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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溃》
序 恐怖小说的魅力
曹元勇
天生写作恐怖小说的材料
我一直觉得,谈论恐怖小说的最佳方式是几个趣味相投的朋友在风雨交加的深夜,坐在某个偏僻的酒馆里,讲述各种各样的恐怖故事。因为用一些理论化的条条框框去分析一部优秀的恐怖小说写得多么诡异,故事情节多么富有悬念、多么刺激你的心跳,往往是隔靴搔痒,不着边际的。这就像魔术表演,观看舞台上魔术师历历在目的表演过程,远比深究某个魔术戏法是怎么表演出来的更吸引人。
一年多以前,有一位朋友告诉我,他连续许多个深夜都在重复一个梦。在梦里,一个躺在血泊里的奄奄一息的中年妇女向他伸着一只手臂,用呜呜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你为啥不救俺?你为啥不救俺?那个妇女个头不大,伸出的手像干瘪的鸡爪;她头发黑油油的,很长,把眼睛和脸都遮住了。她身下的血像漫过堤坝的洪水,一直在缓缓地、缓缓地向四周蔓延。她张嘴说话的时候,汩汩的血块不时从她嘴巴里喷涌而出,然后又黏稠地挂在下巴上。我的朋友说,那些夜晚,他每次被梦惊醒时,浑身都是虚汗,喉咙干燥得像上了火,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给我讲述这个梦的朋友就是现在人称“恐怖小说大王”的李西闽。他告诉我,他之所以那段时间老是重复这个梦,是因为那年春节期间,他在回闽西老家的途中看见一起车祸。被汽车撞死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当时,李西闽的座位正好靠窗,他非常清楚地看到那个惨死妇女的血沿着公路流了一大片,非常清楚地看到那辆肇事汽车像一个被吓傻的怪物一样停在前方十几米远处。李西闽讲述完这个梦时,我就想,他是因为挥之不去的内心深处的焦虑,才不断重复这个噩梦啊。
也许有认识李西闽的人会说:那个嗓门洪亮、身材矮壮得像拳击手的退役军官,会因为目睹一起车祸而产生焦虑吗?他是因为要写恐怖小说,才编造那样的做梦故事啊!不错,他那不动声色的叙述语气确实像他写的恐怖小说。
但是,李西闽并不像他平素和朋友一起喝酒的时候所表现的那样,完全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粗矿汉子;在他那胸脯很厚、双肩很宽、手臂粗壮、脖子像公牛一样短粗的矮壮身材背后,除了旺盛的精力和豪爽的脾性,还隐藏着一颗极度敏感、纤细、有时稚嫩的少年灵魂。他的敏感是与生俱来的;按照神秘的姓名学的说法,他本名(李希敏)中的“敏”字已经渗透到了他的血液里。
他出生在神秘的闽西山区,并在那里一直生活到十六岁。他出生的家庭属于中国历史一个最奇特的移民族群—因为战乱从北方迁徙到南方的客家人。背井离乡,躲避在南方神奇、诡秘的大山深处的客家人,面对陌生的生存环境和艰辛的生活现实,在保留了北方人性格中的大部分豪爽脾性的同时,也逐渐养成了敏感、精细、有时天真的精神气质。岁月沧桑两千多年,这种脾性、气质早已深深植根在这个特殊族群的血液和灵魂里了。
出生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并在那个贫困而又混乱的岁月里长大的李西闽,完全禀承了客家人的脾性和气质。所以,当李西闽看见那个躺在血泊中的无助的中年妇女后,对生命与死亡的极度敏感就会使那种悲惨的情景久久盘绕在他的内心,让他长时间下意识地焦虑不安,仿佛他自己对那个中年妇女的不幸应该承担某种责任似的。
跟李西闽交往越深,你会越觉得这家伙天生就是一块写恐怖小说的材料。这倒不是因为他迄今创作的恐怖小说达十多部,而是因为他曾经耳闻目睹过太多的死亡,那些死亡的现实犹如驱之不散的梦魇,一直追随着他,让他灵魂感到不安。为了疏解这种内心的不安,他必须通过写作来抚慰那些在黑暗深处挣扎、徘徊的幽魂。
在以他的故乡为背景的《死亡之书》中,他一口气写了二十多个死亡故事就是例证。另外,他的故乡闽西山区又是一个神秘、诡谲的地方,那里像中国南方的许多地方一样盛产诡异而恐怖的传说故事。我一直持有一个谬论,就是:中国恐怖小说写作的优质土壤在南方,而非北方。北方大多数地方土地贫瘠,人的生活相对艰辛;那里很少有诡异、可怕的东西,最常见的恐怖故事都离不开人死后变成的鬼。而南方则完全不同,南方特殊的山水不仅滋养了人的灵气,也滋养了许许多多诡异神秘的东西和充满传奇色彩的巫蛊文化。所以,当李西闽经过多年的文学写作操练,突然如鱼得水地闯进了恐怖小说的王国,就绝对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情。某种程度上说,在他找到恐怖小说这种文学类型藏书网时,恐怖小说也找到了他。对他来说,那些俯拾即是、取之不尽的恐怖素材早就等着他了;他只要以旺盛的精力和写作热情,把它们一一结构起来,就行了。从二零零零年开始,他几乎每年一到两部恐怖小说的成绩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发掘人性深处的恐惧
这些年,在大行其道的西方恐怖悬疑类小说、电影的刺激和启发下,中国原创恐怖小说也迅猛发展起来。但是,与西方恐怖小说渊源深厚的传统相比,我国的恐怖小说绝对处在起步阶段。虽然有人把《聊斋志异》之类写了一些鬼狐阴间的古典小说也称作恐怖小说,但这些古典小说还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恐怖文学。
真正的恐怖小说不是塑造一些可怕的厉鬼、恶灵,或是描写一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恐怖场景,就能完事的;真正的恐怖小说需要有刺激人的灵魂的悬念,需要有对人性深处的恐惧因素的深入开掘。
所以,虽然现在国内写恐怖小说的人非常之多,但是跟风起哄的占大多数,真正领会恐怖小说真谛的只有寥寥几个人;在我看来,写“心99lib?理悬疑小说”的蔡骏算一个,被誉为“恐怖小说大王”的李西闽算一个,昙花一现的鬼古女算半个。蔡骏的小说除了成功地营造了极具悬念的恐怖氛围,还涉及了人性中的贪婪、猜忌、嫉妒、愤怒、恐惧等阴暗心理。鬼古女除了一本采用“文革”地下手抄本疑案小说风格来描写那个特殊年代的人的恐惧心理的《碎脸》,后来的《伤心至死》系列可谓故弄玄虚、不着边际,希望她能够写出更好的恐怖小说。
在这两个半恐怖小说作家中,我尤其偏爱的是李西闽。
这倒不完全是因为他是我的朋友,他每写一本恐怖小说,我都如饥似渴地仔细拜读;而是因为在他的小说里可以看到他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和拷问,可以看到他对潜藏在人性深处的恐惧根源的深入开掘。
关于恐怖小说,李西闽并不把它当作一般的通俗文学。他认为:“恐怖小说需要深度,这样才能唤起人们的敬畏之心。”他曾经告诉采访他的记者:“我的小说是通过关注人内心的变异和对人性丑恶的根源的追寻来完成的。”
从他最早的恐怖小说处女作《蛊之女》,到去年出版的《拾灵者》和《黑灵之舞》,他始终都在实践着自己的这种追求。当然,李西闽的恐怖小说像很多同类小说一样,弥漫着诡异的死亡气息,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气味,飘忽着鬼魅一般的身影和面孔,闪现着象征死亡使者的灵异生物—绿色的蚂蚱、尖叫的老鼠、神出鬼没的灵猫和死鸟等。但是,这些只是构成他的恐怖小说的惊悚悬疑氛围的表面元素;他的每一部恐怖小说全力以赴掘进的是小说人物变异的内心世界,和形形色色罪恶的人性根源。
他小说中那些精神错乱,甚至极度变态的人物经常是在恍惚和恐惧中漫游,他们周围的人和事物也因此染上恍惚、混乱的阴郁色彩。那些构成小说恐怖氛围的诡异元素,通常也都是他们不正常的心理、幻梦折射的结果。
比如《血钞票》里那个无论心理还是行为都很怪诞、超常的少年顾晨光,他整天都好像生活在自己的精神暗室里。因为不正常,他的嗅觉变得离奇而灵敏,他的臆想、猜测、恐惧变得逼近现实生活可怕的真实,他的幻想和梦境变得迷乱而奇谲。这个精神恍惚的少年在现实生活中遭受着常见的鄙夷、歧视和冷漠;然而,正是透过这个卑贱少年的视角,《血钞票》把正常社会中的人的不正常的,甚至丑陋的、罪恶的阴暗面一一揭露出来。顾晨光的父亲与学生有师生恋;他的母亲因为与丈夫感情疏远而偷情;他幼年时候的一次无意动作造成父母双双因为煤气中毒而死;他的上了年纪、心理怪异的奶奶常年给他喂食毒药,只是为了不让他发现生活中那些可怕的秘密。
不只如此,这个平时神经兮兮、恍恍惚惚的少年也有自己暗恋的对象。但是就像所有被排斥在社会边缘的人一样,他无法、也不敢正常表达他对暗恋对象的感情,他只能躲在阴暗处,亲吻偷窃来的暗恋对象的内裤,并且手淫。而且,因为有着这种不正常的对异性的心理,这个少年进而发现了一个名气很大的恐怖小说家变态残害少女的恶行。精神恍惚的少年顾晨光让我联想到美国作家福克纳《喧哗与骚动》里的那个大白痴班吉,二者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如果说《血钞票》整部小说是一张阴郁的蜘蛛网,那么少年顾晨光就是爬在上面的一只诡异的蜘蛛。透过这张阴郁的网,一个“活着比死亡更加恐惧”的世界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像《血钞票》中的这个少年一样,《拾灵者》里的矮马也是一个被排斥在社会边缘的精神恍惚、经受着恐惧折磨的人物。他在童年的时候,父亲粗暴、无知的教育方式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心理畏缩、胆小如鼠的男人;他的一条瘸腿就是因为胆小、在战场上当逃兵,自己摔断的。他在都市里干着拾荒者的营生,像一只肮脏的老鼠一样,整天拖着瘸腿、畏畏缩缩地游走在城市的街巷。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卑微的人物,却扮演着折射世间丑陋万象的角色:是他在街头的垃圾箱发现被抛弃的死婴,是他在深夜看见被残害致死的美丽女子无家可归的亡魂,是他在城市的街巷里嗅到正常人无法察觉的血腥,是他洞悉了另一个有着童年心理创伤的变态者—宋正文的内心世界。而尤为让人震惊的是宋正文这个变态杀人者。宋正文在婴儿时期差点被父母遗弃而死,无法磨灭的记忆创伤使他仇恨生命,并变成一个恶魔似的杀人者,特别是弑婴者。
不正常的童年,可以说是李西闽恐怖小说中的大多数主人公共同拥有的记忆。再如《黑灵之舞》中的李梨,也是这样。六岁的时候,李梨曾经亲眼目睹自己懦弱的父亲因为无法阻止大队支书霸占李梨的母亲,结果选择了跳崖自尽的悲惨一幕。耻辱和仇恨深深地扎根在了李梨的记忆之中,并造成他成人后的许多变态行为。他和妻子张蓝的婚姻最后走到无可挽救的地步,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他的童年心理创伤。也许,李西闽就是要通过这些有着不同童年心理创伤的人物步入成年后的精神变异,来说明现实世界中真正的恐惧根源所在吧。虽然他的小说里散布着各种各样恐怖的气氛,但对这种变异心理根源的挖掘,才是他的恐怖小说真正揪扯人心的魅力所在。
PK西方恐怖小说大师
纵观西方恐怖悬疑类小说大师们的作品,植根于他们自身所处的文化与传统是他们获得成功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比如丹·布朗的《达·芬奇密码》对欧洲艺术史、基督教教派史、耶稣后裔传说等的充分利用,如果没有这些西方人非常熟悉的内容,《达·芬奇密码》很可能就不会吸引那么多的读者了。再如埃拉·雷文的《罗斯·玛丽的婴儿》,如果没有西方宗教传统中的魔鬼撒旦在人间播种后裔的传说,这本恐怖经典的魅力也会大打折扣。还有西班牙早期恐怖电影的杰作《第二个名字》,其中人间罪恶藏书网的产生居然是依据《圣经·旧约》中关于亚伯拉罕向上帝献祭儿子以撒的故事。在《旧约》那段记载中,亚伯拉罕正准备杀了以撒、祭献上帝的时候,上帝的使者阻止了他,他就用一只公羊代替了以撒;但是,当他下山时,《旧约》只写到他回去了,而没有提到以撒。于是,一个历史很长的隐秘教派,就认为以撒一定是被献给了上帝,凡信教者都必须把家里的头生子(无论男女)杀死,献给上帝。另外,像拥有美国恐怖小说大王之称的斯蒂芬·金,他的每一部小说中的恐怖元素又何尝不是植根在美国本土神秘文化呢?
所以,当众多的中国恐怖小说的写手们跟在外国恐怖小说作家们身后,亦步亦趋地模仿、抄袭、编造了许多没有根基的“密码”或“斯蒂芬·金”式的血腥恐怖故事的时候,李西闽却保持着一个优秀作家的清醒。他一方面对西方的恐怖小说大家心存敬意,学习他们严谨的写作精神,一方面决心用真正属于自己的恐怖作品与他们PK到底。就像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发出的宣言:“我不会模仿他们的作品,我要写成我的风格。”“我更加强调中国本土的文化心理恐惧,我就是要写有中国特色的恐怖小说。”
当然,要创造中国特色的恐怖小说,并不是简单搬用几个中国古老的神话传说、或是从《聊斋》里窃取几只鬼怪、狐精,就能成功的。即便是再本土化的恐怖元素,也只有跟我们生存现实中的恐惧联系在一起,才能成为有效的恐怖。我一直非常喜欢李西闽的处女恐怖小说《蛊之女》,就是基于这方面的原因。
当初,李西闽萌生写恐怖小说念头的时候,首先想到的素材就是他的故乡闽西和南方很多地方盛传的蛊的传说。但是,他没有简单地去渲染蛊毒的威力,而是把传说中的放蛊与现代都市生活结合在了一起。他要全力挖掘的是,在充满着丑恶行为的都市里,欺凌弱者、玩弄女性的骄横之徒面对蛊毒时的恐惧心理。在他的另一部小说《尖叫》中,他更是把中国民间的恐怖文化元素与现代社会生活中无处不在的恐惧挂上了钩。一个到乡村度假的女护士遇见一次迁坟,当从地下挖出的棺材打开时,她看见一只绿色的蚂蚱跳了出来。结果,当她回到危机四伏的城市后,噩梦不断,莫名其妙的死亡事件亦真亦幻地不断出现。而这个护士在精神上则是一个厌倦了钢筋混凝土建造的城市生活,每天都被四处潜在的危险折磨得恐惧不安的人。
不过,李西闽在《血钞票》、《拾灵者》、《黑灵之舞》等作品中,把他对恐怖小说的追求推进得更远了。他的故乡闽西给他提供的神秘、灵异的恐怖元素,在他的这些作品中越来越只是承担着表现主题的象征性意象的作用。他越来越把写作重点放在了书写现代人日常生活中的内心恐惧上面。
在他看来:“中国未来的恐怖文化象征性的标志应该是心理恐惧的东西,因为现在的人心理越来越阴暗,这和我们国家的文化传统是一致的,这也和我们中国人在道德的幌子下隐忍残酷的性格有关。”正是基于这样去皮见骨、入木三分的认识,李西闽把打胎、杀婴、弃婴、贩婴、虐婴等一系列在繁华的都市生活背后发生的罪恶,变成了《拾灵者》的故事背景。《拾灵者》中的两个主要人物—矮马和宋正文都曾在孩提时代遭受过在中国社会中常见的摧残,一个成人后心理畏缩,一个则被仇恨的魔鬼夺去了人性;两个人物从相反的两极形成对现代人性的深度映照。《黑灵之舞》中对那个阴魂不散的女鬼—万苇的故事的描述,同样反映了李西闽对当下社会中的人性堕落的深刻洞察。万苇因为迷恋金钱,嫁给暴发户程德咏;程德咏识破她的心机后,想尽一切办法虐待她、凌辱她,最后看着她在异国他乡溺水而死,却不伸手拉她一把。像万苇和程德咏这样的生活就发生在我们的周围,这种生活背后潜藏的危机本身就是恐怖的。
李西闽的小说艺术高超之处,在于他让万苇的幽魂缠上婚姻生活同样走入死胡同的李梨和张蓝,并附在他们的幽魂身上,回到国内去报复程德咏,报复像程德咏一样的所有人。于是,灵魂的堕落没有尽头,生活的恐惧永无止境,无处不在的恐怖在现实世界横行无阻,走出恐惧的路径似乎渺然无望。
在《拾灵者》的题记里,李西闽写道:“我一路捡拾灵魂/把他们透明的耳朵/串在荆棘尖利的刺上/命运在一路叹息/是谁在黑暗中告诉我真相。”这些诗句可谓凝练地道出了他对在恐惧中迷茫的现代人精神困境的准确认识。他的恐怖小说能够让人刮目相看,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艺术追求永无止境
李西闽藉以和西方恐怖小说大家PK的有力武器,并不止于他对现代人的精神恐惧的深入洞察。在写作恐怖小说之前,他曾经有过上百万字的所谓严肃文学的操练。严谨的文学追求,使他绝不去搞那些哗众取宠的、媚俗的、重复前人艺术的通俗玩意儿。他的每一部恐怖小说的构思都像先锋实验小说一样,巧妙布局,出人意料,既有继承,更有创新。
比如《黑灵之舞》开篇的处理,就非常令人敬佩。在从泰国曼谷飞往中国上海的国际班机上竟然有一对在登机两天之前就已死去的年轻男女,更为奇怪的是在曼谷出境的地方查不到任何有关他们曾经登机的材料。很明显,这个构思是“消失的搭车客”一类都市传奇的改头换面;但是,能够把这样的构思运用到国际航班上,似乎还是李西闽的首创。
另外,《黑灵之舞》的整体构思、布局也是深得现代小说之精髓。婚姻生活走到尽头的李梨和张蓝为了分手,到泰国去度过他们在一起的最后时光;他们各自的内心里实际上还对挽回往日的热情抱有幻想,但是他们踏上的是一条通向死亡的道路。在凶险迹象不断出现的泰国旅游胜地,先是象征噩运的黑蜘蛛出现,然后是来历不明的象牙挂坠,还有缠上了张蓝的万苇的幽魂,再下来是一对闹矛盾的外国情侣;线索像分叉的树根一样伴随着小说人物的形影,伴随着他们的噩梦与浪漫,逐渐展开……最后几条线索又汇集到了已经成两具腐尸的李梨、张蓝身上。而且,随着这些线索的展开,隐藏在每个人物背后的秘密也剥竹笋般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实际上,李西闽的每一部恐怖小说都埋藏着多重线索,只有当你读完之后,你才能基本看清那像迷蒙的蜘蛛网似的内在结构。尤其是《血钞票》和《拾灵者》这种分别透过精神恍惚的少年和心理畏缩者的视角展开的小说,其内在结构的繁复,如同先锋小说一样,需要读者跟着作者一起去历险,一起去创作。
在《黑灵之舞》中,李西闽已经把恐怖小说的背景移到了异域,东南亚神秘的恶灵也被他拿来表达现代人类的整体困境。他的中国特色恐怖小说的创作还远远没有完结。相信,用不了多久,他的风格独特的恐怖小说也会走向世界,给异域他乡的同行与读者带去刺激、震撼和享受。
(曹元勇,中国资深出版人,上海文艺出版社副总编)
序章 一些让人心悸的事情
我们的灵魂无依无靠?99lib.
我们的肉体找不到归宿
——题记
《赤板晚报》载:一个12岁的女孩被她的亲生父亲挑断了脚筋,目前在赤板市人民医院接受治疗。面对这个眉目清秀、目光痴呆、名叫小艾的女孩,记者很难想象她的父亲怎么能够下得了如此狠手。记者了解到真相后,剩下的只是一声哀叹。小艾的父母离异,她判给了父亲,由父亲抚养。小艾和母亲的感情..很深,经常偷偷地去母亲那里,不敢让父亲知道。因为她父母亲离婚的原因是她母亲红杏出墙,小艾父亲恨死了小艾母亲。小艾母亲离婚后就和她的情人住在了一起,每次小艾去母亲那里,都会见到他,他对小艾很好,还经常给她买些小礼物。小艾父亲有一天发现了小艾去她母亲那里,还看到小艾母亲和那个男人带小艾去饭馆吃饭。小艾父亲气坏了,等小艾回家后,他就朝小艾发火,并且警告她不要再去找她母亲,还威胁小艾说,如果她再被他发现,就要挑断她的脚筋……小艾父亲根本就阻止不了小艾去看她母亲,她还是一次一次地去她母亲那里,她不相信自己和母亲在一起有什么错,也不相信父亲真的会挑断自己的脚筋……小艾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晚上她从母亲家里回来后,酒气熏天的父亲真的把他的脚筋给挑断了……
《赤板晨报》载:因为扔垃圾和邻居发生口角,就手持菜刀将邻居母子砍死,还将其财物搜掠一空。日前,..20岁的青年张峰在赤板市中院受到一审判决,法院以抢劫罪故意杀人罪两罪并罚,判处张峰死刑。据检控方陈述,张锋租下了秀水路明乐小区的一套出租屋,入住两天后因扔垃圾到邻居房门口,与邻居女主人李某口角,他经过观察认为李某家里有钱财,产生了抢劫报复的念头。几天后的一个中午,张锋腰里别了一把菜刀,躲在自家房门后观察对面。看见李某打开房门时,张锋冲过去将其推倒在地,随即卡住脖子逼她到卧室取钱。在卧室里,李某反抗并大喊救命,张峰手持菜刀乱砍李某数十刀(致使李某后来抢救无效死亡),卧室里溅满了血。接着,张锋看到李某两岁的儿子站在卧室门口哭,就把孩子抱进卧室,用菜刀朝小孩头颈乱砍很多刀,致其当场死亡?。行凶之后,张锋在李家洗手间洗干净手上和菜刀上的血迹,还将李某家里的现金几十元和手机、照相机、DVD机等财物劫走。他在逃离路上碰到李某的丈夫回家,李某的丈夫怀疑张锋是小偷,把DVD机等抢过来后放他走了。张峰随即躲到附近老乡家里,案发两小时后被警方抓捕归案。……
《赤板日报》载:一妇女骑自行车横穿马路时,被一辆超速的泥头车撞死,司机肇事后逃逸。肇事司机王某被抓获后供出了肇事的经过,他的行为令人发指。那是个深夜,乌南路上汽车和行人都十分稀少。王某开着装满沙子的泥头车疯狂地疾驰着,他根本就不管前面有没有人,也对前面路口亮起的红灯熟视无睹。他在闯红灯的时候撞上了一个骑自行车横穿过马路人行道的妇女。他当时十分害怕,把车停了下来,下车回到了出事地点,他看到被撞的妇女浑身是血,还没有死,妇女的身体在抽搐着,已经说不出话了,那双惊恐的眼睛看着他,似乎在对他说:“救救我吧!救救我吧!”王某站了一会儿,他没有救那位生命垂危的女人,反而回到车上,把车掉了一个头,又在妇女的身体上压了过去……警方问王某当时为什么不救妇女,要把她压死。王某竟然说,如果妇女死不了,他的麻烦会没完没了,压死她就一了百了了,就是赔也是一次性的,没有那么麻烦。警方又问他为什么要逃逸。王某说,那时路上没有人看见,能逃就逃,反正死人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
这个夏天,赤板市发生了很多的事情。比如,有一个少女在街上人行道上行走时,被一块巨大的广告牌掉下来砸死,脑浆都砸出来了;还有一个女人在自己房间的墙上用自己的血写下了“我恨你”三个字后,就打开了煤气开关自杀;在赤板河上经常会漂起被河水泡得肿胀的尸体……
最让人惊骇的是这个夏天发生在万豪公墓里的少女分尸案。某个早晨,有人在万豪公墓里发现了扔在各个坟墓前的少女的肢体……因为案子久久未能告破,有关少女被分尸的各种传闻在赤板市被演绎得奇形怪状。传说万豪公墓里飘出了一个恶灵,在赤板市的大街小巷里游荡,这个恶灵的目标就是那些漂亮的年轻姑娘……
尽管发生了一件件让人心悸的事情,也只不过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们在沉重的生活压力下,切身的疼痛让他们麻木,只要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一切都无所谓了……只有当事情降临到自己的头上,他们才会发现,恐惧原来就是这么实实在在,不可推卸!……
第一章 小狗被割断的喉管淌着血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生命就是一根稻草。我的生命就是一根稻草。已经没有亮泽,在寂寞中等待腐败。在这个夜里,我看到有一个黑影在阴暗的角落里仇视着我。我可以感觉到他(她)的呼吸,那么急促。我不知道他(她)是谁,他(她)会对我造成多大的威胁。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他们都会和我一样在暗夜里流泪吗?不,我只在乎我自己的命运,和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人一样,我变得自私,变得不可救药。我没有办法宽容,我内心的焦灼感与日俱增,我甚至怀疑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人,包括我亲生的儿子,他正在用一种冷漠和我对抗着。躺在我身边的丈夫是谁?他的脸在我脑海里一片模糊。还有他的母亲,那个恨我的老女人,她会在这个夜里干些什么?……这个家庭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让我恐惧,我没有办法和他们达成一致,生活圆满。我现在最爱的是我的小狗点点,它是我在黑暗生活中唯一的亮光。我多少次在梦中亲吻着它湿漉漉的嘴,它的气味是多么的让我着迷,我不清楚如果我失去了它会怎么样。呼吸的声音还是那么沉重,让我不得不提防着一切靠近我的人,提防着他们对我的伤害……
——摘自李莉的博客《等待腐烂的稻草》
1
傍晚时分,赤板市上空阴云密布,空气潮湿而闷热,远方传来隐隐的沉雷之声,街两旁的梧桐树被阳光暴晒了一天,无力地低垂着宽大的叶子,但叶脉间仿佛透出一股渴望,等待着今年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来临。
张文波并没有感到什么不妙,依旧当他的大学教授,日子流水一样淌着,掀不起什么大的波澜,一些小情小绪的事情影响不了他的生活,对于在这个夏天向他悄悄逼近的灾难般的麻烦,他一点预感也没有。就是有什么预感,他也不会去防范,该来的总要来,就像这老天,该下暴雨就下暴雨,谁也阻止不了。
张文波在十六小学接完儿子,开着那辆银灰色的现代轿车慢悠悠地回家。街上行色匆匆的人们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十岁的儿子张小跳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两眼直勾勾地望着车窗外,他一言不发,似乎旁边的父亲和他没有一丁点关系。
遇到一个红灯,车停了下来,张小跳的目光一直在追踪从车旁走过的那个妙龄女郎。妙龄女郎的背影丰姿绰约,特别是那小细腰下的两条长腿,扭出了万种风情。
张文波也看到了那个女郎,他没有多想什么,只是感觉女郎绿色短裙下的两条长腿特别的白。
张小跳眨了眨眼睛,他的两只手伸向了自己的大腿部位,轻轻地摸了摸。
车开到了陈山路一幢带有花园的老式花园别墅前停了下来。这个花园别墅当地人一直称之为“顾公馆”,几十年都没有改变。
张文波按了按喇叭。那扇沉重的黑漆铁门洞开了,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把门打开的。那姑娘等张文波把车开进来后,就关上了铁门。
张文波在顾公馆的楼前让儿子下了车,然后自己把车停到后面的车库里去。
张小跳没有注意乌云翻滚的天空。他被花园中间香樟树上的一个鸟巢吸引了。他来到了树下,仰着头往上面张望,鸟巢里有几只小鸟探出毛茸茸的头,不停地叫着,像是饿坏了,又像是在呼唤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扭过头,对正要进屋的姑娘冷冷地说:“阿花,你过来!”
阿花犹豫了一下,她是张家的保姆,自从她踏入这个人家的家门后,小主人张小跳除了用怪异的目光审视她和欺负她,很少这么主动地叫她。
阿花还是走了过去,笑着对张小跳说:“你叫我有事吗?”
张小跳指了指树上的鸟巢说:“你看——”
阿花的目光顺着张小跳的手指方向望去,她看到了那个鸟巢,阿花的眼中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张小跳说:“这树上什么时候有个鸟窝的呀?”
阿花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呀!”
张小跳白了她一眼说:“问你也白问,什么也不知道,乡下人,你回去吧!”
阿花脸红了,匆匆离开了张小跳。
张文波停好了车,看见张小跳站在树下,就说:“小跳,快回家!”
张小跳没有理他,他在琢磨着什么问题。
张文波说了声:“这孩子,又在想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了。”说完,他自顾自地进了屋。
这时,张小跳的母亲李莉回来了,她一进院子的门就看到了树下的张小跳。她耸了耸眼镜,对张小跳说:“儿子,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呀?天都快黑了,还不进屋!你看,这天像要下大雨了。”
张小跳嘟哝了一声:“我就站一会儿不成吗?”
李莉知道儿子的脾气,她只好说:“待一会儿就进屋呀,马上要吃饭了!”
张小跳的目光有些痴呆地看着鸟巢。
天渐渐地暗下来,鸟的叫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风声。风越来越大,香樟树被风刮得哗哗作响。张小跳担心着鸟巢会不会被风刮落。
从别墅走出来一个健硕的老太太。她来到了树下,问张小跳:“小跳,你在这里干什么呀?快回家吃饭了,都等着你呢!”
张小跳:“奶奶,我一会儿就进去,你先回去,你们先吃吧!”
老太太厉声说:“不行,你不能在这里再待下去了,快回家!”
张小跳站着不动,也不言语了。
老太太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就走。老太太的手还很有劲,张小跳挣脱不开,很不情愿地跟着她进屋去了。老太太边走边说:“快回去吃饭,我的小祖宗,难道你不饿吗?往常时,你一回家扔下书包就喊饿了!吃完饭还要和你爷爷学琴呢。”
张小跳此时心里还是想着鸟巢的问题,至于吃饭学琴什么的,全都抛之脑后了。他想,那个鸟巢会不会被风刮落?如果被风刮落了,那几只嗷嗷待哺的小鸟会不会无家可归?它们会不会死?这些问题折磨着张小跳的心灵,暴风雨在这个夜晚来临,张小跳还不知道这个暴风雨之夜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就在此时,在离顾公馆不远处的一个窗户后面,有一双 773c." >眼睛在眺望着顾公馆。这双眼睛里透出神秘莫测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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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雨在晚饭后来临。阿花在此之前已经把楼上楼下所有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雨鞭狂野地抽打着窗户的玻璃,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屋外狂风呼啸,盘旋着呜咽的怪声,凄厉而又诧异。偶尔响起的炸雷似乎要把这幢小洋楼劈成两半。张牙舞爪的闪电恶龙般企图把夜空撕成碎片。
老太太梅萍坐在客厅里喝着茉莉花茶。她一直就喜欢喝茉莉花茶。她曾说茉莉花茶长期饮用可以使人变得年轻。年过八旬的梅萍还是那么健康,看上去六十来岁的样子,而且思维敏捷,也许就和茉莉花茶有关。梅萍边看电视边喝着茶,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仿佛屋外的暴风雨以及雷电都不存在。
阿花坐在梅萍的旁边,陪她一起看电视。
一声炸雷和闪电划过之后,阿花的眼光慌乱地往窗外瞥了瞥,阿花的身体也微微地颤栗了一下。
阿花对雷电的反应梅萍倒是看在了眼里。她淡淡地一笑,对阿花说:“阿花,你去把窗帘挂起来,你看不见闪电就不会害怕了。”
阿花就站起来,把客厅落地窗的窗帘挂上了,窗帘顿时把窗外的一切都阻隔了。阿花重新坐在了梅萍的旁边。梅萍微笑地对阿花说:“阿花,你们年轻人内心急躁,容易对一些外界的东西产生强烈的反应,我年轻时也是这样,或喜或悲,没有定力,内心一定要安静,内心安静了,就能化解很多问题,就不会受任何东西的烦扰。”
阿花毕恭毕敬地对梅萍说:“谢谢梅奶奶教诲,梅奶奶的话我都记在心上了。”
梅萍又笑了:“瞧你这张小嘴甜的,涂了蜜似的。”
阿花的脸红了,羞涩一笑。
李莉穿着一双拖鞋,抱着那条斑点小狗从三楼的卧室下来。她路过二楼客厅门口时,阿花赶紧站起来迎了上去。
阿花说:“李阿姨,我帮你去给狗儿洗澡吧!”
吃饭时,她听李莉说晚上要给小斑点狗洗澡的。
李莉面无表情地说:“你看你的电视吧,我自己来,况且,你伺候不好我的小点点的。”
阿花站在那里有些尴尬。.99lib.
李莉自顾自地下到一楼去了。
李莉下楼去后,梅萍微笑地对阿花说:“阿花,来,坐着看电视,你忙了一天,坐下歇歇。”阿花觉得梅萍的微笑特别温暖。阿花重新坐在了梅萍的身边,梅萍脸带笑容,柔声细语地说:“她对狗比对孩子还呵护,这也是人之常情,自己的东西总归是珍贵的。”
阿花听不明白梅萍话中的含义,但她觉得梅萍的声音特别好听,要不是看着她人说话,还会以为是个小姑娘说话,梅萍说话的声音像她脸上的皮肤一样柔嫩。梅萍竖起了耳朵,阿花知道她在听客厅右边的琴房里传出来的声音。听了一会儿,梅萍淡淡地说了一声:“小跳今天弹的琴有点乱,这孩子又心不在焉 4e86." >了。”
琴房里,老头张默林在看一本厚厚的书,张小跳在弹着钢琴,张默林不时地对张小跳说:“小跳,好好弹,不要走神!”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珠子还停留在书上。
张小跳心神不宁,他心里还记挂着香樟树上的那个鸟巢。外面狂风暴雨,雷电交加。他担心着那几只小鸟的命运。弹了一会儿,张小跳停止了。张默林这时才把头抬起来,看了看张小跳说:?“小跳,你怎么不弹了?”
张小跳说:“爷爷,一个小时到了呀,我还有点作业没写完呢,一会儿爸爸又要我睡觉了。”
张默林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揉了揉眼睛说:“哦,一个小时了,快去写作业吧。”
张小跳如释重负地离开了琴房,他来到了客厅里。梅萍对他说:“小祖宗,今天又没好好弹琴。”张小跳没有理她,他想,奶奶梅萍平常对自己其他事情漠不关心,为什么对他学琴这样上心呢?他带着这个问题跑上三楼去了。他的卧室和张文波夫妇的卧室都在三楼。
梅萍说:“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父亲了。”
阿花实在不明白梅萍说的话,因为她不清楚张文波小时候是怎么样的,但有一点阿花清楚,张文波小时候也一定要练琴的,说实话,阿花还真不喜欢听钢琴的声音,还没有她老家乡下那个哑巴拉的二胡好听。
张小跳上了楼,路过他父母亲卧房时,发现父母亲卧房的房门开着,他看到父亲在电脑前不停地打字,脸上还带着暧昧的笑容。张小跳悄悄地走了过去,来到了自己的房间。他走进自己的房间,赶紧把门关上了。
他来到了窗前,撩起一角窗帘。张小跳看到了那棵香樟树。香樟树在暴风雨中飘摇着,他看不清树上的那个鸟巢,也听不到鸟巢里小鸟的哀叫。他心里认定,那些可怜的小鸟一定在哀鸣。一个闪电鬼怪般划过,然后一声炸雷响起,张小跳浑身电击般战栗了一下,他放下了窗帘。他知道雷电会把人劈死,但他不明白被雷电劈死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关于死人,张小跳不敢多想,他想的是先把没写完的作业做完,否则明天上学会被老师剋死。
阿花看了一会儿电视,就犯困了。梅萍对阿花说:“阿花,快去睡吧,这一天把你忙的,一定太累了。”
阿花说:“梅奶奶,你也早点睡呀!”
梅萍微笑地说:“去吧,你就甭管我了,我的生活习惯很有规律的。”
阿花的睡房在一楼,一楼有饭厅、厨房、一个杂物间、一个供仆人睡的小间。另外,还有一个卫生间,这个卫生间张家的人一般不用,主要是给来客和仆人用的。
阿花从旋转的楼梯走到一楼时,就听到了卫生间里传来李莉的笑声和说话声。
她在和谁说话?
阿花听见李莉的声音,心里有些忐忑。她本想走过去和李莉打个招呼的,但很快地打消了这个念头。她进房间时,往卫生间那里瞥了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李莉在卫生间的浴缸里放满了水,小狗泡在浴缸里,李莉细心地给它洗着身子,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部位。水温适宜,小狗似乎舒服极了,乖乖地让李莉伺候着,李莉边给小狗洗澡边笑着说:“点点真乖,点点是乖宝宝,妈妈给你洗得干干净净的。点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宝宝。”
给小狗洗完澡,李莉用浴巾给它擦干,然后就用电吹风吹小狗的毛。
李莉显得十分有耐心。她给小狗吹着身体,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泽。吹干小狗的身体后,李莉又用梳子把小狗的毛梳得柔顺。一切做完后,李莉抱起小狗,亲了小狗的嘴巴一下,小狗伸出温暖湿润的舌头,在李莉的嘴唇上舔了一下,李莉甜蜜地说:“点点真好,妈妈爱死你了。”
李莉抱着小狗回到了三楼自己的卧室。
李莉走后,阿花来到了卫生间。一进卫生间,阿花就皱起了眉头,她吸了吸气说:“狗骚味真浓!”
她收拾起来,把浴缸冲洗干净,把散落在卫生间里的狗毛都拾掇干净。然后,她才开始自己洗澡。刚来到这个家时,她在浴缸里泡过澡,但后来不泡了,因为李莉用这浴缸给小狗洗澡。在李莉眼中,小狗一定比阿花要干净。阿花用淋浴头冲洗自己青春的肌肤,她咕哝地说了声什么。那是一声诅咒,她老家乡村里十分平常的一声诅咒。
李莉抱着小狗在卧室里和小狗亲昵着。张文波在她进来后就关掉了电脑。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李莉知道他刚才又在网上和哪个小姑娘聊天。她酸溜溜地说:“继续聊吧,没有人打扰你的。”
张文波笑笑:“有什么聊的,聊什么呀!”
李莉抱着小狗,摸着小狗的皮毛:“网中自有黄金屋,网中自有颜如玉呀!”
张文波说:“你这人怎么阴阳怪气的呀!”
李莉冷笑了一声。
张文波又说:“对了,你去看看小跳吧,看他睡了没有。”
李莉亲了一下小狗说:“你就不能去啊,凭什么非要我去,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儿子。”
张文波拉下了脸:“小狗是你儿子,小跳不是?”
张文波悻悻地出了门。
李莉又冷笑了一声,继续逗她的小狗玩,逗了一会儿,李莉对小狗说:“点点乖,点点也该睡觉去了,妈妈累了,也该休息了。妈妈明天还得去上班呢。”
李莉抱着小狗出了门,她要把小狗放进漂亮舒适的狗舍里去。狗舍就在三楼楼梯拐角的角落里,她曾经想把狗舍放在自己的卧室里的,但张文波死活不同意。她只好把狗舍放在这个地方,张文波有时出差开会,她就会抱着狗睡觉,那是她最惬意的时光。
这时,屋外又响起了一声炸雷,小狗警觉地竖起了耳朵,两眼惊惶的神色。李莉抚摸着小狗:“点点不怕,点点不怕,点点是勇敢的宝宝!”
小狗哀绵地呜咽了一声,似乎没有体会到李莉的爱抚,而仍然沉浸在恐惧之中。
3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李莉醒过来时屋外已经宁静。她仿佛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沙漠里寻找她的小斑点狗。她一个人艰难地走着,怎么也找不到那条心爱的小狗。她越走越渴,越走越干,她找不到水,哪里也没有水……李莉咂吧了一下嘴巴,嘴巴特别的黏,而且有些苦味,嗓子干得要冒火。
张文波的呼噜声有节奏地响着,他睡得踏实,他是一个没心没肺的男人。
李莉想喝水,她打开了床头的台灯,悄悄地下了床。李莉看了看桌子上的两个杯子,两个杯子都是空空的,她怎么就没有在今夜准备点水呢?人总有饥渴的时候。没有办法,她只有下楼找水喝。她知道二楼的客厅里有大桶的纯净水,但她不想打开二楼客厅里的灯,她怕吵醒那两个分房而睡的老人,尤其是她婆婆梅萍,她受不了梅萍虚情假意的微笑。撕开那层假模假式的微笑,梅萍老太太狼外婆般的本来面目就会一览无遗。李莉并不是没有见识过,想想梅萍的微笑,还真有几分歹毒。
李莉决定下到一楼去,到厨房的冰箱里找点饮料喝。她还真想喝点甜的东西,冲淡嘴巴里的苦味。李莉走下了旋转的楼梯,她经过小狗狗舍时本想去看一眼小狗,那角落十分安静,她就没有过去,怕惊醒小狗。
楼梯墙壁上的灯是暗红的,纵使有这样的灯光,她下楼还是要十分的小心,生怕一踩空滚下去。她走到二楼时,仿佛听到二楼客厅里有种奇怪的声音,她想进去看看,但还是没有踏进去。
李莉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下着楼梯,她的脚步很轻,生怕吵醒这栋楼里的任何一个人,似乎也生怕吵醒这栋老式洋楼沉睡的记忆。她走着走着,突然感觉到一股阴风从身后袭来,她本能地回过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李莉继续走着,突然,她觉得自己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一个趔趄跪倒在楼梯上,幸好没有摔下去。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楼梯上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李莉重新站了起来,膝盖有些疼痛,不知道是不是擦破了皮。她心里骂了声,这什么鬼地方!当初要搬出去住多好,都怪张文波,非要住在这死气沉沉的楼里,她觉得这栋楼就像梅萍一样在慢慢地腐朽。
李莉还是觉得口干舌燥,她加快了脚步下了楼。李莉来到一楼时,她感觉到阿花的房门缝隙中透出了亮光,阿花在干什么?她难道没有睡?阿花为什么不睡?不一会儿,阿花房里透出来的光线熄灭了,也许是阿花听到了她的脚步声,赶紧把灯关了。
李莉打开饭厅的灯时,她仿佛看到一个人影闪了一下就消失了,饭厅的落地窗的窗帘动了动,难道有什么人藏在窗帘的后面?李莉的心提了起来,寂静中,李莉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她感到自己的心跳是那么的有力和慌乱。李莉随手拿起了一把扫把,她很奇怪扫把怎么会放在饭厅里。李莉壮着胆子对那窗帘说:“谁?”没有人回答她。李莉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落地窗帘一点动静都没有了,李莉的心跳加速,她将要血脉贲张,李莉猛地掀起落地窗帘,她什么也没有看到,落地窗关得严严实实,根本不可能有人从这里进来或者出去。
李莉放下了窗帘,扔掉了手中的扫把,此时的她大汗淋漓,睡衣都湿透了。李莉摸了一把脸,手掌上全是汗水,她长长地喘出了一口粗气,坐在了椅子上?99lib?。她在考虑一个问题:自己的惊恐情绪是如何产生的?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编辑的一本恐怖小说里的情节:有一个人总是在夜晚的时候听到呼吸的声音,独自一人的时候那呼吸的声音也会跟着她。呼吸的声音无处不在,她为了拒绝那呼吸的声音,用棉花团把自己的耳朵堵了起来,饶是如此,呼吸声还是强行地进入她的耳朵,她实在受不了了,在一个深夜,用枕头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和鼻子,最后活生生地把自己给憋死了……呼吸声,李莉仿佛听见了寂静中传来的呼吸声,那是她自己的呼吸声吧,那么沉重,无可奈何,口干舌燥,口干舌燥!
李莉意识到目已下楼来的真正目的。她无力地站起来,朝厨房走去。进入厨房后,李莉闻到了一股煤气味。李莉悚然一惊,是不是阿花那个乡下丫头忘记关煤气了?李莉赶紧检查了煤气灶的开关,没有问题呀!她又检查了一遍其他地方,也没有问题,况且厨房里装了煤气的报警器,如果煤气泄漏,报警器会响的。也许是自己平常很少进厨房,偶尔地进入一次,就会敏感地闻到那种残存的煤气的味道。
李莉捂住了胸口,自己怎么就成了一只惊弓之鸟了呢?生活在这繁杂的世界里,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一只惊弓之鸟。李莉这才走近了冰箱。冰箱静静地立在厨房的一角。她一步一步地靠近冰箱的时候,心又骤然狂跳起来,她弄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冰箱里藏着一颗炸弹,她只要一拉开冰箱的门,炸弹就会引爆,她就会被炸得血肉横飞?有多少人巴望她死去呢,她死去了对那些巴望她死的人有什么好处?李莉自己对自己说,你别胡思乱想了!然后,她就站在了冰箱的面前。李莉的手有些颤抖,她咂吧了一下嘴,嘴巴还是黏黏的,有些苦涩。李莉迟疑了一会儿,伸出了手,猛地拉开了冰箱的门。
李莉心里一阵窃喜,没有爆炸,看来自己的确多心了。可是,就那几秒钟的时间,李莉的眼中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她的脸部肌肉抽搐着,脸色也变化着,一阵白,一阵红,一阵青,一阵灰……李莉的双手用力地举起来在空气中猛地抓了一把,然后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天哪——”
4
李莉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多么希望这是一种错觉!可她分明真实地看到这样的情景:她心爱的小斑点狗被割断了喉管,血淋淋地塞在冰箱里,它的头朝着外面,睁着眼睛,死了还睁着眼睛。眼角湿湿的,那是它的泪!狗身上的毛上沾满了血,喉管里的血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那血该还是温热的吧?
李莉那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叫在楼里回响,似乎没有人听到她的狂叫,楼里一点反应也没有。李莉热泪纵横,哽咽着,什么也说不出来,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是谁下的毒手,杀了她心爱的小狗?
李莉变得癫狂了。她从冰箱里弄出了小狗,是的,小狗的身体尚存着温热,一定是刚被杀死不久。李莉抱着小狗冲出了厨房,冰箱的门也没顾得上关上,冰箱往外面冒着雾般的冷气。
李莉抱着血淋淋的小狗,大声地叫着:“是哪个没心肝的杀了我的点点!”
她身上沾满了狗血。
李莉来到了阿花的房门口,大声地说:“阿花,是不是你杀了我的点点?你给我滚出来,给我说明白!”
阿花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莉流着泪,她见阿花根本就不理她,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一样,她就上了二楼。
狗血滴了一地,楼梯上滴满了狗血。
她疯了般冲进了二楼的客厅,对着二楼客厅旁边的两个房间喊叫着:“是不是你们杀了我的点点?你们怎么下得了手呀!你们为什么要杀我的点点?你们为什么不杀了我?!”
那两个房间是梅萍和张默林的卧房。梅萍和张默林都没有反应,好像没有听到李莉悲惨的叫喊。
李莉十分愤怒,为什么他们装着没有听见自己的喊叫?李莉听到了呼吸的声音,沉重的呼吸声。她在二楼喊叫了一会儿,就冲上了三楼,她没有在儿子的房门外喊叫,而是直接走进了自己的卧房。她正要对着自己同床异梦的丈夫喊叫,她看见丈夫惊坐起来,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抱着死去的小狗、浑身是血的她。张文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似乎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第二章 那是小狗灵魂的呜咽吧
天怎么如此的黑?我看不到一线光明。我的点点静静地躺在我的怀里,它是睡着了,它没有死,它怎么会死呢?我抚摸着它的身体,仿佛抚摸着自己的皮肤。点点早已经和我融为一体。有多少个寂静的夜里,张文波不在家的时候,我会搂着它和我一起睡。它会用湿漉漉的嘴唇舔着我的脸,舔着我的乳房,舔着我的脚趾……我会在它的温柔中,感觉到快乐。快乐对我来说是多么的宝贵,又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点点是我的命!可有人把我的命夺去了!他们竟然杀死了点点!
它没有死,真的没有死,它只是睡着了。它会在某个时候醒来,用它湿漉漉的嘴唇舔我的一切,我会重新获得快乐……
点点比我的儿子还亲。我不知道儿子为什么会远离我。他难道不是我十月怀胎生的?难道这一家人都给他灌输了不良的东西,让他仇恨他的亲生母亲?我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儿子张小跳会把我当成敌人。他甚至在游戏里把我当成魔鬼,而他是个杀魔人!当我发现这个问题后,我怎么也不会让他玩电脑游戏了。这样,他心里是不是更加恨我了?这个家里的人让他练钢琴,我看他不喜欢钢琴,他弹钢琴的时候,眼睛里也充满了仇恨。
点点,你比儿子要好,可是他们却饶不了你,终于把你杀了。在此之前,我怎么也不敢相信,他们会如此残忍,可以对你这样一个弱小的生命下手,而且手段是这么的毒辣!你死了,他们都用冷漠的目光看着我们,好像我们是罪该万死!真是丧尽天良呀!点点,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点点,他们跑不了,只要被我查出来,我也会割断他们的喉管!
点点,看,你多乖呀,你静静地躺在我的怀里,你睡得多甜呀!
你应该睁开眼睛,告诉我,是谁杀了你!
点点,我等着你醒来,等着你复活!对,你会复活的,你复活的那天,就是他们的末日!我等待着,我耐心地等待着,痛苦地等待着,一直等到你醒来,等到你睁开灵动的双眼!
点点,他们是要致我于死地的,没有想到先杀了你。是你替我挨了那一刀呀,可怜的点点!如果可以,我替你去死,我不愿意看到你替我去死。在这个坟墓一样的家里,你是唯一鲜活的、有人情味的生命,可是,你的生命却被扑灭了!
我诅咒这个家!诅咒这个家里的人!
点点,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我不知道以后还有谁会在这个家里听我说话!我是不是该和你一起死去?不,不!我不能这样让他们的阴谋得逞,我要和他们斗争到底,我一定要找出凶手,为你报仇!我的点点呀,你让我心痛!你让我恐惧!你让我在恐惧之后更加地充满仇恨!你会醒来的,你会看到我把害死你的人送上黄泉路!在黑暗中,是谁举起了那把刀,他(她)同样的会在黑暗中被那把刀割断喉管……
——摘自李莉的博客《等待腐烂的稻草》
5
暴风雨后的清晨,碧空如洗,显得异常的宁静,还有些清凉。李莉的哭喊早已停止,她此时抱着她心爱的小狗坐在卧室的椅子上,身上的狗血已经风干,小狗喉咙里淌出的血也已经凝固。
张文波歪躺在床上,打着呼噜。
李莉的眼睛烂桃子般红肿,目光痴呆,表情僵硬,没有一点活力,犹如雕塑一般。
张小跳对家里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他踩着楼梯上小狗的血迹下了楼出了门。张小跳来到花园里,花园的地上显得凌乱,到处都是落叶和被暴风雨折断的树枝和花草。张小跳脚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目光在那棵香樟树上游移。
他没有听见鸟的鸣叫,往常的清晨都可以听见鸟的啁啾。他有时希望自己变成一只鸟,飞掠过高远的天空,到达远方的远方。张小跳站在香樟树下,抬起头,寻找那个鸟巢,发现鸟巢不见了。
张小跳有些伤感,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鸟巢真的不见了,张小跳的担心变成了残酷的现实。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在这个小花园里的时候,张小跳在地上的一绺树枝条下找到了两只死去的小鸟。张小跳捡起了那两只僵硬了的、冰凉的小鸟,那鲜活的绒毛已经没有一点活力,湿答答地敷在身体上,因为粘着泥巴,显得肮脏。
张小跳无言地站在那里,双手捧着那两只死去的小鸟,想不明白生命为什么会如此脆弱。
这时,张文波提着张小跳的书包出来了。他对张小跳说:“小跳,过来拿着书包,我去开车,送你去上学。”
张小跳赶紧把两只死鸟塞进了裤兜里,对张文波说:“爸,我还没有吃早饭呢!”
张文波说:“我们出去吃!”
张小跳走过去,阳光照耀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明亮、清澈而又迷惘。张小跳接过了书包,趁张文波去开车的时候,把那两只死鸟塞进了书包。
张文波开着车出了大门。
他找了一家永和豆浆店停了下来,对不言不语的张小跳说:“你先下去,我停好车就来。”
张小跳下了车,站在永和豆浆店外面等父亲张文波。张小跳眼睛有点痒,他揉了揉眼睛。一会儿,张小跳看到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高挑女孩子背着书包走了过来。张小跳赶紧躲在街旁的一棵梧桐树后面。
小姑娘有秀气的脸庞和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满头乌黑的长发,就是身材略显瘦弱。这个小姑娘是张小跳的同班同学王宁。王宁走过去后,张小跳才从树后面闪出来,看着王宁的背影若有所思。
张文波走过来,拍了一下张小跳的头说:“看什么?快进去吃早餐。”
张小跳抬起头对张文波说:“爸,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以后少拍我的头!”
看着儿子一本正经的样子,..张文波突然觉得儿子十分陌生,好像眼前的这个孩子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儿子。可这分明是自己的儿子,看他那壮实的身板和那个大鼻子,和自己一模一样。
张文波缓过神来后,发现儿子背着书包独自走了。
他追上去,拉住了儿子:“你要去哪?”
张小跳冷冷地说:“我去上学呀!”
张文波说:“你不吃早餐啦?”
张小跳冷冷地说:“不吃了。”
张文波说:“为什么?”
张小跳冷冷地说:“不吃早餐需要理由吗?需要吗?如果需要,那么我告诉你,我没有胃口。”
张文波无奈地说:“那我送你去学校。”
张小跳冷冷地说:“过一条马路就到学校了,我要自己走过去,难道不可以吗?”
张小跳扭头而去。
张文波呆立在那里,他对儿子产生了怀疑,儿子真的陌生了,他觉得问题十分严重。是的,他们家里的问题从昨天夜里开始就变得严重了,只不过他不在意而已。
张文波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叹了一口气。
6
这栋洋楼里的气氛异常紧张,有一点儿火星都会点燃空气。
阿花的眼睛很红,显然昨夜没睡好觉。昨天夜里,准确地说,是凌晨二点的时候(那时她看过表),她听到过李莉的叫声。阿花听到李莉的叫声,浑身瑟瑟发抖,十分害怕,大气不敢出一口,更不敢回答李莉或者去开门。在李莉发狂之前,也就是说,在李莉没下楼之前,她就听到了客厅里的响动,仿佛有人在客厅里低语,还有一种似哭又像笑的声音夹杂在其中,她听这条街上的另外一些保姆说过这栋楼有很多古怪,当时并不相信。想起其他保姆说的关于这栋老楼的神秘话语,阿花紧张极了,她不敢出去看个究竟。李莉的声音出现后,她知道了一个残酷的现实:李莉的那条小斑点狗死了。得知这个情况后,阿花有种莫名的兴奋,却又陷入了更大的恐慌之中,觉得有根绳索套在了她的脖子上,随时要勒紧,要让她窒息。
阿花一大早就起床了,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厨房。她看到冰箱里和厨房地上的狗血就要呕吐。阿花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冰箱。她把冰箱擦干净后就开始擦厨房的地板,地板上凝结的狗血呈褐色,阿花有种奇怪的感觉:这地上的血迹不是狗血,而是人血。
擦完厨房的地板后,她从厨房的窗户里看出去,看到了张小跳。张小跳站在香樟树下的样子让阿花感到迷惑。这时,阿花听到了一声柔和的声音:“阿花,在看什么呢?”
阿花吃了一惊。
她扭头就看见了穿着素雅、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的梅萍,梅萍脸上还是带着淡淡的微笑,这个瘦小老太太脸上的微笑像是刻上去的一样。
阿花慌乱地说:“没看什么,没看什么!”
梅萍的目光也朝花园里看去,她也看到了在草地上寻找着什么的孙子张小跳。
梅萍淡淡地说了一声:“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父亲小时候的样子了。”
阿花准备去擦饭厅里地上的血迹,她想擦完饭厅地上的血迹后,先把这家人的早餐准备好,早餐后再继续擦楼梯以上的血迹。梅萍好像知道了她的心思,微笑地对她说:“阿花,你先把早点准备好吧,其他事情早餐后再做。”
阿花点了点头,马上就开始了忙碌。
梅萍扫视了一遍厨房,然后俏无声息地走了出去。梅萍走出去后,阿花才呼出一口气。老太太梅萍虽然对她很好,阿花还是对她心存戒备。阿花对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心存戒备,她不得不这样。
7
梅萍一步一步地上楼梯。她看到儿子张文波急匆匆地下楼。梅萍停在那里,看着儿子,张文波和她擦身而过时,梅萍想叫住他和他说几句话,但一转眼张文波就不见了。梅萍往楼上望了望,然后接着上楼。梅萍刚到二楼,就看到李莉抱着死去的小狗,脸色苍白、浑身血迹地站在三楼的楼梯上。
李莉披头散发,双眼迸发出怨恨的光芒。
梅萍平静地微笑着,若无其事地走入了二楼的客厅。
李莉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凶手!”
李莉一步一步走下楼梯,阳光从楼道窗户的彩色玻璃上漏进来。李莉毫无血色的脸在斑驳的阳光中显得更加苍白。李莉此时就是这栋楼里的一个幽魂。
梅萍走进了琴房,她轻轻地掀开遮盖着钢琴的那块白布,整齐地把它叠好,放在了一旁。梅萍微笑地坐在钢琴旁,神情轻松地弹起了钢琴。梅萍弹奏的是《欢乐颂》。
《欢乐颂》的钢琴曲意味深长地打破了楼里的沉寂,一个个音符精灵般在楼里飘来飘去。
钢琴声似乎要荡涤掉楼里存留的血腥味。
李莉幽魂般走进了二楼的客厅。她站在琴房的门口,怨恨地看着弹着钢琴的梅萍。梅萍眼角的余光瞟到了李莉,但梅萍不动声色,对待这个儿媳妇,梅萍有她的方式。
李莉站了一会儿,胸脯突然起伏起来,起着白泡的嘴唇嚅动着。
梅萍还是惬意地弹着钢琴,每一个弹出的音符都像一颗子弹,射向李莉。李莉突然说:“你是不是很得意?我的小狗被杀了你是不是很得意?”
梅萍的手弹着钢琴,脸扭向了李莉这边,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像是在告诉李莉:“当然,我为什么不得意呢?”
李莉的声音颤抖着:“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
梅萍又把脸转回来。她还是没有说话,她现在不想用语言和儿媳妇交锋。
梅萍的钢琴声还在继续。
李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这时,从另外一个房间里走出了身材高大、满头白发的张默林。张默林看到了李莉,他的眉头皱了皱,又回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李莉抱着死去的小斑点狗出了二楼的客厅,往楼下走去。
此时,张文波驾着车带儿子出去了。
李莉来到了一楼的客厅,她看到阿花正在往餐桌上摆着早点和碗筷。阿花也发现了李莉,她做事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不敢用正眼看李莉。阿花的心里狂蹦乱跳。
李莉站..在了阿花的面前,阿花停止了手中的工作,低着头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她用牙咬着下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李莉看到的是阿花的一头秀发。李莉冷冷地对阿花说:“你为什么要杀我的点点,它和你有仇吗?”
李莉的声音阴森森的,仿佛来自神秘的黑洞,还有些沙哑,阿花听了,心里瘆得慌。阿花低着头,怯懦地说:“我没有杀点点,我真的没有杀点点。”
李莉冷笑了一声:“嘿嘿,没有?你没有?”
阿花又说:“阿姨,我真的没有杀点点。”
李莉的声音冒着寒气:“你为什么老叫我阿姨,我有那么老吗?你是不是在诅咒我,巴望我变成老太婆?”
阿花的哭音出来了:“我真的没那意思。”
李莉阴恻恻地说:“你说点点不是你杀的,那你说是谁杀的?”
阿花的脸涨得通红,她终于抬起了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你别问我了,好吗?”
李莉的目光刀子般锋利:“我告诉你,阿花,如果你没有杀点点,那么你一定知道是谁杀了它。你不告诉我没有关系,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要是被我查出来了,我会割断他的喉管!”
说完,李莉抱着死狗走出了门,朝花园走去。阿花的眼睛里积满了晶莹的泪水。楼上的钢琴声突然停止了。阿花愣了一下。
8
张文波开着车往赤板大学驶去。他一直在思考着一个问题:儿子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陌生?他从来没有发现儿子会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是不是夜里发生的事情让他受了刺激?有这个可能性,如果是那样,李莉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张文波想着想着,手机响了。
他边开车边接听了电话。
张文波说:“喂——”
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柔美的声音:“师傅呀,我是宛晴呀!”
张文波听到这个女人的声音,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了,儿子张小跳陌生而复杂的眼神淡出了他的大脑。他的脑海中跳出花朵般的一张脸来。张文波说:“是宛晴呀,这么早电话我,有什么事吗?不好好睡个懒觉,打什么电话呀!”
宛晴在电话里娇笑着:“师傅呀,你把我看成什么了呀,我才不是你想象中的懒骨头呢!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呢。”
张文波的脸上堆起了甜腻的笑意:“别和我客气,有什么问题你尽管说!”
宛晴的声音里有一种让张文波销魂的肉感:“我就知道师傅对我好,在你那么多弟子中,你最疼我了。我想问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聊着聊着不打个招呼就下去了呀?是不是被夫人发现了,夫人吃醋了呀?”
张文波没有想到宛晴会问这个问题,他说:“哈哈,她吃什么醋!我掉线了,看看时间也不早了,就洗洗睡了,我本想碰到你后和你解释的,没想到你先打电话过来了。”
宛晴在电话里咯咯地笑着:“师傅,没关系的,就是想和你说说话,找个借口而已。”
宛晴的快言快语让张文波舒了口气:“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呢,哈哈。”
宛晴又说:“师傅,抽个时间聚聚吧,很久没见你了,还真有点想念。”
张文波心里甜滋滋的。宛晴是个可人的姑娘,也是他最喜欢的学生之一,特别是她总是叫他师傅,让他有种特别的感觉。他爽快地说:“好呀,你有空通知我吧,我一定赴约的。对了,我在开车,就不说了,拜拜!”
宛晴也说了声:“好的,拜拜!”
张文波收起手机,突然觉得太阳穴有点痛。是不是血压又高了?都是李莉闹的,养什么狗嘛,这个家里其他人都不喜欢狗,她非要养,这不是自寻烦恼嘛,现在出问题了,怪谁?还害得他没睡好觉,血压又升高了。
张文波想着想着,觉得眼前一黒,像是有人在他身后用双手蒙住了他的双眼,他似乎还听到了一声女人的叹息。
猛地,他听到沉闷的一声,车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他赶紧踩死了刹车。
张文波使劲地揉了揉眼睛,眼睛又能看见东西了。
张文波赶紧下车,他看到一个老头倒在路边,张文波脑袋一热,心里说:“完了,撞人了!”
张文波赶紧过去扶起老头,老头脸色铁青,他看着张文波,说不出话来。
“撞人啦——”
很多人围拢上来。
张文波心里感觉到了压力,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呀!
有人说:“快报警,快报警!”
又有人说:“那老头刚走下马路,车就撞过来了,把他刮倒了。要是老头多走出两步,撞个正中,老头就没命了!”
还有人说:“现在的人开车野着呢,根本就是目中无人,这下可好了,赔钱吧!”
人群中一个女人幽幽地说:“前几天,就在这个地方撞死过一个女人,昨天地上还有血迹,昨晚的暴雨把血迹冲淡了,唉——”
张文波抬起头寻找说话的女人,女人倏地不见了。张文波心惊肉跳,他每天都在这条路跑,怎么就没听说前几天这里撞死过一个女人呢?
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张文波心里很不是滋味,还有一种隐隐的恐惧。张文波的目光回到了老头铁青的脸上,他抑制住自己的心情,关切地问老头:“老大爷,你没事吧?伤到哪里没有?”
老头说不出话来,他只是用干枯的手指了指腿部,张文波猜测老头的腿受伤了。这时,来了两个交警。张文波一看到交警,心里就堵上了一块石头,十分的不舒服。他想,无论如何,先把老头送医院去,老头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个大学教授可无法担待。
张文波感到了寒意,他的生活终究还是又起了波澜。
9
阿花的眼皮直跳,一会儿是左眼,一会儿是右眼,她不知道是不是真有灾祸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她做好的早餐就老太太梅萍一个人吃了,其他人都没有吃。梅萍独自吃着早餐时,和往常一样慢条斯理,细嚼慢咽,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阿花很佩服老太太梅萍的定力,她认为梅萍真的很不简单。
梅萍自个儿吃早餐时还招呼阿花一起吃,阿花说在厨房已经吃过了。
梅萍笑着对她说:“傻孩子,你一开口我就知道你说谎,饭还是要吃的,身体可是自己的,别人给不了你!”
阿花点了点头。
阿花提了小半桶的水,拿着抹布,开始清洁楼梯以上的血迹。阿花一阶一阶地卖力地擦着楼梯,血腥味让她的胃里翻江倒海,她忍受着血腥味的折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快把血迹擦完,还要上菜市场去买菜呢。菜买回来,她又要开始弄午饭了,这个家里总有做不完的事情。
阿花在擦楼梯的时候,听到了花园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阿花知道李莉今天没有上班,她一个人在花园里悲伤着。但阿花不知道花园里为什么会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阿花擦到二楼的时候,发现楼梯上有一个白色的药片。阿花停止了手中的工作,她捡起了那个白色的药片,放在手中端详着。她看清了,这是一片安眠药的药片。
叮叮当当的声音继续着,阿花产生了一种好奇,走进了二楼的客厅,拉开了落地窗的窗帘。
阿花看到李莉把狗舍拆了,李莉正在用狗舍的木板钉一个箱子。李莉披头散发,穿着血迹斑斑的睡衣,挥舞着锤子钉那个箱子,样子十分怕人。
阿花看了一会儿后就赶紧转过头,走出了客厅,把手中的那片安眠药片扔进了水桶里,她听到了咚的一声,安眠药片就沉入了桶底。阿花的嘴角出现了一丝古怪的笑意,那丝古怪的笑意瞬间就消失了。
张默林神情肃穆地走出了房门,他站在阿花刚才站过的地方,朝儿媳妇李莉凝望,李莉用力地钉着木箱,发泄着内心的悲愤情绪。张默林叹了一口气说:“可怜的女人!”
张默林站了一会儿,听到琴房里传来了琴声。
张默林知道,梅萍又在弹钢琴了,梅萍这次弹的不是《欢乐颂》,而是一支圆舞曲。欢快的音符跳跃着,在张默林心中勾起了某种回忆,他眼中随着音符也跳跃出几点火星。不过,张默林眼中的那几点火星很快就熄灭了。张默林的眼中顿时一片死灰,无论如何,梅萍弹这支欢快的圆舞曲十分的不合时宜,甚至恶毒。张默林无法阻止梅萍弹琴,就像他无法阻止李莉钉箱子一样。
欢快的琴声和沉闷的钉箱子的声音较量着,张默林无法猜测谁胜谁负,谁胜谁负对他而言,都没有好处。其实,张默林早就知道了自己处境的岌岌可危,自从梅萍和他分房而睡的那一天起,他就有了心理准备,那一天迟早会来,张默林等待着。
10
一切来得这么快,这是张文波始料不及的,他根本就没想到儿子张小跳也会在这个诡异的上午出现状况。张文波把老头送到医院后,他就让医生赶快给老头检查,看伤到哪里了,严重不严重。就在老头被送进X光室拍片时,老头的儿子,一个满脸横肉的矮胖子带着几个人赶到了医院。
矮胖子得知张文波就是开车撞他父来的人之后,暴怒地冲到张文波的面前,伸出粗壮的手抓住了张文波的脖领,仰着头凶狠地对张文波说:“你他妈的是怎么开车的!你是不是找死呀!”
这时,和他们一起来的交警拉开了矮胖子,并严正地警告他:“你可不要乱来!你父亲检查结果出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不要在这里撒野!”
矮胖子根本就不理会交警,指着张文波恶狠狠地说:“你小子听着,我父亲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饶不了你!明白吗!”
交警也来气了:“你还威胁上了,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铐起来!”
矮胖子这才不吱声了,但他以及他带来的几个人还是对张文波横眉怒目,张文波没经历过这阵式,心里有点发虚,额头上直冒虚汗。交警告诉他,他要负全责,因为老头是在绿灯亮时过人行道被他的车撞倒的。
张文波弄不清楚那时自己的眼前为什么会发黑,像他座椅后面有双手伸出来,蒙住了他的双眼,还有那一声诡异的女人的叹息,都让他迷惘。发生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谁碰到都会觉得不可思议,甚至产生某种可怕的情绪。
11
独自进入学校的张小跳神情异常,谁和他说话他都不理,就连他的同桌王宁和他说话,他也充耳不闻,弄得王宁很不愉快。上课的时候,张小跳的目光老是在窗外游移,窗外一棵树上有两只麻雀在吱吱地叫!他的双手伸进了书包。
老师发现了张小跳的异常,这是张小跳的班主任吴倩。吴倩教的是语文课。吴倩在讲一个生词,她看到张小跳根本就不注意听讲,老是往窗外的树上张望,他放在课桌上的书本也没有打开。吴倩就对张小跳说:“张小跳同学,请你注意听讲,把课本打开!”
张小跳仿佛没有听见吴倩的话,目光还是在窗外树上的两只麻雀上。吴倩说:“张小跳——”
五年级二班的所有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张小跳身上。作为张小跳的同桌,同学们的目光好像也聚焦到了王宁的身上,让她浑身不舒服,她白皙的脸火烤般红通通一片。王宁用手捅了捅张小跳,小声地说:“小跳,老师说你了呢!”
张小跳从窗外收回了目光,他扭过头,白了王宁一眼。张小跳的两只手还在书包里。他突然低下了头,把两只手从书包里抽了出来。王宁叫了一声,她看见张小跳一手握着一只冰凉僵硬的、死去的雏鸟放在了桌面上。
张小跳的目光呆滞,他握着死鸟的手微微颤抖。他这个样子不但让王宁异常地吃惊,也让看得见他的同学们异常地吃惊,就连吴倩老师也觉得问题十分严重。吴倩觉得课没法进行下去了。她走下了讲台,来到了张小跳面前,严肃地对张小跳说:“张小跳同学,你怎么回事?不好好上课,拿两只死鸟出来干什么?”
张小跳根本就没有理她。
他的目光停留在手中的死鸟上。
吴倩有点束手无策,她知道张小跳一定出了什么问题。吴倩又对张小跳说:“张小跳同学,你出去把手中的死鸟扔到垃圾桶里去,然后回来上课。”
坐在张小跳前面的一个男同学回头看了一眼,他说了声什么。
张小跳突然“嚯”地站起来,把两只死鸟塞回了书包,然后对前面的男同学冷冷地说:“看什么看!”
那男同学又嘟哝了一声。
张小跳突然朝前面的男同学扑了过去,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那男同学嗷嗷叫了起来。张小跳的眼睛血红,他掐着男同学的脖子,口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全班同学看着疯了似的张小跳,都呆了!
吴倩赶紧走过去,使劲掰开了张小跳掐住同学脖子的双手。
张小跳背起书包,冲出了教室的门,扬长而去。
阳光如雨,洒落在张小跳的身上,他的脸上蒙着一层阴霾。
张小跳在阳光中疾走,把老师和同学们的疑虑全部抛在了脑后。
12
花园里的香樟树在阳光下遮出了一片阴影,李莉被那片阴影笼罩着。李莉钉好了箱子,流着泪把血迹斑斑的小狗放进了箱子。李莉的热泪洒在小狗冰凉僵硬的尸体上,无声无息。李莉静穆地注视着箱子里已经没有了生命的小狗,小狗的眼睛没有闭上,眼角还有泪痕,可以看得出它死前一定痛苦不堪。
李莉默哀了一会儿,钉上了木箱的盖子。然后,李莉拿起了铁锤和钉子,又使劲地钉起来。楼里飘来的钢琴声钢针般扎着她破碎的心。
钉完盖子后,李莉走进了楼里,她碰到了提着篮子正要出门买菜的阿花。阿花的目光躲避着她,生怕被她生吞活剥了,李莉钉箱子的声音停止后,阿花的心里还在被锤子敲击着。
李莉走进了一楼的杂物间,拿出了一把铁锹,重新回到了花园树下的阴影中。李莉开始挖坑。雨后的泥土潮湿而松软,纵使如此,李莉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挖出了一个坑。
汗水浸透了李莉的睡衣,睡衣上的血迹向四周浸漫开来。湿透的睡衣黏在她的肤肌上,她丰满的身体精确地呈现出来,凸鼓的乳房和臂部,还有那两瓣饱满的屁股,似乎一览无余。李莉抱起装着小狗尸体的箱子吃力地放进了坑里。
李莉面对着坑里的木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莉开始往坑里填土。在填土的过程中,李莉听到了呜咽的声音。那是小狗灵魂的呜咽吧?李莉喃喃地说:“点点,你放心地去吧,你的灵魂会上天堂,我要让凶手下地狱。”
李莉埋完土,楼里的钢琴声也中止了。
李莉朝二楼的落地窗望去,她发现了一张微笑的脸。那是老太太梅萍的脸。李莉和她对视了一会儿,心里说:“不要让我抓住你,杀人犯!”
有风吹拂过来,花园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李莉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花园,她心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问题:谁是杀害小狗点点的凶手?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难之中。她一点线索也没有。一切无头无绪,有的只是怀疑。在李莉眼中,这个家就是人间地狱,冷酷而且散发出腐朽的气息。每一个家庭成员,包括阿花,他们的内心像北冰洋那样深不可测。他们之中一定有一个人是凶手,残酷地杀害小狗点点的凶手!凶手是谁?没有人告诉她这个答案。李莉发了毒誓,一定要把凶手找出来,哪怕耗尽她的余生!可她从哪里入手?她面对的可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庭。
此时,离顾公馆不远处的那个窗户后面,那双神秘莫测的眼睛眺望着顾公馆。一阵风吹过,这双眼睛眨了眨,当它重新向顾公馆眺望时,眼睛里流下了异样的液体。
第三章 铁楼梯包藏着巨大的秘密
每天我上班看到公共汽车站旁边那个守着报摊的中年妇女,我就会从她疑惑的眼神中发现自己的丑陋。我在她的眼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而我在梅萍眼中又是什么样的怪物?
和张文波的结合是那么的偶然和快速。如果我不是他那本《鲁迅的人生观》的责任编辑,也许我们不会相爱,不会迅速地结婚。没有什么仪式,我们就领取了结婚证,住进了他的家里。
梅萍看到我第一眼时,她愣在了那里,张着嘴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因为是张文波自己的选择,她也没有什么话了。张文波没有在我们结婚前告诉梅萍,就是怕挑剔的梅萍反对。据说,张文波谈了几次恋爱,都因为梅萍反对没有成事。张文波采取了生米煮成熟饭的手段,让我名正言顺地进入了顾公馆。我以为幸福的生活从此开始了,没有想到,等待我的是一个个可怕的噩梦。
梅萍的微笑里隐藏着阴暗。我总是觉得她在偷窥我的一举一动,我的一举一动又是让她那么的厌恶。她经常在我上班前,微笑地、无言地用刻薄的目光审视我,从头到脚地审视着我,像是看一只动物园里的猴子。我在她的目光下,浑身都不自在,我担心某个地方的错误会让她挑剔。她有时会轻声说:“你眼角的眼屎没有擦干净。”诸如此类的话让我在她的面前极为不自信,也影响着我的情绪,有时在上班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和同事发火,弄得同事们都以为我嫁入豪门起了变化,渐渐地都和我保持着距离。那时,我自认为张文波是爱我的,为了他,为了那所谓的爱情,我必须忍受,必须想方设法和梅萍搞好关系。梅萍对我怎么样,我都忍气吞声,我只是在和张文波一起的时候,说说自己心中的不快,当然,张文波也安慰我,可他的安慰几乎无法让我平静。
我一直想改变自己在梅萍心中的形象,有时甚至主动地讨好她。张文波告诉过我,梅萍喜欢喝鲜鱼汤。一个周末,家里的保姆有事回家去了,我以为机会来了,一大早去菜市买了鲜鱼,中午的时候烧了一锅新鲜的鱼汤。张文波也希望我和他母亲关系能够改善,他尝了尝我烧的鱼汤,笑着夸我做得好。没有想到的是,梅萍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说味精放多了,就没有再喝。看着那一锅热气腾腾的鱼汤,我的心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在许多细小的事情上,梅萍根本就看不起我,她微笑的目光在杀害着我做人的自尊,我总想着有一天她会改变,那是我的幻想。有时,我在她的眼里连保姆都不如。她会把我出差为她带回来的礼物,那一条美丽的丝绸披肩,当着全家人的面送给保姆……许多事情让我无法释怀,我甚至怀疑自己活着的价值。
我以为有个爱我的人、有了个家后就会幸福,我的一切想象都是错误的。
梅萍,这个让我捉摸不透的老女人,她为什么如此的傲慢?为什么对我不屑一顾?这个家庭的复杂都和这个老女人有关系,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在这个复杂的了无生气的家庭中毁灭。我的担心变成了巨大的重负。我渐渐地养成了怀疑一切的习惯,许多东西在我眼里变得不正常,我觉得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拉着我,走向一个深渊……
——摘自李莉的博客《等待腐烂的稻草》
13
张小跳失踪了。
要不是学校里的吴倩老师打电话给张文波,张文波还蒙在鼓里,张小跳自从昨天上午离校出走后,一天一夜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到学校去。张文波还以为是李莉把他接走了,李莉昨天晚上也一夜未归,阿花昨天见她穿戴整齐出去的。
昨天,张文波几乎一天都在和那老头的儿子扯淡。老头验完伤后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脚踝上有点骨裂,老头的儿子,那个死胖子胡搅蛮缠耍无赖,要他先交一万块钱。虽说交警判他负全责,他也答应和胖子协商解决问题,但也不可能要一万块钱呀!胖子一会儿威胁,一会儿耍赖,一会儿又装可怜,弄得张文波毫无办法,最后答应给完一万块后就一了百了。
因为和胖子扯淡,他不可能去接张小跳回家,就发了个短消息给李莉,要她去接张小跳。尽管李莉的小狗死了会很伤心,但总不可能不管儿子吧。他没想到李莉根本就没有去接张小跳,还一夜没有回家。昨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梅萍问起了张小跳的事,张文波说李莉接走了。梅萍就没说什么。
张文波是在他上完课之后接到吴倩老师的电话的,已经是上午11点多了。他马上打了个电话给李莉,李莉的手机关机了。张文波又把电话打到了赤板出版社文艺编辑室,李莉的同事张婷婷说李莉今天没来上班。
张文波放下电话,心里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为什么这两天一下子发生了这么多怪事呢?
张小跳会到哪里去呢,他又能到哪里去?张文波的目光有些痴呆。
在这个家里,张小跳就算和他有点感情,其他的人都似乎不喜欢这个孩子。张文波坐在办公桌前,迷茫地点燃了一根香烟。他把烟叼在嘴角,两手僵硬地放在桌子上,桌子上摆放着他自己撰写的现代文学史教案。烟灰落在了他洁白的衬衫上,他毫无知觉。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张文波仿佛从梦境中回到了现实之中,一激灵地抓起了手机,焦虑地对手机说:“你是谁?”
对方咯咯地笑了:“师傅,我是宛晴呀!”
张文波听到宛晴甜美的声音,紧蹦的神经松弛了些:“哦,是你呀,宛晴。”
宛晴关切地说:“师傅,你有心事?”
张文波笑笑:“你怎么知道?”
宛晴机灵地说:“我是谁呀,嘿嘿!听你的语气就感觉到了。”
张文波叹了一口气说:“唉,不瞒你说,出问题了。”
宛晴焦虑地说:“师傅,出什么问题了?”
张文波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宛晴见他沉默,又追问道:“师傅,你快说呀,出什么事情了?”
张文波咳嗽了一声说:“我儿子失踪了!”
宛晴似乎不相信他的话:“这怎么可能呢!”
张文波认真地说:“真的,没骗你!”
宛晴的语气急促起来:“失踪多长时间了!”
张文波无奈地说:“昨天上午从小学校里出走,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宛晴想了想说:“会不会到你的亲戚朋友家里去呢?”
张文波手上的烟头烧到手指了,他慌忙把烟头摁灭,然后说:“该打的电话都打了,该问的地方都问了,找不到他。”
宛晴问道:“师傅,你现在在哪里?”
张文波苦笑道:“在办公室,我还能在哪里呐。”
宛晴安慰他说:“师傅,你别急,千万别上火,小跳一定能找到的,我就在大学附近,我马上过来,陪你去报案,然后再去找找看。”
张文波答应了她,宛晴的出现,让他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减轻了许多重量。张文波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自言自语道:“如果找不到张小跳,会有什么后果?”
他不敢住下想,后果一定不是那么美好的。李莉此时在哪里呢?这个被外人称为他妻子的女人,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他做过爱了。张文波怔了怔,他为自己冒出的这个古怪念头而吃惊。他觉得空气中充满了一种咸腥的味道。
14
阿花出门买菜前,张默林交代她,多买几头蒜回来。阿花答应了张默林,她并不明白为什么张默林要把她拉到一个角落,悄悄地和她说这件事,显然,张默林有意地躲避着梅萍。梅萍那时正在花园里打太极拳,她打太极拳的样子轻飘飘的,像一只蝴蝶在草地上翩翩起舞。阿花想,自己到七老八十的时候要像梅萍那样就好了,她妈妈不到五十的时候就枯萎了,那张松树皮的老脸让她心寒。每当想起母亲那张苍老的脸,阿花就会对人生产生一种极度的恐惧。梅萍都让阿花觉得不可思议,她不知道梅萍为什么会如此年轻,她想探索梅萍驻颜有术的秘密,却无从下手。
阿花在灿烂的阳光中走出了花园的铁门,她是从铁门中的那扇小门走出去的,这铁门中的门中之门经常让她困惑。阿花出门后就看到了芳芳。芳芳也提着篮子在一棵梧桐树下等着阿花。芳芳是梅萍家旁边不远处的清水湾小区里人家的保姆,她和阿花是在买菜时认识的,她们成了无所不说的好朋友,基本上每天都一起去买菜,谁先到都会在那棵梧桐树下等对方。
走出铁门,阿花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街上的车来车往和人流以及街两旁的各种店铺让她感觉到了活力,心灵也鲜活起来,她只要走进那扇铁门,就进入了一个仿佛与世隔绝的世界,死气沉沉的老洋楼和花园,还有那几个各自心怀鬼胎的人,让她沉闷,有时感到窒息。
阿花满脸笑容地朝芳芳走过去,她们就嬉笑着边说着话走向十多分钟路程的陈山路菜市场。
芳芳问阿花:“你们家那条小狗死了没有引发世界大战吧?”
阿花说:“没有,可是够吓人的。”
芳芳发现自己一提到那只死狗,阿花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芳芳就转移了话题:“阿花,做保姆真没劲,我都不想做了。”
阿花说:“是不是你男朋友又催你回去结婚了?”
芳芳说:“那倒不是,我要不回去,他拿我是没法子的,他听我的!”
阿花这时又笑了:“他不怕你在外头和别人好呀!”
芳芳也乐了:“他当然担心了,担心又有什么用,我真要和别人好了,他也是拿我没法子的。他是个老实人,现在老实人没有用,不会赚钱,没钱就没好日子过。我犹豫着呢,是不是和他断了,可我又不忍心伤害他。”
阿花说:“芳芳,你可不能这样,你们是有感情的。”
芳芳笑笑:“怎么不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感情算什么,贫贱夫妻百事哀呀!我可不想过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苦日子。”
阿花叹了口气,她没芳芳想得多,也没有男朋友,未来对她来说是模糊的一个概念。
芳芳又岔开了话题:“阿花,我问你,你住在那片老洋楼里怕不怕呀?”
阿花说:“有点儿怕,就我一个人住在底层,太冷清了,晚上有些时候不敢合眼。”
芳芳问:“那你晚上会不会听到什么声音?”
阿花反问道:“什么声音?”
芳芳诡秘地说:“阿花,我也搞不清是什么声音,反正你提防着点,听我家主人说,你们家那栋老洋楼不干净。听说楼背面有一个室外的铁楼梯。一直通到四层阁楼上?”
阿花点了点头,四层阁楼她没有进去过,那门终年紧锁着。她知道四层阁楼外面开着一扇门,从室外的楼梯也可以进去。平常,阿花不敢站在铁楼梯下,哪怕是阳光灿烂的白天,铁楼梯阴森森地锈着,透着一股逼人的寒意。阿花从来没见有人走过那楼梯,她当然也不会去走。阿花还有一个疑问,那阁楼里藏着什么不可示人的东西?
阿花说:“芳芳,你别瞎说,要是那楼不干净,有谁还敢住里面。”
芳芳说:“这条街的人都知道这楼不干净,就你还蒙在鼓里,我和你说也是好心好意,让你提防着点,以免出什么问题。”
阿花心里有些忐忑,但她的嘴巴还挺硬:“我才不信什么邪!”
芳芳就不再说楼的事情了,阿花的心情刹那间沉重起来,她的呼吸有点急促。
15
午后的阳光惨烈,把花园里的树叶子晒得蔫蔫的。老洋楼的窗户关起来了,严严实实,生怕渗进一丝暑气。楼里的确十分阴凉。就是不开空调,也感觉不到丝毫的闷热。
张默林习惯了午觉。今天也不例外,他看了一会儿书,就准备躺下,在躺下之前,想起了一件什么事情。张默林打开了抽屉,从里面拿出几颗剥好的蒜头,蒜头在他的手掌中饱满而又圆润。
张默林深陷的眼睛转动了几下,他吞咽了一口唾沫,然后用另外一只手捡起了一小瓣蒜头扔进了嘴里。张默林嚼了几下,蒜头的辛辣让他龇牙咧嘴,泪水也充满了眼眶。他觉得蒜头的味道刺激得反胃,他想吐出来。
张默林停顿了一会儿,两眼愣愣地看着窗帘,似乎是在强行让自己适应蒜头的味道。过了几分钟,他就把手掌上的几颗蒜瓣全部扔进了嘴巴里,狂嚼起来,边嚼边往肚子里吞咽,他的脸变形着,老泪纵横。这对张默林来说简直是在遭罪,从这个夏天开始后,他就每天这样遭罪。这种罪是他自己选择的。没人强迫他。张默林比梅萍年纪还小,但他显得苍老。
这个夏天开始的时候,他和梅萍去参加了一个老友的葬礼。他看到老友躺在殡仪馆的鲜花丛中供亲朋好友瞻仰时,张默林的心沉入了黑暗的深渊。老友死灰的脸上就剩下一层皮,那层皮就是隔着生和死的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老友死于胃癌。
从葬礼回来后,张默林总是觉得胃部隐隐作痛,他觉得自己也得上了胃癌。张默林十分紧张,尽管他知道谁也逃脱不了那一天,人活着就像从一条街道走完后进入另外一条陌生的街道,可是他还是意识到了死亡的可怕,另外一条街道一定是死寂的没有阳光的地狱。
张默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妻子梅萍进行交流了,他突然渴望和妻子有一次深刻的长谈,但他没有得逞,梅萍压根就不给他任何机会,尽管大多时候都是他们两人在这栋楼里相处。
张默林有些绝望,没有语言的生活比死还可怕。
他去过一次医院,独自去的。检查下来,什么问题也没有发现。他还是怀疑医生是不是弄错了,他胃部的隐痛不但没有消除,反而正加得厉害。
张默林想到了蒜头,蒜头就像一根救命稻草呈现在溺水的张默林面前,他要奋力地抓住它。张默林知道吃生大蒜可以防癌,于是开始了每天吃几颗生蒜的自我拯救行动。奇怪的是,自从他吃蒜后,他的胃部的隐痛就消失了,一天不吃,那隐痛就会神秘的出现。
吃完大蒜后,张默林喝了口水,然后平躺在床上,闭上了双眼。他把双手放在了胸前,那一刻,张默林显得异常的平静。
16
梅萍和丈夫张默林不一样,她没有午睡的习惯,她一直以为那是懒汉的臭毛病,尽管张默林不以为然,从来就没有改变过这个习惯。梅萍的第一任丈夫顾维山就从不睡午觉,他是个相当勤勉的人,所以做出了很大的事业。
当张默林像个懒汉一样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时,梅萍正在客厅里悠闲地品茗。她早就习惯了寂寞孤独的生活,多年来,茉莉花茶一直陪伴着她,成了她最贴心的密友。
茉莉花茶的香息在她眼前的空间弥漫着,梅萍陶醉在这种沁人心脾的香息之中,娇小身体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快乐地张开,贪婪地呼吸。此时,梅萍什么也没想,也不愿意去想,思考有时就是自寻烦恼。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茶几上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梅萍极不情愿地拿起了电话,柔声细语地“喂”了一声。
梅萍听到了儿子张文波焦虑的声音:“妈,小跳回家了吗?”
梅萍还是柔声细语地说:“没有,文波,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别着急呀,慢慢地说。”
张文波就把张小跳失踪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母亲叙述了一遍。
梅萍听完张文波的叙述,眉毛挑了挑,继续柔声细语地说:“文波,你别急呀,慢慢找,一定能够找到的,你小时候不也失踪过一次嘛,我那时一点都不担心,知道你会回来的,后来,你不也自己找回家了嘛。”
张文波无语,他挂了电话。
梅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把电话放了回去,她端起一杯尚且温热的茉莉花茶,放在鼻孔下闻了闻,然后轻轻地抿了一口。梅萍把茶杯放回了茶托上,就站了起来,轻移碎步来到了张默林房间门口,伸出保养得葱白般的手指,弯曲起来,用食指的关节敲了敲。
张默林还没有睡着,他听到敲门声就从床上爬起来,穿上拖鞋,打开了门。张默林毫无表情地问梅萍:“有什么事吗?”
梅萍眨了眨眼睛说:“小跳失踪了,你是不是到四周去找找看。”
说完,梅萍转身走回到沙发上,坐了下来,往茶杯里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品尝起来。
张默林“啊”了一声。
他睡意全无了,孙子的失踪,让他的心提了起来。他穿好衣服,就出了房门,准备下楼出门去寻找张小跳。张默林走出客厅来到楼梯口时,听到梅萍柔和甜美的声音:“以后少吃点大蒜,不要污染房里的空气。”
张默林曾经是多么迷恋她柔美的声音,他为她柔美的声音付出了自己的一生。他心里骂了一声:“老妖婆!”
午觉没有睡成,张默林有些沮丧,可午觉和孙子张小跳相比,哪一个分量重,张默林还没有糊涂到那个地步。
17
张文波和宛晴走出派出所的大门,阳光白得刺眼,热浪顷刻把他们包裹起来,宛晴戴上了太阳眼镜。蓝色的太阳眼镜衬托出宛晴的妩媚,也让她看上去有了几分神秘。每次和宛晴在一起,张文波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曾经是他学生的女人会让他产生极其复杂的情绪和冲动。因为儿子的失踪,他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和冲动。他对宛晴说:“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把车开过来。”
宛晴点点头,笑着说:“好的,快去吧!”
很快地,张文波把车开到了宛晴的身边,宛晴打开车门,上了车,她坐在了张文波身边副驾驶的位置上。张文波打开了车里的空调,开始时吹出的是一股热风。
宛晴说:“师傅,我们到哪里去呢?”
张文波想了想说:“你说像小跳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一般会跑到哪里去呢?”
宛晴说:“这可说不准,河边?游戏厅?公园?游乐场?网吧?”
张文波说:“那我们都去看看吧?”
宛晴说:“赤板市那么大,这些地方都要找一遍的话,可能一个星期的时间都不够用,这样吧,我们主要集中在张小跳比较熟悉的地方周围寻找,他真要是在这些地方的话,一定不会跑远的。”
张文波说:“你说得有道理,那么,我们就先去第十六小学的附近开始寻找吧。”
宛晴说:“听你的!”
张文波开动了车,朝第十六小学的方向开去。
宛晴侧了一下头,看了看心事重重满脸严肃地开车的张文波,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莫测的神色。宛晴把脸侧回来,她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声:“你太太平常不管小跳吗?”
张文波说:“她管什么,她除了管她的小斑点狗,她谁也不管!她的斑点狗那天晚上死了后,就没有回家,谁知道她跑哪里去了!”
宛晴说:“小跳会不会找到了她,她把小跳带走了呢?”
张文波的口气坚决:“这不可能!”
宛晴试探性地说:“师傅,师母她和你是不是有问题?”
张文波没想到宛晴会问这样的问题,他没有回答她。
宛晴知道这个问题提得不妥,她笑笑说,“师傅,对不起呀,我不该这样问你的。”
张文波说:“没关系。”
宛晴接着说:“对了,师傅,你太太那小斑点狗是怎么死的?”
张文波皱了皱眉头说:“谁知道,那个晚上不知道谁把小斑点狗的喉咙割断了,还把它塞在冰箱里。”
宛晴吐了吐舌头:“这也太残忍了,谁下得了手呀!要换了我,看到那场面会吓疯的。”
张文波冷笑了一声:“我想李莉是疯了,她把死狗埋在了我家的花园里,然后就出去了,现在也没回家,儿子她也不管了。”
宛晴说:“她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她一定很伤心的,不能理喻的是那杀狗的人,手段太毒辣了,这个人一定心里有巨大的仇恨,否则下不了这样的狠手的,我连拍死一只蚊子都不敢,怕怕。”
张文波说:“狗死了也好,看得烦人。”
宛晴的眼中接过一丝阴影,她笑了笑说:“师傅,那小斑点狗不会是你杀死的吧!”
张文波沉默了一会儿,反问她说:“你说呢?”
宛晴笑笑:“哈哈,我哪知道!”
张文波说:“小跳该不会像小斑点狗那样吧!”
张文波的话音刚落,宛晴心里就升起了一股凉气,那股凉气直达她的颅顶,从头发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宛晴说:“师傅,你可别瞎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小跳一定能够找到的,你就放心吧,不要七想八想的。”
在宛晴眼里,张文波是个幽默的人。她喜欢听他讲课,他会把一个简单的问题讲得很生动,会延伸出很多的问题来,眼看他的话题收不回来了,张文波会机智地打住,风趣地三言两语地把话题重新引回到最初的问题上,而他那时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脸上淡淡的微笑让宛晴着迷。她知道很多女学生喜欢张文波,或者和这些有关。宛晴一直想进入他的内心,看看他儒雅外表下面包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
宛晴有些走神,但她很快恢复了原状。
18
这个下午梅萍一直在品茗。
梅萍不知道就在此时,离顾公馆不远处的那个窗户后面,有双神秘莫测的眼睛眺望着顾公馆。那双眼睛里有火,有冰,还有说不清的迷惘。
阿花上楼陪老太太坐了一会儿。阿花想梅萍这样喝茶怎么不会厌烦呢?阿花看着满脸微笑的梅萍,她想问梅萍一个问题,可她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阿花也知道小跳失踪了。她向梅萍提出来,也要出去寻找张小跳。梅萍制止了她,梅萍认为阿花对这个城市根本不熟悉,怎么能去找人呢,不要小跳没找到却把自己给跑丢了。梅萍微笑地和阿花说了一会儿话,她问了阿花一些阿花家乡的情况,阿花记得梅萍问过好多次了,她每次都用同样的话语回答梅萍,她怎么就记不住呢?这老太太可不是那种思维混乱的老糊涂。准确地说,阿花的家乡也就是梅萍的家乡,浙江东部一个风光秀丽的小镇,那个小镇自古以来都以盛产美女着称。
阿花是梅萍托老家的人找来的,所以,梅萍对阿花有一种特殊的感觉。
梅萍抿了一口香茶说:“阿花,你奶奶叫什么来着?”
阿花想,梅萍在她来的时候就问过这个问题,梅萍今天怎么又问起来了呢?尽管如此,阿花还是如实回答:“我奶奶叫吴青莲。”
梅萍轻轻地“哦”了一声。
阿花又说:“我很小的时候,奶奶就去世了,我已经记不起她的模样了,听妈妈说,奶奶特别怜爱我,整宿整宿地把我抱在怀里不放手,妈妈还说,奶奶年轻时是个美人。”
梅萍的眉毛挑了挑,说:“你奶奶是怎么死的,你听你妈妈说过吗?”
阿花沉思了一会儿说:“妈妈好像提起过,说奶奶是得一种怪病死的。至于什么怪病,妈妈没有和我细说,奶奶怪可怜的,一生就没享过几天清福。”
梅萍微笑地安慰阿花说:“阿花,谁得你一片孝心,你也不必伤感,人总是要死的。你能够对你奶奶这样,你奶奶地下有知的话也有了安慰。”
阿花说:“可我没有为奶奶做一点事情呀,她不给我孝敬她的机会。”
梅萍说:“傻孩子,心里有她就可以了,她就是活着,也不会在意你对她尽什么力。”
阿花点了点头,她的话题突然回到了张小跳身上:“梅奶奶你说能找到小跳吗?”
梅萍说:“放心吧,会找到的,他爸爸和他一般大的时候也失踪过一次,最后自己找回了家,我们问他到哪里去了,他自己也记不得了。孩子和我们大人的想法不一样,他一定有走的理由,他也一定有回家的理由。”
阿花点了点头,可她说:“梅奶奶,我们村里有个叫木桶的男孩子,也和小跳那样大,他失踪了就再也没有回来。那也是个夏天,木桶失踪后,全村人去找都没有找到,找了好几天呢,有人说他一个人出去流浪了,大家就不找了。木桶离开家是因为他偷了家里的钱出去打游戏,被他父亲发现。他父亲就骂了他几句,连手指头都没碰他一下他就跑了,木桶的脾气十分急躁的。可是,没过两天,有人就在河里的一个深潭旁边的水草丛中发现了木桶。木桶的尸体被河水泡得煞白,肚子像一个气球那样鼓着。木桶的父母亲哭得死去活来,他们怎么也想不清楚木桶为什么会因为挨几句骂就去寻死。村里的算命先生瞎子阿二掐了木桶的生辰八字,说木桶注99lib.t>定是个短命鬼,他今年不殁明年也会死,和别的什么事情没有任何关系,一个人要死了谁都阻拦不了。瞎子阿二不敢亲口对木桶的父母说这事,可全村人都知道。”
梅萍听完阿花的叙述,微笑地对阿花说:“你认为小跳会和木桶一样吗?”
阿花“啊”了一声,使劲地摇着头,满脸惊怕地说:“梅奶奶,我可没那意思,我可没那意思,梅奶奶你不要多心。”
梅萍平静地说:“傻孩子,我怎么会那样认为呢,你也是好心,担心小跳的安危嘛。奶奶理解你的心情,你是个善良的姑娘。”
阿花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她后悔地说:“梅奶奶,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对您说这件事情的。”
梅萍说:“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你在奶奶面前说什么都可以,我不是那种鸡肠小肚的人,你说的话奶奶喜欢听。”
阿花低下了头,她的双手捏着衣角,像是突然有了什么心事。梅萍阅人无数,阿花的神态没能逃过她的眼睛:“阿花,你肚子里是不是还藏着什么话,想对我说,又怕我不高兴?”
阿花更加窘迫了,她挪了挪屁股,像是坐在针毡上。
梅萍又说:“阿花,你要是真把我当奶扔看待,你就把肚子里的话倒出来,你说什么,奶奶都不会见怪你的。”
阿花抬起了头,红着脸说:“梅奶奶,我——”
梅萍鼓励她说:“阿花,别吞吞吐吐的,把话说出来就舒畅了,否则会憋出毛病来的。”
阿花终于鼓起了勇气扑闪着秀气的眼睛说:“梅奶奶,我想问你一件事。就是你们家楼背后的那个铁楼梯是干什么用的?”
梅萍一听阿花的话,脸上的微笑突然消失了,她的眼中布满了阴霾,像是晴朗的天空突然间乌云密布。
阿花从来没有见过梅萍老太太如此的神情,那个铁楼梯一定包藏着了一个巨大的秘密。阿花看梅萍这个样子,心里越加忐忑不安了。她坐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阿花甚至恨起了自己,为什么要问梅萍老太太这个问题呢。阿花心里哀绵地说,这下子可完了,梅萍老太太会怎么样回答她呢?
第四章 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我仿佛又在黑夜里听到了敲门声,那敲门声让我不寒而栗。曾几何时,夜晚短暂的欢愉会让我忘记生活的精神压力,感觉只要有爱,一切都可以抛之脑后,一切都可以忍受。记得和张文波新婚不久的一个晚上,我们正在忘乎所以地做着爱,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我们俩都停了下来,我感觉到张文波的某个部位柔软下来。我的叫声静止了,我喜欢叫,喜欢和丈夫做爱的时候叫,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觉得我是个人,快乐的女人!是谁在敲门?张文波穿好了衣服,走到了门口,他打开了门。我听到了一个柔和的声音:“文波,你们是不是太大声了?”那是梅萍的声音,我可以想象得到,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定带着微笑。
从那以后,我和张文波在晚上欢愉时,我咬着牙,不敢出声,那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我无法忍受的折磨。有一次,我没有能够忍住,结果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我一直觉得,梅萍每天晚上都会站在我们卧室的门口,听着我们发出的任何声音。后来,就是我们不出声,像搞地下活动一样强忍着做完事情,我也担心敲门声会突然响起。对夜晚的恐惧让我想逃离这个家!我甚至想和张文波去宾馆开个房,痛快地喊叫一次,可是张文波没有答应我的要求。我多次向张文波提出来,搬出这个楼,到外面去住,张文波也没有同意。因为这事,我甚至和张文波大吵过。我不愿意过这样压郁的生活,真的难以忍受。每次和张文波吵,他就是不吭气,等我无话可说了,他就会抱着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等和他母亲的磨合期过了就好了。
我经常会在张文波沉睡后,悄悄地来到门边,轻轻地打开门,看梅萍是不是站在门外。可每当我打开门,门外什么人也没有,只有死一般的寂静。我心里十分恐惧,我仿99lib?佛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穿透我的灵魂。我似乎是得了一种恐惧症,很长的时间里我不敢主动向张文波提出做爱的要求。我压制着内心的冲动,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我甚至觉得后来张文波的外遇和我的性压郁有关。
敲门声有时会在我睡梦中响起,那声音让我惊醒。我会浑身冷汗地坐起来,双拳紧握,心脏像是要爆炸。我出了门,楼里还是死一般的寂静,我站在门外,突然觉得有人在黑暗中冷笑。我不知道住在我们楼下的梅萍此时在干什么,她是不是在黑暗中诅咒着我?我真的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讨厌我,难道是因为我卑微的出身?或者别的什么?突然,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飘来细微的哭声,哭声比敲门声更加让我毛骨悚然,我赶紧回到了房间里,关上了门,爬上床,紧紧地抱住了张文波。我把听到哭声的事情告诉张文波,张文波说我是太紧张了。反正,我对这个家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恐惧。它不是我的避风港,相反的,我觉得这个家是我的坟墓……
——摘自李莉的博客《等待腐烂的稻草》
19
梅萍失常的表情持续了约摸一分多钟,这一分多钟对阿花而言是那么漫长,她不知所措地睁大眼睛注视着梅萍,生怕她会说出让自己惊吓的话。梅萍恢复了正常,面带着一贯的不经意的微笑,镇静的眼神波澜不惊。
梅萍说:“哦,阿花呀,你是说楼背后的铁楼梯呀,是这样子的,以前阁楼是个小仓库,为了取放东西方便,就修了那个楼梯,考虑到楼梯在室外,如果用木材,容易因为风吹雨淋而损毁,寿命不长,就使用了钢铁的材料。”
听完梅萍的解释,阿花松了一口气,梅萍的解释合情合理,没有一点破绽。但是阿花还是心有疑虑,梅萍说的是真的吗?或许还有别的不可言说的原因。阿花是不可能把心中的疑虑说出来的,她笑着说:“梅奶奶,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好奇。”
梅萍说:“这很正常,不光光你一个人好奇,很多人都这样问过。”
阿花看了看客厅里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到四点四十分了。阿花就站起来:“梅奶奶,我该下去准备做晚饭了。”
梅萍说:“好的。你去吧,不要想太多的问题,那样累人。”
阿花“嗯”了一声,朝楼梯那边走去。
这时,李莉幽魂一样飘过,朝三楼走去。阿花站在楼梯上,看了一眼李莉的背影,然后朝楼下走去。
梅萍也看到了飘过去的李莉,她的眉毛挑了挑。不一会儿,传来了一声沉重的关门声。
听到关门的声音,阿花心里“咯噔”了一下。
阿花本想告诉李莉关手张小跳失踪的事情,但她闪念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20
李莉沉重地关上了房门,后背靠在门上,虚脱的样子。
房间十分的阴暗,似乎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淡淡的血腥味折磨着她脆弱的神经。
她本想过去拉开厚厚的绛紫色灯芯绒布窗帘,然后把窗门打开,让阳光和风把那淡淡的血腥味驱散,可她浑身无力,软绵绵的。李莉慢慢地瘫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莉想起了一个小时之前,她在宝成路的绿岛咖啡馆外面和宫若望分别时的情景。
宫若望比她小将近10岁,是个高大瘦削的青年男子。他轻轻地拥抱了徐娘半老的李莉,温情脉脉地说:“姐,千万不要和自己过不去,一切都会过去的,把点点遗忘,我会尽快给你弄一条小狗的。”
李莉趴在他的肩膀上,呼吸着宫若望身上的香水味,这是她给他买的古龙香水。李莉柔声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小狗我不要了,真的不要了。谢谢你,若望。”
李莉突然推开了宫若望慌乱地说:“若望,我先走了,电话联系。”
她匆匆打了一辆的士离开。
宫若望满脸的疑惑,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嘟哝着,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然后也招手打了个的士离去。绿岛咖啡馆对面的宝成公园门口,李莉的公公张默林正朝这边张望,他满头大汗,惨白的阳光使他的脸变成了一面熠熠发亮的镜子。
李莉想到这里,觉得自己恢复了一点体力,她想站起来,可身体不听使唤,还是一动不动,卧室里淡淡的血腥味还在空气中浮动,挥之不去。
一个人要忘记一次伤痛需要多长时间?或许至死难忘。也许人从出生到死,就是从完美如初到千疮百孔的过程。只要她忘不了小斑点狗点点,她就一定要找出杀死点点的凶手!她会像割断小狗的吸管那样割断凶手的喉管的。小斑点狗点点是宫若望送给她的礼物。在漫长的日子里,小斑点狗点点给她带来了快乐和安慰。
是的。昨天她埋葬完点点,就回到了卧室,换掉了那件血迹斑斑的睡裙,她没有把它当成脏衣服,还是把它挂在了自己专用的衣橱里。她到三楼的盥洗室里用热水冲了个澡,回到卧室后,她在梳妆台前面对着镜子化了个浓妆。然后挑了一件米色的短袖上装和米色短裙,穿了一双米色的半高跟的皮凉鞋,下楼出了门。
李莉因为眼睛红肿,戴上了墨镜。她来到街上,就在一个墙角,拿出手机,给一个人拨通了电话,那个人就是宫若望。打完电话,李莉拦了一辆的士,直奔宝成路的宝成公寓而去。
陈山路和宝成路在一个区,但也要15分钟的路程,如果碰到堵车,那就说不准了。李莉害怕堵车,只要碰到堵车,她就会窒息,这个城市巨大的来自各方面的压力让她心惊肉跳。
今天一路畅通。15分钟左右她就到了宝成公寓门口。
李莉进入宝成公寓时有些惶恐,看上去不那么理直气壮,于是,穿着黑色制服、戴着黑色大盖帽的小区保安把她拦了下来,表面上彬彬有礼,骨子里充满了怀疑地对她说:“请问,你找谁?”
李莉心想,找谁和你有什么关系!她来过这里多次,都从来没碰到过这种情况。李莉还是局促地说:“我到A幢203室宫若望家。”
保安到收发室打了个电话,然后走到李莉面前对她说:“宫先生请你进去!”
李莉浑身不自在,加藏书网上心情不好,说了一句:“不是一居民小区嘛,还赶上中南海了!”
保安听到了她不满的言语,但他不动声色,没有理会李莉。
李莉进入宫若望家后,眼泪情不自禁地流淌下来,她坐在沙发上,浑身瑟瑟发抖,那样子让宫若望十分迷茫,他不清楚李莉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从来没见过李莉这种伤心欲绝的样子。宫若望坐在李莉的身边,一手搂住李莉的肩膀,一手从茶几上装面巾纸的盒子里抽出两张面巾纸,给李莉擦眼泪。宫若望关切地问:“姐,你怎么啦!姐,你别哭了,有什么事说给我听,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李莉扑在了宫若望的怀里,抽泣着,哽咽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宫若望也不问什么了。他默默地抱着李莉,任由她泣哭,这个时候,宫若望知道,让她发泄出来,是最好的办法。
李莉平静下来,外面的世界已经夜幕降临了,李莉告诉宫若望,小斑点狗点点被人杀死了。
宫若望听到这个消息,他的眼中出现了恐惧的色泽,不敢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李莉那种家庭里。以前,李莉对他倾诉时,告诉他关于这个家庭的一些问题时,他还有点不相信,也正因为李莉在这个家庭里十分的压抑,宫若望才从朋友那里弄了这条小斑点狗送给了李莉。
宫若望边安慰着李莉,边思考着一些和他自身有关或者无关的问题。那个晚上,宫若望一直拥抱着李莉,一直到天亮。半夜的时候,李莉有一种冲动,她亲吻着宫若望,她甚至用手去摸宫若望的下身,但宫若望却没有一点反应,他只是对她说:“姐,好好休息吧,你需要平静。”
李莉压抑住内心的欲火,把头枕在宫若望的臂弯里,内心焦灼地折腾了老长时间才沉沉睡去……宫若望让李莉的心灵有了片刻的安慰,她对这个一直称呼她“姐”的人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和没有安全的依赖感。宫若望从某种意义上是她的药……
李莉的身体动了动,卧室里的血腥味还在飘浮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李莉顺手拿过刚才瘫倒时掉在地上的手提包。李莉从包里拿出了手机,这个手机她昨天给宫若望打完电话后就关了。一直没开机。李莉迟疑了一下,打开了手机。不一会儿,手机里跳出了好几条消息,消息大部分是丈夫张文波发给他的,主要内容就是关于儿子张小跳失踪的事情。还有一条消息是自己的同事张婷婷发给她的,说总编找她,让她赶紧把恐怖小说 href='/article/4244.htm'>《呼吸》发稿。李莉对儿子张小跳的失踪,并没有很大的反应,她反而对张婷婷的那条消息有了种奇怪的感觉,她在淡淡的血腥味中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自从她当了 href='/article/4244.htm'>《呼吸》的责编后,她总是感觉自己居住的这片老楼里,每一个角落里每时每刻都有呼吸的声音存在着,那是谁的呼吸?
21
阿花做好了饭菜,把饭菜端上桌后,就在厨房里收给起来。她的耳朵一直警觉着,等待着那花园里铁门外汽车的喇叭声,那三声喇叭声响起时她就知道张文波回来了,她会跑出去给张文波开门。已经过了平常吃饭的时间,张文波没有回来,下午出去的张默林也没有回来。老太太梅萍和少奶奶李莉都还在楼上,没有下来,她不知道她们在楼上各自干什么。张文波如果不回家吃饭,他会打电话回家的。这个家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如果张文波没有打电话回家,就证明他一定要回家吃饭的,所以全家人都要等他回来才能开饭,李莉就不一样,她回不回来也不会有人等她。
约摸到了七点半左右,阿花才听到了清脆的三声汽车喇叭的响声。阿花就以最快的速度奔了出去,打开了铁门,让张文波的汽车进来。
阿花惊讶的是,张小跳还是没有找到,不在张文波的车上,反而张默林坐在张文波的车上。
阿花把沉重的铁门关上锁好的时候,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具惨白的鼓胀的孩子的尸体,那气球般鼓起的肚子似乎随时都会破裂,会喷射出绿色的腹水。阿花不清楚脑海里浮现的那个尸体是以前她村里溺水而亡的木桶,还是这个家庭里的小主人张小跳。
阿花觉得有一阵阴风吹拂过来,在这炎热的夏天让她浑身寒毛直立。
她逃也似的回到了楼里。
阿花回到一楼的饭厅里时,发现老太太梅萍已经坐在饭桌上了。不一会儿,张文波和张默林也走进了饭厅。阿花给他们乘完饭,就上楼去叫李莉下楼吃饭。没有人让她去叫李莉,却也没有人制止她,每次都是这样的。
阿花来到了三楼张文波夫妇卧室的门口,门紧闭着。
她好像听到张文波的卧室里有种奇怪的声音。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往四层的阁楼瞟了一下,四层阁楼那扇长年紧闭的门似乎动了一下,阿花觉得自己是看花眼了。
她站在那里,轻轻地敲了一下门,说:“大姐,吃饭了。”
这回她吸取了教训,不叫李莉阿?姨了。阿花又敲了敲门,她又说了声:“大姐,吃饭了。”
卧室里奇怪的声音消失了,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阿花站了一会儿,就下楼去了。
阿花回到厨房里收拾着,她要等他们吃完后再吃饭,然后洗碗抹桌。
张默林不声不响地吃着饭。
梅萍边吃边对儿子张文波说:“文波,你别着急,小跳会回来的,你小时候不也失踪过一次嘛,你不也是自己跑回家的嘛!”
张文波没有说话,他不愿意想自己小时候失踪的那件事。他现在漫不经心地吃着饭,至于菜什么味道他一点儿感觉也没有。他没有过多地想儿子张小跳的事情,而是想父亲张默林在回家的路上和他说的没头没脑的话。
他和宛晴找了一下午张小跳,跑遍了学校和自己家周边的一些张小跳可能去的地方,就是没找到张小跳。本想请宛晴吃晚饭的,但宛晴接到了一个电话就离开了他。
在回家的路上,张文波看到了街旁人行道上缓缓而行的父亲,他就把父亲叫上了车,一起回家。父亲张默林坐在车的后排座位上,张文波可以从后视镜上看见张默林沧桑焦虑的脸。他想和父亲说什么,却什么话都没有,他突然发现要和父亲交流是那么的困难,他们似乎从来没有好好地交流过。
父亲张默林突然说:“提防你最亲近的人!”
张文波真切地听到了张默林的话,他有点费解,父亲是在和自己说话吗?如果是,他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样的话?张文波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谁是我最亲近的人?
快到家的时候,父亲张默林又说了一句话:“事情该发生的都要发生,谁也躲不过去。”
张文波的心收缩了一下,有些疼痛。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让他有些难于自持,难道还会有什么事情在这个夏天发生?张文波不敢多想,想了心烦!张文波看了父亲张默林一眼,他吃饭的样子有些猥琐,像一个被歧视和虐待的小媳妇,连菜也不敢多夹一下,就是偶尔夹一次菜,手似乎也在颤抖。
张文波又看了看母亲梅萍。梅萍和张默林产生了极大的反差,他们是事物的两极,梅萍还是那么从容,慢条斯理地细嚼慢咽,仿佛这个家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张文波并不懂母亲梅萍的那份淡定有什么心理依据,难道她心里真像秋天的湖水那样平静?
张文波知道一些关于母亲的事情,此时他不愿意过多地联想。
李莉穿着一件粉色的真丝睡袍走进了饭厅,阿花从厨房里看见了她,李莉头发湿湿的地着,看样子是刚刚洗过澡。
阿花赶紧打了一碗米饭送到了刚刚从张文波身边走过的李莉面前,李莉睁着血红的眼睛瞪了她一眼,阿花倒抽了一口凉气,李莉的样子像要吃人。阿花退回了厨房。
李莉端起那碗白花花香喷喷的大米饭,迟疑了一下,然后大口大口地扒进嘴里,叽里咕噜地吞咽起来,李莉不停地把菜夹在自己的碗里,和米饭一起扒进自己的嘴里。她从来没有过这样贪恋的吃相,仿佛是饿了七天七夜。
李莉狼吞虎咽的样子让张文波放下了碗筷。
张默林也放下了碗筷。他不敢用眼睛去看李莉,他心里清楚,李莉此时的吃相一定很粗俗,又难看,他从她吃饭时嘴巴里发出的吧唧吧唧的声音就可以感觉得到。
梅萍对李莉吃饭的样子没有表现出反感和惊讶,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谁也掀不起狂风巨浪。
张文波皱了皱眉头,他说了一声:“儿子都不见了,还吃得这么香,亏你还能把饭咽下去!”
李莉自顾自地吃着,根本就不在乎丈夫张文波的话。
梅萍柔声细语地对张文波说:“文波,你生哪门子气呀。快吃吧,就是天塌下来,饭总归要吃的,况且,天还塌不下来呢!小跳嘛,他会回来的,每个人都有他的造化,总归会有个结果。”
张文波叹了一口气说:“没见过这样当妈的,连自己的儿子也不管。”
李莉突然把碗筷重重地放在了桌上,她停止了嚼咽,丰满的胸脯起伏着。就在这时,响起了门铃的声音。是谁在这个时候按门外铁门的门铃呢?阿花听到门铃声,从厨房里冲出来,跑了出去。饭厅里的每个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间。
22
阿花猜想是不是张小跳回来了,她希望张小跳回来,又不希望他回来,她的心情异常复杂,她会自然地想到被水泡胀的孩子的尸体,想到这里她的眼中掠过一丝诡秘。
阿花跑到了花园的铁门边,她听到了外面街上车来车往的声音,颤抖着声音问道:“是谁?”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女人粗哑的声音:“少啰嗦,快开门!”
阿花知道她是谁了,哆嗦了一下,赶紧把铁门上的小门打开了。
从小门上跨进来一个浑身骨感的身材高大的女人,她进门后一把拨开迎在那里的阿花,气冲冲地走进了楼里。阿花见过这个女人,她很少来,但每次来都要大闹一场,她是梅萍的女儿,张文波的妹妹张文玲。阿花把小门关上了,她觉得事情不好,张文玲的到来并不是什么好事,她喜欢大喊大叫,总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和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阿花有时怀疑张文玲不是梅萍的女儿,在她的想象中,梅萍的女儿应该像梅萍那样有教养。张文玲和梅萍不和,她以前每次来吵闹都是因为对梅萍不满,她总是怪梅萍偏心,只对张文波好,对她不好。
阿花见过有一次张文玲来和梅萍吵闹的事情,她每次来挑选的时间都是晚饭时间,那次她来是管她母亲要十万块钱买车。梅萍淡淡地说:“我这把老骨头哪有什么钱!把你们兄妹拉扯大耗费了我一生的心血!”张文玲冷笑地说:“你没钱,鬼才相信。谁不知道你在瑞士银行还存有美金呢!”梅萍不温不火地说:“文玲,你尽说些没谱的话。如果我在瑞士银行有存款,我不给你们,留给谁?我们家就这点家底,你父亲比谁都清楚!”张文玲大声说:“老太婆,你就不要哭穷了,你把钱留给谁我不管,我只要你十万块钱,痛快给了,我永不再登门管你要钱,遗产我也不要!我爸当然清楚了,你在瑞士银行存有美金的事就是他在电话里告诉我的!”梅萍眉毛挑了挑,还是微笑地面对女儿:“要钱真的没有,我这一把老骨头你如果以为还值几个钱,你就拿走。你爸的话你也信,他的神经一直有问题,老是臆想一些事情。”张默林也在场,他听了梅萍的话,脸一片发青又一阵发白。张文玲就大吵起来,还把椅子搬起来朝墙壁上砸,最后,还是一个子儿也没捞着,悻悻而去。
阿花无法想象今晚张文玲来是为了什么,也不清楚她来了后会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来。张文玲踏进客厅,眼珠子瞪起来,两片薄薄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然后声厉色茬地说:“你们这些没心没肺的东西,小跳失踪了你们也还能安下心来吃饭!”
张文玲在向他们发威时,离顾公馆不远处的那个窗户后面,有人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一拐一拐地走到了窗户面,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他的眼睛里飘满了烟雾,迷离的烟雾,他眺望着顾公馆,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23
张文玲没大没小地训斥这个家的大人们的时候,李莉站起来,幽魂般从高出她一个头的母夜叉般的张文玲身边飘过,独自地上楼去了,她不想听张文玲毫无建设性的叫嚣,她就是那么一个人,从来不认真思考问题,碰到什么事情莽汉般怒气冲天。李莉明白,张文玲对她儿子张小跳一直很好,视如己出,这是令李莉十分意外的事情。张小跳也是,对张文玲言听计从,仿佛张文玲就是他的母亲。往常,李莉看到他们姑侄俩亲热,她心里充满了酸涩的醋意。
今天,李莉觉得张文玲为了儿子的失踪来家里发狠,完全没有意义。要说李莉心里真的一点也不为儿子着急,那也不现实,可她又能怎么样。李莉的想法永远和这个家里的人不一样。李莉在张文玲的吵吵声中一步一步地上楼。她仿佛听到了呼吸的声音,来自这栋老楼的任何一个角落。她推开了门,走进了有淡淡血腥味的卧室,把门“砰”地关上了。
是的,那呼吸的声音在房间里也出现了,在黑暗中的某个地方犹如呼唤。李莉打开了房里的吊灯,吊灯似乎晃动了一下。房间里顿时充满了柔和的亮光。墙壁上临摹的那幅油画却明亮起来,那是临摹的瑞奈·马格丽特的《危险的联系》。这一幅画中,李莉看到的是一片玻璃或者镜子,一位裸女端着它,在玻璃或镜子中出现了另一部分裸体,却是相反的,但又比例协调地联系在一起。李莉看出了危险,那就是一种身体的错位。裸体中浑圆的屁股和幽黑的阴毛仿佛是她自己的,又不是。李莉不清楚这幅油画是谁挂上去的,在这间房间里挂了多久。李莉感觉到了安静,张文玲的吵闹声仿佛隔绝,在明亮的《危险的联系》的裸女中,李莉又听到了那呼吸的声音,呼吸这个词是多么的让人不可思议,它用在任何物质上都合适,任何东西都需要呼吸,需要吐纳,否则就会僵化,死亡。
可是死亡了的东西也需要呼吸吗?
李莉转过身,她在这个房间里寻找着除自身之外的呼吸的来源。李莉来到了放着她衣服的衣橱前,猛地拉开了衣橱的门,她看到了那件血迹斑斑的睡袍。这件白色的棉布睡袍上面的血迹发出的呼吸?
李莉离得那么近,她判断呼吸声不是来自睡袍,也不是来自睡袍上的血迹。呼吸的声音就在这间卧室里,李莉感觉得到。
呼吸是不是墙上那幅《危险的联系》的油画上的裸女发出的?
她朝那幅油画走了过去。她边走向《危险的联系》,边屏住自己的呼吸,这样她就更能感觉到另一种呼吸的存在。
呼吸声似乎越来越清晰,她的心跳也在加速,血腥味淡淡地飘浮着,仿佛是那呼吸声的背景。
她走到油画面前时,呼吸声突然消失了。
那幅油画渐渐地暗了下来。
李莉的目光也黯淡下来,就那样停顿了约摸两分钟,呼吸声又在这个房间的另外一个地方响了起来。这次,她似乎准确地捕捉到了呼吸声的来源,她朝房间里张文波的书桌走了过去。她站在书桌的旁边,书桌的抽屉里似乎有着什么,吸呼的声音似乎也是从这个抽屉里发出来的。李莉的呼吸也急促起来,这个平常张文波一直上着锁的抽屉竟然没锁。李莉伸出了手,她轻轻地伸出了手,似乎害怕那呼吸的声音会突然消失。她轻轻地拖出了抽屉。在柔和的灯光中,李莉看到抽屉很多信札的上面放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第五章 琴声蛇一样滑过她的心
梅萍的目光有时像一条毒蛇,在我身体的表面滑动着,也滑过我的心。我不敢和她正视,仿佛在她面前我要低一个头,她娇小的身子仿佛比我高大。我十分清楚,她身上的确有一种让我不敢正视的魔力。她的高傲是多少年养成的,她身上的那种贵族的气息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她的骨子里透出来的。就连张文波身上,似乎也有这样的味道,尽管他和我成为了夫妻,但是我还是觉得他身体有不可接近的东西,他的外表和他的内心还是有区别。我出身贫寒,我对她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又不得不对她身上散发出的高贵羡慕不已。
尽管梅萍对我十分冷漠,但是我还是希望有一天她能够接纳我,把我当成她的儿媳妇,把我当成这个家中的一员!可我的想法是错误的。她是水,我是火,水火怎么能够相容呢?所以我嫁入他们家,本身就是个错误!
梅萍优雅的琴声有时会莫名其妙地打动我,我会想,我要像她那样弹琴该有多好!如果我也会弹琴,那么我就可以和她交流,可以接近她,可以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我把这个想法对张文波说了。张文波奇怪地看着我。我不清楚他眼睛里要说什么,也许他在嘲笑我,为我这个幼稚可笑的想法。他没有对我说出他内心的想法,他让我一直独自领悟。但是他还是愿意教我弹琴。
张文波第一次教我弹琴就遭到了梅萍的反对。
她没有用过激的言辞制止我,而是在琴房外冷冷地说了一句话:“丑小鸭就是披上了孔雀的羽毛还是丑小鸭!挑粪工就是穿上了皇袍还是有大粪的臭味!”
梅萍的话让我立刻打消了学琴的念头,我冲出了琴房,永远也不想踏进去半步!也许我的脆弱敏感的内心证明了自己在她眼睛里永远是下里巴人,永远不可能和她平等相处!我恨自己为什么不坚持下来,做给她看,做一个和她一样优雅刻薄的人!可我做不到!从那以后,只要听到琴声,我心里就会很不舒服,特别是梅萍的琴声,那对我是残酷的精神的折磨!
说实在话,梅萍身上的那种气质曾经是那么吸引我。我甚至迷上了他走路的样子,她永远是轻灵地迈着碎步,而且上半身一动不动,她一定经过严格的训练,据说,大家闺秀连走路也要经过训练的。我在那一段日子里,只要一出家门,就模仿她走路的样子。风风火火惯了的我根本就不习惯她那样走路的样子,而且我那样走路就会让熟悉我的人都十分奇怪,就连我同事都笑话我,说我嫁入顾公馆后,连走路的样子也变了。我学梅萍走路的事情不知道怎么也被梅萍知道了,她在一次晚饭时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路是不同的,所以走路的样子也不同,就像鸭子和天鹅,他们走路的样子怎么能够一样呢?”我当时无地自容,真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梅萍其实在我眼中,渐渐成了一条蛇,一条毒蛇,优雅的毒蛇。她总是会向我吐吐蛇信子,威胁着我,打消着我内心的自信,激发我的仇恨。她根本就不承认我是她的儿媳妇,就像不承认张文玲是她女儿一样。
——摘自李莉的博客《等待腐烂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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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花独自来到花园里,站在草地上,望着深邃的夜空,夜空中有些星星在闪耀。这个城市的天空不像她老家的天空那么纯净,那么星光灿烂。听着楼里传来的张文玲尖锐的声音,阿花觉得十分无趣。她实在无法理解这一家人怎么会这样水火不相容,各自心怀鬼胎。阿花的内心极力地排斥张文玲泼妇般的尖锐之声,但阿花..没有能力阻止这个家庭里发生的一切,她根本就不不知道,她自己也不知不觉地卷进了这个家庭可怕的事件之中。这个夏天一开始,这个家庭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阿花站在花园的草地上,有种东西在向她悄悄地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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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玲在尖锐喊叫的过程中,梅萍也撤出了饭厅,独自上楼品茗看电视去了。张默林也站起来,对张文玲说:“文玲,你回去吧。”
张文玲说:“我当然要回去,你以为我会赖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家里,自从我搬出去,我就没想过要回来!”
张默林摇了摇头,也回房间去了。一般情况下,他是不会管那么多事的,他清楚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有时还不如小保姆阿花。张默林走了后,就剩下张文玲和张文波兄妹俩了。这对兄妹平常也没什么来往,如今,为了张小跳,他们面对面,张文玲说:“我说你张文波就是一个混蛋!你怎么连自己的儿子也管不好呢!小跳的失踪你要负首要责任,你是父亲。懂吗,你是张小跳的父亲!你知道父亲是干什么吃的吗?就是要负责教育儿子的!纵使小跳她妈不管儿子,你也没有理由不管!小跳他妈为什么现在会这样,还不是梅萍这个老妖婆逼的,你看她都快成神经病了!”
张文波站起来:“文玲,你怎么能这样说妈妈!”
张文玲冷笑了一声说:“妈妈?她配我这样叫她,吗?我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了?你是受宠的,你当然会这样说!”
张文波有点恼火,尽管他知道自己吵架不是张文玲的对手但他还是有话要说:“你别忘了,你是妈妈生的!”
张文玲说:“我是她生的?笑话!我是她生的她会这样恶毒的对待我?她会把我赶出家门?她会一分钱都不愿意给我?我和她究竟有什么关系?我看我根本就不是她的女儿!”
张文波觉得张文玲越来越不可理喻,他很后悔自己打电话给她,告诉她张小跳失踪的事情,他打电话给她时,她正在搓麻将,张文波在电话里听得出来。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她好好地搓麻将,那样的话她就没有心思回到这个家里来闹事了。张文波怔了怔,对张文玲说:“张文玲,你不是为了小跳的事而来的吗?我们都不管他了,你有本事现在就去把他找回来!我就不奉陪你了!”
张文波就匆匆上楼去了。
张文玲被他们撂在了饭厅里,沉默了一会儿,气急败坏地说道:“你们都他妈的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张文玲飞起一脚踢倒了一个椅子,气呼呼地冲出了门,她边走边大声地喊叫:“小跳,你投错胎了,怎么会降生在这个没有人味的家庭里!”
站在花园草地上的阿花看着张文玲离去,她松了一口气,她正要去把铁门上的小门锁上,她觉得脚面上有种东西冰冷地滑过,她低头一看,尖叫了一声!从她脚面上滑过的是一条蛇!这花园里怎么会有蛇呢?一阵风吹过来,惊魂未定的阿花闻到了夜来香的浓香,她知道夜来香的浓香是从花园的一个角落飘过来的,那棵夜来香是梅萍的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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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默林听到了阿花的尖叫。
他来到窗前,拉开窗帘,朝花园里望去,他已经看不见阿花了。张默林看到花园里的香樟树,他慌忙地拉上了窗帘。
张默林坐在那张红木的椅子上,他拉开了抽屉,看到了剥好的饱满亮泽的蒜头。他把手伸向蒜,抓起了几个蒜头放在手掌上玩弄起来。他的另一只手抚摸着饱满圆润的蒜头,似乎有了种快感,他的脸上似笑非笑。他轻声地自言自语:“死了也许会更好!”
他就把蒜头放回了抽屉,轻轻地合上了抽屉。
张默林拿起桌上那本厚厚的书,半躺在床上看了起来,那是本 href='2210/im'>《红楼梦》。这本书他不知道该读多少遍了,每读一遍就糊涂一次,越读越迷茫,仿佛这不是一本书,而是一笔糊涂账,算来算去也算不清爽的糊涂账。越是如此,张默林就越想要去读它,吸毒般上瘾去该它,他总希望某一天,书中的人物和细节以及故事中暗藏的玄机会在他读完后清晰明亮起来。他对钢琴也越来越没有感觉了。老太太梅萍让他去教小跳弹钢琴简直是误自家子弟。他的手指越来越僵硬,弹起钢琴也越来越没有章法,越来越生疏。
张默林想,自己总有一天会把钢琴彻底遗忘,变成一个对钢琴一窍不通的人。他情愿那样,不像对待 href='2210/im'>《红楼梦》,非要一遍一遍地读下去,探寻下去。因为他作为一个曾经的钢琴师失去了应有的意义。
张默林翻开了书,今天怎么回事,书中一片模糊,老是出现一张脸,模糊的脸。那是谁的脸?
是小跳的?是梅萍年轻时的脸?还是——
张默林合上了书本,心里波动起来。
张小跳现在在何处?
梅萍年轻时的那张脸早在他的脑海淡出了,换成了另外一张脸!
张默林的胃部突然隐隐作痛起来。他想起来了,那是他去参加葬礼的那个死去老友的脸,那紧闭的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他脸上带着寡淡的笑容。老友仿佛就站在他的面前,用冰冷的声音对他说:“老伙计,跟我走吧!这个世界有什么好留恋的,到处都是争斗、欺诈和遗弃。我带你到一个白色的世界里去,那里干净得像烧尽的烟灰!”
张默林看他向自己伸出一只干枯的褐色的手,他要拉住张默林的手,张默林往床角退缩着:“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老友又说:“你害怕什么呢!你没有觉得活着比死更恐怖吗?老伙计,你要跟我走,我就把你那一次摸我老婆屁股的事情忘掉,哈哈,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张默林的脸色铁青,他突然看到老友伸过来的手被一团突如其来的火焰慢慢地烧掉,火一直从他的手烧到他的全身,老友寡淡笑容的脸被火焰慢慢地吞噬掉。老友很快地变成了一堆灰烬,什么也没留下来,仿佛有一阵风扬起了那堆烟灰般的灰烬,一会儿就被吹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张默林的胃部十分的不舒服,似乎里面顶着一个硬块,隐隐作痛。张默林大口地呼吸着,空气顿时稀薄起来。
张默林扔掉手中的 href='2210/im'>《红楼梦》,爬下了床,来到了书桌边,猛地拉开了抽屉,他看到了那些剥好的饱满光亮灵丹妙药般的蒜头。他伸出颤抖的手抓起了几颗蒜头,急忙塞进了自己的嘴巴。
张默林大口大口地咀嚼着蒜头,老泪纵横,布满皱纹的脸扭曲着。张默林忍受着蒜头的辛辣带给自己身心的强烈制激,叽咕叽咕地吞咽下去。此时,他听到了优美舒缓的钢琴声,他的心蜂蛰般疼痛了一下,那是贝多芬的《月光曲》,是谁在这个夜里弹奏《月光曲》,他的心情真的如此宁静?
27
阿花洗完碗,收拾好饭厅的卫生,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想起那条蛇,阿花心里还扑咚扑咚地跳着。她半躺在床上,伸出手摸了摸蛇爬过的右脚的脚背,好像有种异样的感觉。
她不知道梅萍为什么要在花园的那个角落栽种夜来香。那丛浓密的夜来香看上去是有年头了。说不准也不是梅萍栽种的,但梅萍的确喜欢那丛夜来香,在干旱的时候,梅萍还亲自给它浇水,有时还站在夜来香的旁边,沉默地望着,久久不愿离去。
阿花在老家的时候,就听人讲过,夜来香的花香招蛇。蛇似乎也喜爱夜来香浓郁的香味。要是在家里,阿花的院子里要有夜来香,她要是被蛇爬了脚背受了惊吓之后,阿花一定会拿把锄头把夜来香刨掉的。
来赤板市一年多了,她从来没听说过谁家里出现过蛇,这让她产生了许多莫名其妙的想象。阿花从小就害怕蛇,她一看到蛇就会浑身抽筋。现在,这个她当保姆的家里出现了一条蛇,阿花心里能不恐慌吗?
阿花突然想,那条蛇会不会溜到楼里来,站进她的房间?
阿花赶紧从床上跳起来,站在那里,四处搜寻起来。她站了一会儿,就到这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里查看了一遍,发现没有什么异常后,才又重新上了床。天气十分闷热,阿花看了看墙上的空调器,她的手伸向了床头柜上面放着的遥控器。她把遥控器放在手上把玩着,想着梅萍向她说过的话:“阿花,你晚上睡觉要是觉着热,就把空调打开,不要紧的,我们家不在乎那几度电,只要你觉得舒坦就行了。你来到我们家,我们没有把你当外人,你也要把这里当成你的家。但是,空调吹多了对身体不好,你要注意点。”
阿花想着梅萍说过的话,琢磨着这话后面的潜台词,她还是把遥控器放回了床头柜上。这时,阿花听到了楼上传来的钢琴声,琴声蛇一样冰凉地滑过她的心。
28
张文波洗完澡,也听到了钢琴声。他被《月光曲》吸引,是谁在弹奏呢?
母亲梅萍以前极其喜欢这支曲子,经常弹奏的,可她许久没有弹奏这支优美的曲子了。
《月光曲》让这栋老楼更加的沉寂,那一个个轻轻跳跃的音符是这楼里飘动的精灵。
张文波穿着睡衣下楼来到琴房的外面,是他母亲在弹着钢琴。
梅萍的神情十分优雅和平静,脸上还是那不经意的淡定的微笑。
张文波轻轻地舒出一口气,转身离开,回楼上的自己的卧室里去。
张文波推开门,卧室里一片黑暗,李莉怎么那么早就把灯给熄了。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来到了儿子张小跳的房间,叫了声“小跳”就推开了房间,儿子的房间里也是一片黑暗,他开了灯,房间里空无一人小跳的床上还放着一些他玩的东西,存留着儿子的某些气息。
张文波把灯熄了,关上了门,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他打开了灯。张文波来到了床前。
李莉穿着睡衣,躺在那张宽大的床上侧身而卧,她占的位置不到这张大床的三分之一,李莉睡着了?
张文波看着李莉,他的脸部表情复杂极了。
他和这个侧身而睡的女人有过快乐的时光,那些发生在这张大床上的事情都不复存在?
张文波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本想洗完澡上一下网的,但此时他打消了那个念头,他看到桌子上自己用的手机震动了,他知道有谁发信息给自己了。
他拿过手机,看了看,是宛晴发来的信息。
宛晴的信息内容是问他小跳找到没有。
张文波给宛晴回了个消息,说没找到。
回完消息,他就把手机关机了。
他熄了灯,悄悄地摸上了床,在大床的另一边躺下来,睁着双眼,看着黑暗的天花板。
张文波在想着一些问题。许多莫名其妙的问题使张文波心乱如麻。儿子张小跳此时在哪里?
他的确忽视了小跳的心灵的成长,尽管他每天接送他去上学,还指定他做作业按时就寝,可这都是表面上的东西。小跳此时是不是一个人在无人的旷野行走,像他孩提时代出走那样,面对着星空,欲哭无泪?
想到这里,他想伸出手去摸一下身边的女人,不知道她的肤肌是否还像从前一样温热。
张文波没有伸出手,他已经厌倦了。
这种厌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已经记不清楚了。
张文波想起了父亲在车上说的那句话:“提防和你最亲近的人!”
难道父亲指的是李莉,现在,李莉是这个世界上离他最近的人,可已经不可能是最亲的人了,他们已经没有当初的那种心电感应,偶尔的做一次爱也是相互的尽一下义务,匆匆地上去,匆匆地下来,没有爱的感觉了。
现在张文波心里无聊到了极点。
看来自己又要失眠了。他打亮了台灯,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出了安眠药的那个瓶子,从瓶子里倒出了两片白色的药片,扔进了嘴里,然后喝了口水,重新躺下了,他不想在夜里折磨自己,明天上午还有课要上,上完课,他还得去找张小跳。总不能没有人管张小跳吧!
母亲梅萍弹奏的《月光曲》隐隐约约地传来,似乎是催眠曲,他在《月光曲》中渐渐地沉睡过去。这一觉睡去永不醒来,那该有多好,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在顾公馆外面的围墙下,站着一个人,他抬头看着顾公馆的屋顶,浑身颤抖了一下。
29
夜深了,阿花还没有合眼。房间里的灯一直开着,现在,她是不敢关灯睡觉的了。阿花把房间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得紧紧的。窗户的外面就是楼后面的那个室外的铁楼梯。
阿花无法入睡,她拿起了枕头边的一本叫《夜故事》的杂志看了起来。阿花看着看着,就合上了《夜故事》,把它扔在了地上。她的脸色十分难看,浑身觉得有点冷。阿花坐了起来。双手抱着膝盖,把头靠在膝盖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刚才《夜故事》上的一个惊悚故事让她感觉到了恐怖。
恐怖故事叫《黑暗中的皮肤》:我有时在阳光灿烂的午后会听到一种飘渺的歌声,我心里十分清楚那歌声不应该在阳光灿烂的午后出现,那是我的幻觉吗?听到那飘渺的歌声,我的心冰凉起来,我整个身体冰凉起来,我闭上了眼睛,仿佛天地一片黑暗,我的手触摸到了柔滑的皮肤。我感觉到自己浑身的寒毛一根一根竖立起来。我睁开眼睛,我眼前什么也没有,窗外的阳光依然灿烂。但是我的内心已经陷入了恐惧。是什么让我如此恐惧?是那个晚上的黑暗吗?是那黑暗中我触摸到的皮肤吗?那个晚上对我来说是一场灾难。孤独的我经常在夜晚独自一人去酒吧里买醉,我不知道生命在这个世界里究竟有什么意义,活着其实就是一种浪费,浪费时间,浪费资源,浪费感情。颓废如果是一朵花的话,那是一朵黑暗中的恶之花。我经常在深夜回家,因为我居住的那栋楼的电梯过了十二点就要关闭,我每次深夜回来基本上都要爬楼梯。我家住在十八楼,我们的这栋楼共有二十五层。那个晚上开始时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我依旧在酒吧里喝得差不多了就回家。我喝酒不会喝得烂醉,一般情况是微醉,那晚也是一样。我不知道那个晚上会在十二点后停电,没有任何人通知我这个情况,否则我会在那个通宵营业的酒吧里待到天亮。我进入那栋楼的时候,像往常一样,我并不认为这是长久的居所,在任何地方我都是一个过客,我不清楚什么地方能够长久地留住我的心。我扶着楼梯的扶手,开始攀爬楼梯。寂静!我只能够听见我自己的脚步声。我打开了手机,我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零晨两点一刻。手机屏幕上的光亮照亮了楼梯里的漆黑。我没有想到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我想我只要耐心地爬上十八楼,我就可以打开门进入我的家,就可以躺在床上沉睡了,床是最踏实的东西。床其实也是一个棺材,活人的棺材。我走到五楼的时候,我的手机没有电了,手机发出了“嘟嘟”的几声后就自动关机了。楼梯又恢复了黑暗。我继续往上攀爬。我爬上了六楼。我经常在夜晚爬楼梯,我很清楚爬到六楼是一个坎。我很累,有些气喘。我就停了下来,准备休息一会儿再继续上楼。我刚刚站立在那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从电梯那边传来,我竖起了耳朵,此时好像有一股细微的风轻轻地吹过来。我听到的不是风声,这一点我很明确。电梯里传来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了,我还来不及分辨是什么声音,它就消失了。在这栋楼里我以往听到的最可怕的声音是什么?我的脑海里浮起来这个想法。没错这是六楼,我的直觉告诉我。想起六楼,我很自然地想起了那经常在深夜让我无法入睡的声音。一年前,那声音就开始出现了。刚开始时我和这栋楼里的所有居民一样,都会在深夜听到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尖叫声。后来,那声音就变成了哭喊。当初我想这个女人叫床的声音真是与众不同。可是,过了一段时间,我听到人们的说法后,我就有些不舒服了。有人说,六楼的一对年轻的夫妻老是在半夜吵架,女人的尖叫和哭喊是受不了丈夫的毒打后发出的。说实话,我很憎恶打女人的男人。有一次我听到女人的哭喊后,我真想下楼去教训那个男人一顿,但是我控制住了自己,人家两口子吵架关我什么事呢?我虽然和他们同住在一栋楼里,但是我还真的没有见过那个女人。据说那是一个漂亮的女人。那个男人我倒是见过一次。那是在我某次听到女人哭喊的第二天上午。我在电梯里看到那个男人进来,当时我也不知道他就是那个男人,后来是看电梯的阿姨告诉我的。他进电梯时我看到他的脸上有好几条血道道,像是被人抓出来的。我想,一定是他欺负自己漂亮妻子时被她反抗时抓的。我很鄙视地看了他一眼,他把身体转了过去,这是一个文弱的男人,我不明白这样一个文弱的男人为什么会在深夜对自己的漂亮妻子下毒手。想到这里,我觉得身上有些冷。我就继续往上走。我每上一层楼梯我就可以听到电梯里发出一些响动,我上到十楼时,终于听清电梯里传来?的声音,好像有一个人在电梯里挣扎。我借着那股酒劲,来到了电梯旁边,我对着电梯说,谁在里面?电梯里面的声音消失了,楼道里还是一片漆黑,我真希望突然来电,让我看清什么。电梯里面没有人回答我,我骂了一声自己神经病,现在电梯里根本就不可能有人!我觉得自己身上越来越冷,这让我觉得自己在很不正常。我喝了酒,又是在爬楼梯,我怎么会发冷呢,应该发热出汗才对的呀。我是不是病了,发烧了,我用手摸了摸脑门,没有呀,我根本就没有病。有什么问题吗?我不敢往别的地方想,不要看我是个男人,我其实胆子并不大。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就拼命地爬起楼梯来,电梯里传出的声音好像一直在追着我。我爬着爬着,竟然忘记爬到第几层了。我懵了。这黑灯瞎火的夜里,我怎么分辨楼层呢?我估计是离十八层很近了,说不定就在十八层了,我不可能再下到一层开始走。我就一直走到了顶楼。我站在最高的一层楼正要数着往下走,我突然又听到了声音。这可不是电梯里传来的声音。而是有一个女人叫我的声音。那声音十分飘渺。谁会在这样的黑暗中叫我的名字呢?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我没有答应那叫我的声音就仓皇地往下走。那叫声一直在追着我。此时,我的头脑彻底地清醒过来了。我十分的害怕,我的双脚在颤抖。我在下楼的过程中有几次差点摔倒。我在这栋楼里几乎没有和任何人交往,谁会在黑暗中叫我呢?难道……我不敢想下去了。我希望马上就回到家里,把门死死地关上然后蒙头大睡。可是,就在我走到十九楼时,我觉得有一个人挡住了我。我大声说,你是谁?没有人回答我。此时,电梯里传出的声音和女人飘渺的叫声都消失了。一片寂静。我确定是有一个人挡住了我。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凉。我的双腿也在发抖。这时,我看到十九楼的一家人的门开了一下,房间里透出来的烛光,让我看清楚了,我面前根本就没有人。那开门的人说,谁在那里叫呀?我说,是我。那人把门关上了,他骂了一声,神经病!那人把门关上后,我有陷入了一片黑暗中,恐惧又弥漫上来。我正要下楼,我觉得是有一个人挡住了我。我不敢大声地叫了,我怕惊动邻居。我压低了声音说,你是谁?还是没有人回答我。我真的十分害怕,刚才十九楼的邻居开门时我怎么没有看到我面前有人?我狐疑又恐惧地伸出了手。我的心快停止了跳动,我是摸到了一个人。是一个一丝不挂的人。而且是一个女人。我的手鬼使神差地从她的上面摸到了下面。那是冰凉细腻的皮肤,我从来没有摸过的皮肤。这黑暗中冰凉的皮肤,让我窒息了,我瘫软下去。我像是被催眠一样昏睡过去。在我昏睡过去前,我听到了一声叹息,长长的一声女人的叹息,然后有飘渺的歌声传来……我清醒过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我一激灵地站起来,匆匆下楼,回到家里,关上门,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天亮以后,来电了。我坐在沙发上,希望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突然我听到了闹哄哄的声音在门外的楼道里回响。出什么事了?奇怪!我本不想出去看热闹,我不是个喜欢看热闹的人,我觉得生活中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让我激动的了,我颓废我活该!也许是因为昨夜的奇怪事情,也许是因为的确太吵了。我就出了门,去看个究竟。我下到了一楼,那里很多人在楼里楼外说着什么。我听了一会儿就明白了什么事情。这事情让我异常的吃惊。原来,今天看电梯的阿姨在来电后一打开电梯,就发现一个女人赤身裸体地死在电梯里,那女人的皮肤死后看上去还特别的好,细腻得没有一点瑕丝。那个死去的女人就是六楼经常在深夜尖叫和哭喊的女人。让大家很奇怪的是,她是怎么进入电梯的,她又是怎么死的。我吃惊之后是前所未有的恐惧。我昨天晚上摸到的皮肤难道是她的?那时,她应该已经死了?有人说,来的法医说,这个女人在昨天晚上一点钟左右就断了气。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女人的死和她的丈夫有关。但是,事实并不是这样的。后来,我才明白,那个男人是个可怜的男人。他和女人结婚就是个错误。那个女人爱的是另外的一个男人,她爱的男人已经离她远去,因为这个男人很像她爱的那个男人,她才和他结了婚。可以说,男人把她当宝贝,但是他们没有一天开心,每当深夜时,女人就会想她爱的男人,她会发疯一样地抓丈夫,发疯一样尖叫和哭喊,男人忍耐着,他一直相信,总有一天他会用自己的爱融化她这块冰。但是,他没有等到这一天,女人在他出差的这个晚上服毒自杀了,谁也不知道她为bbr>什么要自杀,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赤身裸体地跑到电梯里去死……是的,我有时在阳光灿烂的午后会听到一种飘渺的歌声,我心里十分清楚那歌声不应该在阳光灿烂的午后出现,那是我的幻觉吗?听到那飘渺的歌声,我的心冰凉起来,我整个身体冰凉起来,我闭上了眼睛,仿佛天地一片黑暗,我的手触摸到了柔滑的皮肤。我感觉到自己浑身的寒毛一根一根竖立起来。我睁开眼睛,我眼前什么也没有,窗外的阳光依然灿烂。但是我的内心已经陷入了恐惧。我已经不敢在深夜的时候独自爬那个楼梯了,我不知道其他住在这个楼里的人有没有和我一样的经历……
阿花想到书中故事中的皮肤,她就会想到那天李莉怀里抱着的那只死去的小斑点狗。阿花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是不是蛇溜进房间里来了?阿花紧张万分,她看着四周,蛇根本就没有办法溜进来,门窗关得是那么的严实!那么,这响动来自何处!
阿花突然想到了花园里香樟树下埋小狗的那块草地。白天里打扫卫生的时候,她的脚踩在上面像是要陷入进去,那块草地十分的松软。阿花的眼前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个情景:那块松软的草地蠢蠢欲动着,渐渐地凸起来,鼓起了一个大包。在悉悉索索的声音中,鼓起的大包裂开了一个口子,小斑点狗的头露了出来。小斑点狗的眼中迸射出蓝荧荧的光,不一会儿,小斑点狗就钻出了草地,它用舌头舔着嘴角上的泥,呜咽着朝楼这边走过来……阿花喃喃地说:“不,不,不会——”
阿花突然抓起毛巾被,蒙住了自己的头,她在毛巾被里沉重地喘息着。
阿花还没有从自己的想象中缓过神来,她发现悉悉索索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是的,阿花真切地听到了脚步声,脚步声是从窗外的铁楼梯上传来的,有人在从楼梯上下来,还是从楼梯底下走上去?
阿花大气不敢出一口,她紧张到了极点,心脏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攒着,无情地用力挤压,似乎要把她的心脏挤爆。
如果没有听芳芳神秘地说这个铁楼梯,她或许不会这样惊惧!她也许会撩起窗帘,打着手电筒住外看个究竟。但此时,她连走到窗边的勇气都没有,她还担心有什么东西会破窗而入。难道在这寂静的夜里,会有人在搬运货物?阿花被毛巾被捂得大汗淋漓,她掀开毛巾被,闭着眼睛把手握成了一个拳头,塞在嘴巴里,不让自己大声尖叫出来,阿花如何才能挨到天明,天亮后,她在夜里产生的恐惧会随着上升的朝阳消失吗?
她一无所知,就像她对自己未来的命运一无所知。谁又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第六章 她是不是无处躲藏
我和张文波的冲突仿佛是梅萍所期待的,她希望我离开张文波?或者她一开始就认为我不配做张文波的妻子。黑夜里发生的事情是那么的诡异,根本就不可能让我发现真相,我怀疑一切都是梅萍设下的套。
就在我和张文波结婚那年的八月二十四日晚上,我被吓坏了。那天,张文波到外地去开个什么会,没有在家。晚饭时,梅萍老是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看我,吃完晚饭我就赶紧躲进了自己的房间。张文波不在家,我十分的不安,我总担心梅萍和张默林会做出什么对我不利的事情。夜深了,我还没有入睡,尽管房间门反锁上了,我还是担心门外面会突然响起敲门声。一个人越是害怕什么,问题往往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我听到了一种声音,隐隐约约传来的惨叫声,而且是个女孩子的声音。这个楼里此时除我之外,只有梅萍、张默林和底楼的保姆,那时的保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怎么会有女孩子的声音呢?她又为何发出惨叫?我鼓足勇气,走出了门。我发现声音是从我们卧室旁边的那间小房间里发出来的。那时,那间小房间里没有人住,也没有放什么东西,是一间空房间。我提心吊胆地推开了小房间的门,一团火光在我眼中熊熊燃烧,我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小房间里竟然起了火,一个女孩子在熊熊的烈火中挣扎、呼号!她的身体扭曲着,翻滚着,我看不清她的脸,我不知道她是谁,为什么会在这个晚上出现。我也不清楚这熊熊的烈火是谁点燃的。
我害怕极了,我想冲进去救她,可我的双脚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我想呼救,可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根本就发不出声音。尽管我眼前是一团大火,但是我浑身却是冰冷的。我看着那个女孩子带着那团火朝我滚过来时,我一扭头,看到身后站着的梅萍。她微笑地对我说:“半夜三更不睡觉,在这里叫什么呀?”她为什么会突然站在我的后面?她是不是怕我发现她的什么秘密?这个老楼里似乎隐藏着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包括那个不让任何人上去的阁楼。我不是探秘者,我也没有力量去探求这个老楼里的秘密了!
我叫了吗?我回过头来时,发现小房间里的那团火消失了,小房间里一片黑暗,什么也没有。我回到房间里,想着那团裹住小女孩的烈火和梅萍的话,百思不得其解。在后来的那么多年里,几乎每年的八月二十四日,我都会听到小女孩的惨叫,都会看到那团烈火,以至于只要到了这天,我都不回家住……张文波回家后,我对他说了这事,他说,那是我的幻觉,那是我的心火在燃烧,他让我要冷静,冷静地处理好和梅萍的关系,这样才安宁!我的话他竟然不相信,还教训我,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弦外之音,仿佛是我没有和他母亲搞好关系,我气不打一处来,所有的委屈愤怒一股脑地发泄出来,和他大吵了一架。我和张文波吵架时,梅萍若无其事地在那里弹钢琴……我一怒之下,离开了这个家!
如果那时我离开了这个家,或者我不会像现在这样子,陷入不能自拔的境地,或者一切都会改变。但是,我扛不住张文波充满深情的话语,他说他错了,他不应该那样和我说话,甚至还要给我下跪求饶,我当时真的被他打动了,他是个死要面子的人,他能这样,我又还能说什么?只好跟他回家。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怀孕后,张文波十分的兴奋,张默林也很高兴,他们开始对我关心起来。可梅萍还是老样子,她仿佛对我肚子里的孩子十分的漠然……
——摘自李莉的博客《等待腐烂的稻草》
30
赤板出版社文艺编辑室主任老金从摞得高高的书稿堆里抬起了头,扶了扶鼻梁上的深度近视眼镜,看着李莉故作轻松地走进来。老金的第一感觉就是李莉的嘴唇涂抹得太红了,那唇膏的颜色像血;第二个感觉就是她脸上的粉抹得太多了,似乎有一阵风吹过来就会扑刷刷地往下掉;第三个感觉是她敞开扣子的短袖上衣里面的吊带内衣太鲜艳了,而且也露得太多,可以看到半个肥硕的奶子。老金皱了皱眉头,他弄不懂一向朴素的李莉怎么越来越花哨,她可不像张婷婷那样刚大学毕业的小姑娘,新潮点没有关系。
李莉仿佛知道老金的心思,她的办公桌和老金面对面,李莉坐下来,把包往旁边一放,说:“老金,我有什么不妥吗?”
老金连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不妥,挺好!”
他摇头时,差点把眼镜给摇落下来。他的话音刚落,旁边办公桌旁坐着的张婷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李莉说:“有什么好笑的?”
张婷婷有些尴尬,她对李莉说:“李莉姐,昨天我发给你的消息收到了吗?”
李莉从抽屉里拿出恐怖小说 href='/article/4244.htm'>《呼吸》的打印稿,说:“收到了!”
这个办公室就老金、李莉、张婷婷三个人,出版社的同事们开玩笑说,这个办公室阴气太重,加上大伙都知道李莉在编那本社里将要出版的第一本恐怖小说 href='/article/4244.htm'>《呼吸》,就说这间办公室呼吸出来的不但有浓重的阴气,还有阴森的鬼气。这部小说是总编成刚的交办稿,虽说作者是一个无名之辈,成刚还是看好这部作品。刚开始,李莉觉得这是成刚的后门稿,心里不太舒服,有意地抵制,拖着不看。她想凭什么你的后门稿要我做责编,书到时发不好了,我奖金也没了。在成刚的催促下,她看完了 href='/article/4244.htm'>《呼吸》,看完小说后,李莉才发现这是一本好小说。她被 href='/article/4244.htm'>《呼吸》迷住了,尽管书中的情节吓得她不轻。
老金又抬起头对李莉说:“李莉,你抓紧点,总编一直在催呢!对了,你抽空到成总办公室去一趟吧,成总有事要和你谈。”
张婷婷抬起头看了李莉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表面上,张婷婷对她不错,但张婷婷心里有自己的想法。
李莉正埋头填写发稿签,头也不抬地说:“他找我有什么事!”
老金咳嗽了一声,顿了顿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李莉不耐烦地说:“卖什么关子嘛!”
老金扶了扶眼镜:“反正我把话向你传达到了,下来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李莉没再吭气,听老金的口气,似乎成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和自己谈,她知道老金年龄到了,很快就要退休了,他现在这个主任的位置需要一个资深的编辑来接替,成刚是不是要和她谈这件事?难道说社里考虑到自己的问题,多年的媳妇也应该熬成婆了?想想还真有可能,否则老金说话不会那么酸劲十足,他心里肯定不会赞同她当这个主任的。
老金埋头看稿,此人虽说观念有些陈旧,但工作还是一丝不苟的。
张婷婷在网上聊天,社里配给每个编辑的电脑,在这个办公室里,张婷婷的利用率是最高的。
李莉填写好发稿签,交给了老金。按惯例老金签好字后他交给总编签字,然后发稿。老金看都没看就在他该签的那一栏上签上了字,老金签完字后,把发稿签递还给了李莉,李莉说:“这是怎么回事?”
老金说:“你不是要去总编那里吗?你顺便带过去好了,我手头上这稿急着看!”
李莉说了声:“这算哪门子事嘛!”
李莉拿着 href='/article/4244.htm'>《呼吸》的发稿签就出了门。
老金摇了摇头,张婷婷笑了笑。
老金问张婷婷:“你笑什么?”
张婷婷收起笑脸,一本正经地对老金说:“金老师,我笑了吗?”
张婷婷进出版社不久就知道老金和李莉不和是因为什么。
老金在赤板出版社唯一做过的那件丢人的事情和李莉有关。老金稍微年轻点的时候,还是自以为有些魅力的。那时李莉也比现在年轻,虽说不是什么绝色美人,但五官端正,细皮嫩肉,也说得过去,特别是她丰满的身体,健康而又充满了活力。老金还偏偏就喜欢丰满的女人,就像有人喜欢吃肥猪肉,有人喜欢吃瘦肉一个道理。可老金是个脸皮很薄的人,生性又比较内向,他从来没有对李莉表达过爱慕之情,况且,李莉也是个有夫之妇,他更不敢轻举妄动了。一次,老金和李莉以及发行科的几个人去北京参加书展,完事的那天晚上,大家喝了点酒回宾馆后,李莉就张罗着要打牌。于是,她拉老金还有发行科的两个人,四个人在李莉房间里打起了牌。因为多喝了几杯啤酒,老金就多跑了几次厕所,这一跑就跑出事情来了。李莉的卫生间里晾着两条她的内裤,一条红的,一条白的。老金第一次进去就发现了它们。他想,李莉的臀部那么丰满,怎么穿这么小的内裤呢?因为心里暗藏着许多对李莉的非分之想,他就用手去捏了捏内裤,内裤还有点湿。最后一次上卫生间的时候,老金终于把持不住了,他就取下了那条红色的内裤,在鼻子下深深地闻了闻后就塞进了自己的裤袋里。李莉丢失了一条内裤并没有多在意,她也没有怀疑老金偷去了。没想到的是,老金回去后,把那条红色内裤锁在了办公桌的抽屉里,没人的时候便拿出来闻闻。纸包不住火,事情终于在某天败露出来。那天中午,一个作者请老金吃饭,老金多喝了几杯,回到办公室后,碰倒了茶杯,老金一时找不到抹布,刚好一打开抽屉就看到了那条红色的内裤,他考虑都没考虑就拿出来擦桌子。坐在他对面的李莉一眼就看到了那条内裤,她一把夺了过来,仔细看了看,惊叫道:“原来是你偷了我的内裤!”老金酒一下子醒了,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这就是赤板出版社的“红内裤门”事件。
要不是“红内裤门”事件,总编的位置非老金莫属,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老实人也会有犯错的时候,而且犯得特别离谱,特别的黑色幽默。
李莉来到总编办公室门口,门也没敲就闯了进去。
成刚抬起了头,肥胖的脸阴沉下来。成刚锐利的目光让李莉感到事情不好,她马上打消了接替老金当主任的那个念头。成刚没有让她坐,冷冷地对她说:“这两天你到哪里去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可以不来上班,你以为出版社是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的地方吗!”
李莉不会和他说小狗被人杀死后伤心欲绝的事情,她编了个谎说:“我病了,没来得及请假!”
成刚提高了声音:“病了!病了连一个电话也不能打了吗!你太目中无人了!交代你编本书,拖拖拉拉的,如果大家都像你这样,出版社关门算了!”
李莉从来没挨过总编如此的训斥,脸上乌云密布。成刚的声音又提高了些:“你没有什么好委屈的,你是资深编辑,你这样怎么给新同志做表率?你回去好好想想吧,想干就干好,不想干就写辞职报告,想进出版社的人多了去了!”
李莉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转,她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她扭头就走。她还没走到门口,成刚又说:“你手头上的 href='/article/4244.htm'>《呼吸》让张婷婷编吧,你干其他事去!”
李莉把手中的发稿签撕了个粉碎,然后冲出了总编办公室的门。她一出门,就看到许多脑袋从走廊的各扇门里缩了回去。
李莉回到办公室,把 href='/article/4244.htm'>《呼吸》的打印稿放在了张婷婷的面前,张婷婷莫名其妙的样子:“这是——”
李莉说:“归你了!”
李莉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了电脑,她在电脑上打下了两个字:“成猪!”
31
阿花买菜回来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在出去买菜的时候,就把那本有恐怖故事的小杂志塞进了垃圾筒。她不敢和芳芳提夜里发生的事情,她生怕她又说出关于这栋老楼的一些古怪的传闻。阿花心里七上八下的,她还是想看看那个室外的铁楼梯,她不敢走到楼的背后去看,而是来到了窗前。
阿花心里说:“别怕,没事的,要是真有什么,夜里头就发生了,也许一切都是幻觉,或者是梦境。”
阿花拉开了窗帘,窗外阳光惨白,铁楼梯沐浴在阳光之中,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它身上暗红色的铁锈沧桑而陈旧。最底下的那阶楼梯被萋萋的芳草淹没,一朵黄色的小花开放在那里,显得柔弱而且卑微。
阿花觉得自己就是那朵黄色的小花,她想它一定是在那个暴风雨之夜后开放的,否则不会幸存下来。
阿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放下了窗帘,走出了房门。
梅萍从楼上下来,对阿花说:“阿花,奶奶上一趟街,你自个在家要看好门。如果是陌生人按门铃,你一定不要开门。”
阿花笑着说:“梅奶奶,我记住了。”
梅萍凝视着她的脸,心疼地说:“小可怜,昨晚一定没睡好觉,瞧你眼泡都是青的。”
阿花说:“奶奶,我睡得很好,您就不要为我操心了。”
梅萍出了铁门后,阿花一个人站在花园里,有点儿担心,担心那条蛇会出现。阿花赶紧进了楼里,把门关上了。此时,这栋楼里就她一个人,小跳失踪了,现在还没有回?99lib.家,张文波夫妇上班去了,张默林吃完早饭就出去寻找孙子了。
阿花觉得离做饭还有点时间,她就去把各个房间里主人们换下来的脏衣服收下来洗。
阿花先上了三楼,在进张文波夫妇卧室前,她往四层的阁楼里望了一眼。阁楼的那扇门紧锁着,她不清楚里面有着什么秘密,她从来没见过这扇门被打开过,也不清楚那扇门的钢匙在谁那里藏着。
进入张文波夫妇的卧室,她看到放脏衣服的篮子里只有张文波的几件衣服,她抱起那些脏衣服正要出门,好像听到有人在呼吸,赶紧走出了那个房间。阿花来到了二楼,她把张文波的脏衣服放在了楼梯上,这才走进了客厅。
她从客厅先进入了张默林的房间,张默林的房间里陈设十分简单,就是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椅子,还有一个立柜。阿花闻到了浓郁的大蒜的味道,还有一种隔夜的馊味。
阿花有些恶心,她把张默林房里的窗帘拉开,推开了窗,新鲜的空气涌进来,阿花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从张默林房间的窗户望下去,她看到了那棵香樟树,她觉得有个影子在树上晃动了一下,阿花就自言自语道:“你不要吓自己了。”
阿花收走了张默林换下的脏衣服,来到了梅萍的卧室..。梅萍的卧室比张默林的房间大多了,朝南的那面是宽大的落地窗。落地窗有两层窗帘,里面一层是厚厚的绛紫色的灯芯绒布,外面一层是薄明的白色轻纱。拉开窗帘,光线就会倾泻进来。靠北的一面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新旧照片。西面是整面墙的壁橱,开放式的地上放着几件古色古香的瓷器。还有一面放着老式的雕花的楠木做成的梳妆台,和一张书桌。梅萍的房间里散发出一种沁人心脾的幽香。阿花闻到这种幽香,有些陶醉,她想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一会儿。
于是,阿花就坐在了书桌前的黄楠木雕花椅子上。
阿花坐在这种椅子上感到十分舒服,那磨得光滑的扶手似乎还散发出某个坐过的人的体温。
阿花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镶金边的黑色镜柜,镜框里装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清瘦而又文弱的中年男人。那照片上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他的脸苍白极了,唯有那双眼睛专注而有神。
阿花觉得奇怪,她以前没有见到过梅萍的书桌上有这么一帧照片的,为什么今天梅萍把它摆放出来了,还在照片前放着一朵白色的绢花?阿花和照片上的人对视着。她突然发现照片上的人眼睛眨了眨,嘴唇也动了动。阿花听见有人问她:“你是谁?”
那是男人的声音。
阿花随口就说:“我叫阿花。”
男人又说:“你知道黄风堂吗?”
阿花问道:“黄风堂是什么?”
男人叹了口气说:“你不知道,我也不告诉你了。”
阿花就没有听到男人说话了,照片上的人恢复了原状。
阿花听到了呼吸的声音。
阿花正要离开梅萍的卧室,她突然听到客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她跑了出去。阿花拿起了电话听筒说:“喂——”
电话那头沉默着。
阿花又说了声:“请问,你找谁?”
电话里还是沉默,但是她听到了呼吸的声音。
阿花说:“请问您找谁?你不说话我就挂电话了。”
电话里还是呼吸的声音,而且越来越粗重。
阿花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放下了电话。
阿花抱着那些脏衣服,一步一步下楼,她仿佛觉得有人在跟着她下楼,她回头望了一下,什么也没有。隐隐约约地,阿花好像听到了钢琴声。钢琴声十分的幽远,似乎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阿花加快了下楼的脚步。
32
张文波上完课就开着车匆匆离开了校区,他在大学门口接上了等候在那里的宛晴。张文波边开车边对宛晴说:“这孩子会到哪里去呢?刚才我打过电话给派出所,派出所的人说没有消息,他们找到会和我联系。我都怀疑他们有没有在找。”
宛晴安慰他说:“别急,会找到小跳的,要有耐心。”
张文波又说:“你真的没事,这样放下工作陪我去找小跳?”
宛晴笑了笑:“真的没事,老板出差了,最近接的活也较少,闲得慌呢!况且,师傅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能袖手旁观吗?”
宛晴在赤板市的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张文波也没见她策划出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但看上去她活得不错。
宛晴说:“实在不行,我回来读你的博士生好了!”
张文波说:“那敢情好,欢迎!”
宛晴娇嗔道:“我说的可是真的,还是回大学里读书有趣,特别是和师傅在一起,感觉就是不一样!”
张文波说:“你是不是在逃避什么呀?”
宛晴笑出了声:“没那么严重,只是有点厌倦现在的工作。”
张文波叹了口气:“心态摆正就好了,现在干什么都一样无聊!”
宛晴侧过脸看着张文波,眼中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神情:“师傅,请问和我在一起也无聊吗?”
张文波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现在没有心情和宛晴谈这个问题,只是说:“小跳会跑到哪里去呢?”
宛晴说:“我们还是到江滨路去找找吧。”
张文波说:“也好。”
于是,他把车朝江滨路开去。
宛晴说:“师傅,你太太回家了吗?”
张文波说:“回了!”
宛晴停顿了一会儿说:“师傅,小跳失踪了,她着急吗?”
张文波说:“不知道。昨晚她很早就睡了,我们连话都没说一句!”
宛晴不再问了,过了一会儿,宛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这样十分危险!”
33
梅萍回来的时候,手上捧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百合花的香味一路飘散开来。阿花看到梅萍进来,赶紧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迎了上去:“梅奶奶,我帮你拿上楼吧!”
梅萍微笑地说:“阿花,你忙你的去吧,我自己上楼。”
梅萍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绸缎的旗袍,在她的胸前,有着一朵黑色的绢花,这朵绢花和阿花在梅萍房间里看到的那朵绢花一模一样,只不过颜色不同而已。阿花感觉到了异常,今天是什么日子,让梅萍如此的打扮和作为?
梅萍脸上的微笑也有了变化,不像平常那样从容淡定,仿佛是刻意装出来的。梅萍上楼后不久,阿花就听到了钢琴的声音。梅萍弹奏的是肖邦的《离别》。琴声从柔和缓慢到激烈,又从激烈转为忧伤缓和。梅萍一遍一遍地弹奏着《离别》,整个楼里充满了某种莫名的情绪。
阿花听不懂梅萍弹的是什么,她甚至在心中排斥这种音乐,因为这种音乐让阿花压抑!她还是像当下的年轻人那样喜欢流行歌曲。听着梅萍弹着的《离别》,阿花有种不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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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独自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李莉,看着张婷婷和几个年轻的女编辑在一起说说笑笑的,她心里就十分的不舒服。她们在说什么,李莉一句也听不进去。也许她们是在对她评头论足,李莉知道她们喜欢调侃一些老编辑,她们内心瞧不起老编辑。
李莉想,今天上午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往常,就是她做了更过分的事情,成刚也没有像今天这样训斥过她。
李莉觉得中午的饭菜索然无味,她看着脸上阳光灿烂说着话的张婷婷,心里就冒出了一个念头:难道和张婷婷有关?她平常表现出大大咧咧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她会去和成刚打自己的小报告?
记得有一天老金不在办公室的时候,她对着张婷婷说了许多成刚的坏话。可是,在这个出版社里,谁没有在背后说过人什么呢?这些文化人的单位,是最复杂的。
李莉心乱如麻。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只小斑点狗活着时可爱的样子。儿子那张脸也浮现起来。是谁杀了点点?小跳跑到哪里去了?
上午的时候,她曾打电话到家里。她本想问问儿子张小跳究竟回家没有,但她一听到阿花的声音,心里就十分的别扭,她沉默了一会儿就把电话撂了。许多事情绞在一起,让李莉心中的那个结越缠越大,越缠越紧,她怎么也无法把它解开了。
这时,成刚端着饭菜坐在了李莉对面。他喝了一口汤,看了看李莉,似乎要和她说什么,他的脸色也平和多了,还带着一丝笑意。
李莉没等他开口,就起身离开了。
当李莉气冲冲地走出饭堂大门时,张婷婷那几个年轻的编辑爆出了一阵大笑。那笑声刺激着李莉的神经,她咬着牙,心想她们一定是在嘲笑自己!“这帮狗屁不是的黄毛丫头!”李莉心里还狠狠地骂了声,可她拿她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是增加了自己心中沉重的压力。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同情你,没有人会走进你的内心,了解你,体谅你,或听你倾诉,或安慰你,人与人之间隔着重重的大山。
李莉来到街上,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给宫若望打电话。可宫若望的家里没人接电话,他的手机也关机。
李莉有些绝望,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听她倾诉的人此时在哪里?是不是也正在离她远去?李莉觉得十分的可怕,刹那间,她是那么的无助,她还是抱着一线希望给宫若望发了一条短信:“请开机后速和我联系!”
街上人来人往,他们脸上都没有表情,僵尸般行走着,阳光惨烈,灼伤了李莉的眼睛和皮肤。她是不是无处躲藏?
离顾公馆不远处的那个窗户后面,一个人站在窗户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他的眼睛里飘满了烟雾,迷离的烟雾,他眺望着顾公馆,冷冷地说了声:“该死的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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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板河静悄悄地流淌着,穿过这个浮华喧闹的城市。河两边的观景道上行人稀少。河边的垂柳无力地低垂着,奄奄一息的样子。张默林一手拿着一块面包,一手拿着一瓶矿泉水,独自走着,他边走边左顾右盼,希望能够发现孙子张小跳的影子。
他身上白色的汗衫已经被汗水洗透了,额头上冒出巨大的汗珠,颅顶有火苗在升腾。他实在走不动了,就找了棵柳树下的石凳坐了下来,石凳火烤过一样滚烫,似乎要把他的只剩下一层皮的老屁股烤焦。
张默林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是六月二十三日,每年的这个日子,他都要离开家,在外面闲逛到深夜才回去。他不愿意听梅萍在这天弹奏肖邦的《离别》。要是张小跳不失踪他也会出来的,哪怕是被烈日烤化,他也不愿意待在家里。
张默林轻轻地自言自语:“以前不是这样的,不是!”
他知道一切都在改变,一切都在走向终极。张默林看到一个身材娇小、脸色皎洁的年轻女孩子撑着一把花伞款款地走过。
张默林怦然心动,他的目光一直追踪着女孩子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那座桥上。
张默林又自言自语:“太像了,太像了,简直长得一模一样,像同样跳跃的一个音符。”
张默林的眼睛有些潮湿,不知道是额上的汗水流到了眼睛上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过去的岁月犹如一张陈旧的黑白照片,有些发黄,有些斑驳,有些模糊,有隔世之感,可那个明亮的米一样的玉人儿至今还那么鲜活地留在他的脑海里。是的,他一直把那个玉人儿比喻成一粒米,明亮而透明的米。
在张默林的心中,米是多么贵重,多么富有质感,比钻石还要珍贵。
当他和他的钢琴老师去参加一个舞会时,第一眼看到那个玉人儿挽着一个儒雅的西装革履的商人走进舞池的时候,14岁的他眼睛一阵炬亮,他被这个娇小透明、美丽纯洁的米一样的女子打动了。那时,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他觉得这个米一样的女子的生命会和自己的生命连在一起。当舞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舞会的主持请那个米一样的女子来到乐池,为大家弹奏一曲《月光曲》。
米一样的女子弹钢琴的神态是那么令人着迷,她自然地流露了女人美丽的天性。当她弹奏完《月光曲》,在一阵阵掌声和叫好声响起的时候,她落落大方而又风情万种地站起来。她站起来的瞬间,14岁的张默林看到她不经意地扭头朝自己笑了一下,那一笑让张默林的灵魂出了窍,一生都没有收回来。
那个晚上,14岁的张默林深刻地记住了一个米一样的女子,记住了让他一生幸福而又痛苦的名字:梅萍。
也许一切都是幻象,是上天安排的诱惑,张默林有些感伤,让他产生回忆的那个女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为什么这个女子要出现?难道是冥冥中的一种宿命,他的命运要被这样一个女人掌控一生?
那时,14岁的张默林被比她年长的已经成为阔太太的梅萍吸引的时候,他不知道未来的道路是那么的坎坷,而使他的灵魂备受折磨。那时候的陈山路两边都是洋房,张默林经常躲在阴暗的角落,看着梅萍家红瓦的房顶,和那扇阁楼里的老虎窗。他想象着自己和梅萍在那阁楼里幽会的情景,他从那扇老虎窗上爬进去,梅萍在里面迎接他,用米一样的情怀和温暖来迎接他。
那是他一生的幻象,至今,他没有进入过阁楼,那不是他的领地。梅萍有严格的戒律,不是张默林的领地,他是绝对不能进入的!张默林恪守着梅萍的戒律,就为了当初他14岁那年惊鸿般的一见。为此,他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一阵热风吹拂过来,垂柳的枝条懒洋洋地摆动了几下,张默林看到有两个人肩并肩地从远处走过来,他们也左顾右盼,也在寻找着什么。张默林看清楚了,那是儿子张文波和一个年轻的女人。那个年轻的女人他以前没有见过,就像拥抱李莉的那个男子他以前从未见过一样。
张默林的心一阵抽紧,赶紧找了个地方躲藏起来。张默林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他心里承受不了太多的事情了。张默林提心吊胆地度着余生,连他自己也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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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莉的呼吸渐渐的困难起来,胸口像压着一座泰山。她在一片虚光中睁开了血红的眼睛,她看到一个面目狰狞的人提着那把锋利的匕首朝自己逼过来。李莉弄不清楚自己身居何处,反正那个提匕首的男人离她越来越近。她一直后退着,退到了一处绝境,往身后一看,是万丈悬崖。她从小就有恐高症,此时,她想喊也喊不出来。她终于在一片血光中看清了逼近自己的男人。这个男人竟然是她的丈夫张文波。李莉眼巴巴地看着这个曾经和自己是那么亲近那么相爱的人,他怎么会握着刀朝自己逼近呢?他是不是要杀了我?张文波的脸扭曲着,他沉闷地对李莉说:“告诉你吧,你那只小狗就是我杀的!你还记得曼丽吗?你还记得曼莉肚子里的那个种子吗?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杀你的小狗是给你一个警告,让你滚出这个家!现在,该轮到你了,我会像割断小狗的喉管一样割断你的喉管的,你害怕了吧?你颤抖了吧?”这时,李莉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冷笑声,张文波身后出现了梅萍、张默林、张小跳、张文玲藏书网、曼莉。他们中间竟然还有张小跳,张小跳也和他们一样冷笑,那张孩童的脸显得凶险诡异。张小跳和他们一起齐声喊:“杀死她,像杀死小狗那样杀死这个贱货!”她看到张文波朝自己扑过来,像抓住那只小狗一样把她按在地上,把刀伸向了她的喉管,她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她绝望地看着儿子张小跳。张小跳漠然地看着她的喉管被张文波割断,看着鲜血从自己的喉管中飙飞出来,那血还喷了张小跳一脸……李莉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大汗,汗水冰凉地浸透了她的睡袍。
她发现房间里的灯还亮着。
丈夫张文波穿着睡衣坐在椅子上,面对着她,他的一只手上夹着正在燃烧的香烟,另一只手握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张文波面无表情,他冷冷地对李莉说:“你是不是以为我杀了你的狗?”
李莉看着张文波吸了一口烟,他的双眼被烟头烤得通红。
李莉没有说话,她只是愣愣地看着张文波,她知道张文波早就对自己厌倦了,她突然想到了那个叫曼莉的女子,张文波是不是和她旧情复发了?否则今夜不会那么反常,早该睡了。
难道真的是他杀了点点?
在没有充分的证据之前,她不能确定。
李莉的心里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李莉直直地往后一倒,重新躺了下去。
她听到张文波拉开抽屉然合上抽屉的声音,他是不是把刀放回了抽屉?
李莉用眼角的余光瞟着张文波,发现他手上没有了那把匕首,李莉这才闭上了眼睛。
张文波按灭了烟头,叹了一口长气,然后灭了灯,爬上了床。
在黑暗中,李莉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她又听到了呼吸的声音,那绝对不是张文波的呼吸。
李莉心里在诅咒着张文波,她觉得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心里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她觉得自己一定要查出杀害点点的人,然后——
李莉不会想到,他们的卧室外面,有一个人贴着耳朵在听着房里的动静。那个人听了会儿,发现他们的卧室里鸦雀无声了,然后才轻轻地走向了四层的阁楼。那人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这时,那人听到了脚步声,似乎是从楼外面的室外铁楼梯上传来的细微的脚步声……
第七章 男孩搂着一具尸骸
我相信父亲在某个地方等待我,他的目光不安而且忧虑。没有人能够像父亲那样对我。在母亲死后,他把我养大,供我上大学,一生没有再娶。他希望我回到他身边,可那个小城对我的事业发展不利,他放弃了他的想法。父亲心中永远就是那个观点:只要女儿过得快乐……我快乐吗?我的快乐是不是会伤害很多人?包括我的父亲?他死前都没有见过我一面,为此,我恨我自己,也恨这个家!
父亲在我结婚后来过一次,那时,张文波还没有暴露他的真实面目,父亲的到来他还是很热情的。我们带着父亲在赤板市走了很多地方,也尽量地让他吃些好东西。父亲在那几天里是快乐的。可是,没有过几天,他就提出他要回小城去了。张文波说,父亲在这个家里住多久也可以的。有张文波的支持,我也这样对父亲说,尽管那时我就知道梅萍对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仇恨。父亲执意要走,我们也没有办法。我把他送上车前,父亲流了泪,他对我说:“莉莉,你要好好的,你什么时候在这里待不下去了就回来……”父亲的话语里好像隐藏着什么。当时,我没有考虑那么多。后来,我才知道父亲心中的忧虑,他是过来人,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父亲死前,根本就没有告诉我他得了绝症。我回去时,他已经火化了。我痛不欲生。父亲死的时候,我和张文波的感情已经有了巨大的裂缝。他没有陪我回老家。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最理解最体谅我的人就是父亲!他一定预料到了我的处境,不是像我告诉他的那样美好和幸福。当张默林有一天告诉我父亲当时离开的真相后,我的心被击穿了。
父亲的离开竟然和梅萍有关。父亲走的前一天,我和张文波都去上班了。父亲在那个下午走上了四层的阁楼。据张默林讲,父亲那天下午神色凄惶。他走向四层阁楼的时候,目光迷离。因为我知道梅萍自从父亲来后,一直就没有用正眼瞧过父亲,还嫌父亲不讲卫生,我交代过父亲,我和张文波不在家的时候,尽量地不要和梅萍接触,千万不要到阁楼上去。父亲答应我了的,可他不知道为什么会上那个神秘的阁楼。父亲来到阁楼的门口,站住了。他伸出手正要推那扇紧闭的门。突然,他听到了一声喊叫:“你在干什么!”父亲回头就看到了变了脸色的梅萍。
父亲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梅萍疯了般快步走上了四楼,朝父亲扑了过去。梅萍把惊呆了的父亲一把推下了楼梯。父亲一个趔趄,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梅萍看到张默林把父亲扶起来,气急败坏地说:“你们都是些什么东西!都给我滚,滚——”父亲老泪纵横,他也许从那时起,就知道了我在这个家中的命运,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对我说。
父亲为什么要到阁楼上去?这是一个谜,或许是我一生也解开不的谜。是不是有什么声音在召唤他走上阁楼?……张默林告诉我这件事情后,我对梅萍的仇恨增加了,有时,我真想掐死这个老妖婆……
——摘自李莉的博客《等待腐烂的稻草》
37
梅萍穿着黑色的旗袍,手中拿着那束白色的香水百合。她走出了卧室,来到张默林房间外面,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是闻到一股大蒜的味道。梅萍的眉毛挑了挑,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客厅,来到了楼梯上。
梅萍在暗红的楼道灯光中往上面看了看,轻轻地朝楼上走去,她的身影有些凄清,百合的香味在楼道里飘散着。
梅萍来到了儿子张文波的卧室门口,她似乎听到有说话的声音,张文波卧室门底下的缝隙还漏出些光亮。梅萍又一次把耳朵贴在了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不一会儿,卧室里沉寂下来,门底下漏出的光也被吸了回去,梅萍继续站了一会儿,蹑手蹑脚走向四层的阁楼,她轻轻地把钥匙插进了阁楼门的锁孔。
这时,梅萍仿佛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细微地来自室外的铁楼梯,梅萍拿着钥匙开门的手停住了。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动着,脚步声很快地消失了。
梅萍约摸待了十来分钟,确定脚步声不复存在后,才把钥匙旋转起来轻轻地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一股阴气扑面而来,阴气中夹杂着某种霉味或者其他什么复杂的味道。梅萍打了个寒噤,她轻轻地说了声什么,就把门反锁上了。
阁楼里死一般的漆黑,似乎传来呼吸的声音,微弱的呼吸的声音。梅萍在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摸向门边的电灯开关,她按了一下开关,灯没有亮。
奇怪,灯怎么没有亮呢?是不是灯泡坏了?
梅萍又反复试了几下,还是没有亮,呼吸的声音似乎大了些。
黑暗中,梅萍什么也看不见。
她又按了一下开关,房间里的灯才一闪一闪地亮了起来,那是在阁楼天花板正中间吊下来的水晶吊灯,灯光蓝荧荧的,透着一种诡秘。
阁楼里的情景就呈现在了梅萍的眼前,她的目光往北面通向外面铁楼梯的那扇小门看了一眼,那扇门紧闭着,纹丝不动。南面的老虎窗被厚厚的绛紫色灯芯绒窗帘遮蔽得严严实实。这窗有多长时间没有打开她也记不清了。靠东面放着一张大床,床上的用品齐全保留了三十年代或者四十年代的那种样子。床上像是有人用红色绸缎被面的被子捂着头在沉睡。床头上方挂着大幅的黑白结婚照,结婚照有些年头了,已经泛黄,人像也变淡,接近模糊,依稀可以看出是一对旧时代的俊男美女。床边床头柜上那架老式的留音机上面落满了灰尘,床对面墙上古老的英式机械挂钟已经停止了运转,指针停留在了三点二十分的状态。就在通向室外铁楼梯那扇小门的左边,有个神龛,神龛上放着香炉和花瓶,还有一个果盘。神龛上方的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镜框里镶着一幅黑白画像,看来是依据梅萍卧室桌子上阿花看到的那帧照片画的像,画像似乎比照片保存得更长久,还是那么清晰。画中人永远用一种表情一种目光看着阁楼里的一切。
梅萍来到了神龛跟前,她把花瓶里那束已经干枯了的香水百合拿下来,换上那束新买的香水百合,梅萍的目光落在了果盘上,发现原本满满的那盘苹果现在只剩下两三个了。
梅萍的眉毛挑了挑,她喃喃地说:“是不是自己老糊涂了记不清事了?”
她边说边拉开了神龛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三支印度香,点燃插在了香炉上。
印度香焚出的味道和百合花的香息混杂在一起,阁楼里就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味道。
梅萍注视着画像中的人,她的泪水积满了眼眶,她轻轻地说:“又一年了,又一年过去了,快了,快到那一天了。”
梅萍说话时,她似乎听到了响动,还有呼吸的声音,她缓缓地转过身,目光在阁楼里搜寻起来。梅萍看到阁楼的楼板上凌乱地扔着苹果的核,那苹果核已经发黑。
梅萍心想,一定有人来过!
梅萍的眼中出现了哀怨的神色。
是谁?是谁闯进这个只能她一个人光顾的禁区?
她轻轻地来到了老虎窗前,掀起了窗帘的一角,她看到一个人站在那棵香樟树下,往阁?楼这里张望。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人已经发现了她的观望,不一会儿就离开了花园。
梅萍的手颤抖着,她把窗帘放下了。梅萍眼中闪过怨恨的光芒。她来到了那张大床边,轻轻地掀开了被子。梅萍轻轻地“啊——”了一声,她看见一个男孩搂着一具尸骸……
38
天大亮了,张小跳还在昏迷之中。
他躺在赤板市医院急诊的病室里,满脸通红,嘴唇上还起了几个豆大的水泡。
他的额头上敷着冰袋,手上插着一根针,在输着液。
张文波的眼眶酸胀,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胸口也十分沉闷,经过一个晚上的折腾,血压又升高了。
张文波心里说:“李莉这娘们还是回去了。小跳真的好像不是她生的,这娘们究竟中了什么魔症了,成天神经兮兮的,不就死了一只小狗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知道李莉从来就心胸狭小,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会被她弄得乱七八糟。
张小跳是他和李莉在凌晨4点左右送到医院的,医生处理完小跳后,他们俩就守在了张小跳的病床边。
李莉一直呆呆地看着昏迷中的张小跳,她伸出手摸了摸张小跳的脸。
张文波到凌晨五点多的时候,实在顶不住了,就趴在儿子病床上躺了一会儿。他醒过来后,就发现李莉不见了。
张文波叹了口气,他也想得通,儿子失踪的时候,她都不闻不问。现在儿子找到了,她就更不会有什么心思放在儿子身上了。让张文波觉得奇怪的是,儿子为什么会在阁楼里?
那个阁楼,不要说家里别的成员,就是他也没有进去过,从小,梅萍就禁止他进入。他似乎也觉得那阁楼仿佛不存在似的,尽管他曾经多么渴望进入阁楼里看个究竟。
他想,总有一天,他会作为这栋洋楼的主人进入那个阁楼的,梅萍总有死去的那一天。
他在睡梦中被梅萍的敲门声弄醒的时候,张小跳已经被梅萍弄到他的小房间的床上了。张文波打开门,梅萍就对他说:“文波,小跳找到了!”
张文波说:“在哪找到的?”
梅萍迟疑了一下说:“在阁楼上!”
张文波的目光掠上了四层阁楼那扇紧锁着的门。他还来不及问什么更详尽的问题,梅萍就对他说:“小跳发着高烧,快把他送医院!”
李莉也出来了,于是,张文波就把张小跳送到了医院里。
张文波心里的许多问题都让他十分迷茫。他不知道这个夏天里还会发生什么让他心烦意乱的事情,但张小跳找到了,无论怎么样,这是一件好事情。他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地审视和儿子张小跳的关系了,沟通成了他必须解决的重要问题,否则,他和儿子的关系会滑向可怕的深渊。
这时,一个女医生走进了病房,她给张小跳作了简单的检查,检查完后,张文波焦虑地询问道:“医生,孩子他怎么样?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医生说:“没什么问题,烧退后就好了,你放心吧!不过也够悬的了,晚送来一会儿,说不定孩子就烧傻了!”
张文波不敢想象如果张小跳真的烧傻了会怎么样,那后果不堪设想。医生出去后,张文波突然想到了宛晴,这两天她陪他找张小跳也尽了不少力,如今,张小跳找到了,应该告诉她一声。
他转念一想,宛晴会不会还在睡觉?现在打电话给她,有点不合时宜。
过了一会儿,张文波还是给宛晴拨通了电话。
张文波说:“宛晴,小跳找到了,你放心吧!”
宛晴的声音有点黏,像是没睡醒的样子:“嗯,这就好,你也该松一口气了。”
张文波说:“谢谢你呀,宛晴,你也操了不少心,比小跳他妈操的心还多。”
宛晴说:“师傅,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对了,小跳是在哪里找到的?”
张文波说:“在我们家的阁楼上。”
宛晴“哇”地叫了一声:“小跳在你自己家的阁楼上待了两天两夜你们竟然没有知觉?”
张文波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笑了笑说:“这是我们的失误,对了,那么早就给你打电话,打扰你睡觉了吧?宛晴,这样吧,抽个时间请你吃饭。你先睡吧!”
宛晴打了一口呵欠,困倦的样子:“也好,我可要狠狠地宰你一顿呀,你请我吃饭时再和我解释吧,不浪费你的电话费了,我倒了!拜——”
张文波刚把手机收起来,他就发现张小跳醒过来了,张小跳用因为发烧而变得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父亲,说:“我在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张文波一时语塞,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儿子的问题。张文波看着儿子,终于松了一口气,可他的太阳穴还在跳着,他不知道这个夏天还会发生什么意外之事。
39
李莉独自地走在通往出版社的路上。她经过一个小吃店门口时,闻到了油炸东西的香味,她看了看小店门口油锅里的油条。这时,李莉才感觉自己的肚子空空的,还发出咕咕的惨叫。
她已经在路上走了近两个小时了。
离开医院后,她在路上迷惘地走着,走着走着就往出版社的方向走去。她走出医院时给宫若望打过电话,还是手机关机,家里的电话没有人接。这家伙会到哪里去呢?想想,他到哪里去和她又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她的一个倾诉的对象,他们之间也没发生什么实质性的事情。
李莉有点苍凉之感。她站在小吃店门口,茫然的样子,里面坐着些吃早餐的人,他们吃东西的样子有些贪婪。炸油条的是一个小伙子,他矮矮胖胖的,肉嘟嘟的脸特别的黑,像是抹着一层锅底灰。
炸油条的小伙子朝她笑了一下,他笑时竟然露出一口雪白的牙,李莉十分惊讶,他怎么会有这么一口白牙?李莉突然想起了在这千里之外那个小城的父亲,他年轻时也在饮食店里炸油条,他也有一口白牙,虽然父亲的脸不会那么白。
想起父亲,李莉心里有些温暖,又有些伤感。温暖的是,父亲留给她的记忆是那么亲切,虽然遥远了,但还存留在她心底;伤感的是,父亲去世的时候,她竟然不在他身边。而且等她回去时已经火化了。
李莉走进了小吃店,坐在那里,要了两根油条和一碗豆浆。吃完早餐,李莉走出小吃店,她确定自己还是应该往出版社的方向走,走出一段,她回头看了一眼炸油条的小伙子,她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父亲。李莉眼睛一热,有液体充盈着他的双眼。
这种感觉很久很久没有了,她曾以为再也找不回这种感觉了。李莉为自己还拥有这种感觉而感动。这个早晨,李莉走在通往出版社的路上,一点坐车的欲望也没有,尽管她走得浑身汗水。再过两条马路,一拐弯就可以到达出版社了。
李莉来到出版社时还不到八点钟。出版社里空无一人。她从来没有这么早来到出版社过,因为出版社是九点钟上班。她走进出版社大楼,坐上电梯时,李莉突然又感觉到了压抑,她觉得电梯里的空气特别沉闷,还充满了一股尿臊味,她弄不明白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气味。
电梯在四楼停下来,门一开,李莉就捂着嘴巴冲了出去。她来到自己的那间办公室,打开了门。她把包放在桌上,赶紧打开了办公室的空调。她站在空调底下吹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了张婷婷办公桌上那摞 href='/article/4244.htm'>《呼吸》的书稿上,她的目光顿时阴暗起来。说心里话,李莉还是希望当这本书的责编,她已经深深地喜欢上了这本书,甚至还想见见这本书的作者,和他当面交流一下对这本书的看法。
李莉心里空落落的,为什么成刚会把这本书转给张婷婷?
她朝张婷婷的办公桌走过去。她看到张婷婷的办公桌上还随意地放着一包减肥药,她嘀咕了一声:“现在的小姑娘就是臭美,那么苗条的身材还要减肥!”
李莉在张婷婷的办公桌前坐了下来,她顺手翻着 href='/article/4244.htm'>《呼吸》。
她每翻一遍 href='/article/4244.htm'>《呼吸》都有一种新的感受。
翻到其中一页时,李莉轻轻地读了起来:“在黑暗的旷野,我看不到任何美的或丑陋的风景。可是我可以听到呼吸的声音在我周遭响起,隐秘地响起。泥土的呼吸,树木的呼吸,小草的呼吸,流水的呼吸,那些沉睡的不再鸣叫的虫豸的呼吸…仿佛一切都是有生命的,它们在均匀的呼吸中等待自然的摧残,粗暴的、无理由的摧残。我用双手刨着那座新坟,它埋着我亲手杀死的爱人,她曾经是那么的美丽动人,我的心脏无法正常跳动,我的双手用力地刨着泥土。我的指甲刨得脱落了,我感觉不到疼痛,这痛早在我杀死她之前就消失了。在这个没有发光也没有月亮的黑夜,我要刨开她的坟墓,我手上的血和泥土混合在一起,我听到了我血液的呼吸。我要刨出她的尸体,让她冰冷的尸体在这暗夜中和大地一起呼吸。我在刨着她坟墓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人站在我的后面,他趴下来,凑近我,我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扇动着我脖子上的寒毛……”
李莉的胸脯一起一伏,读着这些文字,她兴奋而又恐惧,她这时也感觉到了呼吸的声音在自己的周遭响了起来,似乎有一个人也在身后接近她,把头凑近了她的后颈。她感觉到了那刺激她神经的温热的鼻息。
她猛地回过头:什么人都没有。
李莉站起来,慢慢地朝办公室门口走去。她来到走廊上,走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李莉又闻到了那股尿臊味,她捂上了自己的嘴巴。
40
阿花的眼睛通红,她又一个晚上没有睡好。
张默林吃完早饭就去医院接替他儿子张文波了,因为张文波要去上班。
阿花知道张默林昨天夜里很晚才回家,他上楼的声音她听见了。对于阁楼里发生的事情,她一无所知,只知道张默林后来又下了楼。阿花听到他出门的声音。因为他在出门时咳嗽了一声。知道是张默林,她没有感觉到恐惧。她对这家人的神神秘秘己不再有什么想法,只是感到好奇。
好奇心让她走出了房门,她来到厨房里,从厨房的窗口可以看到花园里的情景。
张默林站在那棵香樟树下,他一直往楼顶眺望,阿花猜不出来他在眺望什么。阿花看着看着突然发现张默林惊弓之鸟一般快步回到楼里,锁好门,轻轻地上楼回房间里去了。张默林进来时,阿花来不及回自己的房里,只好躲在厨房里,像只偷吃的耗子突然发现了猫,紧张得大气不敢出一口。她出房门时,没敢开饭厅和厨房的灯,她在张默林上楼后,才摸着黑回到了自己的房里。在黑暗中,她右手腕上戴着的那个玉镯碰到了饭厅里的椅子,发出了“叮当”的一声响。
阿花提心吊胆地回到房间后,在灯光中看了看那个玉镯,没有碰坏,她才松了一口气。这玉镯是她奶奶吴青莲留给母亲的,母亲在她离家到赤板前的那个晚上套在了她的右手腕上。
阿花刚来的时候,梅萍曾微笑地托起她的右手腕,仔细地端详着说,“阿花,这玉镯很好呀,是自己买的?”
阿花笑着说:“梅奶奶,我哪有钱买呀,是我妈给我的。这原本也不是我妈的东西,是我奶奶死前给我妈的。”
梅萍的目光有些异样,她说:“你妈对你真好,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你。”
阿花羞涩地笑着。
梅萍又说:“不过,你一定从小就很乖,你妈一定很疼你的。阿花呀,你在我们家里好好做,到时候,奶奶也买个玉镯送给你!”
阿花说:“谢谢奶奶,你对我这么好,什么也不用给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梅萍依依不舍地放下了阿花的手,微笑着说:“阿花嘴巴真甜!”
梅萍眼中异样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阿花害怕在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把玉镯碰坏了,就把玉镯从手腕上取了下来,用一块布包好放进了自己的行李箱里。
梅萍吃完早饭后,就在花园里给那丛夜来香浇水。浇完水,她就上楼去了。
阿花今天没有听到梅萍弹奏的钢琴声,她出门买菜时也没有听到。
阿花来到车水马龙的街上时,芳芳早就在那棵梧桐树下百无聊赖地等她了。阿花来到芳芳面前。芳芳看了看表说:“阿花,你每天都拖拖拉拉的,你看,我都等你十多分钟了。”
阿花笑笑说:“我不像你那么清闲,我做的事情多呀!”
芳芳说:“事情是做不完的。你干死干活还是那么一点钱,该偷懒时还要偷懒,不要那么傻。”
她们就边说着话边往菜市场走去。
阿花说:“我们家梅奶奶的孙子找到了。”
芳芳说:“是吗,怎么找到的?”
阿花说:“具体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他们都没有说,我就是知道找到了,一大早就送医院里去了。”
芳芳说:“怎么呢?”
阿花说:“听说是发高烧吧!”
芳芳“哦”了一声,她对阿花神鬼兮兮地说:“阿花,你在这个家里做事,还是要小心点呀!”
阿花说:“芳芳,我晓得的。芳芳,如果我不在梅奶奶家做了,该去哪里好呀?”
芳芳笑了笑:“像你这么年轻漂亮,干活又勤快,人家抢着要呢!”
阿花有点不相信:“真的?”
芳芳点了点头说:“我说话哪99lib.有假,不信的话,我带你去保姆市场,你只要往那里一站,肯定有很多人来抢你的。不过,你还是等等,等我不做保姆了,你来我现在这家做,包管你满意!”
阿花狐疑地看着芳芳说:“你为什么不做保姆了?”
芳芳歪了歪头,咧着嘴巴说:“现在保密,不过,到时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芳芳说:“你怎么总是那么神神秘秘的,真弄不清楚你!”
芳芳说:“要被你弄清楚,我就不叫芳芳了。”
阿花不说话了。
芳芳好像想起了什么事,她说:“阿花,我看菜市场十三号摊位那个卖猪肉的阿毛好像对你有意思呢!”
芳芳的话让阿花心里一沉:“你别胡说八道。”
芳芳说:“瞧你脸都红了。我们每天在他摊上买肉,他总是色迷迷地看着你,有一次,你不在,他还问我你的情况呢,我没告诉他。”
阿花想起了那个卖猪肉的阿毛,长得精瘦精瘦的,让阿花觉得他拿刀的力气都没有,可这个人的声音十分粗壮,话一出口就高八度,让人心头一震。阿毛的确老是用古怪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身上乱瞟,阿花担心他看自己的时候,杀猪刀会不会剁在他的手上。
阿花说:“芳芳,你不要乱说了,那个人挺讨厌的!”
芳芳说:“也是,你想想,如果他和你好,那油乎乎的手摸你的时候就会像摸在一块猪肉上!”
阿花掐了她的手臂一下:“你这个人坏死了!”
芳芳就哈哈大笑起来。她的大笑有些肆无忌惮,惹得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阿花的脸刹那间红了。
离顾公馆不远处的那个窗户后面,那人用望远镜看着顾公馆,不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了芳芳和阿花的背影上,他咬了咬牙!
41
张文波下课后回到办公室,他喝了口水,然后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离开。这时,系主任杨让来匆匆地跑进来,对他说:“张教授,你来一下。”
张文波说:“有什么事?我儿子病了,要去医院呢!”
杨让来说:“说完事你再走,这事情比你儿子生病重要!”
张文波觉得杨让来今天脸色特别不好,像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急着和他说,没办法,他只好跟着杨让来走。进入杨让来办公室,杨让来就把他办公室的门反锁上了。
张文波说:“杨主任,你今天怎么啦,搞得这么神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要对我说呀!”
杨让来说:“你坐,你坐,坐下来慢慢和你说。”
张文波觉得杨让来要说的事情一定和自己有关,这是什么事情呢?张文波的心里忐忑不安起来。
杨让来让张文波坐在沙发上后,就从办公桌上拿了一个信封,然后坐在张文波的身边。
张文波说:“杨主任,究竟是什么事情呀?”
杨让来把那个信封送给了张文波:“你自己看看再说吧!”
那是一封写给杨让来的信,张文波抽出了信笺,现在用这种方式写信的人还是很少见的。张文波在看信的过程中,脸色渐渐地变了,看完信,他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了,胸口又沉闷起来,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杨让来说:“张教授,这事情你看怎么办?”
张文波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学生曼丽会说他抄袭她的文章。上个月,张文波在《文艺评谭》杂志上发表了一篇题为《试论鲁迅的精神世界》的文章,曼丽写信给杨让来说张文波抄袭了她的《鲁迅的精神生活》一文,抄袭部分多达两千多字,她还在信中列举了张文波抄袭的多处地方。张文波心想,这篇文章是两年前的东西,两个月前,《文艺评谭》的一个编辑向他约稿,他就把这篇文章找出来修改了一遍就发表出来了。她怎么能说他抄袭她的文章呢?曼丽的《鲁迅的精神生活》一文,他压根就没有见过,可曼丽说她的这篇文章虽说没有在正规传统的出版物上发表过,但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贴在天涯网站的“关天茶舍”上了。“关天茶舍”是一个着名的论坛,他也经常上去浏览,怎么就没见过这篇文章呢?
曼丽在信中振振有词地说,那篇文章现在还保存在网页上,上面的时间很清楚,还让杨让来可以去找出来对比一下就全都明白了。曼丽现在在赤板市一个区文化局里工作,她说如果学校不处理此事,她将在各大网站披露此事,并且诉诸法律,讨回一个公道!
张文波满头雾水,怎么会这样呢?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呀,曼丽是他带的研究生,并且他和曼丽的事情当时闹得沸沸扬 626c." >扬,似乎谁都知道这件事情。
杨让来说:“张教授,这事我们也不好说,这事要闹大了对你个人和学校都会产生严重的负面影响,我看过曼丽的那篇文章,和你的文章也作了一下比较,的确有雷同的地方,至于谁抄袭谁的,只有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这件事我暂时没有向校党委汇报。我给曼丽打过电话,说我要和你商量一下,怎么解决问题。我也在电话里初步地做了曼丽的工作,但是曼丽态度十分强硬,她强调一切还是取决于你!我看这样吧,你先和曼丽接洽一下,解铃还需系铃人,该怎么办你比我清楚,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不过了。”
张文波有点束手无策,这种事情他还是第一次碰到99lib?,他的头嗡嗡作响,看来,沉寂了很长时间的曼丽终于要向他下手了,该怎么办?
42
夜色中的赤板市显得妖冶放荡,李莉下班前给宫若望打过电话,他还是手机关机,家里的电话也没有人接。不知怎么搞的,她特别想见到宫若望,这个比她小近十岁的男人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可他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宫若望究竟从事什么职业,这些对她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能听他哭诉、爱抚她的人。
李莉下了公共汽车,在往回家走的路上,看到了一颗眼角有一颗痣的漂亮女人,她的脑海里立马浮现起了曼丽的影子,她隐隐地觉得,曼丽的眼角也有一颗痣。想起曼丽眼角那颗妖狐般的痣,李莉就觉得张文波和她还保持着亲密的关系,她甚至认为,张文波经常在网上聊天的那个人就是曼丽。李莉很清楚,张文波对自己早就厌倦了,和曼丽勾搭上的时候他就已经背叛了她。
李莉觉得张文波一直在等待自己开口提出离婚,因为,只要她不同意离婚,张文波是不可能离的,她知道这个男人的想法。也许,他和她一起在等待这个机会,那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在等待,甚至杀死小狗也可能是他们之间的一个阴谋,小狗的死是给她一个血淋淋的警告!
李莉心寒起来。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她想自己不会那么容易让他们得逞的,哪怕牺牲自己的一生!
李莉走到家门口时,看到一个精瘦的男人在铁门上趴着,他从铁门的缝隙中往里面瞅着什么。李莉走到他眼前了,他也没有发现。李莉闻到了一股油腻的猪骚味,这种味道是从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李莉心里说了声:“臭男人。”
那精瘦的男人还在往里面看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深深地吸引着他。李莉厌恶的情绪一下子到了极点,她突然对那人大声说:“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那人大吃一惊站直了身子,惊惶地看着眼前这个身体健硕的女人。
李莉厉声说:“你是谁?你在这里想干什么?”
那人支支吾吾地,连话也说不清楚,看他那样子,好像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李莉心里对这个人厌烦到了极点,加上那油腻的猪骚味更让她难以忍受,她忿忿地朝他说:“滚,你给我滚!”
那人顿时撒腿鼠窜而去!
李莉回到这个家的时候,发现张小跳已经回来了,正和这个家里的其他成员们坐在一起闷头吃饭。阿花见李莉回来,赶忙招呼她吃饭,李莉没有一点胃口,正眼没看阿花一眼就上楼去了。
李莉想,张小跳的烧退了就回家了,怎么不留在医院里观察两天?
42
李莉洗完澡,回到卧室时,她看到张文波刚刚把电话放下,显然,他是和谁刚刚通完电话。张又波见她进来,神色异常紧张。李莉冷笑了一声,她想:“一定又是和那个骚狐狸说了些什么吧!这么多年了还念念不忘,藕断丝连,我不会便宜你们的,你们以为杀死了我的小狗就可以吓倒我,让我主动离开?你们想得太美了!”
张文波穿了一件短袖衬衫,提着包就出门去了。
李莉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随后就下了楼。她下楼时张小跳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看着越来越陌生的母亲,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李莉来到街上时,张文波正把车从车库里开出来。李莉叫了一辆出租车,在离家门口不远处的路边等着。坐在出租车上的李莉眼光十分的凶狠,出租车司机都有点害怕,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在这个夜里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张文波的车开出了铁门,朝朱环路方向开去。
李莉对司机冷冷地说:“给我跟上前面那辆银灰色的现代车子。”
司机一踩油门就跟了上去,他对李莉说:“大姐,你是干什么的?”
李莉还是冷冷地说:“让你跟上你就跟上,怎么那么多话!”
司机吐了吐舌头,这个女人够呛!
他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开着车紧紧地跟着张文波的车子。
李莉脸色阴沉着。她的眉头一直皱着,似乎永远也无法舒展开来。李莉突然听到了呼吸的声音,呼吸声似乎从身后的车后座上传来,她偶一回头,后排座上什么也没有。李莉仿佛听到有人在身后对她说:“你的心是一团死灰!”
第八章 怨毒的眼睛注视着他
张文波和他母亲梅萍是一丘之貉。他虚伪的本质决定了他的一切。当初他口口声声说爱我,我是多么的感动。我觉得我是个傻瓜,我不会再相信口口声声说爱我的男人了。在他说爱我的时候,他心中是不是在想着别的女人?我知道我们的感情一天一天地冷淡下来,我以为是因为孩子的出生。我承认,在张小跳出生后,我的注意力基本上放在了儿子的身上,我忽略了他,我认为这种忽略是很正常的,每个女人都有可能这样做。张文波不是孩子,他应该是个男人,要有所担当。当初看上他,就是因为他有内涵,而且不像其他的富家子那样虚假,还会侃侃而谈,让人心动……那些都是表面的东西,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在外面有女人了,我才知道我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我开始跟踪他,一天,两天,三天……我终于发现他和曼丽在一套出租屋里……原来他所谓的加班,所谓的出差,所谓的应酬……一切都是谎言,男人说起谎来,竟然眼睛都不眨一下,我怀疑说谎是男人的天性!多少个夜晚我的提心吊胆、我对他的渴盼都变得毫无意义!我被那个叫曼丽的女人击垮了。
我自认为我还是个善良的女人,我没有很快揭穿他。我希望能够有所挽回。那个深夜,张文波带着曼丽的体香回到家时,他还是像往常那样显得疲惫不堪。张小跳已经在另外一个房间里睡了。他说:“真累呀!”然后装模作样地躺下了,关上了灯。我把手伸过去,摸他的胸膛。我说:“我要!”
他拿开了我的手说:“别闹了,加了一晚上班,真的很累!”
换了往常,我会相信他的话,或者还会心痛他,让他安静地睡去。可是这个晚上,我听了他的话后,轻轻地冷笑了一声:“加班也不能够忘了老婆孩子呀,这个世界上不是你一个人辛苦!”张文波不说话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无论碰到什么事情,只要不想和我说话,他就会保持沉默。沉默难道可以推掉一切责任?我生气了:“你真的是去加班了吗?”
张文波听了我的话后,就说了一句:“你怎么怀疑我?”
我说:“你不能不让人怀疑,你想想,你多长时间没有和我做爱了?”
张文波说:“我真的太累了,你真的想要,我可以给你!”
我听了他的话,心要炸了,他说的是什么话?仿佛我要说这话是要他施舍我!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说:“你的累是因为别的女人吧?”张文波彻底地沉默了。他根本就不想再理我了。我的声音提高了:“你说呀,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了?”我怎么说,张文波就是沉默!就在这时,我听到门口有细微的脚步声。我知道,又是梅萍那个老妖婆在偷听我们说话了,我赶紧下了床,冲到门口,拉开了门,门外什么也没有,我分明听到有脚步声的。
我愣了一会儿,突然听到隔壁的房间里传来了哭声。
那是张小跳的哭声。
他为什么要哭?
我进入了张小跳的房间,我看到5岁的张小跳坐在床上呼天抢地地大哭。我抱住了他,说:“孩子,你怎么啦?你怎么啦?别哭,别哭,妈妈抱着你呢!”张小跳推开了我,他使劲地推开了我,他说:“我不要你,你走开,我不要你!”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感觉到,儿子张小跳从那个晚上开始,和他父亲一样,正在远离我……
——摘自李莉博客《等待腐烂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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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波一直提醒自己开车要小心,千万不能走神,以免出事。他送完张小跳到学校,就往赤板大学的方向开去。莫名其妙地,他又记起了那个撞倒老头的地方。
他是不是绕道走?可绕道走又太远了,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只好把车开上了乌南路。
他路过那个撞人地点时,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个女人幽幽的声音:“前几天,就在这个地方撞死过一个女人,昨天地上还有血迹,昨晚暴雨把血迹冲没了,唉——”
这时,张文波突然记起两个月前的一件事情。那是个灰蒙蒙的雾天,他从郊县开车回赤板,因为是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头天晚上喝了酒,在这个有雾的早晨头还有点痛。他在路过一个村庄的时候,发现前面一辆车停在那里,围了些人,他的第一感觉就是出事故了,他减慢了开车的速度。果然是那辆车撞人了。张文波小心翼翼地开车经过出事地点时,他看了一眼,看到一个中年农村妇女血肉模糊地躺在车前面的公路上,看不清她的脸,可以看到一个车轴压在她的肚子上,有流出来的肠子……张文波感觉头嗡的一声,他觉得那死去的女人突然站起来,扑到他的挡风玻璃上用血淋淋的双手抓着他车的挡风玻璃,沙哑地张着嘴巴朝他喊:“救我——”回到赤板后,那个女人的样子老在他脑海里浮现,他还在晚上做噩梦,梦见女人一次次地扑到他车的挡风玻璃上用血淋淋的手抓着挡风玻璃,沙哑地张着嘴巴朝他喊:“救救我——”
想到这里,张文波有点气喘,他赶紧把车停在了道旁,深深地呼吸着,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他曾经把这事和一个喜欢装神弄鬼的朋友说,那个装神弄鬼的朋友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你最好到那个地方去送一下神,买点香烛纸钱之类的东西烧给那个死鬼,让她不要绕着你!”
当时张文波想这也有道理,可后来他不做那个噩梦了,就把这事给淡忘了。想想近来发生的事情,是不是该和那个死去的女人联系起来呢?
找个时间,还真要去那地方送送神。他作为一个大学教授产生这样的想法有些不可思议,可这都是生活逼出来的,活着总要找些理由来平衡自己的心态。
目前张文波根本就不可能去那个地方送神,他的心态也不可能平衡。就拿曼丽说自己抄袭的事情来说,就令他十分棘手。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曾经和他有切肤之亲的女人会来这一手。可话说回来,他也理亏,想起当时的事情,只要自己跨出那一步,或许一切都会改变。
这个世界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做了什么事,一定要付出代价的,这只是时间问题。如果你想去做某件事,一定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否则后果就会不堪设想。
昨天晚上,他约曼丽在朱环路的一个酒吧里见了面。
朱环路是赤板市的酒吧一条街,和北京三里屯的感觉差不多。每天晚上总有许多不同身份的人来这里买醉,来这里谈情说爱,来这里借酒浇愁,来这里猎艳或等别人来泡,来这里消磨时光……以前,张文波和曼丽经常出入这条糜烂、激动、酒、音乐、吵闹、情色等混杂出浓郁气味的街道。
曼丽喜欢那个叫“安魂酒吧”的地方,这个酒吧相对的安静,可以让他们很好地交淡,酒吧的背景音乐总是柔和的调子。张文波比曼丽先到,他找了个阴暗角落坐下来等待曼丽到来的时候,发现这个位置是他们从前的老位置。
张文波坐在那里,心里忐忑不安,已经多年没有见到曼丽,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他看过一些她发表在《赤板晚报》副刊上的文章,从那些文章里看不出曼丽的变化。
张文波考虑着怎么样和曼丽开口说第一句话。
张文波等了二十多分钟,曼丽才出现在酒吧里,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显得随意而素雅。
曼丽没有张文波想象的那样怒气冲冲或者满脸的怨恨。
她坐在了张文波的对面,淡淡地笑了一下说:“让你久等了,张文波。”
张文波刚才准备好的话顿时全忘了,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好吗?”
曼丽说:“你说呢?”
张文波不知怎么回答曼丽的反问。
曼丽说:“你喝点什么?”
张文波说:“我就喝白水吧。”
曼丽要了杯“血腥玛丽”的洋酒,然后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一本正经地对张文波说:“你把我约出来,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只给你了30钟的时间!”
张文波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笨拙,平常的那份睿智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个女人面前会变得如此的弱智。张文波讷讷地说:“那文章的事……”
曼丽喝了一口酒,审视着张文波,她说:“张文波,我想问一句,你自己认为有没有抄袭我的文章?”
张文波的后背一片冰凉,他像是自言自语:“我怎么可能抄袭你的文章呢?在此之前你那篇《鲁迅的精神世界》,我根本就没有看到过!”
曼丽又喝了口酒,她冷笑了一声,眼角的那颗小黑痣抖动了一下:“你忘得可真是干净,我原来以为你还记得以前发生过的一切,真没想到,你把一切都遗忘了,是不是又有新人了?”
张文波无语。
曼丽的声音听上去很轻,但透出一股锋芒:“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当时,有一次我们上完床之后,就谈到了鲁迅精神世界的问题,我提出了不少看法,你说我的想法很不错,还让我把它写出来。没想到,我们会那么快分手。我也没想到,我的那些观点最后成了你的东西!张文波,我告诉你吧,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赔我二十万块钱,二是你等着上法庭和身败名裂!”
张文波一下呆了:“你——”
曼丽笑了笑:“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不讲情面了?我想问你,我把我最宝贵的东西给了你,还怀上了你的孩子,你当初口口声声让我等你离婚,可是,我等来的是你老婆的一顿厮打,还害得我流了产!我在最困难的时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眼巴巴地希望你来看我一眼,说一句安慰的话,可你在哪里?是躺在你那个泼妇老婆怀里求饶吧!”
张文波浑身又燥热起来,他的嘴唇嚅动着,是想辩解,忏悔,还是愤怒?
曼丽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喝完最后一口“血腥玛丽”,然后站起来,对张文波说:“给你十天时间,你好好考虑,十天后我会采取行动,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懦弱的学生了,对了,提醒你一下,你已经老了,看,白头发都长出来了,看看吧,不要再祸害不谙世事的女孩子了!”
曼丽扭头走出了酒吧的门。
张文波呆坐在那里,脑袋里一片糊涂,他没有发现,在另外一个阴暗角落里,有一双怨毒的眼睛在注视着他,她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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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默林显得十分苍老,他的背也佝偻起来。他走下楼时,梅萍坐在她卧房的梳妆台前梳头。他的心动了一下。他曾经给梅萍梳过头,现在,梅萍不用他梳头了,虽说他还在这个家里,和她同吃一锅饭,但他们已经形同陌路,连最普通的朋友都不如了。他们之间的语言也越来越简单。
张默林的心沉浸在悲凉之中,他来到了厨房。
阿花正在洗着青菜,梅萍是个爱干净的人,她要求阿花每天买完菜回来,要把菜洗好,然后泡在清水里。
阿花见张默林进来,甜甜地笑笑:“张爷爷,你有事要我做吗?”
张默林没有说话,他在厨房里寻找着什么。他找了一会儿,显然没有找到他需要的东西。
张默林用疑惑的目光看着阿花。
阿花又笑了笑说:“张爷爷,你是找蒜吗?”
张默林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没话可说,他越来越不想说话了,假如可能的话,他一句话也不会说了。
阿花的眼神有些慌乱:“张爷爷,今天没有买蒜,因为梅奶奶早上就交代了,让我从今天起不要再买蒜了!”
张默林又沉默地注视了阿花一会儿,仿佛要从阿花秀美的脸中挖出几头大蒜来。张默林佝偻着背离开了厨房。
阿花心里有些发虚,她不知道没有给张默林买蒜是不是个错误,但她是不能够不听梅萍的话的。
张默林重新上楼,他的双手有些发抖,很明显,他的内心在经受着折磨。张默林站在梅萍卧室的门口,呆呆地看着梅萍梳头,她那头青丝依旧,和年轻时没多少变化,张默林的嘴唇嚅动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梅萍发现了门口呆立着的张默林,她停止了梳头,转过身,微笑地对张默林说:“老鬼,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张默林的眼中充盈着黏糊的液体,孩童般的眼神透出委屈和无辜。
梅萍见他老半天不说话,根本就没在意他眼神中表现出来的情绪波动,继续转身梳理起那头青丝。
张默林心里哀绵极了,他心里骂了一声:“老妖婆!”
张默林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颓然地坐在床沿上,大口地喘着粗气。稍微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他站起来来到衣柜旁,打开了柜子,他把干枯的手伸向那堆衣服中摸索,最后从柜子的角落里找出了一个小铁箱。铁箱虽小,但锁却很大。张默林把小铁箱放在床上,愣愣地想着什么。
接着,他在书桌抽屉里翻起来,找出了一本书,从书页里取出了钥匙。他颤抖地打开了箱子,箱子里有一沓钱,都是面值十元的钱,看上去也没有多少。箱子里还有一张照片,那是和梅萍的合影,照片上的张默林和梅萍都还年轻。他取出了钱,重新锁好箱子,放了回原地。张默林手中攥着钱走下了楼,出了门。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左右,张默林带着半麻袋的东西回到了家里。阿花要过去帮他背,被他一把推开,阿花被推了一个趔趄,她没料到张默林还那么有力。
张默林把半麻袋的来西背进了自己的房间,使劲地把门关上了。
在客厅里喝茶的梅萍眉毛挑了挑,她轻轻地说:“疯了!”
张默林买回来半麻袋大蒜头。他从麻袋里取出几个蒜头剥了起来,大蒜的味道渐渐地弥漫开来,张默林的目光也渐渐明亮起来。
这天中午,张默林没有下楼吃饭。阿花上去叫了他两次,他没有答应,他只是在房间里咀嚼着自己买的蒜头。
梅萍对阿花说:“阿花,不用去叫他了,饿不死他的。”
阿花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慌,她觉得张默林不吃饭是在生自己的气。
梅萍看出了阿花的心思:“阿花,你不要自责,他不吃饭和你没关系,这老头子是在生我的气呢!”
无论梅萍怎么说,阿花还是觉得此事和她有关,她有推卸不了的责任。
张默林咀嚼完蒜头,觉得神清气爽,他躺在床上,打算好好睡个午觉。他没有看 href='2210/im'>《红楼梦》,而是直接闭上了双眼。
张默林身体轻飘飘的,走在一条平坦雪白的路上。这条路上空无一人,而且没有尽头,他实在看不到路的尽头。张默林孤独地在这条路上走着,十分寂静,什么声音也没有,他也看不到任何有生命的东西,哪怕是一棵树上的一只小鸟。张默林也并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这条道路又通向何方。张默林一直往前走着。突然,他看到前面一个黑影站在路的中央,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到来。张默林走近了那个黑影,那是个穿黑衣的人,那人背对着他。张默林停止了前进,站在那人的后面。张默林想问他是谁,但他的喉咙里被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塞住了,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那人突然冷笑了一声,回转身,面对着张默林。张默林看到的是一个骷髅头。张默林感觉到自己的双膝疼痛僵硬起来,他的神色也变得惊恐。传来阴森森的女人的声音:“张默林,你不要怕,我是梅萍呀!你不是一直爱着我的嘛,怎么见了我就害怕了呢?”接着,就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叽叽”的笑声……张默林惊醒过来,钢琴的声音传来,那是《悲怆》第二乐章。
张默林想爬起来,可是他发现自己的双膝僵硬而又疼痛,根本就动弹不得了。他想,完了,关节炎又犯了。张默林想,这该如何是好。他想给女儿张文玲打电话,但他无法下床,他房间里没有电话,必须到客厅里去。
钢琴声在继续着,张默林疼痛得叫唤起来。
张默林“哎哟、哎哟”的痛苦叫唤并没有马上让钢琴声停止下来,阿花却听到了张默林的呼唤。
阿花来到琴房里对梅萍说:“梅奶奶,好像张爷爷出事情了。”
梅萍弹完了一支曲子后才站起身,对阿花说:“他这是老毛病了。他关节炎犯了。”
阿花着急地说:“梅奶奶,赶快找人送他去医院吧,张爷爷那样叫唤,一定很痛苦的。”
梅萍笑笑:“阿花,你真是个好姑娘,会体贴人,以后谁要娶了你,一定有福气的。”
阿花说:“梅奶奶,你别夸我了,快想办法呀,你听,张爷爷越叫越大声了。”
梅萍来到张默林的门口,推了一下门,发现门里面反锁了,她朝里面的张默林说:“老鬼,别叫唤了,吵死人了。”
梅萍朝楼下走去。
阿花顿时觉得梅萍是个十分冷酷、十分无情的人。
阿花对门里面说:“张爷爷,你快开门呀!”
张默林听到了阿花的声音,他说:“阿花我起不了床,开不了门呀!”
阿花急得团团转,她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张默林要出了什么大问题,那么她是见死不救,她一生都会不安心的!
阿花对门里说:“张爷爷,你痛得厉害吗?这可怎么办呀!”
过了一会儿,张默林对阿花说:“阿花,你赶快给张文玲打个电话,就说我快死了,让他过来给我送终!”
阿花说:“张爷爷,我不知道她的电话呀!”
张默林就说:“你拨这个电话号码吧,1155662335。”
阿花记住了这个电话号码,马上就拨通了这个电话。阿花听到了张文玲不耐烦的声音:“谁呀?什么事?没看我在忙吗?”
阿花还听到了稀里哗啦搓麻将的声音。
阿花说:“我是阿花呀,张爷爷快不行了,他喊你过来呀!”
张文玲大声说:“阿花,你再说一遍?”
阿花又说:“张爷爷快不行了,他叫你过..来呀!”
张文玲终于听明白了,她又说:“家里有谁在?”
阿花知道,就是叫梅萍上楼来听电话她一定会拒绝的,于是说:“家里没别人了,你赶紧过来,情况十分的危急呀!”
张文玲挂了电话。
阿花不知道张文玲会不会马上赶过来,但她还是站在张默林的房门外对着还在不停叫唤的张默林说:“张爷爷,你不要着急呀,她马上就会过来的。”
此时,阿花并不清楚梅萍究竟在楼下干什么,隐隐约约地阿花觉得自己的处境也不好起来,她的心像有一百只兔子在活蹦乱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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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张文波在经历着一场从未有过的抄袭风波,那么,张小跳在学校里似乎也并不是那么安生。张小跳中午在学校食堂里吃午饭时,就发生了一件让人头痛的事情。张小跳把盛满饭菜的饭盒扣在了同学张健的头上。
事情是这样的。张小跳失踪了几天,没到学校里来上学,不但他家里人担心,老师同学们也为他捏了一把汗,他要是真找不到了,老师吴倩也有责任的。当他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出现在教室里时,同学们像是重新获得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东西,都为他松了一口气,大家就过来问寒问暖。
可是,谁和他说话,他都用冷若冰霜的表情和直勾勾的目光对待关心他的同学,而且一言不发,哑巴一般。
吴倩老师见他来上课了,自然心里也高兴,但她也还是要批评他的。当吴倩老师在课堂上批评他时,他竟然趴在课桌上睡着了。他的同桌王宁怎么推他,他也醒不过来,不知是真的睡着了还是装蒜。
吴倩老师气坏了,过去把他拉了起来,并且让他站在一边听讲。
张小跳痴痴地站在那里,直到下课。
下课后,吴倩对他说:“张小跳同学,我发现你现在很不正常,你吃完午饭到我办公室来,我要和你好好谈谈!”
午饭时,张小跳一个人闷不拉叽地走进饭堂,排队打饭。
以前,他总是和王宁一起有说有笑地打饭的,打完饭还坐在一起吃。
今天,王宁叫他他也不理,王宁是个有自尊的小姑娘,她也不理张小跳了。
在张小跳身后排队的是班干部张健,张健边排队边回头和另外一个同学嘀咕着什么。
张小跳听出来了,他们在说他有病,而且是班里的害群之马。
张小跳一声不吭。
张小跳打完饭菜后,突然一转身,狠狠地把饭盆扣在了比他矮半个头的张健头上。
突然的袭击,让满头满脸都是饭菜的张健呆若木鸡,老大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眼泪汪汪地说:“张小跳,你怎么能这样!”
这时,张小跳已经被班主任吴倩拉走了。
王宁也看到了这一幕,她百思不得其解地说:“张小跳这是怎么啦?他以前不是这样子的,可半年多来,小跳怎么就像变了一个人,也不爱玩了,也不爱和人说话了,脾气也变得特别怪,说翻脸就翻脸。他从前可是个爱笑的人,可现在听不到他的笑声了,特别是今天,显得异常的反常。”
王宁想,张小跳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她想探寻张小跳的心灵世界,可她现在不知道怎么才能够接近他!
张小跳低着头站在那里。
吴倩一本正经地坐在办公桌前,用手指头敲着桌面说:“张小跳同学,你是越来越有出息了呀,不但可以离校出走,还学会用饭盒扣同学的脑袋了,你知道你失踪的时候老师和同学们多么的担心吗?大家放学后主动组织在一起,三个一群五个一帮去找你!可你用什么态度和行为对待同学们的一片真诚!”
张小跳低着头一言不发,仿佛吴倩说的话是耳边风,一只耳朵进去,另一只耳朵就出来了。
吴倩的声音严厉起来:“张小跳,你是怎么搞的,越来越无组织纪律了,你也不好好想想,你这样对得起谁?对得起你爸爸妈妈,对得起老师和同学们吗?你爸爸是大学教授,你妈妈是出版社编辑,他们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这时,张小跳抬起了头,他冷漠地注视着吴倩,冷冷地说:“吴老师,你说错了,应该是我的脸被他们丢尽了,他们不配做我的爸爸妈妈。”
吴倩 8001." >老师一听这话,觉得问题严重了,张小跳说出这样的话,证明问题不光光是出现在张小跳一个人身上。
吴倩的目光柔和起来,可她不知怎么和他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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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的声音无处不在,李莉整天都心神不宁。她的脑海里老是浮现起小狗点点无辜的尸体,还有酒吧里被暗红的灯光染成隐秘的张文波和曼丽的脸。她的猜测是正确的,果然他们还有来往。李莉的心猫抓般难受,小狗点点一定是他们密谋杀死的。那把匕首,那把锋利的匕首就是杀死小狗点点的罪证。
这一天里,李莉多次到外面的街旁,站在梧桐树下,给宫若望打电话,可他还是手机关机,家里的电话没人接。她心里骂着宫若望,不知道为什么宫若望要和自己玩失踪。
从昨天晚上跟踪张文波后,李莉就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想法,她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要用张文波那样的方式报复张文波。最佳的人选就是宫若望,她这次找到他一定要和他发生点什实质性的事情,而不单单是倾诉和拥抱。她做完这一切后,还要采取更加极端的行动为小狗点点报仇!
女人疯狂起来从来不考虑后果,特别是李莉这样一个生活在长期郁抑中的女人。一直到快下班,她还是没有打通宫若望的电话,他会去哪里?难道是死了?
哀绵的李莉坐在办公桌前,烦躁到了极点,李莉的目光落在了对面老金的脸上,老金的头上仿佛套着当年她的那条红内裤,他那平淡无奇的老男人的脸突然生动起来。
刹那间,李莉内心产生了一个大胆而且接近于疯狂的想法。
下班时间到了,张婷婷嬉笑着和他们打完招呼哼着歌走出了办公室,走廊上她的那帮小姐妹早就等在那里了,于是她们嘻嘻哈哈地去挤电梯,然后去吃饭,去过属于她们这个年龄的夜生活。
对于张婷婷她们,李莉心里又妒忌又羡慕。她怎么就没有那样生活过呢!
她大学一毕业就和张文波结了婚,还没有开始生活就一脚踏进了坟墓。
如果知道有今天,她当初就不会闹出“红内裤事件”,或许会和老金过着一种暧昧的生活。等她醒悟,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李莉知道老金多年来有个习惯,下班后总要加一会儿班才走,不像张婷婷她们,一到点就撤。
今天,李莉也没走,这让老金十分的奇怪,他总是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瞟着李莉。
李莉觉察到了老金疑惑的目光。
等这层楼的人都走光后,李莉假装去了一下卫生间,证实这层楼上没有其他人后,她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李莉笑了笑说:“老金,你一会儿还有事吗?”
老金推了推眼镜:“看完稿子就回家,你怎么不回去?”
李莉说:“回去也没有什么事,再待一会儿。”
李莉没有完全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她想再看看老金的反应。老金却没再说话,低着头看稿子,也许是多年以来他们都没有像现在单独地在一起过,老金有些局促不安,不时地用手推眼镜说明了这一点。
因为静,日光灯发出的声音变得特别的响,就如李莉听到的无处不在的呼吸。李莉猜老金是不会主动和自己说话的,自从“红内裤事件”发生后,老金对李莉敬而远之。
李莉叹了一口气说:“老金,其实,我来出版社后,你一直帮助我,特别是刚来那阵,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你把我带出来的,我应该感谢你。”
老金听了她的话,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个傲气脾气又极坏的女人怎么和自己说这种话?老金有点接受不了。老金说:“哪里,哪里,我没为你做什么,真的没有!”
李莉的语气变得诚恳:“老金,我思前想后,还真对不起你!我想,你马上就要退休了,我们应该沟通一下,以后做不成同事了,还是朋友。”
老金抬起头,审视着李莉,发现李莉的目光温柔,她脸蛋上的两朵红晕让人心动。
李莉诚恳地说:“老金,你今晚要没有别的什么事,就让我请你吃一顿饭好吗?”
老金轻声地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李莉听出了老金的声音在颤抖,明白老金的心在波动。李莉有些兴奋,继续说:“老金,你就不要推托了,给我一次机会好吗?说心里话,我这个人毛病不少,可一直还是很尊重你的,你就答应我,好吗?”
老金不说什么了,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李莉以为他不理自己,收拾东西要走。没想到,老金背起包后,对她说:“走吧,今晚我请你!”
李莉一阵狂喜,看来她的那个大胆而疯狂的想法已经有了开始。
他们找了个湘菜馆走了进去,因为老金是湖南人,李莉提议去吃湘菜,老金也答应了她。老金对这个湘菜馆十分的熟悉,以前作者请他或者他请作者,几乎都带到这里来,这里的老板对他也很熟,亲自把他们带到了一个小包厢里。小包厢的门一关,这里就是他们俩的天下了。
菜上来后,老金就让服务员出去了。
老金平常爱喝两口,今天他似乎很高兴,要了一瓶“湘泉”。老金打开酒瓶,给李莉倒上了一杯。
李莉说:“我不会喝白酒。”
老金笑了笑;“陪我喝两杯吧,我们难得在一起。”
她也没有推让,和老金交杯换盏地喝了起来。
开始的时候,他们边喝边说着一些社里的事,男人都受吹牛,老金也不例外,说到当总编的事,他说他是懒得操那么多心,主动把位置让给别人的,还说每一任总编都要听他的,仿佛他是总编他爸。
李莉看着老金的脸红起来,听他吹着牛。酒喝得差不多了,老金的牛也吹得差不多了。李莉突然提出了一个问题:“老金,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老金的眼睛里闪动着火星子,似乎一会儿就会在他的眼中燎原。老金叹了一口气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呀!”
李莉把手伸了过去,放在了老金干瘦的大腿上说:“老金,你说,你真的爱过我吗?”
老金的手握住了她放在自己腿上的那只手,使动地捏了捏。
李莉的胸脯起伏着,喃喃地说:“老金,如果我今天晚上给你,你要不要?”
老金握住李莉的手松开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凝视着李莉。
李莉等待着老金的回答。
老金叹了一口气说:“时过境迁了。今天的酒就喝到这里吧!不过,我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但我现在不需要了。李莉,我们买单,各自回家吧!”
李莉的心渐渐地凉了下来,她觉得自己设下的套结果还是钻入别人的套中。一出湘菜馆的门,老金打了个的士匆匆逃离了李莉,他上车时看了李莉一眼,那眼神似乎有些惶恐。
李莉心里恶狠狠地骂了声:“去你妈的,老王八蛋,你只配闻我的内裤!”
一阵风吹过来,闷热中夹带着这个城市里的浊气。
李莉又一次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宫若望。
她又开始不停地打宫若望的手机来。
电话打了一会儿,李莉还是找不到那个该死的男人。李莉心灰意冷又怀着几分怨恨地给宫若望发了一条手机短消息:“你再不理我,你就永远见不到我了,我快要死了,真的快要死了!”
发完消息,李莉迷惘地对自己说:“该往何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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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波浑身酸痛地躺在床上,李莉还没有回来,他也不在乎她到哪里去。作为妻子,她早已不再给丈夫分担痛苦和忧虑了。曼丽的事情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来解决,儿子在学校的问题又让他担忧,父亲又突然住进了医院,他满脑子都是一些乌七八糟的事情,理不清理还乱。
晚饭后,他去厨房给张小跳拿一杯冰冻果汁时阿花告诉他,张文玲下午把父亲接走送去医院的时候,把母亲梅萍大骂了一顿。
张文波清楚张文玲骂母亲什么,他和张文玲都记得那个冬天的事情,尽管那时他们都还小,那是个物质贫乏的冬天,梅萍在那个冬天特别地馋鱼,她总是在张默林面前说,能够有一碗鱼汤喝多好呀!白天还上着班的张默林每天晚上都去赤板河边钓鱼,一钓就是一个通宵。幸福地喝着鱼汤的梅萍根本就不知道从那时起,张默林的双腿就落下了关节炎的毛病。他病发后疼痛起来的叫唤声令人揪心,可梅萍就是那么一副铁石心肠,后来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张默林在梅萍眼中就是一个奴仆,有时甚至连奴仆都不如。
张文波想得头痛。他没有办法入睡。他起床去看了看儿子,儿子已经熟睡了,他想花点心思在儿子身上了,可现在他根本就腾不出工夫来对付儿子。张文波回到了卧室,他吃了两片安眠药,然后倒头便睡!明天送完儿子上学,还得去看看父亲。曼丽的事情该怎么解决?……张文波沉沉地带着许多烦心的问题睡去…… 恍惚中,张文波听到有人在低声私语,他听不清那人说的是什么,但隐隐约约地,听出来那是女人的声音,而且是熟悉的女人的声音,可他不能够准确地判断是谁。
张文波仿佛又听见父亲张默林那句沉重的话:“提防你最亲近的人!”
张文波顿时清醒过来,猛地挺身而起,坐在床上,张文波发现卧室里的灯开着,床边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披头散发,脸色苍白,看不清她被散落的头发遮住的眼睛,但可以感觉到她的凝视,可以感觉到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逼仄。
女人穿着那件染满狗血的白棉布睡袍,“叽叽”地笑出了声,笑声像老鼠打架时发出的叫声,尖锐而瘆人。
女人手中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她把匕首慢慢地举过了头顶,停顿在那里。
张文波的心提了起来:“你想干什么?”
第九章 花园被浓雾死死地遮蔽起来
他们一定认为我疯了,有时,我也认为我自己疯了!在这个家里,我如果不疯是我的造化!我总是问自己:你为什么要赖在这个家里?是呀,这是为什么?我没有办法回答自己。离开了这个家,我又能够到哪里去呢?我对自己渐渐地失去了信心。我很清楚,在很多时候,我必须自救!
在张文波和曼丽的事情发生后,我和张文波的感情已经出现了不可弥合的裂缝。我想到过弥合,但是一切无济于事。我想起他和曼丽在床上的事情,我就觉得恶心,就有一把刀子在割着我的心。我试图迎合张文波,尽管他对我十分的冷漠。我想到了那条黑色的丁字裤。也就是那条黑色的丁字裤,让我发现了张文波在外面有女人的秘密,他竟然把那条黑色的丁字裤藏在了家里。那条丁字裤是曼丽的。我没有见过曼丽穿那条黑色的丁字裤,我也不知道她穿上那条黑色的丁字裤有多么的风骚,但是我知道,曼丽穿黑色丁字裤的样子一定深深吸引着张文波。
那个晚上,我沐浴完后站在了张文波的面前。张文波半躺在床上看一本书,他心里在想什么我不得而知。我在张文波面前脱掉了睡衣。我没有戴胸罩,只穿了一条粉色的蕾丝的丁字裤。为了买这条丁字裤,我找了好几家时尚内衣店,而且,我也试穿了好几次,在镜子面前,我发现自己穿上丁字裤也是那么的性感,那么的充满诱惑,这是让人销魂的欲盖弥彰的诱惑……我有些紧张,我不知道自己穿上丁字裤,会不会让张文波刮目相看。
张文波的目光还是在书上,他似乎对我不屑一顾!
我叫了一声张文波的名字,我的声音在颤抖。他终于放下了书本,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充满了困惑,充满了不可名状的不解。他冷笑了一声:“你怎么也穿这样的东西?”我呆了,他怎么会这样无动于衷?
说完那句话,他没有再理我,还是继续看他的书去了。
我突然感觉到自己十分的羞愧,十分的无耻!他根本就不会在乎我的感受。在他的眼里,我算什么东西?我已经再也吸引不了他了。他宁愿到外面找别的女人,迷恋别的女人的丁字裤,也不会想多看我一眼,哪怕我把自己打扮成为一个荡妇来迎合他,希望缓和我们的夫妻关系!我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
我脱下了那条丁字裤!
我找出了一把剪刀,愤怒而疯狂地把它绞得粉碎!
丁字裤的碎片在房间里蝴蝶一般飞舞,那是死去的蝴蝶在飞舞,那是死去的爱情在飞舞,那是我彻底破碎的心在飞舞!冷漠的张文波没有看到飞舞的碎片,他的视而不见伤害了我残存的一线希望。
丁字裤的碎片在房间里飞舞的时候,我似乎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冷笑声。那是梅萍的冷笑?还是这个老楼深处的幽魂传来的冷笑?
——摘自李莉博客《等待腐烂的稻草》
49
这是个浓雾弥漫的早晨,赤板市在大雾中渐渐地苏醒。陈山路那幢花园别墅的女主人梅萍正在穿衣起床。她还没有穿好衣服,就听到了一声惊恐万状的叫喊!梅萍穿好衣服,来到阳台上,隐隐约约地看到浓室中的香樟树下站着一个女孩子。
梅萍淡淡地说了声:“可怜的阿花!”
这幢楼里,除了住在医院里的张默林,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阿花的叫喊。阿花的叫喊声在浓郁的大雾中慢慢地扩散。阿花每天早上都是六点钟准时起床。今天也不例外,闹钟一响她就起来了。
阿花起床后,觉得自己的眼皮又不停地跳,一会儿左眼,一会儿右眼,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好事还是坏事?如果是好事,她希望自己中个大奖,她和芳芳一起买了福利彩票,这一期是今天晚上开奖。坏事呢?阿花不敢深想。
阿花洗完脸刷实牙,她就准备做早餐。
做早餐前,她照例把底楼的大门打开,让新鲜的空气透进来。阿花刚打开门,就闻到了一股怪味,怪味十分刺鼻,她说不上这是什么味道,但她可以肯定这股怪味是从花园的某个位置传来的。
透过浓雾,阿花的目光在花园里搜寻着。
阿花发现香樟树下的那块草地上有一堆新土,黄色的土堆在雾中若隐若现。
阿花似乎还看到一只小狗在雾中的草地上奔跑跳跃,这花园里还有狗?
阿花正在疑虑,那只小狗倏地消失了。
阿花被那堆新土吸引,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阿花来到那堆新土旁边,草地被挖开了一个坑。那个坑就是当初李莉埋小狗时挖出的坑,坑里装小狗的尸体被打开了,小狗的尸体不翼而飞。
是谁会挖开这个坑,把小狗尸体弄走呢?
阿花的心扑扑地跳着,满眼迷雾。
突然,阿花听到了两声小狗的呜咽,她扭头望过去,在土堆另一边的草地上,躺着小狗的尸体,小狗的头慢慢地抬起来,盯着血红的眼睛,朝阿花咧了咧牙,吐出了长长的舌头!
阿花惊恐万状地喊叫了一声。
听到阿花叫喊后第一个下楼来到花园里的是张小跳。
他看着那散发出臭味的死狗,笑了一声。
阿花惊讶地问他:“小跳你笑什么?”
张小跳乜斜地看了她一眼:“你管得着吗?”
张小跳抬起头望着被浓雾笼罩的香樟树的树冠,他的目光在驱散着迷雾,搜寻着什么。
梅萍没有下楼。她只是站在卧室的阳台上,向花园里凝望,她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第二个下楼来到花园里的人是张文波,他显得十分憔悴。
来到香樟树下后,他看到了阿花他们看到的一切。
他没说什么,拉起张小跳的手朝楼里走去,边走边说:“还不快去洗漱,一会儿要上学了。”
张小跳怪怪地说:“上什么学?”
张文波说:“尽说废话!”
张小跳又说:“什么是废话?”
张文波无奈地说:“你今天怎么这么烦人呀!”
张小跳就不再说话了。
张文波牵着张小跳上楼时,碰到下楼的李莉,李莉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穿着那件沾满狗血的白棉布睡袍,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步地走下楼,她的步履显得拖沓而沉重。
张小跳站住不走了,张文波也停住了脚步。
张小跳看着母亲李莉的背影,他又笑了一声。
张文波被儿子的笑声惊住了。
李莉仿佛没有听到儿子的笑声,继续下她的楼梯。
张文波怔了一会儿,继续拉着儿子往三楼走,到了三楼,张文波把儿子张小跳推进了盥洗室里说:“好好把你那张脸洗干净!”
张文波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里,卧室里有股隔夜的馊味,这种馊味是他和李莉制造的。
张文波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推开了窗,雾气丝丝缕缕地飘进了房间。
张文波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顿时感到肺叶鲜活起来。
又被折腾了一个晚上,张文波的太阳穴钉扎般地痛。
想到夜里李莉握着匕首站在床边的情景,张文波有些后怕。他要不及时醒来,那把匕首会不会割断自己的脖子?张文波对李莉说:“我没有杀你的小狗,没有!那天晚上,我服了安眠药整个晚上都和你躺在一张床上,我怎么可能杀你的小狗呢?”李莉把举着的匕首放了下来,冷笑地说:“要使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血债还需血来还!”她转身走向沙发,靠在沙发上睡去。张文波觉得此时的李莉是那么的丑恶!他重新躺在床上时,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他怎么样才能解脱,张文波现在真切地体会到了内忧外患的滋味……
张文波想到了那把匕首,那是他多年的珍藏,那是他在云南上山下乡时,当地一个朋友送给他的,那个朋友用这把匕首杀死过一条大蟒,救了他一命,张文波拉开了那个抽屉,匕首不见了,他在卧房里翻箱倒柜地找起来,他没有找到,一定是李莉那婆娘藏起来了。
墙上那幅《危险的关系》的油画上裸女紧闭的那只眼睛仿佛睁开了,微笑地看着这个焦头烂额的男人!
李莉来到那香樟树下,阿花已经进楼去准备早餐了,这个局面不是她阿花能够收拾的。李莉抱起了那条行将腐烂的小狗点点,颓然地坐在草地上。雾似乎越来越浓,把李莉重重地包裹起来。
浓雾中,李莉听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沉重呼吸!
楼上的梅萍也觉得雾越来越浓了,渐渐地看不清香樟树以及香樟树下的一切,整个花园也被浓雾死死地遮蔽起来。
离顾公馆不远处的那个窗户后面,站在窗户面前的那个人,眺望着顾公馆,可他什么也看不见,浓雾迷住了他的眼睛,他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嘟哝了一声:“妈的!”
50
张默林在病床上伸了伸腿,觉得疼痛缓解了许多,腿也不那么僵硬了。他伸出干枯的手摸了摸膝盖,肿像是退下去了。他很清楚这种痛是很难根治的,以前都是早上起来发现疼痛,可这一次是午休起来就发病。
昨天张文玲夫妇把他送进医院后,医生就给他的膝盖作了局部的处理,然后给他打上了“青霉素加地塞米松”滴液,现在感觉轻松多了。这种病住院并不能解决很大的问题,还得回家静养。
他记得以前张文玲给他找过一个中药的方子,连续吃了几个月后,很久都没有犯病。一会儿等文玲来了,让她再去抓些药,熬给自己喝。别看张文玲脾气暴烈得像个怒汉,可她心肠不坏,对张默林也算贴心。如果她和张默林一起住,会把张默林照顾得很好,那样的话,也会出现重大的问题,张文玲会因为和梅萍的不和,把那个家搅得更加鸡犬不宁的。
早上七点半左右,张文玲就给张默林送来了早餐,是小笼包和豆浆。
张文玲对父亲关切地说:“爸,快吃吧,一会儿凉了不好吃。”
张默林说:“你也吃。”
张文玲拿起一个苹果削了起来:“我吃过了,你吃吧!”
张默林边吃边说:“又打了一个通宵的麻将吧!”
张文玲说:“不打麻将还能干什么呢?”
张默林说:“麻将还是少打,输赢都是小事,把身体搞垮了划不来。况且,打麻将还会影响家庭,对丈夫和孩子要多关心照顾。”
张文玲说:“放心吧,爸!你怎么也婆婆妈妈起来了!”
张默林叹了一口气:“你很少回来,回来也吵吵闹闹,难得这样心平气和地和你说会话。”
张文玲说:“我理解你的心情,爸,你也不要想太多,把自己的身体保重好是头等大事!”
张默林点了点头。
张文玲见张默林吃完早餐,就把削好的苹果递了过去。
张默林说:“文玲,你自己吃吧,我不想吃,吃不下了。”
张文玲拉下了脸:“吃!再怎么样也不差这一个苹果!”
张默林知道拗不过张文玲,只好接过了苹果,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张文玲说“爸,感觉好些了吗?”
张默林说:“好多了。我看还是出院吧,在家也能好的,你再给我熬点中药!”
张文玲说:“不行。多住两天,利索点了再回去,你这样回到那个家里,我放心不下。”
张默林无语。
张文玲又说:“爸,家里有人来看过你吗?”
张默林摇了摇头。
张文玲说:“这帮没心没肺的东西!最起码也该叫那个小保姆送点东西过来,看看你的情况!”
张默林说:“阿花还敢来呀,你把人家骂得狗血淋头,她见到你就发抖。以后不要骂那个孩子了,她也不容易,况且,事情和她也没有关系。要不是她帮我打电话给你,我死了你也不知道!”
张文玲说:“张文波这个没良心的也不来看看你,我都打过电话给他了!”
张默林说:“文波工作也忙,这段时间,家里出了些事,也够他烦心了的!”
他们正说着话,张文波笑着脸提着一兜水果走进了病房。他刚进来,张文玲就连珠炮般向他发起收去:“张文波,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咱爸住进医院了你竟然那么长时间才过来!你难道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爸爸能有你吗,能有你的今天吗,我看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在你眼里,爸有多少分量,你考虑过吗!你心里只有那个狠心的老太婆,根本就不把爸的安危放在心上,你这样是会遭报应的!”
张文玲骂完了,痛快了,往那里一坐,自己啃起了苹果。
张默林觉得女儿有些过分,他说:“文玲,你这样说你哥也不对,你哥工作忙,你要谅解他!”
张文波挨了一顿臭骂,心里十分憋气,自己一屁股的屎都擦不干净,还要被自己的亲妹妹如此数落,他真想冲过去给张文玲一耳光。可张文波知道那后果,如果他那一耳光真要抽下去,他就玩完了,张文玲非把他撕了不可,打架耍泼张文玲是出了名的,她老公,当初的那个小流氓,在她的管教下,服服帖帖的,现在也成了开小超市的小老板了。
张文玲说:“爸,你住几天出院后就搬我那住吧。我养你!我担心你回去后被他们害死!”
张文波气得脸色铁青,他想逃离这个地方,可他不敢立马就走,否则张文玲更饶不了他。他真希望这个时候有谁会突然打个电话给他。他好借机逃走。他想起了宛晴那丫头两天都没和他联系了,他这两天晚上也没上网,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张文波还真想找宛晴好好谈谈,把心里的不快向她倾诉倾诉。他在学校里的同事,好友厉凌云又出国去了,过几天才能回赤板大学。厉凌云也真是赶上他多事之秋出国,让张文波连个商量事情的人都没有。
张文波心里异常的沮丧,像吞进了几只苍蝇,胃里翻滚着,想吐。
张默林对张文波说:“你要忙,你就去忙吧,我没事的。”
张文波说:“今天没课,我在这里陪陪爸。”
张文玲白了他一眼:“这才像句人话!”
张默林说:“文玲,我还是出院吧,在医院里我待不习惯!”
张文玲咬了一口苹果,边嚼边说:“什么习惯不习惯,你这是在治病,你放心吧,你的住院费我们出,不要向老太婆讨!”
张默林顿了顿说:“文玲,你下午要是来,给我带点大蒜头来。”
张文玲说,“爸,你要大蒜头干什么?”
张默林说:“你甭管了,我有用。”
张文玲说:“那好吧,我不管,给你送来就行了!”
张文波看着父亲深陷的眼窝,他想,父亲真的是老了,老得让他陌生了,不敢相信了。
51
?
赤板出版社在这个浓雾天里有了某些人事上的变化。
老金上班后没见到李莉,有些忐忑不安。老金不知道和李莉见了面后怎么开口说话,在上班的路上,想了很多,可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李莉是个奇怪的喜怒无常的女人,他生怕一句话说不好,又要闹出许多是非来。
张婷婷上班后就打开了电脑,开始了她一天的工作。
上班时间过去快一个小时了,李莉还没有来。
老金的脸部肌肉渐渐松弛下来,她不来最好了,免得要诚恐诚惶地面对这个女人。
张婷婷笑了笑,挑起了话题;“金老师,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干什么好事去了?”
老金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了一声,张婷婷好像话里有话。现在的年轻人肚子里隐藏不住东西,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口无遮拦,老金不知怎么回答她。
张婷婷见老金不说话,又笑了两声:“金老师是不是不好意思了呀?这有什么呀!说来听听,昨天晚上究意干了什么好事?”
老金说:“不要胡说八道,哪有什么好事,下班就回家去了!”
张婷婷有点不依不饶的架势:“金老师,做人不要那么虚伪,做了什么好事不要怕别人知道嘛。况且,现在男女之间的事情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张婷婷越来越放肆,老金沉下了脸:“张婷婷,你给我闭嘴!”
张婷婷才不吃他那一套:“金老师,我没说什么呀,怎么,我哪句话戳到金老师的痛处了?”
老金浑身发抖。他推了推眼镜,眼睛里冒出了火。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小王过来了,她对老金说:“金老师,成总请你过去一趟。”
老金问:“成总叫我有什么事?”
小王笑笑:“你去了就知道了,成总没有和我说,况且,他和你谈什么事,怎么会和我说呢!”
老金想,这些小姑娘说话一个比一个冲,一点都不懂得尊重人,自己无论怎么样,都可以做她们爸爸了。老金立马站起来,匆匆地走出了办公室。
小王凑向张婷婷,两人嘻嘻哈哈地谈笑起来。
走到走廊上的老金听到了她们谈笑的声音,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不知道她们的嘴巴里会说出些什么对他不利的言语。
老金走到成刚办公室的门口,很有礼节地敲了敲门。
成刚说了一声:“进来!”
老金诚恐诚惶地站在成刚的办公桌前,像老鼠见到了猫:“成总,你找我有事?”
成刚满脸堆笑,他连声说:“老金,你坐,你坐!”
老金就拉了个椅子坐在了成刚的对面,成刚越是对他客气,他就越觉得心慌。
成刚笑着说:“老金,你喝茶吧?”
老金摆摆手:“不喝,不喝,我刚喝过,刚喝过。”
成刚这才柔声细语地说:“老金呀,你看,你在出版社一干就是三十来年,是出版社当之无愧的元老了,你这么多年编出了大量的好书,为出版社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你是功臣呀!”
老金从没这样听成刚说过话,但这话受用,让他有些感动:“成总,我没做什么,没做什么,就是尽了一点绵薄之力,那也是我应该做的,我还得感谢出版社让我有了工作的机会。”
成刚笑了笑:“老金呀,你太谦虚了,你这种老黄牛的精神是值得出版社全体人员学习的,你是一个好榜样呀!”
老金感动之余,清醒了许多,他不知道成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成总,你别光顾着夸我了,找我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成刚也就托出了底:“老金呀!你应该早就有思想准备了吧,局里决定让你退了。这两天你就可以不用来上班了,可以办手续了。”
老金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尽管他是早有心理准备,可到了这么一天,他还是有些伤感,老金取下眼镜,抹了抹眼睛。
成刚说:“老金,流泪了?我知道你对出版社有感情,你就是退了,也还是社里的人呀,适当时候可以考虑反聘回来做编辑,发挥你的余热嘛!”
老金说:“是眼睛里进沙子了,没事,没事!”
这时,成刚的座机响了,成刚拿起了电话:“喂——”
电话里传来一个阴森森的声音:“成总,我病了,我请两天假一你同意吗?”
成刚听出了是李莉的声音,他的眉头皱了皱说:“你好好养病吧!”
说完,成刚就用力挂掉了电话。他又重新堆起笑容和老金说起了话,说着说着,成刚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这时才想起李莉诡异的声音,她的声音怎么会变得如此的阴森可怖呢?
52
梅萍又来到卧室的阳台上,浓雾稍微淡了些。但她也只能模糊地看到香樟树的影子,以及树下那个在钉箱子的女人。梅萍无法想象那个女人此时的表情,但她听到那沉闷的敲击声一声一声地破雾传来时,梅萍的心也随着沉闷的敲击声波动着。她怎么能这样,她怎么能这样无情地打破这个属于她的小王国的宁静?她是谁?她为什么会进这个家门,难道她是梅萍的报应?
梅萍突然想起,那也是一个雾天,一个女孩从四层阁楼的老虎窗摔下去的情景,那女孩像一只折断翅膀的大鸟,无声无息地掉落到地上,她下垂的头撞在了花盆的边上,裂开了个大口子,鲜血像潮湿的浓雾那样弥漫开去……梅萍闭上了眼睛,她不愿意多想那件事情。
梅萍从阳台上回到了卧室,把窗门紧紧地关闭起来,随后“哗”的一声拉上了窗帘。
窗门和窗帘把雾气阻挡在了室外,却阻挡不了那一声一声沉闷的敲击声。
53
李莉的目光无法穿透那浓郁的雾气。她被死亡的气息围困着,难于突围。
李莉好不容易重新把小狗点点的尸体装回木箱,然后钉好,她的体力渐渐不支了,是可怕的生活消耗了她的体质,她生命的能量也一点一点地消逝,李莉坐在了草地上,回忆着小斑点狗点点在一个个清晨和黄昏和她一起在花园里嬉戏的情景,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光。
小狗比人要懂感情,可这条有情有义的小狗却被无情无义的人杀了。
李莉已经流不出眼泪,她的眼中只有仇恨之火,在浓雾中无声地燃烧。
李莉在仇恨中站起来,再次埋葬了她心爱的胜过儿子的小斑点狗点点,然后铺好草皮,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怨恨之气。
仇恨有时也给人一种力量,可怕的力量。
是谁杀死了她心爱的小狗点点,又是谁把小狗点点的尸体挖出来,连死尸也不放过?
可见这个凶手的恶毒和人性的丑陋。
李莉走进了这幢死气沉沉的老楼。
她朝楼上走去的时候没有听到梅萍幸灾乐祸的钢琴声,去他妈的什么《欢乐颂》。
李莉路过二楼的时候从楼梯这边往客厅里瞟了一眼,梅萍不在那里喝茶,梅萍卧室的门也紧闭着。
阿花此时出门买菜去了。
楼里就她和梅萍两个人。
李莉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朝梅萍的卧室走去。
她来到梅萍卧室的门口,呼吸声又在每一个角落里响起来。
李莉推了一下门,门纹丝不动。
李莉说了一声:“多行不义必自毙!”
卧室里一点声响都没有。
李莉这才走上了三楼。
李莉来到儿子张小跳房间门口时,愣了一下。她呆呆地在儿子张小跳的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她站在儿子的房间中央,环视了一遍,儿子房间的陈设十分简单。
他的目光落在了儿子床边墙壁上贴着的几幅漫画上,李莉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迷恋上了这些血腥的漫画。是的,那些漫画的内容充满了暴力和血腥,其中一幅漫画是这样的:一个年轻的武士用马刀砍掉了另外一个人的头,血光飞溅,那砍下的头飞在半空中没有掉落,年轻的武士嘴里喊道:“真爽!”
李莉心惊肉跳,她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崇尚这些东西,没错,她已经发现了儿子心灵的成长,这一切都得归罪于张文波,是他破坏了他们和儿子之间的那种亲密关系!
李莉眼前出现了一个幻象:张小跳在一个夜里摸出了房间,他手中提着一把雪亮的武士刀,他来到了狗舍边,那时小狗点点正在沉睡,说不准还在做着和李莉亲昵的美梦。张小跳一手拉出了小狗,用武士刀割断了小斑点狗点点的喉管,他边割边说:“杀死你这只贱狗,你夺去了我的母爱!”张小跳杀完小斑点狗点点之后,狞笑着下楼,像个得胜的将军。张小跳把小狗的尸体塞进了冰箱,还从冰箱里取出一瓶鲜血般的果汁,喝了一大口,然后说:“爽呀!” ……
李莉疯了一样在儿子张小跳的房间里翻腾起来。
李莉翻遍了房间里的所有东西,没有找到张小跳的那把雪亮的武士刀!
她想,会不会是张文波让儿子干的,是他把匕首给了儿子,儿子不是用她想象中的武士刀杀死小狗的,而是用张文波的那把匕首!
李莉的目光落在了张小跳书桌的抽屉上。
那个抽屉上了一把小锁,李莉走出了房间,到楼下的工具房里找来了一个小扳手,然后又上楼进入了儿子张小跳的房间。
呼吸的声音一点一滴地穿透她的耳膜。
李莉变异的脸惨白一片。
她用小扳手撬开了那个小锁。没有任何思考就拉开了那个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小盒子,那个小盒子是小跳五岁时她送给他的礼物的小盒子,十分的漂亮。上面还有许多卡通的图案。
李莉拿出了那个小盒子,她打开一看,小盒子里面的那个水晶玻璃球不知被小跳99lib?弄到哪里去了,小盒子里装的是一本日记本。
李莉清楚,儿子张小跳从小就有记日记的习惯,这当然要归功于那时她和张文波恩爱的夫妻感情,当初,他们不止一次地设计着儿子张小跳的未来。
李莉翻开了那个日记本,日记本里面空空的,连一篇日记也没有记下,只是在这个本子的扉页上写着这么一行潦草的字:“我如何结束这无聊的人生!”
李莉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十岁的儿子怎么能写下这样的话?
李莉揉了揉眼睛,重新看了那一行字,每一行都是那么的真切!张小跳的暴力、孤僻、厌世……以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这一切又是谁造成的?
就在李莉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冷冰冰的声音:“你有什么权利偷看我的东西?”
李莉电击般浑身哆嗦了一下,猛地回头一儿子张小跳站在门口,犹如从天而降。
张小跳的校服被撕掉了两个扣子,胸口敞开着,他的脸上有几道血痕,那是谁用手抓的!
张小跳的目光是冰冷锋利的刀子,割得李莉体无完肤。
李莉躲避着儿子张小跳的目光,手中的日记本“啪”地掉落到楼板上,她有点晕眩。李莉该如何面对儿子?
第十章 危险就藏在那栋老楼里
记得怀上张小跳六个月后,我的肚子就鼓得很大了。张文波给我买了几套孕妇装,我都不是很喜欢。张文玲那时和我的关系尚可,她知道我怀孕后还经常来看我。她来之前都要先打电话来问我梅萍在不在家,如果梅萍不在家,她就会来,否则她就会约我到外面去说话。那天,她送了一套宽大的女式军装给我,说怀孕穿这样的衣服舒服。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搞来的这套老式的军装,这军装在我童年时代可是稀罕的东西,那时谁要有一套这样的绿军装,那是多么神气的事情。
我穿上了那套军装,的确很舒服。
可是,梅萍看到我穿上那套军装后,她的眼睛里出现了怨毒的神色。我才不管她那么多,因为我的怀孕,我变得有恃无恐。我甚至因为一些事情和她顶嘴。我不能这样软弱了,人都是相互尊重的!梅萍对我的冷言冷语我不在乎,她看不起我也不要紧。可是,她竟然把我的那套绿军装给烧了!
是的,她在某一天,把我换下来要洗的绿军装给烧了!当时,我不知道是她烧了,我只知道那套绿军装在保姆洗后晾晒在花园里时丢了。其实,丢一套衣服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可是,当有人告诉我,那套绿军装是被梅萍烧了的时候,我的愤怒就冲上了脑门!是那个保姆告诉我这件事情的,保姆离开这个家回老家时告诉我的,她说她是老实人,怕留下不好的名声,因为她总以为我认为那套绿军装是她偷的。
保姆走后,我就找到了正在弹琴的梅萍:“你为什么要烧了我的衣服?你为什么这样恨我,连我穿的衣服也恨?为什么?难道我怀的不是你的孙子?你怎么能够这样对我!”
梅萍冷冷地说:“不是我请你进这个家门的!你怎么样和我没有关系,我不喜欢你,真的不喜欢,这还要理由吗?”
我气坏了!要不是张默林拉开我,我真想扑上去撕了她!这是一个邪恶的老女人,我相信一开始,她就对我诅咒!我没有想到会碰到这样一个婆婆。我的忍耐已经毫无意义了。我一个人回到房间里哭,一直哭到张文波回家。我以为张文波会有所行动。没有想到,他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我说他,他这样对我说:“她是我母亲,我能够怎么样呢?”那时,我就真想离开这个家!我一直就想离开这个家,可是我一直没有走!我真的是鬼迷了心窍!
当我和张文玲说起这事,张文玲说,这是她预料中的事情。张文玲和梅萍老死不相往来,似乎也和那绿军装有关。张文玲给我讲了她离开顾公馆的事情。那时,张文玲和她现在的丈夫在恋爱。她丈夫那时是个街头混混,当过造反派,成天穿着一套旧军装。梅萍发现张文玲和他在一起后,就要张文玲和他断绝关系。张文玲是个性格刚烈的女孩子,她没有答应母亲。结果,梅萍一怒之下就把她赶出了门,张文玲也和她断绝了关系……
——摘自李莉博客《等待腐烂的稻草》
54
吴倩老师怎么也没有想到。在期末考之前,张小跳会在学校里做一件离奇的事情。那是上午第二节课的时候,张小跳突然站起来,朝教室门外走去,吴倩怎么叫也叫不住他。吴倩没有办法,只好跟了出去,她看到张小跳爬上了一棵树,她根本就不知道张小跳为什么会突然爬上这棵树。吴倩大声叫着:“小跳,你给我下来!小跳,你听见没有,给我下来!”张小跳仿佛根本就没有听到她的叫声,还是继续往上爬。他在吴倩的焦虑中爬到了树顶,树不停地晃动着,张小跳随时都有从树上摔下来的可能。吴倩吓得脸色苍白,不知如何是好。张小跳过了一会儿就从树上爬了下来。吴倩质问他:“你怎么啦,张小跳!”张小跳看了她一眼说:“树上分明有一个鸟巢的,怎么会突然没有了呢?”吴倩没说张小跳几句,张小跳就疯了一样跑了。吴倩找来了平时和张小跳最要好的王宁,问了她一些情况。王宁也十分纳闷,她说最近张小跳也一直在躲避她,不和她说话。
吴倩觉得问题十分的严重,这孩子再这样下去就毁了,看来,张小跳这次期末考成的成绩一定不会理想了,那样很危险,考不好就要留级。吴倩老师决定找张小跳的父亲张文波淡淡,可她打张文波的电话,张文波不接。吴倩又打李莉的手机,李莉的手机关机。最后,吴倩又把电话打到了他们家里,家里的电话也没有人接。
吴倩叹了一口气,她想,一定是这个家庭出现问题了,孩子的反常行为,和家庭的关系相当重要!吴倩为张小跳担忧。这个孩子以前学习一直不错,而且和同学们的关系也相处得很好,还富有爱心,在一次给灾区的孩子募捐的时候,他一次就拿出了两百多元钱,他说是他的全部积蓄。
可张小跳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吴倩觉得有必要去张小跳家里进行一次家访。可现在就要期末考了,她忙得晕头转向,况且,她自己的女儿又患肺炎住了院,哪里抽得出时间去家访?
54
过两天,大学也要放暑假了。张文波也忙得焦头烂额。加上最近碰到那么多烦心的事情,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站在办公室的一面镜子前端详自己,的确,鬓角有些白头发了,这些白发似乎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他曾为自己有一头浓密的黑发而骄傲呢。正是壮年的张文波看到那些白发,内心隐隐地感到了不安和焦灼。
张文波正发愁地审视自己的尊容,有一个人站在了他的身后,伸出手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张文波回头愣了会儿,然后惊呼:“是你呀,凌云,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我还以为要等到放假给才能回来呢!你回来就好了,憋了一肚子话正愁没有人说呢!”
厉凌云笑了笑说:“我是该回来了,时间那么紧,不回来干吗呀!对了,午饭时间到了,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吧!”
张文波痛快地说:“没问题。中午我请客,算是给你接风。”
厉凌云又拍了他的肩膀一下:“铁公鸡今天怎么大方起来了,走吧!”
厉凌云不知道张文波已经把他当成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们在大学外面找了一家小酒馆,寻了个僻静的雅座,要了四菜一汤加一瓶啤酒,边吃边聊起来。
张文波简单地问了几句凌云在国外这段时间的情况,很快就进入了他要说的正题:“凌云呀,我碰到大麻烦了!”
厉凌云笑了笑:“我已经听说了,校园里都传得沸沸扬扬了。”
张文波说:“是呀,现在我只要踏进学校的大门,这张脸就不知道往哪里搁,无地自容呀!同事和学生都在背后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呢!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是曼丽那边不知如何解决!”
厉凌云说:“杨让来一直就对我们心怀鬼胎,他巴不得我们出点什么事呢,如今,这个问题出来了,杨让来不到处传播那是怪事。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不好,他一旦把此事弄到学校高层那里去,加上曼丽真的起诉或者在网上攻击你,此事真的不好收拾。现在杨让来是在静观其变,他当然希望你解决不好这个问题。你找过曼丽吗?”
张文波说:“你说的我心里都很清楚。我和曼丽说过,她提出了条件,要我给她二十万元补偿,事情就了了!”
厉凌云说:“如果能够用钱来解决问题,此事还不算太难!不过,这曼丽还真不念旧情,开口也太狠了!”
张文波说:“是呀!你说我们这些穷教书的,能有多少积蓄!我当然愿意给她一笔钱把问题解决了,可是,我到哪里去凑这么多钱呀!”
厉凌云说:“你看我也没几个钱,根本就帮不上你什么忙,只能给你出出主意,这事情摊到谁的头上都麻烦!你有没有找过你母亲,或许她可以帮你的忙。”
张文波说:“现在家里的事情也弄得一团糟,她怎么会给我钱。我找过她,她根本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一口回绝了我。我不知道她要把那么多钱带到哪里去!”
厉凌云说:“你母亲真是铁石心肠,像她这样的老太太还真不多见,换着我母亲,我要她的肉她都会割给我!”
张文波说:“凌云,还有两天就到了曼丽的期限了。我该怎么办?我还真怕她闹起来,那文章的事情还真说不清楚,闹到法庭上去,我胜算的可能性不大。你帮我出出主意,除了钱,看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你的主意历来比我多,你就替我拿个主意吧!”
厉凌云说:“你容我好好想想,这事还真难办!我当时就劝过你,曼丽这个女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看她眼角的那颗痣,一看就不是善茬!你偏鬼迷心窍,和她搞什么师生恋。你和她分手时我就让你给她一点钱,安抚一下她。结果,你也真做得绝,她流产你也不去看望她一眼!这事呀,你的责任重大!我就觉得事情没那么容易平静下来。你还不信,还非说曼丽理解你。她和你如胶似漆的时候当然会做出小鸟依人状,可你伤了她的心,又遗弃了她,这就不一样了。女人的恨比爱要更猛烈和长久,你要永远记住这句话!”
张文波说:“现在说过去的事情都是马后炮了,我只想顺利地解决好现在发生的问题!我真的是束手无策了!”
厉凌云说:“这样吧,我先找她说一次,看能不能找出另外的途径。”
张文波说:“这样也好,但要尽快,要在她采取行动之前把她稳住!现在主动权掌握在她的手上,我是占下风的!”
厉凌云说:“一会儿我就打电话给她,看她愿不愿意和我谈。”
张文波说:“我想可以的,我们分手时不也是你在中间递话的嘛!”
厉凌云说:“那时是那时,现在时过境迁了,曼丽不一定会给我面子了。况且,当时的情况也不一样,她要通过我得到你的信息。那时她的确很无助,你的信息对她至关重要,可现在,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曼丽了,我们都要重新地考虑问题。她清楚我们是同穿一条裤子的死党,说不准对我也怀恨在心呢!无论怎么样,我会尽力一试的,至于谈得怎么样,我不敢打包票。”
张文波说:“你说的我也很清楚,这事就拜托老兄为我操心了!”
57
这天阿花出门买菜没有见到芳芳。她们之间有个约定,谁先出来,都要在这里等待对方。可是,阿花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等了半个多小时了,也不见芳芳的踪影。
阿花看时间来不及了,就自个儿去买菜了,一个人去买菜,还真有些孤单。
她走着走着,就想起芳芳和她说的一件事情。
芳芳说,早先,梅萍家的这幢楼是一个外国人造的,后来,外国人走了,就被梅萍的前夫买下来了。芳芳还神秘地说,外国人在这个地方造楼时,从地下挖出来过一具尸骨。阿花不相信她的话,芳芳说是她那家的主人说的,老一辈的人几乎都知道这事。阿花还是不相信,芳芳就说哪天阿花要有时间,去她家,让她家的主人和阿花讲。阿花不明白为什么芳芳家的主人知道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哪天休息,真的上她家去看看。如果说现在在花园里挖出一具尸骨,阿花一定会很害怕,造这房子那是什么年代的事情了,阿花自然有些不以为然,可芳芳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件事呢?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玄机?阿芳没有太多地想那具尸骨的事情,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处境越来越难,甚至藏书网产生了离开梅萍家回老家的念头。那天和母亲通电话。自己说着说着就哭了。母亲问她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阿花说没有,只是想家了。母亲就安慰她,告诉她出门在外都是这样的,要忍耐,还让她要懂事,不要给梅萍一家添麻烦。
阿花不会告诉母亲她现在的处境,她怕母亲会担心。
这两天,李莉和张小跳都在家。他们母子俩似乎很不对劲,而且他们两个人对阿花都很不友好。
李莉在夜深人静后跑到她的房间里,用可怕的目光瞅着她,逼问她有没有看见杀死小狗的凶手,还怀疑是她干的。
李莉的样子鬼魂一样,随时都有可能扑过来把她撕成碎片。李莉走后,阿花就独自地流泪。
张小跳老是用怪异的眼神看着的,阿花觉得这个孩子自从她进这个家门后就一直对她不太友好。有一次还把阿花端给他的肉汤故意弄洒,滚烫的肉汤泼在阿花的手上,立马就起了泡,好几天都火烧火燎地痛。看着阿花痛苦的样子,张小跳若无其事,还在一边嘻嘻地笑。梅萍说他,他也毫不在乎。
阿花觉得张小跳自从失踪回来后,就变得阴险多了,她真害怕张小跳会对自己不利,她有事没事都尽量躲避着张小跳。
来到菜市场,阿花走到阿毛的摊位时,阿毛叫住了她:“阿花,你过来!”
阿花看了他一眼。
阿毛朝她挤弄了一下眼睛:“阿花,今天芳芳怎么没和你一起来买菜呀?”
阿花本想不搭理他,可又觉得不妥,于是就走了过去,她对阿毛说:“我也不知道芳芳为什么今天没出来买菜。”
阿毛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阿花你真傻,你不知道芳芳很快就要结婚了吗?”
阿花睁大了眼睛:“我真的不知道,芳芳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阿毛又笑了笑:“整条陈山路的人几乎都知道这事了,就你不知道?”
听了阿毛的话,阿花将信将疑,又很不是滋味,她把什么心里话都掏给芳芳,可芳芳这么重要的事情还隐瞒她,还说是同甘苦共患难的好朋友呢!但她又觉得这事不可能,她不相信芳芳会这么快结婚。
阿花说:“阿毛,你瞎说。”
阿毛摆了一下头,一本正经地挥了一下手中的杀猪刀说:“我要骗你我切肉时切断自己的手指!”
阿花看着阿毛头上那一绺自来卷的头发抖动了一下,阿毛发这样的毒誓看来不会有假,她问道:“阿毛,那你知道芳芳和谁结婚吗?”
阿毛笑出了声:“哈,看来你真是蒙在鼓里,这都已经是陈山路上的旧闻了!芳芳和她做保姆那家人的先生早就勾搭上了,那位先生因此而离了婚,现在在张罗结婚的事情了!”
阿花猛然想起芳芳说要介绍到那个人家当保姆的事情,有些省悟了。怪不得她今天不来买菜了。阿花想,如果她嫁给了她的主人,她的地位就变了,她还会和自己一起去买菜吗?
阿毛对阿花说:“你在想什么呀,是不是你也想找个人嫁了,哈哈!”
阿花的脸红了:“阿毛,你不要胡说八道!”
这时,阿毛将一个纸团扔在了阿花的菜篮上。
阿花买完菜,走出菜时场时,阿毛的目光还在人群中凝视着阿花的背影,他吞咽了一口唾沫,粗大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阿花走出菜市场,还在想着芳芳要结婚的事情。芳芳在老家的男朋友怎么办?他会不会伤心欲绝?
阿花替那个可怜的人伤感起来。
阿花换另外一只手提菜篮时,发现了阿毛扔进去的那个纸团。
阿花在人行道旁边放下了菜篮,伸手拿出了那个纸团,慢慢地展开。
纸团里写着一句让阿花脸红耳赤心惊肉跳的话:“阿花,我喜欢你,你做我的女朋友好吗?”
这句话的落款是阿毛,那个浑身散发出油腻猪肉臊味的小年轻。
阿花慌忙地把那纸条撕碎了,揉成一个纸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天好热呀!阿花出了一身的汗。
芳芳说得没错,阿毛真的对她有意思!阿花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如何是好。
58
张小跳的房间里异常的沉闷。他坐在床上,双手使劲地绞在一起,望着窗外花园里香樟树焉不拉叽的叶子,一丝风都没有,叶子纹丝不动,静静地承受着毒日头的煎熬。
李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脸色苍白,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长裤的一件淡蓝色的T恤,长长的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那天她偷看儿子张小跳的日记后,就仓皇地逃出了张小跳的房间,她想找张小跳好好地谈一次。
今天,张小跳上学没多久就从学校跑回来了。李莉在心里隐隐约约地存在着一个念头:“如果是儿子张小跳杀死了小斑点狗点点,她会怎么样对待儿子?”
李莉说:“小跳,你为什么又逃学?”
张小跳看着窗外,他的语气十分平淡:“考完试了不回来干什么?”
李莉又说:“那么快就考完了?”
张小跳说:“快吗?”
李莉说:“小跳,妈妈想知道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张小跳说:“想什么?有什么好想的?”
李莉叹了口气,这些天来,她从来没有这么心平气和地和谁说过话。她沉默了,发现要和儿子交流是那么的困难,儿子一直凝望着窗外,他在看什么!是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张小跳突然说:“如果我死了,你会哭吗轻轻地打开了门。张小跳被她拉了进去,他仿佛进入了一个黑暗的深渊。张小跳进去的地方没有灯光,连一丝光钱也没有。静得可怕,张小跳看不见李莉了,李莉也不再拉着他的手了。他在黑暗中喊到:“妈妈,你在哪里——”黑暗把他的喊声吸收了,一点回音也没有。其实,从这个晚上见到李莉的第一眼起,张小跳就没有听到李莉说一句话。张小跳却感觉李莉还在,她也许就在黑暗中站着,以前,她在他小时,经常在他做了坏事后关灯来吓他。张小跳又喊道:“妈妈,你不要吓我,不要吓我!不是我害死点点的,不要惩罚我!”他绝望的叫声又被黑暗吞没了。张小跳终于明白,李莉已经悄悄离开,不再管他了。他一个人被扔在这个阴森的地方,恐惧到了极点,他并不清楚这黑暗中隐藏着什么东西。张小跳又饿又冷,他想逃跑,可在浓重的黑暗中摸来摸去,就是摸不到进来时的那扇门。张小跳在黑暗中摸到了苹果,这哪来的苹果,可他实在太饿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啃起了苹果。张小跳那时恨死了李莉!她为什么要把他丢弃在这样一个鬼地方!想着想着,他就听到了一声女人的惨叫声,紧接着,那惨叫声一次一次地响起,那声音对他而言是那么的陌生和惊惧。张小跳缩成一团,哭了起来,他的哭声被黑暗吞没着直至不省人事……他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在打电话的父亲张文波,而李莉却不见踪影。
张小跳说完后,脸色煞白,张文玲握住了张小跳冰凉的小手。
张文玲可以想象张小跳那时所受到的惊恐是多么的深重,她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危险就藏在那栋老楼里。
张文玲不禁为张小跳担心起来,她早就担心要发生的事情终于开始发生了,张文玲也陷入了一种黑暗中,那女人的惨叫又在她脑海回荡,挥之不去!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张文玲无法想象。
她也没有能力去阻止将要发生的一切!
第十一章 高举的斧子会不会劈下去
难道梅萍身上真的有什么魔力,牢牢控制了张默林?控制了他一生?如果张默林的儿子张文波要是像他父亲对梅萍一样对我,那么我有什么不能忍受?可我不是梅萍,张文波也不是张默林。对于张默林和梅萍的事情,我了解一些,都是张文玲对我讲的,张文波什么也没有向我提起过,他对他家的事情总是守口如瓶,或者他一开始就像他母亲一样,把我当成外人。其实,我和张默林一样,对顾公馆而言都是入侵者,他们的提防不是没有道理的。
张默林是在梅萍的前夫死后进入顾公馆的。
梅萍的前夫死后,梅萍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之中。张默林一直没有放弃对梅萍的爱慕,梅萍前夫的死或者给他提供了一个机会。他还是那样经常在顾公馆外面偷窥梅萍,但是他已经不是那个14岁的少年了。他经常彻夜地听到琴声从顾公馆里传出,梅萍的琴声让他心动。他想爬墙进去,陪伴他心爱的人,但是他不敢。
那是个夏日,闷热的一个夏日的正午,张默林看到梅萍从家里走了出来,他就跟了上 53bb." >去,张默林一直跟着梅萍。梅萍来到了赤板河边,她坐在河边的石凳上,一个人默默地哭着。张默林躲在一棵树后面,他注视着哭泣的梅萍,心里十分难过。他没有想到梅萍哭着哭着就晕倒了。张默林不顾一切地跑过去,背起她就往医院跑。
也许是上天的安排,安排梅萍的晕倒,否则张默林根本就不可能接近梅萍。在医院里,张默林像陪着自己的妻子一样陪着梅萍,直到她醒来。当梅萍得知张默林救了她后,她也有了感动,她也一直记着这个叫张默林的人。
从那以后,张默林和梅萍就有了正式的交往,他可以出入顾公馆了。那段日子里,张默林一有时间就去陪梅萍说话,和她一起弹琴……也许是因为寂寞,需要安慰,也许是……张默林终于和梅萍走到了一起,但是他们有许多约定,不为人知的约定……他们的很多秘密,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张文玲也不知道……
张文玲说,张默林从来不敢进入那个阁楼,那个阁楼里有太多的秘密!张文玲小时候有一次想进入那个阁楼,被她母亲发现了,狠狠地揍了她一顿。张文玲问过父亲,为什么不能进去。父亲抱着她,神色凝重地说:“孩子,让你不要进去就不要进去,你什么也不要问,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摘自李莉《等待腐烂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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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过了你的身旁看到了你的眼泪
我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浓浓的柔情
我不愿看到你的泪水再往下流
我决定帮你甩去失意,回到伊甸园
你的笑容让我痴醉让我心里好崇敬
你长长的黑发引起了我对你的柔情藏书网
你的深情的眼睛让我想起天上的湖水
你的坚强的身影让我坚定了自己的爱心
我来到了你的家门看到了你和你的旧情人
我收回了自己的笑容仍然让泪水哗哗往下流
我的眼睛是黑暗痛苦兴许难以再表白
我收回了写了一夜的情书我收回了我的爱
你来到了我的身旁叫我不要再流泪
你给我了一个甜甜的吻叫我不要伤怀
你说你需要真正的爱情不是虚伪的表白
我不愿听你的解释说你不是个好小孩
有一天你上了天山再也没有回家来
在冰雪过后我找到了你那冻僵的身怀
你怀中放着为我病中采下的红雪莲
我知道这是你对我最后的表白
我知道这是你对我最后的表白——
李莉走进宫若望的家门后,她就听到了唱机里播放的这首叫《红雪莲》的歌,歌声优美而伤感,让人感觉心尖的颤动。
李莉坐在沙发上,她对疲惫的宫若望生气地说:“小宫,你和我玩失踪的游戏是吧,这几天怎么找也找你不到!”
宫若望给李莉倒了一杯水送过去,赔着笑脸说:“姐,我突然有急事出差到外地去了。手机忘在家里了,这不,我一回家打开手机看到你的信息不就马上和你联系了嘛!”
李莉接过水,喝了一口,还是气呼呼的样子,此时,她像是个和大人赌气的小女孩。
宫若望坐在了她的身边,搂住了李莉肉乎乎的肩膀,他哄小孩般对李莉说:“姐,别生我的气,好吗?来,消消气,晚上我请你吃海鲜大餐。”
李莉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叹了一口气说:“我哪敢生你的气呀,只要你能理解我的一片心就够了。”
宫若望在李莉苍白的脸颊上吻了一下,说:“我怎么不理解我的好姐姐呢,我知道你心里苦,有许多话要对我说。”
宫若望的甜言蜜语缓解了李莉紧张的情绪,她扑进宫若望的怀里,闭上了眼睛,她呼吸着宫若望身上的气味,心中有了片刻宁静,她突然想,如果这个男人能够这样温存地一辈子抱着自己该多好。这或许是她永远不能实现的梦想,或者不是!
这时唱机里那女歌手还在清亮而忧伤地唱着那支情歌,她不知道宫若望为什么重复地放着这首歌。
宫若望抱着李莉,他的手温存地在李莉的背上抚摸着,眼睛却望着窗外,一付若有所思的样子。
李莉想,这个男人是唯一知道许多心灵秘密的男人,她几乎把自已经历过的事情都向他倾吐过,在认识他之前,她从来没有如此信任过一个男人,包括自己的丈夫。
李莉轻轻对宫若望说:“抱紧我,小宫,抱紧我!”
宫若望紧紧地抱着这个可怜的女人,他没有说话,但他隐隐约约地感到了这个女人对他的依赖带来的某种障碍。
李莉抬起头,吻了宫若望一下,宫若望的嘴唇紧闭,他轻轻地推开了李莉,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刚才紧紧地抱着李莉,抱出了他一身汗。
李莉问道:“小宫,你不舒服?”
宫若望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没有呀,姐来了我很开心的。”
李莉说:“没事就好!”
宫若望说:“天太热了,我把空调打开。”
他打开空调后就进了房间,随手把门带上了。
李莉端起水喝了一口,听到宫若望在房间里和谁说话,不一会儿声音就低了下去,他一定有什么事在和谁打电话。
宫若望的房子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说不清楚为什么,李莉在宫若望的房子里有一种特别的安全感。她一直希望拥有自己的一个窝,哪怕是独立的一间房,和自己的爱人自由自在地住在一起,在这个窝里,她可以随意地脱光衣服,裸体在房间里走动,裸体在厨房里弄吃的。
她和张文波结婚后,因为受不了婆婆梅萍的压力,曾提出来过在外面找个房子单独住,但是张文波没有同意,他要和他母亲一起守着那幢死气沉沉的老楼。
她一直忍耐着,为了丈夫,为了孩子,直到那么一天,她发现丈夫和曼丽的事情后,她就绝望了。她想到过离婚,可是她没有那么做。她有她自己的想法。
就在她找上门去和曼丽厮打,导致曼丽流产的那天晚上,她迷茫地走进了一个叫“丑鸟”的酒吧。她在“丑鸟”酒吧昏暗和低迷的音乐中坐了下来,要了一瓶黑方独自地坐在酒吧的一角喝起来,这个酒吧里坐着许多英俊的男人,有的看上去十分的年轻俊秀,这些她没有兴趣,李莉只是自顾自地喝着烈酒,酒精让她的目光迷离起来,麻醉着她支离破碎的心和脆弱的神经,她喝得差不多的时候,有个小男生坐在了她的对面,向她抛着媚眼,还柔声地说:“大姐,能请我喝一杯吗?”
李莉对他说:“你是谁?”
小男生媚笑地说:“我是阿文,你是第一次来丑鸟吧?以前可没见过你。”
他说着..就把脱了鞋的一只脚伸到了李莉的座位上。
李莉的手碰到了那只穿着红袜子的腿,她一阵恶心,对小男生阿斥道:“把你的臭脚拿开!”
小男生收回了脚笑笑,然后说了声什么李莉听不懂的话就离开了。
李莉说了声:“什么玩意!”
她又独自地喝了起来,边喝边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李莉喝着喝着就醉了,醉了的李莉泪水横流,边哭边说:“男人都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酒吧里的红男绿女说笑起来,然后对着李莉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仿佛李莉是一头撞进狼群里的羊。
酒吧里的男服务生就来劝她:“小姐,你喝多了,还是回去吧,这样影响多不好!”
李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男服务生的鼻子骂道:“你,你说什么!我是,是小姐?你妈才,才是小姐呢!”
男服务生显然很生气,他克制着自己的怒火对李莉说:“你不要在这里闹了,还是回去吧,你喝多了伤身体,这样对我们的生意也不好!”
酒吧里总是有些醉鬼,服务生必须有耐心。
李莉翻着白眼,想说什么,没想到却歪歪斜斜地瘫倒在了地上。
这时,酒吧的老板过来了,她是一个看上去精明干练的女人,她对男服务生说:“叫两个人把她架出去,看来她也不是来找乐的主,应该是来借酒浇愁的!”
男服务生说:“可她还没有买单呢,咋办?”
女老板说:“算了,把她架出去吧,这样下去我们就不要做生意了,谁还敢进来,那样损失可不是一瓶黑方的钱了!”
女老板说完就回吧台去了,她穿着一身很短的吊带裙,那双腿又细又长。
男服务生就招呼了另外一个男服务生,把烂醉如泥的李莉架了起来。他们是要把李莉往外面拖,这时,一个高大的男子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他挥了一下手对他们说:“你们把这个女人放到我车里去吧,她的酒钱记我账上。”
男服务生哈着腰对男子说:“这敢情好呀!还是咱们的宫哥大牌,知道怜香惜玉!”
男人说:“哪那么多废话!”
这个男人就是宫若望,他和女老板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了,两个男服务生拖着死狗般的李莉跟在他的身后。女老板看着宫若望离去的背影说了声:“这家伙老少通吃呀!”
宫若望开着车在赤板市转来转去,他是想等李莉稍微清醒点后送她回家。他兜来兜去的时候,手机响了几次他都没有接。李莉喝太多酒了,看来一夜都醒不来,他就把车开回了住处。宫若望把李莉背到电梯里上楼时,李莉吐了宫若望一身,宫若望自己换洗干净后,就给她换了衣服。然后用热水擦干净李莉身上的秽物,把她放在了自己的床上。
那个晚上,宫若望一直守在李莉的身边,看着她痛苦地翻来覆去,听着她喋喋不休的胡话。他知道这个女人的内心在挣扎,在撕裂。李莉在第二天中午才昏沉沉地醒来,她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宫若望。李莉惊坐起来:“这是什么地方?你是谁?”
宫若望淡淡一笑:“这是我家,我是你弟弟!”
李莉“啊”了一声:“弟弟?”
……
从那天起,他们就开始交往了,随着接触越来越多,宫若望成了李莉的倾诉对象。宫若望从房间里走出来:“姐,我请你去吃海鲜大餐吧!”
李莉迷茫地说:“可是我还不饿!”
宫若望笑着说:“走吧,走吧,那么多天没见姐了,你看你都瘦多了,一定又碰到了许多烦心的事,弟弟都心疼了,我今天一定要给姐好好补一补。”
李莉不自觉地站起来,她感觉宫若望似乎不像从前那样对她那么有耐心了,而且他好像心神不宁,请她吃饭像是有意在打发她走。
李莉对自己说:“别胡思乱想,他好心真意请我吃饭的。”
这时,唱机里还在响着那支忧伤凄美的叫做《红雪莲》的情歌:
有一天你上了天山再也没有回家来
在冰雪过后我找到了你那冻僵的身怀
你怀中放着为我病中采下的红雪莲
我知道这是你对我最后的表白
我知道这是你对我最后的表白——
62
张文波整天都惶恐不安,今天是曼丽期限的最后一天,也是这个学期的最后一天,他不希望自己在新学期到来之际已经身败名裂。他不像文化界的许多人,对名声毫不在乎,有的甚至为了名声,还弄出许多事非来,屎盆子也可以往自己的脑袋上扣。这也许是有人说他虚伪的地方,连婚也不敢离,为了身上那几根本来就不怎么漂亮的羽毛放弃深爱他的女学生曼丽。
现在,他要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上午,杨让来又假模假式地找他谈一次活,要他在这个暑假里千万要把问题处理好,个人事小,学校的名誉重大。
张文波坐在办公室里,屁股底下像顶了许多针尖。
他一直在等厉凌云的电话。
厉凌云昨天晚上已经和曼丽见过面了,可他一直没有和张文波联系。他们见面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从早上到现在,张文波打了几次厉凌云的手机,都是关机的。
难道有什么不妙?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厉凌云也应该和张文波通个气呀,这可不是厉凌云的做派!张文波在办公室里等待厉凌云电话的时候,却接到了多日没有联系的宛晴的电话。
宛晴在电话里娇声说:“师傅,最近好吗?”
张文波心里有事,说话的声音也不是那么顺畅:“还,还好!”
宛晴说:“我听上去怎么不太好呀,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张文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没事,真的没事。宛晴,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
宛晴清脆地笑着说:“呵呵,出去玩几天。”
张文波说:“和男朋友出去玩的吧?”
宛晴说:“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张文波打起了精神:“鬼丫头,和我卖什么关子!”
宛晴说:“本来嘛,现在还没有最后确定是不是可以做男朋友,不过可是个大帅哥呦!”
张文波说:“那你们好好谈吧!”
宛晴调皮地说:“是不是吃醋了呀,师傅?”
张文波干笑了两声:“嘿嘿,我吃哪门子醋呀!”
宛晴说:“好了,好了,和你开玩笑的,我回来了和你通报一声,对了,你还欠我一顿饭呢,一定要补上的,有时间了联络我呀!”
张文波挂了电话后,突然想,当初曼丽要是换成宛晴,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因为宛晴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大大咧咧的姑娘,而曼丽内向心里总藏有太多的事情,对很多事情又太认真。男人的这种侥幸的心理导致了他们从来不从某一件事情上吸取教训,而一次一次地滑入不能自拔的深渊。
张文波在焦虑和毫无意义的想象中等来了厉凌云的电话,厉凌云的电话对张文波来说就是他迷失在黑暗中的一线光亮。
厉凌云对张文波说:“文波,你现在马上到宝成路宝成会园对面的绿岛咖啡馆来。我在这里等你,你过来后再详细和你谈!”
张文波什么也不管,二话不说就离开了办公室,到停车场,开着车就往宝成路驶去。
他的车开得很快,已经忘了撞人的事情了。
愈速则不达,他越想快,可就越不能快。
一路上老是碰到红灯,在他撞人的那个路口,他又被红灯拦了下来,张文波骂了一声,他自己也不知道骂的是谁。
他在等待着绿灯亮起来,这时,张文波觉得车后座上有响动,不可能有人吧!
他回头一看,放在车后座上的那本书哗哗地翻动着。
怪事,他又没开窗,没有风吹进来,车内的空调根本就不可能翻动书页,难道有个隐身的人坐在后座上?
他仿佛听到一个女人阴恻恻的声音:“救我——”
张文波心里升起一股寒气。那个他从邻县回来路上碰到车祸死的女人在一直追踪着他?或者说那女人的魂魄附着在了张文波的车上?
绿灯亮了,张文波似乎没有看见。他坐在车上痴痴地动也不动,后面的车拼命地响着喇叭,他也没有听见。
此时,张文波的眼前浮现着那个倒卧在路上血肉模糊肠子也流出来了的女人。
从后面一辆车上走下来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他来到张文波的车前,用蒲扇般的巴掌使劲地拍了拍张文波的车窗玻璃,声如洪钟般大吼道:“你他妈的有病呀快把车开走!”
张文波这才猛然醒悟过来。
开着车冲了出去,他浑身被冷汗湿透了。
63
倒霉的张文波失去了在讲坛上的潇洒自如,忐忑不安地坐在厉凌云的面前,他说:“凌云呀,你的手机怎么一直不开呀?我都快急疯了!”
厉凌云脸无表情,他今天显得冷漠多了,喝了一口咖啡说:“你说这事闹的,昨天晚上和曼丽见面,回到家里就发现手机丢了,赶回和曼丽见面的那个茶馆。茶馆的人说根本就没有见到什么手机,我估计是掉在出租车上了,没办法,我只好又去买了个手机,补办了一张卡。”
厉凌云的话让张文波觉得心中有愧,对不起这位老朋友:“凌云,手机的钱我来出!”
厉凌云笑笑:“你别瘦驴拉硬屎了,现在你还有钱赔我手机?况且,区区一手机,何足挂齿,哪有咱们兄弟的情义重呀!”
张文波说:“昨天晚上——”
厉凌云说:“看来,你是把她伤得不轻呀!我昨天晚上和她说了很多,其实,她说她并不在乎这二十万块钱,她就是一口气憋在心里,无处发泄,恰巧碰到了你那篇文章,她就找到了机会!”
张文波说:“当初我也不想伤害她,可你也知道,李莉那个母老虎,她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厉凌云说:“你也不要把责任全部推到李莉身上,那样对她不公平。如果我是李莉,发现你和别的女人有染,我也会像她那样的,她的反应是正常的。曼丽的流产也是意外。你想想,如果她不流产,把孩子生下来,她带着孩子来和你闹,你岂不更加的不可收拾?你这个人,在某些方面还是不老练,做事情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很多事情应该考虑好了再去做,否则就不要去做。”
张文波低下了头。
厉凌云说:“不过,曼丽看来还是对你有感情的,我们说得还不错,关键的问题在你,这些天只知道着急,也不知道继续再找她去沟通,你一点诚意也没有,让她更决绝了,她说了,这二十万是一分钱也不能少的,但曼丽也给了我一个面子,同意再给你一个月时间准备钱,一个月后,你要不交上这二十万块钱,她是不会手软的了!就这样,她还有一个前提条件,你必须在今天晚上先付两万块钱给她!如果这两万块钱今晚没到她手里,明天你就会发现处境危险!”
张文波说:“她是在逼我呀!我到哪里去搞这么多钱呀!你很清楚,我就那几个死工资,要给我妈交伙食费,儿子的花销,我平常的花销,养车,到头来就所剩无几了,李莉的钱一直她自己 7ba1." >管,除了每月交300块钱伙食费给我妈,她是一分钱也不会拿出来的!我妈那个铁公鸡,她更加不会给我钱的,这不逼我上梁山嘛!”
厉凌云说:“你怎么搞钱,大家可以先想办法,但这两万块钱你总该拿得出来吧,先过了这个坎再想后面的事情吧!”
张文波沉着脸。
厉凌云说:“叫你到这里来。一是这里清静,离曼丽家也近;二是这旁边就有个交通银行,你不是一直用的交行的卡嘛,利索地先去取两万块钱出来再说!”
张文波垂头丧气地说:“只能这样了,他妈的!”
他们俩走出绿岛咖啡馆时,迎面走来了两个人,那两个人就是李莉和宫若望。
绿岛咖啡馆的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
64
张默林一直在房间里找着什么,气喘吁吁。
可他怎么找也找不到他那天从菜市场里背回来的那半麻袋大蒜,那些大蒜难道会自己蒸发掉?
张默林的胃部又隐隐作痛起来,牙齿在颤抖。
房间里的空气异常的沉闷,仿佛要让张默林窒息!
他打开了门,走到了客厅上。
客厅里没人,梅萍不在泡茶。
看到茶几上的紫砂茶器,张默林真想把它们砸个稀巴烂。
张默林来到了楼下。
阿花正在房间里写着什么,她一看张默林推门进来,就赶紧用手捂住了她写的东西!
张默林对阿花写什么东西根本就不感兴趣。
他冷冷地对阿花说:“阿花,你看见老妖婆了吗?”
阿花紧张极了,她一手把手里的那张纸揉成了一团,握在手心,眨巴着眼睛对张默林说:“谁,谁是老妖婆呀?”
张默林忿忿地说:“还有谁,老是吃饱了没事干泡茶弹琴的那个老妖婆!”
阿花说:“梅奶奶刚才上街了,她没告诉我她干什么去了。”
张默林说:“你知道我房间里的蒜都哪里去了?”
阿花低下了头,手中紧紧地攒着那个纸团。
张默林提高了声音:“你说话呀,哑巴啦!”
阿花嚅嚅地说:“梅奶奶不让我说,我不能说,张爷爷,以后我每天都偷偷地给你买大蒜回来,你不要逼我说好不好?我求你了,张爷爷!”
张默林无语,他心里已经十分明白是梅萍捣的鬼。
张默林不想再为难阿花了,她也是个可怜的丫头,当他看到李莉恶斥她的时候,张默林就觉得自己的同情心还存在着,张默林默默地走出了阿花的房门,他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上了楼,这个楼里死一般的宁静,他看了看四层阁楼紧锁的门,眼中冒着一颗一颗闪亮的火星。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坐在床沿上,想着一些乱七八糖的问题。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如果没有当初那惊鸿般的一见,他就不会被梅萍迷倒,就不会到今天这个样子。
他并不为当初刻骨铭心的爱恋而后悔,而是感叹命运对自己无情的捉弄。他想起了那时对这个公馆的迷恋,准确说是对米一般的梅萍的迷恋。
他多少次偷偷地离开师傅,来到陈山路梅萍的家门口守着梅萍的出现,要是有几天没见到梅萍,就会疯一样地用手指砸着钢琴的琴键,恨不得把那琴键砸烂,把自己的手指头砸断,为此他挨了不少钢琴老师的鞭怠。
那一个飘雪的冬日,张默林躲在街角,一天都没有见到梅萍出来。他心急如焚,今天一定要看梅萍一眼。他冒着飘飞的雪花来到了梅萍家门中,听到花园里有清脆的笑声传来,那是女人的笑声,他梦寐以求听到的米一样的梅萍的声音。他从铁门的门缝里望进去,什么人都看不到。看了看花园的围墙,张默林就爬上了那围墙,竟然坐在围墙上朝里面痴痴地观望。梅萍正和一个女人在打着雪仗,梅萍的脸红扑扑的,那小巧挺直的鼻子也冻红了,他看得是那么真切,快乐的梅萍口里呵出的热气也让他心旌荡漾!
就在他痴迷地看着梅萍时,没想到铁门开了,走出了两个人,把他拖下了围墙,抓到花园里去了。
其中一个人对正在玩耍的梅萍说,“太太,抓住了一个小偷!”
梅萍走到了张默林的面前,张默林低下了头,看到了梅萍脚上穿的精巧的女式皮鞋,他想象着那皮鞋里面梅萍的双脚是不是米一样透明和温暖,那时的张默林没有因为被抓而恐惧,而是充满了巨大的幸福,他离梅萍是那么的近,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摸到那张明净的脸,可他的手被那两个人反扭着他动弹不得。
梅萍笑了笑,说:“这不是百乐门舞厅里的钢琴师的徒弟吗?把他放了吧!”
说完就继续玩她的雪去了。那两人就把他担出了门,他边往外走时,还边扭头看着梅萍的身姿……
梅萍推门进来了,她微笑地对坐在床沿上的张默林说:“你找我,我知道你为什么找我,你是不是找不到你的大蒜了?告诉你吧,你的大蒜被我扔了。就扔在街上被人家捡走了,你想怎么样!你想把这个家变成大蒜的天堂!”
梅萍说完她就走出去了。
张默林的牙关打战,泪水也在眼眶里打着转,他的脑海一片茫然,因为愤怒而变得一片茫然,就像白茫茫的一片旷野。
他想着想着,胃部又隐隐作痛起来。
张默林突然站了起来,他来到了楼下,在杂物间找出了一把斧子。
他提着斧子就上了楼,一直来到四层的阁楼外,他仿佛听到了阁楼也有人在嘤嘤地哭!
张默林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他哀嚎了一声,举起了斧子,要朝阁楼门劈下去。
没等张默林高举的斧子落下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印度香的气息从门里溢出来。
梅萍穿着那身黑色的旗袍站在门里,微笑着看着张默林,然后用平静的语气对张默林说:“你不是一直要知道阁楼里的秘密吗?你可以进来看,不过,有个条件,很简单的条件,就是用你高举的斧子把我砍死,然后踏着我的尸骨走进这个阁楼!你不是胆子很大的吗?往我头上砍呀。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张默林的呼吸急促起来,举着斧子的手颤抖着,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说话。一个声音说:“劈下去,一不做二不休,劈死这个老妖婆大家一起死好了!”另一个声音说:“张默林,这可是你从14岁就开始迷恋的米一样的姑娘,你曾经对着空中的皓月发誓,无论她对你如何,你都爱着她,包容她!”
张默林看着梅萍一步一步地朝自己逼过来,他一步一步地后退着,举着斧子后退着,退到楼梯的护栏边,他就没有退路了。
面对梅萍平静的微笑,和那明亮却没有一丝表情的眼睛,张默林颤抖着心里涌起了一股酸涩之感。
他高举的斧子会不会劈下去呢?
第十二章 嘴角浮起可怕的笑意
那是个深夜,我独自回家。我没有坐车,我一步一步地回家。其实那个我要回去的地方不是家,而是人间地狱,没有温暖、没有亲情的人间地狱。我走到一个街角时,突然听到了婴儿的哭声。我看了看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婴儿在哪里?
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个因为我而死去的婴儿,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黑夜里睁着可怕的眼睛看着我,在向我发出恶毒的诅咒。那个死去的婴儿是我丈夫张文波和曼丽的孩子。那天晚上,绝望的我又对张文波进行了一次跟踪。在我发现他有外遇以后,我用尽了办法想让他回心转意,可他死活不承认他外面有女人,他甚至发誓说他还是爱我的,我不相信,他连在外面有女人这个问题都不敢承认,证明他的无耻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那天晚上,我跟踪了他,我不甘心,我悲愤到了极点,我要告诉他,他加班的谎言不要再对我说了。
他果然去了曼丽那里。
当我敲开那扇门时,开门的他呆了。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我推开了他就冲了进去!曼丽也看到了我,她一定知道我就是张文波的老婆,她站了起来,让我吃惊的是,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我顾不了许多,我朝曼丽冲过去,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然后骂道:“你这个臭婊子!”
挨了我一巴掌的曼丽也被激怒了,她和我扭打在一起。
我们俩相互地恶骂着,厮打着。那时,我和曼丽都是泼妇,我们因为一个根本就不值得的男人大打出手时,那个男人竟然在一旁一言不发地观战。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呀!他竟然还在冷笑,好像我们俩是在表演给他看。
愤怒的我完全丧失了理智,我使劲地推了曼丽一下,她就倒在了茶几上,那拱起的肚子撞在了茶几上,我听到了曼丽的一声惨叫,我接着就看见了鲜血……是我,是我杀了那个婴儿……
想起那个因为我而流产的婴儿,我浑身颤抖。婴儿的哭声在夜晚的空气中飘散。我一路奔跑起来,我要离开这个地方。可是我跑得越快,婴儿的哭声也越来越大声,充满了我的耳朵,它一直在追赶着我,我无法逃脱,就像我无法逃脱我的命运……
——摘自李莉《等待腐烂的稻草》
65
阴天,没有风,雨下不来,空气更加的沉闷。
阿花又没有在梧桐树下见到芳芳。
芳芳一连几天都没有出现,难道真的去结婚了,如果她真的结婚了,那么她的地位不同了,就不会和自己一起去买菜了。
婚姻真的可以改变芳芳的命吗?芳芳从此真的乌鸡变凤凰了吗?
她每天出来买菜,都希望看到芳芳百无聊赖地站在梧桐树下等她的样子。阿花想到了芳芳和她说的那句话,说以后在介绍她做的那家去当保姆,阿花心里说:“我才不会去呢,你还想让我伺候你!没门!哼!”
阿花走在买菜的路上,还盘算着偷偷地给张默林买蒜,如果被梅萍发现怎么办!她不敢想象那会有什么后果。
那天她听到楼上有事,就偷偷地站在楼下往上观望,她是不会上楼去的,梅萍在她来时就对她交代过,这个家里发生什么事都不用她管,只要做好她该做的事就行了。
站在楼下的阿花看不到和张默林说话的梅萍,她只看到四层阁楼门口楼梯护栏上的张默林,也仅仅是看到张默林的背部。
张默林双手高举着斧子,只见张默林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斧子就从他手中脱落,掉到了阿花面前的地板上,发出“哐当”的一声巨响,地板被砸出了一个坑。
阿花吓>了一大跳,斧子差一点就落在了她的头上,如果那斧子真的落在她的头上,她会发生什么样的惨状,阿花不敢多想,想就害怕。
阿花惊魂未定时还担心张默林会不会像那把斧子一样来个自由落体,如果张默林的身体从楼上摔下来,会发出什么样的声响?他的身体会摔成什么形状?
……
想着想着,阿花就来到了菜市场。菜市场里人头攒动,异常的嘈杂,各种各样的气味混杂在一起,使这里的空气异常的浑浊。阿花在菜市场里挑挑拣拣,菜买得差不多的时候,她才来到了阿毛的猪肉摊前,阿毛见到阿花两眼就放光,脸上堆起了笑容,剁猪肉的手也有劲多了。
阿毛给一个顾客切了一刀猪肉,放在电子称上称了称,把猪肉放进方便袋里,递给了那位顾客:“5块钱!”
顾客说:“不会缺斤短两吧!”
阿毛笑着说:“放心吧,你是老主顾了,我还能坑你?”
顾客付了钱后将信将疑地走了!
阿毛对阿花说:“现在的人被坑怕了,所以到哪里都以为别人在坑他!”
阿花笑笑:“那你会不会坑我呢?”
阿毛说:“我坑谁也不能坑你呀!”
阿花说:“那说不准,现在的人都不能信。”
阿毛说:“阿花,你今天怎么啦,说话怪声怪气的?”
阿花的脸红了,她把写好的一封信扔在了阿毛的案板上就匆匆离去。
阿毛迫不及待地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纸,认真地看了起来,他边看边眉飞色舞起来。
这时,有个人凑上来,要和他一起来,阿毛伸出一只手,推开了那个和他一起卖猪肉的同伴,说:“去去去,别没事找事!”
他的同伴很不高兴地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嘛,不就一小保姆吗?”
阿毛听了他的话,脸沉了下来,收起了信塞进裤兜里,操起一把尖刀,指着同伴说:“你他妈以后再这样说话,我就一刀捅了你!”
同伴脸色变了,不吭气了。
60
李莉做梦也没想到,老金退下来后,会让张婷婷当主任。当成刚在全社人员大会上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李莉差一点喷出一口血来。就是不考虑李莉当主任,怎么也轮不到张婷婷这个黄毛丫头当主任呀!
成刚让张婷婷当主任的理由似乎十分充分:“虽说张婷婷到出版社不到两年时间,但编辑了十多本书,每本书的发行量都十分可观,这证明了张婷婷的能力,现在不大胆打破陈规任用新人的话,出版社就会老化,现在市场竞争这么激烈,任用张婷婷为文艺编辑室主任是当务之急!”
李莉觉得成刚说的话全是放屁!她张婷婷什么东西,编的都是些没有质量的网络小说和时尚的小资类的图书,光看发行量不看质量,这也可以蒙混过关,她张婷婷和成刚到底有什么关系?
李莉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故意地把一本书使劲地摔在桌子上,气鼓鼓地坐在那里,满脑子都是张婷婷得意的笑脸。
张婷婷似乎很关心她的样子,走到她面前问寒问暖:“李姐,你怎么啦?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你就回家休息吧,我去给你请假,你以后有什么事和我说就可以了,我给你担着!”
李莉本来还不至于把自己的恶劣情绪爆发出来,可这张婷婷的一番话,让李莉觉得受到了极大的奚落和侮辱,她“嚯”地站起来把桌上的一个陶瓷的茶杯砸在了地上,陶瓷茶杯的碎片飞溅起来,有一块碎片飞在了张婷婷的修长结实的小腿上。
李莉没有看到那块飞在张婷好小腿上的碎片,而是对着张婷婷大声喊叫起来:“你才有病呢!你不要猫哭耗子假慈悲,你在我面前充什么好人!你算什么东西!”
这时,从别的办公室过来了些人,那些人都是平常和张婷婷一起的小姐妹,其中一个人惊声说:“婷婷,不好了,你的腿上流血了!”
张婷婷低头一看,果然自己的小腿上被陶瓷碎片划出了一个口子,血顺着光洁的皮肤流到了镶着水晶玻璃碎花的白色皮凉鞋上。
张婷婷别看她平常大大咧咧的,可是她看到自己流血后,张着嘴巴,不知所措。
李莉也看到了张婷婷流血如注的小腿,她顿时心虚起来,但李莉还是摆出一副死不认错的架势,重新重重地坐在椅子上,气呼呼地翻着一本书,仿佛流血的不是张婷婷,而是她李莉。
一个女编辑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布给张婷婷包扎上了。
她让张婷婷坐在了椅子上,问道:“婷婷,你感觉怎么样?”
张婷婷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委屈,眼泪汪汪。
她的那帮小姐妹七嘴八舌地嘟哝起来:“没当上主任心里就不平衡了,拿婷婷撒气,什么东西!”
“一点气量也没有,好在没让她当主任,要是她当上主任了,我们可怎么活!”
“这样不行,不能让婷婷白挨了这一下,告到社里去,社里不管就告到局里去!”
“哎呀,婷婷,这可怎么办,流了这么多血,她的心怎就这么狠呀!”
“怎么能这样暴力呀,被老金拒绝了也没必要拿婷婷出气呀!”
……
张婷婷的小腿尽管包上了,还往外渗着血,替她包扎的那个女编辑问张婷婷:“你感觉怎么样?”
张婷婷说:“头晕!”
女编辑赶紧说:“大家别再说了,先把婷婷送医院处理吧,伤口太深了,血止不住,要是破伤风就麻烦了。”
张婷婷就被送到医院去了,李莉一个人留在了办公室里,她的心凄凉而又悲愤,她看着地上凌乱的陶瓷碎片和血迹,李莉似乎又听到了呼吸的声音,沉重的呼吸的声音。
无论怎么样,李莉是理亏的,她不知道事态会怎么发展,隐约地,她内心有了一种可怕的担心,她似乎是自己把自己推到了一条绝路上。李莉想起了刚才婷婷小姐妹说的那句话:“怎么能这样,被老金拒绝……”
难道老金在退休前把这事说出去了?那天晚上社里开欢送老金离职的宴会,她没有参加,是不是老金在那个晚上喝多了把此事当成笑话广播出去了?否则,这些黄毛丫头怎么会知道呢?
李莉一股气又冲上脑门,为什么谁都和自己过不去呢?这是为什么?
呼吸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此起彼伏。
李莉伸出颤抖的手,拨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后,传来老金懦弱的声音:“喂——”
李莉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吼道:“老金,你是个王八蛋!”
李莉“啪”地挂了电话,坐在那里,两眼血红地望着阳光灿烂窗外。
67
张小跳阴冷的目光掠过火柴盒般的小窗户,在窗外惨白的阳光中寻找着什么。
早上还是阴沉的天,晌午后就出现了阳光。
张小跳是不是幻想自己变成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在空旷的天空中飞翔?此时,这个家庭里的所有人都和他无关,他沉浸在自由的想象中不能自拔。
那天和姑姑张文玲在麦当劳里,姑姑对他说过一句话,他深深地记在了心里,姑姑张文玲是这样对他说的:“小跳呀,你晚上没人的时候千万不要出门,听到什么都不要出门,知道吗?一定要记住姑姑的话!”
可是,张小跳根本就领会不了张文玲话中的深刻含义。
张小跳把目光从窗外的阳光中收了回来,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站了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门。
楼里静得可怕,张小跳不知道放假在家的父亲猫在房间里干什么,也不想去管父亲张文波。
他来到了二楼,看到奶奶梅萍在独自地品茗,不知道那茶究竟有什么好喝的。
爷爷张默林呢?
他不知道,只清楚现在张默林不教他弹钢琴了,说心里话,他心里异常地厌恶弹钢琴。都是奶奶和他父亲的主意。他曾经多么想把那台古老的钢琴砸成碎片,然后拿到花园里挖个大坑像埋葬一具尸体一样埋起来。
这种想法终实没有实现,那架钢琴还老妖怪一样活着,随时都有可能把他抓过去,让他的双手为之按摩,让它发出舒服的叫声。
有时,张小跳真想对父亲张文波说,哪天你去按摩院按摩时,带一个按摩小姐回来,一次把钢琴按爽后就让它死掉!但他没能开口,那样说的话,父亲张文波说不往会打烂他的屁股。
对奶奶梅萍,张小跳有种本能的恐惧,她有时出现在他梦中的形象和现实中完全不同,她会在梦中长出长长的白发,她的脸会变成一张老女巫的脸,她的手指上会长出尖利的爪子。她还会张开没有牙齿的黑洞般的嘴巴对他说:“你,你和你妈你爸,还有你爷爷,全部都是我的奴隶。”
张小跳趁梅萍没有注意就下了楼。
他走出了花园的大铁门,看到了街上神色各异的行人和川流不息的各种各样的汽车。
张小跳突然产生了一个怪异而又残酷的想法,街上那些汽车要全部撞在一起,燃起熊熊的大火,一定十分的好看,他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打动了,他的嘴角浮起了可怕的笑意。
张小跳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那是芳芳经常站在这里等阿花的地方。
张小跳愣愣地站在那里,一会儿,他期待的汽车相撞在一起的事情没有发生,也没有燃起熊熊的大火。
张小跳耳边响起了细微的声音,那种细微的声音神秘地呼唤着张小跳,张小跳就决定到一个地方去。
张小跳掏出了口袋里的钱。
他数了数,还有十几块钱。
张小跳走向公共汽车停靠点的时候碰到了脸上洋溢着红晕的阿花。
阿花挎着满满的一篮子菜。
张小跳两手插在裤兜里,一摇三晃地走向阿花。
阿花看到了张小跳,脸色就变了。她不知道这个小祖宗要干什么。
张小跳拦住了阿花。
阿花说:“小跳,你要干什么?”
看着阿花紧张而又警惕的样子,张小跳冷笑着不说话。
阿花企图从他的身旁逃过去,张小跳灵活地移动脚步又挡在了阿花的面前。
阿花气急地说:“小跳,你究意想干什么呀,我要回家干活呀。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呢,你就别闹了好吗?”
张小跳突然像个大人一样说:“阿花,我想摸你的屁股!”
阿花的脸涨得通红,张小跳怎么会说出这样无耻的话呢,他才10岁呀!
阿花用力推开了张小跳,一路小跑起来。
张小跳对着阿花仓皇而去的背后,冷笑着,牙缝里响出了一句话:“烧死你,乡巴佬!”
张小跳为自己说出这样的话而感到惊讶,为什么要烧死阿花呢?
张小跳一片迷茫。
张小跳上了公共汽车。
透过车窗,看到有人举着一个很大的花圈晃了过去。
张小跳心里抖了一下,又有人死了!
张小跳的眼光顿时黯淡下来。
在宝成路站,张小跳下了公共汽车。
他来到了宝成公园门口。
宝成公园门口有一个花店,张小跳走了进去。
卖花的姑娘问他:“小朋友,你要买什么花呢?”
张小跳瞪了卖花姑娘一眼说:“我不是什么小朋友,我都10岁了!”
卖花姑娘的目光和张小跳的目光碰在一起,卖花姑娘吸了一口凉气,这孩子的眼中怎么有一种邪气?
张小跳问她:“你觉得如果谁死了,送什么花比较好呢?”
卖花姑娘对这个孩子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仿佛他不是活在这个阳光世界中的孩子。卖花姑娘希望这个孩子赶快离开,他站在花店里,似乎所有的鲜花都将要马上枯萎。
卖花姑娘想都没想就说:“菊花吧!”
张小跳说:“那就买菊花吧。”
卖花姑娘马上拿了一束白菊花,要用包装纸给他包起来。
张小跳说:“我不要那么多。”
卖花姑娘心里压抑得很,她说:“那你要买多少?”
张小跳冷冷地说:“两朵就够了。”
卖花姑娘心里哀绵地说了一声,今天怎么碰到了这样充满了鬼气的一个男孩呢?
她从那束菊花里抽出了两支,递给了张小跳,张小跳接过花时,卖花姑娘的手碰到了张一跳的手,张小跳的手冰块一般,卖花姑姐浑身颤抖了一下,张小跳的目光落到了她抖动了一下的乳房上,又冷冷地说:“多少钱!”
卖花姑娘快受不了了,她说:“这花送给你了,不要钱,你快走吧!”
张小跳说:“我从来不白要别人的东西,你又不是我姑姑,多少钱?”
卖花姑娘一口气差点背过去,她强忍住内心的不安和恐惧说:“你就给一块钱吧。”
张小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钱送给了她,然后说了声:“你的乳房很美。”
张小跳鬼魂般走出了花店,走进了宝成公园。
在宝成公园一棵巨大的雪松下,张小跳手上拿着两支菊花坐在树根上,目光落在了树下草地的一个地方,那里放着一块石头,白色的石头,他心里说:“石头还在,就是不在了,我也可以找到这个地方。”
他呆呆地看着那白色的石头,有液体渐渐地充盈着他的眼眶。
他看到草地上飞舞着一只白色的蝴蝶,那蝴蝶在阳光下像一片白色的树叶在随风飘飞,最后,蝴蝶落在了那块石头上,看着白色蝴蝶双翅合一静静地停留在石头上的样子,张小跳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它。
张小跳突然浮现起似乎很遥远了的那个情景:那也是个正午,也有惨白的阳光。一只小狗在花园的草地上追逐着一只白色的蝴蝶,蝴蝶好像在和小狗嬉戏着,忽而飞高忽而飞低,小狗跳跃着,还不停地“汪汪”叫着。蝴蝶好像飞累了,它双翅合一地落在了一根草的叶尖上,它轻得像一片鸿毛,草茎一动不动。小狗停止了追逐,它静静地坐在了草地上,凝视着那只白色的蝴蝶,小狗是不是在守护着蝴蝶的一个梦?小狗和蝴蝶那么默契地相互守候的时候,一条蛇出现了,它从夜来香丛中游了出来,快速地朝小狗和蝴蝶这边游过来,蛇表皮的花斑在阳光下发出一种湿漉漉的油油的光泽。小狗和蝴蝶沉没在相应守候的安宁中,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那条滑滑地溜过来的毒蛇。毒蛇向小狗发动了攻击,它掠起来,飞到了小狗的身上,死死地缠住了小狗,小狗的脖子紧紧地被那条两尺多长的喜蛇缠住了,它想咬毒蛇但根本就施展不开自己的功夫。小狗呜咽着,口里吐出了血沫,它四脚抽搐着,渐渐地死去,那只蝴蝶翩翩飞了起来,它是在哭吧,可是听不到它的哭声。它只是在那里一飞一徘徊,最后消失在惨白的阳光中……
那似梦似幻的情景张小跳真实地见过,在他很小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花园里看到的。那时,他母亲李莉还没有养点点。大人们听到他被蛇吓哭的声音,都跑下来了,可当他们听张小跳说起那情景时,他们谁都不信,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发现什么蛇、小狗和蝴蝶。
就是现在,张小跳也坚信,他当初的确看到过那只小狗、蝴蝶和蛇。
“张小跳——”
谁在叫自己?张小跳一转脸就看到了从另一边跑过来的王宁。
张小跳脸上恢复了纯真的笑容:“王宁,怎么你也在这里?”
王宁走过来坐在了张小跳的身边:“小跳,我今天陪奶奶出来玩,我看到你在这里,就过来了。”
张小跳说:“你奶奶呢?”
王宁往那边树荫下的长椅上指了一下:“她在那里休息,没关系,奶奶会等我的。”
张小跳看到了那个老太婆,她向这边张望。
王宁说:“小跳,这些日子,你为什么不理我呢?”
张小跳说:“我有不理你吗?”
王宁说:“难道你忘了。从你拿着两只死鸟来学校那天起你就不理我了。”
张小跳说:“我记不得了。”
王宁说:“真的?”
张小跳说:“真的!”
王宁又说:“那你还记得那天你失踪后,到哪里去了吗?”
张小跳点了点头:“记得,我去给小鸟找坟地了,我找了好多地方,最后找到了这里。我把小鸟埋葬之后,就坐在这里,一直到天黑。我那天看到我爷爷了,他一定是来找我的。我躲起来了,没让他找着我。后来,天黑了,我很饿,夜深了我才回家……”
张小跳和对姑姑张文玲的叙述不太一样,他没有说在公园里的事,而是说在赤板河边。
王宁十分吃惊:“你说你妈妈把你带到了一个黑暗的地方?”
张小跳点了点头。
王宁吐了吐舌头:“太可怕了,我妈对我就很好。他一定不会带我去一个黑暗的地方扔下我不管的。”
张小跳的声音突然充满了寒意:“不一定,大人和我们都是死对头,他们不会让我们快乐的,从我们生下来那一天起,他们就恨我们,变着法子折磨迫害我们,他们看到我们快乐就不痛快,大人天生就是我们的仇敌!”
王宁听不懂张小跳的话了,她扑闪着明亮的眼睛说:“我怎么就那么快乐呢?”
张小跳幽幽地说:“因为你早就被他们害死了,死人当然没有痛苦了。”
王宁说:“张小跳,你让人害怕。”
张小跳说:“你为什么要怕我呢?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王宁点了点头说:“不过,小跳,我发现你变了。”
张小跳没理会她的话,而是把目光投向草地上的那块白色的石头,他发现没了那只白色蝴蝶的影子,它飞到哪里去了呀,它一直守在那里陪着那两只雏鸟该有多好,或者说自己变成一只白色的蝴蝶,一直守在哪里,无论刮风下雨都不离开。
张小跳说:“王宁,你说人会变成蝴蝶吗?”
王宁摇了摇头:“那是不可能的。”
张小跳说:“如果我要变了蝴蝶,你会来看我吗?”
王宁点了点头:“可是你不可能变成蝴蝶的。”
张小跳又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到了那块白色的石头边,蹲了下来,那块石头发出白莹莹的光,他把那两支白菊放在了石头上。
王宁走了过去,站在她旁边说:“小跳,你这是干什么呀!”
张小跳幽幽地说:“我是来给死去的小鸟上坟的,我买了两支白菊,它们每人一支。”
王宁也蹲了下来,她看到张小跳的眼中充盈着晶莹的泪水,王宁突然也发觉自己也伤感起来:“它们就埋在这里吗?”
张小跳点了点头。
王宁说:“它们真可怜。”
张小跳对王宁说:“王宁,如果我像小鸟那样突然死了,你会把我埋在这里吗?这里多好呀,我找了好多地方才找到这里的。”
王宁点了点头说:“我会的,可你别乱讲呀,你怎么会死呢,你还那么小,我们还要长大呢!”
张小跳说:“王宁,你真好,如果我能够长大,一定要你做我的老婆,我一定一辈子爱你一个人。不像我爸那样在外面找女人。”
王宁的脸红了,心也“扑咚,扑咚”乱跳,她站起来对张小跳说:“好了,你快回家去吧,你一个人跑出来,家里人会着急的,我要去陪我奶奶了。”
她跑着走了,她偶尔一回头,发现张小跳不见了踪影,石头上的两支白菊花还在。
她回到奶奶身边说:“张小跳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呢?”
奶奶笑笑:“你说刚才和你在一起的同学呀,你看他不正往公园门口走去吗?”
王宁却怎么也没有看到张小跳的身影,突然替张小跳担心起来。
第十三章 血水淹没了阿花
点点在哭,在黑暗的深渊里哭。我看不到它的眼睛,就像我看不到那个婴儿的眼睛。点点,你是不是在那个黑暗的深渊里无法呼吸?就像我在这个地狱一样的家里无法自由地呼吸?是谁伤害了你的生命?又是谁伤害着我的生活?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它是不是包藏着许多我们一生都无法破译的秘密?比如梅萍对我的恨,她究竟为什么要对我这样仇恨,我和她没有根本的利益冲突呀。点点,你知道吗,你一进这个家的家门,她就对你仇视,可以想象,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受了多少他们的折磨,他们一开始就想让你死!可怜的点点,我知道你死不瞑目呀!
——摘自李莉的博客《等待腐烂的稻草》
68
阿花每天给张默林送蒜头,都要趁梅萍出门或者不注意的时候,进张默林的房间。这天也不例外,她看梅萍出去后,就上楼去给张默林送蒜头,梅萍最近迷恋上了做脸,隔三差五地跑到街对面的“巴黎美容院”去做脸,据说给她做脸的是新加坡来到赤板的一位美容师。
阿花把蒜头放在了张默林的桌子上,张默林正在在床头看那本厚厚的 href='2210/im'>《红楼梦》。
阿花轻声地问张默林:“张爷爷,你要这些蒜头干什么用呢?”
张默林淡淡地说:“等你老了就知道了。”
阿花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张爷爷,你知道黄风堂是什么吗?”
张默林冷冷地说:“你问黄风堂干什么?”
阿花摇了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张默林说:“黄风堂是旧时赤板的一家中药铺,解放后被一场大火烧掉了。”
阿花说:“喔——”
张默林没有再往下说,他心里十分明白,在很多日子里,梅萍是经常光顾那家药店的……想起这些,张默林的脸色变了。
张默林严肃冷峻的样子让阿花不想在这个房间里多停留,加上张默林房间里充满了奇怪的呛人的味道让她难受,阿花匆匆走出了张默林的房间。
阿花路过梅萍卧房时,发现梅萍的卧室门没有关,她往里面瞥了一眼,那桌上的镶着那个对阿花而言是陌生男人的黑白照片的镜框还是没放出来,自从梅萍买百合花的那天后,那个镜框就不见了。
阿花突然有进入梅萍卧室的欲望,她想,反正梅萍也不在家,就进去看看吧。
阿花这次进入完全没有任何目的,收脏衣服或者打扫卫生。
阿花走了进去,她在那面挂满大大小小的照片的墙下站住了。
阿花第一次那么认真地观看这些照片。
照片都是梅萍各个时期的留影,有一些合影让阿花产生了极大的好奇。那就是梅萍学生时代穿着学生装时和一些女同学的合影。
阿花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张发黄的照片上,照片上的梅萍挽着另外一位女学生的手。两个人的脸上都看出羞涩的笑容。虽然照片发黄了,但还是可以看出她们是那么的美丽,俨然是一对姐妹花。
和梅萍合影的那个老式美女比梅萍略高一些,眼睛也比梅萍大。
阿花突然想起来,她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那大而明亮的杏眼让她难于忘怀。阿花的心里“咯噔”了一声,这不是奶奶吴青莲吗?
她在父亲的相集里见过奶奶单独的照片,和这照片上的打扮一模一样。
奶奶吴青莲怎么会和梅萍在一起照相?
阿花的脑海里一片空茫。
离顾公馆不远处的那个窗户后面,空空的,什么人也没有了,却好像飘满了烟雾,迷离的烟雾。
69
张文波的焦虑与日俱增,似乎每天早上起来,在镜子面前端详自己的时候,都会发现头上新增的白发。
曼丽的二十万元,已经给了两万,一个月时间很快就会过去,他该到哪里去凑这些钱呢!这十八万对他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好友厉凌云答应帮他筹点,那也是没准的事。再好的朋友,一谈到钱的事情,都会退避三分,很明显地,放假后,厉凌云和他的联系少了,往年这个时候,厉凌云会和他一起开车出去游玩,带上各自的孩子,就不出去游玩也会隔三差五地凑在一起喝喝酒搓搓麻斗斗地主什么的,把一个暑假安排得丰富多彩。
张文波长叹了一口气,坐在书桌前批改试卷根本无法继续下去。
他扭头看了一眼墙壁上那幅《危险的关系》,突然觉得“肉体”这两个字多么地让自己恶心。
李莉的肉体、曼丽的肉体……这些肉体都是罪恶的渊愫。
张文波真想把这幅油画抱到花园里一把火烧了,可他又突然产生了一种恻隐之心。他烧掉这画中的肉体同样是一种罪,这画凝聚了瑞奈·玛格丽特的多少心血,也凝聚了那位临摹者的多少心血。
张文波觉得自己不能成天待在房间里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筹到那十八万元。
如果母亲梅萍肯帮自己,那这十八万元根本就不是问题,他知道母亲一定有不少的存款,那在瑞士银行存有巨款的说法并不是空穴来风。他觉得有必要再和母亲梅萍好好地谈一次,如果梅萍能网开一面漏给他几滴水,他就会像一块干涸的大地逢上一场大雨那样滋润起来。
张文波走出了房间,先来到了儿子的房间,儿子躺在床上呼呼地沉睡。
他站在儿子的床边,心里一阵隐痛,张小跳的班主任吴倩已经给他说过儿子的情况。
张小跳的情况十分的糟糕,期末升级考试他也没有参加,学校已经决定对他进行留校处理了。儿子变成这样,作为父亲,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想自己处理完曼丽的事情后,一定要好好地对待儿子的问题。
他走出了儿子的房门,朝楼下走去。
他来到客厅里,发现梅萍不在。
阿花从梅萍的房里走出来。她见到张文波,显得很不自然,低着头匆匆地下楼去了,张文波想叫住她,问她梅萍的去向,没想到阿花跑得特别快,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张文波走进了母亲梅萍的房间,环视了一周,母亲的房间还是老样子,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看了看墙壁上的照片,他小时候母亲抱着他的那张照片在上面,可上面就没有母亲和父亲以及妹妹张文玲的照片。
在这个家里,母亲最亲近的人应该是他张文波,可他知道,自从他把李莉娶进家门后,他和母亲之间就疏远了,母亲已不再把他当成她最贴心的儿子了。
父亲和母亲的关系一直是冷淡的,他们的婚姻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张文波根本就不明白父亲和母亲为什么会结合在一起,为什么还会生下他和妹妹两个孩子。这对张文波而言是个谜,他研究鲁迅,研究徐志摩,可就是没有办法探索父亲和母亲的隐秘生活和他们各自的心灵轨迹,表象永远离真相相距甚远。
父亲和母亲似乎从一开始就对他们守口如瓶,根本不向他们透出一丁点真相。表面上他们相安无事,事实上他们内心的冲突是张文波这样的大学教授也无法探寻的。他并不是没有探寻过这些东西,但一次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关于妹妹张文玲和母亲的关系,他略知一二,但当时他在云南插队,妹妹的离家出走他根本就不知道,在一年之中有限的几封通信中,父亲母亲不会告诉他这个消息,他回到这个家后才知道妹妹张文玲早已离开了这个家和别人结婚了。
他知道谁也不会告诉他妹妹为什么会出走,他们已经习惯了保守秘密。仿佛保守秘密是他们保护自己的最后方式,以至于他无法插手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也根本就谈不上化解。
一切都要在带到坟墓后才能沉寂下来。
站在母亲的房间里,张文波有些不安,仿佛自己进入母亲的房间里动机不纯,有种做贼心虑的味道。
他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只有一个解释。都是曼丽那十八万元闹的。
张文波走出了房间,他听到了父亲张默林的一声咳嗽。
他想进去看着父亲,可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和父亲在一起也无话可说。
他仿佛又想起了父亲的那句话:“提防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他要提防的是谁?
这个家的每一个成员都应该是他提防的对象。
他为什么要提防?
他们真的会在他不小心的时候对他下毒手?
那天他和厉凌云在绿岛咖啡馆碰到了李莉和那个年轻高大英俊的男人,当时他心里的确冒出了一股酸水,但很快他就平息下来,和他们形同陌生人那样擦肩而过。
厉凌云出于礼貌和李莉打了个招呼,出来时问张文波:“那男人是谁?看上去他们的关系非同寻常!”
张文波说:“爱谁谁吧!”
厉凌云说:“如果她是有那回事,对你会是个解脱,她一定会主动提出来和你离婚的,那样她一定不会闹腾了,你也可以和曼丽和好,这不皆大欢喜!”
张文波说:“一切都不可能的,她那样,谁还会要她!”
张文波不是没想过离婚,可他每次提出来,李莉就说:“没那么容易,要离可以,那么我们同归于尽!”
张文波知道李莉是个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女人,十分害怕她做出过激的行为,这也是张文波的弱点。开始他谁也不想伤害,结果谁都伤害了,当初曼丽也对他说,她爱他就可以了,不需要任何名分,也不要他的钱财,可最后曼丽还是想独占他,被李莉发现,跟踪到曼丽的住处,被她抓了个现行。
爱情也是个江湖,在这个江湖里,该挥剑斩断情缘就要狠心出手,否则被爱所伤无药可救!
这一点,他做不到!所以他也会遭受重创!很多时候,男人似乎比女人要自私,他们只会在黑暗中舔着自己的伤口,把一切过错推到女人头上,他们不知道女人受伤后同样也是会流血的。
张文波的脑海里杂乱无章,他下楼,走到了花园里,看到一条蛇钻进那丛夜来香丛中就不见了,悚然心惊。
对于蛇,他有可怕的记忆。插队的时候在那片原始森林里,他被一条蟒蛇缠住了,他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那位老乡用那把匕首杀死了蟒蛇,他才获救。张文波对蛇有种入骨的恐惧,犹如女人。
这花园里怎么会有蛇?
张文波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这蛇的出现,是不是预示着什么不祥的征兆?他是不是该提防什么了?
或者他早就该提防些什么了,潜在的危险在向他悄悄逼近。
他该往哪里逃?
梅萍从“巴黎美容院”走出来,觉得神清气爽。出来前,她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又年轻了许多。她竟然产生了一个幻象,她走在路上时,身后还是会跟着一群崇拜者,有人愿意为她付出生命。有人可以为她一掷千金。
那毕竟是幻象,她来到街上,一阵热浪挟裹着这个城市无处不在的浊气扑面而来,她刚做完蒸气和按摩的脸上顷刻就蒙上了一层灰尘。
梅萍看到了迷惘地站在铁门外的儿子张文波。
儿子张文波在炎炎烈日下的脸显得有些模糊和变形,仿佛是一个水面上的影子。
梅萍过了马路,她过马路的样子还是那么优雅高贵。
张文波在母亲梅萍的衬托下显得猥琐。
他朝母亲迎了上去,脸上浮现出疲惫而难看的笑意:“妈,你去哪了?”
梅萍微笑地说:“去做脸了,你看妈是不是年轻了许多?”
张文波奉承地说:“妈的确年轻了许多,妈不会老的,容颜永驻!”
梅萍笑出了声:“言不由衷!”
张文波说:“妈,我说的是心里话!”
梅萍说:“好了,别什么心里话还是心外话了,找我有什么事,你就说吧,你脑子打个结我也知道,从小有事求我时就拍我马屁!”
张文波说:“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谈谈好吗?”
梅萍考虑了一下说:“好吧,我今天心情不错,就听你说说话,看有什么新鲜的东西让我耳朵好好受用受用。”
他们就在附近找了一家茶馆,要了一壶茉莉花茶聊了起来。
梅萍喝了一口茶说:“这茶和家里的比差远了,不过香味还可以,凑合着喝吧!”
张文波显得十分的不安,心跳一会儿慢一会儿快,折磨得他额上冒出了汗珠。
梅萍说:“这茶馆里的冷气这么足,你冒什么汗呀,还不擦擦,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张文波用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妈,我上次和您说过的事,的确不好办,如果这二十万不交过去,儿子会身败名裂的!”
梅萍淡淡一笑:“我早就猜出了是这件事,你也没有能耐在短时间内凑出这么多钱,就算李莉的积蓄给你,你也还差得远!”
张文波听了母亲梅萍的话,似乎有希望,接着说:“妈,您说得对,我们没能耐,不会赚钱,您就帮儿子这一次吧!”
梅萍说:“如果仅仅为了所谓的名誉付这二十万,我看没有必要,名算什么,好名也过一生,歪名也过一生,多少人惨死在名利场中,连收尸的人都没有,我这一生见多了!”
张文波听出母亲话中包含的机锋,说:“妈,你就帮我一次吧!”
梅萍说:“帮你的能力我还是有的,但我不能给你,你已经是独立的成年人了,你自己的问题应该自己解决,如果是小跳的事,我可能会帮,可是,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吧!”
张文波知道母亲的铁石心肠,他是没有办法得到她的帮助的了。
张文波心里悲凉极了,泪水都淌下来了:“妈我求你,就帮儿子一次,最后一次,好吗?就算儿子向你借的,我写借条,算利息,儿子真的走投无路了。”
梅萍笑了笑:“文波,大男人不要轻易流泪,也不要轻易地被人要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你要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你慢慢地在这里喝吧,这里环境还不错。”
梅萍站起身走了,张文波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恶毒的念头:梅萍,你怎么不早点死呢,像你这种六亲不认的人,怎么就活得这么好呢?老天没长眼呀!
张文波一个人坐在茶馆里,觉得十分的无趣和凄清,买了单,就往回家走。
他在赤日炎炎的阳光下行走时,心里厌恶起不远处那个称为家的老洋楼了。那是什么地方,坟墓还是地狱?他又想到了那条蛇,冰凉的冷血动物。梅萍、李莉、曼丽都不是一样冷血的动物吗?
他来到铁门外,站在那里,铁门已经锈迹斑斑。
他不知道最初建造这幢花园洋房的人会不会知道数十年后会有一个叫张文波的人苟且住在这里。就在他想入非非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路边,从出租车上走下来两个人,一个是胖子,另一个是个彪形大汉。
胖子走到了张文波的身后,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张文波吃了一惊,他回过头就看到了胖子那油乎乎的脸!
张文波愣了一下说:“是你!”
那个彪形大汉站在胖子的身后,冷漠地看着张文波。
胖子皮笑肉不笑地说:“是我,奇怪吗?”
张文波说:“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我撞你父亲的事情不是解决了吗?”
胖子又笑笑:“你就住这里呀!气派,一看就是豪门子弟呀!否则谁住得起这地方,光这楼现在几千万也拿不下来。事情没完呢,我家老爷身子又不行了,住院了,这回问题大了,心脏出了藏书网问题,我家老爷子在你撞之前,可是什么毛病都没有的一个人,现在可好了,什么问题都撞出来了,你看怎么办吧!”
张文波没想到这平息了的事情又死灰复燃,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胖子说:“张先生,你是有文化的人,也是有钱人,你看我老爷子的事情你不能推卸责任置之不管吧!”
张文波老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你这是敲诈勒索!”
胖子提高了声音:“我敲诈?你这话就像放屁一样,你以为把人撞了一万块钱就了事了,你也太小瞧人了,打发要饭的呀!”
张文波浑身发抖:“和你这样的无赖没法说,我们上派出所去说!”
胖子凶相毕露,指着张文波的鼻子说:“你他妈的说谁无赖!你吓唬谁呀!上派出所,就是上中南海老子也不怵!告诉你吧,没十万今天我们就不走了!你要不给,我就把老爷子抬到你家来,吃住全你包了,你就给他养老送终吧!”
胖子身后的彪形大汉抱着双臂站在那里,怒目而视。
他们就这样大吵了起来。
吵了一会儿,胖子急眼了,抡起一拳就朝张文波打了过来,张文波一躲,那拳头砸在了铁门上,胖子痛得哇哇直叫。
就在这时,铁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了梅萍,阿花站在里面,满脸惊惧之色。
胖子又朝张文波一拳打过来,梅萍挡在了张文波前面,梅萍歪歪斜斜地倒在了地上。
这时,围上来不少人,有人说:“快报警呀,出人命了!”
张文波没想到梅萍会给自己挡这一拳。
胖子见势不好,和那彪形大汉赶紧溜掉了。
张文波正要过去抱起母亲,只见梅萍站了起来,对大家说:“没事了,大家散吧!”
梅萍理也没理张文波就进了铁门,张文波也跟了进去。
他对梅萍说:“妈,没事吧!”
梅萍冷静地说:“没事,这胖子也不是恶人,他打过来那拳看到是我这个老太婆收了一下手,只沾到了我一下皮肤而已。我倒下是为了救你,你们说什么我都听见了,我要不倒下,他们能走吗?这样,他们不会再找你了。到时你可以说你妈也被他打出心脏病来了,持平了!”
梅萍说完,就进楼里去了,张文波呆在烈日下,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喃喃地说:“为什么母亲能替我挡一拳,却不愿意给我二十万块钱呢?”
这也许是他一生也思考不出一个结果的问题。
71
张小跳走进了厨房。阿花正在煎带鱼。带鱼的腥味在厨房弥漫,尽管抽油烟机在响着。
张小跳关上了厨房的门。
张小跳对阿花说:“阿花,我想摸你的屁股!”
阿花手里拿着锅铲,显然很害怕,但她还是说:“小跳你别闹了。你快出去,厨房里油烟大,衣服会有怪味的。”
张小跳的嘴角挂着一丝坏笑:“我不怕,没有人会闻到我衣服上的味道,我要摸你的屁股!”
阿花觉得张小跳的声音变成了大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根本就不是张小跳的声音了。
阿花十分紧张,他并不清楚张小跳为什么会这样。
张小跳朝阿花逼过来。
阿花举起了锅铲,威胁地说:“张小跳,你过来我就劈死你!”
张小跳根本就不管阿花这一套,冷笑着朝阿花逼过去,眼睛里充满了邪恶之气。
锅里的带鱼在油煎下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阿花退到了冰箱边上,已经没有道路了。
张小跳说:“你让我摸一下你的屁股我就出去。”
阿花的哭音都出来了:“小跳。我求求你了。你出去好吗,别闹了,锅里的带鱼要糊了!”
张小跳猛地扑过去,抱住了阿花的腰。
阿花大声说:“张小跳,你再不放开我就用锅铲砸死你!”
这时,锅里的带鱼已经散发出了焦糊的味道。阿花的锅铲还是没有砸在张小跳的身上,他毕竟还是孩子,锅铲从阿花的手上掉落到了地上。
阿花使劲地要把张小跳从自己的身上推开,但张小跳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强大,阿花根本就推不开他。
张小跳伸出了一只手,抓在了阿花的屁股上。
阿花惨叫了一声,好像失去了处女的贞操。
张小跳的手在阿花的屁股上停留了约摸一分多钟,就松开了。他一松手,被阿花推倒在地上。
阿花的泪水流了出来,说:“张小跳,你耍流氓!”
张小跳坐在地上,赖皮狗般地说:“阿花,你的屁股真漂亮!”
阿花气急败坏,走过去就踢了一脚。
这时,锅里的带鱼已经烧焦了。
阿花赶紧关掉了煤气,火熄灭了。
阿花眼泪横流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屁股也被张小跳捏了,带鱼也烧糊了。
厨房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也许是楼上的人听到了厨房里的动静,下来看个究竟。
张小跳也听到了脚步声。
他突然大哭起来。
厨房的门被推开了,焦糊的带鱼的腥味随着一般烟雾从厨房冲到客厅里。
进来的人是李莉,她看到了地上哭得呼天抢地的张小跳,加上这些天在出版社里受到的恶气,气不打一处来,拉起了张小跳:“怎么啦,小跳,怎么啦?”
张小跳的泪水打刷刷地流下来,叭嗒叭嗒地掉在地上,哽咽地说:“我到厨房的冰箱里来拿果汁喝,阿花不让我喝,还把我推倒在地上,用腿踢我!”
阿花也泪流满面地辩解:“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李莉目露凶光,朝阿花扑过去,狠狠地掴了阿花一巴掌。阿花被这沉重的一掌击晕了,她捂着自己马上红肿起来的半边脸,伤心地哭出了声。
等梅萍闻声而来,李莉已经气呼呼地上楼去了。
张小跳抹了一下眼睛,朝阿花诡谲地笑了一下,出了厨房。
梅萍把阿花捂着脸的手拿开了,看到阿花红肿的半边脸,心疼极了,伸出手抹着阿花脸上的泪水。
阿花伤心地对梅萍说:“梅奶奶他们不讲理欺负我!梅奶奶,我明天就回乡下,再不干了!”
梅萍对阿花说:“我知道,是他们的错,阿花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可能打小跳呢!那个婆娘也太狠,下这样的重手,她会有报应的!”
阿花哭着说:“梅奶奶,我不干了,我要回家!”
梅萍边给她擦拭着泪水边柔声说:“阿花是好姑娘,奶奶就靠阿花照顾了,阿花走了,我可怎么办呀。那些人都是没良心的东西!阿花勤勤恳恳把他们伺候得那么周到,他们也不感恩,还下狠手打阿花,天理难容呀。阿花,我们今天晚上不做饭了,我们出去下馆子去,奶奶请你吃鱼翅!饿死他们!”
阿花伤感地喊了一声:“梅奶奶——”
梅萍说:“好了,别哭了,洗把脸,我们出去吃!”
72
如果不是梅萍,阿花真的收拾东西连夜就坐火车回浙江乡下去了。但梅萍让阿花感动了,还是留了下来。
回到家里,梅萍对她说:“一会儿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小跳我会说他的,那个婆娘你不理她就罢了,她再找事打你,你就和她打,奶奶给你撑腰。”
阿花显得又可怜又乖巧,说:“奶奶,你也早点睡觉。”
梅萍上楼后,阿花进了自己的房间,把房间门反锁上了,怕那个小鬼般的张小跳还会摸下骚扰她。阿花把门关上后,就坐在桌子边上,给阿毛写信,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全部写进了信里。她也需要找个人倾诉。有很多话,她也是不可能对梅萍说的。
写完信,她也不洗澡了,就躺在了床上,想很多很多问题。
本来今天晚上收拾完厨房和饭厅后,她要去外面的公共电话亭给妈妈打个电话的,她要把在梅萍的房间里发现奶奶吴青莲和梅萍合影的事情告诉给她,看妈妈是否能够为阿花解答心中的疑惑。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只好等到明天再打了。
阿花今天折磨得实在太累了。
很快地,阿花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凌晨两点多时,阿花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她口干舌燥地坐在床上,睁着迷茫的双眼,胸脯起伏着,喘着气。她梦见了那条毒蛇。毒蛇趁她熟睡之际爬到了床上,冰凉的蛇在阿花光洁如玉的青春胴体上游来游去。毒蛇游到阿花屁股上时,在上面狠狠地咬了一口。阿花发现自己被咬后,来不及有什么反应,毒蛇就蹿起来,落在她细嫩的脖子上,紧紧地缠住了。阿花挣扎着,蛇的劲十分强大,她的双手怎么也掰不开它。阿花在床上翻来覆去,最.99lib?后她被毒蛇缠得无法动弹。阿花的脖子被冰凉粗壮的蛇身紧紧地缠勒着,越勒越紧。她渐渐地透不过气来,也无法呼救,没有人会在这个深夜里赎被毒蛇侵犯的她……
阿花醒来后渐渐放松了自己紧绷的神经,对自己说:“阿花,你不用怕,那只是一场梦!”
阿花联想到张小跳邪恶的眼神,她就有一种隐隐的恐惧,一阵反胃,恶心透了,从噩梦中醒来后,阿花就再也无法入睡。
她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想得实在头痛,十分的伤神,她就想找点什么事干,缓解一下自己的情绪。
阿花就下了床,她决定去把厨房收拾一下,那烧焦的带鱼不知道是不是还在锅里。
阿花走出了房门。
整幢楼静得?可怕,有种说不出的阴森之气,似乎有许多轻灵的魂魄在楼里飘来飘去,那些魂魄无言地保守着许多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阿花壮着胆子来到了厨房里。厨房里充满了冷却后带鱼腥不拉叽的焦糊味。
厨房里的状态还保留着她和梅萍出去吃饭时的情景,没有人动过,连她放在灶台上的锅铲也没有移动过位置,这家里的人难道没有吃晚饭?如果张默林没有吃晚饭饿着的话,阿花会内疚的。
阿花围上了围裙,开始收拾厨房。
在她收拾厨房时,窗外的花园里像是有一个人在走来走去,阿花的目光掠到花园里时,那人就一晃不见了。阿花收拾停当后,觉得有了点倦意,她想现在回房,应该可以再睡上一会儿了,离天亮还很早,阿花刚刚走到厨房门口,她突然听到冰箱里有什么响声,她回头看了一眼冰箱,冰箱晃动着,里面的响声越来越大。难道冰箱里有着什么东西?阿花有些害怕,但是好奇心又驱使她走近了冰箱。
冰箱剧烈地抖动起来,里面传来了沉闷的呜咽。
阿花想,冰箱里会不会有一条垂死挣扎的小狗呢?
阿花迟疑地伸出了颤抖的手,猛地拉开了冰箱的门。
阿花眼前一片血光,看到满满一冰箱暗红的血,随着冰箱门的开启,从冰箱里倾泻出来。阿花惊叫一声,紧接着,厨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冰箱里的血水洪水般奔涌而出,不一会儿就充满了整个厨房。
血水淹没着厨房里的一切,也把阿花淹没。阿花在粘稠的血水里沉浮,咸腥的血水在她扑腾的过程中大口大口地灌进了她的嘴巴里。阿花绝望地挣扎着,听到窗外传来阴森可怖的笑声……
第十四章 夜来香藏着诡异的幽灵
我突然在某天又担心起来,担心在一个深夜,我又会听到那个房间里传来女孩子的哭声,我害怕看到女孩子在大火中挣扎的样子。她是一个宿命!我在记忆中想抹掉这个女孩子在火中挣扎的样子,可是怎么也抹不去!它好像也是我的宿命!那时,当我儿子住进这间房间时,我想到过这个火中挣扎的女孩子,可我无动于衷,我什么也没有说!我为什么不说?难道我是在报复梅萍?报复张文波?难道我也希望我的儿子在大火中挣扎!
那年,顾公馆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我不知道他是谁,为什么要从遥远的英国来到这里。他是个英国老头,他的眼睛里有种沧桑的迷惘。我不知道他有多老了,他的呼吸是那么的沉重。是梅萍接待他的,梅萍好像认识这个英国人。我自然地想到了这栋楼最早的主人,我查过一些资料,这栋楼最早的主人就是英国人。这个英国老人是不是和这栋楼有关系?
那天晚上,英国老人还坐在那架老式钢琴前弹奏了一曲。
他和梅萍用英文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那个晚上,英国老头就住在了家里,他没有回宾馆去。他就住在我们三楼张小跳房间旁边的客房里。家里突然住进了一个陌生的外国人,我心里十分的不习惯。那个晚上刚刚好张文波不在家,我就让张小跳和我一起睡。张小跳对我有种说不出来的排斥心理,他虽然和我躺在一张床上,却像他厌倦我了的父亲一样躲着我,和我拉开了距离。无论怎么样,有张小跳和我一起睡,我有了一种安全感,是的,我一直活在不安中,这种安全感也是暂时的,不确定的。
其实那个晚上我一夜都没有合眼,我隐隐约约地感到有什么事情会发生。
到了午夜时分,我突然听到了一声大叫。我听出来了,那声大叫是从客房里发出来的,大叫的人就是那个英国老头。
他为什么要大叫?难道他做了噩梦?难道他看到了什么?
我起床了,但是我不敢出门去,我只是站在门里,听着门外的动静,我希望又不希望再传来什么让我恐惧的声音。梅萍也起来了,我听到她敲客房门的声音,我也听到了她和那个英国老人说话的声音,虽然他们说的是英文,但是我还是听到了一个让我多年来心理不平静的字:“火!”
第二天一早,那个英国老头就告辞了。他走时神色仓皇。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来忆旧的。他的确是这栋老楼里的老主人的儿子,他和父亲离开这里的时候,他才五岁,听说他还有一个姐姐,他的姐姐没有和他一起回英国……
——摘自李莉的博客《等待腐烂的稻草》
73
琴声就像遥远的星空落下的夜露,一瞬间滋润了张默林干涸的心灵。
张默林睁开双眼就听到了贝多芬的《月光曲》,他仿佛看到静静的月夜,一叶小舟在镜子般的湖面轻轻地移动。
那短暂的美好感觉很快就过去了。
张默林从床上爬起来,他站在窗口,看到香樟树下,李莉痴痴地站立着,她穿着那件沾满小狗鲜血的白色棉布睡袍,..张默林看不清她的脸,但可以感觉到她脸中呈现的某种伤怀和苦痛。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十分同情这个儿媳妇,并且理解她的苦衷,李莉嫁入这个家庭本来就是个错误,就像他当初和梅萍结合是个错误一样。
如果他不和梅萍结合,梅萍的形象就会在他心中一直完美到死,不会受到丝毫的破坏。
张默林感觉李莉一定在那香樟树下站了很久,也许站了一个晚上。
张默林发现李莉不一会儿就离开了,可他感觉李莉还一直站在那里。
张默林在《月光曲》优美的旋律中把目光投向那丛夜来香。
夜来香丛中似乎埋藏着一个诡异的幽灵,那个幽灵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给这个家庭带来更深重的灾难。
张默林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睛特别的酸涩。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话要对李莉说,可他必须找到一个适当的时机。他想象不到,如果自己和李莉说出那些话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张默林咬了咬牙,心里作出了一个决定,或许是他这一生中最后一个重要决定,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74
李莉早早地来到了办公室,她不愿在那个坟墓般的家里多待一会儿,每天离开那个家,一出门就会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心灵会有短暂而片刻的安宁。
昨天夜里,李莉睡着后被一种震动的声音吵醒。李莉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床在抖动着,还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李莉悄悄地伸出手,拧亮了床头柜上的台灯,她看到丈夫张文波的右手握着那坚挺的阳具,停止在那里。
张文波被突然闪亮的灯光惊呆了,他也就是在灯光亮了后停止握住阳具的右手的。张文波浑身都是汗水,满脸通红,额头上的青筋蚯蚓般暴突着,并且沉重地喘息。
李莉的目光迅速离开了张文波的阳具。
她的目光落到了床对面墙壁上的那幅《危险的关系》的油画上,她似乎听到了油画上的裸女发出了娇美的笑声。
李莉把手伸向台灯的按钮,轻轻地按了下去。
灯光消失了,房间里又沉入了一片黑暗。
李莉说:“你继续吧!”
张文波叹一口长气,然后动作猛烈起来,他的喘息声也越来越急促。
李莉知道他在通过自慰来发泄内心的某种压抑和仇恨!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同情这个男人,她把一只手悄悄地伸了过去,他的手很快就反弹回来,她双手抱住了自己饱满而柔软的乳房。
不一会儿,李莉就听到张文波嚎叫了一声后就风平浪静下来,她闻到了一股精液的腥味……
李莉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来回走动着,一会儿看着这里,一会儿又看着那里。她在这里也工作了十多年了,觉得有种酸酸的液体在她的体内流动着。李莉敏感地意识到,自己将会很快离开这个她付出了青春和那条红内裤的地方。
李莉来到了张婷婷的办公桌前,把桌上的那本 href='/article/4244.htm'>《呼吸》的打印稿拿了起来,放在手上,又一次翻阅起来,翻到其中的一页,她轻轻的读了起来:“纵使在阳光灿烂的白昼,那些幽魂也会从这个世界的各个阴暗角落里飘浮出来,他们就像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细微的粉尘,通过你的呼吸,在你的体内进进出出。有时,这些细微粉尘般的幽魂会让你心神不宁,甚至产生自杀的恶劣情绪,他们在主宰着你的思维和行动,而你却浑然不知,你会以为自己的某个器宫出现了病症而忽略了这些幽魂的存在。有时,这些幽魂还会散发出花一般的香味,吸引你、迷惑你走向危险的境地,在你心情极度愉悦的情况下,把你推向你无法预知的悲惨境地,因为活着的人在他高兴的时候往往忽略了自己的安全。我知道,我把她的幽魂呼吸到了我的肺部,但是我无法控制她,她就像癌细胞一样在我的肺叶生长,扩散,然后遍布我的肝、心以及整个的内部。她就在我体内呼吸,我杀死她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些,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她就在我体内阴险地呼吸……”
李莉读着读着,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她似乎也变成了那粉尘般的幽魂,在寻找一个人的鼻孔,然后进入那人的体内,把他(她)折磨致疯狂、恐惧,直至死去!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甜美的声音:“李姐,你今天来得早呀!”
李莉从沉迷中醒悟过来,连忙合上了 href='/article/4244.htm'>《呼吸》的打印稿,放回了张婷婷的桌面上。
张婷婷笑着说:“李姐,你实在喜欢 href='/article/4244.htm'>《呼吸》,我建议成总,书出版时,打上你责编的名字,这本书你也费了不少心血!”
李莉说:“不用了,不用了。对了,你脚上的伤怎么样了?”
张婷婷说:“好了。你看,就剩一块疤了。”
李莉看到了那红红的一道口子的印迹,她知道这事还没有完呢。
李莉说:“婷婷,你把医药费都给我吧,我来给你报销!”
张婷婷说:“那有几个钱呀,你别放在心上了,以后我还要你多帮助我呢!”
李莉觉得张婷婷今天像是换了一个人,说话显得那么有城府,这里面是不是隐藏着什么阴谋,以张婷婷的做派,她一定不会对李莉善罢甘休的,李莉平常相处得比较好的一个编辑告诉李莉,张婷婷在那帮小姐妹中放出话来了,说李莉让她的美腿破了相,留下了一个印记,她也要让李莉人生的道路上留下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记。
张婷婷会采取什么行动,李莉一无所知,但是李莉似乎在悄悄地做着准备。说实话,李莉根本就没有精力和张婷婷斗了。
关于小斑点狗点点被杀的事情就让她费尽了心机,一直没有确定谁是杀害点点的凶手!
她只希望能够克制自己恶劣的情绪,在出版社里和大家相安无事,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没有人会真正理解她的处境,会站在她的立场上去考虑问题。
她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真正替别人作想。
自私已经成为社会中每个人的通痛,也是罪恶的根源。
李莉已经深陷进了重围,所有的困难都在向她展开。
75
张文波在这个闷热的午后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是厉凌云从乡下给他请来的一位捕蛇人。
捕蛇人在午后一点左右到达了张文波的家门口。
那时梅萍正在对面的“巴黎美容院”做脸。
捕蛇人按响了门铃,阿花去开了门。
阿花一开门,她的脸色就变了,站在她面前的是个矮小驮背而又丑陋的老男人,他的右脸上还长着一个半个拳头大的黑色肉瘤,肉瘤上还长着一撮长长的黒毛,而且门牙暴突,穿着一身黑色的布衣,提着一个脏兮兮的布袋,他的手上还拿着一根竹棍。
捕蛇人的眼睛斜斜地看着阿花。
阿花问他:“你找谁?”
看着他心里发寒的阿花以为他是个乞丐,他不知道这个像来自地狱的勾魂魄的怪老头是赤板市乡下方圆百里的大名鼎鼎的捕蛇人。
捕蛇人的声音沙哑:“张文波教授住这里吗?”
阿花点了点头,疑惑地问他:“是张教授让你来的?”
捕蛇人点了点头。
这时,张文波迎了出来。
但当张文波看到捕蛇人时,他也感觉到了某种恐惧。
捕蛇人被张文波领到了花园里,他对捕蛇人说:“就在这花园里有条一米多长的大蛇。”
阿花知道这是张文波请来的捕蛇人之后,她心里也异常的兴奋。尽管她对丑陋的捕蛇人有种厌恶,但她还是希望捕蛇人把那条在梦中缠绕着她的毒蛇抓走。
捕蛇人在花园的围墙的墙角开始了搜寻。
据说,他可以识别蛇的洞穴和草地上蛇爬过的蛇路。
张文波一直跟着他。
阿花只是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远远地看着。
捕蛇人的眼睛是斜的,他用手中的竹棍拉扯着墙根的草丛时,脸上那颗肉瘤也不停地抖动,捕蛇人来到了那丛夜来香边上时,他抬头望了望天空。然后,捕蛇人用竹棍拨开夜来香的枝叶仔细查看起来。
张文波始终离他有两尺之遥,他担心捕蛇人抓到蛇后会松手,让蛇朝他扑过来。
捕蛇人从夜来香的位置一直追踪到花园中央的那棵香樟树下。
此时,张默林在窗口上往下张望,他正想睡午觉,却发现了花园里的捕蛇人,他的表情十分复杂。
捕蛇人用竹棍在埋着小斑点狗点点地方戳了戳,回头斜斜地看了张文波一眼,张文波觉得自己的魂差点被他斜斜的眼神勾走,捕蛇人满脸的异相让张文波内心有些哀绵。
捕蛇人穿过草地,沿着楼的墙根一直来到了楼背后。
张文波离捕蛇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阿花在楼门前的台阶上看不见捕蛇人了,她不敢像张文波那样跟着捕蛇人,而是进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撩开窗帘,从房间里往外看着捕蛇人。
捕蛇人站在了那锈迹斑斑的铁楼梯下,吸了一口凉气。
捕蛇人的竹棍指在了最底一阶的铁楼梯上,拉起头,斜斜地往上看了一眼铁楼梯,他脸上的肉瘤不停地抖动。阿花看着他慢慢地转过了身,离开了那地方。捕蛇人驮着背,一步一步地朝铁门外走去,他经过张文波身边时,说了一句:“有些来西是有灵魂的!”
他走出了铁门。
张文波追了上去,对他说:“你没有发现蛇?”
捕蛇人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走了。
张文波要给他钱,他也没要。
本来,厉凌云和他说好的,要是捕蛇抓住了蛇,蛇归捕蛇人,钱就不要了,如果抓不到蛇,就要给他了50块钱辛苦费。
张文波看着怪异的捕蛇人消失在人流中的背影,不知所措。
这时,他发现了站在街对面的梅萍,她似乎也在朝捕蛇人离去的背影张望。
梅萍在优雅地穿过马路时,张文波产生了一个古怪而恶毒的念头:“要是此时有一辆车冲撞过去,把他母亲梅萍撞死该会怎么样呢?”
76
张小跳对那个长相丑陋的捕蛇人根本就不感兴趣。
他是在捕蛇人搜寻花园的时候,悄悄地走出那扇沉重的铁门的,阿花见到了他出去的身影。阿花知道,张小跳一连几天,都是这个时候离开家潜出铁门,这个家里的大人们都各自心怀鬼胎,根本就忽略了张小跳的存在。
张小跳上了那辆公共汽车。
有个瘦削的青年男子也跟在了他后面上了那辆公共汽车。
张小跳在宝成路下了车,他走进宝成公园的时候,那个瘦削的青年也跟在了他的后面。
张小跳来到了那棵巨大的雪松下,坐在了雪松的根部,目光落在了草地上的那块石头上。
这时,有微风拂过来,张小跳感觉有种痒丝丝的味道。
他揉了揉眼睛,目光在草地上搜寻。
如果说此时那个脸上长着黑色的肉瘤的捕蛇人在他家的花园里寻找那条亦真亦幻的毒蛇的话,那么,张小跳是在寻找一只白色的蝴蝶,那像阴霾的天空中突然落下的一片阳光般的蝴蝶,它那脱俗的样子令人着迷.。
有一些会飞的昆虫在草地上掠过,张小跳却没有发现那只落入凡间的蝴蝶。张小跳的眼中滑过水一般的凉意。
他低下了头,看着雪松的树根,有一只小蚂蚁在树根上爬行,那么从容不迫,根本就不知道它所面临的凶险。
小蚂蚁为什么不是蝴蝶呢?
张小跳伸出了食指,轻轻地朝小蚂蚁按下去,小蚂蚁顷刻之间就粉身碎骨了。
张小跳抬起了头,发现一个人站在了他的面前,那人瘦削的脸充满了一种愤怒,他穿着一条短裤和一件背心,可以看到他突出的一根根肋骨。
张小跳迷惑地说:“你是谁?你为什么挡住我?”
瘦削的男青年变了脸色,凶狠地对他说:“你是张小跳吧?”
张小跳点了点头,淡定地说:“我就是张小跳呀,你认识我?是谁告诉你我的名字的?”
那人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的,你家里是不是有个叫阿花的保姆?”
张小跳笑笑:“.
是呀,你又怎么知道那个乡巴佬的名字的?”
那人突然伸出柴禾棍般的手,一把抓住了张小跳胸口的衣服,把张小跳提了起来。
张小跳的两手抓住了他有力的手腕:“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那人恶声恶气地说:“小王八蛋,我是谁?我是你祖宗!你是不是对阿花动手动脚耍流氓了?”
张小跳似乎明白了什么,冷笑了一声:“你放开我,放开我!”
那人说:“放开你?我真想掐死你这个小王八蛋!我警告你,以后再敢对阿花动手动脚。我就要你小命!”
张小跳沉下了脸:“我让你放开,你听见没有!”99lib?
那人还是紧紧地抓住张小跳,还想继续威胁张小跳,张小跳突然一口叼住了那人的手臂,死死地咬了下去。那人痛得惨叫起来:“小王八蛋,松开!”
张小跳没有松口。
那人抓住张小跳衣服的手却松开了。
张小跳的牙在那人的皮肉中坚强残忍地进入,那人的另一只手抓住了张小跳的头发,使劲地扯着。
张小跳的牙进入了那人的皮肉,他听到了皮肉破碎的声音,那人的血顺着张小跳锋利的牙齿渗到了他的口腔里,张小跳的舌尖体味到了咸腥的血的味道。
张小跳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把阿花的屁股咬破,她的血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味道?”
张小跳松口后,头皮也被那人揪得疼痛了。
那人抓住张小跳头发的手也松开了。
那人痛得吱哇乱叫,他的脸扭曲成了根老苦瓜。
他看到血和张小跳的唾液混杂在一起往外渗着,两排深浅不一的牙印显示了那个孩子的残忍和力量。
那人听到张小跳说了一声:“谁说要把谁灭了都是吹大牛比!”
捂住手臂的他却发现张小跳不见了踪影,他看到一只白色的蝴蝶在草地上翩翩起舞。
公园里人很少,空旷的草坪上怎么瞬间就没了张小跳的身影了呢?他浑身起了寒意,在这闷热的天气中,他似乎进入了一个冰封的寒冬。
那只白色的蝴蝶落在了白色的石头上。
77
阿花在门口街上的一个电话亭里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她听到母亲慈爱的声音泪水就想流出来,她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可怎么控制,声音还是有些与往常不同,细心的母亲一听就听出来了。
母亲在电话的另一端说:“花,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了?”
母亲的声音很清晰,还可以听到父亲在一旁咳嗽的声音。
阿花说:“妈,我没什么,你们好吗?爸怎么老咳嗽呀?”
母亲说:“你要注意照顾自己,我们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要小心,晚上不要出去,听说赤板治安很不好。那天你爸还在报上看到一则消息,说赤板河边发现了一具无头的女尸,警察好久才把案破出来。你爸没什么,这几天天太热了,你爸老用冷冰冰的井水冲凉,有些感冒。”
阿花说:“你们一定要保重身体呀,我在这里很好,梅奶奶对我像亲孙女一样,还请我吃鱼翅呢。”
母亲说:“再好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花,你记住妈的话没有错的。做人一定不要有非分之想,要踏踏实实,那样才心安。”
阿花心里十分难过,她是不会把张小跳欺负她、李莉打她的事情告诉母亲的,对于母亲,她永远是报喜不报忧,只要自己能支撑过去,她绝对不会让家里人为之担心,阿花想了想说:“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母亲说:“有什么话你就快说吧,电话费贵。”
阿花说:“奶奶以前有没有和梅奶奶在一起过?”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问这个干什么?这个事情我和你爸都不太清楚。只知道你奶奶当初都是他们镇上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年轻时在赤板上过女子学校。”
阿花说:“妈,我明白了,那就这样吧,我不多说了。你们要多保重身体。”
阿花挂了电话后,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想法,梅萍和自己的奶奶吴青莲的关系非同一般,她们之间一定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有一点阿花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梅萍99lib?留在赤板过着优裕的生活,而自己的奶奶吴青莲却回到了乡下。最后还下嫁给了老实巴交的贫苦的爷爷。
那是一个谜,雾一般的谜。
阿花甚至想,年轻时的奶奶吴青莲当时走在赤板市繁华的街上时,会有多少人向她的美艳投去倾慕的一瞥?
阿花正要回去,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停在了路边。
她惊讶地看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芳芳从车里钻了出来,大声地叫了阿花一声。
芳芳穿着时髦的镶着蕾丝花边的吊带裙,露出白生生的半个胸脯和光溜的双腿,平常并不起眼的芳芳还穿着细高跟的有系带的黑色凉鞋,显得亭亭玉立。
看看芳芳,果真是野鸡变凤凰了。
阿花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想,这是往日和自己一起买菜的芳芳吗?
她真的嫁给她的主人了?
这种事情仿佛会在庸俗的电视剧中上演,怎么就发生在芳芳的身上了?
芳芳拉住阿花的手,笑哈哈地问道:“阿花,你看我漂亮吗?”
阿花老半天才缓过神来说:“漂亮,芳芳姐真的太漂亮。”
她想质问她为什么结婚也不告诉自己一声,但她没有开口,如今的芳芳已经不是原先的那个芳芳了,她也再不会和自己一起买菜了。
这时,从车里探出一个硕大的头,那满是胡茬的脸上却长着一双细眯的小眼睛和一张阔大的嘴巴,他对芳芳说:“芳,这就是你常说的那个阿花吧?”
芳芳点了点头,把阿花拉到了他面前,给阿花介绍说:“这就是我的老公卢金水。”
阿花见到这个叫卢金水的男人,显得羞涩极了,卢金水的老鼠眼在阿花的身上扫描了一遍说:“别站在那里了,怪热的,都上车吧,回家里好好聊!”
芳芳就拉着阿花上车,阿花说:“我还是回去吧!”
芳芳说:“离做晚饭时间还早呢,况且,你又不是他们家的奴隶,走,上我家玩一会儿,反正又不远,就在前面的清水湾小区,一会儿让金水送你回来!”
卢金水笑着说:“别扭捏了,快上车吧!”
芳芳拉着期期艾艾的阿花钻进车里。
阿花发现卢金水的腿有点瘸,她不知道他的腿是怎么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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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跳回到家里,推开了阿花的房门,阿花不在房里。
张小跳像一只狗一样在阿花的房间里东闻闻西嗅嗅,好像在搜寻着一种什么特殊的气味。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窗户上,窗户的窗帘紧紧地闭着。
张小跳猛地拉开了窗帘,窗外有个人影一晃就消失了。
他看到了那个铁楼梯,张小跳浑身过电般颤抖了一下,把窗帘拉上了。
张小跳的目光黯淡下来,低垂着头,往楼上走去。
在这个家里,房间不少,可每个家庭成员的房间的窗都是朝着花园的,只有阿花和其他一些客房的窗是对着背后的方向开启。
张小跳走到二楼时,他的目光往二楼客厅里扫瞄了一遍,他看到梅萍在喝茶。
张小跳想不明白,那茶有什么好喝的,他只喜欢喝西瓜汁,那种血红的西瓜汁。
张小跳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坐在桌子前,在一张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妈妈,你为什么想害死我?!”
这时,门被推开了,张文波神色苍茫地站在门口。
张小跳转过脸,看了父亲一眼。
张文波说:“小跳,你刚才去哪了?”
张小跳说:“我去哪重要吗?”
张文波低沉地说:“你怎么能这样和我说话?”
张小跳说:“那我要怎么样和你说话?”
张文波的脸部肌肉抽搐着,他有点手足无措,觉得自己的语言是那么的贫乏,内心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张小跳转过脸,把目光投向了窗外,阳光中似乎出现了一只小鸟和一只白蝴蝶在嬉戏。
张文波怔了一会儿说:“小跳,我要找个时间和你好好谈谈,我发现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张小跳心里说:“你好像没有机会了。”
他的目光还是在窗外的阳光中无限地延伸,痴迷而沉着。
第十五章 冰凉滑腻的女人小腿
抽水马桶里浮起来的女人的头发让我恐惧,我坐在抽水马桶上的时候,没有看到有女人的头发,我只是听到抽水马桶里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仿佛有一些气泡从抽水马桶里冒出来。这个深夜,我的头有点晕,我没有在意那奇怪的冒泡的声音。
说实在话,我不喜欢抽水马桶,我从小在那个小县城里没有见过抽水马桶,所以我从小上厕所都是蹲着的,我不知道坐在那里能不能痛快地排泄……梅萍骂我乡巴佬是没有错的,我的确是乡巴佬,我竟然第一次在顾公馆用抽水马桶就让它堵了,我竟然把卫生巾扔进了抽水马桶里。因为这件事情,我被梅萍羞辱了好长一段时间。梅萍的羞辱让我难过,我以为张文波会安慰我,但是他没有。他还对我说,“以后千万不要再把卫生巾扔到抽水马桶里了,那样会把管道堵起来的。”在张文波眼里,我是什么?他为什么要娶我?难道就是为了让他母亲羞辱我?
我不明白,什么也不明白!我和这个家格格不入,可我又坚持待在这个家里,难道我真的有病,像张文波后来说的那样,我真的有病?他劝我去看心理医生,我对他破口大骂,我说,他才有病,应该去看心理医生的是他!我就是快到崩溃的边缘了,我也不承认我的心理有任何的问题,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不是我的心理!他张文波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嘛,可他还是和别的女人睡在了一起。也许他和我解释说一时糊涂是真的,可我还能够相信他吗?他能够干一次,就可以干无数次,他可以背叛我一次,也可以背叛我无数次!他才是真正有病的人!
那冒泡的声音刚开始时,的确没有引起我的注意。
我冲完抽水马桶后,看到了里面出现了一团头发,女人的头发。
女人的头发从抽水马桶里浮起来,塞满了整个抽水马桶,这时,我才感觉到了恐惧。这是谁的头发?头发下面是不是还有一个腐烂的头?我不敢多想,逃也似的冲出了卫生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那个晚上,我总是感觉冒泡的声音不停地一遍一遍地在我的耳边响起,我总觉得抽水马桶里的女人的头发还在浮起来,它在不停地生长着,最后整个卫生间都长满了女人藤蔓般的头发。那头发还散发出腐烂的气味……
——摘自李莉博客《等待腐烂的稻草》
79
清水湾住宅小区气派崭新的高楼和苏州园林般的室外布局让阿花迷恋,梅萍家的老式花园洋房在阿花眼里顿时显得陈旧而缺乏活力,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没落和腐败。
轿车开进清水湾小区后,阿花的眼睛似乎不够用了,小区的美景让她有了种憧憬:如果能和自己心爱的人生活在这里该有多好。
进入卢金水和芳芳十八层的家后,芳芳拉着她到处参观,什么主卧呀,书房呀,客房呀,厨房卫生间呀全都看了一遍,仿佛这三室一厅的房子是她亲手置办的,显然,这房子成了芳芳在阿花面前炫耀的皇宫。
接着,芳芳就拿出厚厚的一本相集给阿花看,那都是她和卢金水到新马泰旅游结婚拍的照片。
她们唧唧喳喳说着话,看着照片的时候,卢金水站在书房的窗口,点燃了一根烟,看着不远处的顾公馆老式花园洋房神秘的红瓦屋顶,他的眼中有种缥缈而又诡异的神色。
芳芳在客厅里喊了一声:“金水,快去倒两杯冰冻的可乐过来,渴死了。”
卢金水“噢”了一声就从书房里走出来,进了厨房。阿花吐了吐舌头:“你这样使唤他呀?”
芳芳笑了笑轻声说:“这算什么呀,他对我百依百顺,我让他舔我的脚丫子,他也会喊着我‘宝贝’干的!”
阿花实在不明白,芳芳让卢金水这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为了她死心塌地。
芳芳说:“金水还说,要给我请个保姆伺候我呢,对了,你在那里干得舒心吧,那家人没有再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阿花摇了摇头,她不想再把在梅萍家里的事情说给芳芳听,她怕芳芳听了后会缠着她,劝她离开梅萍家,到芳芳家里来干。果然,就是阿花没说什么,芳芳就开口了:“阿花,我看你还是到我们家来吧,我们姐妹一定会相处得很好的,要是请别人,我不放心。”
这时,卢金水把两杯冰冻可乐端到了她们的面前。
芳芳说:“倒两杯可乐倒了那么久,都渴死了,一点也不心疼人。”
卢金水笑了笑:“对不起,老婆大人。”
阿花见他们像表演一样说话,心里有点接受不了。
芳芳变化可真快,根本就不是和她一起去菜市场买菜的那个芳芳了。
卢金水坐在了芳芳的身旁,还亲热地搂住了芳芳的腰,他时不时地在阿花身上扫瞄两眼。
阿花不敢正眼看着金水,卢金水的眼里好像有刺,她的目光偶尔和他的目光碰撞在一起时,阿花的眼睛就有疼痛的感觉出现。
芳芳和她说着说着就问起了一件事:“阿花,听说你和卖猪肉的阿毛好上了,两人还写情书来着?”
阿花的脸红了:“你听谁说的,哪有那事呀,我才不想那么早谈恋爱呢。”
卢金水插了一句:“难道你以前没谈过恋爱,没有过男朋友?”
阿花点了点头。
芳芳说:“你别否认了,全菜市场的人都知道了。早上,金水陪我去买菜时,就有人告诉我了。他们都说是阿毛自己传出去的,还把你写给他的信在菜市场里传阅呢。”
阿花说:“真的?”
芳芳说:“这还能有假?不信你自己去菜市场里问问。”
阿花听了芳芳的话,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声:“千刀万剐的阿毛!”
卢金水又给了一句话:“这样的男人没素质,怎么能把自己恋人的信公开呢!这样的人不可靠!”
芳芳接上卢金水的话茬说:“阿花,你不要犯傻了,你又年轻又漂亮,要在赤板市找一个好的也不是没可能的,他阿毛有什么好的,尖嘴猴腮的,满身的猪屎味,家又在赤板的郊区,你要和他好,会吃一辈子苦的!还不如让我老公给你介绍一个有钱有车有房的主呢!”
卢金水说:“这事简单,如果阿花有意,这事包在我的身上!”
阿花低下了头,她的浑身上下火一般滚烫。
芳芳见阿花这样,话题又转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上:“阿花,这事你一定要自己有明智的选择呀,否则后悔一辈子,以后泪水会往上流的。对了,阿花。你不是不相信你们家以前是外国人建的嘛,刚建时挖地基的时候挖出过一具尸骨。”
卢金水接着说:“那是真事,有书记载的。”
说着,他就走进书房,从书房里拿出了一本《赤板风物志》的书,卢金水重新翻开了书说:“书上记载,这栋花园洋房以前叫威尔逊会馆,是一个叫威尔逊的英国商人于1924年在赤板市做生意时建造的,那窗户上的彩色玻璃都是他从国外运过来的。在打地基时,就在主楼的正中央,挖出了一具尸骨。威尔逊当时吩咐工人把那具尸骨浇上汽油在花园的那个位置上焚烧掉了。焚烧尸骨的那天是1924年8月24日。在这栋花园洋房建成后的第二年的8月24那天,一道闪电落在威尔逊公馆的屋顶上,引起一场火灾,天火差一点把这幢楼焚毁。让人奇怪的,威尔逊公馆屋顶装有避雷装置,怎么会被雷电引起火灾呢!这一直是个谜。这栋楼建成到现在,陆陆续续有过几次火灾,每次火灾都在特别奇怪的情况下起火的,而且都是在8月24日那天。据说,威尔逊一家在每年8月24日那天都如临大敌,整天都请火龙队的人守在宅子的周围,一有情况就实施灭火行动。在旧社会,威尔逊公馆还有另外一个名称,叫‘火宅’。后来,这幢花园别墅被当时的一个叫顾维山的味精大王发财后买去,买去后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发生过大火。顾维山买下了这处房产后,在一个深夜,请来了一位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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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莉没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
下午3点钟左右,李梨在看一本书稿,张婷婷还有事没事地和她闲聊几句,显得很亲热的样子。
中午在饭堂里吃饭,张婷婷撇开了那几个姐妹,和李莉坐在一起吃饭,而且和李莉有说有笑的,大家还向她们投来惊讶的眼光。
有人说:“你看人家张婷婷,真有气量,不愧是领导的料,前途无量呀!”
也有人说:“张婷婷那是在作秀,表面这样子,背后不知怎么向李莉捅刀子呢!”
“李莉碰到她也是她的报应,看她以前那傲慢的样子,以为自己嫁入豪门就高人一等了!”
……
那些闲言杂语李莉一句也没去听,她也不想听,在这个出版社里,已经习惯那些流言蜚语了。
可她真的没料到事情会来得那么快,办公室的小王过来叫她到五楼的小会议室里去。小王的眼睛里表达了事情的不妙,李莉瞥了张婷婷一眼,张婷婷满脸的春风得意。
李莉不知道为什么会叫她到小会议室去,难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找她去开会商量?
前段时间有传闻让她去负责对外合作出书,和那些书商打交道,是不是这事呢?
她忐忑不安地走上了五楼,来到小会议室的门口,她敲了敲门,听到了成刚冷冰冰的声音:“请进!”
李莉推开门,发现小会议室里坐了好几个人。
他们的神情都十分的严肃。
李莉知道他们是谁,有局里分管他们出版社的副局长,还有社里的两三个领导。
李莉一看这场面就觉得事情不好,她没有害怕,反而内心燃烧起了一团火。
她想,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天塌下来也把它当棉被,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豁出去了!
成刚冷漠地对她说:“李莉,别站着,找个位置坐下吧!”
李莉就坐在了靠门边的一个角落里,像一个将要接受审判的罪犯,而那几个人就是审判她的法官。
成刚于是就一本正经地对李莉说:“这次找你来,是本着与人为善,治病救人的原则,大家一起针对你的一些问题和你谈谈心。局领导也来了,证明局领导对你的关心。你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所涉及的一些问题,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们不会一棍子把人打死的!”
成刚说完后,就让副局长说话。
副局长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水,然后打量了一下低着头,在抠着手指甲的李莉。副局长说话的语速很慢,听了让人着急:“李莉的情况我是知道的,啊,你在业务上是一把好手,这些好的方面我就不说了,啊,最近有人反映,你竟然为了争区区的一个编辑室主任的位置,造谣生事,甚至企图腐蚀老同志替自己说话,啊!这样怎么能行呢?没有当上主任并不是说你有什么问题,不能够对当上主任的同志怀恨在心!啊!组织上考虑让他当主任。一定有原因的!啊,你怎么能够对别人进行人身伤害呢?啊!这是极其恶劣的行为!啊,我们出版社不是黑社会,为了争一块地要大打出手,造成流血事件!啊,你也是个知识分子,怎么就没有一点知识分子的涵养呢!啊,你想想,如果那块碎片要是飞到了张婷婷同志的眼睛里或者其他要害的部位,造成了更严重的伤害,问题就没有这么简单了,啊!也不是我们几个在这里对你作个批评教育了事了,啊!”
就在这时,不知谁放了一个响屁,把副局长的话给打断了。
那个屁是成刚放的,成刚显得有点局促,副局长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要李莉吸取教训,摆正位置的话后就打住了。
接下来是副总编说话了:“李莉同志一向的表现还是不错的,可是最近有人说你老是装病无故不上班……”
他还没有说完,李莉心中的那团火苗已经变成了熊熊大火,苍白略显浮胖的脸涨得通红。
她“嚯”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甩门而去,留下了面面相视的领导们。
李莉一出门就看到许多围在外面偷听的人,她理都不理他们,就走下了楼。
李莉脸色难看地回到了办公室,发现张婷婷和小王还在嬉笑着私语。
她似乎明白了她们在说什么。
尽管李莉已经完全被心中熊熊的烈火烧糊涂了,但她还是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歇斯底里地爆发出来。
她装得平静的样子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已经打印好的东西,交给了张婷婷。
张婷婷接过那份东西时,发现李莉的手在颤抖。
她看了看,那是李莉的辞职报告。
张婷婷异常吃惊的样子:“李姐,你怎么呢?为什么要这样做呀?是不是他们说你什么了?我找他们理论去!”
李莉冷笑了一声说:“我不是你姐,过去不是,现在不是,未来也不是,我的事不用你费心了,麻烦你帮我把辞职报告递上去,我不会再来了。”
张婷婷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王见此情景,知趣地溜了。
李莉又说:“请你把你桌上的 href='/article/4244.htm'>《呼吸》的打印稿给我好吗?我留着它作个纪念!”
这本打印稿李莉把它装订得十分漂亮,俨然是一本书。
张婷婷还是没有说话,李莉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过了 href='/article/4244.htm'>《呼吸》打印稿,把它塞进自己的包里,然后背起包离开了办公室。
张婷婷看着李莉离去的背影,表情一片茫然。
李莉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了电梯,电梯里一个秃顶的老编辑朝她微笑地点了一下头,她也朝他点了一下头。
出了电梯后,李莉快步走出了出版社的大门,阳光异常的惨白和炫目。
李莉一走出出版社的大门,泪水就夺眶而出,呼吸声从四面八方朝她聚拢过来,团团地包围住了她。
李莉匆匆地躲到一个街角,面对着墙,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给宫若望拨通了手机。
李莉哭丧着脸说:“小宫,你在哪里?”
宫若望说:“姐,你又怎么啦?听你说话的声音不对劲。我在家里呀,刚刚睡醒呢!”
李莉说:“我过来好吗?”
宫若望问了一声:“什么时候?”
他以前从来不这么问的,李莉怔了怔说:“现在!”
宫若望迟疑了一会儿说:“姐,那你过来吧,我等着你!”
李莉拦了一辆的士往宫若望家赶去。
80
傍晚时分,张默林站在宝成公园的门口,往绿岛咖啡馆张望。
他在等待一个人,整个下午,张默林都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会在这个地方出现,张默林在等待李莉。
一直到天黑了,街灯淫荡地亮起来后,张默林才看到李莉,她不是从绿岛咖啡馆走出来的,而是从宝成小区的方向走来。
李莉神情沮丧,看上去有气无力。
她来到宫若望家时,发现他穿戴整齐,要出门的样子。李莉心里一阵感动,她以为宫若望准备带她出去吃晚饭。可宫若望丝毫没有这个意思。李莉抱住了宫若望,她闻到了宫若望身上的香水味,这种香水绝对不是古龙香水的味道了,她从来没有闻到过这种香水的味道。
李莉想问他为什么不用她给他买的古龙香水,但她没有心境和宫若望探讨香水的问题。
宫若望拥抱着李莉,他皱了皱眉头,但他还是温存地说:“姐,出什么事了?”
李莉的头靠在宫若望结实的肩膀上说,“小宫,我辞职了。他们逼我,我没有容身之地了!小宫。”
说着,李莉的泪水流了出来,从脸颊上滑落到宫若望的衬衫上。
宫若望感觉到了她的泪水,李莉的泪水火星般烫了宫若望一下,他怀疑自己的白衬衣是不是被烫了几个洞洞。
宫若望让李莉坐在了沙发上,他拿起纸巾替李莉擦拭着泪水:“姐,别哭,没有过不去的坎,凭她的能力,在哪里不能谋一份好差事呀!”
李莉说:“小宫,可是我舍不得呀,我在那里干了那么多年,他们怎么能那样对我呢?”
宫若望说:“姐,你要想开点,既然辞职了,那么就不要想过去的事情了,要往前看,说不准你这次辞职会给你带来好运呢!”
李莉突然看着宫若望:“小宫,你能亲亲我吗?”
他们以前在一起,除了拥抱,倾谈之外,从来没有做过别的什么事情,有时李莉有那个冲动,也被宫若望巧妙地躲避过去了。
宫若望思考了片刻,说:“姐,你让我亲你哪里呢?”
李莉闭上了含泪的眼睛,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那样仰起了脸,轻轻地说:“唇——”
宫若望俯下了身子,在李莉的唇上轻轻地贴了一下,像磁场的另外两极,很快地分开了。
李莉睁开了眼,她根本就没有感觉到宫若望吻了自己,可她的心情渐渐地平息下来,只要在这个房子里,见到宫若望,她就有一种安全感,像一个溺水将死的人被拯救上了芳草萋萋的岸。
在这里,她听不到呼吸的声音,外面的一切都被阻隔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对宫若望的依赖感会越来越强烈。或许宫若望就是冥冥之中那个来拯救她的男人。
宫若望望着外面,天色已晚,城市的灯光已经明亮,他对李莉说:“姐,我改天陪你好吗?”
李莉的心刹那间提了起来:“为什么?”
宫若望遗憾地说:“姐,晚上我有事,约了一个人。实在没有办法,改天我一定好好陪你!”
李莉说:“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走,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留下来安慰我,拥抱我?”
宫若望有些无奈:“姐,我真的约了人,有重要事情要谈。下次我一定好好陪你,给你整整一个晚上,好吗?”
李莉见他焦虑的样子也没有办法了,她的心重新流出了血,她站起来告辞了。宫若望和她一起下了电梯来到楼门外时,宫若望对她说:“姐你等我一下,我去地下车库里取车并捎你一段。”
李莉沉着脸说:“不用了,我还是自己走吧!”
……
李莉来到街上感觉到了呼吸的声音无处不在,它们随着夜晚的来临更加肆无忌惮地从各个阴暗角落里奔涌而出,侵蚀着夜色中在这个城市里游荡的躯体。
李莉看到了张默林,这个枯槁的老头迎面而来。
李莉感觉到了不安和压力。
张默林和李莉同时站在那里,面对面。
张默林是在家里唯一让她不是那么怨恨的人。
曾经有段时间,张默林也对她关怀备至,好像是她生孩子的那段时间。
后来,因为她发现张文波有外遇之后张默林和他的话就少了,也疏远起来。但她心里不能够排除他有没有杀死小狗点点,他有他的动机。因为他对李莉有了小狗后对儿子张小跳不闻不问的态度十分的反感。
他们面对面站了约摸两分钟张默林先开了口:“李莉,我想找你谈谈!”
张..t>默林的话语显得十分的郑重其事。
李莉没有办法拒绝他,反正现在她也不知道何去何从,连宫若望也不理她,走了。
李莉答应了张默林这个简单的要求。
他们来到了绿岛咖啡馆,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了下来。
张默林十分绅士地对她说:“你想吃什么,喝什么,随便点,今晚我来买单!”
李莉笑笑,她还真没有和公公张默林单独在咖啡馆待过。
李莉点了一杯卡布其诺,张默林点了一杯蓝山。
张默林说:“我这一生中,就喝蓝山这种咖啡!”
毕竟是在赤板市这个浮华都市沉浮了几十年的人,说出来的话有种“老克勒”的味道,李莉心里猜测着张默林要和自己谈什么。难道是谈丈夫张文波的问题,抑或是儿子张小跳的问题……李莉突然想起了那天她走出咖啡馆后和宫若望拥抱的那一幕一定被这老头发现了。
在这个社会里要做一件不让人发现的事情是多么的困难,到处都有窥视的眼睛。
李莉先发制人地说:“你知道了我和那个男人的事情?”
张默林啜了口咖啡:“知道,但那事我一点都不感兴趣,它和我没有关系。”
张默林的话语中带着一股大蒜和咖啡混杂的气味,李莉对这种梅萍反感至极的气味并不排斥:“那你要和我说什么?”
张默林说:“也许你也怀疑是我杀了你的小狗。我讲完一件事情后,你再作一个判断,我不表明我的观点。”
李莉觉得张默林说话特有水平,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有这个优点呢,张文波是不是继承了张默林的这个优点才那样讲起课来口若悬河又滴水不漏?
张默林啜了口咖啡,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便翻动起来,像在翻动那些陈年的书页:“梅萍曾经也养了一条小狗,那条纯种的德国哈巴狗曾经是她的心爱,那条哈巴狗陪她度过了不少孤寂的时光,因为她的前夫顾维山总是到外地去谈生意,把她留在家里,我曾经偷偷地见过梅萍抱着那条狗在花园的躺椅上消磨时光。可是有一天,顾维山染上了严重的喘哮痛,是小哈巴狗夺去了他的生命。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应该说是1952年的冬天,小哈巴狗……”
81
国庆路是赤板市着名的美食街。
张文波和宛晴在澳门豆捞店二楼靠窗的位 7f6e." >置边吃边聊着。
这个店里的虾滑和墨斗丸是最有名的。
他们每人面前放着个小火锅,张文波不停地把虾滑往锅里放。
下午的时候,他就接到宛晴的电话,说晚上一起吃澳门豆捞。他问宛晴谁请客,宛晴在电话里笑着说:“当然是你请啦,你忘了还欠我一顿呢!”
张文波说了实话:“我最近可是很穷呀!”
宛晴才不信:“你别在我面前哭穷了,师傅!”
他们俩见面之后,宛晴才对他说明真相,宛晴是要他见一个人。
张文波说:“是你男朋友?”
宛晴笑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可是按约定的时间过去了半个多小时了,宛晴要让他见的人还没到场,于是,他们就先吃起来了,反正每人一份各点各喜欢吃的东西,他们边吃边聊的时候,张文波总感觉有个人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吃东西,可他转眼一看,自己旁边的位里还是空空的。
张文波问宛晴:“你看到我旁边的位置上有人吗?”
宛晴笑着说:“师傅,你可别吓我呀,我历来都是胆小如鼠。”
张文波心里还是不踏实,他就让服务员把旁边的那个空椅子拿走了。
服务员把空椅子拿走后,张文波还是感觉身边有个人,不过现在是站在那里了。
宛晴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笑着说:“师傅,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呀!”
他当然有心事,而且事大着呢,他突然有个想法:如果自己开口向宛晴借钱,她会借给自己吗?
好几次他想开口,就不知怎么说,如果她知道这钱的用途,她或许会一辈子瞧不起自己的。他和曼丽的事情是在宛晴毕业后才发生的,张文波不清楚宛晴对那件事情了解多少,张文波说:“我能有什么心事!”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来到了他们面前。
张文波抬头一看,愣住了,这不就是那天在绿岛咖啡馆碰见的和李莉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吗?
没错,来人就是宫若望。
宛晴在宫若望坐在自己旁边后,娇嗔道:“你怎么那么晚才来呀,我们都快吃完了,你可没有一次约会准时到的!”
宫若望那天就知道了张文波就是李莉的丈夫,心里不太舒服,显得有点尴尬。
张文波想,这个人怎么一会儿和李莉在一起,一会儿又和宛晴在一起?他心里酸溜溜的。
宛晴相互介绍了一下,然后就给宫若望点起了菜。
这顿饭张文波吃得十分不舒服,第一,他和宫若望之间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第二,他总是觉得自己的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似乎是个隐形人,只有他才能感觉得到。
吃完饭后,张文波要买单,宛晴制止了他,宫若望抢着把单买了。然后,宛晴和宫若望要去蹦的,宛晴邀张文波一块去,张文波称自己身体不舒服,就没有去,况且,他去蹦的有点不合时宜,他再不会当宛晴和宫若望的电灯泡。
他看着宛晴心情愉快地坐上宫若望的车离去,张文波的心猫抓了一样难受,好像突然失去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宝贝。
张文波到停车场开上了自己的车,他开出了一段后,还是感觉旁边的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今天晚上一直跟着自己。他自然而然地又想到了那天从郊县回来时路上看到的那个车祸中丧生的女人。
他的身上起了寒毛。
他心里说:“如果是你,你不要跟着我了,我处理完那些烦心事,一定到你出事的地方去祭拜你!给你烧钱,也给你烧物,以后每年清明去给你上坟。”
他心里刚说完,就听到一声“叽叽”的女人的笑声。
张文波警觉起来,他担心从后面伸出一双手蒙往自己的眼睛,要是再撞一个人,他就真的倒了血霉了。
他从后视镜上没有发现后面有人。
突然感觉自己大腿上有什么东西搁了上去,便腾出一只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摸了一下,顿时冒出了一身冷汗,竟然摸到一条冰凉滑腻的女人的小腿。
他看一看旁边,什么人也没有,可那条女人的腿却动了动……
第十六章 被肢解的女尸
我可以想象张文波在别的女人面前的样子,他一定显得很有学识很有素养。他会在别的女人面前夸夸其谈,看上去十分幽默而有智慧,她们不会看出他内心的肮脏和一些不可告人的阴谋!他的外表是那么的有欺骗性,其实他骨子里就是一个自私的伪君子,他可以把自己做的任何事情的责任都推给别人,仿佛这个世界上他是最干净的。比如,当处曼丽流产后,他对我说,一切都是曼丽的错,他什么问题也没有,要不是曼丽自己黏上他,他怎么也不会和她发生什么关系的,他也从来没有想到过和她要什么孩子,是曼丽自己的阴谋,她为了留住他的心,在逼孕套上用针扎出了一个小眼……他的这些无情无义的鬼话有谁会相信?他可以 6b3a." >欺骗那些学生,但是欺骗不了我!或者,他会在曼丽面前把一切归罪在我的身上,我是罪魁祸首。
谁也不会知道他对我的冷漠已经到了让人不能忍受的地步!他已经不爱我了,或者根本就没有爱过我,从来就没有爱过我。我上辈子和他有仇,今生他报复我。我在极端的时候想到过和他同归于尽。有一天晚上,我甚至想在他喝的水里放下所有的安眠药,让他吃下去后就永远也醒不过来了。可是我没有那样做。
我不那样做并不等于他也不会那样做。
我每次看着他在擦着那把匕首的时候,我心里就会发寒。他是不是想杀了我?他心里是不是恨我恨到了极点?我担心他的匕首会在某个深夜割断我的喉咙。这种东西由来已久,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我都睡不踏实,有一点什么响动我都会醒过来。这个家里总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响动,让我醒来后心里沉入莫名其妙的恐惧之中。
在这个家里活着比死可怕!
我想到过死,我曾经想站在某个高楼的顶端跳下去,但是我有恐高症,我根本就爬不到那高楼的顶端。生命早就对我没有意义了,我是行尸走肉,我竟然不清楚活着是为了什么。这是多么让人沮丧的事情!
——摘自李莉的博客《等待腐烂的稻草》
80
这个宁静的早晨充满了清新的露水味儿,张文波在露水的味道中清醒过来。他睁开眼,就听到了清脆如玉的鸟鸣声,似乎到处都是欢乐的小鸟,这里难道是小鸟的天堂?张文波站起来,发现自己站在偌大的一片墓园中间,小鸟们在坟墓上跳来跳去,像是为那些死去的人安魂或者歌唱,也许,那每一只小鸟都是一个死去的人的化身。
张文波想,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呢?
他在这个凄清的菜园里睡了一夜?
张文波回忆着昨天晚上和宛晴他们分手后的一些细节,可怎么也记不起来了,从和他们分手到现在,这一段成了他人生的空白。
昨天晚饭他滴酒未沾,如果说醉酒后误闯入这个菜园,那情有可原,可是——
那块墓碑前的青草上没有露水,青草也被压趴了一片,张文波身上却湿漉漉的,全是露水。
他确定,自己就在这块墓碑前的青草上睡了一夜,或者说在这里干了些什么?
墓园里除了他之外,一个人也没有,那些高高低低矗立的桌碑像一只只从泥泞中挣扎举起的无助的手。
张文波听着小鸟的鸣叫,目光落在了那块墓碑上,墓碑上刻着的死者的名字跃入他的眼帘:“温碧玉”。
这个名字乍一看上去似曾相识,可他在哪里听过或者见过这个名字呢?
空旷的菜园里,似乎一切都在停滞,他感觉到了寒冷。
张文波快步走出了菜园,看到自己的灰色的车就停在墓园外面的路边。
83
阿花今天出门买菜前,梅萍淡淡地和她说了一句话:“阿花,你以后再不要给那个死老头子买蒜头了!”
阿花从梅萍的微笑中体会到了笑里藏刀的含义,也就从这一天起,阿花对梅萍有了一种本能的提防。
阿花昨夜一夜未眠,她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地过滤着卢金水和她说的话:“那个在深夜里走进威尔逊会馆的神秘人被顾维山请进了楼里,他们在四层的阁楼里秘谈了一个晚上,天蒙蒙亮的时候,披着黑色斗篷的神秘人才被顾维山的司机送走。据说,那个神秘人在归去的途中发生了车祸,汽车撞在了路边的一棵法国梧桐上,司机受了点轻伤,神秘人却当场就七窍流血而亡。那个神秘人是当时赤板最有名的风水大师杨银旺。杨银旺的死让当时的许多地产商一片哗然和唏嘘。有人说,杨银旺是破了太多的天机遭了天谴……威尔逊公馆后来被改名为顾公馆,在杨银旺死后不久,顾维山就对公馆的局部作了一些细微的改动,还在楼背后的室外修了那个铁楼梯,靠制造味精发家的顾维山看上去像个文弱书生。最初的时候在宝成路福寿里的一家弄堂里办了一个弄堂小厂。七八个工人当他的助手,每日生产500磅左右的味精,逐渐打开销路后就渐渐壮大了,重新买地建造厂房,后来成了大名鼎鼎的神厨味精厂。顾维山为人小气,但谁也不会想到他会买下威尔逊公馆,而且是为了一个女人……”
阿花想着奶奶吴青莲的事情,向菜市场走去。似乎在卢金水的话中,也出现了奶奶吴青莲的名字:“当时,顾维山喜欢两个女学生,一个就是后来成了他妻子的梅萍,还有一个叫吴青莲,这两个女学生长得都天姿国色……吴青莲后来伤心地离开了赤板……”
如果卢金水说的那个吴青莲就是阿花的奶奶,那么……阿花想得头都大了。
卢金水为什么会对这些事情了解那么多呢?
芳芳对她说:“卢金水的父亲历来在顾家当过管家。”
阿花对他们的话将信将疑,他总觉得那个叫卢金水的人脸上有一种让她捉摸不透的神情,他还隐隐约约地有一种担心,替芳芳担心,他可以为了芳芳和老婆离婚,以后会不会也为了别的小保姆或者什么别的女人和芳芳离婚呢?
……
阿花走进菜市场,觉得特别的不对劲,仿佛和往常不一样,那些卖菜的人都用一种怪异的目光审视她。
阿花浑身臊热,那是芳芳关于阿毛的话在她身上起了某种化学反应。
她今天没有在阿毛那里买肉,而是赌气在阿毛旁边的摊位上买了排骨和猪蹄。
阿毛叫她,她也装着没有听见。
阿花还是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瞟阿毛,阿毛的右手臂上缠着白色的纱布,她的心针扎般痛了一下,阿毛受伤了?
阿花尽管心里有些担心阿毛,但她还是咬咬牙,横下心走出了菜市场的大门,阿毛忍受不住阿花的这种态度,他很快就追了出来。
阿毛把阿花拉在一旁,焦虑地问道:“阿花,你怎么了,为什么不理我?”
阿花鼓着腮帮子,怨恨地瞪着他:“你干了什么亏心事。你自己心里十分清楚!”
阿毛无辜地说:“我干什么了呀!我难道帮你去找那个小王八蛋,让他不要再欺负你了,也错了?你看,为了你,我还被那小王八蛋咬了一口呢。今天一早起来发现伤口发炎了。那小王八蛋还真毒,咬得那么狠,这个痛呀!”
阿花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臂上:“谁让你去招惹他呢,他是一只小狼羔子,活该!”
阿毛说:“唉,我真是里外不是人了,我这不为你嘛,你想想,我只要一想到你在那个家里被他们欺负我的心就揪着痛!”
阿毛诚意的样子打动了阿花,可阿花的嘴巴还是不饶人:“你是不是在菜市场里到处吹牛,说我是你女朋友!你这人怎么这样,脑袋进水啦?自己的事情到处乱说!”
阿毛坦白地说:“我就说了一次,本来嘛,你现在和我好,就是我的女朋友嘛,我又没说错。”
阿花叹了一口气对他说:“以后我要再听到你到处吹牛,我就再也不理你了。你要真喜欢我,就要好好赚钱,给我买一套房子。”
阿毛的眼睛黯淡下来,他低声地说:“我努力吧!”
阿花说这话其实是想激励他,尽管她也希望有一天住上像清水湾小区那样的房子,她就会把爸爸妈妈从老家接过来一起住,可那毕竟是一种高难度的幻想,她知道就凭阿毛和她的努力,实现起来是比登天还难的。
可就是因为这句话,给阿毛的心灵带来了沉重的负担,以至于在某个夜里,他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84
张默林的眼中充满了绝望的水雾。面对这个叫梅萍的女人,他付出了一生的精力,从14岁开始见到她,一直到现在,他经历了人生的四季,最后的寒冬已经降临,他不知道能不能度过去。
梅萍冷冷地对他说:“如果我再闻到大蒜的臭味,我不会再让你留在这个家里,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气,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
张默林浑身的神经都在抽搐,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梅萍娇小的身子走出张默林房门时,张默林真想扑上去,把这个老女人扼杀在自己干枯的手中。
梅萍在他眼中已经不是一粒米了,而是一颗毒药。
毒药其实早已深入了他的血脉,他将在痛苦的挣扎中死去?
张默林想,当初要不是迷恋上梅萍,他的钢琴老师的女儿就会嫁给他。那也是一个美丽的姑娘,有一张月亮般明净的脸,她的眼中总是闪动着阳光下的海水般的波光。可是,他心里装不下她,尽管张默林和她青梅竹马。后来,钢琴老师带着她去了北京,他留在了赤板,再也没有见到过她。
张默林把攒在手中的最后一颗蒜头扔进了自己的嘴巴里,使劲地咀嚼起来,还不停地呼出浓浓的大蒜的味道,仿佛是在向梅萍进行着无效的挑战!
过了好大一会儿,张默林听到了什么声音,声音是从花园里传来的。
他来到了窗口,往花园里俯视下去,他看到自己的孙子拿着一把锄头在挖着那丛夜来香。
张默林干枯的手在空气中使劲抓了一下,然后紧紧地篡紧了拳头,他仿佛闻到了一股奇怪的让人恶心的焦糊味。
85
张小跳整个上午都在沉睡,他不知道父亲张文波一夜未归,也不知道母亲李莉独自地流了一夜泪,然后在这天上午出了门,去做她应该做的事情了。
吃完午饭,梅萍和他说了一会儿话。
梅萍说:“小跳,这段时间你没弹琴,这样很不好。”
张小跳说:“为什么不好?”
梅萍说:“你在放弃一种美好的艺术修养!”
张小跳说:“艺术修养是什么东西?”
梅萍说:“艺术修养是你骨子里的一种优雅。”
张小跳说:“优雅又是什么呢?”
梅萍说:“优雅是一种气质,就像你的皮肤,是白是黑,别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张小跳又说:“气质又是什么?”
梅萍说:“小跳,你越来越像你爸小时候那样了,那么喜欢反问,而且老是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怪事!”
张小跳说:“我爸小时候怎么样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奶奶,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用回答我,我爸小时候喜欢摸女人的屁股吗?”
梅萍沉下了脸:“粗陋!”
张小跳冷冷地笑了,笑得十分邪性。
梅萍上楼去了。
张小跳来到了花园里,他看到一团巨大的猫状的乌云把太阳遮住了。
花园里的花花草草都被阳光晒得焉不拉叽的,似乎都在盼望有一场大雨让它们鲜活起来。
张小跳发现花园里的那架秋千自己晃动起来,一丝风都没有。
张小跳眨巴着眼朝秋千架走了过去。
阿花此时在厨房里洗着碗,她在担心着阿毛被张小跳咬伤的手。
阿花偶尔一抬头,就可以看到花园里的情景。
张小跳坐在了秋千上,他动都没动,那秋千就晃动起来,张小跳的脸在不停的晃动中变得十分模糊,仿佛有无数张脸跃入阿花的眼帘。
张小跳在秋千上晃动时,梅萍走出了楼门。
她在下台阶时,目光往张小跳这边掠了一下,然后就朝铁门外走去。随着“哐当”的铁门关闭的那声响,张小跳坐着的秋千停止了。
张小跳从秋千上站起来,在他不远处,有两条小狗在相互嘶咬着,双方都鲜血淋漓,狗的争斗无声无息,像是旧时代的无声电影,沉闷而且乏味。张小跳迷离地站在那里,他似乎也像是无声电影中的一个人物。
一条蛇朝争斗的两条小狗游过去,那条蛇边游过去,边吐着血红的信子。
那两条打得不可开交的狗发现了那条蛇,立即就停止了争斗,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花洗完了碗,她看到呆呆地站在花园里的张小跳,不知他又在打着什么坏主意,好在他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这一边,她赶紧离开了厨房,来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反锁上了门,家里没人的时候,她特别要提防张小跳,生怕他干出什么恶事。
张小跳此时的心是根本就不在阿花的身上,阿花此时在他的脑海里根本就不存在。
他的注意力在那条蛇的身上。
张小跳突然想,这条蛇要是自己的宠物有多好,他就可以让它去咬他母亲李莉,如果她再带他去那个黑暗的地方。张小跳朝那条蛇追了过去。
蛇好像发觉有人在追它,滑行的速度惊人地快速起来,没等张小跳靠近它,它就消失在夜来香花丛底下了。
张小跳站在那丛夜来香的旁边,愣愣地凝望着夜来音,他没有发现那条蛇,也没有发现有什么洞穴之类蛇藏身的地方,那么,这条蛇会在他的眼皮底下人间蒸发?
张小跳站立了一会儿,就进了楼里。
他在一楼的杂物间里找到了一把已经生锈的锄头。
当张小跳重新站在夜来香的旁边时,天上那块巨大的猫状的乌云已经不见了,太阳继续散发出惨烈的光芒,张小跳听到了草叶被阳光灼伤发出的尖叫。
张小跳举起了锄头,开始了他的行动。阿花在房间里听到了张小跳进楼时的脚步声,她的心猛地提起来。她来到门边,用自己的身体抵住了门,好像张小跳是洪水猛兽。直到张小跳的脚步声远去,阿花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才落回到了地面。过了不一会儿,阿花就听到花园里传来切切嚓嚓的声音,她想出去看看张小跳到底在搞什么鬼,可她不敢出去。
张默林咽下了被他嚼烂的蒜头,站在窗前俯视着在挖着夜来香的张小跳。
他看着那些夜来香一枝一枝地倒下,被张小跳扔在一旁,不一会儿,张小跳旁边的草地上就出现了一堆夜来香的残枝败叶。
张小跳继续挖着,他慢慢地挖出了一个坑。
张小跳浑身是汗,他的衣服湿漉漉的,还沾满了黄土,他的头脸上也沾满了黄土,看上去是一只泥猴。
张小跳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不依不饶地挖着。
张默林的眼睛变幻着各种各样的颜色。
当张小跳挖到两米深左右的时候,那里已经出现了一米见方的一个深坑,张小跳在坑里?99lib.继续挖着。
突然,张小跳的锄头碰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他挖不下去了,只见他蹲下了身子,用手去摸那块坚硬的东西。
张默林浑身哆嗦了一下,他就匆匆地下了楼。
张小跳怎么也没想到爷爷张默林会站在自己的身边,而且对他挖的这个坑充满了浓厚的兴趣。
张默林对张小跳说:“小跳,你起来!”
张小跳的脸上糊满了黄泥巴,他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对张默林说:“我为什么要上来?”
张默林说:“因为你挖不动了,我来替你挖。”
接着,张默林就把张小跳拉了上来。
张默林发现那是一块石板,石板上雕着一些奇怪的符号。
张默林把石板旁边的泥土一点一点地清理掉之后,把锄头递给了站在坑上的张小跳。张默林把那块石板翻起来,他就看到了一个用画满符咒包着的一个青花瓷的罐子。
张默林的喘息声顿时沉重起来,他弯下了腰,抱起了那个青花瓷罐。
他把它举过了头顶,放在了坑边上的黄土上。
张小跳看到张默林放上来的青花瓷罐,蹲下来,好奇地摸着圆滑光亮的罐身。他的神情在起着变化。
阿花觉得那切切嚓嚓的声音停止后,整个楼里就死一般的寂静!
她莫名其妙地感到了恐慌,心脏被什么东西压迫着,有些透不过气来。
梅萍做完脸,觉得神清气爽,她优雅地穿过马路时,路边的一个老头朝她笑了一下,她也报以那老头一个微笑。
她走进铁门后,那老头还在回头张望。
梅萍刚刚进入铁门,她就呆立在那里。
那一幕让她的灵魂出了窍:张小跳“嚯”地站起来,没等在坑里的张默林爬起来,他就举起了锄头,朝那个青花瓷罐砸了下去,青花瓷罐破碎的声音像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青花瓷罐里装的是满满的一罐清水,清水在瓷罐破碎之后飞溅出来,然后被黄土吸收进去。
此时,阿花在房间里听到楼上有什么东西砸下来,然后是玻璃的破碎之声,紧接着,阿花似乎听到了一个男人长长的一声哀绵的叹息。
优雅的梅萍疯狂地冲过去,看着满地的黄土和碎片以及夜来香的残枝败叶,呜呜地哭了起来,她那张保养得鲜嫩的脸扭曲着,狰狞着。
张默林看到了梅萍扭曲和狰狞的脸,他慌张地从坑里爬上来,仓皇地夺路而逃。
梅萍哭着,她突然把张小跳推进了坑里,拿起锄头拼命地往坑里填着黄土。
张小跳卧倒在坑里,闭上了眼睛,梅萍填下来的黄土冰冷地埋在他的身上,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张默林回到房间里,他死死地反锁上了门,还把桌子推到门上,顶住了门。
他重新站在窗口,看着疯了般往坑里填土的梅萍,脸上挂着笑意,泪水却流了下来。
要不是碰巧回来的李莉,张小跳一定被自己的奶奶给活埋了。
梅萍完全丧失了理智,她如此的举动,让李莉也颇感意外,她冲过去,猛地推开了梅萍。
梅萍一个趔趄倒在夜来香的残枝败叶上。
李莉蹲下来,伸出手去拉张小跳。
张小跳睁开了眼,对李莉说:“妈,你来埋我吧!”
他没有把手伸给李莉,李莉跳下了坑,抱起了儿子,她觉得抱着的是一块冰。
离顾公馆不远处的那个窗户后面,那双眼睛里出现藏书网了怨恨的神色。
86
对于家里发生的事情,张文波一概不知,也没有人想起来打他的手机,他一整天都和厉凌云在一起。张文波心惊胆战地从郊区的墓园开车回到市里,就直奔厉凌云的家。
张文波按响厉凌云家门的门铃时,厉凌云还在床上睡懒觉。
厉凌云睡眼惺忪地开门后,根本就不管满脸铁青的张文波,继续回到床上睡觉。
厉凌云一直独身,他家的房子很小,一室一厅,房子里凌乱不堪,到外都是书和脏衣服还有一些食物。房间里的味道十分浓郁,那是烟草味、男人的汗臭、食物变质的味道以及臭袜子的咸鱼味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因为这种气味,张文波一般情况下不上他的家,有什么事情都在外面找地方解决,谁知道在外面人模狗样理性而又机智的厉凌云的家会如此的邋遢。
最初,厉凌云向他抛出他的独身理论时,张文波颇不以为然,曾经有一段时间,张文波还和曼丽一起四处为他张罗对象。
当时厉凌云就对他们说:“你们不要为我枉费心机,我不相信爱情,也不相信女人,独身就是自由!”
并且,在那个时候厉凌云就对张文波和曼丽的爱情提出了质疑:“你以为你们这叫爱吗?不是!绝对不是!你们是相应的需要,需要,知道吗?人在任何不同时期都有不同的需要,而没有爱情这一说,所说的爱情只是需要冲动到极致时的一种借口,人类往往需要找一些借口来美化自己的行为,以区别于其他的动物。”
张文波想起厉凌云的话,还真有那么点道理,最起码他的预见已经得到了印证:“不要看你们现在如胶似漆,仿佛在体味美好的爱情,但你们的关系是脆弱的,危险的,经不起风浪的,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们碰到了无法解决的问题时,你们会重新选择各自的归宿,甚至反目成仇,相互地加害。”
张文波突然对这个独身主义者有了点崇敬。
他这邋遢的房间仿佛也充满了自由轻松的味道,这是他那豪华整洁的家里没有的味道。
张文波走到了厉凌云的床前,伸出手拉了拉厉凌云:“凌云,别睡了。快起来,有话和你说!”
厉凌云说:“别吵。我昨晚和四眼狗他们打了一晚上的麻将,早上6点才回家,困死了!”
张文波说:“凌云,你快起来,听我说完了再睡好吗?”
厉凌云说:“你这个人真是烦透了!你再让我躺半小时,就半小时!反正你和曼丽的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差半小时,你也不会死!”
张文波无奈,只好来到小厅里,把沙发上的脏衣服往旁边推了推,坐在那里等待厉凌云。
张文波想想不对劲,这家伙要是再睡着,不要说半小时,就是半天也醒不来!他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电视机遥控器,打开电视后,将电视机的音量开到了最大。
电视画面上,一个端正的女播音员正在报道一条本市最新新闻:“今日早上,在西郊万豪公墓墓园里发现了一具被肢解的女尸,女尸的肢体和各种器官散落在墓园的各个角落,女尸的身份尚未查明,警方初步怀疑这是一起恶性的强奸案,罪犯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据有目击者称,早晨6点左右,有一个人从墓园里走出,开着一辆银灰色的轿车离开,因为相隔较远,目击者没有发现那辆银灰色轿车的车牌号……”
张文波像挨了一闷棍,怔怔地坐在那里,电视上说的那个走出墓园开着银灰色轿车离开的人不就是自己吗?
昨天晚上他的记忆一片空白,难道是自己干了一件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不过,他的潜意识里有种意念,希望那被肢解的女尸就是曼丽。电视的声音果然起了效果!厉凌云出来,“啪”地把电视机关了,他抓起茶几上的一瓶矿泉水,咕咕地喝了几口,然后坐在张文波的对面,沉着脸对他说:“文波,你有什么事情,就快说吧!”
此时的张文波铁青的脸变成了死灰,本想把自己醒来就躺在墓园里的事情对厉凌云说的,让他解释分析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但他看了电视新闻后,打消了这个想法,决定把这件事烂在肚?99lib.子里。
厉凌云见张文波表情肃杀,以为他生自己的气了,就笑了笑说:“文波,别生气,我真的是太困了!你有过这样的时候。打了一夜麻将,第二天什么也不想干,就是睡觉!”
张文波缓和了一下自己突然受惊的情绪:“我没生气,没生气。只是心里着急呀,眼看一个月很快就要过去,你说我该怎么办?到现在一分钱也没有筹到,该找的人我都找了,亲戚朋友,谁都说没钱,我理解,现在借钱相当困难,都怕借出去的钱还不回来。”
厉凌云说:“是呀,钱借出去后就成孙子了,要人家还钱就得求爷爷告奶奶,这问题出在这个社会人的诚信度已经丧失!我也替你着急呀!别人不理解你,难道我不理解吗?我也给你找过很多朋友,和你的遭遇一样,每次都是空手而归。昨天晚上搓麻进账三千多块,你先拿去凑个数吧!”
张文波说:“你自个留着吧,这点钱也派不上什么大用场。”
厉凌云说,“你妈守着座金山,也不愿给你点,我真是想不通。”
张文波说:“我也想不通,好像我不是她亲生的!我去找我妹妹借钱,她不但不给我,还说老太太的钱都给了我,你说我他妈的冤不冤!”
厉凌云抹了一把脸,呼出了一口浊气:“昨天,曼丽还打电话给我了。”
张文波紧张地说:“她怎么说?”
厉凌云说:“她问我你有没有把她的事情放在心上,钱筹得怎么样了,她说好了一个月的限期,是不可能再改变了的!她的口气十分严厉。说让你近几天,筹到多少钱都先给她一部分,这样她对你才有信心!估计她也是急着用钱!”
张文波突然瞪起眼睛:“妈的,这不是逼人嘛!实在不行,我就豁出去了,她爱咋整就咋整了,我什么也不管了,真打官司,她也不一定能有什么胜算!”
厉凌云说:“这可不行,如果换了在别的单位,那一开始就可以不理她,让她折腾去好了,可是我们身处的是赤板大学,还有那个杨让来,他早就看我们不顺眼了,处处都和我们过不去,想办法把我们挤走,他还放出了风,说只要抓住我们什么把柄,就不会轻饶了我们!所以,这事你还得认真对待,最起码不能让杨让来的阴谋得逞!”
张文波低下了头:“这可怎么办,简直要我的命了!”
厉凌云说:“只有继续想办法了,我会再和曼丽沟通的,看有什么良好的进展,我看你还是和曼丽和好算了,把婚离掉,你只要表现出了这个姿态,我想曼丽还是会回心转意的,她这么多年都没有结婚,在等什么呀,难道你还不明白?”
张文波说:“这怎么可能呢?李莉也不会善罢甘休,不要到时候,曼丽这边无意和好,坚待她的做法,李莉那边又开始一场新的战争,我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厉凌云沉默。
过了一会儿,张文波抬起头说:“实在不行,先把车卖了,无论怎么样,这车也能卖个几万块钱!”
厉凌云说:“这也是个主意,但是,你卖完车后又卖什么呢?”
张文波无奈地说:“走一步算一步了!事到如今,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厉凌云说:“什么时候卖?”
张文波停顿了一会儿说:“就今天吧!”
厉凌云说:“那好吧,我陪你去,或许能给你说出个好价钱!”
87
一切都沉寂下来了,连同飘浮在空气中细微的粉尘,还有各个角落里散发出来的呼吸声,这栋老楼似乎从来没有如此宁静过。
李莉在黑暗中睁着酸涩的双眼,躺在她旁边的张文波应该已经睡死,奇怪的是他今天没有打呼噜,甚至连一点鼻息的声音都没有,他这两天一定和曼丽那个骚娘们在一起乱搞,搞得太尽兴了吧!
今夜,这个楼里的人全都进房睡觉后,他才回来,吃了两片安眠药澡都没洗就睡下了。
李莉心乱如麻,她为什么还要和这个男人躺在一张床上?
李莉没有把张小跳差一点被梅萍活埋的事情告诉张文波,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呢?
他不可能杀了他母亲!下午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她把儿子张小跳弄上楼,让他洗澡换上干净的衣服之后,张小跳就反锁上自己的房门,把她拒之门外。李莉回到卧室,站在窗边,往花园里俯视。梅萍边哭边把那些青花瓷的碎片用那块沾满了黄土的黄布包起来,放进了坑里,阳光下的梅萍显得异常的孤独,她浑身抽搐着把黄土填回坑里。填完黄土后,梅萍抽泣着把夜来香的枝条一根一根地插在松软的黄土上……李莉自从踏进这个家门第一次见到梅萍如此悲凄的情景。
但是李莉没有同情这个平日里傲慢优雅的老太太,而是更加激发了她内心的仇恨。
她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张默林在绿岛咖啡馆和他说的那件过去的事:“……是那条哈巴狗断送了顾维山的命,顾维山死的那天,梅萍抱着哈巴狗坐在顾维山的床边,和顾维山说着话,那时的顾维山已经被病症折磨得不成人样了。但是梅萍温存的话语还是让他感到了快乐。顾维山也喜欢这只小狗,他说话间就把小狗抱了过去。他喜欢狗不知道是出于真心还是爱屋及乌,他用手抚摸小狗的时候,小狗也很兴奋,它的尾巴摇动了几个,有些微小的狗毛就随着小狗尾巴的摇动而飞扬起来。那些狗毛在空气中飘扬的时候,被顾维山呼吸了进去,狗毛在顾维山的呼吸道中刺激了顾维山,只见他猛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发出‘嚯嚯’的声音。不一会儿,顾维山脸色死灰,一口气憋不上来,就瞪着突兀出来的绝望的眼珠离开了梅萍……梅萍把小狗倒着吊在香樟树上,此时的她已经失去了理智,可以肯定的是,她对顾维山的感情不是那条可怜的哈巴狗可以相比的。顾维山的死,让梅萍在悲痛欲绝中对哈巴狗产生了刻骨的仇恨。可以想象,她把哈巴狗倒吊在香樟树上时,她的眼神是多么的可怕和寒冷。梅萍在极度的悲伤和仇恨中丧失了理智,她用一把锋利的刀子割断了哈巴狗的喉管……”
李莉从床上坐起来,她的眼前浮现出这么一种幻象:梅萍同样地在一个深夜把李莉的小斑点狗点点倒吊在了香樟树上,用锋利的刀子割断了点点的喉管,然后把它塞进了冰箱里。梅萍割断点点喉管时,她的眼神同样地那么可怕和寒冷……李莉浑身的毛孔都在收缩,一股彻骨的冷让她意识到了什么,她从踏进这个家门起,梅萍就对她不好,特别是她把小斑点狗点点带回家后,梅萍就对她更加冷若冰霜。梅萍是要她死呀,她的小狗点点被梅萍杀死,今天下午,梅萍又要活埋张小跳,那么下一步,就该轮到对她李莉下手了。
李莉的眼中迸发出一种惨烈的光芒,梅萍会不会在这寂静的夜里拎着一把刀潜进她的房间,把她杀死呢?
梅萍会像割断小狗点点那样把她的喉管割断吗?
李莉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把匕首,她每天都在睡觉前把匕首藏在自己的枕头底下,以防不测,那把匕首就是张文波从云南带回来的那把匕首,李莉握着匕首,悄悄地下了床。
她要先下手为强,也要为点点报仇,那时,她已经没有了清醒的意识。
她悄无声息地摸出了门,在楼道里昏红的夜灯中走下楼,来到了梅萍的门口。
李莉推了一下门,门竟然没锁,她心里一阵窃喜:梅萍,今晚活该你亡!
她在黑暗中摸到了梅萍的床边,李莉似乎感觉到了梅萍躺着的位置,她的双眼闪动着绿光,举起了匕首,朝床上刺了下去。她没有听到梅萍的惨叫,那把匕首也没有刺到人的身体,她打开了床头灯,发现床上根本就没有梅萍。
李莉关掉了灯,走出了梅萍的房间。
她觉得这个夜里,楼里的确寂静得让人窒息。
她走出客厅的门之后,就听到了声音。
寂静中传来的声音来自四层的阁楼。
李莉提着匕首,慢慢地无声地走向了四层的阁楼。
李莉站在阁楼的门口,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李莉听到了女人嘤嘤的泣哭声。
这是谁在哭?
哭声让李莉清醒过来,身上的寒毛倒竖起来,嗓子眼也一阵阵发紧。紧接着,李莉又听到了有人在阁楼里说话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很细,却那么阴冷,有如阴间吹来的微风。李莉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她慢慢地向后退去……
第十七章 人的命运比狗还惨
我会窒息而死?
我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在单位里,还不如一个发行员,我在这个家里还不如一个小保姆,我在丈夫的眼睛里,还不如一个妓女……我是什么东西?
我真的会窒息而死?
我的确需要发泄,需要放松,需要找到一个出口,否则我会疯的,这一点张文波说得没有错。我曾经有几天,每天下班后就到壁球馆去打壁球。我疯狂地打着壁球,把自己打得精疲力竭,我才瘫在地上,动也不想动一下了。
那天晚上,我看到了一对情侣在打壁球。我不知道我朝他们说了一句什么,他们就冲过来骂我。他们不知道骂我什么,我一句话也听不进去,我愤怒极了,他们怎么能够这样疯狂地对我,仿佛我是一个谁都可以捏的软柿子!我气坏了,我冲上去和他们扭打起来……结果是两败俱伤,我的脸也被他们抓破了,让我又气又恨的是,那个男人竟然也像女人一样对我乱抓乱挠的。
我想我再不会到壁球馆来打球了,在回家的路上,我十分神伤,为什么张文波不和我一起去打球,为什么他会远离我?我们情感破裂的根源是什么?我满脑袋里一片模糊。我甚至不知道我是谁了!
我曾经是一个多么清醒的人,可现在,我变成什么了?
回到顾公馆,我进门后就看到一个白影站在花园里的香樟树下。她独自地站在那里,我听到了她的冷笑声,她是在笑话我吧?我脸上被抓破的地方疼痛起来,我的心也疼痛起来,我朝那个白影怒嚎道:“你这个老妖婆,你现在高兴了是不是,我告诉你,你想我离开这个家,没门!我就要让你们难受,我偏就不离开这个家,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你们还有什么阴谋诡计全部使出来吧,我等着你们……”
那个白影突然消失了。
她难道不是梅萍?
我浑身突然冷飕飕的,这个家里有许多解释不了的怪事情,你会在不经意的时候碰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影子,你就是吓破了胆也不知道她是谁,这个楼里有太多神秘的东西,我不得而知的神秘东西。
或者一切原本就那么的神秘,像命运一样,永远不会有人给你答案,你却会按它的安排不停地走下去,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逆转……
——摘自李莉的博客《等待腐烂的稻草》
88
梅萍穿着那身黑色的旗袍,轻轻地走下楼,身后的楼上有两双眼睛在注视着她的背影,一双眼睛是李莉的,另一双眼睛是张小跳的,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
梅萍的脸上没有了微笑,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脸上的皮肤没有了红润,眼角的皱纹加深了几道。
梅萍来到花园里,拧开了花园里的水龙头,把接在水龙头上的水管拉到了那丛她重新植好的夜来香上,给夜来香浇着水。夜来香的叶子蔫蔫的,有些正在干枯掉,梅萍知道,夜来香这种植物有坚强的生命力,只要把它的枝条插进土里,没有根它也可以重新复活过来,但必须有足够的水的滋润。
梅萍给夜来香浇水时,一只小鸟飞落到了香樟树上,吱吱喳喳地叫着,她不知道这只小鸟是在报丧还是报喜。
张小跳听到了小鸟的鸣叫,他的脸像注入了新鲜水流的池塘,顿时鲜活起来。
他马上下了楼,痴痴地来到花园里站在香樟树下,痴痴地望着树枝上歌唱着跳跃着的小鸟。
那是一只麻雀。
张小跳心里真希望它在香樟树上筑一个巢,那是他梦想中的家,雏鸟们在鸟巢里等待着母亲的归来,给它们带来美好的食物。
不一会儿,那只小鸟扑愣愣地飞走了,张小跳的脸又阴沉了下来变成一场死水,他的脑海一片空茫。
阿花把早餐做好后,梅萍第一个坐在她的位置上,开始进食。
李莉也和张小跳来到了饭桌房,坐了下来。
阿花上楼去叫张文波吃饭,老半天,张文波对阿花说:“还在睡觉呢,吃什么饭!”
阿花又去叫张默林,可是张默林没有回应她,阿花就下楼去了。
张小跳喝了一口牛奶,看李莉正在吃一个小笼包子,而且吃得很香,嘴巴里还发出咂吧咂吧的声响,像是故意向梅萍跳衅。
梅萍面无表情地吃着饭,她还是那么细嚼慢咽,和李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张小跳说了声:“你还能吃得下去吗!”
梅萍和李莉不约而同地瞟了张小跳一眼,她们不知张小跳说谁。
89
街上每一个行人都有各不相同的表情,他们要去哪里?他们的心情好吗?
李莉无暇多想,每一个人在她眼中都如临大敌,紧张而又无奈,这难道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
李莉要去一个叫“典藏春秋”的文化公司应聘图书编辑,要想活下去,就要有工作。
李莉在公共汽车停靠站旁边的一个报摊上买了一份《赤板早报》,上了车,坐在公车里,李莉漫不经心地翻着报纸。现在的报纸都差不多,除了一些国际国内的要闻,其他大都是一些奇闻怪事。
李莉的目光落在了标题为《俄罗斯“比茨维斯基疯子”供认杀死66人》的文章上:俄罗斯历史上曾经出现过两个臭名昭着的连环杀手,一个是活跃在上世纪20年代的“莫斯科的狼”,一个是活在上世纪80年代的“罗斯托屠夫”。如今,莫斯科又出现了一个更为令人发指的杀人恶魔——“比茨维斯基疯子”,俄警方是2005年10月15日在比茨维斯基公园发现第一具受害者的尸体的,他是一名年迈的男子,因头部受到重击后死亡。1个月后的2005年11月,警方又发现一名63岁男子的尸体。接着就是一具又一具尸体出现……由于当时警方不知道这名杀人凶手是男是女,又因这些凶杀案大都发生在莫斯科的比茨维斯基公园,因此就暂称这名杀人疯子叫“比茨维斯基疯子”,俄媒体援引警方消息报道说,疑犯亚历山大今年32岁,居住在比茨维斯基公园附近,在当地一家超市工作。他是本月16日落网的,目前他已经供认杀害了66人。最后一位受害者的尸体是警方14日在比茨维斯基公园找到的,他穿戴完好,死前头部受重击,眼球也被小木棍戳伤。据报道,凶手之所以落网,是因为这名妇女给她的儿子留下信息说,她要和同事亚历山大到附近公园里去散步,看看他的狗的坟墓。她还留了他的手机号码。落网后,当亚历山大告诉警察自己曾在比茨维斯基公园杀了14人时,警察以为此人在吹牛。莫斯科和检察院已经暗示,亚历山大很可能仅仅因为杀害最近这名女受害者而被控谋杀罪,可能不会涉及他以前所杀害的受害人……
李莉把报纸卷起来,仿佛又听见了四面八方朝她耳朵里涌进来的呼吸声。她望着车窗外纷纷闪过的人们,冒出了个奇怪而恐怖的想法:这些人里面会不会有一个“赤板市疯子”或者“赤板市之狼”?
“典藏春秋”文化公司在赤板市的业界名声很响,和出版社合作出版过不少好书,而且实力也相当雄厚,如果能加盟这个公司,也是很不错的事情,别的出版社就有些编辑跳槽到了这里,干得十分舒心。
李莉走进“典藏春秋”文化公司,前台负责接待的小姐笑吟吟地问她:“请问你找谁?”
李莉也笑笑:“我找你们老总唐得强。”
接待小姐又说:“你们有预约吗?”
李莉说:“我们约好的,他让我今天上午来。”
接待小姐拿起电话问了一下唐得强,然后对李莉说:“唐总让你在接待室里等一会儿,他现在有客人。”
接待小姐就把李莉领到了接待室里,还给她泡了一杯茶。
李莉心里有些不安,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怀疑,她现在是一个应聘者,而不是那个在赤板出版社养尊处优的编辑了。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接待小姐才过来把他领到了总经理唐得强的办公室。
在唐得强办公室门口,李莉意外地碰见了老金,他满脸堆笑地从唐得强的办公室出来,唐经理热情地送他出来。
老金对唐得强说:“唐总,你留步,你留步!”
唐得强说:“金老师走好,你说的问题我们会好好考虑的。到时我们研究好了会打电话通知你的!”
老金看到李莉迎面走来,朝她诡秘地笑了一下,然后擦身而过。
唐得强也发现了李莉,就热情地把她走进了办公室。
李莉想,老金来干什么呢?是不是也来应聘,或者说有别的什么事情?
唐得强的办公室很大,显得很气派,一副暴发户的派头。
他长得很矮,有着一副比例很大的眼镜,他的脸看上去像一只熊猫的脸,脸上还闪着油亮的光,让人联想到酒店饭桌上大盘小盘的大鱼大肉。
唐得强让她坐在了沙发上,自己也埋进了另外一个沙发里,笑着说:“李编辑,久闻你的大名呀,你能够来我们公司,那是我们公司的福气。我们公司虽说做得不错,但都是碰运气接到了几本畅销书,有品味的东西还是很少,现在我们正要抓一批好书稿,让公司的品质搞到一个水平上去,有你这样的行家里手来,我就放心了!”
李莉笑了笑说:“唐总,你太谦虚了,如果能够收留我,我一切都要从头做起,唐总还得多多关照呀!”
唐得强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说:“李编辑,你这样说是在骂我呀!你的情况我都了解,也没必要说太多。一会儿你去人事那里拿一份表格填一下就可以了,另外,你在待遇上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我会考虑的。”
李莉说:“我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按你们的规则办事就可以了。”
唐得强笑得脸挤成了一团肉:“难得有你这么痛快的人,可我还是先小人后君子,月薪4000,三金我们公司帮你交。”
李莉没想到如此顺利,在这里的工资还比出版社多了千把块钱,而且书做好了还有提成,她内心十分满意。她根本就不知道,唐得强心里的底线是月6000,她还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唐得强又说,“我们公司有个打算,准备新成立一个工作室,专门抓有分量有档次的书稿,新的工作室由你和老金负责。”
李莉听了他这话,愣住了:老金?
她突然明白在唐得强办公室的门口为什么会碰见让她恶心的老金了。
李莉的脸马上就沉了下车。
她有一种刚跳出虎口又进狼窝的感觉。
她突然对唐得强说:“唐总,我忘记了,家里还有一样重要的事情没有办,现在需要马上赶回去,来你这里工作的事情再说。”
李莉匆匆逃离了唐得强的办公室。
唐得强有些莫名其妙。
90
阿花看着梅萍抱着一块玻璃从铁门外进来,她正在准备午饭,阿花想,梅萍抱着这块玻璃干什么呢!
梅萍抱着那块玻璃,轻轻地上了楼,她没进二楼,而是直接往上走。
梅萍神情肃穆,心里似乎十分的沉重,她来到三楼时,看了看了楼里面,张小跳和张文波的房门都紧闭着,静悄悄的,她想他们有可能出去了,又有可能还在睡觉。
她上了四层,打开了四层阁楼的门,阁楼里一片黑暗。
梅萍走了进去,然后把门反锁上。
阁楼里的空气沉闷。
梅萍打开了灯,她把玻璃放在了神龛上。
昨天下午,神龛上面的画像自己掉下来,把镜框的玻璃打碎了。
梅萍心里明白了什么,这和张小跳打碎那个青花瓷罐有关。
阁楼的那张床上好像躺着一个人,用被子蒙着头在睡觉,墙上的美式挂钟的指钟还是指向三点二十分。床头柜上的老唱机似乎还在转动,就是听不到音乐的声音。
梅萍把玻璃装上了镜框,镶好画像之后,就爬上了神龛,把镜框重新挂在了墙上。
挂好镜框后,梅萍准备下来,就在这时,神龛突然抖了一下,她差点从上面摔下来。梅萍的双脚发抖着爬下了神龛,她抹了一下额上的汗水,喃喃地说:“亲爱的死鬼,你别急,我很快就会来陪你的。”
她点燃了三柱印度香,插在了香炉里,然后凝视着画像上的那个人,眼睛潮湿了。
她又喃喃地说:“我对不起你呀,亲爱的死鬼!”
画像上的人的嘴巴好像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梅萍来到了老虎窗前,撩开一角窗帘,朝花园里俯视下去,花园里什么人也没有。
91
张文波的头一直很痛,胸口十分沉闷,他吃了几颗“降压灵”,坐在电脑前若有所思,她在MSN上看到了宛晴的名字,她今天MSN上的名字是“红雪莲”,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起这么一个名字,张文波想取消阻止,和宛晴聊天,但他怎么也下不了决心点击。
这些天,张文波根本就没有心情和谁聊天,所以他把MSN上的人全部给阻止了,包括他最得意,也对他最好的学生宛晴。
宛晴能够帮助我吗?
他希望她能够帮助自己,可是,很明显地,她在恋爱,和那个叫宫若望的男人在恋爱,而宫若望又和自己名存实亡的妻子李莉的关系非同寻常,这会不会影响宛晴对自己的帮助?
宛晴不止一次对他说,他有什么困难一定要找她,她会伸出援手的。
可他该如何向她开口。
昨天,他开着车去了几个地方,都没有把车卖掉,就是在厉凌云一个很要好的倒卖二手车的朋友那里,也没有卖掉。
厉凌云的朋友说:“我们接到公安局协查一辆银灰色轿车的通知,你说我们现在还敢弄这样的车吗?”
厉凌云拍着胸脯对他朋友说:“我用我的生命保证我朋友不会有任何问题的,你就帮这个忙吧!”
他朋友说:“不是我不帮你,问题是我们做生意只图财,不想惹什么麻烦,不行这样吧,等这个风头过去之后,我打电话给你,给你朋友出个好价,我也不想在你朋友的车上赚钱,这样总可以了吧!”
他们无奈,只好开车离去。
那个被肢解的女人?
他在墓园里怎么没有发现呢?
还有那墓碑上的名字,怎么就那么似曾相识呢?
温碧玉,她究竟是谁?
张文波自言自语:“怎么会这么倒霉呢!如果那次不去郊外参加朋友的婚礼,他就不会目睹那个车祸中惨死的女人,或者就不会发生这么一连串的事情。”
生活中没有那么多如果,如今,他要考虑的是该如何面对!
上午,李莉出去的时候,这个现在几乎很少和他有言语的女人突然对他说了一句话:“你应该关心你的儿子了,否则他死了你也不知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的潜台词是要杀了儿子?张文波越想头越大,内心充满了危机。
他关掉了电脑,走出了房间,墙上那幅《危险的关系》上的裸女像是扭动了一下丰腴而又无可挑剔的屁股。
张文波来到了儿子的房门口,推了推门,门是反锁着的。张文波敲了敲门说:“小跳,开门。我是爸爸!”
不一会儿,门开了,儿子的眼泡肿胀,似乎是哭过,他为什么要哭?
儿子拿着一支粉笔,走到了墙边理都不理他,继续在墙上画着什么。张文波走进前,发现张小跳在墙上画一个南瓜状的东西。
张文波问他:“小跳,你往墙上乱画什么呀?”
张小跳边画边冷冷地说:“屁股!”
天哪!他竟然在墙上画一个屁股。
张小跳画完屁股,又在上面画了一把刀,看上去,那把刀就插在屁股上。
张文波觉得不可思议!
张小跳小小的脑袋瓜里装的是什么?
现在的孩子怎么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呢?
张小跳画完后,把粉笔往地上一扔,转过身,面对着张文波,抬起头,睁着迷惘的双眼问张文波:“爸爸,摸女人的屁股真的很痛快吗?”
张文波语塞,他自己也迷茫起来了,张小跳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张小跳接着冷冷地说:“我看未必!如果你不摸别的女人的屁股,妈妈就不会和你吵架,她就不会养那只小狗,小狗也不会被人杀死,妈妈也不会怀疑我杀了小狗,她更不会想到要害死我!你说,我说得对吗?”
张小跳的话让张文波掉进了一个冰窖。他有一种灭顶的感觉,难道,难道那次他去学校接小跳时,他在车上摸曼丽性感的屁股时被张小跳看见过?那天曼丽在张小跳没有出来就提前离开了他,他记不得当时和曼丽一起去办什么事情。
他呆呆地和张小跳对视着,良久!
是阿花的叫声打破了他们父子之间的僵局:“不好啦,张爷爷离家出走了!”
一听这话,张文波猛然醒了过来,他顾不得眼前的儿子张小跳赶忙下楼去了。
在张默林充满大蒜味道的房间里,阿花手里拿着一张纸,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张文波冲进房间,从阿花手里夺过了那张纸。他快速地阅读起来:“我走了,离开这个我来了几十年的被称为家的地方,这个家庭充满了冷漠和无情,每一个人都自私地为自己活着,包括我自己。我没有办法解脱自己,我一直想做一个有爱心的人,但在这个家里我无法实现这个最简单的愿望。所以我必须离开,找一个真正的归宿,否则我死了也会不安的。你们不要问我去了哪里,天下这么大,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呢!我付出了一生的代价,但我不后悔,你们在我离开后,也不要来找我,你们找不到我的,人本来就是孤独地来,孤独地去的,谁都一样,所谓的夫妻、家庭,只不过是人类自欺欺人的把戏。你们谁也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们,所以,你们也不必因为我的离开而内疚,迟早也要离开的,我早一点离开会减少一点你们的压力和痛苦,这样想比较实在。你们不用担心我这样一个形同枯木的老头子会在风雨中折断腰杆,我知道怎么去应付我未来的生活。这个家一开始就和我没有多大的关系,一切都不是我的,我走时没有带走任何一件东西,这一点请你们放心。告诉李莉,我没有杀死她的狗,谁杀的我也不知道,让她自己慢慢去找寻吧,不过,最好忘记那只狗,无论它死得多惨,想想人的命运,比那只狗还惨得多,那样,内心也许会平静下来。重新考虑自己的生活,这封信一定要给文玲看,让她不要来家里闹,因为我的事情不值!我是自己离开的,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希望你们好好地活着!张默林。”
张文波看完父亲留下的信,眼睛湿了,他突然想,自己是不是也该像父亲那样离开,尽管那是一种逃避,在生活中吃了败仗的逃避?
张文波最后的命运会怎么样?
92
这一天都是沉闷的,阿花整天都在想着张默林,仿佛他的出走和自己有关。
张文波看完那封信就开车出去了,晚饭后才垂头丧气地回家。
让阿花无法接受的是梅萍的态度,她看完张默林留下的信后,只是淡淡地一笑,什么也没有说,仿佛给她生了两个子女的张默林从来也没有出现过,就像家里少掉一颗纽扣那么简单而正常。
阿花联想到了自己的奶奶吴青莲,她突然有了一种感觉,吴青莲当初离开赤板,似乎和梅萍有关,她的心肠是那么坚硬和冰冷,像铁又像冰。
那顿晚饭,谁也没有吃什么,只有梅萍像平常一样,胃口那么好。阿花在他们吃完饭后,收拾好饭厅和厨房的卫生,照常把一天中产生的垃圾送到外面的街上,等环卫工人把它收走。
阿花刚刚把装满垃圾的垃圾袋放在街边,一辆摩托车停在了阿花的面前,阿花看清了,这是阿毛。
阿花说:“阿毛,你怎么来了?”
阿毛说:“想你了呗,我等你老半天了,今天为什么比往常迟了半个多小时出来?”
阿花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今天他们吃饭吃得慢吧。”
阿毛说:“阿花,上车吧!”
阿花说:“去哪?”
阿毛说:“我带你去兜风!”
阿花面有难色:“我,我不能和你去。”
阿毛说:“为什么?”
阿花说:“晚上和你出去不好吧,又没有和梅奶奶打声招呼,她要知道了会骂我的!”
阿毛说:“反正你今天的事情干完了,你又不是他们的奴隶,你有你的自由,快上车,听话!”
阿花迟疑了一会儿,还是上了阿毛的摩托车。
阿毛说:“阿花,你抱紧我,不要松手呀!”
阿花“嗯”了一声。两手抱住了阿毛的腰。
阿毛一踩油门,摩托车就穿了出去,飞驰起来。
阿花闭上了眼睛,把头靠在了阿毛充满了汗臊味和猪肉臊味的背上,她对这种混杂的味道有了一种迷恋,也许这种味道才是最适合她的。
呼呼的风从她的耳边擦过,阿毛是疯了,开那么快的车,但阿花没有感到害怕,相反的,她觉得特别安全,她成天地在梅萍家里提心吊胆,现在,她已经不是在梅萍的家里,而是在阿毛的摩托车上,像一只逃出笼子的小鸟,和阿毛一起飞翔。
阿毛带着阿花在环市路宽阔的马路上穿行着,阿花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到哪里去,但她不管那么多了,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么痛快地把自己交给了一个男人。在阿毛的摩托车上,阿花感受到了飞翔的快感,暂且把在梅萍家里的委屈和积郁倾泻出来,随着身边呼啸的风飘逝。
阿毛带着阿花兜了约摸一小时的风,就把她带到了赤板河边。
阿毛在赤板河边停好了车,就拉着阿花的手来到了河边人工草地上的一条长椅上。俩人坐了下来,看着对岸的灯红酒绿的城市夜景,陶醉在一种初恋的甜蜜之中。
阿花的头靠在阿毛的身上,阿毛搂着她。阿花说:“阿毛,你以前带过其他女孩子夜里出来兜风吗?”
阿毛说:“你要我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阿花娇嗔道:“当然要你说真话了,以后都要和我说真话,不许骗我,如果发现你骗我,我就不理你了!”
阿毛说:“我怎么会骗你呢?说实话,以前有个女朋友,吹了!”
阿花好奇地说:“为什么吹的呢?”
阿毛说:“靠,她说她闻不惯我身上的猪肉味,我知道那是托词,她是嫌我卖猪肉赚不到钱,妈的,现在的人都特别势利!”
阿花小声地说:“本来嘛,没钱就是不行的!”
阿毛咬了咬牙说:“你放心,阿花,我一定会去弄很多钱的!那时,你 5c31." >就不用再去当保姆了,我把你当菩萨一样供着!”
阿花没吭气,阿毛以为她被自己说的话感动了,就把嘴巴凑上来要亲她。阿花一把推开了他说:“别乱来,我们还没有到那一步呢!”
阿毛说了一声:“靠,还没到那一步,我和原来的女朋友的第一次约会时就亲上了!”
阿花说:“我不是你原来的女朋友,你再这样说,我马上就走!”
阿毛软了,他笑嘻嘻地说:“阿花,你可别生气,别生气,我不亲你总可以了吧!”
阿花没理他,只是自顾自地说:“最近发生了好多事情,也不知道张爷爷出走了会怎么样。那天晚上我明明去厨房里洗完锅收拾好的,明明看到冰箱里流出了好多好多的血,怎么醒来时会躺在床上,早上到厨房干活时发现那烧焦的带鱼还在锅里呢?”
阿毛说:“或者是你做了一个梦,别想那么多,自己吓自己!”
阿花说:“那不是梦,绝对不是!”
阿毛的手在阿花身上摸了一了。
阿花看了看他手上缠的纱布说:“阿毛,你被张小跳咬伤的地方还没好呀?”
阿毛说:“好个屁,那小王八蛋的嘴巴还真毒,这两天都化脓了。”
阿花说:“你要小心点,多去医院换药!”
阿毛说:“没事的,不就是咬一口嘛,死不了的!”
阿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阿毛,我让你打听的那件事,你问出什么来了吗?”
阿毛说:“什么事?”
阿花说:“你就是不把我放在心上,这么重要的事也忘了,就是关于那铁楼梯的事呀!”
阿毛沉默了,老大一会儿才说:“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阿花的心提了起来:“究竟怎么回事,你说呀!”
阿毛说:“阿花,我不说,好吗?”
阿花说:“你再不说,我就走了!”
阿毛看着阿花,停顿了一会儿才说:“我说了你不要害怕,就当什么也没有,知道么吗?”
阿花捶了他一下:“你就说呀!都急死了!”
阿毛说:“那楼以前不干净,老是闹鬼,那阁楼上经常有鬼下来敲那家家里人的门,还会在楼里作闹……后来,那家人就在外面修了那个铁楼梯,让不干净的东西从那铁楼梯出入阁楼……”
阿花紧紧地抱住了阿毛:“你别说了,别说了!”
阿毛说:“那是陈山路上人们的传说,不一定是真的!”
……
夜深了,阿花才悄悄地回到家里。她在进入大门之前,似乎看到一个人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走过,那人一拐一拐的,像是卢金水,他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夜晚出现?
阿花刚进铁门,就看到有一个人站在香樟树下,背对着她,那人好像在注视着四层阁楼的那个老虎窗。
阿花浑身哆嗦,吓得愣在那里,手足无措。
那人慢慢地转过了身子,借着花园里的夜灯,阿花看到了那人的脸,那人的脸有些模糊,可阿花知道了这个人是谁,她就是李莉。让阿花奇怪的是,李莉今夜怎么穿的是一身绿军装呢?袖子上还套着一个红袖标。基于李莉最近自从小斑点狗点点被杀后的反常行为,阿花也没有多想,赶紧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阿花开着灯,躺在了床上,她的心又提了起来,她的目光不经意往窗那边瞟了一眼,窗帘好像动了一下,她赶紧收回了目光,不敢再往窗那边看,她不知道外面的铁楼梯此时是怎样的状况。
阿花又失眠了,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有人在一步一步地上着铁楼梯。
阿花心里悲鸣了一声,悉悉索索地将毛巾被蒙住了自己的头,大气不敢出一口,她突然很后悔没让阿毛偷偷地进来陪她,如果阿毛在,她一定不会如此恐惧。阿花听着那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觉得自己将窒息而死。
第十八章 他的手被骷髅的手牵着
他站在黑暗之中,他的脸上还残存着一点纯真吗?张小跳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他是什么时候远离我的,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是他变得可怕还是我自己变得可怕了呢?多年来,我在不断的和这个家庭的斗争中,忽略了他,在忽略他的同时,他也成为了我潜在的敌人。
他只要和梅萍说几句话,我就会怀疑他和梅萍在说我什么,是不是要对我下手了,梅萍一定不会在他的面前说我的好话,他们的密谋一定是针对我的,我的亲生儿子和他的奶奶要一起来害我,想想,我就不寒而栗。
张小跳大多的时候都和他父亲在一起。
我会像一只狗一样,用鼻子嗅出他们的气息,他们在一起说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都是我想知道的东西。我同样害怕他们,害怕他们也在一起密谋着什么,他们同样希望我死,希望我一出门就被车撞死,或者在某天晚上沉睡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他们甚至要谋杀我,他们父子俩的目光同样是那么的恶毒,我受不了!难道真是我坏了他们的好事,影响了他们的生活?
张小跳就是和张默林在一起,我也会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安,说不定张默林也会让儿子远离我,甚至会教唆他对我……一切是那么的可怕!我找不到活着的意义,这个社会让我恐惧,说不清楚哪一天会被汽车撞死,会得暴病而死,会被普通的药弄死,或者一瓶平常的饮料也会夺去你的生命……这个社会已经没有安全感,我找不到安全感,我回到家里还是那样,甚至更加地让我恐慌。
我曾经被自己的想法折磨得死去活来,我甚至产生过杀死张小跳的念头。那一个晚上,我受不了了,我满脑子都是张小跳和他们一起商量怎么对付我的情景。我来到了儿子的房间里,他在沉睡。我的眼睛里一定出现了歹毒的光芒,我伸出了双手,朝张小跳的脖子上掐下去……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我仿佛看到窗玻璃上贴着一张脸,那是一张陌生而愤怒的脸,他张着嘴巴,仿佛在对我说:“你的心真他妈的狠毒,连自己的儿子也不放过!”我被他的话语击垮了,我逃出了儿子的房间……
我为什么还要活着?
那天,我打电话给写 href='/article/4244.htm'>《呼吸》的那个恐怖小说家,我说我不做你 href='/article/4244.htm'>《呼吸》的责任编辑了,我以为他会很吃惊,我曾经在和他沟通的时候他对我说过,我是他碰到的最好的编辑。结果,他表现得十分平静,他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个世界上所有能够发生的事情都是正常的事情,比如生和死,比如一个人的存在和消失,其实都是一刹那的事情,没有什么奇怪……”我挂了电话,我想他一定是写恐怖小说把自己写晕了。可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我那时不愿意接受。我电话他,目的是想和他聊天,想找一个可以听我倾诉的人,我是多么需要倾诉呀……
——摘自李莉博客《等待腐烂的稻草》
93
贝多芬钢琴曲《月光曲》优美的音符在楼里轻轻灵动地跳跃着,梅萍不知是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弹着这支曲子的。
张小跳听到了琴声,他的脑袋要炸掉了一样,两眼无神地望着窗外的阳光,这个夏天的阳光是如此充足,和黑夜的漫长一样,让张小跳无法适应。
他似乎又看到了一只鸟儿,在阳光下飞翔。张小跳悄悄地出了门。他下了楼,朝铁门外走去。
公共汽车停靠站旁边报摊的那个中年妇女看见了张小跳,她想,怎么从那个花园洋房里走出来的人身上都有一股阴气,那股阴气逼得她抬不起眼皮。
张小跳坐上了公共汽车,报摊旁边中年妇女肥胖而惊异的脸随着车的开动一掠而过。
张小跳还是在宝成路站下了车。
张小跳走进了宝成公园外面的那个花店。
卖花姑娘见到张小跳,浑身就起了鸡皮疙瘩。
她赶紧给张小跳拿了两支白菊花,颤抖着手递给他。
张小跳面无表情地接过了花,把一块钱硬币递给她,卖花姑娘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硬币的一角把硬币夹了过来,他害怕碰到张小跳冰凉的手。
张小跳的目光在她身上扫瞄了一会儿,冷笑一声走了。
张小跳坐在那棵巨大的雪松的下面,目光凝视着草地上那块白色的石头。他等了许久,那只白色的精灵般的蝴蝶还是没有出现。张小跳站起来,走到了白石头旁边,弯下了腰,把那两支白菊花放在了石头上。
他站起来,目光往另一边眺望过去,他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心里喊了声“爷爷”,马上就追了过去。
那个很像他爷爷张默林的老人见他追过来,突然加快脚步朝公园外走去。张小跳怎么也追不上他,当他气喘吁吁地追到公园门口时,那个老人已经无影无踪。
在公园的另一角,张小跳的同学王宁正陪着自己的奶奶在林荫道上散步。
奶奶突然用手指指了一下那条通向公园门口的路,对王宁说:“你看,那不是你同学嘛,你和我说过的叫什么跳的来着?”
王宁清纯的目光朝奶奶指的方向望过去,哪里有张小跳的影子呀。
她对奶奶说:“奶奶,你是不是看花眼了呀,哪有张小跳的影子呀!”
奶奶固执地说,“看,他还在往公园外面跑呢!”
王宁怎么也看不到张小跳的身影,她的脸上一片迷茫,她已经很久没见到张小跳了,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她有些担心。
张小跳来到了姑姑张文玲的家,他的表妹给他开了门:“小跳哥哥,你来了呀。我还常说让妈妈叫你出来,我们一起去吃麦当劳呢。你有多久没来我们家了,我都想你了,很多次,我要上你们家去看你,可是,爸爸妈妈不让我去。”
张小跳没有理她,径直走到了张文玲的麻将室里。
表妹嘟起了嘴巴,生气地说:“有什么了不起的!理也不理我!哼!”
她去玩她的电脑游戏去了。要是以前,张小跳一定会过来看她玩,还会羡慕地说:“表妹真快活,还有电脑游戏玩,唉,我在家里除了弹钢琴、写作业,什么也没得玩,他们都不让我玩!”表妹就会说:“弹钢琴一定很有趣的,我想学,可是妈妈死活也不让我报名参加钢琴班。”张小跳会这样反驳她:“弹钢琴有什么好玩的,无聊死了,听到那叮叮当当的声音,脑袋就要炸了!”
麻将室里,张文玲嘴巴里叼着一根烟,眼泡浮肿,边说着话边打着麻将。张文玲见张小跳进来,扔出一个麻将牌,轻描淡写地对他说:“小跳来了呀,去和你妹妹玩一会儿,中午我带你们去吃饭。”
张小跳今日不像往日那样见到姑姑张文玲后兴奋的样子。
他站在那里,木然地看着她们,然后冒出了一句话:“姑姑,爷爷没了!”
张文玲好像没有听到张小跳的话,还是继续打着麻将。
张小跳又说了一声:“姑姑,爷爷没了!”
张文玲还是没有理会张小跳的话,仿佛张文玲那几个麻友也没有听到张小跳的话。
张小跳阴沉的脸顿时变得铁青,她们怎么就这样无视自己的存在呢!张小跳站了一会儿,突然冲过去,一把把麻将桌掀翻了,麻将和桌面上的钞票唏里哗啦散落了一地。
张小跳憋足了吃奶的力气,大吼了一声:“张文玲,你爸爸张默林没了!”
94
门铃声一遍一遍不停地响着,阿花赶紧奔了出去,是谁如此着急,催命一样?
阿花还没来到铁门边,铁门就哐当哐当响了起来,她听到了张文玲嘶哑的叫声:“快开门,里面的人都死绝了吗!”
阿花赶紧打开了门,张文玲进来就用力推了她一把,朝她吼道:“你聋了吗!老娘按了那么长时间的门铃你也不开门!”
阿花被她推得倒在了地上,随后跟进来的张小跳朝她投来冰冷的一瞥,冷笑了一声。
张文玲气冲冲地进了楼,楼里面贝多芬的《月光曲》还在楼里优美地飘来荡去。
张文玲气急败坏地朝楼上走去,张小跳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像张文玲养的一条狗!
张文玲冲进了客厅,站在琴房的门口对着梅萍破口大骂:“你这个老妖精,你使了什么毒招赶走了我爸,你还装模作样弹什么琴,你说,你是怎么赶走我爸的,你的心的比蛇蝎还毒呀?老妖精,你不得好死!”
梅萍在女儿破口大骂的时候,脸上反而露出了淡定的微笑,她还是有板有眼地弹着钢琴。那双灵巧的手在琴键上跳跃着,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沉浸在宁静的目光下,那片心之舟在湖水中轻轻地荡漾。
张文玲被母亲梅萍的傲慢和置之不理激怒了,她走进琴房,一巴掌拍在了琴键上,平静的湖水掠过了一阵风暴。
琴声停了下来。琴房里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
梅萍抬起头,微笑地对张文玲说:“该走的都会走,谁也留不住,你想挽留住的东西,往往是最没价值的!”
张文玲不知她说的什么意思,让人费解。
张文玲听了她莫名其妙的话,更来气了,上前就要抓母亲梅萍的头发,一副和梅萍拼命的架势。这时,张文波冲进来,拦住了她,张文波二话不说地把妹妹张文玲推出了琴房。
梅萍的眉毛挑了挑,淡淡地说了一句话:“把我杀了又怎么样呢?”
接着,她又弹起了琴,还是贝多芬的《月光曲》。
张文玲把矛头指向了张文波,对他破口大骂起来:“你这个没良心的不孝之子!你身上还流着爸的血吗?爸爸走了几天了,你也不告诉我一声,也不去寻找,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混账儿子,亏你还是个大学教授,我看你是个黑心肺的禽兽!”
张文波的脸色铁青,任她疯了般骂着,他知道,张文玲需要发泄,他理解她的心情。张文波等张文玲骂得差不多了,就把张文玲拉上了楼:“我给你看一件东西!”
张文玲气呼呼地跟着他上楼。张文波把张文玲领进了自己的卧室,顺手把门关上了。
张小跳站在门口,一声不吭。
张文玲觉得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烟草味混杂在一起的怪味,张文波一定抽了不少烟,可那血腥味从何而来?
张文波把父亲留下来的那封信递给了张文玲。
张文玲拿着写着父亲秀气字迹的那张纸,边看边淌下了泪水。她拿着那张纸的手颤抖起来,最后哽咽了。
张文波说:“文玲,你也别伤心了,我想我们应该尊重父亲的选择!他也许早就准备好了退路。我已经找过他了,该找的地方都找了,可怎么能找到呢,他决定要走,一定不会那么轻易地就让我们找到!我估计他是离开赤板了,中国这么大,要找一个人无疑是大海捞针!”
张文玲说:“别假惺惺的,你报警了吗?”
张文波说:“报了!”
张文玲又说:“你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了吗?”
张文波说:“没有!”
张文玲说:“我就知道,你是心疼那几个广告费,没良心的东西!”
张文波说:“我知道你对父亲好,那现在你说怎么办?”
张文玲站起身,擦了擦眼泪:“怎么办,你自己琢磨吧!”
张文玲甩门而去。
张文波长叹了一声,这真是多事之秋呀,就在这时,张文波的手机响了,他打开手机:“喂——”
手机里传来一个浑厚的男中音:“请问你是张文波教授吗?”
张文波说:“我就是张文波,请问您是?”
对方说:“张教授,我是派出所的老洪呀!”
一听派出所,张文波顿时紧张起来,他的车也被查过,警察问他那天早上在哪里,还做了记录,当时他编了个谎,说整夜都在好友厉凌云那里,第二天也一天和厉凌云在一起,难道?
老洪接着说:“有人在赤板河边发现了一具尸体,特征很像你父亲张默林,你到殡仪馆的停尸房去看看,确认一下。”
张文波说:“好,好,我马上过去,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张文波就下楼,跑出了门,叫住了正要打的而去的张文玲:“文玲,你等等,爸有讯了。”
张文玲面露喜色:“真的?在哪?”
张文波说:“在殡仪馆的停尸房!”
张文玲的脸立即黯淡下来,眼泪又涌出了眼眶。
95
寂静的午后,这幢楼里就阿花一个人。这个家里的人都出去了。阿花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她忐忑不安地来到了梅萍的房间,她想找出一些除了墙上那张照片之外的关于自己亲奶奶吴青连和梅萍关系的蛛丝马迹。
阿花正在翻着梅萍的抽屉,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阿花吓了一大跳,她赶紧跑到客厅里,拿起了电话:“喂——”
电话里传来了卢金水的笑声:“是阿花吧?”
阿花说:“是我,你是卢大哥呀,找我有什么事呢?”
卢金水说:“芳芳很想你呀,要你过来玩玩,你现在没什么事吧?”
阿花说:“没什么事,可家里现在没人。我走开不好吧!”
卢金水说:“傻瓜,把门锁上不就行了,没有人会把那老楼搬走的,就是搬去了人家也不敢住呀!”
卢金水这么一说,阿花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向自己靠近,静悄悄 7684." >的楼里似乎隐藏着巨大的危险。
阿花只好答应卢金水:“好吧,我过去!”
阿花提心吊胆地快步走出了梅萍的家,走在街上时,她紧绷的心立马就放松了。
卢金水对阿花的到来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他穿着一套短衣短裤的睡服。腿上的毛又浓又密,让阿花看了害怕。卢金水让她坐在了沙发上,还给她倒了一杯冰凉的可乐,其实阿花不喜欢可乐的味道,她喜欢的是橙汁那样甜甜的饮品。
阿花进屋后就没有发现芳芳,觉得奇怪:“卢大哥,芳芳呢?”
卢金水坐在阿花的旁边说:“其实芳芳不在,她父母亲想来赤板看看,就回去接她父母亲了,我嘛,有生意要打点,走不开,就没有陪她回去。”
阿花对卢金水警觉起来,往旁边坐了坐,和卢金水保持一定的距离,心里一直觉得卢金水不像芳芳说的那么好。
阿花说:“那你为什么要骗我说芳芳想我了呢?”
卢金水笑笑:“我不那样说,你能来吗?”
阿花“嚯”地站起来:“卢大哥,芳芳不在,我还是先回去吧,等芳芳回来,我再来看她。”
卢金水的小眼珠子转了转:“阿花,难道你不想知道你奶奶的秘密吗?我从芳芳的口里得知,你奶奶叫吴青莲,和当初的味精大王顾维山喜欢的那个女学生可是同名同姓呀!”
阿花说:“你确定你说的那个吴青莲就是我奶奶?”
卢金水点了点头说:“没错,就是她。她和梅萍来自同样一个地方,她们的父亲都是当地的富豪,而且,她们是一起从那个叫青田镇的地方来到赤板读赤板女子学校的。”
阿花将信将疑地看着卢金水。
卢金水又笑了笑说:“你还是不相信我?你奶奶吴青莲是不是跛了一条腿?你想知道她为什么会从一个国色天香的江南美女变成一个残废的跛腿女人的吗?说实话,今天叫你来,就是为了告诉你关于吴青莲的秘密,现在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阿花还是站在那里,眼神十分复杂,卢金水的话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求知欲。
卢金水拍了拍沙发说:“坐吧,阿花,坐下来,我告诉你关于你奶奶的一切!”
阿花心里虽然十分想知道奶奶吴青莲和梅萍之间发生的事情,也想知道美丽的奶奶那条腿是因何致残的,但她还是不能证实这个老男人说话的真实性:“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你不会骗我吧?”
卢金水跷起了那只满是黑毛的腿说:“你一定不会相信我父亲曾经在顾家当过管家吧,他知道顾家许多隐秘的事情,现在你该明白我为什么知道这些了吧,我父亲将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我。”
阿花说:“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卢金水说:“我父亲一生都没有改变过他的名字,他叫卢文福!”
阿花记住了“卢文福”这三个字。
她重新坐下。卢金水见阿花坐了下来,那双小眼睛便聚起了光。在阿花俊俏的脸蛋和丰满的胸脯上游走,叙述起了一个久远的遗落在赤板历史深处的故事。
……那个年代现在想起来有些灰色和模糊,一些细节的东西都被时间淹没了。只是一些枝干的东西还在若隐若现。赤板市声名显赫的味精大王顾维山一直未娶,那些名门闺秀虽然趋之若鹜,但都没有进入顾维山的视野。
可是有一天,顾维山看上了两个在街上游行的女学生,那就是梅萍和吴青莲。顾维山想尽了千方百计,终于和她们相识。他把自己化装成一个进步学生,和她们混在了一起,在一次骚乱中,顾维山把她们带到了安全的地方。也许是因为顾维山的成熟和儒雅或者还有什么别的,她们俩同时爱上了顾维山。
后来,顾维山对她们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并且在暗中资助进步的青年学生,这让梅萍和吴青莲对顾维山更加的倾心。这两个乡下土财主的女儿让顾维山发现了两朵散发出奇香的花朵,他有意的在她们之中挑选一个做自己的太太。两个女孩子同时喜欢上了一个人,问题就显而易见了,表面上两人还是闺中密友,但各自都在施展手段取悦顾维山。
梅萍心机很多,而吴青莲比较单纯,自然不是梅萍的对手。
有一天,卢文福受顾维山之命去赤板女子学校给她们捎口信,说明天晚上顾维山要开个酒会,请他们出席,到时顾维山会派车到学校门口来接她们,其实,那是一次重要的酒会,关乎她们的命运,也就是说,这是顾维山特地为她们安排的酒会,顾维山觉得她们俩都不错,舍弃谁都于心不忍,况且他又是个崇尚新生活的人,不可能娶两个妻子,就借这个酒会请了许多亲朋好友来给他参谋定夺。当时,卢文福只把口信捎给了梅萍。
梅萍就觉得机会来了。刚好第二天进步学生组织了一次反内战的游行,梅萍就没有把酒会的事情告知吴青莲。
第二天,吴青莲和进步学生一起参加了游行示威,而梅萍装病没有参加。
吴青莲在游行中遭到了当局军警的弹压,当当局军警的高压水龙头朝学生队伍冲击过来时,躲在暗处的一个人掏出了手枪瞄准了吴青莲的右腿膝盖,他扣动了扳机,那颗子弹长了眼睛似的击碎了吴青莲的膝盖骨。当那个晚上,梅萍在酒会中大出风头的时候,吴青莲却在一家私人诊所里痛苦地呻吟,那颗子弹虽然取出来了,但右腿却永远落下了残疾。吴青莲怎么也没想到,就在那个晚上酒会到高潮的时候,顾维山和梅萍订婚了。
吴青莲后来带着一只当初顾维山给她们每人都送了的玉镯,含恨离开了赤板,回老家青田镇,嫁给了乡下的一个农民,再也没有回到赤板市。后来,卢永福发现了一个秘密,那个枪手是赤板市青帮的一个流氓,是梅萍买通了他开了那一枪。结果,卢文福也被梅萍设计赶出了顾公馆……顾维山和梅萍一直没有子嗣,因为顾维山一直有病,不能生育,但顾维山了瑞士..银行存了一笔巨款,据说,存此巨款时,顾维山没有设置任何密码和签名,谁得到那存单,都可以取出那笔钱,那存款的文件至今还藏在那幢楼里,卢文福说,好像就藏在那四层的阁楼里。
……
阿花像听天方夜谭一样听完了卢金水的叙述。
卢金水讲完后,把手伸向了阿花的大腿,阿花躲开了:“你想干什么?”
卢金水奸笑地说:“阿花,你比芳芳美丽多了,嘿嘿!”
阿花心里突突地跳了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卢金水的眼珠子转了转:“阿花,那笔存在瑞士银行的巨款本来应该是你奶奶吴青莲的,你应该拿回来!如果你取回了那个存款的文件,我负责给你取出来,我只收你百分之三十的酬金,你说如何?”
阿花的心顿时凌乱不堪。
96
张文波兄妹在一个警察的带领下,走进了停尸房。
停尸房里的空气让人窒息,散发出浓郁的福尔马林水的气味。
尽管他们都戴着口罩,但那种气味无孔不入。
张文波心想:到最后,谁都要进入这个地方,这是地狱的入口,无论你贫穷贵贱都逃脱不过这一关。
张文波的心冰凉极了,仿佛躺在那些冷藏箱里的是自己,而不是别人。
他弄不清楚张文玲在想什么,但是他看到了这个平素里凶悍如恶汉的女人汪汪的泪水。
工作人员拉开了一个冷藏箱。
冷藏箱冒着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
警察对他们说:“你们好好看看,是不是你们的父亲。”
他们凑近前看了一眼,就躲开了,冷藏箱里的死尸根本就不是张默林。
躺在冷藏箱里的老头眼睛深陷,嘴巴呲开着,露出一张深不可测的无牙的嘴巴,仿佛那些白色的雾气是从这张嘴巴里呵出来的。
97
阿花从卢金水那里回到这幢花园洋房的时候,梅萍正在二楼的客厅里泡茶。阿花心里十分的紧张,如果卢金水说的是真的,那么梅萍就是她奶奶吴青莲的仇人!
奶奶吴青莲一跛一跛地背着她在乡间小路上行走的情景顿时浮上了她的脑海,如果奶奶吴青莲知道她在梅萍家里当保姆,会怎么样想呢?
阿花真想把这个事情告诉给妈妈。
奶奶隐忍了一生,痛苦了一生,阿花不能想象奶奶吴青莲是怎么样度过那些离开赤板后的所有岁月。
阿花想想都害怕。
她站在楼下往四层的阁楼眺望时,她听到了梅萍从楼上客厅里传来的声音:“是阿花回来了吧?”
阿花答了一声:“是的,梅奶奶。”
梅萍的声音温和而又亲切:“阿花,上来陪奶奶坐会儿吧,奶奶想和你说话。”
梅萍的声音又突然让阿花觉得卢金水的话是不是假的。
阿花慢慢地走上了楼,她觉得这幢楼里充满了不可预知的玄机,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那么离奇,让阿花觉得无头无绪。
在这幢楼里活得真累,她真想离开,可现在,在一切疑团没有解开之前,她是不会离开的!阿花走进了客厅。
梅萍端着一个茶杯,轻轻地啜了一口茶,微笑地对她说:“阿花,来,坐在我旁边。”
阿花提心吊胆地坐在了梅萍的身旁。
梅萍给阿花也倒了一杯茶:“来,阿花。你也喝一杯,这茶香着呢。”
阿花迟疑地接过了那杯茶。
梅萍微笑地说:“喝吧,多喝茉莉花茶可以美容的。”
阿花想,这茶里会不会下有毒药呢?无论怎么样,她都必须喝下这杯茶。
阿花喝完这杯茶后,梅萍突然问她:“阿花,你是不是翻过我的抽屉?”
阿花赶紧摇着头说:“梅奶奶,我没有,没有!”
梅萍温存地说:“好了好了,翻翻也没有关系的。我也没有什么秘密。”
阿花脸红红的,低下了头,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放,只好不停地抓挠着自己的大腿。
梅萍站了起来说:“对了,阿花,奶奶送你一件礼物。”
说着,梅萍走进了卧室,从卧室里拿出了一个古色古香的红木小盒子,那小盒子上还雕着花。
梅萍重新坐在了阿花旁边,打开了那个小盒子。
阿花看到黄色的绸布上面放着一个玉镯,和自己亲奶奶留给母亲,母亲又给自己的一模一样的玉镯。
梅萍拿起那个玉镯,仔细端详着说:“这东西可是稀罕物呀,它曾经是清朝皇家之物。用上好的缅甸玉打造的,看这质地多圆润呀。它和你的那个镯子本是一对,今天,我就送给你了!”
梅萍把它装回了盒子,推到了阿花的面前,阿花连连摆手说:“我不要,我不要,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敢收。”
梅萍微笑着,拉起了阿花的手说:“这镯子是用美人的体香喂出来的,你配这个玉镯。”
阿花突然想到了奶奶吴青莲,她试探性地向了一句:“梅奶奶,你知道卢文福吗?”
梅萍的眉毛挑了挑,愣了一会儿说:“你怎么知道这个人的?是你奶奶吴青莲说的?”
阿花不说话了,她的手从梅萍温软的手中抽了回来。
梅萍啜了口茶,悠悠地说:“孩子,我把事情告诉你吧,你奶奶吴青莲是我这一生中最好的一个朋友,我们就像姐妹一样。我们一起从青田镇走出来的时候,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可是,我们的命运是那么的不一样,都是因为那个叫卢文福的人,当时,他是我丈夫手下的跟班,因为青莲经常和我们在一起他就喜欢上了青莲,青莲怎么会瞧得上他呢。他爱不成,就产生了恨,就在一次学生游行中,买通了红帮的一个流氓,乘乱向青莲开了枪……青莲离开赤板时,我还挽留她留下来,就住在这个宅子里,她住一辈子都可以,只要和我在一起。可她执意要走,我也无奈,就送了她那一个镯子,以表我的一番情意。现在,我把我留着的这个镯子送给你,也遂了我的一个心愿。那个卢文福,后来被我们发现他干了那坏事之后,就逃掉了……”
阿花迷惘极了,谁说的可以相信?
98
赤板市的夜色在李莉眼中是一张支离破碎的脸。
她独自走进了“丑鸟”酒吧,酒吧里回旋着低迷的音乐,那些俊男们因为时间尚早,在那里喝着冰水等待着什么,他们的目光看上去都是那么的迷离,他们身上散发出各种各样的香水味,使这个叫丑鸟的酒吧显得更迷醉。
李莉在昏红的灯光中找了个位子坐下来,那些俊男的目光都朝她有意无意地投掷过来。
李莉感觉到了沉重的压力,这些穿着红袜子的俊男们的目光压得她心里发慌。
老板还是那个妖艳而又冷峻的女老板,服务生都不是从前的了,自从上次在这里喝醉被宫若望带回家后,她就一直没来过这里。有几次她向宫若望提出来,要来这里喝酒,都被宫若望否决了。
今夜,她又要99lib?来这里买醉。
一个男服务生朝她走过来,很有礼貌地对她说:“小姐,请问要点什么?”
李莉不假思索地说:“来一瓶黑方!”
男服生笑着说:“一瓶是不是太多了,你就一个人的话,我建议你还是一杯一杯的来吧。”
李莉厌烦地说:“你这人怎么这样烦,是你喝还是我喝!”
男服务生温柔一笑:“好吧,给你来瓶黑方。”
李莉觉得疲惫不堪,她甚至怀疑自己有没有生存下去的勇气,这几天,应聘了几个单位,都因为种种原因没能成功,唐得强倒是打过几个电话来,但她是不会去的,她永远也不想见到老金那张可恶的脸。
她除了干编辑还能干什么?
她对自己的人生价值产生了怀疑,她现在是一个被家庭和事业双重抛弃的女人,活着的意义在哪里?
她本以为宫若望会是她的依靠,是她和张文波离婚后的一棵树,可这些天他似乎在有意无意地躲着自己,女人的心是异常敏感的,她认为的天下唯一可以让她下定决心离婚的男人现在也让她迷惘。
她这段时间认真地想过,如果能够和一个真正关心呵护自己的男人重新开始生活,她可以忘记一切,也可以放张文波一马,让他也自由,不再抱着拖死他的决心。
可是现在,她对这个想法又重新产生了怀疑,还是不能便宜了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张文波,她的一切都是他以及他那个坟墓般的家造成的,她不能放过他们!她可怜的小斑点狗点点也成了牺牲品。
酒很快就送上来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她倒上一杯,一饮而尽,烈酒从喉咙里滑下去进入肠胃的感觉是那么的刺激,她觉得自己的生命突然被激活了。
可喝完一杯酒后,她又难过起来,宫若望在哪里,为什么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接电话,仿佛消失到了另一个她不可企及的星球上。
傍晚,她拖着疲惫而又沉重的身体挤上公共汽车准备回到那坟墓般的家时,她觉得后面的一个矮个子男青年有意无意地往她身上靠,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倭瓜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
李莉对他有了提防,她把包抱在了胸前,现在公共汽车上的小偷似乎成群结队,她不得不防。
到了一个停靠站,公车猛地停下来时,那个矮倭瓜似乎整个人都压在了她的身上,她还觉得有张热乎乎的臭嘴贴在了自己隔着一层薄纱的后背上,似乎有舌头在她的背上舔了一下,紧接着,她觉得有一只粗糙的湿漉漉的手在自己丰肥的屁股上使劲地捏了一下。
本来就因为小狗、家庭、工作的事情心焦上火,无处发泄,谁知道会在公车上碰到经常在报刊上出现的咸猪手,李莉猛地一回头,狠狠地在她身后因为车刚停稳而站稳脚跟的矮倭瓜脸上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个矮倭瓜当时就呆了,他没想到这借助汽车停下时的惯性的一舔一摸会换来这么沉重的一击,李莉的巴掌肉厚,打得他有点晕头转向。
车开动后,矮倭瓜才大声地骂起来。
李莉怒目相向:“你再骂一句,我撕了你!”
矮倭瓜不骂了,挤到了另一边。
她突然听到冷漠地观看的乘客中有人说了一句:“这水肿一般的老娘们也有人摸,真他妈的邪门了!”
冷漠的人们发出了一阵哄笑。
那时李莉觉得眼前一片黑暗,沉重的呼吸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在下一站下了车,下车后,她马上就给宫若望打电话,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男人对她温情脉脉,分担她的痛苦和忧伤还有她的愤懑。可是,这个男人不接他的电话。绝望、忧伤、压抑……一齐向她压过来,她站在这茫然的街上,所有的灯光和漠然的行人都变得支离破碎……
她又喝下了一杯酒,吧台边上站着的娇冶的女老板也冷漠地看着她,女老板似乎认出了李莉。
因为在这个酒吧里,几乎没有哪个女人会用整瓶的烈酒虐待自己。
她拿起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你小子在哪里呀,快来吧!”
女老板说完就放下了电话,然后把一个男服务员叫了过来,对他耳语道:“你去对那些小白脸说,不要搭理那个女人。”
男服务员点了点头,就去办他的事情去了。
李莉一杯一杯地喝着,不一会儿就醉了。
在她还没有把一瓶酒都灌下去的时候,宫若望出现了。
宫若望把李莉带回了家,这次没有上次喝得那么惨,李莉没吐,也还有些神智,会和宫若望说些话。
宫若望把李莉扶到了床边,给她脱掉鞋,把她放到了床上。
李莉的眼睛血红,她拉着宫若望温暖的大手,眼泪汪汪地说:“小宫,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不理我,你知道我的心都碎了吗?”
宫若望握着她的手说:“姐,你怎么啦?你到丑鸟酒吧是一个错误,那不是你去的地方,姐!”
李莉歪着头,看着宫若望说:“小宫,你不理我,我只好去喝酒,喝酒。”
宫若望温情而又担心地说:“姐,你这样下去怎么能行呢?我劝你还是离了算了,哪怕自己一个人过也会快乐些的,你这样折磨自己,何苦呢?”
李莉咂吧了一下嘴巴说:“小宫,你会要我吗,小宫,你要了我吧,我需要你,小宫。”说着她就挺起身扑在了宫若望的怀里。
宫若望的神色慌张起来,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只是伸出了双手抱住了李莉。
李莉在他的怀里喃喃地说:“小宫,你是我的避风港,你是我的,小宫!”
宫若望轻声地说:“姐,我不是你的!”
李莉突然把宫若望拉到了床上,扑在他的身上说:“小宫,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
宫若望的神情十分木然,他不知如何是好。
李莉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地剥掉,连同黑色的内裤,她把它们全部散乱地扔掉了,扔在了地下。李莉托着自己的两个乳房,苍白的脸上变得潮红,她说:“小宫,我的乳房还是那么坚挺,我的身体还是那么健康娇美,我的阴道还是那么的紧…你要了我吧!小宫!”
宫若望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冷静地对李莉说:“姐,你别这样,别这样,我们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 因为酒劲发作,李莉昏糊地睡去了,她还在说着胡话:“小宫,你要了我吧,我们在一起,永永远远在一起……”
宫若望满脸的无奈,他对自己说:“丑鸟酒吧碰见她,是个错误。”
他用毛巾被盖在了李莉横陈的裸体上,坐在了她的旁边,自言自语道:“姐,我一直把你当姐,你知道吗,我现在见到比我大的女人的身体我就恶心,就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为了钱,我都被她们抽空了身体,我再不会这样了,姐,我有自己的爱情,我要有自己新的工作。姐,你知道吗,要不是你像我的亲姐,我怎么会在丑鸟酒吧把你带回家呢?我亲姐在一场车祸中丧了命,可我一直认为她还活着,见到你,我真的以为我的亲姐复活了,姐,你了解我的心吗……”
99
夜已经很深了,这个城市渐渐地沉睡,尽管有些还在活动的细胞仍在城市的街上游荡,但是那些未眠的人已经变成了游魂。李莉没有回家,张文波觉得少了点负担。他靠在床头,看着那幅《危险的关系》,心里异常他的初恋情人临摹的油画。在和他分手时,她把这幅画送给了张文波,他一直把它挂在这面墙上,不是为了怀念,而是为了纪念,每一个人的初恋都值得纪念,而不需要怀念。
怀念是温情的,怀念也十分危险。
他不知道初恋情人现在在何方,是死还是活。
她的出现像个鬼魂,那么的不经意,她的消失也像个鬼魂,让你无法捉摸;他甚至已经记不起了那个人的名字,就像你无从知道一个鬼魂的名字,或者说,这个人原本就是一个鬼魂,她的出现就是为了给他送这幅《危险的关系》的油画。
在此之前,他没有领会到她送他这幅画的含义:所有的男女关系,或者说这个社会里所有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危险的关系,甚至自己心灵和肉体的关系也是危险的关系,这是我们懦弱、绝望、恐惧的根源。
张文波似乎听到了一丁点动静,那一丁点的动静在寂静中也会显得特别的响亮。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冥冥之中呼喊着自己的名字,他想起了万豪公墓墓碑上那个似曾相识的名字“温碧玉”,他又想起了那个车祸中丧生的肠子流出来的女人,还有那个被肢解的女人……他感觉到了某种危险在向自己临近。
淡淡的血腥味在房间里飘散着。
张文波下了床,他来到窗前,撩开窗帘的一角,仿佛看到一个黑影从围墙外翻进花园,而又转瞬即逝,没有一丝风,花园里的树木花草都是静止的,这种静止反而更加让人感到可怕,因为你不能够预测到何时有动。
就在张文波准备用安眠药强行让自己睡去时,他听到了动的声音,有细微的脚步声经过他的房间门口。
张文波屏住了呼吸,悄悄地走到了门边。
他听到细微的脚步声在下楼梯。
他轻轻地打开了门,走出了房间。
他来到楼梯口,看到了一个人正一步一步地朝楼梯下走去。
他悄悄地跟在了后面,那人走出了楼门,然后在楼的拐角拐了个弯,朝楼的背后走了。
张文波一直跟着他。
他跟到了楼后面,他看着那个人站在铁楼梯的下面,突然说了声:“妈妈,你不要带我去那个黑暗的地方,我没有杀你的点点,你不要让我在黑暗中死去!”
张文波这才意识到,这个人是自己的儿子张小跳。
张文波看着儿子一步一步走上了铁楼梯。
他看不到李莉,李莉难道是躲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引导着儿子往铁楼梯上走?
张文波的脑海划过一道冰冷的闪电,那道闪电划开了一道记忆的口子:一个男孩因为偷喝了一碗鲜美的鱼汤,挨了父亲的一巴掌和一顿训斥,说那鱼汤是给母亲喝的。男孩在泪水和委屈中沉睡过去。男孩在那个雷劈电闪之夜从梦中醒来,他没来得及回味梦中鲜美的鱼汤就听到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呼唤声很轻,微风一般,但他还是能真切地听到。孩子在呼唤声中走出了这幢沉睡的洋楼,来到了楼背后的露天铁楼梯下,轰隆隆的雷声他似乎都听不见了。仿佛有人伸出冰凉的手拉住了他,牵引着他走上了铁楼梯,在上楼的过程中,他听到一个男人苍老的声音飘进了他耳里:“孩子,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天天有鱼汤喝,还有很多很多你没有吃过的山珍海味……”男人苍老的声音刚落,一道闪电划过,借着闪电的光亮,男孩刹那间看到了一具骷髅站在自己的身边,他的手正被骷髅的手牵着……张文波浑身抽搐了一下,此时,张小跳停住了上楼的脚步,慢慢慢慢地回转过了头,在城市的夜光中,张文波看到的不是张小跳的脸,而是李莉那苍白的怨妇的脸,她的眼中还透出一股阴冷的绿光……
第十九章 香樟树下站着一个白衣人
你在叫我?
你是谁?
你一直在这个老楼里沉睡?
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在暗夜中把我唤醒?我摸出了门,我不知道梅萍现在躲在哪里,她是不是在某个阴暗角落里窥视我,我所做的一切都逃不出她的眼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是你把我唤醒了,沉睡的女孩子。
我看不到你的眼睛,我不知道你的眼睛里是不是含着泪水。我来到了我儿子的房间门口,我知道你就在我儿子的房间里。多少年来,我以为你会伤害我的儿子,我曾经也希望你伤害他,可你没有。我曾经多么想让儿子毁灭掉,就像我的爱情和藏书网婚姻那样毁灭掉,他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特别是当他向我投来厌恶的目光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已经不是我的儿子了,而是这个家里随时可以和那些人同流合污的凶手,我生下了一个仇敌。可是,在很多时候,我对他又是那么的心痛,我不相信他会背叛我,像张文波那样背叛我!我是矛盾的一个人,我在矛盾中生,也会在矛盾中死!
我推开了儿子的房间,我看到了你,你背对着我,在一片火光中挣扎。
我的儿子站在一个角落里,看着你在火中挣扎的样子。
我希望能够看清你的脸,可我看不到。我不知道我儿子有没有看清你的脸,是不是一张美丽的脸,美丽得让人害怕的脸?
我救不了你,小姑娘,你好像一开始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就没有办法救你,你在火中挣扎的样子是那么的无助!你告诉我,你是谁?你为什么要让我看到你在火中挣扎的样子?你的呼喊声让我发抖!我会不会像你一样在火中挣扎?
那时,从英国来的客人是不是来寻找你的?他是不是也看到了这一幕?然后伤心地离开。你为什么会在火中挣扎?>.我带着许多的疑问,我知道许多问题根本就没有办法解决,许多的疑团根本就没有办法解开,秘密就让它永远地成为秘密吧,我不想知道那么多!我知道得越多就越痛苦,越让我进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小姑娘,你走吧,你不要再来叫我了!
我看着那团火在小姑娘的挣扎中消失,那时,我儿子张小跳已经变成一个痴呆的人了。今天不是八月二十四日,小姑娘为什么会出现?她提前出现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我过去搂住了张小跳,他浑身冰冷!
张小跳推开了我,猛地推开了我。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从他用力地推开我的行动中,我感觉到了他对我的仇恨!我漠然地站在那里,我和儿子张小跳对抗着,无声地对抗着。我心里说,孩子,当我把你生下来的时候,你是我的希望!可是现在,你是我的地狱,我没有办法再爱你,因为我已经不相信有爱……
——摘自李莉的博客《等待腐烂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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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波犹如一只困兽,极度的焦虑让他消瘦了许多,白发也长出了不少,他在自己的卧室里不停地踱着步子。这些日子以来,各种各样的事情一股脑地闯进了他的生活,这难道是他长久生活积累的暴发?李莉小狗死后的种种反常举动、儿子张小跳的怪异、梅萍偶尔的失魂落魄、父亲张默林出走后的杳无音信、阿花疑惑惊恐的目光、曼丽的死死追逼、撞人后老头儿子的一次一次敲诈、坟场里肢解的女尸……张文波总以为自己是个处理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的人,可他现在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当一切怪异的事情集中地狂风暴雨般向他压过来时,张文波的承受能力就到了濒临绝境的边缘。
那个深夜,他不顾一切地冲上铁楼梯,把儿子张小跳抱下来后,张小跳口吐白沫抽搐着,还翻着白眼,那样子十分的吓人,比他高烧昏迷的样子还让张文波心惊肉跳。
张文波把儿子送到了医院。
刚开始医生怀疑张小跳得的是癫痫,做了全面的检查后,医生告诉张文波,张小跳没有任何病症,只是受到过度惊吓所致。
张文波不清楚儿子受到了什么惊吓,儿子只是说李莉要带他去一个黑暗的地方。
张文波没有把这些告诉医生,可医生的话似乎有些耸人听闻:“孩子在成长期,如果经常受到惊吓,很容易行成心理上的障碍,患一些心理的疾病,比如忧郁症、自闭症、狂躁症等等,长大成人后心理有可能会变异,很多变态狂、杀人狂都如此所以,做父母的,对自己的子女的心理健康的养成,负有最重要的责任!”
张文波听完医生的话,冒出了一身冷汗。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和李莉好好谈谈儿子的问题了,如果这种生活这样继续下去的话。
李莉在一个深夜里回到家后张文波没有入睡,他在等待着李莉。
李莉脸色苍白,她躺在床上后,张文波说:“你是不是吓唬过小跳?”
李莉冷冷地说:“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张文波说:“小跳现在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你要害他,要把他带到一个黑暗的地方,那天晚上你彻夜不归,小跳就……”
李莉又冷冷地说:“张文波,我告诉你,你不要拿小跳来说事,你是不是因为我一个晚上没回来就有什么想法。那请问,你在外面和那些骚娘们乱搞彻夜不归又怎么解释?我知道你贼心不死,要搞就光明正大地搞,但是要我离婚不是那么容易,除非你像杀死点点那样把我杀死!我什么也不怕,好死赖活都是一生!我也每天夜里做噩梦。梦见你们全家人都要杀死我,我就要让你们恨,让你们难受,我等着你们下手呢!”
张文波觉得这个女人不可理喻,他想好很多要说的话吞了回去,烂在了肚里……现在,对于张文波而言,迫在眉睫的问题不是张小跳,也不是李莉,而是曼丽的事情。
明天,曼丽一个月的期限就到期了,曼丽没有直接给张文波打电话,而是给厉凌云打电话。
厉凌云这两天给他打过好多次的电话,对他说曼丽催过他了,事情不解决,后果很严重之类的话。
厉凌云给他想了一个月的办法,也没有想出什么实质性的结果。
张文波没有责怪厉凌云,他没有权利也没有理由责怪他,作为朋友,他尽到一份心意已经足够了,在这个人情淡薄的世界里,连母亲都不出手相救,难得有一位朋友为你操心。
无论如何,张文波还是对好友厉凌云心存感激。
张文波真是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他在房间里就像一只困兽,垂死挣扎的困兽。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莉枕头边的那本打印稿 href='/article/4244.htm'>《呼吸》上,这些日子,他不止一次见到李莉在看这本东西,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稿?他不知道李莉已经从出版社辞职,也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起过此事,所以,他也对李莉所面临的困境一无所知,正如李莉对他的困境一无所知一样。
张文波拿起了那本书,随便翻开了一页:“我是个杀人犯,不,我不是,我杀掉她是为了解救她,人不能光为了情爱而不能自拔,可有几个人会这样想,会去寻求一条自我解脱之路,所以我杀了她,给她解脱,她不再痛苦了,可以自由地呼吸了呼吸!所有的呼吸在空气中都充满了自由飞翔的欲望。对,我不能把她埋进土里,我要把她挖出来。旷野中的磷火影影绰绰,那曾经是一片乱坟岗子,现在平整为农田,农田里在收割过后就暴露出了留有许多尸骨碎片的残渣,那些被人称为鬼火的磷火是那些尸骨碎片呼吸时发出的声音,声音也会有亮光……我的双手又一次深深地插进了泥土,我把泥土扒开,扒开,我十指的指甲破碎,血渗进了泥土之中,我的鲜血也在呼吸……我把她完整的尸体扒了出来,放在月光下,我感觉到了她的呼吸,在这无人发现的地方,我守着她,和她一起呼吸,我握着她冰凉的手,我在感觉她的心跳,她没有死,人怎么会死呢,她只是换了一种更自由的方式活着……”
张文波合上了书,放回了李莉的枕头边。
他赶紧跑到花园里,在阳光下大口地呼吸着,那是一本让人窒息的书稿,他的内心有种本能的排斥又像被吸引……无论如何,他要解决曼丽的问题,他又想到了宛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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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的宝成路绿岛咖啡馆里显得冷清,整个咖啡馆里只有李莉和宫若望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李莉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许的红晕,自从上次李莉在“丑鸟”酒吧喝醉在宫若望家里过了一夜之后,这是第一次和宫若望见面,而且是宫若望主动找她的,宫若望没有叫她到家里去,而是约在了咖啡馆。
尽管如此,李莉还是觉得有了某种希望,自从那天之后,李莉一直没和宫若望见过面,每次约他,他都推托在外地办事,或者干脆不接电话让李莉心里忐忑不安。
李莉那天早上在宫若望的床上醒来,发现自己身上一丝不挂。
她把手伸到了自己的下身,摸了一下,似乎有点疼痛感。夜里的事情她都记不得了,她猜测着宫若望有没有要她。她穿好衣服在宫若望家里找了一遍没有发现宫若望的身影,只是发现了留在茶几上的一张字条:“姐,我出去办事了,你好好休息,一定要善待自己,走时把门锁好。若望。”
她把这张字条藏在了自己的包里,每当想他的时候,就把这张字条贴在自己的胸口;似乎就像能够感觉到宫若望的体温。
她的心完全地寄托在了这个让她感到真实而又缥缈的男人身上。
今天,宫若望主动约她出来,她的心激动极了,还特地化了妆,在身上洒上了香水。
宫若望的眼神永远是那么的温情脉脉,没有一丝杂质,李莉想,或许只有对她,宫若望才有这种眼神。宫若望啜了一口咖排说:“姐,那天晚上——”
李莉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想起了那天早上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李莉少女般羞涩地说:“小宫,没什么的,我知道你对我好,和你在一起,我有种安全感。”
宫若望知道她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其实——”
李莉马上打断他的话,伸出手握住了宫若望闲散地放在桌上的手说:“小宫,你不用说了,我明白。我给你时间,我等着。”
官若望叹了口气说:“姐,你真的要多保重,要善 5f85." >待自己,我不希望你发生任何事情!”
李莉心里涌过一股暖流,她在想,宫若望可能一下子不能完全地接受她,她等待着,只要他同意和自己结婚,她就和张文波提出离婚,把过去的事情全忘掉,一切重新开始。
宫若望其实明白她的心境,那个晚上,李莉全部都说出来了,他同情她,不忍伤害她,他一直想在李莉清醒的状态下,把一切都告诉她。可当宫若望面对她时,却无从说起,特别是在李莉难得有些许好心情的时候。往常见她,她都是碰到了什么烦心的事情。
宫若望明明知道这样很不好,越拖到后面说,情况越不妙,可他怎么才能说出口呢?
他不想一下子把李莉推到绝望的谷底。
宫若望的优柔寡断最后还是把李莉推进了一个没有退路的绝境。
宫若望笑了笑说:“姐,你工作的事情解决了吗?”
李莉摇了摇头说:“没有,不过,一定会解决的,小宫,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的!”
宫若望说:“我联系了一个地产公司的朋友,她想找一个成熟稳重的秘书。我看你合适,就向她推荐了你!你不知道有没有兴趣?”
对李莉来说,这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她不假思索地说:“好呀!我去。”
102
张文波第一次踏进宛晴的住所,眼睛顿时一亮。和厉凌云一样一室一厅的小户型住所,在宛晴的布置下显得典雅、温馨,某些小装饰画和物品的点缀,还充满了一种灵动和女性的细腻。这和当初曼丽租的那个狗窝般凌乱不堪的房子相比,一个是天堂,一个是地狱。
宛晴穿着一条碎花的蓝印花布的吊带裙,光着一双脚丫子,笑容满面地把他还迎了房。
张文波闻到了一般淡淡的幽香,仿佛这股让他陶醉的幽香是从她身上吊带裙上一条一朵的雏菊上散发出来的。
张文波看到了电视柜上的一张照片,那是宛晴和宫若望在海边的合影,穿着泳装的合影,看上去甜蜜而又般配,张文波的心里涌起了一股酸水。
宛晴端着一杯水站在张文波的旁边,见他看着照片,就把那杯水递给了张文波说,“师傅,喝水。对了,这就是小跳找到后的那几天和若望去青岛玩时照的,是一对金童玉女吧,哈!”
张文波点了点头说:“金童玉女,金童玉女!”
宛晴说:“坐吧,别老站着,你站着讲了二十多年的课,难道没有站够。”
张文波坐在了舒适的米黄色的布艺沙发上,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那是一只水晶玻璃杯子。
张文波坐在那里,心情异常的复杂,眉宇间有种浓重的愁云。
宛晴靠着张文波坐下来,他可以感觉到宛晴的体温。
宛晴说:“师傅,你又碰到什么难事了?愁眉不展的?你是不是看到我和若望的照片吃醋了呀?”
说话的时候,宛晴把手放在了张文波的大腿上。
张文波笑笑:“我吃哪门子醋呀!”
宛晴的手在张文波的大腿上了摸了摸:“你不吃醋我才不高兴呢,你吃醋证明我有魅力,没人吃醋的女人那活着多失败呀!师傅,你说对不对?”
张文波被宛晴摸得痒酥酥的,他对宛晴一直有种特殊的感觉,可因为曼丽的事情,他一直不敢和宛晴有更深的发展。
张文波说:“宛晴,我想——”
宛晴的手还在动着:“师傅,想什么呢?是不是想知道我的一些事情?和宫若望的事情,纸包不住火,我就对你坦白了吧!我大学毕业后,找了个老态龙钟的台湾老板,他在赤板做生意,我陪了他半年,他给了我一大笔钱,还有这套房子,我衣食无忧了,就进了那个广告公司。”
宛晴说得轻描淡写,但张文波听了心里的酸水就泛滥起来了,他说:“你怎么能这么随便?”
宛晴咯咯地笑了起来:“师傅,我还以为你的思想与时俱进呢,没想到这么老土!我你讲一个故事,一个即将出国,面临和女朋友分开的年轻人说‘如果办了签证,因为她我不出去,我就是傻子。如果六七年后她还在等我,她就有病,我们这代人就是这么实际。’”
张文波想到了曼丽的事情,他心里有了合理的解释,可他怎么向宛晴开口。
宛晴又说:“师傅,你一定想知道,我是怎么认识宫若望的,又怎么和他拍拖上的吧?”
张文波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此时,宛晴把头靠在了张文波的肩膀上。
宛晴说:“你要知道,和那个台湾老板在一起的日子是多么无聊,而且,他隔三差五老是回台湾去,我就想到了朋友们常说的丑鸟酒吧。你一定没去过丑鸟,有机会我带你去,我可是那里的常客。你肯定不知道丑鸟酒吧是什么样的酒吧!那是一个专供女人寻开心的地方,鸭子你应该知道吧,那就是男妓。那些粉脸们个个长得没说的,职业道德也不错,让你玩爽为止。他们都穿着红袜子,平常我们都称他们为‘红袜子’,红袜子是他们的标志。但他们的出台费也很高,比娱乐城的小姐要高出两三倍。反正台巴子留下的生活费也花不完,我就花在他们身上了!哈,师傅,你会说我乱搞吧?性其实不算什么,做爱也只是一种娱乐方式,和爱情无关。我就是在丑鸟认识宫若望的,他只和我出过一次台,我就放不下他了。开始也是玩玩,没想到玩出了一个男朋友。”
张文波没想到宛晴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大脑嗡嗡作响,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宛晴把光脚丫子放在了张文波的脚背上,柔软而且温热,张文波内心起了变化。
宛晴的手从张文波的大腿上拿开,放在了他的肚皮上轻轻的抚摸:“我想,找一个机关干部或者公司职员,还不如找一个鸭做丈夫,他懂女人,这是最重要的,他在任何时候都知道女人需要什么,而且脾气又好,床上功夫又不错。这样的男人是女人的心肝,他已经把女人研究透了。我不在乎什么幸福,我只要快乐,没有快乐,一切都白搭。他真实,而不会装腔作势,他就是赤裸裸的,没有一点掩饰。若望给了我无比的快乐,我要独享他,尽管这有点强人所难,但是他答应我,再不去丑鸟了,再不做鸭了。我相信他。他说他爱我,深深地爱我!这些年,他也不容易,有时被几个老富婆折腾得遍体鳞伤,那些疯狂的老女人根本就不是在享受性爱的快乐,而是在发泄内心的恐慌,岁月将她们青春带走,她们就在若望身上报复岁月!”
张文波突然想到了李莉,李莉和宫若望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张文波此时的心态复杂极了。
宛晴突然抱住了张文波,张文波没有推开她,宛晴把舌头塞进了张文波的嘴里,她的一只手伸到了张文波的下身。
宛晴把舌头收回来,看着张文波的眼睛:“师傅,我湿了!”
此时的张文波突然把一切都置之脑后了,他像只凶猛的狼,一把把身上散发出情欲的香软潮湿的宛晴推翻,压在了沙发上。
宛晴娇柔地说:“师傅,你知道吗,我和台湾老板的那段时间,最想和他做爱的人就是你,我要你,师傅……”
张文波进入了她的身体,她被一团柔滑温热的水包裹住了,快乐而且紧张,他不知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过了,而且宛晴和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一样!
宛晴娇喘着说:“师傅,其实,我在听你课的时候,就幻想过,和你……和你……”
……完事后,他们赤身裸体地靠在沙发上。
宛晴说:“师傅,你说我哪里最美?”
张文波说:“胸脯!”
宛晴笑了笑:“错,是我的脚,你看它们多秀气,若望最喜欢它们了,每次都抱着它们亲上半小时!”
张文波突然说:“宛晴,坏了,没戴套!”
宛晴咯咯地笑起来:“放心吧,师傅,我早就有准备的了,吃过避孕药的了,否则我怎么会叫你到家里来?我不是曼丽,就是怀上了,我也不会找你麻烦,曼丽多傻呀,非要嫁给一个有妇之夫,玩玩多好,谁也不要负责任,也不伤谁的感情。”
张文波脸色变了:“你知道我和曼丽的事?”
宛晴说:“师傅的风流韵事我怎么会不知道,我还知道你今天来,一定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张文波低下了头,刚才的快乐顿时烟消云散,他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把事情向宛晴全盘托出。
宛晴抱住了他的脖子,脸对脸地对他说:“师傅,十八万对我不算什么,我可以借给你,但我有个条件,我想要你时,你要来,就算是利息!”
张文波傻傻地说了一声:“你不是有宫若望吗?”
宛晴满脸坏笑:“宫若望是宫若望,你是你,老男人别有一番风味,特别是像你这样的老男人!”
103
天阴沉下来,赤板市起了风,风把街道两旁的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喇喇作响。张小跳的脸就像这阴沉的天空一样,他独自地来到了一幢办公大楼前,抬头望着办公大楼那一个个火柴盒般的窗口,他的眸子中散发出恶毒的光芒。
他离开家前,听到父亲接到一个电话就出去了,他知道,这两天面带喜色的父亲被厉凌云叫去搓麻将了。他待在家里就像孤魂野鬼一般。他从自己的床垫底下翻出了一把锋利的用钢锯磨成的刀子,把它装进了书包,就背着书包离开了家。
他出门后,看到阿花和那个卖猪肉的威胁过他的人站在一个角落里说话,他们显然看见了他,有意地躲避着他。
他看到阿毛的手臂上还缠着纱布,就阴森地笑了一下。
张小跳站在办公楼外,一直眺望着那些火柴盒般的窗户。
有一只鸟从他眼前的天空飞过,他的目光被鸟吸引着,一直到那只鸟消失在乌云密布的远空,他才把目光收回来。
这时,办公楼的大门里涌出了许多人。
看到出来的人流,张小跳面色阴郁地把手伸进了书包,握住了用布条缠着的刀把。
这把刀是他三年级的时候,为了防止一群欺负敲诈他的高年级学生而磨制的,那钢锯条是他在自家一楼的杂物间里找到的,磨这把刀,他花了三天的时间。
他站在办公楼外的路中央,审视着每一个从楼里走出来的女人的脸。
那些人都觉得这个孩子很奇怪,有人还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呀,眼睛里充满了戾气。”
张小跳看到了一张脸,如花的脸,眼角有一颗黑色的痣。
她穿着白色的镶有蕾丝花边的无袖上装加一条黑色的薄薄的长裤,脚蹬一双乳白色的高跟皮鞋,婷婷袅袅风情万种地走过来。
她经过张小跳身边时,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
她刚走过,张小跳就转过了身,跟在了她的身后,目光落在了她扭动的两瓣均匀而微翘的小屁股上,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到她内裤的边缘。
跟了几步,张小跳抽出了小刀,跃起来,扑了过去,一刀刺在了那个女人的屁股上!女人的尖叫声在这阴霾的天空下扩散开去……
张文波和厉凌云赶到了医院。他们看到曼丽趴在病床上,她的脸压在枕头上,他们看不到她的脸。
张文波把一束鲜花放在了床头柜上说:“曼丽,对不起!”
厉凌云也说:“曼丽,这不怪文波,我们正在打麻将呢,听说出事就赶过来了,你看,张小跳还是个孩子,你就原谅他吧!”
曼丽嘤嘤地哭起来,她边哭边说:“我知道你们恨我,为什么你不亲手把我杀了,叫自己的儿子来捅我屁股算什么呀!张文波,你今天怎么说都没用了,我也不会再要你的钱了,你给我的那笔钱只当你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我该怎样干就怎样干,你等着瞧吧,我不会放过你的!”
张文波说:“真的不是我指使他干的,我钱都给你了,怎么会那样做呢!”
厉凌云也说:“这事还真不能怪文波,他是绝对不会那样做的,况且,那样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处。”
曼丽侧过脸,用手指着门口,大声喊叫道:“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都给我滚,滚——”
104
阿花在这个夜晚和阿毛进入“零点”的厅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阿毛只是说带她去玩,根本就没有说是到的厅来跳舞。
她一进入嘈杂昏暗,烟味酒气、汗味、香水味等各种气味混杂的的厅她就有点晕了。
这个场景她只在电视里见过,从来没有来过。
阿花心里紧张极了,但又觉得十分的新奇和刺激,她的心随着刺耳的音乐和人的嘶叫声震动着,似乎要破胸而出。
阿毛买了两瓶啤酒和阿花一起找了两个无人的空位坐了下来,看着舞池上疯狂地摇着头扭着腰甩着屁股的红男绿女们。
舞池中央的一个小圆台上,一个身材很好高大丰满而又性感的女郎拿着无线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唱着:“爱情,爱情,爱情是毒药,毒药,毒药,爱情是毒药;买一杯酒让我醉,今夜的心已破碎,不要你看我的泪眼,只要你陪我睡……爱情,爱情,爱情是毒药……”
阿毛兴奋起来,他拉着阿花进入了舞池,狂舞起来,阿花站在那里,找不到任何感觉,阿毛边舞边拉着阿花的手大声说:“阿花,和我一起跳!”
阿花学着他的样子扭了两下,觉得不对劲就回到了座位上。
一位打扮得奇异的小伙子凑了上来:“小姐,走,一起跳舞去。”
阿花不理他,他就上来拉阿花。
阿花尖叫起来,听到她的尖叫,小伙子来劲了,上来摸她的脸。
阿毛看见了这一幕,赶紧跑过来,一拳击在了小伙子的脸上,他们就扭打在了一起。
阿毛边和小伙子打着边对阿花喊:“快跑!”
阿花站在那里替阿毛着急,阿毛猛地推开了小伙子,拉着阿花的手就往外跑去。
他们刚坐上摩托车,的厅里就冲出一群拿着砍刀铁棒的人。
阿毛一踹油门,疯狂地冲了出去。
那群人叫嚣着跟着阿毛的摩托车追赶起来,阿毛好不容易摆脱了他们,他缠着纱布的手颤抖起来。
阿花说:“阿毛,以后再不要带我来这里了!”
阿毛说:“为什么不要来,今天他们人多,否则我干死他!”
阿花说:“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我不要你被人砍死!”
说着,阿花就哭了起来。
阿毛说:“阿花,你别哭,我不再带你来好了吧,我是看你被人欺负才出手的,以后谁欺负你,我就和他拼命!”
阿花紧紧地抱住阿毛,把头贴在了阿毛被汗水湿透了的背上。
阿毛的摩托车停在了梅萍家的铁门外,阿毛说:“阿花,我送你进去吧。”
阿花摇了摇头:“不要,被他们家的人看见不好。”
阿毛说:“这么晚了,他们都睡了,没事的,我待一会儿就走,不会让他们发现的。”
阿花说:“还是不要,你快回去吧,明天还要起早卖猪肉呢!”
阿毛说:“我觉得我的伤口特别痛,我想进去看看怎么样,就一会儿,我马上就走好吗?”
阿花想了想说:“好吧,你先在外面等我一会儿,我先进去看看,再出来叫你。”
阿花轻轻地打开了铁门上的小门,走了进去。
阿毛在门外等着,点燃了一根烟,他拿烟的手在颤抖。
不一会儿,阿花站在铁门里轻声对他说:“进来吧。”
阿毛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把烟头弹到街上,然后就钻进了铁门里。
花园里静悄悄的,他们偷偷地进入楼里时,香樟树的底下好像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人,不过,他们都没有看见。
进了楼后,阿花不敢开灯,牵着阿毛的手,摸到了自己的房门口,推门进去了。
进入房间后,阿花赶紧把门反锁上了,她靠在门上,捂着自己的胸口,她的心跳得实在太厉害了。
阿花让阿毛坐在了床沿上,她轻轻地说:“阿毛,说话小声点,不要被人听到了。”
阿毛点了点头。
阿花拿过了阿毛的右手,解开缠在他手臂上的纱布。
她发现那个被张小跳咬的伤口已经糜烂,流着脓水和血水。
阿花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会这样呢?痛吗?”
阿毛点了点头说:“痛!”
阿花说:“你怎么不去医院呢?”
阿毛说:“每天都去换药,可就是好不了,医生也觉得奇怪。”
阿花给他重新缠上了纱布:“明天一定要再去看,让医生给你用好一点的药,知道吗?”
阿毛说:“知道。”
阿毛要抱阿花,阿花推开了他:“别乱来!”
阿毛说:“那我走了?”
阿花不说话。
阿毛就说:“那我休息一会儿就走。”
阿花过了一会儿说:“阿毛,你就睡地下吧,我调好闹钟,你四点半就走。”
阿毛心里一阵狂喜,他心中的那个阴谋在蠢蠢欲动着。
阿花拿了一张席子铺在了地上,用几件叠起来的衣服给他当枕头。阿花做完这些,让阿毛拉了一下手,就让阿毛躺下了,自己也躺在了床上,拉灭了灯。
阿花躺在床上,心渐渐地平和下来。
她不担心地上的阿毛会爬到床上来,相信阿毛不是那样的人,他们交往以来,她没让他亲过一下,他从来不强迫她做什么。
有阿毛在,阿花想,她今夜不会再害怕窗外铁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了。
她甚至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以后每天晚上让阿毛过来睡地板。
她在黑暗中露出了微笑。
这个晚上,阿花沉沉地睡去,从来没有睡得这么死,这么香,以至屋外真正的脚步声,她也没有听见。
阿毛躺在地上,他在想着几天前,阿花告诉他的关于那阁楼里藏着顾维山存在瑞士银行的巨额存款的文件的事情。他问过阿花,铁楼梯上面那扇进入阁楼小门的锁是什么样的。阿花当时回答他,是一把很大的铜锁。阿毛想,如果拿到那存放的文件,他可以把整个菜市场买下来了,可以提前让阿花过上幸福的生活。
他想象着和阿花一起步入婚礼宴会大厅的情景,他要把菜市场里的人全请来,让他们为他阿毛喝彩,再不会嘲笑他是糊不上墙的稀屎了!他还要把“零点”的厅买下来,天天疯狂地喝酒跳舞,还要雇一大群打手,谁他妈的捣乱就把谁踢出去。
他听到阿花轻轻地打起了鼾声,确定她睡着后,就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门。
他来到了铁楼梯的底下,城市的夜光让他看得见楼梯的阶梯,他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
他在上楼梯时,仿佛有一个白色的影子飘到了他刚才站在楼梯下的那个地方,看着他往上爬。
阿毛此时是贼胆包天,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潜在的危险。
他爬了上去,到了那一扇门前。
他很顺利地找到了那个冰凉的铜锁,他从兜里早就准备好的万能钥匙,捅了进去。
楼梯下的那个白影也在慢慢地往楼梯上飘移。
阿毛根本就不会注意背后有什么东西,人在一种贪婪的状态中是不会顾及任何事情的,他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获取本来就不是他拥有的东西。
阿毛费了老大一阵工夫才打开那个铜锁,他心头一阵狂喜,他感觉不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
他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
他往阁楼里望进去,顿时呆站那里,阁楼里的情景让他的眼睛突兀着,一动不动:穿着黑色旗袍的一个老妇人在飘摇的烛光中坐在那张大床上,她的怀里抱着一具骷髅,她在喃喃地说着什么,她的声音细微而又阴冷,她的手在骷髅的白森森的骨头上一根一根地轻轻抚摸着,她的神情专注而凄凉。老妇人抱起骷髅的头在它的脑门上亲吻了一下,然后放回了怀里。老妇人抬起头,她看到了呆立在门外的阿毛,她和阿毛微笑了一下。
就在阿毛觉得老妇人的微笑中包含着一种诅咒的时候,一阵阴风拂起,把阁楼里的烛光吹灭了。
阁楼里一片黑暗,阿毛仿佛看到那具骷髅向他一步一步地逼过来,他向后一倒,从阁楼上摔了下去,楼梯上的白影发出了叽叽的笑声……
第二十章 她亲吻着骷髅的额头
这个女人习惯在黑暗中游荡,她的一生也许都在黑暗中游荡,我恨她的同时,我也同情她,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同情我。我不知道,多年来,她对我的那些龌龊事情我想忘记掉,又没有办法忘记。她总有一天会死去,人死了,应该什么也不会留下来了。不,会留下的,一切都会留下来,一切都是宿命,不可改变的宿命!梅萍,她也许是我的天敌,我这一生怎么也绕不过去的一个人,假如我绕开了她,我就不是我了!
同样的,我也绕不开她,我的亲生母亲。
她死时,我才四岁。我看着她被一辆飞驰而过的大货车撞死的时候,这个世界已经在我眼前毁灭了。和我阴阳相隔的母亲让我经常在深夜时做噩梦,我会看到母亲在梦中伸出血淋淋的双手,朝我叫:“莉莉,救我——”
我救不了母亲,正如她也救不了我。
在踏入这个家的时候,我看着美丽的老妇人梅萍,心里颤动了一下,她要是我母亲该有多好。当张文波让我叫她妈时,我真切地叫了她一声:“妈——”那一声妈意味深长。可是,梅萍根本就不接受我,我被她击垮了。她不是我的妈,不是!我的妈早就死了,死于那一场车祸!我妈如果不死,她一定会为我祈福,我的父亲也不会那么早就离开人间,那么,我还是个幸福的人,就是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要我了,我也还有他们!
可是他们都不在了。
我在这个地狱一般的顾公馆里,感觉到了末日的来临,我总觉得梅萍以及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在诅咒我,他们恶毒的诅咒让我窒息……
——摘自李莉的博客《等待腐烂的稻草》
105
这个闷热夏天里发生的事情离奇、神秘、突然、无聊而又恐惧,张文波拳头大的心脏难以承受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疯掉。
那天,他从医院里回到家里,气急败坏地上了楼。
阿花站在楼底,用阴暗的目光注视着他的背影。
张文波走到张小跳房间门口,推了一下门,发现房门里面反锁着。
这时,梅萍似乎和贝多芬有深仇大恨,一遍一遍地弹奏着《月光曲》。
优美抒情的乐曲声在张文波的耳里已经失去了它应有的价值,变成了一种噪音,巨大的使他心烦意乱的噪音,他朝楼下吼叫了一声:“别弹了!”
《月光曲》轻轻跳跃的精灵般的音符并没有因为张文波的吼叫而停止,还是继续在这幢楼里飘来荡去。
阿花冷漠地望着楼上,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为这个家里的人担心了,心里还暗暗地在诅咒着什么。
张文波对着张小跳的房门大声喊叫:“张小跳,你个小兔崽子,快给老子开门?”
此时的张文波已经不是大学讲坛上那个风度翩翩语言幽默的大学教授了,而是一只被唤醒、被激怒的野兽。
他见张小跳根本就没有给他开门,飞起一脚把门踹开了。
张小跳冷漠地用一块湿布在擦着墙上那个他自己画上去的插着刀的南瓜般的屁股,像是在销毁自己的罪证。父亲张文波的进入对他来说一点影响都没有,他还是一丝不苟地做着他自己想做的事情。
张文波的大脑已经被愤怒之火烧糊涂了,他一把抓住张小跳的脖领,把他提了起来,“啪”地在张小跳的脸上掴了一耳光,恶狠狠地说:“张小跳,你为什么要那样做?!是不是你妈逼你去做的,你说!”
张小跳的嘴角流出了鲜红的血,张小跳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咸腥的血,咧出了一个可怕的笑容:“爸,你要是能把我打死就好了!”
张小跳的眼中滚动着泪花,但还是那么的倔强,张文波放下了儿子,站在那里沉重地喘着粗气。
张小跳没有擦掉嘴角的血,任它流着,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房门,朝楼下走去。
阿花见张小跳下来,赶紧躲了起来。
……
那个晚上,张小跳没有回家,张文波知道他去了张文玲家。张文玲见到嘴角上流着血的张小跳后就把张小跳搂在怀里,问张小跳怎么回事。张小跳的泪水哗地流淌下来,他说他爸爸妈妈都想杀死他。
张文玲马上拨通了张文波的电话向他兴师问罪:“张文波,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怎么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放过!”
张文波对着话筒怒吼道:“你这个泼妇,你以后少管我们家的事,去你的吧!”
张文波把电话狠狠地砸了下去。
整个晚上,张文波都觉得胸口压着一座大山,太阳穴狂跳着,他知道自己的血压又升高了,他没有吃降压药,真希望自己爆血管而死。
李莉回来后,他发现李莉有点喜形于色的样子,一反小狗死后抑郁忧伤的神态。张文波自然联想到了张小跳用刀扎曼丽屁股的行为,他气不打一处来对李莉叫道:“李莉,你真阴险呀,你怎么能逼儿子去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李莉一听,懵了:“张文波,你胡说什么呢?我整天都在上班,我怎么逼儿子了,我逼他做什么事了?”
张文波咬着牙,冷冷地说:“李莉,你不要和我装傻,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你不要得意!”
他边说着边朝李莉逼过去。
李莉后退着,她退到了油画《危险的关系》下面时,就没有退路了,李莉见张文波睁着血红的眼睛要吃人的样子,今天第一天上班的好心情顿时消失殆尽,她说:“张文波,你要干什么?”
张文波冷冷地说:“我要干什么?你说我要干什么?我真想掐死你!”
李莉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那把匕首,喘着气说:“张文波,你不要逼我,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张文波见到那把匕首,停住了脚步,只是愣愣地盯着惊恐万状的李莉。
李莉突然说:“你的狰狞面目终于露出来了,小狗杀死了,现在轮到我了,是吧,和那小骚娘们合计好了,是吧!”
张文波退缩了。
张文波到车库里开出了车,他要去宛晴那里,然后去张文玲家,把儿子张小跳接回来,看来张文玲喜欢张小跳不过是叶公好龙,没几天,就要他去把儿子接回来了。
他刚把车开出车库,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打开手机一看,是这样一条手机信息:“小驴问老驴,为啥咱们天天吃干草,而奶牛顿顿精饲料。老驴叹了口气,咱爷们比不了,我们是靠跑腿吃饭,人家是靠胸脯吃饭!”
张文波没有觉得好笑,这是宛晴催他去她那里的消息。
宛晴每次催他,都会发个段子给他,从来不在短消息中说“你快来呀”之类的明语。这一点让张文波觉得宛晴的确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他甚至想,宛晴会不会是他另外一个深渊呢?
他无法预测和宛晴最终的后果是什么,尽管他对女人恐惧,但还是欲罢不能。
在厉凌云的眼中,女人就是男人的地狱,每个女人都是一种地狱,一百个女人就有一百种地狱,一千个女人就会有一千种地狱……如果觉得女人是天堂的男人,一定是那种被所谓的幸福催眠了的男人。
张文波有了些感受,无论厉凌云的这个观点正确与否。曼丽是他的地狱,李莉也是他的地狱,迷香一样的宛晴呢?
张文波不敢再往深处想,他已经差不多喘不过气来了。
106
这些天,阿花的心情沉重而且迷惘,她总是想方设法地往阿毛的住处跑。那天凌晨,阿花设定的闹钟响了之后,一激灵醒过来,发现地下席子上已经不见了阿毛。
她甜甜地笑了一下,阿毛没有和她告别就离开,也许是心疼自己,想让她多睡一会儿,不愿意把她从睡梦中叫醒。她根本就不知道阿毛上了那铁楼梯,打开了那扇门,看了他本不应该看到的东西,从上面摔了下去。
她去菜市场买菜时,才听阿毛的同伴说他的脚踝断了。
阿毛住的地方是老公房区,离陈山路有半个多小时的车程。
阿花偷偷地炖了锅鸡汤,抽了个空,带过去给阿毛喝。
阿毛租的房子只有一间房间,也就是八平方的狭小空间,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每次走进阿毛两个人合住的那个又脏又乱的房间时,她就会自然地想起清水湾小区的卢金水和芳芳的住房,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也有那么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真正地像城里人一样生活。对于像阿毛这样挣扎在最底层的人而言,那或许是他一生的一个实现不了的梦想。
阿花走进了阿毛的住处。
阿毛哼哼唧唧的,他见到阿花来了,勉强地坐起来,笑了笑:“阿花,你来了!”
阿毛明显地消瘦多了,本来就骨瘦如柴的阿毛,就更加的皮包骨头了,那层皮会一天一天地缩水。阿毛的眼窝深陷下去,脸色死灰,他说话时,嘴巴里呵出一股腥臭的味道。
阿花心中十分难过,泪花在她明亮的眸子里闪烁。
阿花舀了碗浓浓的鸡汤,端到他面前,一口一口地喂着他。
阿毛说:“阿花,你真好!”
阿花说:“好喝吗?”
阿毛说:“真香!”
阿花温存地说:“好喝就多喝点,我会经常给你熬的。”
阿毛感动的样子:“阿花,这样太拖累你了,你来看我,我就十分高兴了,不要再带什么鸡汤来了,给你家的主人发现了不好。”
阿花轻声地说:“发现了我也不怕,这是用我自己的钱买的,我只希望你赶快好起来。”
阿毛叹了一口气。
阿花说:“阿毛,你告诉我,你的脚踝是怎么摔伤的?”
阿毛说:“那天从你那里回来,不小心摩托车翻了,就把脚压伤了。”
阿花说:“我不信藏书网!”
阿毛急了:“我说的是真的,我要说假话,不得好死!”
阿花说:“呸呸呸!别胡说八道!”
阿毛不敢告诉阿花,他是怎么样从阁楼门外的楼梯上摔下去,然后忍着剧痛逃出那个让他想起来就惊惧的鬼地方的,阿毛好像想起了什么,他神色仓皇地对阿花说:“阿花,你在那家人家做,一定要小心啊!”
阿花淡淡地说:“我知道,但是你放心,梅奶奶对我很关照的。”
阿毛心里说:“我要你小心的就是那个梅奶奶!”
但这话他没有说出口,他怕阿花会追问什么,他怎么样也不会把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阿花的,他只是替心爱的阿花捏着一把汗。
阿花说:“阿毛,你手上被张小跳咬伤的地方好些了吗?”
阿毛说:“好多了。”
阿花要解开他手臂上的纱布看,被阿毛拒绝了:“真的好多了,你不用担心。”
其实,那伤口越来越溃烂了,他不让阿花看,是为了不让她担心。
阿花关切地说:“我看还是去住院吧,这样手上和脚上的伤都会好得快点。”
阿毛说:“住院费多贵呀,住不起,你知道,我家里穷,我自己也没什么钱,这个院住下来,我一年就白干了,没钱以后怎么娶你呀!”
阿花无语了,她想帮助阿毛,可是她也没钱,每个月的工钱,她只给自己留下很少的一部分,其他都寄回去给妈妈了。
她突然想到了芳芳,能不能够去向她借点钱呢?
待了一会儿,阿花就要赶回梅萍家,阿花走的时候,阿毛突然可怜巴巴地向她提出了一个要求:“阿花,能不能吻我一下?”
阿花迟疑了一下说:“阿毛,等你伤好了再说吧,你现在好好养伤,不要胡思乱想,好吗?”
阿毛有些绝望,但他只好点了点头说:“好吧!”
阿花走出阿毛的房门时,突然预感到阿毛有什么危险。
107
张文波和妹妹张文玲坐在麻将室里说着话,平静地说着话。张文玲平静的时候特别的少,门关着,张小跳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张文波和张文玲谈完后把他领回家。对于张文波和张文玲说什么,他毫无兴趣,他的表妹把自己关在房里,不知道在干什么,他知道表妹不想理他。
从宛晴那里出来后,张文波的头晕晕的,但他此时头脑却异常的清醒。他把张小跳用刀捅曼丽屁股的事情对张文玲说了后,张文玲就皱起了眉头:“小跳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文波,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把他领回去吗?”
张文波摇了摇头。
张文玲说:“昨天半夜,小跳摸到了他表妹的房间里,掐住了他表妹的屁股,他表妹的哭喊声把我们吵醒了。你说这事情怎么会发生在小跳身上呢?”
张文波说:“小跳说,李莉要害他,他是不是被李莉弄成神经病了?李莉的小狗被杀后,她怀疑我们家里的每个人。”
张文玲说:“小跳和我说过他失踪那天晚上的事情,也说到了李莉,他对李莉有种很深的芥蒂,但我觉得李莉不可能那样做,张小跳毕竟是她的儿子,除非李莉他妈的不是人。当时小跳和我说了那事后,我就想到了一个人,对了,那个人叫温碧玉。我一直记着那个人的名字。”
张文波突然想起了那个莫名其妙地在万豪公墓上过的一个晚上,还有那墓碑上的名字:“温碧玉?温碧玉是谁?”
张文玲说:“文波,你难道忘了,文革时在我们家发生的那件当时轰动赤板市的事?就是那个叫温碧玉的女红卫兵,从四层阁楼的老虎窗上跌下来摔死的事情?”
张文波喃喃地说:“温碧玉……”
他脑海里浮现起肢解的女尸,还有那个在车祸中丧生的女人。这些日子,他心惊胆战,每次开车都小心翼翼,生怕会发生什么意外,还特别怕警察拦他的车,害怕警察查出他就是那天早上离开坟场的人。他本想这几天去一趟郊县的,去为那个死去的女人烧点东西,让她不要再纠缠自己,没想到又发生了张小跳捅曼丽屁股的事情,那件事又被拖了下来。
张文玲不知道张文波在想什么,她继续说:“那天,你不在家,你不知道那天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因为当时我也太惊恐了,一>..直也没告诉你,后来你又去云南插队,回来后我已经离开了那个伤心的家。那天,冲进来一群红卫兵,吆喝着要抄家,领头的就是那个女红卫兵温碧玉。他们来到花园的时候,香樟树上有个鸟巢,鸟巢里有两只雏鸟在叫。温碧玉听到雏鸟的叫声,就拿了一根晾衣服的竹竿,把鸟巢捅了下来,她还用脚踩死了那两只雏鸟,当时我看到温碧玉凶悍的样子,都吓哭了。我躲在父亲的身后,浑身都在打着哆嗦,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了女人可以如此残暴。踩死小鸟后,他们就冲进了楼,开始翻箱倒柜地抄家,梅萍、父亲和我三个人都站在花园里。我想去把那两只可怜的小鸟埋了,可是父亲拉住了我,让我别动。温碧玉带人抄到四层阁楼的时候,发现阁楼的门紧锁着,你也知道,那扇门一直紧锁着,我们从来都没有进去过,也不知里面有什么古怪,里面的秘密只有梅萍一个人知道,连父亲也不太清楚。温碧玉就叫人把梅萍叫了上去,让她去打开那扇门。梅萍进楼去了,我和父亲还站在花园里,我当时什么也没想,也没有考虑梅萍的安危,我只是想怎么样安葬那两只可怜的死鸟。过了大约十来分钟,我和父来就看到温碧玉从老虎窗上坠落下来,头撞在花盆的边缘上,当场就死了。我以为是梅萍把她推下去的,如果那样,梅萍说不定会被枪毙的,可是,有一个红卫兵说,梅萍没有推她,是她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我不相信那个时候还会有替梅萍说话的人。”
张文波心里一片茫然,那个死在他们家的人和他们现在的生活又有什么内在的联系呢?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
张文玲看着张文波铁青的脸,她幽幽地说:“文波,你没有见过温碧玉,但是你知道她和一个人有多像吗?”
张文波颤抖着说:“谁?”
张文玲说:“李莉,她和李莉长得是一模一样,那脸蛋,那身段,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两个硬币。我记得很清楚,多99lib?少年来,她残忍地踩死那两只雏鸟的样子一直存留在我的脑海里,我怎么也忘记不了她,一想到她,我就会害怕,莫名的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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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莉在“诗意栖居”地产公司上了几天班,就出现了问题,她担心自己能不能在这里干得长久,工作是女人唯一可以依靠的事情,她不希望因为什么又失去工作。老板王莹是个富态而又长得很黑的老女人,她身上总是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听说她有狐臭,一直用香水来掩盖狐臭味。这些她不管,李莉不是那种三八的女人。王莹应该说对她还是很关照的,给了她一间很小的单独的办公室,而且工资待遇也不错,比在出版社上班要高出好几倍。
李莉第一天来见她时,王莹就很爽快地收留了她,还说宫若望介绍的人她不敢怠慢,仿佛宫若望有很大的来头,李莉到现在还不知道宫若望是干什么的,这让她有些迷惘,觉得自己离谱到了昏头的地步,她决定下次见他时,好好地问问他,如果她和他真的能够在一起,连他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那岂不是个笑话!
王莹笑眯眯地对她说:“宫若望说你是出版社的编辑,那也是文人咯,我喜欢和文人打交道,我们公司的名字就是一个叫默默的诗人朋友起的,你认识默默吗?”
王莹的话让李莉有了一种亲近,她说:“听过,但没有接触过。”
王莹说:“没有关系,以后有机会的,到时我介绍你们认识。他搞房地产策划有一会儿了,以后少不了和你打交道。”
说着,王莹就拨通了一个电话,脸上堆起了媚笑:“若望呀,你介绍的人来了,放心吧,我会好好待她的,把她当我妹妹如何?哈哈,好呀,到时你可要好好报答我呀……”
从王莹和宫若望讲话的神态和语气分析,王莹和宫若望的关系十分的微妙,李莉以一个女人的直觉捕捉到了这个信息,但她没有更多地考虑什么问题……让李莉觉得奇怪的是,每天上班后,王莹都要把她叫去,和她聊一会儿宫若望,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比如说“宫若望的嘴巴怎么样?宫若望的体质不错,你觉得他耐力怎么样?”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李莉不知如何回答,而且,让李莉不舒服的是,公司里的员工好像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用一种暧昧的眼光看她。她感觉到了某种问题。
一种无形的压力又像枷锁般套在了她的身上,呼吸声无处不在,李莉试图逃脱出一种精神的桎梏,但她发现是那么的困难。
有一次快下班的时候,她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给宫若望,希望下班后去他那里,有很多话想向他倾诉,还想让他拥抱着自己,抚慰她无所适从的焦虑心灵。可宫若望推说他有事,让她改天再说。
李莉一想到回家,心里就异常的痛苦,只要她踏进那个家门,所有的困难就会压在她的身上,她想起点点被割断的喉咙,她就想复仇……她想忘记在那个家中发生的一切,重新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只有宫若望才能帮助她做到这一点,她认为有了一个很好的 5f00." >开始,她不想再陷入绝望的境地。想到家,她的眼中就会出现怨恨的光芒,她把手伸到底下,撩起了自己的裙子,在自己的大腿上使劲地抓挠着,抓出一道道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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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花自从上次去了?卢金水家之后,就一直没去过他们家。芳芳似乎忘记了她,沉浸在和卢金水的二人世界之中,根本就顾不上阿花了。卢金水倒是来过几次电话,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听上去诡秘而且阴冷,他问阿花那事进展得怎么样,他在等待着。
阿花没那个胆量去干那事,况且,要进入阁楼,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阿花不希望卢金水再打电话来找她,因为梅萍老是在家里,她怕梅萍知道什么。
可很奇怪的是,卢金水每次打电话来,都是家里没人的时候。
为了给阿毛治病,天真的阿花决定去卢金水家一趟,找找芳芳,兴许她会借钱给阿花。阿花想好了,如果他们借钱给她,她会把每月的工资送到他们手上,甚至可以考虑到他们家去做保姆。
阿花听到梅萍在弹琴,她就悄悄地溜出了铁门。
阿花的脸上布满了愁云。
阳光惨烈,照耀在她的身上。
她走在街上,有种义无反顾的味道。
此时,她忘记了张小跳给她的屈辱,也忘记了李莉给她的痛苦,甚至连奶奶吴青莲也忘记了。
她眼中浮现出的是阿毛死灰的脸和他绝望的眼神。
阿花发现自己真的是爱上那个卖猪肉的阿毛了,为了他,她死都不怕。可是,当她走到清水湾小区门口时,阿花感觉到了不妙。
清水湾小区不像平常那么平静,而是像一锅煮开的水沸腾着。
小区门口围着一大群人,他们七嘴八舌地在议论着什么。
“好惨呀,那么一大瓶硫酸就泼在了她脸上,这个女人的心怎么那样狠!真是人不可貌相,看上去知书达理的一个女人,怎么就这样心狠手辣!”
“离婚了就再找个男人好好过呗,何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既然他和一个保姆结婚,抛弃了你,你还对他有什么好留恋的?这样做害人害己呀!”
“我看那个小保姆活该,不是什么好东西,看他那狐狸精的样子,拆散人家家庭,活该!”
“你这样说也不对,小保姆就不是人呀?要不是那男的勾引她,她也不可能做那样的事。”
……
阿花隐约地感到芳芳出了事。
果然,阿花从一个保安的口中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芳芳从小区里得意洋洋地走出来后,卢金水的前妻冲了过来,拧开一个玻璃瓶的盖子,把一瓶浓硫酸泼在了芳芳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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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里除了梅萍之外,一个人也没有,梅萍从来不会过问那些人会到哪里去,去干什么。她悄悄地上了四楼,打开了阁楼的门,进入那阁楼里后,梅萍点燃了一根红蜡烛。烛光飘摇中,梅萍来到了床前,掀开了那床红色的绸缎被面的被子,一具白骨呈现在了烛光下。
那个骷髅头好像转了过来,用空洞的眼窝注视着梅萍。
梅萍坐在了床上,把一只手放在了骷髅头的头盖骨上抚摸着,骷髅头的头盖骨异常的光滑,发出一种迷离的光泽。
梅萍轻轻地说:“维山,你已经解脱了,你早就解脱了,不用再喝黄风堂的中药了,也没有痛苦了;维山,你也不用怕那个女红卫兵了,她再也不会来惊扰你了,维山。”
梅萍眼中呈现出这样一副情景:她打开了这扇阁楼的门,那个叫温碧玉的女红卫兵让她开灯,她说,这房里没有灯。温碧玉就冲进去,其他红卫兵被阁楼里的阴森之气镇住了,都不敢进去,站在外面的楼梯上,只有梅萍和那个后来给她作证的红卫兵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温碧玉走到老虎窗前,唰地拉开了窗帘,日光倾泻进来,温碧玉仿佛听到了一声哀绵的叹息,她推开了窗户,往楼下看了一下,就觉得有股力量把她托起来,她惊叫一声,头朝下栽了下去……
梅萍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她说:“维山,我一辈子就守着你,就在这栋楼里守着你,永远不离开。”
说着,她侧过身,半躺在了那张床上。
她搂着骷髅头,把它抱在了怀里,低下头,亲吻着骷髅头的额头。
梅萍独自地说着话,一会儿流泪,一会儿笑,仿佛在和另外一个人交谈着过去岁月的甜酸苦辣。
梅萍没有料到,有一个满脸悲戚的人回到了这幢楼里,悄悄地上了四楼,把耳朵贴在阁楼的门上,偷偷地听着她说话。“……维山,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对你坦白,你一定要原谅我,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会永远守着你,那件事和卢福山没有关系,他说的没错,是我害了青莲,因为我更爱你。如今,她的孙女就在家里,她长得很漂亮,就像当年的青莲,我看到她就会想起青莲,想起我们俩轮流为你弹奏你最喜欢听的《月光曲》……”
门外偷听的人,浑身瑟瑟发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第二十一章 大火中有许多灵魂在呐喊
许多看过我博客的读者给我留言,有的说我是个怨妇,有的说我变态,我都承认,我是个变态的怨妇,我想这个世界里生存的大多数女人,不成为变态的怨妇将有多么困难。我们活在一个闷罐里,这里没有阳光,没有自由,没有空气……我的世界一片死寂。我写博客准确地说,不是给别人看的,我只是记下一些我的事情和一些想法,其实没有人会在乎我的这些,谁会在乎一个变态的怨妇的疯言疯语呢?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呼吸,是那么的微弱。我恨这个世界,真的,除了仇恨,我一无所有,我的一切都将被仇恨带走……
——摘自李莉的博客《等待腐烂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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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二〇〇六年八月二十八日,赤板市的气温陡然升高起来,热浪滚滚,空气中散发出焦糊的味道。其实这个日子对于经历了这个夏季高温的赤板市民而言,并没有什么特别。他们还是一早起来匆忙地挤着公车地铁,为了谋生而开始一天的忙碌。他们的脸上拥有各自的表情,心里藏着各种对生存的恐惧。
这天清晨,梅萍起了个大早,然后她就坐在琴房里弹奏了一曲肖邦的 href='6887/im'>《离别曲》。
梅萍神情肃穆地弹完这支曲子,就来到了花园里,给夜来香浇水,边浇边喃喃地说着什么。她在替夜来香浇水时,厨房里准备早餐的阿花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注视着这个老太太,仿佛一夜之间,梅萍保养得很好的满头青丝变得花白了,她的脸上似乎失去了红润的光泽,像一个风干的苹果,布满了皱纹。
阿花担心着那条毒蛇会突然从夜来香丛中窜出来,缠住梅萍,让她窒息而死。那是她潜意识中的幻象。
阿花不一会儿就看到了张小跳,他呆滞地站在香樟树下,仰着脸向上眺望。
阿花想起了村里溺水而亡的那个叫木桶的孩子,她眼中的张小跳顿时也变成了木桶,他和木桶一样,赤身裸体地躺在草地上,身上散发出惨白的光芒,气球般鼓胀的肚子似乎要爆炸……阿花的眼皮不停地跳着,不知是右眼皮,还是左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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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波是在 href='6887/im'>《离别曲》最激烈的那段琴声中睁开睡眼的,这个早晨对他来说意味深长。今天,他要出庭,应付曼丽对他抄袭的指控。
这个夏天,张文波觉得特别的漫长和焦虑。就在他从张文玲家里接回张小跳那天晚上,曼丽同时在国内数十家门户网站向他发难,抛出了那篇《赤板大学教授张文波抄袭学生文章》的帖子,不但指责了他抄袭,还把他和曼丽的那段感情说成了玩弄女学生的丑行和劣迹,并且出示了许多有力的证据。一时间,各种媒体也纷纷报道此事。媒体的添油加醋,使他很快地陷入了困境,各种指责和声讨纷沓而来,仿佛一夜之间,藏书网他就成了臭名昭着的人物。这个时候,许多以前对他尚好的人纷纷退缩,不敢站出来和他说话,也就是他的死党厉凌云还站在他这一方,结果也受到了围攻,并被指为他的同伙。开始的那几天,张文波手机不敢开,门不敢出。只要他一开手机,就会有电话打进来,似乎他一出门,就会被人当众揪出来。
曼丽真正地成了他的地狱。
宛晴没有卷入这场事件,她还是过着她及时行乐的日子,偶尔地和他云雨一场,也不过问他的事情。
在这个网络的时代,一切来得那么迅猛,让他无处逃遁。
他起床后,看到李莉睁着迷茫的眼睛,他的事情李莉不可能不知道,但她似乎不关心他的任何事情了。张文波心里一阵凄凉。
张文波像往常去大学上班一样,到盥洗室里刮了胡子,洗了个澡,梳理好自己的头发,打上了发胶,然后回到房间里,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穿上一条笔挺的米黄色长裤,打上了一条红色的领带,照了照镜子,对着镜子挤弄了几下眼睛,提着包出了门。
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冷静,再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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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萍吃完早饭,她就出门去买花。
经过那个报刊亭时,报摊后面坐着的中年妇女看着梅萍,心想,为什么从那栋楼里走出来的人身上都有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阴气?
梅萍来到花店,买了束香水百合,这是以前顾维山经常给她买的花。往回走时,她看着自家楼顶的红瓦,红瓦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她心里涌过一阵潮汐,仿佛回到了从前。
当年她偶尔路过这栋楼时,目光就被楼顶的红瓦吸引了。她就在一个很随便的场合对顾维山说了一句很随意的话:“要是能在威尔逊公馆里住,那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她万万没想到顾维山为了她会买下这栋花园洋房,作为结婚礼物送给她。
从那时起,她就发誓,要永生永世守着这个男人,无论他生或者死。
在顾维山死了之后,她没有把他送到火葬场去。
那时,这栋楼里就住着他们两人。解放后,她就把仆人们都遣散回去了。那段日子,梅萍既是顾维山病怏怏的太太,也是他的管家和仆人,那两三年时间,是她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光,顾维山就是她一个人的。
因为顾维山把味精厂无偿地贡献给了国家,当时的政府也对他们很照顾,没有将他们的房产作重新的分配,还是归他们私人所有。顾维山送出去一个味精厂,换回了这栋楼的安全,这也证明了顾维山的深谋远虑和对她的爱。
顾维山在那天下午的三点二十分去世之后,她就点起了长明灯,穿着那套黑色的旗袍,一直守在他的身边,和他不停地说着话。因为天气渐渐变热,没几天,尸臭就弥漫了整栋楼房。
梅萍沉浸在悲痛之中,并没有闻到浓郁得让人作呕的尸臭,要不是周围的居民的压力,或者她会把尸体在这栋楼里一直存放下去,直到她死。不久,尸体腐烂的气味就透过楼的各种缝隙朝外面散发了出去,浓郁的尸臭让陈山路的居民们寝食难安,他们议论纷纷,自发组织了人手,要挨家挨户查这尸臭之源。
梅萍上街时,听到了这个消息,她害怕了。
于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她雇了几个郊区的农民,悄悄地把尸体拉出了城。
两年之后,梅萍出现在了郊区霍岩村。霍岩村是顾维山的出生地,尽管他是孤儿,但霍岩村也因为曾经出过一个味精大王而骄傲。
这里的百姓对梅萍这个味精大王的遗孀还是十分照顾的。
顾维山的尸身也是梅萍让他们悄悄拉回霍岩的山上埋葬的。
梅萍是在一个晚上到达霍岩的,她找到了那个村里专门给人埋尸的丧葬专业户顾俊红。顾俊红是个独身的男子,因为家贫,一直没娶妻生子。顾俊红把梅萍引进了他居住的泥屋里,在飘摇的煤油灯下,梅萍注视着这个常年和死尸打交道的人。这个显得矮小、背微驼的年轻汉子的脸上长着一个半个拳头大的黑色肉瘤,肉瘤上还长着一撮长长的黑毛,而且门牙暴突,穿着黑色的打满补丁的布衣。梅萍心里一阵恶心,她担心这个人会对她产生什么威胁。
顾俊红说:“太太,你这次来是——”
梅萍轻轻地说明了来意,顾俊红面有难色:“晚上做这种事?”
梅萍把一大沓钞票放在了顾俊红面前肮脏的桌子上,什么话也没再说。顾俊红的眼睛发出了亮光,他收起了钱,说了声:“好吧!”
顾俊红拿起了锄头、铁锹,点着火把,叫了一个帮手,连夜把梅萍领上了山。
顾维山的尸体是顾俊红埋葬的,虽然没有坟包和墓碑,这是梅萍交代他们这样做的,顾俊红还是作了记号,他很准确地找到了那个地方。顾俊红和帮手挥汗如雨地挖地时,黏稠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似乎要吞没火把的光亮。
梅萍心里有种莫名的恐惧,但她心中的恐惧很快就被兴奋激动代替了。
她看到顾俊红打开了那具棺木,棺木还十分完好,尸身却腐烂光了,顾维山死时穿的衣服却没有腐烂,还覆盖在那具在火把下闪着寒光的尸骨上。
就在顾俊红打开棺材盖时,梅萍惊讶地看到一条蛇从顾维山的衣服里钻了出来。
梅萍惊叫了一声,顾俊红却焚起了一支香,口里念着咒语,那条蛇溜出棺材,朝梅萍抬起了头,吐出了鲜红的蛇信子,好像点了三下头就溜到棺材底下去了。
顾俊红说,他捕了那么多年蛇,棺材里的蛇他是不抓的,那棺材里的蛇是死人的化身。
梅萍平静下来,她冷冷地对顾俊红说:“我不光要把维山的尸骨带走,还要带走他的化身。”
顾俊红的眼中出现了惊惧之色。
梅萍说:“顾俊红,我不会亏待你的。”
这时,黑暗的深处传来了猫头鹰的叫声……
连夜,顾俊红就带着尸骨和那条蛇跟着梅萍进了城。
两天后,顾俊红就给梅萍送来了夜来香。
顾俊红说,夜来香可以留住蛇。
他就按梅萍指示的地点栽下了夜来香,梅萍希望那条蛇能守住地下埋藏的秘密,顾俊红用梅萍给他的钱要了一个半眼瞎的女人为妻,并为他生下一子后大出血死去,他儿子长到5岁时掉到一口深井里淹死。顾俊红最后还是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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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跳迷茫地在宝成公园巨大的雪松下寻找那块白色的石头。
那块石头怎么不见了呢?
那是死去的小鸟的墓碑,怎么会不见了呢?
他一直在寻找着,希望那块石头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时,一个女孩儿站在了张小跳面前,对张小跳柔声说:“小跳,你在找什么呢?”
张小跳抬起头,看到了像玉兰树那样亭亭玉立的同学王宁,她的眸子是那么明亮,皮肤是那么光洁,仿佛透明一般。
王宁就像纯净天空中的一抹朝阳照亮了张小跳黯淡的脸。
他讷讷地说:“小鸟的墓碑不见了,我找不到小鸟的坟了,还有那只白色的蝴蝶……”
王宁幽幽地伤感地说:“小跳,过两天我们就要上学了,你怎么办呢?你要留级,再也不能和我坐在一张桌子上了。”
张小跳低下了头,沉重的头,再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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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莉其实也是被 href='6887/im'>《离别曲》吵醒的,醒来她就在心里骂了一声:“老妖婆,一大早就起来作妖,存的什么心!”
李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张文波打扮整齐后出门。
李莉早就知道了张文波的事情,就连公司里的人也在议论着丈夫张文波的事情,她十分漠然地对待这件事情,认为张文波是自作自受。
李莉起床后,从床头的枕头下抽出了那把匕首,她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李莉把匕首藏在了油画《危险的关系》后面。
她今天离开家时,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她内心还是期待着宫若望能够给她的人生带来再度的光明。
其实,对李莉而言,这的确不是一个好日子。
她上班后,王莹就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王莹笑眯眯地对李莉说:“张文波教授是你的丈夫?”
李莉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王莹还是笑眯眯地说:“张教授一定比宫若望厉害吧?”
李莉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根本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王莹就没有再问她,让她回去工作。
王莹话中难道包藏着什么深刻的含义?
李莉突然觉得有些头晕。
整个上午,李莉没有做任何事情,一直在拨宫若望的电话。
宫若望的手机和家中的坐机都响着,可就是没有人接听。
她又一次把手伸到了裙子下的大腿内侧,指甲抠进了肉里,使劲地抓着。她听到了皮肤在指甲的破坏下发出的瘆人的声音,沉重的呼吸声也响了起来,她把手拿出来,手指上还沾着她自己的血,她把手指放在舌头上舔了一下,发现自己的血是那么的清甜。
李莉觉得自己的血充满了诱惑,宫若望会不会喜欢自己的血?
李莉走向卫生间,她要把手上的血洗掉。
李莉走路轻飘飘的,以至于她进入洗手间后,两个女员工在里面上厕所也没有发现她。
她一进去,就听见那两个女人在说话。
李莉站在那里,听着她们说话,她们的话题吸引了她。
“向红,你说王总经常到丑鸟酒吧去找鸭是真的吗?”
“那还有假,这是公开的秘密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就你老是抱着一种怀疑的态度。”
“可是,王总都这把年纪了,找鸭有什么意义呀!”
“这你就不懂了,她有钱,可以把那些小白脸当宠物养呀!”
“这是什么事嘛,变态。喂,你说和王总好的那个叫什么宫若望的男妓真的和李莉有一腿?”
“这不明摆着的嘛,否则宫若望怎么会推荐那个被出版社开除的女人来这里上班?那个女人也不是个东西,自己的丈夫在外面东搞西搞,她自己也养小白脸。”
“王总也够大度的,容得下李莉,要是换了我,可没那么仁慈!”
“谁知道这里面有什么交易,说不准……”
李莉实在听不下去了,她的脑袋突然觉得要炸掉。
她们说的话难道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么她还有什么脸在这个公司待下去?
李莉已经把洗手的事情抛之脑后了,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李莉一头撞进了王莹的办公室,王莹冷静地抬起头看着她:“李莉,你有事?”
李莉的双眼充着血,王莹在她的眼中是一团红光,她喘着气问道:“王总,你说,你说宫若望是干什么的?”
王莹冷冷地笑了,语气还是十十分冷静:“你难道不知道?”
李莉摇了摇头。
王莹笑出了声:“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宫若望是丑鸟酒吧的头牌粉脸,你真的不知道?宫若望是个很会哄女人开心的男人……”
李莉离开了“诗意栖居”地产公司,走在街上,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好几次都撞到了别人的身上。
她手上握着手机,隔一会儿就给宫若望打一个电话,可宫若望就是不接她的电话。
她没注意到,身后跟着两个穿得十分时尚的大男孩。
当她走到一处行人稀少的地方时,那两个大男孩朝她撞了过来,把她撞倒在地后,一个男孩抢走了她的包,另一个男孩从她的手中抢走了手机。等她从地上爬起来时,那两个大男孩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她绝望地哭喊道:“你们这些混蛋……”
路人看着她,表情都十分的冷漠。
李莉呼叫着,在街上奔跑起来。
李莉头发散乱地冲进了宝成小区的大门。
保安看着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等他反应过来,李莉已经冲进去了。
李莉坐上了电梯,电梯门在四楼一开,她就扑到了宫若望的家门前,伸出手,拼命地敲击着那扇防盗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
李莉睁着血红的眼睛看着这个身上只裹着一层薄纱的女人。
她声嘶力竭地叫道:“你是谁?”
那女人笑出了两个酒窝:“我是若望的未婚妻宛晴呀,请问你是谁?”
“未婚妻?未婚妻?”李莉喃喃地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时,宫若望从里面穿着睡衣走出来,说:“姐,你怎么啦?”
李莉说:“小宫,你说,你说,她是你未婚妻?”
宫若望点了点头:“我一直想告诉你的,可是——”
李莉浑身冷冰冰的,说:“小宫,你说,你难道从来就没有爱过我?”
宫若望不知说什么好,从内心来讲,他真不愿意伤害李莉。
宛晴挽住了宫若望的手,轻轻地对宫若望说:“若望,你告诉她呀,这话迟早也要说的。”
宫若望看了看宛晴,又看了看李莉,轻轻地说:“姐,我真的从来没有爱过你,我只是同情你!”
李莉觉得天旋地转,宫若望的这一句话,彻底让这个女人进入了黑暗的万劫不复的深渊,李莉转过身,摇摇晃晃地按下了电梯门的按钮,进入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们,伸出双手,朝自己的脸上抓了下去!宫若望叫了声:“姐——”
他想冲过去,可宛晴微笑着拉住了他。
电梯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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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白昼悄无声息地过去了,这个城市里工作了一天的人们带着各自的心情,寻找着自己的归宿。
阿花最后一次收拾完这个家里的厨房卫生,把一袋垃圾提到了街旁。
她呆呆地站在梧桐树旁,望着迷离的街灯,街灯不会说话,不会告诉她这个城市里所有的隐秘和令她恐惧伤感的根源。
她希望阿毛出现在她面前,和她说着话,带她去兜风。可阿毛永远不可能出现了,就像一片随风而去的落叶,腐烂在这个城市的最深处,不会留下一声叹息。
今天,她去菜市场买菜时,发现阿毛卖猪肉的那个摊位空空的,连他的同伴也不在了,菜市场里卖菜的人们都用一种黯淡的目光看着她。
阿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做完午饭就朝阿毛的住所赶去,她已经好几天没去看阿毛了,每天她都会问阿毛同伴阿毛的情况,阿毛的同伴总是和她说,阿毛很好,让她不要担心。
阿花来到了阿毛凌乱不堪的住所。
阿毛的同伴正在收给东西,阿毛却不在。
阿花心里疼痛起来,她说:“阿毛呢?”
他说:“阿毛走了!”
阿花说:“他走哪去了?”
他突然朝阿花吼道:“他走哪里和你有什么关系?都是你,都是你害了他!他要不喜欢上你,他就不会走的!你知道吗,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哥们,可他走了,我也该回去了,离开这鬼地方!”
阿花见他的泪水涌出了眼眶,她自己的眼泪也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阿毛的同伴告诉了她一切。
阿毛是走了,到另一个世界上去了,那个世界上不知道有没有车来车住。
阿毛的死不是因为摔断的脚踝,而是因为那个伤口,那个被张小跳咬的伤口。
就在三天前,阿毛突然发起了高烧,还说着含混不清的胡话。
阿毛的同伴以为他感冒了,就给他吃了退烧药,可无济于事。
阿毛浑身抽搐,瞳仁扩大着,喉咙里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整个脖子都在痉挛着,大汗淋淋。
阿毛的同伴十分害怕,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劝阿毛上医院,但阿毛说不用去,很快就会好的,还不让他告诉阿花。就在昨天晚上,阿毛突然疯狂起来,他见什么就咬,还扑起来追着阿毛的同伴要咬,要不是因为他的脚踝断了,阿毛的同伴非被他咬死不可。
阿毛的同伴没有法子,只好拨打了医院的急救电话。医生把阿毛关在了医院的隔离室里,他挣扎着翻下了床,抱着床脚咬了起来,那床脚可是铁的呀,他咬得牙都咯碎了,满嘴都是血。半夜,阿毛平静了下来,他呼吸困难起来,瞳仁慢慢地扩散了……
阿毛的同伴说:“医生说阿毛得的是狂犬病。”
阿花的心也抽搐起来,阿毛怎么会得狂犬病呢?
他没有被狗咬呀,而是被张小跳咬的呀。阿花心情沉重地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东西,她明天一早就要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让她伤心的城市。
她把那袋垃圾放在街旁后,就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她在电话里大哭起来,边哭边说:“妈,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她进入房间的时候,从厨房里拿了一把菜刀,她提防着这个夜里有什么不测的事情会发生,她害怕张小跳会破门而入,咬她一口。
在这个夜里,阿花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恐惧。
117
夜深了,这幢老式花园洋房沉入了寂静,仿佛一切事情都不会发生。
李莉幽魂般进入了这幢楼,她的目光迷离。
呼吸声从这栋楼里的每一个角落里飘动出来,在她的耳边吟唱着。
她来到了阿花的房间门口,愣愣地站立着,阿花的房间里没有一点声响。
她轻轻地说了声什么,就朝楼上走去。
李莉直接上了四层,她站在阁楼的门口,听到了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阁楼里面烛光摇曳,那些风不知从何而来。
梅萍喃喃地说着话:“维山,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不要相信那些人的话,今天会平安过去的。那个风水大师的死纯属偶然,和我们家没有关系。维山,一切都会过去的,风水大师让你埋的那坛镇火之水虽然没了,但是没有关系的,你看,现在很快就凌晨一点了,过了这个时间就万事大吉了。维山,我给你擦干净,要让你躺着舒服,我不会让你难过的。”
梅萍边说着话,边用酒精棉球擦着骷髅身上的白骨。
白骨在她的擦拭下,在烛光中闪着一层亮光。
阁楼里充满了一股酒精的气味。
梅萍没有漏掉每根白骨的任何一个细微部位,那具白骨似乎发出了细微的呻吟声。梅萍的脸上漾起了迷醉的笑意……
李莉走下了楼梯,她站在了儿子张小跳的门口,伸出手,推了推门,门是紧锁的。
李莉听到了张小跳的尖叫声,然后张小跳急促地说:“妈妈,妈妈,你不要带我去那个地方,我没有杀你的小狗,没有——”
张小跳在这个夜里做着噩梦?
李莉的眼中充盈着泪水,她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卧室里没有张文波。
她走到了床头边,拿起了那本 href='/article/4244.htm'>《呼吸》的打印稿,她翻到了最后一页:“这个世界沉寂下来了,一切都沉寂下来了,我的指甲也脱落了,我感觉不到痛,我的血渗进了泥土里,他们都说我是个恶魔,是个连环杀手,我没有杀她们,我只是看她们失恋痛苦,给她们找一条解脱之路。她们一个一个都会在旷野中被我挖出来自由地呼吸,自由地看着星星和月亮。一切都是那么的美丽,就如在天堂。我的心愉悦起来,我是一个圣洁的神,我在解救这些苦难的肉体的同时,也在解救着自己的灵魂……”
李莉把 href='/article/4244.htm'>《呼吸》的打印稿扔在了床上,叽叽地笑了起来,她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她朝衣柜走了过去,她打开了衣柜,拿出了那件白棉布的睡袍,它上面的狗血突然如红梅那样灿烂起来。
她换上了这件睡袍,幽魂般在卧室里走了几步,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幅《危险的关系》的油画上,她胸脯起伏着,眼中一片血红。
她扑过去,把《危险的关系》猛力拉了下来。
“哐当”一声,藏在99lib?画后面的匕首掉在了楼板上。
她把《危险的关系》扔在了地上,然后捡起了那把匕首。
李莉叽叽地笑着,趴在了油画上,一刀一刀地割着油画上那个裸女,每割一刀,她就会听到一声痛苦的尖叫……
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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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波在迷茫的夜色中开着车回家,此时街道上行人和车辆已经很稀少了,尤其是进入陈山路后,他几乎就看不到人和车了。
今天的庭审没有结果,但对他十分的不利,曼丽拿出了许多证据,而且把自己受害者的角色表演得淋漓尽致,说到伤心处还泪流满面,神情悲戚,让人动容,甚至连张文波也觉得自己是个不可饶恕的迫害者。最后以曼丽在法庭上号啕大哭情绪波动太激烈不能继续庭审下去而告终,休庭择日再审。
庭审的时候,张文波看到了观众席上坐着的宛晴,她戴着墨镜,微笑地看着张文波和曼丽以及他们的律师在法庭上的表演,像是在观赏一场精彩的话剧,宛晴在法官宣布休庭前就悄悄地离开了。
观众席上坐满了人,除了宛晴和厉凌云,其他一个人他也不认识,张文波不知道他们抱着什么目的来到这里。
庭审结束后,张文波和厉凌云、律师走出法院的大门,很多记者就蜂拥上来,对着他不停拍照,提出许多莫名其妙的问题。张文波在厉凌云和律师的保护下,捂着脸冲出了记者的包围圈,匆匆而去。
曼丽则站在那里,对着围拢上去的记者们大谈着什么,还摆出一副悲戚的表情让记者们尽情地拍照。
张文波无法制止记者们对曼丽的采访,他更无法想象明天赤板市的大小报纸会出现什么样的关于这次庭审的文字。
整整一天,直到深夜,张文波都和律师、厉凌云在一些商量对策。
夜深了,厉凌云和律师去吃夜宵了,他却独自地开车回家。
他感觉到了寒冷,身上的鸡皮疙瘩也冒出来了,头很痛,胸闷得像一块铁板。
车上没有开空调,车外的温度最少有37度,怎么就这么冷呢?
突其如来的寒冷让张文波颤栗,此时,对曼丽的愤懑已经不复存在,取代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难道此时,那个因车祸而死的女人就在他的车上?这股寒气是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的?
张文波不敢往后座上看,他又想到了温碧玉,还有在万豪公墓里被肢解的女人,那个丧失记忆的晚上他究竟干了些什么?
张文波提心吊胆地开着车。
他不敢打开车窗的门,生怕有一条女人的残肢被看不见的人扔进来。
他的车开得很慢,生怕撞上什么,就是到了空荡荡、冷清清的陈山路,他也不敢把车开快。
到了铁门外,张文波才觉得有了些安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仿佛那些幽魂在一些阴暗角落里对着他冷笑。
他按了两下喇叭,喇叭清脆的声音划破了宁静的夜色,阿花没有听见喇叭的声音,这个丫头睡死了?
张文波连续按了三次喇叭,阿花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小跑出来把铁门打开。
他无奈,只好自己打开铁门的锁,把铁门拉开了。
张文波似乎没有看到那团在香樟树下干着什么的白影,雾一般的白影。
那团白影似乎也没有被张文波汽车发出的声响惊动。
张文波把车停进车房时,突然觉得肚子咕咕叫起来,怎么会这么饿呢?
这种让他肠断的饥饿感只有在他小时候才出现过,那是物质匮乏的年代。
早知如此,他就和厉凌云他们去吃夜宵了,可那时他觉得腹中鼓胀,一点食欲也没有。
张文波走进楼里,把一楼的灯打亮了,他来到了阿花的门前,敲了敲门:“阿花,你睡了吗?起来给我弄点吃的吧!”
阿花的房间里没有人应答。饿得实在难以忍受,太阳穴也针扎般疼痛,张文波就决定自己到厨房里去弄点吃的东西。
在进入厨房之前,他从裤兜里抽出手机,看了看,没有他需要的信息。
他离开厉凌云他们时,想起过宛晴,他真想去宛晴那里过一个晚上。
他给她打过手机,她没有接,兴许她还在哪个夜总会里疯呢!
于是,他给她发了个消息,让她看到消息后回个电话。
现在张文波到家了,宛晴的电话也没来。
对了,她一定和那个宫若望在一起,张文波心里涌起了一股酸水,他自己仿佛也闻到了那股浓郁的酸味。
张文波走进了厨房,拉开了冰箱的门,冰箱里还有不少东西,有股血腥味从冰箱里飘散出来。
张文波想,还是煮一包方便面吃吧。
他关上了冰箱的门。张文波打着了煤气灶上的火,他看着那蓝色的火苗,觉得有点晕。
他想自己一定是饿晕了。他端着锅在水龙头上接了点水,正要把锅放在点着了火的煤气灶上,他突然觉得右半身一麻,手一松,就倒在了地上。他有种意识,自己是中风了,半边的脸、半边的身子麻酥酥的动弹不得,想喊也喊不出来。
那锅里的水泼在了煤气灶上燃着的火上,火被浇灭了,煤气滋滋地冒了出来,像是一个被打开的封存了许久的瓶子里飘出来的魔魅。
就在煤气肆意地在厨房里弥漫并且向饭厅外扩散出去的时候,梅萍正在阁楼上抱着骷髅头,用酒精棉球擦着骷髅头上的洞洞,张小跳还在继续做他的噩梦,阿花在床上瑟瑟发抖……
李莉趴在香樟树下,用双手扒着那个埋小狗的坑,她的全身沾满了泥土,她用力地把藏书网泥土刨出来,指甲也脱落了,鲜血和黄泥土混合在一起,她已感觉不到疼痛。她听到了呼吸的声音,树的呼吸、草的呼吸,还有泥土的呼吸,唯独没有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息。仿佛那坑里埋葬的不是小斑点狗点点,而是她自己的尸体,她要把自己挖出来,让自己的尸体在夜色中自由畅快地呼吸。她喃喃地说:“点点,你吃了安眠药就会好好地睡去,安静地睡去……不,你不要睡,不要,我离不开你,我要你自由地呼吸……”
张文波被浓重的煤气味埋了起来。
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听到手机的声音,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 7a3b." >稻草,他用那只还能动弹的手摸进了裤兜里掏出手机,他翻开了手机盖,就在刹那间,他听到了沉闷的爆炸声,顷刻间他就被大火吞没了。
阿花听到了厨房里煤气报警器发出的声音,但她不敢出门,今夜,已经有两个人敲过她的门了。阿花十分的害怕,她不想见到这个家里的任何人,天一亮马上就离开了,可煤气的爆炸声让她猛然清醒过来,她把捂住自己头脸的毛巾被掀开,闻到了浓郁的煤气味,而大火正向她房间里掠过来。
她拉开了窗帘的门,猛地推开了窗,从窗口跳了出去,此时,她不再害怕铁楼梯上有什么人在行走了。
她刚跳出去,大火就把她的房间吞没了。
阿花跑到花园里,她看见一层全被大火燃烧着,很快地火舌从二楼的窗户上出现了。
阿花惊呆了。
此时,李莉抱着那只腐烂的小狗靠着香樟树坐在地上,双眼茫然地看着楼里的大火,仿佛听到大火中有许多灵魂在呐喊,在狂欢地舞动。
卢金水也发现了大火,他浑身颤抖地站在窗口,眼睛里流出了滚烫的泪,他慌乱地说:“完了,完了!那可是可以买下整个清水湾小区的钱哪!不,不能烧掉,不能烧掉!”他眼前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个情景:他自己推开了那扇铁门,他看到一个黑影朝自己扑过来,他从那铁楼梯上摔了下去……那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他的腿也是那时摔瘸的,可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没有放弃对那笔钱财的努力和幻想!多少个夜晚,他像鬼魂一样出没……卢金水突然疯狂地冲出了门,他要去阻止那场大火,还是要去火中抢救那虚幻中的钱财?……
尾声 还是一些令人惊悸的事情
《赤板日报》载:一个浓妆艳抹、身材苗条的“漂亮女子”因涉嫌杀人抢劫盗窃被抓。某日凌晨4点,宝庆路的一条弄堂里出现一名身材苗条的“女子”。该“女子”穿着超短牛仔短裤,上身穿的黑色抹胸上挂着金属片,在静寂的弄堂内传出叮当声。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跟了上去。他们说了几句话后,“女子”就坐在了男人的自行车后面。男人把她带回了家,正当“女子”从包里掏出迷幻喷剂欲喷男人时,男人将“女子”擒获。原来,这个男人是公安局的侦察员。侦查员随即将对方带回,穿着长筒袜的张某脚踝似乎藏着东西。为方便起见,警方特意让一名女警察将赵某的长筒袜脱下,结果在左右腿的长筒袜内共搜出三部偷来的手机。审讯中,曾有人怀疑赵某是男的,但对方纤细的腰身、清秀的面容还是迷惑了多数人。当侦查>员问赵某的性别时,赵某竟有些不耐烦!在接受身体检查前,赵某承认自己是男性。据了解,警方在近期内接连接到报案,报案人均称嫌疑人是名女子。这名“女子”不但入室偷盗还利用“色相”勾引路人,并且让其带回家迷翻后进行抢劫。侦查员经过侦查发现了赵某。据赵某交代,他平日就喜欢穿女装,打扮成女子的样子作案隐蔽性会更好些。他还供认自己在入室抢劫时杀死过一个男子……
《赤板晚报》载:让人惊骇的万豪公墓里的少女分尸案有了新的进展。根据警方消息,那个被碎尸的少女的身份已经查明,她是赤板市一家娱乐城里的陪酒女郎,四川成都人。她死前五天就失踪了。据说,她曾经和好几个男客有关系,经常在深夜陪男人喝完酒后就和男人出台,彻夜不归,有时和男人走后几天也不回来,不知道去干了些什么。就在她失踪前的一天,她 8fd8." >还和她的一个小姐妹说,不想在娱乐城干了,那个小姐妹问她要去哪里,她没有说。没有想到她会被人杀死分尸在万豪公墓里。警方正在对接触过这个女子的人进行排查……
《赤板晨报》载:一妇女因为产生了性恐惧心理,受不了丈夫的性爱,把丈夫杀死在床上。在看守所里,记者采访了这名妇女。这个妇女说她在生孩子的时候,医生为她做了会阴侧切,她本来就是个特别容易紧张的人,平时手上划个小口子,也要紧张地包上三天,更别说动这样的手术……生孩子后和丈夫的那一次做爱对她来说是一个噩梦,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撕开一个封口很牢的袋子,硬生生地把刚长好的伤口使劲地撑开了,她疼得呼吸也快没有了,乳房也在这个时候突然胀得疼痛,而且一下子喷出了许多奶水,她用力地推开了丈夫。丈夫看到她痛苦的表情,不但没有歉疚,反而奇怪地看着她,一刹那间,她对他和性产生了厌恶的情绪,她再也不想和丈夫做爱了。可是丈夫是个性欲很强的人,他三天两头地要和她做爱,她不愿意就用恶毒的语言羞辱她,甚至还动手抓她的头发。更加让她受不了的是,丈夫竟然怀疑她在外面有男人,还边和她做爱边逼问她那子虚乌有的男人的名字……她忍受着肉体和心灵上双重的巨大痛苦,在暗无天日的境况中过着日子。终于有一天,她的心理承受不了了……她幻想中有个男人对她好,他的温柔无与伦比,他对她关怀备至……这个想象中的好男人在一天深夜里丈夫虐待完她后对她说:“杀了你魔鬼一样的丈夫,我带你走,我会永远爱你,也爱你的孩子!”她在这种状态中把沉睡的丈夫绑了起来,用锋利的菜刀切断了他的命根子。她在惶恐和紧张中看着丈夫尖叫着流干了血,对丈夫的哀求她已经无动于衷了……丈夫死在了她面前,丈夫的鲜血让她堕落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
陈山路顾公馆八月二十八日晚上的那场大火让赤板市的人们心有余悸,也成了赤板市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这场大火虽然后来被消防队扑灭,但也烧得差不多了。梅萍和张文波在这场大火中丧生。阿花在99lib?关键的时候冲进火海,救出了张小跳。阿花因为救张小跳,身上多处烧伤。她和张小跳一起被救护人员送进了医院,李莉怀抱着那具腐烂的小斑点狗的尸体疯了,她彻底地崩溃了,后来被送进了疯人院……有人猜测,大火是李莉放的,也有人说是梅萍放的,也有人说是张默林偷偷回家来放的火……各种说法在赤板市流传着,最让人恐惧的是,顾公馆虽然只烧死了两个人,可是消防队员却发现了三具骇骨,那多出来的一具骇骨是谁的?这是一个谜。人们在传说中加进了许多东西,又有人把顾公馆的历史给挖了出来,说以前那个英国商人在这里建楼时挖出了一具尸骨……每年八月二十四日,顾公馆都要起火,那个英国商人的小女儿就被烧死在这个楼里……有人说,顾公馆被烧后,经常在深夜的时候会在这里发出哭泣的声音,有人还看到这栋残楼里有些影子在进进出出……
2006年6月写于重庆黄桷桠
2006年10月定稿于上海
背后的故事 南山,南山
李西闽
2006年6月,我在重庆的南山上写作 href='1635/im'>《崩溃》。
在此之前的两年多时间里,我一直在从事图书出版的工作,终于能够停下来不做了,觉得轻松极了,像是从牢狱里放出来。重新回到自由写作的状态,有种莫名其妙的幸福感。那两年,浪费了很多时间,可以说是吃力不讨好,也看到了许多行业中的黑暗。话说回来,尽管那两年里失去了很多,但还是心存感激,感激那些日子给我带来的磨砺和感悟。没有那两年的弯路和教训,我不会安静地潜心在南山上忘我地写作 href='1635/im'>《崩溃》。是生活让我拾回了写作的勇气,重燃了某种希望之火,如果人生有高潮期和低潮期的话,写作 href='1635/im'>《崩溃》,让我从低潮走向了高潮。
无论是从哪方面来说, href='1635/im'>《崩溃》是我的一次超越。
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樟树,每天早上树上的鸟叫会把我叫醒,也经常写到鸟叫了才知道一个晚上又过去了。无论怎么样,在清晨推开窗户,扑面而来的清新空气让我神清气爽,那些鸟儿成了我不可多得的好朋友,他们和这个城市里的几个朋友一样,让我不会感觉到这个山城的陌生。那些鸟儿也会唤起我对亲人朋友的思念,特别是端午那天早上。
每次独自到异地去写作,思念已经成了习惯。
端午那天早上,我独自来到南山山顶上,面对着长江,和重庆这座大城,心里突然充满了感伤。
那流动的江水让我想起了堂哥金水。
他在我6岁那年就殁了。
那年端午节,饥饿而阴冷。因为连续的大雨,汀江水暴涨。大人们顾不上过节,也顾不上我们这些孩子,都去加固河堤了,河堤要是垮了,那是天大的灾难。我们这些孩子跟堂哥金水在一起,他是我们的头。堂哥金水就带我们到河堤上去看大水。
有看见我们的人说:“你们这些小孩子家家,赶快回家去吧,这里挺危险的。”
堂哥金水说:“我会看好他们的。”
我们站在河堤上,看着浑黄的江流。天空阴霾,洪水咆哮,让人心生恐惧,我情不自禁地拉住堂哥金水的手,他低下头说:“别怕,别怕!”
他的手异常的温暖,给了我力量。
江水上面有许多上游冲下来的漂浮物。突然,我们看到一块木板上有几个粽子。那是多么稀缺的东西呀,我们盯着那木板上的粽子,吞咽着口水。金水对我们说:“我去把粽子捞上来,给你们吃。”
说完,他就跳进了浊浪滔天的江里。我提心吊胆地看着他朝那快木板游过去。就在他将要靠近那块木板时,一个大浪朝他打了过去,他被卷进了漩涡,再也没有露出头来。
想起堂哥金水,我十分伤感。
从那以后,我不敢吃粽子,只要一吃粽子,肚子就会痛得死去活来。
还记得有年端午,婶婶在端午节的头天晚上梦见了金水。金水穿着破烂的衣服站在她面前说:“妈妈,我好饿——”
他在梦中告诉她,端午节的这天中午,他会在河堤上的那棵老樟树下等她,还说,如果她看到有一只绿色的蚂蚱,就是他。
端午节那天中午,我和婶婶一行人来到了河堤上的那棵老樟树下,等待着堂..哥金水的出现。正午时分,树下果然出现了一只绿色的蚂蚱。我目瞪口呆。
婶婶哭着把粽子等放在蚂蚱面前,哽咽地说:“可怜的儿呀——”
然后,她就开始烧纸钱。纸钱烧完后,那只绿蚂蚱就突然消失了。
绿蚂蚱消失后,我的眼泪才夺眶而出。
我不知道这个端午,堂哥金水会不会出现在那棵老樟树下,如今婶婶也过世了,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粽子吃,有没有人给他烧纸钱。他殁后,尸体一直没有找到,不知道他的游魂是不是还在故乡的风中飘荡。
我告诉堂哥金水,我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写一本叫 href='1635/im'>《崩溃》的书,写活着的人的悲哀和痛苦,以及来自家庭内部的恐惧……
我写作起来历来疯狂,可以说废寝忘食。
那天,饿得实在不行了,我就到山下的重庆邮电大学对面吃东西,那里有一大片小吃店组成的“小吃城”。要了一个青菜和一个小份的啤酒鸭和一碗米饭,狼吞虎咽起来,惹得旁边桌上的几个男女学生投来怪异的目光。把饭菜一扫而光,一算钱才13块,心中大喜,这么便宜!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个工地,朋友在我来的第一天就告诉我,这个地方在前段时间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一具女尸,考古部门的人鉴定说,这是清朝的女尸,这个清朝的女人是个妓女!我站在这个挖出过清代女尸的地方,看着建筑工人在那里忙碌,想象着那个清代青楼女子的模样,仿佛看到她在古典的厅堂里抚琴浅唱,她的一颦一笑是那么令人迷醉。
我竟然对她如此痴迷,良久地站在那里。
我往山上走的时候,一路上不住地回头张望,仿佛她在跟着我。
到达我住的地方要经过一条水泥马路,因为山上是风景区,来来往往的车很多,我刚刚从台阶走上马路,一辆拉客的三轮摩的朝我撞过来,我心里说了声:“完了——”一刹那间,我觉得有人在后面猛地推了一下,三轮摩的从我身边冲了过去。
我听到了噼啪的一声,右手臂还是被刮了一下,刮破了一层皮,血流了出来。有惊无险,要是没有后面那猛的一推,后果不堪设想。是谁推了我一下?我心生疑惑。难道那个清代的青楼女子真的跟在我身后?是她救了我一命?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和她萍水相逢,她为何要救我?我有点后怕,又有点恐惧。
人在任何一条道上行走,总会碰到一些让你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夜深了,窗外山上传来各种虫豸的吟唱。在虫豸的吟唱声中,窗外是不是站着一个人,在听我写字的声音,而那个人就是白天里救我的那个清代的青楼女子?
我推开窗,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有风吹过那片林子,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我想,是不是我开窗时惊动了她,她钻进了林子,跑了。我内心突然有种感伤,为那些消逝在风中的故人。也许我的前世是那个清代青楼女子的情人,有个再生之约,如今,她来找我了,而我却忘记了前世的约定。
我对着黑暗的窗外,轻声说:“对不起——”
我刚刚说完这句话,天上突然落下了密集的雨。
那该是她的泪吧。
我感觉自己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人。
我轻轻地关上了窗门,拉上了窗帘,重新把自己封闭在房间里。
此时,我小说里的主人公正在做着噩梦,写下主人公的噩梦,我觉得浑身冰凉。这个时候只要随便出现一个声音大点的响动,估计都会吓我一大跳。我不是对那个清代的青楼女子感到恐惧,而是对现实的生活恐惧。我小说表达的也是人在现实中的恐惧。
我和这个世界里所有活着的人一样在经历着苦难,苦难和物质无关,它是灵魂的事情。当下平庸生活中隐藏的和正在发生的危险,让我们的灵魂和肉体一样沉重。
正如诗人默默说说:
我们每天活在惊恐中:
生下来后,天天恐惧不知死亡何时会突然降临;
黑夜里,惊恐鬼怪嶙峋的手指突然搭在你的肩上;
老板们恐惧生产的产品不受市场欢迎;
供楼的白领恐惧不小心被老板炒鱿鱼,刚住几天的豪宅,因还不起月按揭款而被银行没收;
时刻担心老婆偷偷给你带顶绿帽子;
吃鸡的时候怕吃到感染禽流感的鸡;
在海边,惧怕海啸;
在山上,害怕泥石流;
有了财富,怕穷人革命;
……
我想,在我的小说里要表达这些当代人日常生活中最具体的恐惧,要让大家清醒地认识到我们面临的肉体和精神上的困难,也许这种困难是前所未有的,因为我们已经没有了理想,没有了信仰,失去了生命的依靠。只有知道恐惧的症结,才能更好地自我拯救,?战胜恐惧。
我认为我的写作是有良知的写作。
我以严肃的创作态度,告诉自己,这样才能让自己有所作为,才能减少生存带给自己的罪恶。
所以,我在写作的过程中想到一个问题——恐怖小说的深度。写作的深度就意味着写作的难度。的确,很少有人去考虑这个问题。现在很多作者急功近利,很多书商也急功近利,催生了很多恐怖小说中四肢不全或者大脑残缺的怪胎。坚持小说的深度写作是我所追求的,它的难度对我是个很大的挑战,这也是我区别于别的恐怖小说作家的地方,恐怖只是一层外衣,我小说的内核应该是强大的。
在 href='1635/im'>《崩溃》中我写了一个家庭,这个家庭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在经历着各自前所未有的困难,他们各自的表情都和自己受伤的心灵有关,从而每个人都有他自己无法向别人言说的故事,这些东西也最终使这个家庭的每个人走向绝望的境地……亲人之间相互的不信任,漠视和不关心,家庭的冷暴力,导致了一家人之间的仇恨,以及这家人在社会中遭受的种种际遇,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给人精神造成的无法修复的创伤,最终使这一家人走向了崩溃。我想这不是单纯的一部恐怖小说,它表达的是人在这个社会不安全的生存状态和当代人在寻找精神自救中付出的沉重的代价。人对现实社会的恐惧是最大的恐惧,这是我们每个人都面临的重大问题:生存还是毁灭!
在重庆南山写作的那段时间,正好有世界杯,晚上写累了,写得自己害怕了,就躺在沙发上看球。那样对我也是有效的休息。有天早上,我看完世界杯,睡不着了,就散步到了山顶上。站在山顶上,我对着长江大吼了几声,吼完后,觉得浑身通透,舒服极了。大吼是我减压的一种方式,从小就这样,也许因为如此,我说话的声音才很大,不理解我的人,以为我对他有意见,朝他发火。
吼完后,我准备下山。
突然,我听到了警车警笛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到这样的声音,我心里就砰砰直跳,仿佛自己做贼心虚,我一直认为,这种声音是世界上最讨厌的声音。我看到很多辆警车开上了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会不会来抓我的,我可没有办暂住证。或者我在梦游时犯下了杀人放火的大罪?
我忐忑不安。
警车停在了一片树林前,警察下车就朝树林子里奔去。
原来不是来抓我的,我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我对自己说:你这个孬种,你那么善良的一个人,怎么会犯罪,你不就是写了些恐怖小说嘛,有什么好怕的,以后可不要如此胆战心惊了。
我的好奇心驱使我朝那林子走了过去。
林子外面拉起了警戒线。
我根本就进不去。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听人说,就在昨天晚上,有个女大学生被人奸杀在树林子里。我听了这话,头皮发麻。这片树林子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我一夜没有睡,怎么就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如果我听到了动静,我会不会去救那个可怜的女大学生?
回答是肯定的。
可是我竟然没有听见!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消失,我的心抽紧了。
接下来的那段时间里,我总是在睡梦中梦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孩,挣扎着朝我喊:“救我,救我——”
我从噩梦中惊醒后,不停地用拳头砸自己的头。
我恨自己。
我们总是感慨命运的无常,就像我经常去吃饭的那个小吃店的老板娘一样。 90a3." >那个老板娘是个很好的人,她家住在偏僻的乡下,开那个小吃店是为了供儿子上中学。他儿子我见过,是个身材瘦高的少年。他就在小店对面的黄桷桠中学读书,而且读高三了,马上就要高考。老板娘起早贪黑,辛苦操劳,让人感动,感动那份无私的母爱。..
那天中午,我在小吃店里吃饭。
边吃饭边看一份当地的报纸。我的目光停留在一条消息上:2005年10月11日,是新生上学的第三天。下午2点45分左右,一个瘦瘦的男子手提一尺长的大砍刀,踹开万州卫校408教室的门,当着32名女生和正在上课的女教师,在大约10分钟时间内,把坐在最后一排的女生黄兴凤连砍17刀。她的头被砍断了四分之三,凶手一边砍一边用脚不断地踢她的头、胸和背,鲜血喷溅了半个教室……杀人凶手叫袁华军。黄兴凤在一次拨打同学的电话,错把号码中的一个“0”拨成了“8”,拨到了袁的小灵通上,双方因此认识并且交往,不久就在一起同居。后来,袁把黄带走,在外面流浪了两个多月。不久,黄在网上给同学留言,说她被控制,失去了自由……黄在某天给在武汉的父亲打电话说自己逃出来了,要父亲寄钱给她做路费。10月9日,黄回到了学校,三天后血案发生……黄死前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有知情人说,袁曾经在万州拖刀杀人,是网上的通缉犯,他还是个“鸡头”,专门胁迫在校女生到外地卖淫。落网后,袁在看守所里还十分嚣张,多次吹嘘自己包养了五个年轻女人……
我刚刚看完这则消息,就听到砰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
原来是一个啤酒瓶爆炸了,玻璃碎片崩破了老板娘的血管。这真是飞来的横祸,只见她的腿部鲜血直流。在场的人都十分吃惊,她自己却显得十分冷静,把一件旧衣服撕开,用布条把伤口包扎上。然后平静地对儿子说:“把自行车推过来,送我去医院。”
吓得六神无主的儿子赶紧把自行车推到小店门口,老板娘坐在后座上,儿子就骑着自行车飞快而去。
看着满地的血,我的头有点晕。
后来我一直没有看见到老板娘的身影。
直到我写完 href='1635/im'>《崩溃》离开南山,也没有见到她。
现在想起来,还会记忆起她善良质朴的笑容,和那受伤后平静的表情。我不知道她活得好不好,儿子是不是考上大学了,要是考上了大学,也该毕业了。我由衷地祝福他们!也祝福那些在社会底层挣扎的人们!
写作进入了最后阶段,问题也出来了。
开始是胸闷,气喘,剧烈咳嗽,这可能是和我抽烟有关系。我一天24小时,最多睡三个小时觉,写作的时候,烟是一根接着一根抽,没有烟的话,我的写作根本无法进行下去。我的房间里烟雾缭绕,烟从门缝里透出去,路过的人以为里面着火了。就是我开着窗,也没有办法让烟雾散去。我知道这样下去十分危险,也许最后就死在烟上,可我真的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我已经对香烟有了强烈的依赖,成了一种严重的病!我只好在不写作的时候不抽烟,或许这样可以缓解一点我的气管和肺部的压力。
我已经不再年轻。
然后就是严重的失眠和厌食。听过一个作家说,写作写得想吐,写得对文字十分的厌恶。我不是这样的,我喜欢写作,如果说我睡不觉,不喜欢吃东西,那根本就不是因为讨厌文字,而是我的身体出现了问题。我多么的热爱写作,写作的过程快乐而又刺激,可以说,在我眼里,写作是最美好的事情。我很难想象,一个看到文字想吐的人,如何能写好小说,就像要让一头牛爬上树那样困难。文字是有灵魂的。所有人物一写到纸上就有了生命。
最后是肾痛。
href='1635/im'>《崩溃》是目前为止唯一让我写到肾痛的一本书。
那个晚上,我洗完澡,就觉得腰部隐隐作痛。我没有在意,以为是每天坐的时间长了,肌肉的疼痛。没有想到,到了半夜就剧烈疼痛起来。痛得我浑身冒汗,我咬着牙坚持着,这才知道,我的肾结石又开始发作了。我必须坚持到天亮,然后去医院。
写作无法继续下去。
我躺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那时球赛还没有开始,就随便地看一个电视剧,什么电视剧我根本就不知道,因为我眼睛看着电视机,心里却被疼痛折磨得痛不欲生。后来球赛开始了,我的注意力也没有在球赛上,甚至哪个队和哪个队踢都没有搞清楚,更不用说是谁输谁赢了。我躺在沙发上,煎熬着。我想给重庆的朋友打电话,可是我不忍心麻烦他们,我来这里,他们已经很照顾我了,在我休息的时候请我去吃饭,还请我去唱歌。我想到了那个清代的青楼女子,如果她能够飘进来陪我说说话多好,产生这个念头后,我觉得自己特别无耻。我又想到了那个在树林里被奸杀的女大学生,也许她的冤魂正在窗外的树林里飘忽,在喊着:“救我,救我——”
我的胡思乱想没有减轻我的疼痛,反而更加的疼痛了。
就这样,我熬到了天亮。天亮后,我忍耐着疼痛,去了医院。医院的医生给我检查了后,问我要不要动手术。我考虑了一下,拒绝了手术。医生给我开了些药,我就离开了医院。那段日子,我靠止痛药度过了 href='1635/im'>《崩溃》最后的写作时光。我经常咬着牙说,无论怎么样,不写完 href='1635/im'>《崩溃》,绝对不能离开南山。我把疼痛视为上天对我的考验,如果我连这样的疼痛都不能坚持,我将一事无成。
当写完 href='1635/im'>《崩溃》的最后一个字,我觉得自己还活着,而且活得如此真实和幸福,窗外的鸟儿在为我歌唱。很神奇的是,我的疼痛竟然消失了。后来,我也没有去动手术,只是坚持吃药。那年年底,去体检时,我问医生我的肾结石有多大,他笑着对我说,没有,没有看到你的肾上有结石。我如释重负。
南山,南山,那是我写作 href='1635/im'>《崩溃》的地方。
那是我记忆深处充满痛感的地方。
那是我生命中留下痕迹的地方,南山,南山……
2007年7月写于上海家中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