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福尔摩斯与开膛手杰克》 致谢 献给吉姆·李蒙(Jim LeMonds,九九藏书作者高中时的英文写作老师。李蒙老师知道他的学生都有很棒的写作能力,所以他只要求学生交五篇作业,但每篇至少要得到乙下才能过关。这些学生的作业通常会被退四、五次,他退件时都会写下详细的编辑意见,帮助他们进步。)以及他的五篇小品作业。 起初,开膛手一案在我朋友福尔摩斯心头留下的创伤,似乎跟伦敦市蒙受的伤害一样重。我曾在长夜将尽的时分,撞见警醒了一整晚的他躺在沙发上,小提琴搁在脚边,皮下注射器从他修长的指间落下。然而,这两种止痛药方都赶不走我们追捕了两个多月的男人所留下的魅影。由于发生的事也让我深受其害,所以就算我想全力照顾他的健康,能做的却不多,无法驱除他的恐怖印象,和那些让他全身僵硬的可怕念头,好比他认为要是当时他有某种超凡入圣的天才灵感,也许就能够做得更好。 最后,我下定决心,为了自己的心灵平静着想——而不是为了出版,我应该把这件事情写下来。我下笔的心情极其沉重,只有记录莱辛巴赫瀑布事件的挣扎可以相比。对我来说,那些日子过得很不愉快;至于福尔摩斯,因为涌入的案件来势汹汹,多到让他躲都躲不掉,所以他下床走动了。他曾不只一次靠在书桌旁对我说:“跟我一起去调查塔林顿的案子吧,我亲爱的朋友,你犯不着写这个。你知道的,这世界已经忘记他了。有一天我们也会忘了的。” 然而极其罕见的是,福尔摩斯竟然错了。这个世界并没有遗忘那个人,直到今天也还没忘;要是有哪个孩子听见哥哥姐姐提起阴魂不散的开膛手杰克,却不会全身血液为之一凛,那九九藏书他实在是个勇敢的小伙子。 我尽量以我惯用的慎重传记体例来完成这份纪录。我是在许多年前写下的,那时还会有人问起福尔摩斯在此案中做了什么。不过我们在开膛手谋杀案中扮演的角色,很快就变成少数人才会关心的话题。只显然是我朋友破解的案件,才会引来感激的大众连番称赞,至于一个没有结尾的故事根本就不成故事;然而,为了伦敦,也为了我们自己着想,开膛手事件的真相必须彻底保密。 虽然我的行动可能抵触我自己的最大利益,但我就是没办法烧掉福尔摩斯与我共享的任何一桩案件纪录。我打算把这些文件留给我那位能干的律师处理,同时把这封特别的信笺放在文件盒的最上方。可是,无论我再怎么声.99lib.明,我还是无法确保后人会遵守我的要求,不发表这份纪录。总之,这个故事将会清楚呈现出人类作恶能耐的最大极限,此外我也绝不容旁人指控我美化事实,或者危言耸听。事实上,我期盼的是,当这些记载呈现在某人眼前时,开膛手杰克就只剩褪色的记忆,留在那个缺少公义、充满暴力的时代。 我写下这个故事的唯一企图,就只是想赞美我朋友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才能与高洁的心志;我希望这些美德会让他在五十年以后都还显得卓然出众。然而我很乐意补充的是,就在我下笔的时候——在新战争与新灾难的浪潮席卷世界之际——充满善意的后辈已经在历史上为伟大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留下一席之地了。 约翰·H·华生医师 一九三九年七月 序幕 一八八七年二月

01

“亲爱的医生啊,今晚我恐怕需要你的协助了。” 我放下《科瓦报》,中断正在读的一篇谈论地方选举的文章,一脸疑惑地抬起头。“福尔摩斯,我很乐意帮忙。” “穿暖些,气压计的数字看起来够保险了,可是风还是冷得刺骨。要是你不介意把你的左轮手枪放进口袋里,我会很感激的。毕竟我们是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而你的手枪又是很有效率的说服工具。” “晚餐时,我不是听你说我们要搭早班火车回伦敦吗?” 烟斗冒出的烟雾逐渐笼罩住福尔摩斯的扶手椅,他在薄纱般的烟雾中露出神秘的笑容。“你是说,我提到你我在城里的生产力比在赫勒福郡这里高得多,所以我们应该回去?嗯,的确是有三件重要性不等的案件在伦敦等着我们。” “那失踪的钻石怎么办?” “我已经解开谜团了。” “亲爱的福尔摩斯!”我大喊道,“我要向你祝贺。不过话说回来,钻石到底在哪里?你把它的下落告诉蓝斯顿爵爷了吗?你捎话去通知旅馆里的葛里格森探长了吗?” “亲爱的伙伴,我说的是我解开了,而不是解决了。”在我们雅致的起居室里,福尔摩斯笑着从缎布椅子上起身,同时把他的烟斗放在炉栅上。“工作在等着我们。至于那个案子,从来就不是什么谜案,虽然我们在苏格兰场的那些朋友似乎都还陷在五里雾中。” “我也同样觉得难以理解,”我坦白说道,“从私人金库被偷走的戒指,庭园的南边莫名其妙少了一块草皮,还有男爵本人悲剧性的往事……” “亲爱的华生,你是有几分才华,不过你运用这分天赋的时候少得惊人。你刚刚正指出了整件事情里最明显的几藏书网个重点。” “不过我要老实说,我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你打算今晚跟那个犯人对决吗?” “让人讶异的是
99lib.
,其实并没有人做出真正的违法行为。不过呢,今晚你我应该尽可能多穿点羊毛衣物,能弄到多少就穿多少,这样才能当场见证罪行。” “当场见证!福尔摩斯,你指的是什么罪行?” “如果我没有神智不清的话,那应该是盗墓罪。如果你方便的话,就在将近一点左右的时候跟我在庭院里碰头。我想到时候大部分的仆役都睡了,所以,如果我是你,就会小心行动,别让人看到。不必要的拖延可能真的会带来很大的不幸。” 他一说完,就消失在他卧房里了。

02

一点还差十分的时候,我把全身裹得暖洋洋地离开大宅。这天真的冷到刺骨,草地上冻结的湿气有如满天星星。我一眼就看见我的朋友,他正漫步在一条以欧式严谨风格精心维护过的气派道路上。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天空中清晰散布的点点星辰。我清清喉咙,福尔摩斯就点点头,走向我这里。 “亲爱的华生!”他轻声说道,“所以你也宁可冒险忍受严寒,而不愿意错过莫文丘的夜景?或者说,至少管家是这么假定的吧?” “我不认为杰文斯太太还能清醒到可以做出什么假定。” “漂亮。咱们就来看看,一趟轻快的散步是否能对抗这种严寒的气候吧。” 我们循着小径前行,刚开始这条路是朝着花园的方向,但很快就转了弯,沿着附近悬崖的曲线前进。没过多久,福尔摩斯就带着我穿过一个长满苔藓的铰链门,把黑石南屋的田产留在背后。我觉得我们的计划中有个很严重的不妥之处,所以我忍不住问道:“你是用某种方式找出盗墓罪跟刚被偷的传家宝之间的关联了?” “为什么说是刚被偷?记住,我们没有证据能证实那东西失踪多久了。” 我边思索,边呼出一口有如幽灵瘴气般的白雾。“我同意。可是如果真有盗墓事件,我们不是应该加以防范,而不是等着揭发?” “我很难这样想。” 福尔摩斯每到快结案的时候就爱保密,虽然我完全习惯了,但他那种专横又善辩的态度,还是很折磨我的神经。“可以肯定的是,你快就会知道,破坏草坪的诡异行为跟亵渎神圣的长眠之所有什么关系。” 福尔摩斯瞥了我一眼。“你认为挖一个坟墓需要多久时间?” “一个人吗?我说不上来耶。如果没什么其他限制或条件,或许一天可以完成吧。” “要是你必须彻底保密呢?” “我想应该会需要更多天。”我缓缓回答。 “在我想来,必要时,可能需要用一样长的时间把坟墓填回去。而且,要是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这个计划,我认为人天性中的狡猾会找出方法来避人耳目。” 我惊讶地倒抽一口气,突然间答案清楚了:“福尔摩斯,你是要告诉我那片不见的草皮——” “嘘!”他悄声说。“那边,你看到没?”我们爬到一处长满树木的山脊顶端,距离大宅的地产范围约有半哩远。此刻我们正俯瞰一片杂草丛生的洼地,这里是与邻近城镇相交的边界之地。福尔摩斯细长的手指一指。“观察那个教堂。” 在明亮月光下,隔着墓园树丛,我看见了一个男人弯着腰的形影,他正把最后几杯土放到一个小小的白色墓碑上。他用手背揩了揩额头的汗水后,便直接朝着我们走来。 “是蓝斯顿爵爷。”我低语道。 “就在这个山脊顶端的下方。”福尔摩斯话一说完,我们就撤退到杂木林里了。 “他差不多完成了。”我的同伴注意到这一点。“华生,坦白说,对于这件事,我同情的是犯了罪的这一方,但你应该待在这块岩石后面,自己做判断。我打算单独去跟男爵对质,要是事实证明他还讲理,那就更好了。如果他不讲理……动作快!蹲低些,尽可能保持安静。” 我躲在一块大石后面,轻轻握住我大衣口袋里的左轮枪。我才刚注意到一根火柴嘶一声燃起,便闻到福尔摩斯的烟味。隐约的脚步声突然在斜坡上低沉响起,我发现福尔摩斯真是很仔细地选择了我的藏匿位置,因为我虽然藏在岩石背风处,但这颗石头跟相邻的大圆石之间的一道裂缝,给了我一片得以看见事件现场的狭长视野。 男爵爬上了山脊,进入了我的视线范围。此刻即便空气冻得要结霜了,他却在出汗,并且大口地喘着气。他抬眼望向眼前的树林,瞬间惊恐地止住步伐,并从他软毛镶边的斗莲里抽出一把手枪。 “是谁?”他用哑着嗓子质问。 “蓝斯顿爵爷,我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我必须跟你谈谈。” “夏洛克·福尔摩斯!”他喊道,“这种时候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也可以问你同样的问题,爵爷。” “这跟你无关系,”男爵这么反驳,但他在惊慌之余变得措辞尖锐起来。“我刚才去拜访别人。有位朋友——” 福尔摩斯叹了口气。“爵爷,我不能放任你这么替自己作伪证,因为我知道你今晚的差事跟活人无关,与死人倒有点关系。” “你怎么可能知道这点?”男爵说道。 “爵爷,我无所不知。” “那么,你已经发现了她的墓地!”他的手抖得厉害,手上的枪对着地面画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圈,就好像他不确定那把枪的用途是什么。 “我今天早上去过一趟,”福尔摩斯态度和缓地承认了。“根据你的自白,我知道你曾经爱过伊莉诺拉·劳利。你认为自己这样做很聪明,因为你们之间有过太多次幽会与书信往来,你判断这些事在她死后根本藏不住。” “我确实是这么想——所以我全都告诉你了!” “从你的家人发现戒指不见的那一刻起,你的手段就很高明,”福尔摩斯继续往下说,他那双有着催眠魔力的灰色眼眸片刻不离男爵的脸,但我知道,其实他跟我一样,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把手枪上。“你请华生医生跟我来协助警方;你甚至坚持,要我们在尘埃落定以前继续待在黑石南屋。我还要更进一步称赞你办事真的非常仔细。” 男爵愤怒地眯起了眼睛。“那我就
99lib.
直说了。我对你跟你的朋友殷勤有礼到了极点。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什么你要去她的坟墓那里?” “理由非常简单,就因为你声称不知道那座坟墓在哪。” “我为什么要承认我知道?”他质疑道,“没错,她对我来说比全世界还重要,可是——”他停顿了一阵,好克制住自己。“福尔摩斯先生,我们之间的爱是一个被悉心守护的秘密,而我对一个受雇侦探提起这事,就已经是自贬身分了。” “像你这种地位的男性,不会贸然向陌生人提起这种痛苦又私密的事情,除非事属必要。”福尔摩斯强调。“你赌上这一把了。在我们初次于伦敦会面时,你以为用这种诚恳的态度就能断绝我对这个案件的兴趣。倘若你面对的是一位不那么出色的调查员,你的坦白应该会替你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了结此事。就连你编的那个故事,说什么叛逆乡下少年趁夜色在田庄撒野都讲得十分可信。然而你上星期天晚间的衣着,却向我透露了许多事情。”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那是我的狗扑向一只雉鸡,然后被卡在某位村民的陷阱里。” “如果只有你的裤子沾满泥巴,我就会接受这说法,”福尔摩斯很有耐性地回答,“可是你手臂后方却沾了更多的泥土。当一个男人用手肘撑着自己,爬出一个几乎跟他等高的地洞时,会弄脏的就是这边。” 蓝斯顿男爵一脸狂乱地对着福尔摩斯举起手枪,但我的朋友却仍旧轻声继续往下说。 “你对伊莉诺拉·劳利的爱无比炽热,以至于你从家族金库里拿了你祖母的婚戒,你知道这样做很安全,因为你们几乎从不清点那里的财产。后来你把这个礼物送给劳利小姐,全心全意打算迎娶这位地方商贾的女儿。有人告诉我,能跟她的美貌相提并论的,就只有她的慈悲心肠了。” 这时男爵的眼神黯淡下来,微微低下了头,虽然枪还是对准了福尔摩斯。“假如她没有从我身边被夺走,我就会那么做。” “今天早上我跟劳利小姐以前的女仆谈了很久。伊莉诺拉·劳利小姐病倒时派人带话给你,说她跟父母要远赴欧陆求诊。” “那些专科医生根本什么都做不了。”男爵很清楚这点,却也因着悲愤握紧了空无一物的拳头。“到她回来的时候,旅行的压力与紧张只是让她的病情恶化得更快。她透过我们的秘密通信管道送来一张纸条,告诉我她仍像过去一样爱着我。那是打从我们都还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她是我们家干货供应商的女儿。但是短短三天内她就……”一阵情绪激动似乎让他整个人动摇了,他举起手抹过额头。“任何一种命运的安排都比那样的结果更好。就是我死了都比较好。” “但事实是,那位女士过世了。”我的朋友充满同情地回答,“而沉浸在悲伤中的你,还来不及想起她把你给的信物缝在衣服衬里中,那信物就跟她一起入土了。你冷静下来之后就想到,那件传家宝你肯定是拿不到了。” “那时候我自己都病倒了。我陷入疯狂;有大半个月,我就只是过去那个我的残影。我不在乎任何事,不在乎任何人。”男爵口气木然地说道。“然而我弟弟接二连三地做出种种蠢事,简直像是日历上的日期一样,总是一桩桩接着来,我的家族不像我母亲让我们以为的那样富裕了。” “那么就是出于家计的考量,失落的钻石才浮上台面。” “要不是这样,我绝对不会从她身上取回戒指,无论她是死是活都一样。上帝救救我吧!我弟弟带给我们所有人的不幸,比起我自己的灾难根本不算什么。‘盗墓贼’这种称号,对蓝斯顿这个姓氏会有什么样的影响呢?”他喊道。然后,蓝斯顿爵爷用尽他的克制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挺直了身体,蓝色眼眸闪烁着诡谲的光芒。“或许毫无影响,”他接着这么说,他的口气里带有一种崭新而冰冷的精确性。“或许除我之外唯一知情的人,今夜就会死去。” “这种状况不太可能发生吧,爵爷?”我的朋友平静地说出他的意见。 “你可能会这么想,”他的客户咆哮道,“可是你低估了我的——” “我没有蠢到单枪匹马地前来见你,”这位侦探说道,“我的朋友华生医师很好心地陪我一起来。” 我小心翼翼地从岩石露头后面现身。 “所以你还带了你的同伙!”男爵大叫道,“你就是想毁了我!” “蓝斯顿爵爷,你必须相信,我无意对你造成任何一丝伤害,”福尔摩斯抗议道,“我的朋友跟我已经准备发誓,只要戒指归回原处,我们就不对任何人透露这件事的只字片语。” “戒指在这里。”男爵把手放到胸前的口袋上。“你是认真的吗?这真是难以置信。” “如果我忽略客户的最佳利益,我小小的事业很快就会触礁了。”我的朋友如此强调。 “只要我归还戒指,警方、我的家人或是其他人就什么都不会知道?这远超过我应得的了。” “我不会告诉他们。我向你保证。”福尔摩斯严肃地宣告。 “我也是。”我补上一句。 “那这样就够了。”男爵就像是晕眩似的朝前垂下了头,仿佛是悲伤到力竭。 “这不是我第一次对重罪从轻发落,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我的朋友以同样让人镇静的语气坦白招认。 “我至死都会感激你的缄默。的确,你在这整起事件里表现出无懈可击的谨慎,我对你的赞赏,远超过我对自己的评价。” “在这方面,我无法同意你的见解。”福尔摩斯开口要说话,但男爵痛苦地接着说下去。 “伊莉宁可孤独地死去,也不愿背叛我的信任。但是我给了她什么?” “好了,爵爷。在这种事情上钻牛角尖不怎么实际。你的行动是为了你们家族的利益,而且到头来你的秘密安全无虞。” “你是对的,”他悄声说道,“绅士们,你们可以继续往主屋走。这件事了结了。你们完全可以相信,此后我会更加沉默。” 我转身要走,但福尔摩斯突然发出的嘶哑叫喊让我又猛然转身。就在福尔摩斯拼了命跳出去抓住男爵的时候,手枪击发了。我的朋友抱住了爵爷的身体,慢慢让他躺在冻结的土地上。我立刻赶到他们身边。 “快过来吧!他的呼吸——你能不能——” 可是蓝斯顿爵爷已经是人力无以回天的状态了。在我松开他领口时,他低低的发出一声颤抖的叹息,然后就不动了。 “福尔摩斯,他——” “他死了。”我的朋友把手伸过去盖住男爵的眼睛,这起悲剧带来的震惊让他平和的动作更加迟滞。“要是我先——可是在别的状况下,蓝斯顿爵爷当然会害自己露出马脚!不,不行,葛里格森探长是个蠢蛋,但要是一堵砖墙就出现在他面前,他还是看得出来。现在只有我可以把那枚戒指放回保险箱里。”他迅速蹲下,然后从死者上衣背心的口袋里拿出一条闪闪发亮的链子。 “想想他拿回戒指时,看到的是什么场面。”我惊惧交加地低声说道。 “华生,愿上帝帮助我们。”我的朋友虽然外表平静,内心的震惊却是我前所未见的。“我不希望他的历史在任何人身上重演。” 我们静默地跪在树木的黑影之下,慢慢感到刺骨的寒意侵来。 “我们要怎么跟他们说?” “至少方向是很清楚的,”福尔摩斯衡量着状况。“你跟我就在田产后方听到一声枪响,然后考量到时间甚晚,就先独自前往探查,结果发现男爵已经回天乏术。全部过程就是这样。” 我点点头。“我猜想倾家荡产可以解释一个生性敏感的男人为何自杀,可是戒指怎么办?” “至于戒指,我准备做更进一步的努力,”福尔摩斯轻声回答,“男爵认为他的生命威胁到他的秘密,而我绝对无意让他的死亡也成为同样的威胁。”

03

我们带着那令人哀伤的负荷回到大宅,而后引起的惊慌更让人同情到不忍卒睹。哀恸之情席卷了举家上下,蓝斯顿夫人因为痛失长子,难过到几乎忘记她母亲的戒指。我们发现自己在这一片混乱中毫无用处,于是次日早晨我们就早早起床,到旅馆称停一下,向葛里格森探长与他从伦敦带来的警员道别。他们一行人住在一组套房里,简单的会客室就权充办公室。探长以他自己的独特方式,对我们突如其来的告辞表达出相当程度的忧伤。 “好吧,好吧,我想你做得相当正确。一旦你知道某件事情是你应付不来的,那还不如光明磊落地认错了事。不过呢,福尔摩斯先生,这一局我可是打算奉陪到底。眼前还有这么多事情可做,我是没法半途放弃这个案子。” “那么,你已经找到新的线索了吗?”我的朋友冷淡地回应。 “呃,已故的男爵有个弟弟,他是个赌徒兼浪子——这是我的消息来源说的。” “我实在不认为有这种可能——” “然后再加上这起自杀事件!”葛里格森探长振振有词地说。“在这种状况下,真的非常可疑。” “怎么说?” “怎么,当然有罪啊!如果不是有罪在身,一个人干嘛要自杀?说真的,福尔摩斯先生,从这一切发展来看,如果你留下来,就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听说伦敦有那件珠宝的消息。”福尔摩斯满不在乎地耸了耸一边肩膀。“某位石匠朋友提到的事,给了我有充分的理由回伦敦去看看,而且我发现科瓦这里的证据实在太微薄,以致我不得不去追踪这个新线索。” “先生,请见谅,”房间另一头有个声音插了进来,“这里也有很多线索啊。” 福尔摩斯转过头去,看着那个冒险说出这番话的警官。“你真这么想吗?”他冷冰冰地问道。“当事人甚至无法确定事发日期是不是在最近十二个月内,这种状况下,我会说这个案件几乎破不了。” 这番斥责逗得葛里格森轻笑出声,他补上一句:“好啦好啦,小子,我带你来是为了让你瞧瞧真正的专业人士是怎么办事的,虽然福尔摩斯先生可能也有些零星的建议。但我想你还是认真听就好,意见就保留在你心中吧。” 这位警官看起来镇定如常。“可是那片被破坏的草皮呢?” “草皮?”葛里格森大笑出来。“从那里能看到什么?你讲得好像园艺也跟这事有关似的!” “我自己觉得那点挺奇怪的,不过那是在我见到该为此事负责的那几个男孩之前,”福尔摩斯迅速说道,“昨天我穿过你们旅馆的马房庭院,稍微散了一会儿步。因此我有机会接触到年轻的佛格斯·麦克阿瑟,还有他的几位同伴。在男傧相躺在那里呼呼大睡的时候,他们正忙着用兽脂擦宾客的马鞍。如果这世界上光靠创意就能成功,那这批年轻人很快就足以统治大英国协了。” 我的朋友优雅地起身,从门边的一张小长椅上拿回他的帽子。“要是我在伦敦发掘到的任何消息,会立刻传递给你的。” “喔,那好。我不怀疑你会这么做,不过我想再度听到你的消息以前,我们应该就已经解决这整件事了。虽然如此,我还是很感谢你。” “再见了,葛里格森探长,也向你的同事告别。他们比你所知的更有前途。”福尔摩斯最后一次点头致意,然后牢牢关上我们背后的门。 “回伦敦罗。”我思索着。 “对,赫乐福郡对我们两个来说再也没别的用处了。”我的朋友这么回答。“不过我很有信心,可以透过神秘买家来找出戒指的所在。” 他拍拍自己胸前的口袋,严峻的脸上出现一丝飘渺的微笑。

04

我们回到伦敦没多久,福尔摩斯就打电报给蓝斯顿夫人,把找到她母亲家传戒指的消息告诉她。这一家人的不幸遭遇不但盖过了找回戒指的欢欣之情,也抹去了他们当初对戒指为何失踪的好奇,而这点显然让我的朋友感到满意。虽然很可惜的是,葛里格森的案件一直悬而未决,但一等到戒指在苏格兰场员警护送下,从伦敦安返黑石南屋以后,那位好探长的心情就振奋起来了,他甚至还称赞这位私家侦探有着“不寻常的好运道”。 两周后,当我躺在长沙发上舒服且专注地读着一本医学期刊时,我听到福尔摩斯熟悉的脚步声充满活力地登上了楼梯。进入客厅后,他困惑地把一封信拿到灯前,然后用一个漫不经心的动作,把信扔到靠近书架旁的庞大文件堆上。 “福尔摩斯,我相信你手下有几位贝格街杂牌军比那叠庞然大物还要矮。”我这么评论。 “嗯?”他心不在焉地表示疑惑。“喔,我不这么想。从你上次见过小葛雷夫斯以后,他有了相当惊人的成长。” 我微笑了。“那到底是什么?” “那封信吗?”福尔摩斯伸出他精瘦有力的手臂要拿回信件,他在那玩意的上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才交给我。这封信是用鲜红的墨水写成,笔迹怪异杂乱,内容如下: 福尔摩斯先生: 你是个聪明人。不是吗?无论你是像恶魔一样聪明,或者根本就是恶魔本尊,你都还没聪明到让无名氏先生看不到你。对,我把你看得够清楚了,而且我可能会跟你在地狱相见,时间比你想像中还要快,福尔摩斯先生。 我恼怒地抬起头。“福尔摩斯,这封信分明就是在威胁恐吓!” “语气相当不友善。”他勉强承认,同时从他的波斯拖鞋深处掏出烟草。 “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什么都不做。你的信件往来或许不像我这么频繁。而我在检视信件过程中,虽然急切盼望能找到一个案件值得我花时间心力,但是碰到的却都是爱幻想的老处女闲扯瞎聊,或者穷极无聊的新婚夫妇抒发他们的情感。上个星期我从布莱顿收到一个不可多得的范例,我一定要让你看看——” “你对这封古怪的信,连一丁点兴趣都没有吗?” “凭着我的坏名声,我认识的罪犯已经够多了,所以我不认为这种事情只是偶一为之。”福尔摩斯不耐烦地反驳。“这封信写在便宜的大裁尺寸纸张上,从伦敦东区投邮,没有指纹或其他可以比对身分的特征。我能拿它怎么办?不过笔迹是够怪异的了。我几乎没见过这样的字迹。”他仔细审视着那一页信纸。 “你能采取哪些步骤?”我再问了一次。 “亲爱的华生,我采取的是所有步骤中最好的一个——把那玩意儿丢进字纸篓里。”他把那张纸朝着他书桌的方向扔,然后硬是把话题转向理查·欧文在比较解剖学领域中的贡献。 直到第二天下午,我看到福尔摩斯摊放在书桌上的备忘录,才知道他非但没有丢掉那封信,甚至还将它小心翼翼地贴在“杂类信件”项目下。我本来打算问福尔摩斯是否找到什么线索,但我的同居人突然带着来自钱伯威尔的紧急求助信出现,把这件事彻底赶出我的脑海之外。 第一章 两宗罪行 我逐年记录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公私生活,有些人恭维我的这些尝试,甚至以学者的研究方法探究至今;而他们已经论证过,我在精确编年史的方面屡有闪失。有人好意找借口替我开脱,说是因为笔迹潦草或者文学经纪人的粗心大意,这些用心我虽然感激,却必须先承认,我的错误不管多惊人,全都是故意的。这当中一方面是来自福尔摩斯的坚持,一方面是我自己天生的谨慎,常常让我无法做到对传记作者来说十分宝贵的精确度。有时我为了掩饰大案而被迫改变琐碎小案的日期,或是更动人名与情境细节,但是我仍尽力保持事件的核心真相,要是少了这一点,写什么都成了无的放矢。然而在这一桩案件中,任何含糊其辞的做法都会显得荒谬,因为知道这些实的不只有伦敦人,而是全世界都关注。所以我应该根据福尔摩斯跟我的遭遇,写下全盘真相,绝不省略与此案有关的任何细节,毕竟在我跟我这位杰出友人受邀破解的所有案件之中,以这一连串的罪行最令人痛心。
事实证明一八八八年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相当重要的一年,因为就在这一年,他为欧洲某皇室提供了宝贵的服务,同时继续先发制人,遏阻了詹姆斯·莫里亚提教授的行动。就我的朋友所知,这位教授对伦敦黑社会的控制力变得愈来愈明显了。当年有几件备受瞩目的调查行动,让大众见识到福尔摩斯卓越的能力,其中包括故障油灯引起的骇人事件,还有维多莉亚·门多萨太太的顶针神秘失踪及其后果。吾友的聪明才智一度在晦涩的专业研究中枯萎,但在那一年却发光发热,带来相当令人满意的好名声。 尽管随着福尔摩斯无所不知的美名水涨船高,日子也跟着忙碌起来,但是在八月初,银行休假日的次日傍晚,我们还是闲闲没事家中坐。福尔摩斯正在分析一种美洲蛇毒的化学成分,最近证实了这种毒几乎是无迹无痕的;而我则埋头细读当天的报纸。让我高兴的是,向来最难以捉摸的伦敦阳光,正在建筑物上空发光发热,窗边还有一阵生气蓬勃的微风飘送——我打开其中一扇窗当成安全措施,以免福尔摩斯的化学实验出什么差错。就在这时,最新出刊的《星报》里有则新闻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实在难以理解,”我自言自语地说,“是什么会使一个杀人犯这样彻底地亵渎人体。” 福尔摩斯完全没抬头,就评论道;“也可以这么论证,对人体最极端的亵渎行为,就是终结它在尘世的用途;也就是说,所有杀人犯都分担了这个特定罪状。” “但这真是相当过火。报上说白教堂区发现某个身分尚未查明的可怜女人,她被乱刀刺死。” “很可悲,但这称不上是离奇事件。我猜她在那一区工作,以便换取饮食和每天的栖身之地。这种可怜的失足妇女,特别容易刺激与她们结交九九藏书的男性犯下冲动的罪。” “福尔摩斯,她被刺了二十刀啊。” “然而按照你无懈可击的医学评估,一刀就够了。” “唔,是的,”我的声音颤抖着。“显然这恶棍在她丧命之后,还继续砍杀她好一阵子,或者至少血迹模式表明如此。” 侦探微微一笑。“我亲爱的华生,你真是最有同情心的绅士。虽然你可能会原谅在绝望或复仇煎熬中犯下的冲动罪行;我知道你这么做过。但是对于这样病态的残虐行为,你却看不出任何可取之处。” “你可以这么说。” “坦白说,我也无法想像自己愤怒到全无理智,连续痛击我的受害者。”他这么承认。“有更进一步的消息吗?” “警方还一无所知。” 福尔摩斯叹了口气,把他的科学研究材料推到一旁。“我的大善人啊,要是你我有这种能耐让整个伦敦安全就好了,但现在就让我们放下自己的沉思,别去想我们的市民同胞能堕落到什么地步,转而去好好探究我们能否赶上皇家亚伯厅七点半开演的〈布拉姆斯E小调四号交响曲〉吧。我哥哥迈克罗夫特要我注意那位第二大提琴手;要是我在这位绅士的地盘上观察他的时候有你作伴,我会很感激的。” 后来,夏洛克·福尔摩斯花了整整五天的时间,办完那桩第二大提琴手案,而且才一结案,就得到来自英国政府.99lib.内阁部门的重重酬谢;他哥哥迈克罗夫特正是该部门的重要成员。我自己对于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高层要职略有所知,那在当时是需要严格保守的秘密,因为他偶尔会动员弟弟参与国安层级的重要调查行动——对于这类事件,无论夏洛克还是我,本该是连一点蛛丝马迹都不应得知。总之,相当遗憾的是,随后几周除了最平庸无奇的罪行以外,什么都没发生。这段时间我的朋友陷入忧郁懒散的状态,我的生活也因此受到了极大压力,更别提我们的房东哈德逊太太有多难受了。福尔摩斯老是主张,要是他这种情绪又发作时,我们应该彻底放任他不管,但身为一个医师,我很怕又看见他那支小小的、保存得完美无瑕的皮下注射器,还有事关重大的药局之行。而且这些物品与现象都向我保证,要是我不采取任何步骤限制我的朋友,他就会在几天或几周之内开始自我毁灭。因此,我只好徒劳无功地扫视报纸,又徒劳无功地试图说服福尔摩斯,无论是不是在白教堂区,一个女人都不该被刀戳那么多次。最后,我甚至发现自己有那么一瞬间抵触了良心,偷偷渴望着某种耸动的不幸事件降临。 在那个关键的星期六,九月一日的早晨,我早早起了床。吃过早饭后,我坐下来抽一管烟,这时福尔摩斯大步走进起居室,全身穿戴整齐地读着《每日新闻》。他苍白脸庞上的红润色泽显示他出过门了,而我更令我宽心的是,我看见在他锐利的凝视中,并未显露出那可鄙药物所留下的丝毫痕迹。他线条分明的额头专注得起了皱纹,他把摊开的报纸摆在餐桌上,然后在顷刻间就打开了七、八份其他的报纸,并迅速地在每份报纸里锁定同一则报导,一看完就随手摆在某样家具上。 “早安,福尔摩斯。”我话虽如此,但我们的起居室却陷入危险,随时可能会埋在劈啪作响的报纸风暴之中。 “我出去过了。”他这么回答。 “是。”我淡然回应。 “华生,我希望今天早上你已经开过荤了。” “你在说什么?” “看来在自教堂区,亵渎遗体是一门愈来愈兴旺的事业。亲爱的伙伴,他们又发现一具尸体了,她惨遭谋杀以后,腹部还被划开了。” “死因是什么?” “她的脖子几乎被砍断。” “老天爷啊。她在哪里被发现的?” “似乎是在囤货路,这案件立刻引起我的兴趣。我原本认为另一桩案子是个奇特的异常状况,不过现在又有一桩跟着来了。” “第一桩案件已经够糟了。” “那女孩的名字叫作玛莎·塔布兰,而且先前的报告弄错了,她总共被刺了三十九刀。”他冷静地陈述事实。“昨天早上的受害者,她的名字是玛丽·安·尼可斯,所有报导都说,她被移除了部分内脏。” “我是不是可以期待你会追查此事?”我问道。 “要是没有人谘询,那就不在我的权限之内——” 就在此刻,哈德逊太太进门了,并且以沉默的讥讽表情打量着我们聊刚装饰过的家具。我们的女房东心情并不是顶好,因为先前福尔摩斯以他那种满不在乎的幽默感,用莓果小杓盛装化学物质放在他的烧灯上溶解。这项活动所引起的不快,至今还没有消弭到能让哈德逊太太满意的程度。 “有两位绅士要见您,”她在门口说道,“雷斯垂德探长和另一位先生。福尔摩斯先生,您需要我从碗柜里拿出任何东西吗?或者您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哈!”福尔摩斯喊道,“雷斯垂德偶尔会把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真的用不着费事,哈德逊太太,我的餐具够用了。如果我需要一只长柄腌菜叉之类的东西,我会拉铃。要是你愿意的话,就把探长带上来吧。” 带着一副刻意表现的高姿态,哈德逊太太走出了房间。片刻之后,雷斯垂德探长跟一位同伴进了房间。福尔摩斯常哀叹说我们这位小头锐面、精瘦俐落的探长欠缺才智,不过雷斯垂德的勤奋还是赢得我们的尊敬,但他极度缺乏想像力的思维,给福尔摩斯带来不少精神压力。这一回,雷斯垂德一如我过去所见,衣衫依旧凌乱,人也是焦虑不安。他的同伴穿着深色花呢西装,稍微修剪过的胡子是一道让人印象深刻的八字胡。这人有一副苍白、腼腆的外表,他的双眼也怯生生地在福尔摩斯和我之间梭巡。 我的朋友迅速一瞥就把他们看明白了。“雷斯垂德,你好吗?我们会很乐意提供咖啡给你们两位,如果必要的话,更强烈的东西也行。很荣幸能够认识您,医生,怎么称呼您……?” “路威林在此恭候差遣,先生。”我们的访客相当不安地回答。 “路威林医生,我向你保证,是我恭候您的差遣。请原谅我叫出你的职称,不过那是因为最近你的右手受了一些轻伤,而且包扎的方式让我相信,你完全是靠自己的左手帮忙包好的。然而这种布料,只有医学单位才有。要是我们这里的医生变得这么散漫,竟然要求一位绅士自己包好绷带,我会十分吃惊的。” “先生,每一点您都说对了。真是厉害。” 福尔摩斯简洁地把头一点。“这是我的朋友兼同事,华生医生。” “很高兴能见到你们。我乐于会见任何愿意直探这起恐怖事件底细的人。” 福尔摩斯挥挥手,招呼雷斯垂德跟我们这位紧张兮兮的新朋友入座,即便此刻椅背上仍然盖满了报纸。接着我的朋友也坐进他的扶手椅里。 “我猜想,你们是为了囤货路的事情而来,”他提出这个看法,“路威林医生,你昨天忙得不可开交吗?” “我的诊疗室在白教堂路一五二号,到案发现场只要几分钟的时间,”他承认如此。“昨天早上快要四点的时候有人来喊我。那时我刚刚才完成验尸的工作。” “请稍等一下。雷斯垂德,虽然我跟过去一样很高兴能见到你,但是天啊,你为何等了一整天才来谘询我的意见?” “两小时前我才被指派来办这个案子!”雷斯垂德这么抗议。“刚开始是史普拉特林探长,接着是海尔森。而我可是一分钟都没浪费,一接手就立刻带着路威林医生来了。” “探长,请接受我的道歉吧。”福尔摩斯微微一藏书网笑。“你行动迅速又毫不马虎。这还真是难得一见啊。” “并不会比那具尸体更难得一见。如果你看过今早我在停尸间目睹的景象,也就是这位路威林医生昨天看到的……”雷斯垂德摇摇头。“你的方法可能有点脱离常轨,但是为了尽快了结此案……福尔摩斯先生,这案子有些地方非常诡异,要是我搞错了就请你纠正,但通常你会在这个时间点上加入办案吧。” 福尔摩斯往后靠向他的椅子,半闭着眼。“这样很好。路威林医生,请照着你处理的经过,看,他只是刚好路过。这个可怜人吓坏了。尼尔警员随后就赶往现场,并且找来了路威林医生,希望能够救她一命。当然,为时已晚。” 起风了,我们静静坐在那里。我纳闷了一会儿,不知道波丽·尼可斯的家人是否听说她骇人的遭.99lib.遇了,然后我又想到不知道她有没有家人可以通知。 “雷斯垂德,”最后福尔摩斯说道,“警方运气如何,是不是已经厘清本月初的玛莎·塔布兰谋杀案?” 雷斯垂德困惑地摇摇头。“调查才刚刚重启。我自己没有参与那个案子,不过我们全都认为那是一次出了严重差错的幽会。老天爷啊,福尔摩斯先生,你该不会认为这两件事有关联吧?” “不,当然不。只是根据我的专业,我相信在步行相距不到十分钟的范围内,连续发生两件如此粗暴的罪行,值得我们好好注意。” 路威林起身去拿帽子。“可惜我没什么别的消息能告诉你们的。不过,我恐怕得回诊所去了,不然我的病人可能会开始纳闷我出了什么事。” “路威林医生,麻烦请留下名片。”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心不在焉地握着他的手。 “当然。祝你们大家好运。如果我还能提供任何协助,请务必让我知道。” 在路威林医生离开以后,雷斯垂德面色凝重地看向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先生,我一点都不乐见你老是提起玛莎·塔布兰案。怎么可能同一个人跟这两位女士都闹翻?波丽·尼可斯比较可能是被吃醋的情人、帮派份子或者某位醉到乱发飙的恩客杀死。” “你可能是对的。不过我要请你迁就我一下,让我知道这两件罪行的详情。” 雷斯垂德耸耸肩。“如果塔布兰引起你的兴趣,我当然没有异议。对我来说,要搜集那些文件应该不难。今天下午我就可以替你准备好。” “我会立刻检视证据。” “福尔摩斯先生,你有完整的权限,只要在停尸间或犯罪现场报我的名字就行。之后,我会在苏格兰场等你们两位。”探长点点头,然后就自行离开了。 我的朋友走向壁炉,从几乎空了的花瓶里倒出一支雪茄,然后开始极其专注地吸烟。“这个塔布兰谋杀案非常奇怪。”他下了这个评语。 “你是指尼可斯谋杀案吗?” “我指的就是我说的。” “福尔摩斯,先前你几乎没在想这个案子。” “每天早上我都期待看到他们已经破案的消息。男人通常不会捅无助的女人三十九刀,然后就彻底消失。这么暴戾的行动背后,一定有耸人听闻的动机。” “然而这样的女人必定有很多相好,而且他们大多都难以追踪。”我指出这一点。 “显然如此,”他反驳道,“但同样明显的是,白教堂区为掠夺者提供了很多地理的优势。太阳一下山,那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而且该处设有屠宰场,身上有血迹的男性可以大方来去,而无人闻问。比较没那么明显的是,这两起死亡事件地点时间很相近,这其中是否有我们必须担心的地方。” “这当然是一个让人难过的巧合。” 福尔摩斯摇摇头,伸手拿他的拐杖。 “一具受到恶意毁损的尸体是很让人难过,但两具就完全是另一回事。而且我们恐怕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第二章 证据搜查

01

我们必须立刻去察看波丽·尼可斯的遗体,所以赶忙搭出租马车前往老蒙太古街救济院附设医院的停尸间。我们一路朝着伦敦东区乒乒乓乓地疾驰而去,沿途上建筑物不断后退,变得愈来愈小,那些房屋正面都蒙上了累积几十年的煤烟。然而在我们抵达白教堂路的时候,我一如往常被这地方的喧嚣吵闹给震慑住了。有个传教士站在街旁的琴酒吧与一群吵杂的男性小贩之间,对着一小批正在奚落他的居民大喊大叫,拼命要争取他们的注意。光线与尘埃在满载的干草马车后面闪闪发光;放满新鲜皮革的货车上方,有死去的牛只在挂勾上晃荡。虽然这里最宽的干道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但我仍为着转进窄巷所看到的悲惨景象而战栗——一群为了抢夺街角位置卖火柴的孩子怒骂争吵着,一些男女酒徒靠在门框上,时间才刚过中午就已经醉到站不稳了。 停尸间本就是个阴郁的地方,常在此出入的只有跟教区签约处理尸体的人,那是他们唯一的维生方式。而此地的特色就是完全不适合当成医疗设施。雷斯垂德已经预先通知过我们要来,所以在找到那堆混乱木条拼凑的工作台以后,我们立刻亲眼见到让路威林医生极端不安的景象。 在粗糙木条做成的检验桌上躺着一个女人,稍微超过五尺高。虽然她的脸有着细小的五官,看似欢悦的高颧骨,还有情感敏锐的额头,但这张脸却有着疏于照料与生活操劳的深刻痕迹。她的脖子确实几乎被割断了,野蛮又毫无目的的撕裂伤让她的腹部洞开。 我正要问福尔摩斯靠他那双锐利的眼,是否看出什么不寻常的事物,他却突然急切的大喊一声,并俯身扑向那具尸体。 “我们还是来得太迟了!华生,尸体已经被清洗过了,”他喊道,“经过最愚蠢又最有效的清洗!” 我点点头。“但你知道的,这做法很常见。有些人甚至宣称,如果不清洗就看不清楚伤口。” 福尔摩斯轻蔑地哼了一声。“华生,我告诉你,为了找回人为疏失或讲究卫生过了头而弄丢的线索,害我花掉了不少时间,如果苏格兰场愿意按时赔偿,我肯定今天下午就能退休了。但事实是,我被迫搜集剩下的零星残渣。你有没有看到什么路威林医生不小心忽略的事?对于犯罪的元素,他知道得远不及你深入。” “的确,福尔摩斯。” 他的眼睛闪着淘气的光芒。“来吧,我亲爱的伙伴。就算这种类型的专门知识不怎么讨人喜欢,但还是很值得敬佩。” 我仔细检查这个不幸的可怜女人。她有个可悲的人生终点;要是杀害她的人认为最好先割开她的喉咙,再把怒火发泄到毫无生气的躯壳上,那还真算是一种恩典。 “她的脖子被砍到深及脊椎处,撕裂了两条大动脉,还有七道莫名其妙的割伤刺穿了她的腹部。她看来没有受到别种类型的侵害,因为我没看到最近交合过的迹象,刀伤边缘平滑,而且是刻意为之。福尔摩斯,你怎么看?” 沉思中的侦探俯视着她。“注意下巴附近的污点。他先让她失去意识,然后在地上划开她的喉咙,因为她手臂上没有抵抗攻击者所造成的瘀伤,这也解释了路威林医生所说的,她上半身没有血迹。从其他刀伤的干净程度来看——你很敏锐,也注意到了这点——我们也可以推论,在刀伤造成的时候,她已然死去、昏迷或以其他方法压制,而无法挣扎,要不然伤口就会是锯齿状或者撕裂伤。我相信所有伤口都是用同一个武器造成的,应该是一把保养得很锋利的六寸或八寸刀刃,可能两侧刀锋都开了。他杀了她,几乎在一片漆黑中把她切得四分五裂,然后才逃跑。如果把他做这么多事的时间考虑进去,这做法其实严重威胁到他个人的安全。” “这究竟是为什么?波丽·尼可斯跟杀她的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使得这人如此愤怒?” “对啊,确实是问题。来吧,华生,我们到囤货路去。如果有幸得到神助,就有机会发现警方还没踩上去或是扫进垃圾桶的东西。” 在我们抵达谋杀现场的时候,白教堂路的扰攘喧嚣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北方铁路横冲直撞的声音。匆促搭建又保养不良的粗陋双层房屋,沿着囤货路的一侧延伸出去;毫无装饰的仓库正面空无一物,像个哨兵似的站在另一侧。福尔摩斯从出租马车上跳下来,走近一群记者跟警察,我付钱给车夫,同时要他答应等我们回来。 “当然了,福尔摩斯先生,”在我走近的时候,一个年轻警员回话了,同时碰了一下他的圆帽帽檐。“我们正要刷洗这整块区域,但如果您有这个意思,我们可以给您十分钟时间。但我们是没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在福尔摩斯那身清瘦骨架上,每一条肌肉都活跃起来了。只有在犯罪现场,这股精力才会如此勃然焕发。他开始动手工作。这位大侦探在无案可办时有多懒散,在有案可追时就有多积极。将近二十分钟以后,他不耐烦地边用拐杖戳着马棚墙壁,边走回到我站的地方。 “有任何进展吗?” 福尔摩斯抿起薄唇,摇摇头。“从地上的血迹来看,我相信她不是从另一个地方移过来的,知道这一点很有价值。争吵是在这里结束的。除此之外,我只能告诉你那边的药剂师最近被抢过,有两位有钱有闲的绅士在那块泥巴地上打消一个赌注,还有就是你左边那位警员养了一条梗犬,而且是个单身汉。所以呢,华生老友,到最后我们的进度没有比当初多多少。”他向那些员警挥挥手,请他们继续他们的工作。 “我猜你剐才提到的那几点,可能跟犯罪本身没什么关系,不过你是怎么推论出来的?” “什么?”他灰色的眼眸忙着扫视着周围那些建筑物的上层。“喔,对……因为破窗旁边的旧门有个新门锁,在方头男靴脚印之间有明显的挣扎痕迹,旁边有一张被撕成两半的昂贵黑桃J纸牌,而且安德森警员的裤腿简直惨不忍睹。对,这些事情跟我们的调查无关。不过,我们还是能用得上这些讯息。尤其那扇窗户的角度正好符合我们的需要。” 我好奇地抬起头。我们背后是布朗与伊苟羊毛仓库,还有许奈德制帽工厂,两间都彻彻底底是为了制造业而建的厂房,以致根本不配用
.99lib.
建筑这个字眼。至于福尔摩斯指的那扇窗户,是属于一栋廉价公寓,位置几乎就在我们的正上方。我的朋友毫不浪费时间,立刻大步向前叩门。 起初我以为他神秘的意图会遭到拒绝,因为根本无人应门。然后这位侦探露出他惯有的讽刺微笑。“缓慢的脚步声……我想是个女人。嗯,而且有一只脚微跛。很抱歉,我还没法告诉你是哪只脚。喔,那位女士来了。” 门倏地打开,猛然伸出一张满布皱纹的脸,纤细脆弱的白色发丝在她脸旁营造出一轮光晕。她那副样子活像是一只从自家洞穴里探出头来的鼹鼠。而她的眼镜已经脏到让我看不出有什么用处。她打量着我们,眼神就像是看着两只粗野的流浪狗,同时她的手也握紧了拐杖。 “你们想干嘛?我不出租房间,要是你们想找我那几个儿子还是我丈夫,他们都出门干活去了。” “真是运气不佳啊,”福尔摩斯嚷道,“我听说你们认识一个有办法弄到货车的男人。” “是啊,先生,”她答话了,同时又把眼睛眯得更小,“可是我家老么七点以前不会回来的。” “天哪!麦尔斯,我们今天可不能休息哪,”福尔摩斯苦着脸说道,“为了那些货物,我本来打算不计代价弄到货车,但这会儿我们只好去问别家了。” “哎,等等。你们今天就需要货车吗?” 福尔摩斯低下头,他那张瘦削如鹰一般的脸凑近老妇人,说:“我有某些……必须运送的物料,那恐怕是比较适合男人的工作。敢问太太你是……?” “葛林太太。” “当然了,你是他妈妈。你确定葛林先生会出门很久吗?喔,真可惜啊。我想你没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吧?” 她噘起她那张皱皱的嘴,暗自思量一会儿之后,就示意我们进屋去谈。我们进入一个光线微弱、空间狭小的客厅,里面没有任何一样多余的家具。我们坐了下来。 “我必须承认,”福尔摩斯开口了,“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我提高了警觉。” 葛林太太的眼睛像小蜡烛般亮了起来。“喔,你说的是那桩谋杀案,对吧?冒昧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是沃辛顿先生,这位是我的同事麦尔斯先生。” 她一脸睿智的神情,点点头回答:“真是恶劣的案子。” “多吓人啊!你住得这么近,一定听说了什么。” “先生,我可没有喔。虽然我可以告诉你,我一向睡得很浅。但昨夜我只醒了一次,而那仅仅是因为我家的猫跳到楼下的栏杆上了。” “我的天呀。那当然了,你是因为睡在楼下所以才听得到罗?” 她骄傲地摇摇头。“不,其实不是。我跟女儿睡二楼。但是在夜里,我很敏感的,先生。” “那么你一定被吵到了!你家的窗户正俯视着那个地方。” “要是那样我就会看见什么或者听见什么,可是我却安安静静地一觉到天亮。怎么说呢,真让人发毛。不过您是什么时候需要货车啊?” “老实说,葛林太太,我真的不想跟令郎以外的99lib?人讨论我的货品。我实在很难向你形容,我有多信任他的判断力,我只能用最热忱的态度赞美他的出身与教养。我们晚一点会再回来。”福尔摩斯亲切地向那位妇人道别,而她带我们到门口的时候,我发现她是跛着右脚走路。 “你混进别人家门的手段挺有效的嘛。”回到马车之后,我指出这一点。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但他凝视的目光飘远了。“那没什么,在这个社区,就算一家只有一个男丁,那家人也会认识某个能够弄到货车的男人。只要用的代名词够模糊,你几乎就立于不败之地。” “真可惜,她什么都无法告诉我们。” “哈哈相反,”我的朋友轻声回答,“她告诉我们很多事。” “你的意思是?” “虽然此案的手法很冷静,但我却期望这只是一桩骇人听闻的冲动性犯罪。葛林太太的房间可以俯视案发地点,而我又知道尼可斯并没有被移动过。如果葛林太太很容易醒,尼可斯又未曾被移动过,那就是葛林太太什么都没听见,也就代表没有发生争执。如果没有争执……” “那么凶案就是预先计划好的,”我接着说下去,“而要是凶手早有预谋——” “那么这个案子就比我本来想的还糟。”福尔摩斯做了个严肃的结论。“车夫,请开到白厅!到苏格兰场。”

02

我们从建筑物后方进入苏格兰场总部,然后快步走上那道熟悉的楼梯,去找雷斯垂德探长。我们这位同伴的办公室,就算在状况最好的时候也很难说是个圣地,但在那天下午,我们发现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几乎要被凌乱的笔记、地图跟备忘录给埋起来了。听到我们来了,雷斯垂德探长从位置上抬起头来,堆出一脸假笑。 看来探长在苏格兰场的避风港里恢复了一点冷静,也恢复那种爱插手管事的态度,他这个态度常常惹毛我那位相当虚荣的同伴。就我多年来的观察,他们虽然合作办过种种琐碎或重大的案子,也都是热爱正义之士,并且重视彼此的才能——雷斯垂德是不屈不挠,福尔摩斯则是内在的聪颖;但这两人一碰面,就会有意无意地惹火对方,而且免不了到最后双方都气恼又自大。虽说在他们共同侦办的案件中,福尔摩斯总是把所有功劳让给雷斯垂德,可是对雷斯垂德来说,福尔摩斯始终是他对抗谜团中,最初也是最后的防线。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手头上有个杀人狂的想法实在是有点夸张,你不觉得吗?我已经为你准备好塔布兰案的证据了,但是我认为,你应该会看出这不太可能是同一个人干的好事。” “我不记得我说过这是同一个人犯下的罪行,我只说两个案子都很奇怪,又彼此相似。” 雷斯垂德继续一本正经地翻找他那些文件。 “很好,福尔摩斯先生。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会继续谨守事实。死者是玛莎·塔布兰,一个不幸的女人,八月七日在乔治巷大楼被发现时身中三十九刀。我们花了一整个星期才找出死者身分,最后是由她的前夫亨利·山缪·塔布兰确认的。他们育有两子,但她把琴酒看得比孩子更重要,所以她抛弃了他。当他发现她是怎么补贴自己收入的时候,就停止支付她的生活费。也实在怪不得他要这样做。”这时探长小心翼翼咳了一下,才继续他的报告。“她最后一次被人目击时,是跟一位酒醉的中士结伴而行。不论这位士兵是什么人,这个案子都对他十分不利。塔布兰跟那家伙闪进一条巷子里,那是我们所知的最后一件事。” “我们要感谢谁提供了这些讯息?” “班奈特警员,他的巡逻范围包括乔治巷大楼;还有一位‘珍珠·普尔’小姐。在午夜之前的某一刻,普尔小姐跟塔布兰太太在‘两酿造师’酒吧里遇见一对御林军卫兵。他们在酒吧里喝完酒之后,就配成两对,各自带开到暗巷里去了。我相信你推论得出他们为何这样做。” “谢谢你,这确实在我的能力范围内。这位班奈特警员是怎么说的?” “当天凌晨两点,他就乔治巷大楼北侧走近一位年轻的御林军卫兵。那家伙告诉班奈特,他在等一个跟着某个女孩离开的朋友。差不多三小时以后,有一个叫作约翰·瑞夫斯的人跑向班奈特,带来他发现尸体的消息。班奈特说,尸体被摆成凌乱
九九藏书
又充满挑衅意味的姿势,估计的死亡时间是接近凌晨两点。所以现在你看得出来,这个案子跟另一案没有任何关系了吧。” “雷斯垂德啊,你真的必须一步步引导我走向结论,因为对我来说,你这些推论很令人不解啊。”福尔摩斯喃喃说道。 探长沾沾自喜的样子显而易见。“你看不出这一点,真让我失望。玛莎·塔布兰跟着这位中士躲进乔治巷的阴暗角落,打算做她的生意。另一个年轻卫兵在等他的同僚回来,可是他没有回来。原因是他跟塔布兰起了冲突,跟她打起来,然后杀了她,把她的尸体留在乔治巷大楼的平台上。” “这样清楚多了,”福尔摩斯笑着说道,“事实上,我有几个问题要问。首先,他们在吵什么你可有任何概念?” “当然了,福尔摩斯先生。他是个正在休假的年轻士兵,但是很有可能本来只是个流氓。她被发现的时候身无分文,所以在我看来情况很明显,他们是为了钱而起争执。” “天哪。他付不出钱来吗?” “他们经常出入酒吧,所以很可能用光了他寥寥无几的铜板。在玛莎·塔布兰要求报酬,他又付不出来的时候,她就变得非常强硬。” “据我了解,有人用一把折叠小刀戳了她将近四十刀。” “对,我们也知道。可是只有一道伤口是致命伤,有人以类似刺刀的刀锋砍到她胸骨上,而这点也再度暗示了那名士兵涉案,”雷斯垂德得意洋洋地宣布,“最后,她在接近凌晨两点的时候死去,这代表塔布兰被杀以前没时间再邂逅别人了。” 福尔摩斯的两手食指相对并成尖塔状,抵在嘴唇前方。“雷斯垂德,我必须恭贺你,因为你的假说并没有直接抵触任何已知的事实。然而,不幸的是,这个假说完全无法涵盖所有事实。可是,我的好探长,你以前还有过更糟的表现,而且你说的这个理论还指出了几个醒目的重点。” “如果可以,请告诉我这理论有什么不对?”雷斯垂德质疑道。 “我立刻就为你说明这项理论的诸般优点。首先,塔布兰被人看到她跟那位士兵一起进去巷子;而她很有可能之后就一直待在那里,直到尸体被人发现。” 雷斯垂德的表情就像是正打算说几句夸赞自己的话,却被我朋友给硬生生截断了。 “我还没讲完呢。对我来说最有意思的是,用来摧残塔布兰遗体的刀子,跟了结她性命的刀子是不同种类的。我想,在这种不拘形式的活动之中,一把刺刀能够移动的有效范围并不大,不过针对这一点,我还没定论。现在呢,免不了要讲到你的理论有何缺陷。动机在钱的谋杀是极其讲求实际的罪行,有着最明白的动机跟最平淡无奇的做法。你认为这个卫兵杀死了玛莎·塔布兰,是为了让她闭嘴不要再讨钱,然而他却没逃离现场,反倒把刺刀放一边,改拿出他的折叠小刀继续戳她的胸部、鼠蹊部跟腹部,难道这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杀死了对方。” “那我倒要向你挑战,请你提出另一个能够涵盖所有事实的解释,”雷斯垂德喊道,“虽然我们对这位士兵一无所知,但根据我们的了解,他可能是一个极端扭曲病态的人。” “哈!你是对的,他可能真是这样。你能告诉我其他证人的行踪吗?这位名叫‘珍珠·普尔’的小姐,还有另一个卫兵在哪?” 暗自恼怒的雷斯垂德翻阅他的档案。“这位珍珠·普尔小姐,不但她的住址不是永久性的,还在两度指认嫌犯时,证明找上她完全是浪费我们的时间。至于那位大兵,呃,他凭空消失了。” “要是可以的话,我想再问一个问题。” “请说?”雷斯垂德回答的口气,透露出他的好性情正受到非常严重的考验。 “那位警员该不会刚好注意到那位卫兵军帽上的条纹颜色吧?” “是白色的,”他厉声回答,“所以他当然是冷溪卫队的成员。而现在既然整个卫队都睁大眼睛在找人,要找人指认嫌犯不会有什么困难的。医生,等他找到嫌犯以后就打电报给我,可以吗?福尔摩斯先生,祝你今天顺利。” 探长恼火地把我们背后的门“砰”一声关上,而福尔摩斯也大步走向苏格兰场的大门。虽然这时没几个警察有空停下来交谈,但仍是有几个企图理解这事件的人,都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着。我不清楚我的朋友在想什么,但在我看来,雷斯垂德的解释显然偏离真相甚远。 “福尔99lib?摩斯,玛莎·塔布兰谋杀案太过野蛮了,应该不会只是为了几便士大打出手吧?” “我同意。”福尔摩斯这么回答,这时我们已走回街头,身边环绕着让人宽心的茂密树木与厚实红砖。“无论谁要为此事负责,我可以确定的是,当时他受制于一股强烈的情绪。” 一阵清风吹过苏格兰场的开放空间,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福尔摩斯招来一辆出租马车,疲惫的我们搭车回贝格街去。 “华生,我还没弄清楚,”我的朋友一面沉思,一面用他修长的手指敲着马车厢壁。“我不会看错的。这件事远比表面上看来还要古怪。虽然雷斯垂德不遗余力地提醒我们,这些谋杀案没有关联。可是检视一下尼可斯的案件,这位凶手极其渴望把死去的女人切个四分五裂,而在塔布兰的案件里,凶手则坚持把凶器放到一边,以便开始用另外一把刀冷静地戳刺他的受害者。” “我们能怎么做?” “我必须考虑眼前的选项。毕竟我们对这些女性知道得太少。跟她们的朋友与情人谈谈,也许会有些收获。” “至少能比今天早上获得的更多。” 福尔摩斯点点头。“这是最奇特的。我们竟然没挖掘出什么必须立刻加以调查的线索。我想我们应该要另辟蹊径。” 第三章 玛丽·安·若克琳小姐

01

第三大早上我迅速梳洗完毕,因为我听到从楼下传来声音。进入客厅时,我发现福尔摩斯靠在餐具柜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跟一个男人谈话;从此人的外表来看,他的卫生状况跟心情都很差。 “喔,华生,”我的朋友喊道,“我正要找你,我们有位贵客来访。请容我向你介绍住在旧肯特路的威廉·尼可斯先生;要是你还没从他的指尖上看出他的职业,他是位印刷机的修理师傅。” 我们的客人是个身高中等、饱经风霜的男子,有着天蓝色的眼睛和茂密的灰色鬓角。他那双沾着墨渍的强壮双手在颤抖,由此我可以判断,近期的事件让他相当不安。 “请坐,尼可斯先生,请接受我们对尊夫人之死的哀悼之意。我毫不怀疑,虽然时间尚早,但华生医生会很乐意开些能让你精神好些的药品。你真是受了相当大的折磨。” 我倒了一杯白兰地给尼可斯先生,带他到沙发上坐下。他慢慢啜饮着酒,然后转回去面对福尔摩斯。 “我已经好几年滴酒不沾了,”他坦承,“因为我知道这玩意的害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波丽·沃克年轻时是个很甜美的女孩;可是讲到她的酗酒问题,还有其他的坏习惯……波丽·尼可斯就变成一个糟糕的女人了。先生们,这是千真万确的。” 福尔摩斯瞥了我一眼,我赶忙找出我的笔记本。“尼可斯先生,要是这样做不会让你太难过,我希望你能详细告诉我们你对亡妻所知的一切。” 他耸耸肩。“我能说的都没什么帮助。我已经三年多没见过那女人了。” “真的?你们两个彻底断绝往来了?” 尼可斯先生皱起嘴唇,考虑着他要说的话。“福尔摩斯先生,我不是什么圣人,我自己也有必须补偿的过错……我以前有过别的女人,波丽对此非常不满,甚至打包了东西离家出走。我只能说到这里,因为据说你知道某些你不该知道的事情。总之,她走了倒好,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波丽几乎没有不喝酒的时候,每次她喝开来,孩子们和我都跟着倒霉。福尔摩斯先生,我们有五个孩子,我认为有时候这对她来说是个压力,她不是贤妻良母的类型。?99lib?她彻底跟我分手的时候,我资助了她一年,可是我知道她变成什么样子以后,就不再给她生活费了。” “我懂了。但是孩子怎么办?” “喔,福尔摩斯先生,是我在照顾那几个年幼的。她一走上那条歪路,我就不让她的脏手碰他们一下。” “因为你个人在道德品格上无可挑剔,所以就断绝跟她的所有接触了?” 我很担心福尔摩斯的讥讽会冒犯尼可斯,不过我们的访客用粗哑的声音说:“好吧,福尔摩斯先生,她有找过我。她企图欺骗有关当局,让他们来逼我付赡养费。可是他们看出来,我不该负责照顾像她这样的残花败柳。她的男人一个换过一个,救济院也是一间换过一间。他们没一个人想跟她长久下去。福尔摩斯先生,这么说很抱歉,但她的死并未带给我应有的震撼。” 福尔摩斯举起钳子,用来自炉火的余烬点燃他的烟斗,同时冷漠地扬起一边眉毛。“我本来认为,至少她的死法会让她的亲友稍微想想她。” 听到这句话,尼可斯的脸色变得苍白了些。“是的,当然了。我看到她的样子了。我不希望任何人是这种死法。” “我很高兴听到这句话。” “不过这对我来说真是强人所难。我敢说到头来是我要替葬礼付钱,她爸爸并不富有,她自己又一文名。” “没错、没错,我确定这段时间对你来说很辛苦。你确实不知道有关她的敌人或者其他任何有助于我们调查的进一步资讯?” “福尔摩斯先生,到目前为止,就我所知,波丽唯一的敌人就是琴酒。”尼可斯露出一副“你懂吧”的表情说。 “但我确定你会同意,琴酒不必为她的死亡负责,”福尔摩斯有点急躁地说,“现在呢,尼可斯先生,我必须把全副精力奉献给我的思维与我的烟斗,所以恕我不送客了,祝你今天早上一切顺利。” 我在尼可斯先生背后关上门的时候,我的朋友喊道:“华生,他还真是个好丈夫啊。至少他让自己摆脱嫌疑了。要为嫉妒而犯罪,对受害人还得有一定程度的关心才行。” “葬礼费用对他的冲击,似乎比他妻子的死亡还大。” 福尔摩斯很有智慧地摇摇头。“我不难想像为何波丽·尼可斯会逃离他的控制。如果她完全就是他说的那样,他们一定是很吸引人的一对。”他在壁炉上点燃他的烟斗,然后就朝他的卧房走去。 “那么今天的行程是什么?”我往外喊道,同时吃起了哈德逊太太放在银制早餐盘上送来的炒蛋跟番茄。 福尔摩斯披着他的长大衣出现,然后在火炉上方的镜子前面调整他的领口。“老弟,我会把时间花在兰贝斯,然后找出在死者过世时真正与她相熟的那些人。玛丽·安·若克琳小姐指认出尼可斯,所以我们必须去找她。你有任何预约行程吗?” “我已经取消了。” “那就趁我叫出租马啦的时候把你的蛋吃完。兰贝斯济贫院,这个还没有人探索过的区域正等着我们去。”

02

我们迅速赶到兰贝斯济贫院。对那个地方我的第一印象是,这是一座监狱,而不是一个从水深火热中拯救伦敦贫民的慈善机构。独裁式高压监控的建筑结构,灰色正面外观,又完全不见一丝绿地,这些都默默显示出此地彻底奉献给严谨与秩序了。瘦骨嶙峋的夏克顿小姐领我们进去,她告诉我们若克琳小姐确实接受济贫院提供的庇护,但是她太爱喝酒,自视又过高,是一个只要有心就可以显得很聪明,可是一不小心就会下场凄惨的女性,还有她目前人在走廊那头的公共休息室里挑麻絮。 沿着那条毫无特色的走廊前进时,我瞥见一排接一排的吊床,挂在共同寝室区的柱子上。我们最后到达一个宽广的房间,里面都是年纪老少不等的女人,她们守着济贫院分发的廉价制服,正在拆散旧绳索,以便再利用那些能够回收的麻纤维。福尔摩斯问起玛丽·安·若克琳,然后监督者很快就派她来见我们,同时指示我们带她到前厅去进行讯问。 “就是这里了,那么,两位绅士想找我做什么?”在我们到达这个狭窄却家具齐备的会客区时,若克琳小姐这么质问。“如果要问关于波丽的事,除了我已经讲过的之外,我什么也没看见。”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我本来预期会看到一个饱受蹂躏的生灵,但她远非如此。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娇小的年轻女子,她光彩照人的眼睛和柔滑的颈项,让我猜她不可能超过二十五岁。她非常苗条,不过穿着机构发给她的不合身衣服,让她显得更加纤瘦。从头套里散落出来的是浓密黑色卷发,双手则因拆散粗绳而磨破了皮。拜伦敦短暂夏日之赐,她皮肤上有很多雀斑;她还有一种敏捷灵巧的气质,绿眼眸也显示出她的性情愉快明朗,再加上她挺起肩膀表现出公然挑衅之意,让我忍不住想,算凶手的运气好,没选上若克琳小姐当他的受害人。 福尔摩斯露出同情的微笑。“请坐下,若克琳小姐。我的名字叫作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位是我的朋友与搭档,华生医生。我们知道自己的要求强人所难,但如果你愿意再次描述你跟尼可斯太太往来的细节,我们会非常感激的。”侦探伸出他的手,要扶她入座。 若克琳小姐对这番殷勤表现立刻大笑出来。“喔,要是你不在意跟我这种格调的女孩同座,我就不反对。你不是警察……我可以从你的鞋子上看出来。那么好吧,伙计。你们到底想干嘛,我又跟这事有啥见鬼的关系?我跟波丽混熟大约有一年多了,但这不表示我能告诉你们是谁做掉她。” 若克琳小姐满不在乎的态度并未蒙蔽我的双眼,我看得出来她相当关心她的朋友;因为她说完话的时候,双眼在我们脚下的破波斯地毯上游移着。 “若克琳小姐,在尼可斯太太死之前,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上星期我离开济贫院四天,然后在煎锅酒吧看到她。我们喝了一、两杯,她碰上一位绅士,我就自己离开了。” “你知道她那时候住在哪里吗?” “她通常住在斯罗街,不过跟她分租房间的那两个姑娘,连续三天晚上都挤不出半毛钱,所以她们肯定是被撵出去了。波丽以前也在外面露宿过,不过她知道要是执法单位抓到她睡在公园,就会立刻把她送回这里,所以她在佛劳尔迪恩街的白屋找了个铺位。如果一个女人出于必要,带了朋友跟她回家,那儿是不会介意的。” “尼可斯太太是什么样的女人?就你所知,她有仇人吗?” 若克琳小姐叹了口气,用她严重磨损的男性工作靴踢着椅脚。“一个都没有。波丽不是会跟人结仇的类型。她会清扫她租的小房间,还会保持整洁,而且她说话的口气总是很和蔼。福尔摩斯先生,她真的是个好人,不过你可能也知道,她陷入醉乡的次数跟她戒酒的次数一样频繁。在缺乏琴酒跟食物的济贫院里,待超过一星期她就受不了了。我想你可能不知道,但不久之前,波丽在万兹沃斯找到当女仆的工作。她把自己的房间跟伙食都安排好了,而且她觉得自己状况够好了。不过他们一家是很虔诚的那种人,福尔摩斯先生,等到她撑了两个月没喝一滴酒的时候,她终于受不了那个地方了。” “你是从尼可斯太太那里得知的吗?” “这一点很容易就看出来,”她回答道。“她有一件新的连衣裙,却没钱付房租。我一问她就都说了。她第二天就当了那件衣服。” “在用光典当洋装的钱以后,她就回到济贫院了吗?” “对,回到济贫院,”若克琳小姐颇有幽默感地回答,“也回归每个女人都能做的工作。” “确实如此。还有,就你所知,有没有谁有任何理由希望致她于死地?” 听到这句话,我们这位同伴脸色明显胀红了,并且回答道:“希望致她于死地?福尔摩斯先生,事情不是那样的。在白教堂区,我们所有人都自负风险,设法求生。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受够了兰贝斯,想办法离开这里。先生,我们连一根火柴、一块布或一面镜子都不能有,而且我们甚至不能有自己的盥洗用水。我很快就会再回到街上,就像波丽一样。而在我这么做的时候,我也一样要碰运气。在这些地区,某个才刚吻过你手的家伙就会是杀了你的人。” 福尔摩斯轻柔地回答:“要是你将来遇到像这样的男人,又希望摆脱他时,我希望你跟我联络。不过我还是想问尼可斯太太是否曾经被某人骚扰,或者有没有人让她害怕。” 我朋友的话语,还有他开口时的诚恳态度,显然打动了对方。若克琳小姐费劲地呼出一口气,在膝上扭绞着双手,然后才回答:“我啥都不知道,福尔摩斯先生,可是上天明察,我真的希望我知道。杀死波丽对任何人都没好处。只有恶魔才会干出这种事。” 说来难以解释,虽然若克琳小姐的话粗俗无文,我却为之动容。在她的叨念之中有某种说不出的感觉,让人不得不敬重。 “这是我的名片,若克琳小姐。”福尔摩斯起身要离开的时候这么说。 “对我这种人,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啧啧,若克琳小姐,你跟我一样能够阅读。你进入房间的时候,双眼扫过挂在墙上、绣工精致的励志小语。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你看的应该是〈天国八福〉的第三句。然而,文盲的眼睛永远不会被文字所吸引。” “好吧,”她承认了,露出微笑。“那我该拿这张名片怎么办?” “如果你回想起任何细节,或者发现自己在思考任何有关本案的事,请让我知道。” 她笑出声来,并在我们往外走向门厅的时候跟上我们。“我该派我的男人送上这则讯息吗?或者我坐着四马大车登门拜访?” 福尔摩斯把一只手指放到他嘴唇上,然后平静地交给她一克朗。“如果你设法瞒着舍监把这个藏起来,”他边说边打开沉重的外门,走下台阶,踏出户外,“然后又没把这点钱花在其他消遣上,你就有办法在你觉得必要的时候打电报给我。祝你午安,若克琳小姐。”他说着伸出他的手。 “你啊,真是个怪人,”她跟侦探握手时,这么说,“你是个私探对吧?我在报上见过你的名字。唔,既然你没别的线索可以继续追查,我至少要告诉你,我们整天躲着的是什么人。那个人的称号叫作‘皮围裙’。相信我,不会有人逮到我在暗巷里跟他作伴的。” 在我们通过把济贫院的可僧铁门以后,我忍不住说出我的观察:“这个年轻女孩似乎很聪明。” 在福尔摩斯的犯罪方程式中,女性只是无可预测又让人困扰的因素,所以我本来预料他会彻底驳斥我的说法。但他却带着愉悦的表情回答:“我亲爱的伙伴,你真是女性特质的鉴赏家。她不但聪明,还有留心琐事的好眼力,以及复述这些事的好记性。再者,她对这一带知之甚详,要是她打算动用关系,她还有些熟人可以帮助我们。” “就因为这个理由,你才让她来联络你吗?” “事实证明,她的观察天赋非常有用。我宁愿有十个她,也不要五十个苏格兰场成员。” “我真不想让雷斯垂德听到这句话。”我大笑出来。 “亲爱的伙伴,我向你保证,我并没有冒犯的意思。”福尔摩斯也回以清脆的笑声。“就像若克琳小姐一样,那位好探长也有很多值得推崇的美好特质,这点很明白。不过我得说,他们两人的特质不太可能重叠。”

03

九月六日下午,波丽·尼可斯的葬礼在小伊尔佛德墓园里举行。那天天气很糟糕,上天以大量的雨水哀悼死者。就我所知,尼可斯太太的父亲、孩子跟离异的前夫都出席了,此外,没多少人出席。至于那些过去在公开场合认识死者的追悼者,大多是来这里谈她那令人震惊的死法。 那天我有些琐碎事务,必须到银行一趟,不过我是在极不情愿的状况下离开我们舒适的客厅。等我浑身湿透地回到贝格街时,我发现福尔摩斯坐在桌前,用指尖捏着一份报纸读,手上还拿着一杯茶。 “亲爱的华生,你身上肯定散发出很想提振一下精神的气息。”他这样招呼着我。“请容我倒杯茶给你。皮围裙那条战线上有了些许的进展,若克琳小姐的预期完全无误,嫌疑落到这个无赖头上了。” “是啊,我在昨天的《星报》上读到关于他的描述了。” “我这里有。喔!矮小、粗壮、三十岁后半,黑发加八字胡,还有粗厚的脖子。至于说到他安静、阴险又令人反感的部分,几乎没有稳固的事实基础。你看得出来,各报已经沉迷于种种欢乐又有创意的形容词了。文章有一半是彻底的瞎猜。” “你支持这个说法的可信度吗?” “唔,就算考虑到新闻界的本质是大惊小怪,这件事还是值得探究。华生,我最好承认,我其余的调查方向都一无斩获。出事的那一夜,波丽·尼可斯被她寄住的廉价旅社赶出去,但她似乎很有信心能赚到钱,因为她有一顶新的黑色女帽。她从一个酒吧转向另一个酒吧,凌晨两点半,最后一次被人目击的时候她已经喝得烂醉。一小时后,人们就发现她的尸体。” “那么玛莎·塔布兰案呢?” 福尔摩斯两手一摊,表示放弃。“珍珠·普尔,那位女士的密友,已经凭空消失。那些士兵也同样消失了。找他们很费力,不过我还是着手调查了。” “你有99lib?t>什么计划?” “我应该把目光投向那位皮围裙,因为若克琳小姐似乎认为他很危险。我已经查出他的身分,虽然警方还在琢磨此事——他是个制鞋匠,名字叫做约翰·派择。华生,恐怕他并不是史上手法最细腻的罪犯。他精通的是一种相当粗糙的技术——引诱无助的女人,然后威胁她们不想挨打就得给钱。这名恶棍去年被定了罪,要服六个月苦役。理由是他刺伤他的同行,一个替靴子做最后加工的师傅,因为那人胆敢跟他在同一个社区里做生意。” “那么,你认为他有能耐犯下尼可斯太太谋杀案吗?” “我需要更多资料。我打算今天下午去拜访他。” “你会需要协助吧?” “不用不用,我亲爱的伙伴,喝完你的茶,待在家等我回来说这个故事逗乐你——这桩差事实在不值得我们两个一起浪费精力。” 那天晚上,我朋友回来时身上全被雨水淋湿了,但他在炉火前舒展他那双长腿时,却默默在发笑。我递雪茄盒给他时,忍不住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下午过得很愉快?” “从许多方面来看,这个下午都让人觉得非常爽快。这种低等暴徒,还真是我从前没碰过的类型。我拜访了派泽先生,表明我很同情他短短时间内就被点名当作尼可斯案的头号嫌犯。我相信这话可能吓着他了,但他摆明是从案发以来就一直躲在家里避风头,所以他先前必定得到某种暗示,知道地方上的气氛对他不利。对于他在制靴方面的收入以及他赚外快的办法,我们做了一番非常有意思的讨论。我想我说的一、两句话可能冒犯了他,因为他的拳头朝我这里一挥,我则被迫把他放倒在木头地板上。他抗议说他有不在场证明,我则对其真实性表示怀疑。然后我就告辞了,接着我立刻打电报,把他的全名跟地址告诉雷斯垂德。” “那么你认为他有罪吗?” “不,亲爱的华生,我恐怕得说他是无辜的。你想想,约翰·派泽是个懦夫,他所谓的生意,不过就是抢劫一贫如洗的女人。那么他还有可能犯下如此大胆的谋杀案吗?进一步来说,如果约翰·派泽是靠威胁那些弱小的人度日,他会让这些人对暗巷与阴森的陌生人怕得要死,而损及他的生计吗?派泽这么做只会失去他的收入。” “那你为什么打电报给雷斯垂德?” “我都快想不起来,之前这么讨厌一个人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如果我们走运,他会在几天后被捕,这样至少让他不能在街上撒野。不过呢,我并不后悔去见他,”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他阐明了一个很重要的看法,这一点我先前几乎没注意到。” “什么看法?” “派泽和他的同类不论去哪都很引人注目。因此我要大胆的推论,要是有人对波丽·尼可斯的尸体做出那些行为,然后往外走进人烟稠密的街道,却未引起任何议论,那么他的外表肯定是相当平淡无奇。不过,这只是一个起头,虽然是完全抵触苏格兰场或者我们亲爱的报界打算进行的调查方向。至于现在,拜若克琳小姐之赐有了这么个趣味十足的下午之后,咱们来专心对付那块牛肉吧。天寒地冻还得跟暴力犯罪搅和,确实很考验一个人的聪明才智啊。” 第四章 汉伯瑞街恐怖事件

01

在我朋友跟皮围裙短兵相接的两天后,一声呜咽哭喊在早上六点半打断了我的睡眠。这喊声虽远,却十分吓人。下一秒钟我猛然清醒过来,离开房间时匆忙点亮手上的细蜡烛,急欲确定这可怜的哭声发自何处。 走到靠近楼梯底部时,我在刚刚惊醒、昏昏欲睡的混乱状态下,听见福尔摩斯的声音与让人紧张的警笛声混合在一起。我急忙打开通往客厅的门,看到福尔摩斯就坐在那里,仓促间他也只穿了衬衫跟睡袍。他怀中搂着一个衣服破烂、年纪不过六岁左右的孩子。 “我知道你很幸运,有优秀的性格,”福尔摩斯对那男孩说,“你的表现很出色,我非常以你为荣。喔!还有一件事。这位是华生医师。你记得华生医师,不是吗,霍金斯?” 发现屋里另外有人,吓得这位营养不良的街童急转过头,而我立刻认出这个有着苍白的五官和爱尔兰裔黑色卷发的孩子,就是筒恩·霍金斯。他是福尔摩斯那班贝格街杂牌侦探小队里最年轻的成员之一。 “霍金斯,”福尔摩斯轻声说道,“你快把发生的事情告诉我,这点极其重要。你希望我帮忙,不是吗?好啦,我想是这样没错。我必须知道你手头上的所有情报,可以吧?我知道这很困难,不过我请求你试试看。坐到我旁边这张椅子上……不不不,背打直,就像你的拳击手爸爸一样。现在,全部告诉我吧。” “我发现一个女人被杀了。”小霍金斯颤抖着说出这句话。 “我明白了。这种事情正好是我能够解决的,不是吗?你在哪里发现她?” “在我住处旁边那幢建筑物的庭院里。” “对了,你住在东区。汉伯瑞街二十七号,对吗?”福尔摩斯这么说道,他看向我的灰色眼眸流露出十万火急的认真表情。“所以你看到一个女人被杀。霍金斯,我知道你很害怕,不过你必须假装你是从敌后带着情报回来。” 这小伙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今天早上离开住处,想去看看河岸边有没有什么别人留下的东西。在你这边没有案子交办的时候,我就会碰碰运气,到河边去拾荒。我把一根尖棍藏在后院里,挂在一个勾子上,那时候我正爬上去拿那根棍子。我眺望隔壁院子的围墙时,看到了她。她整个人被切得碎碎的,”这孩子哭着说,“所有应该在身体里面的东西全跑到外面去了。”说到这霍金斯已经哭得泪如泉涌。 “现在好啦,你在这里绝对安全。”福尔摩斯边说,边伸手抚摸这男孩的头发。“你非常勇敢,还能坐在一位绅士的双座马车后面一路来到西敏斯特,而且你非常聪明,所以没被逮到。我愿意为你跑一趟。我该到汉伯瑞街去吗?” 这小伙子拼命点头。 “好,华生医生跟我会马上动身。在我下楼的时候,我会叫哈德逊太太替你准备早餐,而且我会告诉你妈妈,你睡在我家沙发上。过来吧。只要我告诉哈德逊太太,她款待的是汉伯瑞街的英雄,她就会再高兴不过了。霍金斯,你做得真的很好。” 福尔摩斯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然后闪进他的卧房里。我更衣的速度比我朋友慢不到半分钟,接着我们告诉哈德逊太太,要把那位小客人当成刚从海外经历濒死激战归来那般全力款待他。然后,我们就冲上我们所能拦到的第一辆马车。

02

等到黎明云彩如骷髅手指般留下一条条痕迹的时候,我们的车夫用尽四蹄盟友所能跑出的最快速度,载着我们到了汉伯瑞街。我们大步走向聚集成群的警员、忧心忡忡的居民,还有激动的记者,他们一脸震惊的表情盖过了他们心中急欲提出的问题。他们一瞥见我朋友的身影,眼睛就亮了起来,可是他只是从他们身边掠过,当他们是一大群鸡。 一个胡子剃得干干净净的年轻警员,看守着建筑物后院泛灰的木门。“抱歉,绅士们,但我不能放你们过去。这里出了命案。” “我名叫夏洛克·福尔摩斯,这是我的同事华生医师。正是你提到的这件事让我们来到这里。” 这位警员安心之情溢于言表。“我明白了,福尔摩斯先生。请走过这道门,然后到那边的院子里去。先生,雷斯垂德探长会安排好让您看到……遗体。” 我们匆忙沿着阴暗小路穿过建筑物,到达后面的院子。在那条有霉味的通道尽头,福尔摩斯推开回旋活门,接着我们走下几个不太平整的台阶,进入一片空地,上面铺着扁平的大石头,青草则从石块空隙往上冒。被害女子的头就在我们脚边,她的尸身则跟小霍金斯提到的矮墙平行。我一眼就看出那个小伙子为何会吓到命都快没了。 “亲爱的上帝,他做了什么啊,”福尔摩斯低声吐出这句话,“早安,雷斯垂德探长。” “早安!”这位身材精瘦的探长说道。“早安,他竟然这么说!奉上帝与恶魔之名,请问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墨菲!见鬼了,你还要上哪去?不用打电报了,人已经在这儿的福尔摩斯先生可是有千里眼呢。” “我向你保证,我的方法够普通了。实际上,我们有位同僚就住在这个社区里。” “在这一片混乱中。好吧,不管了,墨菲,你可以让我们来处理了。监督巴克斯特控制住一切。” 那位警员离开时,雷斯垂德一脸难以置信地摇摇头。“福尔摩斯先生,请原谅我这么说,但你身上真的有些地方不太自然。不过幸好上天垂怜!你赶来了,真是谢天谢地。华生医师,如果你有心情的话,请你试试能从她身上看出什么。外科医生还没到,我又已经用尽才智了。” 我提醒自己,我在解剖室里从未失去过勇气,希望能藉此坚定我的意志,走去看看那个躺在破裂扁平石块上的不幸之人,并试着厘清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看来简直像是屠宰场的牺牲品,而非谋杀案的受害者。 “她的头几乎要脱落了。脸上有瘀伤,伤口肿了起来,这表示她可能是在喉咙被切开以前先被勒到窒息。尸僵才刚刚开始出现。我认为她是在今天早上大约五点半左右遇害。她的腹部完全被剖开,大肠、小肠都从体内扯出来了。你可以看到他把肠子从腹腔拿出来,然后把这些东西摆在她肩膀上。至于其他的伤势……”我相信必定是在此时,突如其来的恶心感让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当我更仔细低头检视尸体时,一股冰冷如刺的恐惧传遍我的脊椎。我踉跄站起,无意识地凝望着这个院子。 “华生,怎么了?”我听到福尔摩斯精准、强劲的男高音,仿佛跨越一道深渊而来。 “这不可能……” “华生,什么事情不可能?他做了什么?” “福尔摩斯,她的子宫。”我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声音,说不出话。“被拿走了。子宫不见了。” 一切变得很安静,只有货车在外面路上经过的隆隆响,还有隔壁筒恩·霍金斯住处的庭院里,某只麻雀高踞树头的高声啁啾。福尔摩斯焦虑地举起他那苍白的手掠过高耸的前额,然后自己上前看了。仔细观察一阵子之后,他直起身,就像过去一样丝毫不泄露心中感情,但从他那双深遂的眼睛可以看得出来——也许只有我看得出——他对我刚刚发现的那项事实,深感厌恶。福尔摩斯把他的帽子跟手杖都交给我,然后开始用他那有条不紊的方法检视现场。 雷斯垂德发出带点哽住的声音,细瘦的身体一沉,重重坐到一个烂板条箱上。他看来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不见了?”他重复一遍。“看在老天分上,这种东西不可能不见啊。他彻底淘空她的内脏了?华生医师。你肯定是看漏了吧?” 我摇摇头。“整个子宫,还有大部分的膀胱都被拿走了。” “拿走!拿到哪里去?这完全没道理。子宫肯定在这里的某个地方吧?也许是在一小块烂木头下面?” “我相信不是这样,”福尔摩斯从院子另一头喊过来,“我完全没看到半点痕迹。” 在这个极为不妙的事实揭露以后,雷斯垂德的肩膀更往下垮了。 我的朋友没花多少时间就完成了他的详细探查,但是对雷斯垂德和我来说,从初次踏进那个可怕的栅栏之后到现在,仿佛已经过了一年。那个空间是露天开放的,却在我们所受的教养经验之外,隔绝所有珍视人类的行为准则。最后,福尔摩斯总算向我们走了过来。 “尸身属于一个还未确认身分的风尘女子,年龄大约五十岁。她在凶手的陪伴下自愿走进院子,而凶手从背后靠近,跟她扭打一会儿之后才划开她的喉咙。在他划下致命伤以后,还望向院子之间的围墙,以确定附近没人。在他开始破坏遗体以前,他拿走了死者口袋里的一块细棉布跟两支梳子。然后,他用一把非常锋利而狭长的刀刃支解他的受害者。完工以后,他从来路逃逸,并以某种方法拿走他的……战利品,而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真是恐怖,”雷
斯垂德喃喃说道,“这肯定不是人干的。” “雷斯垂德,亲爱的伙伴,别这么害怕嘛。从尼可斯案发生以来,我们已经有了重大进展。” “尼可斯案?所以你认为是同一个人下的手?” “不这么想的话,就太蠢了。”福尔摩斯很不耐烦地回答。 探长绝望地哼了一声。“对于这些谋杀案,警场根本毫无线索,更别提——”他突然间停了下来。“圣乔治在上!我们可是有线索的!那个穿皮围裙的可怕制靴匠!福尔摩斯先生,不就是你本人把他的住址交给我们!” “雷斯垂德,这样做很欠考虑——” “外科医生来啦!菲利普斯医师,早安。我恐怕得先去处理官方事务了。” “再等一下我就能替你省下一些麻烦。”福尔摩斯激动地喊道。 “要是你还需要什么别的,钱德勒探长就在外面。就这样了。我必须立刻动身。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师,祝你们今天好运。”这位探长像是才刚刚直视过罪恶的真面目,就匆忙动身去追他的新线索了。 “来吧,华生,”福尔摩斯说道,“这里实在没什么好指望的。我们得试试看能不能在邻居身上取得更多的线索。早安,菲利普斯医师,我们留下的大约就是现场原状了。” 随着法医吐出含糊誓词的声音,我们离开了。匆忙穿过通道的途中,我悄声问道,“福尔摩斯,拜托请告诉我,你可以看穿这一切。到底是谁有能耐做出这种事?一个邪恶的帮派?柏克与海尔再世?我开始认为,这种谋杀行为的重要性不及损毁尸体了。” 我们从通道另一头冒出来的时候,福尔摩斯停下来点起一支烟。“咱们来瞧瞧,住在二十九号跟二十七号的邻居有没有任何相关讯息可以提供吧。” 事实证明要访问汉伯瑞街所有惊恐的居民,又不至于老是绕着这宗罪行的详情打转,简直是桩苦差事。这宗罪行极端耸动,吸引许多记者来打探,所以这些细节早就像瘟疫似的传开了。福尔摩斯跟我被迫回答的问题,与我们提出的问题几乎一样多。我朋友灰色眼眸只有两次微微亮起;第一次是他得知二十九号一楼有一家卖猫食的店家;第二次是有个叫卡多齐的年轻男子说,他听到有人喊道:“不!”然后在大约五点半的时候,分隔庭院的围墙那边发出咚的一声,这跟我估计的死亡时间相符。我们的最后一个任务,是以简短但充满感谢的语气,向霍金斯急到全身发抖的母亲说明他的作为与行踪。 刚过下午的时候,我们再度踏上人行道,我朋友离开的方向很明确,却也很难理解。福尔摩斯展现出他特有的坚强意志,但我却是心烦意乱又疲惫无力,我已经承受了这么多,几乎难以消受更多的不确定了。 “福尔摩斯,我能不能问一下,我们要去哪?” “这一个月来,我已经看够了赤贫女子被大卸八块。我们需要协助。” “谁的协助?” “一个专门翻新装潢音乐厅的人,名叫乔治·拉斯克。” “他是你的旧识吗?” “他是个商人,住在哩尾地。我有一次为他出了点力,他会回馈这番恩惠的。” 哩尾地之所以得名,是因为此地正好就位在古伦敦市区边界往东一哩处;这一区在十九世纪后半有相当大的成长。新的道路、建筑与庭院,在伦敦接连不断,彼此催生,而福尔摩斯是这一带每条大街小巷的行家。以前有过一次特殊的状况,那次事件牵涉到纺织工芬彻奇,还有他那个恶名昭彰的织针,当时福尔摩斯对隐密巷弄的知识,救了我们两个的命。所以,当福尔摩斯带着我穿过一连串迷宫似的通道,往东走出白教堂区,最后在一条林荫大道上冒出来时,我一点也不意外,眼前会出现一栋有白色柱子的体面大屋。 我的同伴大步踏上石阶,敲敲那扇光泽闪亮的门,然后用眼神对我示意,要我过去跟他一道。“你一定要帮忙我,让谈话维持在重点上,”他悄声说,“拉斯克先生是一位口才便给的绅士,他的意见滔滔不绝有如泰晤士河,习惯自在地奔流。”话声方落,一位年轻女仆出来接待我们,带着我们进入一间装潢精美、周围摆着许多奖章的客厅,但里面只有一只风度俨如帝王的橘色猫儿。我们坐了下来,等待我们的东道主。 他没过多久就出现了。乔治·拉斯克先生把门甩得大开,然后喊道:“呦,这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吗?老天在上,能看到您真是太好啦!我不介意告诉您,先生,要是您没当场发现那些木材商实际上想干什么,我现在就成了个穷光蛋。这位肯定是华生医师了。有人能为全世界记录福尔摩斯先生的功绩,真是让我高兴万分,很荣幸能见到您。” 拉斯克先生这个人有着神情坦荡、表情丰富的五官,还有一双敏锐的棕色眼睛,虽然从他大大的眼袋、身上那件剪裁朴实的深黑外套来判断,我认为他最近刚失去某个珍爱的人。他脸上的浓密八字胡垂到接近下巴边缘,神情透出一股成功企业家的信心。他的头发往后梳得油亮,露出天性善感的额头,而且我立刻佩服起他整个人流露出的机警举止与轻松自信气质。 “那是个非常简单的问题,”福尔摩斯一边握九九藏书着拉斯克先生的手,一边说,“我很高兴能帮上忙。” “简单!那个问题一点也不简单。无论如何,福尔摩斯先生,那件事对我来说有莫大的好处。但是请坐吧,绅士们,快告诉我为何我有幸接待你们。” “拉斯克先生,”我们一坐定,福尔摩斯就亲切地开口了,“恐怕我们的慰问来得正是时候。才过了这么短的时间,你必定还感受到强烈的丧妻之痛。” 福尔摩斯推论出这件伤心事,拉斯克先生却完全没露出惊讶的神情,虽然他的额头突然一缩,透露出他不太想提这件事。“福尔摩斯先生,苏珊娜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我没见过比她更优秀的母亲。不过我跟孩子们会撑过去的。现在呢,福尔摩斯先生,请告诉我是什么风把你们吹到这来。” “你知道最近在白教堂区附近发生一连串的谋杀案吗?” “当然知道啦,福尔摩斯先生。还有请容我这么说,这个国家持续支持的价值观让我感到羞耻。穷人一定要有人照看,不然他们就会在街头相咬相吞,他们一真都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我们信不过世上最伟大的帝国能够满足国内最低阶层的需求,我就不知道这个世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怎么说呢,如果我们考量到财富……” “拉斯克先生,我毫不怀疑要是由你处置,你会做很多解决人类总体问题的事情,”福尔摩斯很有技巧地插嘴,“然而我出现在你面前,是为了特定的问题。今天早上在史皮塔费尔兹市集附近,又发生一桩悲剧。” 拉斯克先生看来真的很难过。“你该不会是说,又发生了另一桩谋杀案吧?” “就是今天清早,在汉伯瑞街二十九号。这整桩杀人事件愈来愈严重了。” “福尔摩斯先生,你吓着我了。我几乎不敢问下去了,但这种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呢?” 福尔摩斯简短重述了我们今早调查的细节。拉斯克先生的眼睛愈瞪愈大,但在我朋友总结这个可叹的故事以后,他迅速接受了摆在他眼前的事实。 “所以说,我们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我无法在这个残忍恶魔逍遥法外的时候袖手旁观,我不是这种人。这样做违反了社会契约本身的结构。福尔摩斯先生,你该指导我。我要怎么做?”他坚定地说道。 一听到这句话,福尔摩斯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同时得意地看了我一眼。“拉斯克先生,我就知道可以仰仗你。我需要行动者,而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拉斯克先生,你千万别犹豫,无论如何都要组织一个委员会。” “委员会?”这个生意人震惊地问道。 “拉斯克先生,我需要您号召许多跟你一样的人,他们被这些罪行给吓坏了,希望能够终结这一切。除了那些勇不可当的员警以外,我还需要一群便衣人员巡逻街道,并且直接把他们的发现回报给我。” “我懂了,我懂了,”拉斯克先生热切地回答,“我们应该全心协助英国法律延伸至贫民窟,要把市民组织起来部署到白教堂区。老天在上,苏珊娜也会支持这件事的!那恶徒查尔斯·华伦爵士利用中产阶级的赞许欺压穷人已经够久了。这个委员会将会让正义的天秤平衡过来。委员会会帮助那些妇女同胞,而她们唯一的罪恶就是一直苦于——” “拉斯克先生,我们正是那么想的。”我打断了他,福尔摩斯则是轻推一下我的手臂,沉默地表示感激。 乔治·拉斯克用力点头的样子,真的很像一只活泼的海狮。现在他开始踩着白手起家之人惯有的坚定步伐,在地毯上踱方步。“很明显,我应该找费德洛夫过来。”他一边说,一边数着指头清点候选人。“哈里斯跟明斯克会是很宝贵的人才,杰考布森、亚布兰斯跟史东也是。” 福尔摩斯笑出声来,他只有在既开心又欣慰的时候,才会发出这种短促的声响。“拉斯克先生,医生跟我应该放手让您来规画名单。我建议您召集那些候选人,说明这个计划,然后等到时机成熟,您就顺理成章地担任他们的领袖。” “我会立刻召集他们!福尔摩斯先生,我可能要花上几天时间,才能彻底组织好这个委员会,不过一旦成立了,您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们会全心投入您提出的这个目标。” 我们起身告辞,拉斯克先生在道别时紧握着我们的手,并且用优美的言词再三要福尔摩斯放心。我们出了门,再度看到太阳在宁静大街上撒下的点点光影,但这会儿已经没别的东西能让我们分心,不去想那天清晨所看到的邪恶景象。在我们下楼梯时,我可以从福尔摩斯慎重的步伐中看出来,他处于内向退缩的心理状态,而他肩膀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透露出我们经历过的事情对他影响多大。 “你的计划似乎暗示,会有更多的杀戮出现。” “我们只能期盼我的恐惧是多余的。” “就我的经验来说,从来不是这样。”我指出这一点。 “如果这是我头一回犯错,我也会非常开心。” “让拉斯克先生参与真是神来一笔。在这种状况下,征召杂牌侦探小队几乎说不上妥当。” “的确如此。他们或许会有很多发现,但会不会有什么不良后果?就算像先前这么幸运,有小霍金斯迅速来通报,付出的代价还是太高,实在太高了。我宁愿透过电报得知这个消息,而不是让那孩子去看到那么悲惨的景象。” “我完全同意。” “我只希望,”在我们突然拐进一条宽阔的街道时,他说道,“我们自己也能经得起这个挑战。我的方法是建立在一个基本事实上——太阳底下无鲜事。但我必须承认,我实在无法揣度到底是什么引发这样歇斯底里的兽行。” 对这个问题,我没有冒昧回答,因为我也没有答案。回贝格街的路上,那三位女性的死亡一直萦绕在我们心头。 第五章 征得盟友

01

我们及时到家,得以亲眼见到小霍金斯吃光他的午餐。就我所知,这是好心的哈德逊太太准备过最丰盛的冷食午宴。把他托付给一位犹豫不决却价钱可亲的出租马车夫以后,我们坐下来享用同样丰盛的午餐。福尔摩斯只花了约莫三分钟随便吃了几口,就用他纤细的手指夹着叉子晃了几下,然后便把叉子扔到瓷盘上。 “这就像是企图用沙子建造金字塔,”他轻蔑地说,“这些要命的碎片就是兜不拢。我无法相信伦敦突然出现三个手法一样残酷的杀手,还全都选在白教堂区逞凶。在人口这么稠密的地区,一帮粗人要想偷偷干他们那些变态勾当已经不太可能了,更别提选在汉伯瑞街院落的范围内。这种事情发生的机率简直微乎其微。”他突然间起身。“华生,我要出门。如果这些罪行有关联,就是在这些女人身上。但我们连最新的受害者是谁都不知道;在这样一团混沌之中还要提出理论,真是荒谬。” “你什么时候会回来?”他消失在卧房里的时候,我喊道。 “华生,我的好朋友,对于这个问题的解答,我现在连猜都没法猜。”他这么回答。 “要是你需要我的话——” “别担心,到时我会爬上树举白旗求救。英格兰肯定会期待每个人都尽到他们的责任。”头一点、手一挥,这位私家侦探就离开了。那一整天我都没再见到他。 这些事件让我极其不安,以至于我耗掉大半夜盯着天花板。在漫长的等待之后,晨曦从邻屋的砖墙上扬起金黄色的脑袋,这时一股无可抗拒的冲动催促我非出门不可。值得感谢的是,我答应过一位医生后辈,在他离开伦敦去度周末到星期一回来以前,帮他去探望某位卧床病人。我建议这位年事已高的希索克罗夫特太太,千万别让蓖麻油进她房间,也不可停止服用感冒药水。我很确定这说法让她很震惊。幸好我没对她造成任何伤害,因为她绝不容下身边有傻瓜或心不在焉的人,而在她声如洪钟地宣布,我朋友安斯楚德到时会听说我怎么治疗她时,我千钧一发地躲过被揪着耳朵扔出门的命运。 02 回牛津街的路上,我停下脚步买一份《泰晤士报》,看看福尔摩斯有哪些进展。我很快地找到那一栏报导,因为这份报纸并不怎么关心别的事情: 安妮·查普曼,别名“小筛”——因她跟一位制筛匠同居,而得到这个别号。她原是某位老兵的遗孀;这位老兵约在一年前过世,死前定期一周给她十先令。她跟玛丽·安·“波丽”·尼可斯属于同一阶级,也住在史皮塔费尔兹与白教堂间的廉价出租房间里。别人形容她是个结实、身材匀称的女人,个性安静,而且“曾经有过好日子”。参与尼可斯谋杀案特别调查的苏格兰场探长雷斯垂德,已着手调查最新的案件,这两宗罪行显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他与知名私家顾问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会谈的结论是,专家同意这些罪行互有关联。尽管有许多误导之词与谣言,但尸体发现地点肯定就是谋杀案现场,而且犯人也并非帮派分子。许多居民害怕若没有早日逮捕犯人,将会有更多暴行接踵而至。 对于雷斯垂德的新看法,我抑制住一丝微笑,然后赶忙把报纸夹在腋下,匆匆冲上楼查看我朋友回家了没。他不在,不过有张纸条用我的拆信刀钉在壁炉架上,那是留给我的: 亲爱的华生: 我正在调查猫食交易神奇的内部运作流程。因此我建议你等侯若克琳小姐来访。 夏洛克·福尔摩斯 我必须承认,福尔摩斯的午后之约让我有些惊讶,也有些好奇。我花了一小时,把我在汉伯瑞街做的笔记整理得稍微清楚些,而就在我放下笔,伸展双腿的时候,哈德逊太太把头探进房里。 “有个年轻女人要见福尔摩斯先生。您在等她吗?她说她是若克琳小姐。” “哈德逊太太,立刻请她上来吧。她是我们的同伴。” 哈德逊太太微微扬起眉毛,然后离开。一分钟后,门“砰”一声打开,玛丽·安·若克琳小姐娇小的身形出现了,这次她穿着自己的衣服——用七、八种回收利用的扣子细心扣起的暗绿棉质马甲,搭上以高超技巧修改过的男性背心,配一件上面有花纹的深蓝及膝长外套,里面还露出大量蓬松的裙摆,最外层是一件老旧的绿色羊毛裙,但反复穿用太多次,导致颜色几近黑色了。她那头奔放的秀发牢牢夹住了,并用一条狭长棉布往后扎到头顶,但还是有些许滑落的迹象。她走近我身边,伸出她的手。 “若克琳小姐,很高兴能再见到你。请坐下。” 她照做了,入座的姿态透露她不是一直都过着现在这种生活。然而她很快又站了起来,一边端详着壁炉上林林总总的稀奇玩意儿,一边紧张兮兮地用两手轮流抛接着一个古老的枪头,然后才开口说话。 “我不知道福尔摩斯先生为什么邀我来喝茶,也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我住过米勒大院。不过呢,”她微笑着补充说明,“我想福尔摩斯先生总是为所欲为,还知道一大堆他不该知道的事。” “你说得非常正确。但现在我恐怕无法回答你任何一个问题,不过摇铃要茶肯定在我的权限之内。” 在提到这样宝物的时候,她眼中出现一丝光芒,但她很快就把那道光芒藏在刻意装出来的淡漠神情底下。“喔,如果福尔摩斯先生不觉得被冒犯就行。他在电报里确实是说四点钟,我提早到了。我想,那可能是英国史上第一封送到米勒大院的电报,而我靴子里还藏着他给的钱,可以付给车夫。我都不记得上次坐出租马车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用一根羽毛就能把我那些吃惊的同伴打翻在地;我离开时还对着窗外挥挥手。”若克琳小姐想着想着就笑出声来,我也忍不住跟着她笑了。 “既然福尔摩斯先生叮咛我,在他来以前要让你舒舒服服的,我想立刻来些茶点还不赖,你不觉得吗?”我一边问,一边拉了叫人铃。 “茶啊,”她懒洋洋地说,“用上好瓷器端上来,我打赌会是这样。也许还有奶油。99lib?喔,华生医生,我很抱歉,”她尴尬地喊出来,“那么,嗯,我口袋里有些茶——我是说,刚好够三个人用。我昨天晚上走了好运。你想要来一点吗?”若克琳小姐掏出一个皮革制的小袋子,里面装着灰扑扑的棕色茶叶。从包装看来,那东西对于物主来说,显然是极为珍贵。 “若克琳小姐,我确定你在我们家作客时,福尔摩斯先生会婉拒这样慷慨的馈赠。哈德逊太太来了。” 我们的房东太太确实到了,她使劲托住一个托盘,里面放的三明治之多,远超过平常没什么胃口的福尔摩斯与谨?99lib.慎节制的我会要求的分量。 “这就跟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一样!我记得像这样的托盘——分层式的,这样说没错吧?华生医生,可以由我来倒茶吗?” “当然可以,”我微笑道,“但如果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太冒昧,若克琳小姐,请告诉我,你在哪里出生的?” “就在英格兰。”她立刻就回答了,同时以惊人的优雅姿势倒了茶。“妈妈是义大利人,我爸爸说服她抛弃自己的家人,跟他一起走。我们曾拥有过土地,不过遗嘱有争议……如果我的记忆正确,那年我七岁。上天明监,他们两个都已经过世好几年了。霍乱打倒了他们,一个接一个。所以我成了现在这样,看到一顿像样的午茶就大吃一惊。” 虽然她面带微笑,我却忍不住怪自己真不该挑起这个痛苦的话题,而正当我张开嘴巴,希望能说.99lib?点恰如其分的话时,福尔摩斯走进来了。 “哈罗,哈罗,我们这里来了个稀客呀?”他喊道,“若克琳小姐,十分欢迎你来。我应该先前把时间花在——唔,也许我最好先往自己脸上泼点水,然后直接回来加入你们。我先前去了一个极其糟糕的地方。”他消失了一下子,再回来时又跟平常一样整洁了。他迅速伸出精瘦的手探进装烟草的拖鞋里。 “要是我点燃烟斗,你应该会谅解。这个枪尖引起了你的兴趣吗?这是个非常古老的东西,但是在一桩非常现代的罪行里,这东西成为置人死地的工具。” 原本我好不容易驱散了若克琳小姐的焦虑情绪,但她一看见我的朋友,那些情绪就全回来了。“福尔摩斯先生,感谢您好心地请我喝茶,但我已经尽我所能回答所有问题了,说真的,我都回答了。” “我毫不怀疑。不过,我邀你来这里不是为了侦讯你。我带你来,只是要简单问你一句,若克琳小姐,你是否认为你能够出一分力,让白教堂杀手就逮?” “我?”她喊出声来。“你怎么会期待我能帮得上忙呢?波丽在坟墓里尸骨已寒,而另一个姑娘的内脏被涂得满地都是。” “但我恐怕必须说的是,若克琳小姐,我认为这男人很可能会继续杀戮,直到他被捕为止,”这位侦探回答,“虽然毫无疑问,迅速找到他对我们全都很有利,但我想你对波丽·尼可斯的感情,应该会鼓励你扮演更主动的角色。” “说真的,福尔摩斯,我想不出来你指的到底是哪种角色。”我反驳道。 福尔摩斯佣懒地吸了一口烟斗,而这一向都代表他是更专注而非放松。“若克琳小姐,我建议你接受我的雇用。我可以花费大半时间在伦敦东区建立人脉,掌握谣言最新的脉动,但我怕没办法勉强自己到这地步。可是你却处于一个理想的位置,可以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听见、看见一切。” “你要雇用我去刺探消息?刺探什么消息?”若克琳小姐难以置信地问道。 “刺探这个街区本身的消息。要藏木于林,没有一个掩护地点比熟识你也信任你的在地酒馆更好的了。” 福尔摩斯非比寻常的建议,让若克琳小姐翡翠绿的眼睛瞪大了许多。“但为什么要我一个女人去打探白教堂区?为什么不找个男人,或者受过侦察训练的人来?” “我不认为有雇用其他侦探的必要。若克琳小姐,你的见识比那些人更多。至于费用,这里是供你开销的五镑预付金,而我认为一周一镑对你来说应该够用了,对吗?” “对我来说够用吗?!”若克琳小姐喊了出来,随即低下她尖尖的下巴。“可是如果我跷掉我的日常工作,我要怎么跟人解释?” 福尔摩斯沉吟了一会儿,说,“我想你可以说,你吸引到一位充满诗意又热情的西区顾客,他决定用比较全面的条件买下你的服务。” 这个建议逗得若克琳小姐发出一连串银铃似的笑声。“你知道吗?你疯了。这下子我也要开始胡言乱语了——我是什么角色,竟然要帮忙抓住‘刀客’?” “他们是这样叫他的吗?”我的朋友微笑了。“若克琳小姐,我想不到其他更适合的人选了。” “这样嘛,”她毅然说道,“如果你有这个意思,我完全赞成。如果我可以帮忙逮住杀死波丽的凶手,那就是个好工作。绅士们,这个月我不用再靠抽布条赚钱啦。” “她的意思是,从偷手帕得来的收入。”福尔摩斯低声说道。 “喔,对,”我说,“我了解。” 我们说好了,若克琳小姐的侦查范围是在白教堂与史皮塔菲尔兹的街坊内,她会记下当地人的所有推测,并且每周到贝格街向福尔摩斯报告两次,对外的说法则是去拜访她的绅士追求者。我注意到,若克琳小姐下了楼梯走向街角等出租马车时,整个人一副充满决心的样子。 福尔摩斯瘫在沙发上,而我则是
九九藏书
想尽办法要点燃我的烟斗。 “华生,记住我的话,事实会证明她很有用。”他一边这么声称,一边抛给我一个火柴盒。“Alis volat propriis,如果我没弄错,话是这样说的。” “福尔摩斯,她不会有事吧?” “我希望不会有事。跟她平常工作的阴暗巷弄相比,酒馆就像教堂一样安全。顺便一提,我今天早上设法取得一点进展了。” “我正要问你,猫吃的肉跟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虽然我还没确定安妮·查普曼——我发现最新的受害者叫这个名字——波丽·尼可斯或者玛莎·塔布兰有没有任何关系,不过她却倒霉到落入白教堂杀手的魔掌。而这回杀手带走的纪念品,可能是我听过最令人厌恶的一项。” “我也这么认为。” “那么,前面提到的纪念品,让你想到什么?”福尔摩斯炯炯有神的双眼和眉毛抽动的样子,让我十分期待听到他的发现。 “你是要告诉我,你找到线索了?” “亲爱的华生,再想一想,看看你是否能发现某项值得注意的事实。雷斯垂德在一连串事件所引起的恐惧之中,似乎还没掌握这一点。” “对我来说,每一样邪恶的事实都已经充分检视过了。” “喔,好啦,华生,再努力一下吧。如果你是凶手,你做掉你的受害者,把她剖开来,还拿掉了她的子宫。” “喔,当然啦!”我喊道,“他到底拿这个见鬼的东西做什么了?” “好极了,华生。那个恶棍肯定没把子宫装进裤子口袋,轻轻松松地从巷子走出去。” “那猫食呢?” “我去找了,今天早上我发现有一些猫吃的肉藏在二十七号院落的某颗石头下面,这想必让你完全明白了。你还记得吗,我很想知道汉伯瑞街二十九号一楼前房的哈迪曼太太,那天早上生意忙不忙?” “我知道了!凶手买了一包猫食。” “说得对,亲爱的华生。你说得让我觉得像是亲眼所见。” “然后他倒出猫食,把那个血淋淋的器官放进猫食的包装袋里,然后沿着街道离开,完全没引起怀疑。” “亲爱的老友,你就快要精通演绎法的艺术了。”福尔摩斯说。 “不过他是谁呢?” “哈迪曼太太的叙述相当引人入胜,她说:‘他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男人,中等身材,以很独特的方式表现他的礼貌。’她觉得自己以前见过他,不过想不起来她以前有没有卖过猫食给他。跟我们先前的推论一致的是,他显然不是个会引人注目的男人。而且猫食的事再度点出凶手是有预谋的,对我来说,这点令人相当不安。” “他是鬼迷心窍了吗?为什么会要这样残暴恐怖的战利品?” “我根本不知道能告诉你什么。唔,无论如何,这是我们目前找到最好的线索。不过,当若克琳小姐在过滤淤泥的时候,我们应该试着研究这个穿着寒酸的家伙,看他还有没有更多的细节可以挖。这人对纪念品的品味既不成体统,又难以理解。” 第六章 给老板的一封信 次日早晨,我拨旺客厅里慢慢变小的炉火时,福尔摩斯发出一串震耳欲聋的惊呼。他愕然不动地坐着,一份报纸摆在他面前的桌上,他手里还抓着一只咖啡壶。 “这人脑袋糊涂啦!唔,如果这傻瓜就想白费力气、水中捞月,就这么干吧,我们也帮不上忙了。” “出了什么事?” “雷斯垂德丧失理智,逮捕了约翰·派泽。” “当然,这是拜你的提示所赐。”我提醒他。 “我电报里跟他说了,那里根本什么都没有!”福尔摩斯抗议道,“就连《标准晚报》都无法相信他跟这档事有任何关系。” “那么,那份三流小报还说了什么别的吗?” 为了强调,他猛然一振报纸,朗读道:“目前看似有某个披着人皮的下流生物,在白教堂地区的贫民窟里作祟。他的双手沾满了一连串屠杀的‘血腥证据’……哈!……令人震惊的变态产物……兽性大发的恶徒……就像吃人恶虎对人肉那样不知餍足。” “我亲爱的同伴,看在老天分上,快别念了。” “这又不是我写的。”他淘气地说道。 一记短促的敲门声预告我们的听差来了。“福尔摩斯,你有电报。”我用眼睛扫过那封信的时候,忍不住笑了。“拉斯克先生现在是白教堂守望相助委员会的主席。他来信致上他的忠诚与衷心的关怀。” “太棒了!喔,我真的很高兴看到某些活跃分子把精力用在造福人群的方向。好友,我们应该效法他们,我们必须多知道一点这位猫食买家的事情,而且愈快知道愈好。” 但在接下来的一整个星期,福尔摩斯获得的成果非常有限。虽然我们尽了力,但是凶手没留下任何实质迹证,我们也找不出那个消失在清冷九月早晨空气中的男人到底是什么身分。幸好组织健全的守望相助委员会,很快就安排好邻里警戒与夜间巡逻,但他们没碰到多少危机,只有和恶意欺凌外国人的暴民起了几次冲突。那些暴民常常随意殴打任何一个他们看来“外表狡猾”或“举止不端”的倒霉移民。白教堂区的每个居民,从最尽心尽力的慈善工作者到最底层的窃贼,全都异口同声主张:不可能有哪个土生土长的英国人会这样残杀一个可怜的女人。 安妮·查普曼在九月十四日星期五秘密地下葬了,就在大约一周之前,波丽·尼可斯回归无垠宇宙的同一座贫民墓园里。“Pulvis et umbra sumus(吾人不过尘与影矣),”福尔摩斯当晚这么说道,同时他若有所思地盯着炉火,把那双修长手臂收起的双膝上。“华生,你跟我,安妮·查普曼,甚至是尊贵的贺拉斯本人——都是尘埃与尘埃之下的阴影,仅此而已,别无其他。” 虽然在安妮·查普曼死后的那几个星期,福尔摩斯不断在哀叹,随着时间过去,犯罪痕迹就更加冷却,但我知道至少他相当满意自己在若克琳小姐身上的投资,而成果也确实丰硕。由于福尔摩斯自己追踪的线索只得到贫瘠的结论,所以我们相当期待跟若克琳小姐会面,至于她看来也很享受这份新工作。我朋友随兴的魅力常常掩盖住他冷酷、尖锐的专业素养,不过他似乎是真心高兴见到她,我更是满心期待她的造访能为气氛低迷的客厅注入充满热情活泼的气氛。 九月二十三日,波丽·尼可斯的死因调查庭只有一无所知这个结论。接下来的星期三,同一位验尸官也在安妮·查普曼死因调查庭上做出总结,这回他提供一个新颖的意见——某个贪财的医学生杀了她,然后偷走器官,打算卖给某个不顾道德的美国医生。第二天的《泰晤士报》还认真地报导了这个消息,结果导致福尔摩斯对着天花板默默地狂骂一阵,然后找出他的手枪,绝望地跌坐在椅子里,用子弹对着墙打出一个小小的皇冠,位置就在我们壁炉左侧他先前勾勒出交缠字母VR的上方。 “亲爱的伙伴,我得提醒你,对女王陛下的姓名缩写再做任何进一步的装饰,都会是不敬的画蛇添足?”我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到福尔摩斯背后去打开窗户,希望能看见若克琳小姐的身影。 “你质疑我对女王的忠诚吗?” “我质疑你使用枪械的方式。” 福尔摩斯悔恨地叹了口气,然后把枪摆回他的抽屉里。“若克琳小姐随时都会抵达。或许她会带来更进一步的证据,驳斥那个有邪恶美国买主收购女性生殖器官的说法。” “真希望如此,福尔摩斯!” 这位侦探微微一笑略表歉意后,立刻因为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而凝神细听那位娇小女子穿着沉重的男性工作靴爬上楼梯,跨越客厅,穿过开着的门。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失火啦?”若克琳小姐一边咳嗽一边质问。我观察到她花了点钱,为她外套底部镶上一点银色缎带。我也挺开心地发现,她那小巧的身躯没那么形容枯槁了。 “福尔摩斯偶尔会把我们的客厅误认为射击场,”我语带挖苦地说,“请坐,若克琳小姐。” “你喝了几杯,对吧?”若克琳小姐点点头。“我的某位朋友每当好好享受了一瓶琴酒,就会随便乱开枪。你喝的是比较好的东西,不是吗?我猜是威士忌?” 藉着清走沙发上的报纸,掩饰脸上忍不住浮起的微笑,可是福尔摩斯却直接大笑出来,然后大步走到餐具柜那里去拿玻璃杯。 “在我看来你的意见非常有启发性。我想,每个人应该都来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 若克琳小姐握着她那杯酒坐在火炉边时,很满足地说道,“该死的冷天气,简直要把眼珠子冻到掉出来了。无论如何,绅士们,我赚到我这星期的住宿了。” “怎么说?”福尔摩斯往后一靠,闭上眼睛问道。 “我找到那个士兵了,就是这样。” 福尔摩斯又坐了起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你指的是哪个士兵?” “嫌犯的朋友呀。这小伙子把同伴弄丢了,而那个同伴很有可能刺死了头一个遇害的姑娘,玛莎·塔布兰。” “太好了!告诉我详细的经过。你知道,你可以先打电报告诉我这么重要的消息。” “今天早上才发生的,”她骄傲地回答,“我路过骑士军旗酒店点了大杯琴酒好让自己更清醒点,每天早上我都是这样做,同时赚取我的生活费,不过这些你都知道了。那是个空气浑浊、烟雾弥漫的地方,而且那时候客人都走光了,可是我勉强看出有个士兵窝在角落里。我正想要晃过去跟他稍微聊一下,不过在我起身以前,他就看到我了,并走到吧台旁来找我。他的身材很好,有强壮的下巴,上翘的深色胡须,还有蓝色的眼睛跟沙棕色的头发。 “他说:‘哈罗,你好。’ “‘哈罗,你也好,’我说,‘要跟一个寂寞的姑娘分享一杯琴酒吗?’ “‘我不觉得你会寂寞太久。’他微笑着说道。 “我暗想,要是他只求这个,可以更直接一点,因为我不需要他多管闲事。他肯定是看出我不太高兴,就赶忙殷勤地说:‘小姐,这是个恭维。’ “‘那就好。我会让你坐在这里,等到你想到更好的话为止。’ “‘这个建议真是太慷慨了。’他说着就坐了下来。 “这个对话刚开始进行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可是既然我们在喝大杯琴酒,他又是个好骗的家伙,很快他就开始吹嘘他多有钱了。‘我上星期刚放假,就直接回伦敦了。我们这批人上次进城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他这么说,‘我很急着想找到我一个弟兄。’ “‘你那同伴欠你什么吗?’我问道。 “‘不是这样的。但我还是必须找到他。’ “‘那
是为什么?’ “‘你知道吗,他犯下谋杀案。’ “嗯,你可以拿身上最后一毛钱来打赌,在我听完整个故事以前,藏书网我是绝对不会让他离开我的视线。我尽可能装出一副震惊的样子——这倒不难,因为我确实相当惊愕。 “‘谋杀!他为啥这么干?抢劫抢昏头了吗?还是跟人干架了?’ “‘恐怕比那还要糟。我的朋友是个非常危险的家伙。’ “‘什么意思?帮派分子?’ “他摇摇头,然后若有所思地低头说道:‘就我所知,他是独自行动的。’ “我坐着等他继续说,而当他看出我仔细听着他的每句话时,他说道:‘你知道吗,我们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有个女人被杀了。那是我朋友干的,或者说我是这么相信的。而我要很遗憾地说,他成功逃走了。’ “‘你吓到我了!’我惊呼一声,因为我禁不住认为他在讲的是玛莎·塔布兰;突然间,光是看着他就让我全身发凉。‘你真该觉得可耻,现在白教堂市集的每个姑娘都听怕了关于刀客的谣言,你竟然还跟我讲这种故事。’ “‘你不相信?我是句句实言。’他这么说,‘我在军团里有个朋友,我从没碰过比他更好的伙伴。他样样都好,却有着空前火爆的脾气。上次我们在城里的时候,他在这里碰到一个姑娘。刚开始的时候,一切看起来无伤大雅。我们逛过一间又一间酒吧,但后来他就把带她到一条暗巷里去了。我在那里等了好几分钟。他们却一直没有回来,那时我就知道事情不对了,可是我还是继续等。总之,我已经告诉你故事的结尾了。从那个可怕的晚上以后,我再也没看到强尼·布莱克史东,但就算这是我人生中的最后一件事,找也要找到他。’ “接着他安静了一会儿。但很快他又回过神来,注意到我坐在那里。‘我没吓到你吧,有吗?我并不想给你添麻烦,但这件事害我心情沉重。我的任务很清楚,那就是必须有人找到他,而且动作要快。’” “等一下,”福尔摩斯插嘴说道,“这个卫兵,他相信他失踪的同僚也必须为其他谋杀案负责吗?” “看来这个问题很困扰他,”若克琳小姐冷静地回答,“所以我试着要向他多套些话,但我看起来想必太过激动,以致他觉得他讲够了,就此闭嘴。他只是一直跟我说他很抱歉让我不安了。在那之后,连要弄到他的名字都麻烦得要死。我只好让自己看起来有点头晕的样子,并且对他说:‘我得回家罗……’然后他就揽着我的手臂,带着我往外走。我在门阶上一个踉跄抓紧他的夹克,他则是像个体面绅士一样扶着我站好。不过就在那一瞬间,我已经从他的兜里捞到宝了。” “你偷了他的皮夹?”福尔摩斯难以置信地说。我必须坦承,我很感激他这么一句惊叹之词让我搞懂她做了什么。 “请见谅,”她脸红了,“我太习惯这样讲话,不过这个工作用不着落切口。没错,我摸走他的皮夹。他的名字叫做史蒂芬·邓乐维。”她说完了。 福尔摩斯跟我惊异地面面相觑。“若克琳小姐,”我的朋友说道,“你做得很棒。” 她微笑了,显得有点害羞。“这招确实干得够漂亮,我也很自豪。” “可是,我担心你在偷走那家伙皮夹的同时,也断了一条很重要的后路。” “喔,福尔摩斯先生,别担心这个,”她大笑着回答道,“我把皮夹放回去啦。” 在那时候,我们听到楼下传来一阵闷糊糊的争执声。在我们猜出声音来源以前,两只脚伴着两根拐杖的奇特声响急迫地逼近我们的客厅。几秒后,福尔摩斯认识的熟人中最奇特的一位,就像一阵冬季强风似地刮进房间里。 中央新闻社的罗兰·K·范德温大约三十岁,身材高得不寻常,几乎跟福尔摩斯相当,但他看来没那么高是因为孩提时代罹患的小儿麻痹,让他直不起腰来。他有一头放荡不羁、几近白色的亮金乱发。这种发型再加上孱弱的腿,还有靠拐杖支撑的小跳步,造成他在我心中有种刚刚被电击过的深刻印象。我记得范德温曾在某次业余拳击赛时,看过福尔摩斯打拳,而他对我的朋友有着极高的评价,偶尔他还会打电报通知福尔摩斯一些在通讯社里刚传开的消息。虽然如此,范德温亲自跑来还是很令我震惊。而他也在迅速爬上楼梯以后,呼呼地喘着气。他那只总是盖在破旧条纹大衣下的右手,抓着一张小小的纸片。 “福尔摩斯先生,我有件拖延不得的事情要跟你讨论,但我在楼下却碰到严重的阻碍,你的房东太太真是非常粗鲁又固执。天啊!她又来了!夫人,我已经解释过,他忙或不忙,对我来说真的是完全不重要。” “没关系,哈德逊太太,”福尔摩斯喊道,“范德温先生很少在上流社会走动。要是可以的话,请你谅解,现在就让我们自己谈吧。” 哈德逊太太用她紧握着的那条茶盘擦拭巾揩了揩手,再用像是看见有毒昆虫似的眼神瞪了范德温先生一眼,然后才转身下楼煮饭去。 “范德温先生,你每次来访,那免不了打扰我们居家生活的平衡。当然,华生医师你已经认识了。但请容我介绍我们的新帮手,玛丽·安·若克琳小姐。现在,不管你得到的是什么,就拿出来让我们瞧瞧吧。” 我们全都聚集在桌子旁,仔细看着范德温先生带来的奇特书信。我大声读出这封用鲜红色墨水写成的信,内容如下: 亲爱的老板: 我一直听说警察逮到我了,可是他们没抓到我呀。他们一副很聪明的样子,还讲什么走对了路,害得我大笑。关于皮围裙的笑话,我真是笑坏了。我要攻击妓女们而且我会剥她们的皮,直到我被扣住。上一个工作成果很棒。那位女士连尖叫都来不及。他们现在怎么可能抓到我。我很欣赏我的工作成就而且还想重新开始。你们很快就会听说我玩的那些有趣小游戏。我把上次干活弄到的某个很不赖的红色玩意儿,装在一个姜汁汽水瓶里好用来写字。可是那玩意儿变得太浓,跟黏胶一样,反正是不能用了。我希望红墨水够合适了,哈哈。我下一回要把女士的耳朵切下来,送到警官那里去。这只是为了好玩,要是你,不会吗?先扣住这封信等我多做一点活,再原文照登。我的刀子这么好又这么利,如果我有机会,立刻就会开工。祝好运, 开膛手杰克敬上(希望你不会介意我用的这个名号) 附注:在我把所有红墨水从手上弄掉以前,没办法把这封信拿去寄,真可恶。到现在还是弄不掉。他们现在说我是个医生了。哈哈 “你看得出来,这不太是我们读者会寄来的一般信件。”范德温先生一边说,一边粗鲁地瘫坐到椅子里。“要是他多讲点谷物税,少讲点怎么削掉小姐们的耳朵,我就不会来烦你了。” 福尔摩斯捏着信纸边缘到他桌子前,小心翼翼地用放大镜检视那封信。 “有信封吗?” “早知道你会问。信封在这里。” “投邮日期是一八八八年九月二十七日,当天就收到了,是从伦敦东区寄来的。地址写得散乱不平均——你看,他根本不管这行字迹是否整齐。” “我担心的不是这封信本身引人注目的风格。问题在于这个疯狂的混蛋——若克琳小姐,要是冒犯了你,我很抱歉——他竟然要我们扣住这封信,等他‘多做一点活’再登。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像这样不知所措。” “你真令我意外啊,范德温先生。” “是真的!这真是让人非常不安。不过,福尔摩斯先生,就我所知,诡异的信笺跟晦暗不明的阴谋,正是你拿手的范围。你现在肯定已经找到他的行踪了吧?” “我想我很乐意拿我实际的能力,去交换范德温先生想像出来的能力,”我的侦探朋友回答,“但事实上,我根本没搞懂他在玩什么游戏。” “他玩的游戏够清楚了。就写在那里——我相信是在第二行:‘攻击妓女们’。” “不,不,我是说信笺本身。你应该已经注意到奇怪之处是:如果写信的人不是凶手,为什么他要求先留住这封信,等他再度杀人以后再发?普通的捣蛋鬼都会希望信件能立刻刊登,因为他只想吓吓大家、看到自己的杰作付印。99lib.” “这里面有什么能帮助我们追踪到写信的人吗?”我问道。 福尔摩斯耸耸肩。“这个男人受过一般程度的教育。底线不平整、字迹往下斜的特性都指出他情绪不稳定又难以捉摸。他写的字母‘ts’都很有决心,‘rs’则表现出智力水准,他的大写字母中显现的自信心让人困扰。信封没有提供什么讯息,只指出了发信地点,虽然蒙克顿精品的商标浮水印很清楚,却肯定不是追踪此人身分的线索。” “蒙克顿精品的浮水印,可不是吗。不过,让我们谈点真正的问题吧,福尔摩斯先生,”范德温先生慢条斯理地说,“我该拿这玩意儿怎么办?我已经尽到好公民的责任,把信带到这里,但我怕一般市民在早餐时间看到这种东西会不知所措。” “我可以留着这份文件进一步研究吗?” “所以你是建议我现在暂时扣住不发?你表达的方式也真够迂回。好,福尔摩斯先生,我就把这个东西留在你手里,后天再取回,到时候我会把这封信转交给苏格兰场。好好利用它吧。我没别的疑虑,只是觉得事实会证明这玩意儿是绝佳的火种。”范德温先生费了番工夫,把自己从椅子上撑起来,然后下了楼梯。 福尔摩斯在深思中干了他那一杯酒。“若克琳小姐,你有没有可能再见到这个邓乐维先生?” “我们约好星期六晚上在女王头酒店见面。时间是九点整。”若克琳小姐很天真老实地回答道。 “干得好!若克琳小姐,你的帮助真是难以衡量的大。华生医师和我会在白教堂区附近提供支援。在此同时,我打算好好研究这封信,直到我看穿藏信中的所有秘密为止。这位作者可能并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但不论这位‘开膛手杰克’是谁,肯定值得好好调查。” 第七章 白教堂之约

01

接下来那天的大半时间,福尔摩斯都不在家,回来时也只说明天晚上我们要跟若克琳小姐在东区见面。无论是案件本身还是那封神秘的信,他都不肯多说,而在我不智地逼问他问题时,他转而开始讨论建筑如何反映一个国家的理想,硬是不肯偏离那个虽然有趣却无关案情的主题。 次日下午狂风肆虐,阵雨洒在玻璃窗上,强劲的湿冷空气穿过有裂缝的门,钻入屋子。我朋友晚餐吃得兴高采烈,甚至还在我们出发之前,喝了一瓶波尔多酒。 “我把东西还给范德温先生了,”福尔摩斯在倒酒给我的同时说道,“我这番努力并未获得他的感谢。那个愤世嫉俗的可怜人对自己的同类全无耐性,但他还算正直,而且如你所知,有时他是个无价之宝。” “今晚我们应该达到什么目标?” “我们应该在若克琳小姐背后保持适当距离,看看那位神秘大兵追踪他朋友强尼·布莱克史东的运气如何?我还没见过此人,但他已引起我极大的兴趣。” “哪方面的兴趣?” “当然了,邓乐维并不完全如他所说的那样。” “是吗?”我问道,“我们还没见过他呢。” “对,可是她见过,而且要是她讲得够精确,这位邓乐维先生简直就是滑溜得跟鱼一样。你想想,一个女人被残杀了,要是你当时在现场,而且你知道是谁干的,或者说,你认为你知道,你会不向任何人泄漏只字片语,也不通知警察或者长官出了什么事?” “他声称他们是好友。” “这就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他没请假去找他那位堕落的同袍,或者到在私人广告栏刊登寻人启事,却拍拍屁股离开伦敦,一直到再回来时才心急火燎地要找人?他不可能同时既极端忠诚,又粗疏随便。华生,你听好了,我们没多少时间,现在将近七点。我们应该把这杯佳酿喝完,然后换上晚礼服。” “晚礼服?在白教堂区?” “那样打扮会让我们不起眼得多,而且我们可以把你的左轮手枪跟我的牛眼灯藏在外套下。我向你保证,晚礼服是避免耳目的最佳办法。我们最好看起来像是操守可疑的时髦人士,而不要像是有神秘目的的绅士。除此之外,华生啊,”他那双灰色眼眸中闪出一丝幽默感,“毕竟你是个见过世面的人。我们必须用上你的技巧,因为在这片属神的绿色大地上,没有比才能未得发挥更悲惨的了。”

02

我们打扮得高尚优雅,就像目标是歌剧院而不是伦敦东区。在暮色加深的夜晚时分,街道上刚燃起的煤气灯,透过雨丝成行的玻璃窗射出昏黄光线,但随着我们愈往东行,灯光变得愈少。最后,在远离大批砖房之后,出租马车载我们转进白教堂大街。灯光从各家酒吧流泄出来,照亮了那些水果小贩,他们努力要在一日将尽的时候,出清剩下的货物。在一间歌舞表演厅前,街头风琴师跟他吱喳吵闹的猿猴同伴站在坍坳的街角上。到处都有抽雪茄的男人靠在门边吞云吐雾,也到处都有女人在溜达,梳着松垮发髻、跟邻居闲磕牙的家庭主妇;别有图谋的女士们走来走去,以避开当地驻警的注意。当然也有些富贵闲人厌倦了音乐会与晚宴,带着看破世情的沉着姿态,在一个个诱惑肉体间懒懒闲逛。这一带是货真价实的马蜂窝,非法与合法的活动转个不停,这种粗糙混乱感让我不觉得像是在伦敦,反倒像是我服役时在加尔戈达与德里见到的繁忙市场。 我们往北方转向商业街后,可以看到街上小铺里油腻兽脂蜡烛的微光把屋前一滩滩水洼照得闪亮。老鼠从嘎啦作响的车轮底下急奔过去;在雨中,通往荒废楼梯间的一道道门像是打呵欠似的张大了口。我窥看门内,却什么也看不到。白教堂大街熙来攘往的光与热,已经被四处弥漫的黑暗取代。这片黑暗如此沉重,以致贫乏的照明似乎更加增了黑暗的重量。我大声地对福尔摩斯提出疑问:在这样的地方,能够犯下什么样的恶行而躲过惩罚。 “住在这些屋子里,想活下去就免不了放过某些犯罪迹象,或者同流合污,”我的朋友回答,“看这边,我们刚刚经过的街道,佛劳尔迪恩街是我们已知世界中最危险的地方之一,而这个地方不在非洲蛮荒地带,只距离你我安放帽子的地方,几哩路之远。” 光看一眼他指的那条路,就证明他是对的。虽然刚下过雨,空气还是滞重,几乎没有一扇完好的窗户,全都是后来用纸张或廉价碎布草草补上的痕迹。 “这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我想最好在入夜前,先跟线人确立联系。跟我来,还有我得要请你尽量别引人注意。” 就像我在别处提过的,福尔摩斯那种妄自尊大的态度,偶尔会考验他少数几位朋友的耐性。然而在转入商业街与时尚街交叉口,看到那个称为女王头的那个场所时,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了。这儿挤满了绅士(如果极广义的延伸这个字眼),不过是最粗鲁的那些;还有好些抹着口红的女士,她们用笨拙的姿势把婴儿抱在怀里,赶在回家前到此小酌一杯;还有玛丽·安·若克琳小姐,她坐在靠近门口的吧台旁,看到我们进来时,扫了我们一眼。 “那一位怎么样,米多顿?”福尔摩斯扫视整个房间以后,大声地说道。“她看起来够好的了,还有漂亮的头发。朋友,你挑不到比那更好的了,至少在这些地方找不到。” 我惊愕的表情想必让许多顾客注意到了,他们被福尔摩斯的话给逗笑了。 “喔,别装了,伙伴,我们可没有一整个星期好混。注意啦,”他用比较低沉的声调对若克琳小姐说道,“我朋友快要离开伦敦到澳洲殖民地去了,而且——唔,如果你懂我的意思,他应该要记得英格兰是个友善的地方。你现在没有约吧?” 若克琳小姐打量着我们,却没有答腔。 “嗯,好,没关系,”福尔摩斯口气温和地说道,同时递给她半镑金币。“这个嘛,我猜这比你一个月赚的还多,而且我很期待你能好好赚上这一笔。我们会留在这里喝上一杯,然后再各自前往马路那头的泥水匠纹章客栈去。等到事都办成了会再给你一块厚金,我想这样应该能说服你跟我们在那里碰面了?多谢啦,亲爱的姑娘。” 从店主那里买了两杯啤酒跟两杯琴酒以后,我们在房间后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我们啜饮着啤酒,琴酒则搁着没动。 “我认为我们是打算让若克琳小姐有个扎实的理由,在她觉得必要的时候甩开邓乐维。”我冷淡地说道。 “正是如此。亲爱的米多顿,我要向你致歉,但除了这样指派任务以外,我编不出别的理由可以更有效地保护她。” “你向来引以为傲的想像力变得这么贫乏?” “好啦,亲爱的伙伴!要是没有一点小玩笑来缓和一下,这个调查真是够阴沉的了。不过我说,看看现在是谁来啦——不,别朝门口瞧,拜托你,”他轻柔地制止我,“透过
九九藏书
那个绝妙位置的镜子反射出的影像,你也可以看个清楚。” 史蒂芬·邓乐维的脸在老旧的镜子里变得扭曲,他友善的蓝眼睛99lib?t>扫视拥挤的房间。他看上去很和气,上翘的庄重胡子搭在讨喜的嘴和方正的下巴上。福尔摩斯打量邓乐维时,故意摆出他那种随性疏懒的态度。不过我知道,在这位前任卫兵大步走进屋内,向我们那位娇小朋友打招呼时,福尔摩斯正在记录他眼前的每个细节。在他们坐下时,若克琳小姐朝我们点点头,这立刻让她的同伴开始问她问题。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现在邓乐维看见我们了,咱们离开吧。”我们走出酒吧,在带着湿气的强风直接打上我们脸庞时,他继续说道:“我亲爱的同伴,要能彻底确保若克琳小姐安全无虞的办法,就是让她好像另有约会。我得提醒你,这约会不能是瞎掰出来的,要是确定的事实,还有她的同伴也要是意外地发现此事。倘若她之后没出现,就会有人惦记着她,邓乐维也清楚这点。” 我们缓缓沿着商业街前进,这时天空开始变清澈了。我一离开女王头那个密闭空间,也就恢复冷静了。我说:“我毫不怀疑,你知道每种可能的结果。”一阵平和的沉默之后,我们朝着跟若克琳小姐会面的地点漫步过去。 再度踏上白教堂大街时,雾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有如嘉年华般的喧嚣与淡漠。要是我们想把口袋里钱输个精光,每个街角都找得到赌纸牌、赌九柱戏,或者各种类型的大胆骗局。我必须坦承,在经过交叉口,进入商业路那片混乱地带时,要不是福尔摩斯显然很清楚他的方向,我实在怀疑我们走的路线是否安全。的确,我相信只有靠我朋友那股自信满满的气质,才能让我们在沿着凹凸不平的鹅卵石街道漫步时,不至于受到伤害。 我虽然不能替泥水匠纹章的历史拍胸脯做保证,但这里可能一度是当地的公会会馆,因为这家店把自家商号的旗帜张扬地挂在低低的门楣上。我跟福尔摩斯到达的时间大约是十一点,但我们沿路得努力摆脱那些做夜间生意的姑娘殷勤地探问。因此,当我们得以走进那间拥挤小酒馆时,我也稍梢宽心了。 福尔摩斯在此虽是个生面孔,但半小时内,他就跟店里每个不快乐的酒鬼都成了交心密友。虽然蜡烛的烟和不小心洒出来的琴酒浸透了这个地方,但当我发现福尔摩斯在这儿就跟在自家书房一样自在时,我也就没那么排斥这里的空气了。我坐在椅子里往后一靠,试着观察周遭。我右方近处有个年长的男人,从他的刺青来看,我想他是个水手。这人对着一个卷发男孩夸口说,他在亚洲各个港口都有女人随叫随到,数量之多远超过他认识的那些讨海人。我们面前坐着的一个女人,据她那一身黑色服装来看,她应该在服丧,然后我想到这一带的居民顶多只有一组成套的服装。

03

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我们的伙伴却还是芳踪杳然,这时我有些担心地瞥了福尔摩斯几眼,他只回应我一次,而且只是按了按我手臂,要我宽心。我的朋友再度向酒吧店主女儿敬酒时,若克琳小姐终于出现住门口。她一瞥见我们就冲过来,跳进最近的一张椅子里。 “我敢用生命打赌那家伙有鬼。”她开心地宣布,同时从衣服里掏出福尔摩斯的那半镑金扔还给他。他把钱币放进背心口袋,然后低头去看她的鞋子。这举动实住相当莫名其妙。 “嗯,好,”他扬起目光敦促道,“请回报吧。他告诉你什么?” “差不多有一个小时,他都不愿意谈起他那个士兵朋友。就只问我本来在干嘛、你们是谁,我就瞎掰了些故事告诉他,好让一切看起来都没啥大不了。到最后他松口了,说他找到办法追踪强尼·布莱克史东的下落。” “这位绅士变得愈来愈吸引人啦,”福尔摩斯这么评论,“你有什么藏书网更进一步的发现?” “我只知道他住哪里!”她悄悄说道。 “你怎么做到的?”我喊道。 “嗯,在我离开他要去见我的老相好时,我亲了他一下,点点头就走了,但其实我是闪进一条小巷,好看看他往哪儿去。他出来后,直接沿着商业街前进,最后到了爱伦街,走过一、两条巷弄后,他进了一间廉价出租房屋。我偷看到前门口有个女人,于是我给她一先令,让她说说他有哪些类型的访客。‘一个都没有,’她这么说,‘不过他几乎都不在家,鬼才知道他在干嘛。就我所知,他对你来说是够忠实的了。’唔,我没打算在那附近待到他再出门。不过我会带你们去看他的房间,而且只要给那个看门的女人几便士,她就会告诉我他在或不在。” “若克琳小姐,这真是个绝佳的主意,我明天可能会自己去跟踪他。现在保持安静,这样我们的离开才不会引人注意,请握着我朋友米多顿的手臂,带着我们离开酒吧。” 第八章 追缉凶手

01

我们朝着西南方前进,这一路往邓乐维住.99lib.处的途中,我们得不断闪避成堆的废弃物跟到处溢流的废水。若克琳小姐终于不必担心其他酒吧顾客的注视了,但她很友善地先捏捏我的前臂再松手。我们三人并肩而行,路过一间寄宿学校,然后又经过一间两层楼的谷仓,里面听来像是绅士俱乐部正在大肆庆祝。这时一辆小马拉的货车驶进一扇敞开的大门,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有个戴眼镜跟无指手套的驼背男人坐在那辆蔬果贩卖车的狭小座位上,他很不耐烦地对着牲口大喊大叫。但更让他惊讶的是,小马竟紧张兮兮地嘶鸣吐着气往后退。他再次催促小马前进却遭遇同样的抵抗,所以我们只好绕到马路中间,以便跨到对面去。 我们继续走了几步,福尔摩斯突然喊道:“等等!华生,那缰绳!那男人手里的缰绳是松的,不是吗?”他没等我回答,脚跟就往后一转,朝着大门和那匹焦躁顿脚的小马飞奔过去,那匹马的主人已经暂时抛下前进的计划,走进俱乐部里去了。 若克琳小姐用困惑的眼神望着我。“缰绳是松的没错,但那代表什么意义?” 我本来打算回答,可是某种直觉引我全速追着福尔摩斯而去,闯进两栋建筑物之间的长形空间。墙壁耸立的角度遮蔽街道上的光线,我只好勉强靠着走廊另一头开口的微光,分辨出我朋友高高的身形。 我用伸手摸索着冰冷墙壁前进,同时喊道:“福尔摩斯!到底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 短蜡烛点亮后的火光,照出我朋友细瘦的手,还有一小片石墙。“华生,是谋杀。” 福尔摩斯手上的烛光照出了重点,我迟钝的感官之前没看出的景象,让我吓得倒抽一口气。躺在那的是一个非常瘦弱的黑衣女人,约莫两小时前我才在泥水匠纹章酒店注意过她。她的眼睛睁大,仿佛难以置信地瞪着从她颈上大伤口流向地面的成行鲜血。 我立刻跪下来察看还能做些什么,可是她已经断气了,就差不多在我们抵达之前的几秒钟。一发现这点,有个念头猛然闪进我脑子。我急忙抬头看福尔摩斯,同时抽出左轮枪指向后面封闭的院子。他点了一下头,一手拿着牛眼灯,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完通道剩下的十五尺路,踏进阴影幢幢的院子里。 攻击来得太快,我根本很难确知发生了什么。有个黑影显然是伏贴在后面的墙壁等待,并集中所有感官留意我们的动静,他从福尔摩斯背后冲出来,朝着我左眼附近挥来强劲的一拳,把我打得晕头转向,同时他趁机跌跌撞撞从通道靠近马路的那边奔出去。我记得的下一件事是在不到半秒内,福尔摩斯大喊:“留在这里!”他放下牛眼灯,拔腿去追那个杀死不知名女子的凶手。至于那名女子,虽然我的眼睛痛得泪眼模糊,但我还是靠着墙伸出手轻柔地为她阖上眼睛。 对于自己竟然蠢到被攻击,我相当懊恼,但事后想起来,这个地势对我们来说十分不利。从狭窄道进入一个未知区域,简直是送.99lib.上门去捱打。我很快就停止抱怨,转而思索我能做什么。 在接近大门时,我几乎跟一个从小马货车那里走过来的工人撞个满怀,那辆货车还在原来的地方,那只小马似乎在对这一连串事件激愤地甩着头。货车驾驶先前显然进门去了,现在随身带回几支点亮的蜡烛,还有他的几位同伴,其中好几个都有着异国脸孔,但全都穿着体面,而且疑心重重地对我怒目相向。 “我的小马很害怕,所以我停下来看看怎么回事。”他用带着口音却不难理解的英语说话。“他通常不是这样子的。然后我看到一道黑影。你……是你躲在那儿?藏在庭院里?” “不是,”我回答,“但是那里发生可怕的事情了。我们必须立刻叫警察来。” 这一小群男人彼此交换着眼神。“我是路易·戴舒兹先生,”货车驾驶说,“我们是国际工人教育俱乐部的成员,那道门后……这是我家,我妻子——我们就住在这个院子外头。我必须进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我点点头,让到一边去。戴舒兹先生靠近那具尸体,然后对着受害者脑袋周围那一小滩血泊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这不是我太太,”他喊道,“这女人被杀了!他说得对,我们必须找警察。” 幸运的是,我们没有费太多力气,因为就在我们穿越街道走了大约十码后,若克琳小姐怒冲冲地绕过街角,背后还跟着一个极端顽固的警员。 “你最好快走,不然我就会开始尖叫,直到你去做你该做的事。天杀的,你难不成以为我故意浪费时间,跟爱在自己小圈圈里打转的条子搭讪?”她一看到我,就猛然停了下来。“喔,华生医生,”她边嚷,边朝我跑来,把那个警察远远甩在后面。“你的眼睛在流血。我就知道出事了,巷子里有什么?福尔摩斯先生怎么了?” “又发生一件谋杀案,福尔摩斯去追凶手了。”我这么回答,有一半是为了跟若克琳小姐说明,另一半则是为了让那个惊异万分的警员理解状况。我说这话的时候,突如其来的恐惧攫住我,我开始担心会不会有一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那个恶徒竟能胜过夏洛克·福尔摩斯?一想到这,我更懊恼自己没跟他同去了。 “你看见做出这事的男人吗?”若克琳小姐问道。我点点头。“而且那里……那里有另一个女人?她死了,你刚刚有提到这点,但她是不是……?” “我们闯进去,惊动了杀她的人。所以发生在安妮·查普曼身上的那种事情,在这里都没发生。” “这还真是幸运啊。”若克琳小姐喘了口气。“对了。你要我看看她吗?可怜的人。或许我认识她。” 我考虑了一下这个建议,但眼下必须赶紧把握时间,所以只得答应她。至于那个一脸震惊的警察对此也没意见。先前我已经把牛眼灯放在尸身旁边,所以当我们一走近笼罩尸身手臂与头颅轮廓的刺眼光晕中,若克琳小姐就难过地咬紧下唇,但她缓缓摇头表示不认识死者。我牵着她的手臂,带她离开。 “你还好吗,若克99lib?琳小姐?” “过一阵子就会好的,医生。” “或许请教育俱乐部的某位男士护送你进屋去。” 我本来以为看来勇敢却脸色煞白的若克琳小姐会表示反对,或是那些很想弄懂我与这个寒酸打扮的年轻女人有何关系的俱乐部成员会表示抗议,但结果什么都没发生,倒是有个戴夹鼻眼镜的瘦子伸出手臂让若克琳小姐扶,带她进入俱乐部。 “你是华生医师?”年轻警察问道。他的脸色红润,有着金黄色胡须跟短短的下巴。“我是兰姆警员。我们必须封锁这地区,在把事情处理妥当以前,谁也不可以离开俱乐部。但愿上帝帮忙,让福尔摩斯先生这次就抓到这恶魔。” 我也这么强烈期盼着。我告知兰姆警员,两小时前我在泥水匠纹章酒吧见过死去的女子,然后一脸忧虑的戴舒兹先生也跑来描述他的小马如何惊恐,以致他冲进男性俱乐部求助。这时大部分的邻居都惊醒了,新案件的消息迅速在家家户户之间传开,其他的警察也陆续抵达现场。

02

过了二十分钟以后,我变得很焦虑;再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我焦躁地在人行道上踱步,同时纳闷着,这么死寂的深夜在曲里拐弯的陌生环境里,真的能找到人吗?而且这人一开始走的路径根本就没人看到。又过了将近一、两刻钟以后,我下定决心要去邻近的巷道找一找,才刚刚迈开步伐,一只坚定的手就放在我肩膀上制止了我。 “很抱歉,华生医师,我知道福尔摩斯先生还没回来,”兰姆警员坚定地说,“但是让你离开你……嗯,你发现的犯罪现场,是违反了警察办案的程序。” “福尔摩斯此刻正设法要逮捕该为这些邪恶暴行负责的人,而我是要去尽我一切所能地帮助他。” “我尊重你的想法,先生。但如果你根本不知道该往哪找的话,你就不可能找得到福尔摩斯先生。” “他可能非常需要我们的帮助啊!” “要是我们对他身在何处毫无概念,就完全帮不上他。” “我至少可以确定他在不在附近。” “先生,你这样做会违反苏格兰场的办案程序。” “就算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我还是不觉得我们有需要去破坏苏格兰场规定。”一个熟悉的声音嘲讽着说。 “福尔摩斯!”我心头一宽,猛然转过身去。相隔不到五码外,他就站在那里,用一种奇怪的僵硬姿势支撑自己缓缓前进。“那个凶手,你碰到他了吗?他不见了吗?” “恐怕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我的朋友这么回答,然后在踏出另一步的时候,他似乎失去平衡,轻轻晃了一下。 “我的上帝啊,福尔摩斯,出了什么事?”我冲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臂。他没有抗议,反而重重靠在我身上,这让我更加担忧了。 “快帮我把他扶进屋里去。”我对警察下了指示。 “谢谢你,华生,我相信你跟我就可以应付了。你所说的‘屋里’,在某种程度上应该比较隐密吧。” 我瞥一眼那间喧闹的男性俱乐部,从窗户就看得到那些人正在比手画脚地回答警方盘问。我随即明白福尔摩斯的意思,扶着他走向这片围地南侧的建筑物,我刚刚得知这里称为达特菲院。在两户人家的起居空间之间夹着一个门厅,福尔摩斯蹲低身体坐在一个肮脏的平台上。在比较亮的照明之下,我终于看到他的右肩渗出大量血渍。 “老天在上,福尔摩斯,要是我早看到这个,我绝不会让你还多走这两步路。”我喊道,同时小心翼翼脱掉他的大衣与晚礼服外套,这两件衣服都吸饱了鲜血。 “我知道你会这么做。”他喃喃说道。在我进一步尝试查看伤势时,他偶尔会皱起眉头。“顺便一提,我很高兴看到你没事。但你刚刚挨的那一下,相当重。” 我甩开大衣,开始用福尔摩斯的折叠小刀割裂我的晚礼服外套。我的这件衣服相对来说比较干净。“那没什么,是我自己不小心。快喝下这个,”我把我的扁酒瓶交给他,同时下令。 福尔摩斯抖着手接过酒瓶。“我也很少碰到身手这么快捷或灵活的对手。” “我不想听任何解释,而且严格说来,我不该让你开口说任何一句话。”对我朋友下这么强烈的禁令,让我自己都感到惊讶;除了医学上的紧急事件以外,我从来没有挑战过他的权威。 “毫无疑问你是对的,医生。可是请容我跟这位警员说明一下。在我们缺席的状况下,苏格兰场可能需要听取他的证词。” “那简短一点,”我吼道,“出了什么事?” “这家伙被逼急了以后,比魔鬼还邪恶。他朝着某个偏僻的废弃仓库方向奔去,我想是为了避免我对路人喊叫求助,要他们帮我制止他。他对那些街道了若指掌,而且在这方面他确实比我强,因为我前一次在这里办案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有一、两道新设的门和被木板盖住的巷道让我吃了一惊。我大约追了四分之一哩路后,他冲进一座迷宫似的巷弄之中。我尽全力跟上,因为我很清楚,一旦他甩开我,就永远找不到他的踪迹了。但是,最后我还是追丢了,或者该说是我以为是如此。” “你忍一下。”我下了命令,同时把一个仓促间完成的伤口敷布压到福尔摩斯肩膀上。他又更苍白一些了,但却一声都没吭。 “我追到一个非常狭窄的十字路口,交错的铺石走道湿答答的,”福尔摩斯继续说道,“他似乎转过一个转角,因为东侧跟西侧岔路在几码内又转向了,所以我唯一的选择就是猜猜看。” “你从来不瞎猜的。” “确实不,”他隐约带着笑意承认了,“即便在这种状况下我也不瞎猜。我倾听。我没听见奔跑声。我立刻想到,这厮可能穿过门,从后面的出口逃了,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我没有听到脚步声。我怎么也不可能没完没了地等下去,所以短暂观察这块区域以后,我很不情愿地往回走。” “就在我经过一个往内深陷的出入口时,我的眼角瞥到刀光一闪,而那导致你现在努力救治的不幸事件99lib?t>就发生了。他是在十字路口前就停下了,我真是要诅咒自己愚蠢,竟然没注意到脚步声在不久前就已经消失了。不过我的反射动作相当快,所以很有效地避开了那一击。” “福尔摩斯,你受了很严重的伤!” “那把刀原本是瞄准我的咽喉,知道这点之后你应该愿意承认,我有可能表现得更糟吧。不管怎样,在我能重振旗鼓以前,他就又跑了。我追了上去,但后来我发现自己并不是处于最佳状态,就回来这里了。” “的确,很难说你是处于顶尖状态。”我表示同意。绑妥这个临时替代用绷带后,我只能感谢当时在阿富汗缺医疗补给品时常常这样做。“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了。把你的手臂滑进这个吊带,然后我们就要去医院了。” “前者没问题,但后者不行。工作还没做完。你还有烟吗?我弄丢我的烟盒了。” 我张嘴想要抗议却又闭上了,我知道我根本没法把福尔摩斯从一桩谋杀案调查里拉开,这就像我无法命令世界逆转一样。递给我朋友一支烟、一根火柴的同时,那位一直在旁做笔记的兰姆警员站了起来。 “顺便一提,福尔摩斯先生,你是怎么怀疑事情不对劲了?” “华生没告诉你吗?一只小马在街上后退,拒绝接近那条通道。” “许多小马都很容易受惊,也不喜欢进入一片黑暗的新场所。” “对,不过这匹小马是要回家。马主人的缰绳松松地搁腿上;所以,小马停下来是因为看见某样它不喜欢的古怪东西。” “我懂了。”警员说。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我一听就有些不快。“至于那个杀人犯,你能描述他一下吗?” 福尔摩斯闭上眼睛,然后靠上墙壁。“最该被诅咒的厄运是,我完全没看见他的面孔。他的脖子跟嘴巴全裹起来了,奔跑时还压低了头。他穿着一件大衣,英式剪裁,深色布料;鞋子很沉重,还有一顶陈旧的布制帽子。他把一个用报纸包起来的包裹夹在左手臂下面,但看来并不怎么重。华生,你看清楚他了吗?” 我闷闷不乐地表明我没看见。 “所以,福尔摩斯先生,意思是,虽然你跟你的朋友今晚在两个不同的地方见到这个人,却都无法指认他?我是说,这似乎不太可能,不是吗?” “唔,警察先生,”我的朋友一边回答,一边用脚把剩下的烟踩熄。“我必须问的是,你觉得一个人有没有可能把砍碎阻街女子当消遣?我们显然已经脱离可能性的领域了,不是吗?来吧,别浪费时间了。让咱们来瞧瞧,在蛮力不管用的地方,是不是能靠着理性有所获得。” 第九章 双重案件

01

再次接近尸体所在的那条肮脏通道时,应该早已过了午夜两点。福尔摩斯看起来一脸煞白,却仍疯狂地执著于调查。那警员一直想跟我使眼色,我猜他是想要我带福尔摩斯离开现场,但他只能看到一张冷硬如石、不动如山的侧脸。 “有东西被动过了吗?” “我们已经搜索过周围,看有没有共犯。但现场保持着苏格兰场掌控此地时的样子。” 我的头突然痛了起来,史无前例的痛,然而不管当时这对我来说行多紧迫,提及此事可能跟正事无关。但是在有些晕眩的状态下,直到我同伴的深灰眼眸燃起熊熊决心走近那位警员为止,我都无法精确观察到他究竟有什么盘算。 “死者大约四十到四十五岁,不过艰苦的生活让她的年纪有些难以确定。她是自愿跟着凶手走到这条小巷。她抽烟,偶尔会用挂锁,并不是彻底的酒鬼。在这事以前,她已经遇过非比寻常的暴力对待了。她还跟凶手一起享用了一些葡萄。顺便一提,凶手惯用右手,身高五尺七寸,对这一区相当熟悉,而且是英国人。” 兰姆警员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眯了起来。“先生,因为我的长官不在场,我必须记录你的……断言背后有何证据。”他说完他的论点,似乎对自己应对得宜颇为满意。 “你真的必须这样吗?”福尔摩斯轻声说道。“她吸于,因为她手里留着一包口香丸。她是自愿跟着杀她的人走,因为如果她逃跑,那包糖应该会掉。再者,不久之前我刚好在酒吧里看到这个女人,她那时候外套上并没有别着这朵衬着白色铁线蕨的红玫瑰。凶手显然花了点时间向她示好,还有你应该可以观察到葡萄梗就在尸体旁边,之后他带她进到这条小巷。她或者她认识的人一定有个挂锁,要不还有什么别的锁头能符合我在她身上找到的钥匙呢?她以前曾遭受过暴行,施暴者还把一只耳环从她耳垂上扯下来。还有,她要是个酒鬼,无疑就会典当掉她的两把梳子。” “我看不出这些事情有什么了不起。”兰姆警员低声嘀咕,同时尽可能迅速地记录下来。 “对,要是你看得出这些,我反倒会非常惊讶。” “呃……”警员动摇了。“对,福尔摩斯先生。如果你愿意等一下我的长官——” “如果你的长官能在场,我会很高兴,不过恐怕——” “我想他们快到了,先生。” 兰姆警员说得对。苦恼至极的雷斯垂德探长来了,他几乎是跑向我们。在他后面是一辆出租马车,还有一辆警车,里面冒出更多苏格兰场的援军。 “夏洛克·福尔摩斯本人在此!”身材细瘦的探长这么吼道,他显然很高兴有机会释放他的怒气。“我没有理由质问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很感激,真的,深深感激。因为要是你不在这里,我要怎么解释一晚上发生两桩谋杀案?两桩谋杀,就在半哩范围内!如果不靠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位经验丰富的侦探理论家,谁能解释这种事呢?” “两桩谋杀案确实需要一个解释。”我的朋友这么回答,但如果我没提到他一听这消息就为之一惊,那我就是在作伪证,毕竟我自己也顾不得面子惊呼了一声。 “你的手臂是出了什么见鬼的事情?” “雷斯垂德,要是可以的话,请回到双重谋杀这个闪闪发亮的有趣主题吧。”福尔摩斯尖刻地回嘴。从他这番警告的力道看来,他一贯的冷静粉碎了。 “喔,就算不是双重命案,都够有意思了,”雷斯垂德冷笑着回答,“当然,两桩谋杀案在警方心中会显得更有价值,尤其这两个案子在一小时内接连发生,更别提两地距离才不过二十分钟的脚程!” “喔,真的啊?”我朋友只能设法插入这句话。 “福尔摩斯先生,你可以尽管讲什么‘喔,真的啊’之类的话,可是你必须明白一点:你现在在调查的谋杀案,既不是两案之中最令人反感的,也不是最急迫的。” 我怀疑我同伴还有没有力气说话,所以插嘴说道:“我们是在这个罪行进行时发现的。在我们打断他行动以后,这凶手又做了什么?” 雷斯垂德看起来就好像要吞掉自己脑袋似的,而同时被吞噬的还有他对福尔摩斯的信心。“别这样处心积虑跟我作对,”他厉声骂道,“你是打算告诉我,你对今晚的第二位受害者一无所知?没听说内脏被掏掉,没听说她脸被割掉,更别提肠子在她身上被搞得一塌糊涂。”他以暗藏恶兆的冷静语气继续往下说:“你们一点也没听说其他加诸于她的暴行?如果是这样,拜托上帝帮忙,就算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后一件事,我也要把真相从你身上榨出来!” “雷斯垂德,”我的朋友抗议了,“我向你保证,你说的事情我全都不知道,可是我会自己找一辆出租马车去现场,希望这样能够对你有点帮助。第二桩案件发生在哪里?” “福尔摩斯,我不容许——”我开口说。就在福尔摩斯走向马车的时候,他钢铁般的气力终于让他失望了,他抓住车窗做为支撑。 “你得要去医院,而且这一点我不容你有意见。”我信誓旦旦地说道。 “医院!真要命,他到底怎么了?”雷斯垂德要求知道答案。 “他追着凶手跑,然后差点被谋杀。如果他再多勉强自己一刻,我都不敢想会出什么事。车夫,你该去伦敦医院!” “车夫,我相信贝格街比较好。”福尔摩斯喊道,而我半抬着他进了雷斯垂德的出租马车。我的举动就像是要跟他一起去。 “你不准陪我去。” “为什么?”我这么质问,他这反应让我觉得受伤。 “你要去第二个杀人案的现场。你要带着若克琳小姐,她的眼力是无价的。你们两个要记录看见的每一件事情,我们再度见面时,你们要仔细告诉我所看到的事。注意别让若克琳小姐受伤。”在进行这些指示的期间,他间歇停顿几次,以便凝聚开口说话的力气,但这些话对平息我的恐惧毫无帮助。 “我会保护若克琳小姐的安全,同时你也可以——” “当然不行。在我休养生息的时候,你得负责调查的工作。华生,绝对要小心。开车吧!”他喊道。出租马车奔入蒙蒙黑暗之中,只留下我、一个歇斯底里的探长、几个警员,还有无所畏惧的若克琳小姐。她才刚刚从男士俱乐部里走出来,神情沉着又坚定。 “那是福尔摩斯先生吗?”在他的马车走远的时候,她这么问。 “是的。”我简短地说,“他身体状况不好。刚刚还发生了另一桩谋杀案。” 她的手猛然抬到嘴边,但她立刻恢复自制。“谢谢你,还有我们最好赶快走,否则就要付出惨重代价了。” 虽然我心烦意乱,却毫不怀疑若克琳小姐说得有理。“雷斯垂德,另一个犯罪现场在哪里?” “就在此地西边的米特广场。”雷斯垂德回答时,仍然一脸惊慌地瞪着福尔摩斯的马车消失的那一点看。“汤玛斯探长已经抵达了,所以我可以亲自带你们过去。可是我必须警告你们,苏格兰场在那里没有管辖权。那宗谋杀案是在伦敦市内犯下的。” 跟西区的西敏斯特市彼此相对,伦敦市做为大都会区东区的中心枢纽,被局限在只有一平方哩的土地上。那里不归苏格兰场保护,而是由伦敦市政府管辖,他们自己组织起一小批警力来负责治安工作。不管福尔摩斯跟伦敦市警里的多少人打过交道,我是一个也不认识,所以我很感激并接受雷斯垂德陪我们过去的提议。 “咱们走吧,”伴随深切焦虑而生的强悍精神,我坚定地说,“我们不能再损失任何时间了。” “等一下,”雷斯垂德讶异地看了若克琳小姐一眼,“这位年轻小姐到底是谁?你住在这里吗?” “先生,我名叫玛丽·安·若克琳,”她表明身分,“我受雇于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探长朝着天空翻了个白眼,又摇摇头,不过他也没再多做别的。“肯定是这样,小姐,藏书网毫无疑问。可是我得先警告你,医生,如果这位小姐真要出席的话,她会被当成是福尔摩斯先生的同事,而不是苏格兰场人员,否则明天一早我就人头落地了。总之,全部给我进马车车厢里,然后回到米特广场去。医生,我希望你有足够的力气面对这种状况。我相信有一层地狱是专门给这个混蛋独享的,否则宇宙就再没公义可言了。至少这点,我很肯定。”

02

我们沿着商业路往西,然后沿着白教堂大街走,抵达女王陛下广大领土的古老核心。没有人说话。福尔摩斯缺席造成的阴影,甚至比第二桩谋杀消息的影响更巨大。先不管我对朋友安危的严重焦虑,白教堂杀手至少证明了在让大众心生畏惧的威胁之中,他是最可怕的一个。然而,侦办中少了福尔摩斯,我们能够靠什么来对抗他呢?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碰到如此怪异的处境,但我咬紧牙关、下定决心,无论我必须做什么,都要尽到我最大的力量。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担忧,因为这趟车程只有五分钟。马车在杜克街停下,之后穿过犹太大会堂,闪进一个被遮蔽住的小出入口。当我们进入一个宽广的广场时,立刻看到一群阴郁的伦敦市警环绕在尸体旁,遮住了尸身。她躺在一排无人居住的小屋前,那些屋子的窗户都空荡荡的像是张大了口,而且四处爬满增添衰败感的野草藤蔓。 有个体格高大、眼神锐利又有军人风度的男人,穿着剪裁时兴的一般服装。他一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就转了过来。 “这是谋杀案调查,”他这么宣布,“你们不能进入广场,免得扰乱证据。” “我是大都会区警方的雷斯垂德探长。”雷斯垂德颇为犹豫地伸出他的手。“你是亨利·史密斯少校,对吧?说实话,先生,我们正在调查伯纳街发生的另一件谋杀案,全部的迹象都显示这是同一凶手的杰作。” 史密斯少校低声吹了个口哨。“圣乔治在上,探长,你吓着我了。而你是?”他转向我问道。 “约翰·华生医师。另一起事件发生时我在场。” “华生医师,我听过您的大名。你说那时你在那里,难道你撞见了正在行凶的杀人犯?” “没错。” “那么那个男人已经被捕了?” “我们相信他逃脱了,然后犯下你在这个广场发现的第二桩暴行。” “先生,你的故事相当匪夷所思。不过请见谅的是,华生医师,既然您亲自到了这里,现场又有这么多不凡的人物,那么我要问的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在哪里?” 我犹豫了一下。“他遇到凶手,并且受到攻击。他已经被送去医院了。”我指向若克琳小姐,补充说明道:“这也是福尔摩斯先生和我本人的助手,协助我们这次的调查。” “先生,我是玛丽·安·若克琳。很荣幸见到您。” “这是我的荣幸。唔,那么现在我们彼此认识了,”史密斯少校继续说下去,显然他并不愿多想若克琳小姐出现在此是否得体。“瓦金斯警员在巡逻时发现死者。他的整
个巡逻范围要花上大约十三分钟才能走遍,而他向我保证,他在一点三十分察看广场的时候,并没有尸体。然后瓦金斯警员立刻要远处仓库的守夜人去求援,接下来就没有离开过尸体。华生医师,在这个可怜人被抬到停尸间以前,我们很欢迎你先自行观察。” “若克琳小姐,如果你愿意,请看看这个广场有没有任何不同于平常的事物。”我这么提议时,别有深意地看她一眼。 当她四处查看时,雷斯垂德跟我穿过成群的警方人员,走上前去。探长一只手准备写笔记,另一只手拍上我肩膀,然后点点头。我屈身跪在死者旁边。 “她的喉咙被割开来,从一边耳朵直划到另一边。两边眼皮、脸颊跟鼻尖上都有严重的刀伤。腹部完全被切开了,肠子被抽出体外,挂在右肩上。受重伤的部位有胰脏、子宫内层、还有结肠……”我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我们必须等验尸报告才能确定全部的伤害程度。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个可怜女人的血液喷溅形式显示,躯体毁损是在她死后发生的。” 一阵短暂的寂静为我的谈话下了标点。雷斯垂德把笔记本塞进外套的同时,重重叹了口气。“很明显,这头野兽是在遇到福尔摩斯先生以后,又把他肮脏的冲动施加在第一个出现的人选身上。我知道最近的几桩谋杀案都很丑恶,医师,但这一件……这怪物已经是处于彻底疯狂的状态。” 一只细致的手摆在我的肩膀上,把我从阴暗的想像中拉出来。 “医师,她的耳朵。” 若克琳小姐在一旁低头看着惨遭亵渎的尸体。她高亢的语调透露出她处在何等压力之下。“你看到她的耳朵了吗99lib??” “是。一小部分的右耳被切掉了。” “你记得那封信吗?” 若克琳小姐的话语让那封信的内容如潮水般涌回我心里,如在眼前。“当然了!”我喊道,“信里提到家这样的躯体毁伤。若克琳小姐,你记得确切的说词吗?” “我下一回要把女土的耳朵切下来,送到警官那里去。这只是为了好玩,要是你,不会吗?”她压低声音,迅速回答。 “若是能告诉我究竟是谁收到这封信,我会非常感激。”史密斯少校平静地说。 “这是上星期四送到中央新闻社的,”我回答,“这封信指出,如果可能的话,他会切掉下一个受害者的耳朵,然后把耳朵送给警方,就像若克琳小姐刚说的那样。” “可不是吗—据我所知,这封信并没有被登出来?” 我99lib?摇摇头。“福尔摩斯把信还给中央新闻社了。那封信上面的署名是‘开膛手杰克’。” “这也是真的,”雷斯垂德咬着牙说道,“不过我们认定那是个骗局。现在这疯子似乎不只是到处乱跑,把妓女切成碎片,他还替自己取了个笔名,并且把他的行程表寄给报刊杂志。” “表面上看是这样。” 雷斯垂德用手掌轻拍着头。“我快要受不了。我们连着好几星期都被报纸骂得体无完肤,现在他又一个晚上犯下两件大案,还平安脱身?全国都会骚动起来的!” “探长,你镇定点,”史密斯少校斥责道。“这两起案件都是刚犯下的。一个人犯下这种罪行,不可能完全没留下个人身分的蛛丝马迹。很可能今晚我们就能把‘开膛手杰克’绳之以法。” 我发现若克琳小姐刚才晃到别处去了,现在她又走回我旁边,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我似乎没办法在这里找到。” “找到什么,若克琳小姐?” “她的围裙,”她一边指,一边回答,“她不可能原来就穿这样。如果围裙上有个红色的洞,我就不会这么惊讶,但是系绳被干净俐落地割断了。她一定是修补过那件围裙,或者曾经拿布料去当旧货卖。” 史密斯少校走过来查看。“若克琳小姐,你的推断完全正确。瓦金斯警员,”他喊道,“把话传出去,有人从尸体上拿走一片围裙,很可能就是凶手拿的。”接着他转过身,跟雷斯垂德探长进行一场安静、公事公办的对话。 时间已经超过三点。我既没有工具,也没有验尸的权限,而且福尔摩斯肯定很清楚,我在地上爬来爬去、观察烟灰与脚印的能力,不会比我救治伤患、起死回生的能力强。伦敦市警已经完成他们的调查,看起来似乎只有相当贫乏的发现。我疑惑地想,他们是否错过整件事的关键,而我是否该负起责任,试着找出对福尔摩斯来说显而易见的一根树枝、一片碎纸或一抹污泥?这时一股压倒性的自卑感笼罩着我。 就在若克琳小姐与我一同告辞,要结束这个言语难以形容的漫漫长夜时,我们听到一个警察飞奔而来的沉重脚步声。 “史密斯少校,那里有发现!”他胸口起伏不已,设法挤出话来。“那片不见的围裙,有个都会区警员在巡逻的时候看到了,他回报给里曼街警局,警局打电报给查尔斯·华伦爵士。先生,我们的人丹尼尔·霍斯在现场,不过留言是出现在大都会区的地盘上。在高斯顿街。查尔斯爵士想要把那玩意擦掉!” “好小伙子,什么留言?你冷静点,慢慢说。” “先生,是凶手的留言。他用那块破围裙擦他的刀。围裙是在地上发现,就在他涂鸦的简短讯息下面。” “圣乔治在上,我们必须立刻去看看。” “我们在多赛街的弟兄,也发现一条线索了,少校。那里有个血淋淋的脸盆,凶手可能就是在那里洗手。” “我立刻陪同你们去多赛街。”亨利·史密斯少校立刻回答。“雷斯垂德探长,高斯顿街就进入你的管辖范围了。如果你可以好心地带上你的同伴,去那里看看能发现点什么,并且跟我们的人霍斯说明一下最新发现,我就欠你一次。华生医师,请代我向福尔摩斯先生表达我的关心。”他在匆匆转身离开广场以前,补上了这句话。 雷斯垂德那双距离很近、像雪貂一样的眼睛闪烁着希望的光芒。“管他是不是局长,我才不让查尔斯爵士在我看到任何证据以前就毁了它。还有你,医生,你也该记下这一笔。等福尔摩斯康复时,他肯定会想知道那则留言的内容。” 第十章 毁灭线索

01

藏书网 前往到那里的途中,我突然领悟到现在是顺着凶手的逃逸路径走,这点让我产生一股悚然的预感。十分钟的路程搭车只要三分钟就到了,我们一下子就抵达高斯顿街上了。凶手显然是沿着史东尼巷逃跑,穿越了米多赛斯街之后继续前进到被堵住的温沃斯街,然后才闪进更加隐蔽的高斯顿街。 到达入口的时候,丹尼尔·霍斯警探在漆黑一片的路中站岗,有如塔楼上的石像怪。这时候我们看到一副怪异的景象。一位苏格兰场探长露出不屈不挠的微笑站在那里,手上握着一大块海绵,同时还有一些大都会区警察与市警也静静站在一旁,显然是在等上级过来仲裁一场敌意很深的争执。 “我还是要说,佛莱探长,”霍斯警探大声宣布,就好像要把先前争论的要点讲给我们这些刚到的人听,“破坏对付这恶魔的证据,是严重违背了科学调查中的所有概念。” “但霍斯警探,我坚持要这么做,”佛莱探长固执地说,“放着这种讯息不管会挑起民众的骚动,这是违背了良心与英式礼仪的原则。警探,你要违反英式礼仪吗?” 双方看起来好像快要大打出手了,这时雷斯垂德探长细瘦的身材介入了两人之间。“.99lib.就现在来说,如果你们愿意好心站到一边去,我应该能决定这事要采取什么做法。” 雷斯垂德用手举起提灯,把灯光照向黑色砖墙。那则醒目的谜语是以怪异的倾斜字迹用粉笔写在墙上,内容如下: 鱿太人是 做什么事 都不会被责怪 的人种 “你看出麻烦在哪了,雷斯垂德探长。您是雷斯垂德,对吧?”佛莱探长平静地说。“暴动正在酝酿,这种时候就是会发生这种事。到时候我可是不会被困在暴动中。不过,也没有证据显示就是凶手写下这些字眼,也可能是某个心理不平衡的年轻人写的。” “那片围裙在哪里?”雷斯垂德问了一个警员。 “先生,那片围裙拿到商业街警察局去了。上面的黑色污痕确实符合擦一把肮脏刀锋会制造出的痕迹。” “他肯定是故意留在那里的,”我对雷斯垂德说道,“因为过去他从没留下任何痕迹,他现在丢下那块染血的布,很有可能是为了让大家注意这个让人不安的风凉话。” “华生医师,我的意见跟你相同,”雷斯垂德低声回答,“如果能够的话,我们必须防止他们毁掉这个留言。” “先生,请问你说什么?”佛莱探长问道。 “这里一定要拍照!”霍斯警探喊道,“而且要让市警有机会察看。” “我的命令是从查尔斯爵士那里来的,先生。”佛莱探长姿态高得让人看了就火。 “这个留言可以先用一块黑色布料盖住。”一位警员说道。 “这个想法非常好,”雷斯垂德点点头,说,“请容我们保存这一项证据。” “我尊重你们,但我不认为这符合查尔斯爵士的要求。” “你们可以只擦掉最上面那一行,这样就没人猜得透这是什么了。”若克琳小姐说道。 “要是这样呢,”我提议,“只把‘鱿太人’这几个怪字擦掉,其他的留下来?” “老天在上,这还真是棒!”雷斯垂德嚷道,“建议愈来愈好了。这就没有被看穿原意的危险了。” “还是干脆这样,”佛莱探长用同样让人快发疯的客气语调回答,“我们全都来编雏菊花环,然后把花环挂上99lib.去,这样就可以挡住那些字,不让民众看见?” “先生,我无意不敬,”霍斯警探吼道,“但再过一小时,光线就亮到能照相了。太阳随时都会升起。我们可以先用你们想到的任何一样东西盖住那玩意,直到日升。总之我求求你们,别把这种线索白白扔到一边去。” “这个困难的抉择不是由我来做。” “不,确实不是,决定由我来做。”一个声如洪钟的强劲男中音响起。查尔斯·华伦爵士本人的出现,让我吓了一跳。他是战功彪炳的皇家工兵军团与外交殖民部老将,曾经尝试救出我心目中的一位英雄——无与伦比的戈登将军;当时他甚至在喀土木绝望地以寡敌众。他的穿着有条不紊,完全不像是在大半夜被恐怖案件吵醒的状况。他那高耸浑圆的额头曲线显得意志坚定,梳得一丝不苟的海象胡须看来权威十足,而那只单片眼镜背后的眼神则显示他顽强的决心,并且让我担心,我们这是自讨苦吃。 “我是从里曼街警察局来的,”他如此声明,“而且我从那一区听来的消息,让我很不高兴。你们收到的命令是,在衬裙巷市场的交通被这个反犹太的可恶涂鸦搞得大乱以前,把它涂掉。” “长官,请原谅我这么说,”雷斯垂德探长插嘴了。这一刻我真是非常感激他能够在这里。“或许我们还有不这么极端的选项。” “不这么极端的选项?这里表达出来的唯一一种极端情绪,就写在墙壁上,而且即将要彻底抹除。” “长官,这位警探已经派人去找摄影师——” “做什么?” “这则留言或许能提供给伦敦市警使用,长官。” “我才不管替伦敦市警叫摄影师来之类的芝麻小事。他们不必为了暴动的事情向内政部负责,不过要是那个荒唐的句子还留在那里,我毫无疑问得要负责回应。” “查尔斯爵士,也许我们可以遮掩它,只要过个半小时——” “我绝不姑息,也不讨价还价,”这位前任军事将领斩钉截铁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侦察探长雷斯垂德,查尔斯爵士。” “好吧,雷斯垂德探长,你对警察工作表现出值得赞赏的热情。在我看来,你的确把百姓的最佳利益放在心上。所以,你现在可以从你的同僚手上接过这只海绵,然后把这个恶毒的涂鸦擦掉,这样你就可以回归真正的侦察工作了。” 雷斯垂德的嘴唇抿成严峻的一线,眉毛打结、怒火中烧的霍斯警探则用手掌猛拍了一下墙壁,站到一边去。雷斯垂德拿起那块湿答答的海绵,别有深意地瞥了我一眼。 “没关系,医生,”若克琳小姐悄声说,“我已经在大家大吵大闹的时候把字迹抄下来了。” 我向雷斯垂德点点头,他接着就开始抹消这个奇特的线索。等他擦完以后,他就把潮湿的海绵推到佛莱探长胸前,然后转头面对他的局长。 “查尔斯爵士,遵照您的命令,事情已经完成了。” “很好,你拨开了一个可能点燃社会动乱火种的强劲火花。我在别处还有事要处理,各位绅士,我很感谢你们。继续做你们的事吧。”这样说完以后,查尔斯·华伦爵士就大步往警察局的方向走去,人也开始散开。 雷斯垂德看着一片空白的墙壁,一脸沉痛不安。“华生医师,霍斯警探,麻烦借一步说话。” 我们三个人朝等待的马车那里走去,若克琳小姐则跟在三、四步距离之外。 “我并不羞于承认,这件事办得不好。”雷斯垂德开口时表现出一股尊严,而我从未在这位性急的老鼠脸警官身上见过这等神情。“华生医师,我期望你把这个留言的复本转送给大都会区警察与伦敦市警双方。” “我会立刻去办。” “你知道,我以前从没见过查尔斯爵士,”他边回想边说,“而且我也不急着再重复这次经验。虽然他是对的,这样做是会对我们有点好处,整个地区也不致陷入动乱。” “是没错,但是那根本不是重点。”我愤怒地开口,雷斯垂德却立刻举起一只手制止。 “我并不是会编造新奇理论的人,华生医师。虽然福尔摩斯先生很犀利,甚至有时候我认为,他待在贝德兰精神病院就跟在贝格街一样合适。但我是个相信事实的人,那个用粉笔写的字句,就跟我见识过的其他事实一样可靠。霍斯警探,祝你晚安。毫无疑问,你会告诉你的上司,我们别无选择。” 那位伦敦市警探显然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怒气,他对我们一鞠躬后转身离开。 “雷斯垂德,”我大胆开口了,“我简直说不出我有多高兴你在这里,但我们恐怕必须离开了。我们有一大堆事情必须向福尔摩斯回报,而且我很担心他的状态。” “相信我,华生医师,我也为此心头沉重。我必须回到达特菲院去,不过
99lib?
我会把马车留给你。要是福尔摩斯在这里一直待到结束,这一晚就能稍微有点不同。下次我们的警察局长又想要除掉证据的时候,我愿意出五十镑让夏洛克·福尔摩斯站在我这边。要是你愿意帮我转达这话,我会很感激。”雷斯垂德对我们两个轻碰一下帽子示意,然后就大步走向黎明时分的头一道明亮光线。 就在那时,我注意到若克琳小姐显得格外苍白又紧张。我握住她的手臂。 “若克琳小姐,你还好吗?” “没什么特别好说的,医师,”她回答,“诡异的运气带我们一路涉入这么深。可是,华生医师你这辈子有没有想像过这么可怕的事?就像他做的这种事?”她很快就把她的脸藏进手心里。 “不,我从没想过,”我平静地说,“亲爱的,我的想法就跟你一样。跟我一起上马车,我立刻送你回租屋处。你找到比较好的住处了,不是吗?” “医师,如果你可以在大花园街让我下车,我会很感激的。我在那里租了房间。福尔摩斯先生一定会想要知道一切,我们应该要仔仔细细地告诉他,只是别趁现在。我现在没办法承受。” 我摇摇头,扶着她进入那辆四轮马车,同时搜寻着可以安慰人的话,但那些话才到嘴边,就在静默的同情中消失了。若克琳小姐整个晚上都在外面受冻,追着一个畜生跑,这家伙最大的冲动就是残杀像她那样的女人。她把头埋在我那件大衣的翻领上,我们在沉默中度过那段短短的车程。很快地,就抵达她住的那条街道,我看着她走到门口。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你必须好好休息。等你休息够了,再过来贝格街。我无法形容我有多敬佩你的勇气,若克琳小姐,而且我相信福尔摩斯也会说一样的话。”我离开了她,回到出租马车上时既沮丧又气馁,这时第一道真正的阳光偷偷地洒在石板路的缝隙之中。

02

我才刚跨上家门前的浅台阶,气喘吁吁地把钥匙插进锁孔,还来不及转动时,门就倏地打开了。出现的是哈德逊太太亲切熟悉的脸孔,眼镜搁在她头上,左边衣袖的扣子还扣错了。 “喔,华生医师!”她抓着我的肩膀大喊,“一想到你这一晚上遭遇了什么!还有福尔摩斯先生!看到他几小时以前刚抵达这里的样子——喔,华生医师,是谁对他做了这种事?对于这个话题,他一个字都不愿意透露。我才刚刚把厨房里的血迹清理掉。”接下来,这位勇敢的女人啜泣了起来,压抑良久的泪水滑下脸庞。 “哈德逊太太,你会知道一切的。”我迅速地回答,同时拉起她的手。“但首先请告诉我,福尔摩斯有任何危险吗?” “我说不上来,医生。我在夜里被可怕的砰砰敲门声叫醒。在我看见福尔摩斯先生的时候,我以为他是弄丢了钥匙,但他靠在门框上的样子那么奇怪,手臂又包在黑色破布里,我马上知道有事情不对劲了。我赶忙让他进来,可是他几乎走不到两步路,就跌撞靠到栏杆上,然后抬头看着通往你们房间的楼梯,就好像那是一片山壁似的。他说:‘哈德逊太太,如果你允许,我想到厨房去。’他一进厨房,就直接跌到一张椅子上。‘立刻刻去找个医生来,’他用他那种威严的派头说道,‘这个街区里不可能就只有华生一个医生。有个家伙住在二二七号——有一大丛深色头发,靴子补过三次,经过的时候会留下三碘甲烷消毒水的味道。如果你愿意行行好,就去把他叫来。’然后他的头往
后一仰,像是昏过去了。我太惊慌了,不愿意留下他一个人,所以我派听差去了,比利很快就带回那个人。他的名字叫作莫尔·艾加,而且他真的是个医生。他们两个带着福尔摩斯先生到他房间去。比利在楼梯上来回跑了四趟,把我煮好的热水拿上去。不过那是好几小时以前了,艾加医生则是完全没下来过。” 我一次跨两格,急忙往上爬了十七阶楼梯到我们的客厅去,然后发现一个高大、英俊、五官圆润的年轻男子,他有个意志坚定的下巴,大量浓密的波浪状棕发,还有一双深远、善于思考的棕色眼眸。他穿着深色花呢西装,十足绅士派头,我还注意到一顶款式优雅的圆顶礼帽随手扔在短沙发上,只不过他衣服的手肘跟膝盖部位已经快磨穿了,帽子边缘也开始磨损了。我进去时,他正在对照我们壁炉上的时钟跟他自己的手表。我匆促进屋的举动,引得他抬头看我。 “莫尔·艾加医师在此为您服务,”他诚恳地说道,“我有幸在隔壁房间替您的朋友缝合伤口。他虽然失去了大量的血液,但我相信他会安然无恙地恢复过来。” “感谢老天,”我宽心地松了口气,瘫倒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这是我今天晚上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艾加医生,请原谅我这么疲惫,但我真的是累坏了。哈德逊太太告诉我,我们是邻居。” “我们确实是!我就住在只隔两道门的地方。我才刚开始执业,这或许会降低你对我的信任,但你肯定会检视我的诊治结果,并且确保你的朋友一切安好。你是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先生的医师,华生医师,没错吧?” “我只是他的传记作家。夏洛克·福尔摩斯实在太不关心自己的健康状况。”我这么回答,然后热切与他握手。 艾加医师大笑。“我不意外,”他回答,“天才常常对身体方面的小事漫不经心。不过这个伤势实在不能说是小事。我们不必担心肌肉损伤,但组织创伤范围相当大,而且如你所知,失血相当严重。” “我的朋友会非常感激你的。” “福尔摩斯先生用不着如此。或许等你们两个都恢复时,可以再跟我说明受伤时不寻常的周边状况。不过就现在来说,你们两位都该静养。我注射了一些吗啡,医师,但如果你这边也有东西的话,我就不把我自己的补给品留下来了。我想你应该有办法拿到新的绷带和诸如此类的东西。贫困使我变粗鲁了,或者说,是讲求实际破坏了我的礼貌。无论是哪种状况,我都要致歉。华生医师,但愿你有个比较美好的早晨。”这位年轻医师说完便自行告退,下楼去了。 我静静地走进福尔摩斯的卧房。墙面上,随手钉着恶劣罪犯的肖像,他们从各种角度不怀好意地窥视我。我的朋友虽然苍白得像死人,却规律地呼吸着,而且终于失去意识,昏睡了。我阖上门,却没关紧,然后回到楼下跟哈德逊太太说几句话,让她宽心。接着,我从我床上拿来一条被子,从餐具柜里倒出一杯分量十足的白兰地。 当阳光从窗台流泄进来,穿过遮得密实的窗帘,洒满整个房间时,我在能够听见病人呼唤的沙发上安顿下来,缓缓陷入梦乡。 第十一章 米特广场 我醒来时,惊讶地发现几乎又入夜了。我全身无力,坐起身后看到脚边有个托盘,上面有一些冷肉跟一杯冷汤,这些食物对我的心情起了神奇的作用。我肯定是精疲力竭地睡了一整天,但我还是很懊恼自己没去探望福尔摩斯的状况。探头到他房里时,我很安慰地看到一支点着的蜡烛和另一个动用了一部分的茶盘,那显然是尽责的哈德逊太太提供的。我下楼去,希望盥洗更衣能够让我恢复点活力,但我做完这些事以后,脑袋里昏昏然的钝痛又回来找我。我替福尔摩斯换了绷带,然后再度瘫到沙发上,希望明天早上我们俩都能更好一点。 鸟还在歌唱,但在我的眼睛再度颤动着张开时,光的强度让我知道现在已是早晨过了大半。有一阵子,茫茫然的恐惧感让我迷惑忧心,一个人身上发生太多事而无法立刻回想起来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感觉。再休息了一、两分钟后,那一切又全部回到我心灵的最前线,催促我立刻加紧脚步赶到福尔摩斯的卧房。 我猛然打开他房门时,迎接我的景象让我露出释怀的微笑。夏洛克·福尔摩斯坐在那里,头发乱成一团,电报散落在腿上,报纸满满地盖住了他的床,他左手笨拙地拿着一支烟,并试图过滤他那一大堆信件。 “喔,华生,”他向我打招呼,“别费事敲门了,就进来吧,我亲爱的伙伴。” “抱歉,”我大笑,“我听说你卧病在床。” “鬼扯,我壮得跟石头一样。而且说实话,此刻我相当厌恶自己。”他用更沉静的声音补.99lib.上这句话,脸上一边眉毛的抽搐让我明白,他深切的不满超过他所说的。“但是这不打紧。到目前为止,哈德逊太太跟比利把我所需要的一切都带给我了。我的朋友,现在你必须坐在那张扶手椅上,跟我说这可怕的混乱是怎么回事。” 我照做了,从我们对他的不幸遭遇感到如何沮丧,到第二个女孩的耳朵是什么状态,还有我们的好警官雷斯垂德跟他的警察局长之间起的争执,我一样也没省略。福尔摩斯聚精会神地闭起眼睛听,我则是紧绷着心神试图想清楚每个细节,等我讲到莫尔·艾加医生,还有我回到家里的状况时,一定过了整整一小时。 “我们失去了星期天的时间,这点真是不可饶恕!毫无疑问,我不在场的时候,警方已经把两个犯罪现场里所有有用的证据都扫光了,关于粉笔留言的事完全是个悲剧。”福尔摩斯口气苦涩地说,“从我下出租马车,到今天早上大约九点之前,我几乎记不起任何事情。当然,好几个月前我就推敲出贝格街二二七号邻居的职业,但是哈德逊太太提到叫医生那档事,对我来说只有模糊记忆。” “我一直不确定我该跟着你回来,还是继续待在东区。” “医生,就跟过去一样,你的盛情可感,但要是你那时不在东区,你要怎么向我解释从今天早上到现在收到的七封急信?” “七封!我洗耳恭听了。” “让我照着我的阅读顺序,把这些信讲给你听。首先是勇敢的雷斯垂德探长捎来一张字条,上面都是祝福,同时要求拿到你拼命要保存却徒劳无功的那个怪异笔迹摹本。” “若克琳小姐已经给我了。我应该立刻把副本送出去。” “下一个,白教堂守望相助协会的会长乔治·拉斯克先生,用夹杂一堆恭维之言的信通知我,他已经去函给女王,请求提供赏金。” “老天爷!伦敦会变成疯人院吧。” “我想的跟你一样。在此我们有封非常体贴周到的短信,来自亨利·史密斯少校,他把伦敦市那位受害者的验尸结果附在里面了。我们会很快回到那件事情上。亲爱的伙伴,请你再帮我倒一杯咖啡,因为我们隔两道门的邻居大大限制了我平常的活动力。不过对此我深表感激。第四封,是来自我哥哥迈克罗犬特的电报:‘白厅大乱,一有机会,我就来探望。快点痊愈;你这时死掉就太不方便了。’” “我完全同意。” “第五封,若克琳小姐要求我们用电报告诉她方便见面的时间。” “这证明了她是个非常坚毅的女人。” “我对此感激至极。第六件,罗兰·K·范德温的名片,他同样需要有听众。最后是一位记者荒谬可笑的来信,他自称知道的事情比理应知道的还多,所以为了唤醒公众意识的利益,他要求我接受他的专访。” “这完全不值得你亲自处理。” “我也倾向置之不理,虽然他的措辞里有种不祥之兆。你自己瞧瞧。” 这张纸是用打字机打在一张便宜的灰白色纸张上,边缘有些深色的污痕。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为了公众利益和你个人的名誉,我强烈建议您在辛普森酒馆与我会面,以便商谈某些严重的问题。今晚十点钟我会单枪匹马等您来。 雷斯里·塔维史托克 我翻来覆去查看手里这封提出莫名要求的信。“福尔摩斯,信件作者根本没说他是记者。” “他不用说,因为这点对于打字机专家来说实在太明显了。你观察这台特定机器的特征。就算不为别的,塔维史托克先生也该为这台机器的状况感到难为情,因为那些小写y几乎没有尾巴,小写d往上的部分状况很糟,还有另外九个其他的点,都显示出字体一直被磨损。” “当然除了新闻业以外,还有其他职业也会严重耗损打字机吧?” “但没有一行会让一个人的指尖这样密切地接触廉价报纸油墨。我还可以举出另外几个论点,不过恐怕我们必须先回到星期六晚上的血腥事件上,至于那位神秘记者就随他去吧。这里是史密斯少校写的解剖报告提要。华生,能否请你大声念出来,这样我比较可以确定我手边的事实。” “‘在抵达黄金巷的时候,我们看到死者的一片耳朵从她衣服上掉了下来。肝脏有三个大小不等的切割伤,鼠蹊部有一个戳刺伤,子宫、结肠和子宫上方的内膜、胰脏跟左边肾脏的动脉都有很深的割伤。我要很遗憾地说,凶手把左边肾脏彻底拿出体外带走了。’这真是太卑劣了,福尔摩斯!”我厌恶地喊道。“他又拿走另一个可怕的纪念品。” “我料到会是这样。” “可是,福尔摩斯,肾脏是嵌在许多其他重要器官后面,更不要说有一层体膜护着它了。他一定不怕被人打断,才会不带别的,偏偏带着肾脏逃走。” “嗯!这确实很值得注意。请继续。” “‘腹部区域没有凝血,表示这些行动发生的时候她已经彻底死亡了。随信附上死者过世时的所有物与衣物完整清单。’在信件署名处,亨利·史密斯少校致上敬意,并表示遗憾你本人无法出席解剖。” “我可以向少校保证,他的遗憾完全比不上我自己的。”福尔摩斯叹了口气。“我不介意告诉你,我已经搞得一团糟了。” “我们真的无以为继了吗?” “唔,我大概不会这么说。我们知道这封‘开膛手
藏书网
杰克’来信可能是凶手的杰作,因为像是切割耳朵这种细节,极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恶作剧与实际状况中。我们知道他有铁打的神经,可以找出并切除一颗肾脏。我们知道一种很有效的方法,可以用一个空包裹把器官带到货车上,因为我毫不怀疑,我在他腋下看到的那个包裹,是用来运送一种非常不祥的物体。而我自有理由怀疑这个‘开膛手杰克’,非常强烈厌恶你谦卑的仆人,我。”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华生,你是否还记得我去年三月从科瓦回来以后收到的信?” “在蓝斯顿傅家宝失窃事件之后吗?我记得有这么回事情。” “我仔细察看过笔迹。虽然经过伪装,但我很确定那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那种尾端勾起的笔画很有暗示性,不过从他在下行线条上施加的压力,就可以总结这件事。这就表示他写信给我是……” “在任何一件谋杀案犯下以前!” “正是如此。”福尔摩斯在沉思中望着我一眼。“如果你肯违反良知帮我准备一剂吗啡,医师,我想我不会拒绝的。但要是你宁可让我自己来,我也能自己准备,不过……” 我把我朋友的酒瓶放到壁炉上四散的烟斗通条之间,然后替他去准备那个朴素的小针筒,在此同时我忍不住想这个状况有多诡异。在我转回去面对福尔摩斯的时候,我忧虑地看着他试图摆脱被褥,却没多大进展。 “福尔摩斯,见鬼了,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替自己做出门的准备。”他这么回答,并且扶着最近的那根床柱试着起身。 “福尔摩斯,你失去理智了吗?你不可能还期待——” “不可能还期待找得到证据?”他恼怒地回嘴。“华生,这个该死的事实我太清楚了。” “你的状况——” “完完全全无关!无论如何,我都假定我能请到一位医术高明的医生陪同我前去。” “如果你以为我会愿意让你离开房间,那么你就不只是身体受重伤,连精神也错乱了。” “华生,”他换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说话。令我惊讶的是,这种语调是我从没听到过的,是比他平常慎重的声音还要更低沉,更悲伤。“我害自己落入这种难以忍受的状态。五个女人丧命了,五个。你的意图值得赞佩,但是请花点时间想像一下,要是接到第六名死者的消息,我会是什么感觉。” 我瞪着他看,同时权衡着医疗与私人考量。最后我说道:“把你的手臂伸过来。”一看见他手上像迷你星座一样四散的细小针孔,我就像往常一样心痛,但在我注射药剂时,我努力不让这种感觉泄漏出来。 “谢谢你,”他说道,同时开始虚弱地走向他的衣橱。“我会在楼下跟你碰面。如果你不想看起来跟周遭环境格格不入,我建议你穿着你从军时的旧大衣。” 我犹豫地穿上一件旧羔羊皮外衣,还有我真正服役时鲜少需要的沉重外套,然后冲下楼梯去招来一辆四轮马车。如果福尔摩斯决心造访犯罪现场,最好立刻就做,这大半是为了他的健康着想,而不是为了剩下的任何证据。 出租马车多得很,但在我回来时,福尔摩斯却坐在二二一号前门台阶上。他穿着除役海军军官松垮垮的外衣,航海帽、厚长裤、粗布工作服、领巾一应俱全,还配上一件水手式呢绒大衣,他设法把左手臂套进衣服里,另外半边则盖在他的手臂吊带上。 “你想要隐藏身分吗?”我扶着他坐进马车里时间道。 “如果真有哪个邻居愿意说些有用的八卦,他们会更乐意讲给两个休假领半薪的爱国人士听。”他又消沉地补上一句,“况且,英国绅士的打扮几乎不可能靠一只手臂完成。” 在前往东区的路上,福尔摩斯似乎在打瞌睡,我则是盯着窗外不安地沉思着,这时候我发现从上一次出门以后,伦敦已经有所改变。粗黑大写字体印刷的纸张构成了名符其实的暴风雪,四处张贴在每个能贴的地方。我很快分辨出来,那些传单全都写着苏格兰场对一般民众发出的呼吁,敦促大众站出来提供任何有用的资讯。 我们在杜克街转向北边,然后前往米特广场的其中一个出入口。这时车夫猛然停下车,然后开始低声抱怨“爱找刺激的人”表现出“跟秃鹰一样体面的人性”。但是在他看到我给他的钱币面额以后,他变得比较甘愿了,并且同意在原地等我们在广场里办完事。 在我们跨越长长的通道时,夏洛克·福尔摩斯用力撑着他的手杖前进。他不时扫视巷道地面与墙壁的样子,就像是从高处寻找猎物的老鹰一般。米特广场是个露天开放空间,而不是我记忆中的肮脏死巷,市政府把这里维护得很好,但周遭却环绕着毫无特征的建筑物,事实证明这儿的房子没几间值得赁居。那些有人用的仓库也有人看守,因为在两个晚上以前我们目睹尸体的地方,有一小群男人聊得正专心。 “我想那个呵怜的女人是在西南角被发现的吧?”福尔摩斯问道。 “是啊,市警在那里发现她。我不愿意去想她那时处于什么状态。” “非常好。我会先搜寻广场其余地区跟周围的通道,因为我们不太可能仔细观察那个区域,而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闲话。” 在他进行详尽的研究时,我跟着他沿着狭窄的教堂道离开广场,然后由这条路通往米特街,再从剩下要探索的最后一条通道,经过圣詹姆士道与柑橘市场再回到原地。虽然福尔摩斯才工作了约莫半小时,但光是保持直立姿势引起的疲劳,就已经开始在他憔悴的脸上造成明显的影响。 “就我记忆所及,”他说道,“我在伯纳街离开你以后走的路径,是往北穿过葛林菲尔街、菲尔盖特街,然后是大花园街,接着就是环绕着齐克森街的小型迷宫,我就是在那里碰上我们的猎物。然后我自己走回伯纳街,同时他却诡异地前进到这里,来到空荡荡的商业区。我想他是沿着老蒙太古街走,那条街接着变成温沃斯街,然后再度变窄,成了史东尼巷。最后,那条巷子带着他来到我们站着的地方。然后在这里我们交了好运,因为特殊性对调查人员来说相当有用,而且他做了一件十分荒谬的事情。他杀死一个女人,然后在有三个独立出入口、内有数量不定的看守人员的空旷广场上,替她开膛剖腹。不过有人来了,华生。这只是迟早的问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让我来发言。” 有个中年男子朝我们走来。他留着一脸灰白夹杂的落腮胡,头戴一顶破烂圆顶礼帽,壮得跟匹拉车马一样。他脸上带着试探性的微笑,但眼神多疑又有所掩饰,这两种神情交错出现。 “两位先生请见谅,但我禁不住注意到,你们在这个广场出入的次数多得不寻常。我在想,你们愿不愿意说说你们来这里办什么事。” “那就请先告诉我,是谁想知道。”我的朋友盛气凌人地瞪着眼说道。我心里暗暗好笑地注意到,这种句法显然是威尔斯风格。 这男人叉起他强壮的手臂,说“我想你是有这个权利问,虽说我没有义务要回答,毕竟开膛手还在逃。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山缪尔·列维森,隶属于某个维护此地和平而成立的团体。我们是自教堂守望相助委员会,你如果还愿意讲讲道理,就会在我叫警察来以前,先告诉我你在这里做什么。” 福尔摩斯的双眼热切地亮了起来。“我听说过你们,”他喊道,“而且你正是我一直希望得到的援手。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我稍微多逛了几间酒吧,我不该这样,但我不介意告诉你,在快早晨时,有人告诉我,我距离另一个可怜人被杀的地方才四分之一哩。大白天听到这些只觉得荒唐,不过那时候我有股不得了的冲动,就想看看那个地方。我几乎才进了广场,就听到有人在我背后——我知道那家伙是个混混加恶棍,他亮出一把刀,说他要我的钱或者我的血。嗯,我向来碰上打架不是退缩的,所以我抽出刀子,但是我喝太多了,那个杀千刀的恶徒立刻就砍了我一下——在这边,就在肩膀上。等我拖着身体回家时,我还没发现我在打斗中弄掉了烟斗。那根烟斗跟着我跑过好多趟旅程,我不来附近找找无法安心。烟斗柄是磨亮的木头,还有我刻上去鸟儿之类的花纹。” “各位?”列维森先生对着他的同伴喊道,“有谁在地上看见任何可能属于他的东西吗?很抱歉,先生,看来到现在还没有人捡到它。” “喔,真可惜。不过我本来就只抱着一点点希望。”福尔摩斯斜眼望着谋杀现场。“你们有比我的烟斗更重要的事情要想。尸体是在那些房子前面发现的吗?” “对,在教堂道对面。” “街坊邻居有听到什么吗?” “很不幸,那些建筑物都没人住。” “喔,那实在太可惜了。说真的,这里看起来有够空旷的。” “基利与东吉仓库那边晚上有人看守,还有个警员就住在那里,但是没有人听见任何声音。” “警察就在广场另一边?”福尔摩斯轻轻吹.99lib?了声口哨。“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才不会让我的烟斗掉在这里。” “你怎么有可能先知道这点——除非你是夏洛克·福尔摩斯,那个怪胎。” 这男人被自己这个句话逗得大笑起来,福尔摩斯也很快回了一个短暂的微笑。“你是说那个非官方的探子?你该不会认得他吧。” 他的问题激起另一阵欢畅的笑。“认得他!”列维森先生咯咯笑道,“那就好玩了。我想我们的会长拉斯克认识他,不过他是个小心谨慎的男人,他会避开夏洛克·福尔摩斯。如果我是拉斯克,我也会避开他。” 我内心交战着,一方是我急不可耐的好奇心,一方是福尔摩斯面无血色地急切需要拐杖的景象,这时候我冒险开口:“我们是不是最好先回家去?” “对,确实是,好家伙,送你朋友回家吧,”列维森先生亲切地说,“先生,关于你那根烟斗的事情我很遗憾,不过你看起来实在太过憔悴了,不适合出门。” “这是没错,我有过比较健康的时候,”福尔摩斯这样回答,“我要多谢你刚刚的协助。” 因为我的朋友变得愈来愈虚弱,我们慢慢地往回走向那个狭窄的入口。在我稳稳地搀扶着福尔摩斯的手臂时,他并没有抗议。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同伴摇摇头。“我根本摸不着头绪,”他回答道,“但我们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 第十二章 阴森的文字

01

等我扶福尔摩斯上楼的时候,他已经精疲力尽了,所以我马上为他注射一剂吗啡,送他上床睡觉。后来我为了想好好整理思绪,一时却不知上哪好,就信步往摄政公园走去。宽广公园里的棕色落叶像冰雹似的散落一地。 我们的米特广场之行,似乎只唤起更多令人迷惑的障碍。为什么我们的猎物知道他已经引起警觉以后,还要再开杀戒呢?为什么他要在那里动手?不是随时都可能有人从三个方向的其中一处打断他?最重要的是,我想到那个委员会成员针对我朋友所发的古怪言论。虽然苏格兰场低调不提他们谘询一位自命专业的业余人士,但是在一般人眼中,却鲜少有人比福尔摩斯更受人敬重,而且随着他接二连三解决的每一个案件——少数几个案例中,他甚至得到全副功劳——只是他那种不守成规的沉默天性,使他拒绝了无数次祝贺性质的邀约,不论邀约者是贫富贵贱,他都一视同仁。所以,99lib?到底是什么样的离奇谣言,让公众舆论对他产生敌意? 我一定闲晃了超过一小时,沉浸在漫无目的的猜测之中。我漫步走回贝格街,才刚转过街角,就从半个街区的距离外,观察到一场愤怒的争执在家门口上演。 “毫无疑问,有个可悲的状况伤害到伟大福尔摩斯先生完美的健康状况,”罗兰·K·范德温先生吼道,“可是好心的夫人,这样就是我该死了吗?而且只有在听到这话就大受影响的人面前,我才会用该死的这种字眼。如果他的状况竟然让我不能去拯救他的人格,那我就真的是该死了!” “午安,范德温先生,”我严肃地说,“我想跟你私下说句话。我警告你,我注意到你粗俗的话语不但无视于礼节,也无视于福尔摩斯脆弱的健康状态。哈德逊太太,我会应付这个人。” 他们两位都偷偷向我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幸好他们都没注意到对方的表情)。随后我陪着范德温先生上楼去,看着他费劲走完进入我们客厅非走不可的最后几步路。进屋后,我拨动煤炭,挑燃火焰。 “我说,她该不会是波吉亚家族的远亲吧,是吗99lib.?我从来没有见识过这么多形容词,堆成小山一样往我身上招呼。我打算说的是这个,医师,”范德温继续往下说,他粗哑的声音突然变小了,还瞥向福尔摩斯的房间,“那家伙不会就这样死在我们身边吧,会吗?” “绝对不会!”那位侦探用尖锐的男高音从他卧房里喊了出来。 “这是再普通不过的知识了,”我们走进房间,范德温先生正要坐进扶手椅时,福尔摩斯如此说道,“如果稍微掩饰子音s,声调低沉的语音会比讲悄悄话更难听见。” “所以这是真的罗?”范德温伸手顺过他那一头乱发,回应道,“你被开膛手杰克撂倒了?” “我正在死亡边缘徘徊,”我的朋友尖酸地回答,“所以,我请你直接讲重点。”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对最近一期的《伦敦纪事报》感到遗憾。我对那则报导完全无话可说。” “真是好极了。我还没读完今早出刊的报纸。华生,能请你找一下吗?” 我在混乱的房间里搜寻了一阵,试图找那份刊物,最后终于从报纸的漩涡中把它抽出来。那篇文章用常见的俗气大写字体拼出标题〈凶残的打斗〉,内容如下: 本报已掌握到这桩恶名昭彰的双杀案近期将有更深入的内情曝光。这些讯息将会增加我们对凶手的了解,而他野蛮凶残的行为已使我们的街坊人人自危。就在今天之前,大家还不清楚福尔摩斯先生——这位独具一格又行踪隐密的顾问侦探——当天晚上就身在双尸案的案发地区。据我们所知,当天他花时间厮混的对象是一些职业可疑的小姐们,也就是常在黑街罪恶巢穴里陪客的那些女性。同样也有证据显示,达特菲院谋杀案的“发现”者正是福尔摩斯先生,而且后来为了追踪不知名嫌犯,他在第二名受害者惨死的期间不见踪影。这不见踪影的几分钟是否会导致嫌疑指向伦敦最出名的低调人物,这点还有待观察,但可以确定的是,福尔摩斯先生回到第一宗谋杀现场时,身上血污狼籍。此外,三周前福尔摩斯先生不待警察召唤,就抵达99lib?安妮·查普曼惨遭残杀的现场,而那位奇特的绅士对于他为何出现在当地,并没有提出令人满意的解释。若说有谁暗示福尔摩斯先生把他赋予自己的使命——对抗所有形式的罪行——转了个方向,去对抗一文不名的可怜人,那将是最低级的揣测;但我们可以更加肯定地说,对于这位脱离传统的执法者,必须有人详细地盘问他在案发当晚的活动,以及他为何能够离奇的未卜先知。

02

让我惊讶至极的是,听到这份垃圾的结论时,福尔摩斯把头往后一仰,用他那种含蓄、无声的方式痛快地笑了,直笑到他整个人乏力为止。 “我可没看见你注意到的趣味,或许要像你这么有智慧才感觉得到。”范德温先生这么说。 “我也一样,福尔摩斯。” “喔,别这样,华生!这真的实在太可笑了!” “这是毁谤!” “真是妙极了。这篇文章澄清了一个小谜团,因为这篇文章是由谜样的雷斯里·塔维史托克先生所撰写的。但是它也呈现出一个新的谜团。这篇文章在事实方面无可指摘,可是塔维史托克怎么会知道那些细节?在报界还没听说第一桩谋杀案以前,我就像一袋橘子似的被车子运走了,你也离开了现场。你想若克琳小姐可能接受访问,谈及当晚的事件吗?” “可能性很低。” “或许是一般的苏格兰场警员乱放话,说他们古怪的业余援军常常混迹于名声不好的酒吧?” “这更不可能了。” “我想你应该不会放弃平常的习惯,从过分华丽的传记直接转向低级小报吧?” “你可以抛开这个念头了。” “这篇文章里有某种成分是我不了解的,”福尔摩斯坦承,“这篇文章恶九九藏书毒得奇怪。” “我看不出那有什么特别的。记者很少会担心自己太恶毒,”范德温先生纠正他的看法,“你懂吧,他们太过在意要让报纸卖钱了。” “我忍不住想,记者的工作应该是报道新闻,而不是要卖报,”福尔摩斯阴沉地回答,“无论先前怎么说,我无法想像有哪一个记者会这么没来由地自行写下这种废话。” “你对我这一行比我还要有信心,不过这或许是因为你不常待在那种环境里。虽然如此,你认为他有个相当灵通的消息来源倒是没错。我不知道还有谁在追踪你那一晚的行动,除了你朋友跟苏格兰场——这些警察倒是很勤奋,尽力去封住那些大嘴巴。讲到你的盟友,他们不会是虚情假意的吧?” “我不认为他们会那样。”我的朋友断然声明。 “很好。在这种状况下,我想我们已经讨论够了地方报纸为你制造的话题了。接下来该想的是,我们在案发后的早晨接到的一张明信片。这张明信片读起来不怎么愉快,不过我也不知道什么能逗你开心了。” 福尔摩斯看到那张明信片的时候,脸色立刻变了,这透露出他有强烈的兴趣。细细端详明信片的正反两面以后,他把那张纸丢给我。 我给你暗示的时候,并不是在搞笑,亲爱的大老板。明天你最好留心大胆老杰克的作品。这次是双重案件,第一号鬼叫了一下,所以没法顺利了结。没时间把耳朵拿下来给警察。多谢留住上一封信直到我再度动手为止。 开膛手杰克 “愈来愈奇怪了,”福尔摩斯沉思着。“一开始笔迹似乎不一样,但是更仔细检查,就会发现只是下笔仓促又情绪激动。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漂亮玩意?” “各家报纸会争先恐后要登这封信。前一封的副本已经由《每日新闻》刊出了。每个男人、女人跟小孩,现在都管那个疯狂的恶魔叫开膛手杰克。” “我注意到了。你希望达到什么成果?” “毫无疑问,我们该让报纸卖钱。此外,我还没绝望,有可能某人会认出来。” “你已经帮上大忙了。” “唔,警告你是我的责任,而我已经做到了。我也决定豁免自己的罪责,在这两方面我都要恭贺自己。我会自己离开,谢谢你,华生医师,劳烦你花个十分钟陪我下楼。祝你们二位今日一切顺利。” 福尔摩斯就着他床边的蜡烛,点燃了烟。然后他带着精明的微笑瞥向我。“你看到这些威胁信件的重要性了吗?” “这些信有提供什么具体线索吗?” “没有,但它却指出一种趋势。在第一个案件里,这些信是来自本地;两封的邮戳都是来自东区,这进一步证明我们要找的人很熟悉白教堂区,或许就住在那里。不过更有意思的是,这些信件刊出时,将会达成一种非常特殊的目的。” “福尔摩斯,是什么目的?” “恐惧,我亲爱的同伴。最可悲的恐惧。要是我还以为这个案件的调查仍旧像以往一般黑暗,那我就是大错特错了,因为从今晚开始这案子变得更加黑暗阴森了。” 第十三章 若克琳小姐的调查

01

我不认为福尔摩斯是为了增加效果而夸大其辞,而且很快地乔治·拉斯克送来消息,说东区好几处都爆发了暴动;幸好没有闹出人命,只是到处都流露出无能为力的愤怒。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惧几乎掌握了半个伦敦,而且从地理上来说,这股歇斯底里正在迅速蔓延中。民众提议的解决方案从四面八方涌入苏格兰场,我记得其中还包括让男性警员乔装风尘女子的提议,或是在整个白教堂区铺满警报线路,铺设通电警告按钮。 第二天早上,在福尔摩斯的要求下,我前往东区接若克琳小姐过来。为了安排我们的计划,她必须出席。至于这些计划包括什么,这位侦探一字不提,但光是知道有这样的计划存在,我心里就轻松些了。 我来到若克琳小姐因经济宽裕些而租下的一楼房间。伸手敲她房门时,我预期她仍会有些阴沉的紧张反应。但在房门一开,我看到的是,火炉上热着一壶茶,而她不但衣着整洁,绿色眼眸还流露出一抹崭新的智慧光彩。她照常以模仿来的优雅和习惯性的卖弄风情态度邀请我坐下,然后自己坐到另一张椅子上。这两张椅子都摆在她那张粗略磨光过的桌子旁。 “你会愿意冒险做我刚才做的事吗?”她咧嘴一笑,同时倒给我一杯茶。我用笑容鼓励她继续说。 “我跟史蒂芬·邓乐维一起出城去了,就是这样。” 我略微不安地往前靠。“若克琳小姐,你肯定知道与他同行有多危险。之前我们本来在追踪邓乐维先生,到最后遇上了……” “开膛手杰克?” “确实是,虽然他应该取个更好的名字。若克琳小姐,我不愿去想可能会发生什么事。” “唉,我知道。”她严肃地表示同意。“医师,这件事很妙。我本来以为我会害怕到再也不敢出门。星期天大半的时间,我每听到一点吱嘎声跟耳语都会吓一跳。可是说来邪门,现在我虽然还是害怕,但却因为太过愤怒,而根本不会去注意那些事。” 她直接盯着我的脸看,而在那一刻,若克琳小姐跟我彼此互相理解了。我曾经旅行过许多土地,那是就算她再怎么有想像力也不想到的景象。而她则是过着某种生活,其中的苦难是我完全无法揣度的。但我们能够彼此了解,而且我知道,在我们愈来愈危急的冒险行动中,不管我们怎么要求她,她都会尽她最大的能耐去做。 “非常好。你见到了史蒂芬·邓乐维。你看起来相当开心,所以这趟任务肯定不是徒劳无功。” “你记得他的房东太太怎么说的吗,他出门的时间多得没道理,而且还从没有过一个意中人?” “对,她向你保证过,他完全忠心耿耿。” 若克琳小姐大笑。“他根本不在乎我,华生医师。可是他有这么个故事,说他的同伴强尼·布莱克史东杀了那个女孩,而他当时就在附近不远处。就我所知,这话跟福音书一样真确,因为昨天下午在我们喝了一品脱啤酒以后,我又绕了回去,再跟踪他一次,而这回他直接走到——” “请见谅,若克琳小姐,但首先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又遇见他的?” “在我离开他去找你跟福尔摩斯先生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约好了。话说福尔摩斯先生怎么样了,医生?”她担忧地问道。我向她保证,他很快就会康复,并且请求她先继续说她的故事。 “我们已经订好两点钟在转角喝杯啤酒,然而在出事以后,他到底还会不会出现我颇微担心,因为在这个事件里,他知道的比他说的还多。不过两点钟一到,他就出现了,千真万确,而且他看到我的时候立刻露出微笑,还叫了我的名字。骑士军旗酒店现在变成玩斗鸡的好地方了,女士们全都挤在一起,悄声说着该做些什么。采啤酒花的工作差不多没了,所以就连愿意离开市区作生意的姑娘们都买不起面包跟茶了。所以她们都聚在那里,跟其他人一样纳闷着到底该怎么做才好,虽然她们对此事的关心程度,比大多数人都来得强烈。 “唔,后来我们坐到墙角去,他开始说话了,一脸古怪的表情,说:‘我很高兴你安然无恙,因为你现在一定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整个教堂区为了这件事,简直像失火一样。’我这么回答。 “他定定地看着我,然后问我有没有粗心大意害自己身陷险境。我当然说没有,虽然我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问,然后我们回到原来的话题,那就是要怎么在最糟状况再度发生以前,先找到布莱克史东。他松口说,他确定自己追到线索了。但是他又说,‘可是,我不想你在黑暗巷弄里到处乱跑。’ “他这么一说,我就开始纳闷,现在市区这头的姑娘一想到可能会有把刀划过自己的脖子,就吓得瑟瑟发抖,他又何必还要特别警告我。于是我问他.99lib.,除了偶尔不小心闯进黑暗之中,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抓住我的手,然后说:‘先靠你从西区赞助人手上拿到的收入过活吧。我觉得成功的希望很大,不过我请求你先保持低调,直到我可以设法拨乱反正为止。’ “嗯,他这样一说反倒让我觉?99lib?得更古怪。不过,在他答应再度碰面并且离开酒吧的时候,我躲到一间烟草店里避人耳目,直等到他走远一段距离以后,我就尾随他。他走到他以前去过的同一个住处,出来时穿着新行头。不是他偶尔穿的制服,而是打扮得像个公子哥儿。离开那里之后,我继续在一段安全距离外跟踪他,直到他转进一条通往几个大杂院的通道为止。我先等了好一阵子,然后才沿着通道跟上他,而且我这么做的时候已经想好,万一我倒霉被他撞见,我要怎么自圆其说。我会告诉他,我认为他在追求另一个女人。在我跟到通道尽头时,我看到他走进那边的另外一排一楼出租房间。 “考量到伦敦最近的特色,我猜不会有哪扇门窗开得够大,能让我能听见什么,不过我还是偷偷接近房子以确定此事。而在我这么做的时候,我听到某种声音,所以赶忙闪到一旁去。你相信吗?有扇窗户有清楚的裂痕,而且另一边完全破了。原来那附近大半的窗户都是这个样,上面不过是用一块破布盖着而已,所以要是我够小心,把耳朵贴近破损的部分,我可以听到里面传出来的每个字。 “‘你确定他放假期间都留在这里?’邓乐维问道。 “‘喔,是啊,’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那是银行休假日的前几天,我的两个女儿都跟她们的阿姨到约克郡去了。我知道会有进城的访客跟休假的士兵,所以我当然不会把阁楼房间空摆着。’ “‘的确不会。不过在银行休假日的第二天,他就无预警地消失了吗?’ “‘这件事最怪了,’她说道,‘我家乔瑟夫才十岁,而那个布莱克史东发誓,第二天早上要表演给他看怎么操作一把枪。但是后来我们发现他走得一干二净。不过他确实留下他该付的钱,全摆在那边桌上了。可惜他完全没留下自己的去向,因为你知道,他算是个很有魅力的人,对小孩子说话总是好声好气。’ “‘的确是,夫人。如果我能发现他的行踪,我会很乐意代你问候他。’” “然后他们继续聊了下去,但我已经听得够多了,而且我只要碰上诡异的好运就不会过度冒险,所以我就赶紧脚底抹油来了这里。我想最好把一切交由福尔摩斯先生来判断。” “毫无疑问,若克琳小姐!”我表示肯定。“回贝格街吧,福尔摩斯会把事情理清楚。史蒂芬·邓乐维有件事情说对了——我们必须做好所有必要的戒备。”

02

我们抵达的时候,福尔摩斯醒着,但还是面如死灰,穿着衬衫和鼠灰色的睡袍靠在客厅的壁炉架上。他把架上的东西通通扫到地上,换上一张匆促勾勒出来的白教堂区地图,上面覆盖着潦草的记号和含糊不清的街道指示。我朋友惯用右手却无法运用自如的事实,严重影响这张地图的易读程度。此刻他顾不得仪容不整,只是目不转睛地瞪着那一团画得凌乱的偏僻小道。那副样子不论是把他当成犯罪侦察的最后防线或者疯人院的逃犯,都说得过去。 “若克琳小姐,史蒂芬·邓乐维把他的手帕收在哪里?” “我记得是放在他的外套衬里里面。” “嗯。我想也是。” 她正沮丧地盯着我朋友看。“天哪,福尔摩斯先生,那天晚上从医生撕裂晚礼服的作法来判断,我知道你状况很不好,可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知道,你已经在考虑要回头去做点生意了。” “你怎么知道?”她倒抽一口气。 “同样的思考过程也告诉我,你最近喝得非常醉,而且有个年轻的女性熟人,可能是一位邻居,她的幸福对你来说有几分重要性。” “真是见鬼了。”若克琳小姐大喊,她扬起下巴,眼睛里怒火熊熊。“你高兴的话,尽管对你家地毯讲话吧,因为我见鬼了才会留下来听。” 在她往门口走的时候,福尔摩斯可能使出他的最后一分力,跳到她背后,轻柔地抓住她的手腕。“若克琳小姐,请接受我最诚挚的歉意。华生医师会告诉你,我向来缺乏推销我这份能力的圆滑魅力。请坐下来吧。” 若克琳小姐怀疑地瞄了福尔摩斯一眼,但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那好吧。我不会说你讲错了,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唐突。不管怎么说,我非常高兴看到你还活着。唉,我不该那么生气的,不过我本来以为这整件事都是骗局。” “亲爱的若克琳小姐,我永远不会使用诈术来取得特定的知识。”福尔摩斯边叹着气,边费劲地走向沙发。躺下来后他用能动的那只手顺了一下头发。“虽然你不是头一个这样想的,不过要是我运气好,你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他把头往后仰,闭上了眼睛。“你口袋里有四个不同模样的布娃娃,从不同的角度探出头来,由此可以看出来你想开张做生意了。赤贫的母亲做了这些娃娃,把这娃娃交给幼小的孩子,让他们叫卖这些商品。如果你可以用你新到手的资金提供材料,你也可以设法改善你这几位朋友的生活,至少是那些有基本缝纫技巧的朋友。” “那个女孩子又怎么说?” “你已经检查过,也对每种设计形成定见了。现在这些东西是你买得起的,但它们实际上并没有价值,你却随身带着。可见这些娃娃是礼物。哪种人可能会乐于接受这种好意?” “那些是给爱蜜丽的。她还不到四岁,可怜的小家伙。然后呢?”若克琳小姐不愿多说一个字,只是一个劲地催促道。 福尔摩斯勇敢地皱了一下眉毛就回答道:“你的鞋子。” “我的鞋子?” “右脚的鞋子。” 她迅速低头看去,然后再度抬头瞥向福尔摩斯。 “你最近换掉了你磨损的旧鞋,而上次我见到你的时候,那双鞋还没什么刮痕。但是现在鞋面皮革上有明显的污痕,还不只一处,不过都是在右脚上。可见你先前踢到某个沉重的东西,而且踢得很用力。”这种实事求是的语气很快就被一种轻松的魅力取代。“我要恭贺你,虽然酒精的本性促使人寻求身体上的发泄,思考者的本性却会把她的怒气限制在一只脚上。” “我没什么好不承认的。星期六晚上吓坏我了,我只好从杯底寻找一点安慰。” “亲爱的若克琳小姐,我说不出我对你有多——” “喔,你们两个都满嘴废话!你们看不出来吗,我发过神经,现在剩下来的只是一只磨损的鞋子,然而对我们这种人来说,一只磨损的鞋子算什么?”她这么大喊,同时相当自在地坐在地板上,像印第安人那样盘腿坐着,就在福尔摩斯的脑袋旁边。“所以我们要怎么办?” “等一下,”他大笑出声,“我还没把所有的资料拿到手。你还继续跟邓乐维大兵见面,不是吗?” “见鬼了你是怎么——” “所以你真的跟他见面了。” “呃,是啊。” “那么,你是不是可以好心地告诉我最近的发展。” 若克琳小姐照做了,没省略掉任何一项她先前告诉过我的事,只是再说一次让她的叙述变流畅了。 “就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最后她做了结论,“我要拿这傻蛋怎么办?” 福尔摩斯称做考虑。“你会愿意继续跟他作伴吗?” “不反对,只要我知道这样的目的为何。” 我的朋友费力地站起身,然后跨越房间。“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什么危险,只要你待在公众场合,太阳一下山就别再冒险,并且把这个东西藏在你身上的某处——记得要伪装一下。”他从他书桌抽屉里摸出一把小小的折叠刀,然后扔给若克琳小姐。 “见鬼了,”她吐出这个字眼,接着就恢复自制回答,“那好。我要跟邓乐维一起闲逛,寻找一个瞪着眼睛的疯狂士兵,他眼神茫然,裤子上满是干血渍,然后就回报给你,对吧?” “如果你愿意,就请你这么做。华生医师跟我可以负责大多数的调查路线,但是有人待在现场十分重要。” “布莱克史东还在逃的状况下,似乎这样最好。”她轻松地回答,“无论如何,希望我们可以尽快找到他。我可不想跟着邓乐维在教堂区到处游荡,却没有个特定的目的。那可怜的小伙子可能会误解。” “顺便一提,若克琳小姐,就你的经验来说,你有没有任何一位同伴,会随身携带粉笔?” “粉笔?是指用来写那些疯话骂犹太人的那种?”她回想了一下。“我认识的那些女孩子可能会带着一小段铅笔,但比例不高。有一半的人根本不知道怎么用。我想,粉笔是被用来标记长度——也许是一匹布,或者一段木头的长度?” “若克琳小姐,还有一件事,”福尔摩斯在她走向门口时,补上一句,“我在死去的女人附近发现葡萄梗。如果你愿意好心地进一步研究这件事,我会很感激的。” “是哪一种葡萄?” “梗属于黑葡萄。” “在那个区域只有几个商人会卖黑葡萄。别担心,我会把他们都搜出来。” “谢谢你,若克琳小姐。请你小心。” “当然啦,我一定会的,”她下楼下到一半,还对着背后喊道,“福尔摩斯先生,我虽是为你工作,但我脑袋可没坏掉呢。” 我关上门后,转身面对福尔摩斯,他也在这时点起一根烟,“老友,你真的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九九藏书么吗?” “你是要问我,是不是确实知道我要若克琳小姐去干什么。”他回嘴,而我再度察觉到,对他这种天性活跃的人来说,被身体状况限制住一定备感煎熬。“就现在来说,我因为身体的缘故,无法外出调查。你觉得你能到邓乐维的住处去质问他,要他说出布莱克史东的行踪吗?反观她几乎像我一样在行地玩这种把戏。而且无论如何,至少有一个谜团会被解开。” “强尼·布莱克史东的行踪?” “是史蒂芬·邓乐维的意图。” “起初我们冒险进入白教堂区,不就是为了在他面前保护若克琳小姐?”我直率地问道。 “我现在知道的比当时更多了。” “这样说还真是让人满意啊。但是不管怎么样,在塔布兰谋杀案周遭还有些兜不拢的关键性问题。要是这条线索没能给我们任何头绪呢?” “你看这件事的角度完全错误,但我几乎不觉得惊讶了,”福尔摩斯刻薄地回答,“这条线索不会让我们毫无头绪,因为不管它把我们带到哪去,都会让我们更了解史蒂芬·邓乐维,他引起我不小的兴趣。而现在呢,华生,你要出门去。” “什么?” “你要到报界操守第一的《伦敦纪事报》去见一位雷斯里·塔维史托克先生。你有个订在三点半的约会。而且在你从舰队街回来的路上,请记得经过我们那家烟草店,买些新的雪茄回来,”他说完后便用脚把存放的容器推了过来。“那个煤桶,恐怕已经见底了。” 第十四章 雷斯垂德问案

01

约定时间都过了一刻钟,我还在《伦敦纪事报》总部熙来攘往的等候室里等着。这里满是衣着寒伧的特约记者,而且灯光跟煤炭两者都相当短缺。从我踏进雷斯里·塔维史托克先生办公室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次经验不会太愉快。这位坐在办公椅里的男士,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一脸充满算计的表情混合了冷静的漠然与刻意的讥讽。我才做了自我介绍,还来不及多说一个字之前,他半抬起手,做出一种友善的抗议姿势。 “好啦,华生医师,”他开口说话了,“我无意问你是为何而来,那样怕是侮辱你的忠诚或者判断力。不过那则报导已经成了伦敦的街谈巷议了,我正在继续追踪消息来源,以便从不同凡响的福尔摩斯先生身上找出更多引人注目的细节以飨大众。但同时我也很高兴你在这里。要是不介意,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我肯定会介意。因为你的报导,福尔摩斯先生遭到最可耻的毁谤,而我今天下午唯一的任务,就是来确定你是想揭露你的消息来源,还是宁可在毁谤官99lib.司里为自己辩护。” 别说塔维史托克对我的话感到惊讶,连我自己也没料到我会这么突然、这么快地进行正面攻击。他眉头一弯,一副非常失望的样子。 “华生医师,对于你是否能采取这种行动,我有些怀疑。福尔摩斯先生如果希望继续他非比寻常的冒险,就必须忍受大众紧迫盯人的仔细检视。我这篇文章背后的事实全是真的。如果描述那些细节的措词你不喜欢,或许你愿意澄清一下福尔摩斯先生不太寻常的先见之明。” “福尔摩斯一直是严惩犯罪分子的重要助力。他参与这个案件的动机应该是够清楚了。”我激动地说。 “他认为该由自己来负责惩罚罪犯吗?”塔维史托克若无其事地问道。 “他打算做他能力所及的每件事,以便——” “对于那天晚上没抓到开膛手,以致发生进一步的杀戮,福尔摩斯先生对此有何感受?” “别说了,先生!这真是令人难以忍受。” “我向你致歉,华生医师,不过考虑到恐怖的肢解已成为这些罪行最突出的特色,或许该为这些案件负责的,也可能是一位医师?” “请你再说一次?” “我要说的是,就理论而言,身为行医者,你无疑曾经靠着你的技巧与训练,参与过这种工作?” “开膛手的‘技巧’只是屠杀而已。至于我自己的医疗能力,到目前为止,我都把它们的用途局限在治愈病患,不论是在实际上与理论上,都是如此。”我冷酷地回答。 “无疑如此,无疑如此。不过呢,福尔摩斯先生虽然不是医生,却有非常周全的解剖学知识。我相信我应该是在你对他工作的描述里读到这点的。就是那篇非常吸引人的文章,在去年的《比顿圣诞节年监》里。照你的意见——” “照我的意见,你罪证确凿。公众读物上出现过许多穿凿附会的说法,而你是最夸张的一个。”我这么喊道,同时从椅子上站起来。“别担心,你很快就会再听到我们的消息。” “华生医师,对此我一点都不怀疑,”雷斯里·塔维史托克露出微笑。“我也可以给你跟福尔摩斯先生同样的保证吗?我确定,你会有非常愉快的一天。”

02

在我回到家里以前,太阳已经在贝格街的砖墙上刻下长长的阴影。虽然开膛手杰克的罪行让我厌恶到难以言喻,但胡乱报导、恶意罗织这等程度较轻微的冤屈,对我的影响却更大,我气得怒火中烧,难以自己。我进入我们家客厅的动作,一定比我原本想的更粗暴,因为如今把沙发当成行动基地的福尔摩斯,在我进屋时立刻醒了过来。 “看来你跟塔维史托克先生已经有过愉快的交谈了。”他挖苦道。 “福尔摩斯,真抱歉,应该要让你好好休息的。你觉得怎么样?” “有点像是一具不平衡的蒸汽引擎里放错位置的活塞。” “如果你想的话,我去准备一些吗啡。” “天哪。最好立刻就讲吧,华生。”他露出微笑。“这场谈话不可能跟其他事情一样糟吧。” 我怀着强烈的厌恶之情,说出我跟塔维史托克先生之间的对话。在我做结的时候,福尔摩斯伸手去拿了一支烟。他锐利的凝视落在一种没有焦点的幻梦中,一直到将近十分钟之后,他才再度开口。 “没法好好点燃自己的烟斗,这种事真是讨厌透了。” 天外飞来一笔的抱怨,让我忍不住笑了。“不管为时多短暂,总是会发生一边肢体不堪使用的状况。” “说真的,我已经选好今天最讨厌的事了。塔维史托克没提到任何能透露他消息来源的线索吗?” “什么部没有。” “而且在你看来,他也没有想要忏悔的样子。” “这样说是低估了整个事态。” 我们的对话被速处响起的铃声打断了。“雷斯垂德来了。”福尔摩斯叹了口气。“他要来通知我们新受害背的身分跟相关资料。可是他在来访前先送了一封预付回电的电报,问我身体到底有多虚弱。我想你应该会同意,这种好心问候不是个好预兆。” 雷斯垂德固执、好管闲事的五官变得更萎靡了,却也带着一种坚定的决心,像是打算不计代价看着这件坏事告终。他的坚持很令人钦佩,但我知道这种特色也很折磨人,因为从我在白教堂区跟他分开以来,他可能还睡不到六个小时。 “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道,一抹微笑短暂地让他的五官变得活泼了些,“我代表那些在苏格兰场的朋友来致上问候之意。” “你若愿意,请把我的谢意转达给他们。请坐,并且请用最后一批受害者的故事,来娱乐一下疗养中的人吧。” “这个嘛,”雷斯垂德拿出他的警用笔记本,念道,“我们至少知道她们是谁了,虽然这样对我们完全没有积极的帮助。当晚的第一位受害者是伊丽莎白·史特莱德,这位寡妇可能有孩子,也可能没有。” 我点点头。“这个不幸的女人全身穿着黑衣。但很偶然的是,就在她被杀之前,我们在那附近看到过她。” “你们有遇见她?”雷斯垂德急切地回答:“她跟谁在一起?” 我已经耸耸肩膀为自己残缺的记忆致歉了,这时福尔摩斯开口说:“是一个跟霸道母亲同住在诺伍德的酿酒师傅,但是他跟现在这档事完全没有关联。” “喔。无论如何,她习惯性的服丧应该是为了她的丈夫和小孩,她声称他们全都在‘爱丽丝公主号’汽船碰撞意外中丧生了,但我们有纪录显示,她丈夫约翰·汤玛士·史特莱德,是在白杨木联合济贫院死于心脏病;她一定是想透过这个故事引发更多善意施舍。她在瑞典出生,这是她住所当地的瑞典教堂神职人员说的,他也告诉我们,她是个健康状况很糟的女人,能活这么久算是运气好。我们也拜访过她的同居人,麦可·基德尼。他显然习惯用挂锁把她关在室内。” “还真是魅力十足啊。好吧,这至少解释了那把复制钥匙。” “至于另一个可怜人,”雷斯垂德打了个冷颤继续说道,“她叫作凯瑟琳·艾道斯,她跟一位隶属于皇家爱尔兰第十八军团,名叫汤玛斯·康威的男人,生了三个孩子。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们结了婚,他们就只是从一处游荡到另一处,卖唱绞架歌谣。在她开始喝酒以后,她跟他还有孩子们失去联络。在她被杀的时候,她才刚跟她的相好做完采啤酒花的工作,再回到这里。那人叫约翰·凯利。我们花了比本来预期多一点点的时间才找到他,可是在谋杀当晚他们是分开睡的。因为没钱租有双人床的房间。” “雷斯垂德,有任何证据显示艾道斯跟史特莱德,或者尼可斯跟查普曼,或者到目前为止出现的任何受害者之间,彼此互相认识?” 探长摇摇头。“福尔摩斯先生,我本来也觉得这似乎是个值得考虑的念头。好比她们可能都是某个异端邪教的成员,因为背叛团体而被杀。或者更棒的想法是,她们全都有同一个老相好。但实际上却完全没出现这类关联。她们可能曾经彼此交谈过,但她们并不是朋友。” “那么我怕我可能想对了。”福尔摩斯喃喃说道。 “称尔摩斯先生,你想对了什么?” “雷斯垂德,我必须把我的理论再整理得好一点,但之后你肯定会听到。你的调查有发现任何线索吗?” “唔,福尔摩斯先生,事实是这样,在苏格兰场是有些人认为我们掌握了一条线索。”雷斯垂德承认。 “那么,你是认为他们搞错罗?”我的朋友会意地说道。 “呃,我是这样想。先提醒你,这并不是多数探长的想法,不过他们的声浪真是该死的大,远超过应有的程度。” “我全神贯注准备好要听你说了。” “记着,福尔摩斯,依我看,照这条路线问下去彻底是白费力气。” “所以这条徒劳无功的线索,绝不会是你想支持的?”这位侦探带着不寻常的好心情探问着。“或许你对于这个案子的第一手经验,让你反对那个做法;或许甚至还包括你自己对嫌犯的特殊了解。” “呃,坦白说,我的确不打算浪费时间在这上面。其他人也一样,葛里格森、琼斯、威克里夫、蓝纳、郝斯……” “那么我很乐意代替你来检视一下这个状况。”我的朋友提议道。 “我真不想浪费你的精力,福尔摩斯先生。” “别胡扯了,”他奚落道,“我还怀疑我是不是只能在这房间范围内问案。” 雷斯垂德看起来一副脚下地毯突然被抽走的样子,但他很快就振作起精神,挫折地握紧双拳。“该死,我实在是太羞于告诉你,但这是你自己要问的?”精疲力竭的探长喊道,“所有那些话,什么‘你会在左边第三个马厩里找到那把枪’,还有‘那封信是一个戴宽边软呢帽的男人寄的’,你知道那些你不该知道的事情,还神奇地出现在犯罪现场!今天早上班奈特在我办公室里说,以前没出过这种乱子还真是奇迹。” “哈!这么说你的确怀疑我了!这真是最让人宽心啦。” “福尔摩斯先生,我向你保证——” 福尔摩斯装出一种夸张的深思熟虑状,然后宣称:“不,拜托你,我只会为了建立论证起见,稍微勾勒一下这个小小的理论。所以,追溯我自己的行踪,住银行休假日的那天晚上,我在疯狂的激情中刺杀了玛莎·塔布兰三十九刀。华生医师可能会声称,当天我上紧我那把小提琴的弓弦,就这样度过一个宁静的夜晚,不过——” “我从来没说——” “尼可斯被杀的那大早上,在你把我叫醒的时候,我有没有泄漏出自己形迹可疑?” “福尔摩斯先生——” “我刚想出来,我是怎么样设法在发现伊丽莎白·史特莱德尸体之前,抢先一刻杀死她,”他无情地继续下去,“不过如果医生对我在银行休假日的行动撒了谎,他为什么不再说一次谎?我真的必须向你道歉,亲爱的华生,因为我竟然要求你坚持这么卑鄙的作假行为。在杀死史特莱德以后,我冲进市区屠杀艾道斯,然后身上沾满了她的血,回到我的上一个犯罪现场。还有什么理论比这更简单的呢?” “现在你听好了,”那个胀得满脸通红的探长喊道,“我亲自来这里把我们搜集的所有证据给你看,不是因为我认为你跟这档事有任何关系!在那篇卑鄙无耻的文章颠倒是非以前,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你的人格。我们在报上早就被整惨了,而当你也被恶整的时候,是有这么一、两个人发出阴的笑声。很快地,我们之中的某些人会开始针对那篇文章的内容问些笨问题,然后你就麻烦大了。” “我可以向你保证,曾经有人因为更少的理由就被送上吊刑台。” 当雷斯垂德发现福尔摩斯与其说是盛怒,还不如说是觉得好笑的时候,他多少冷静下来了。“那么很好,如果我可以带着你的说明回到苏格兰场去,我们就能回避掉一些不快。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说说我来以前的那一小段过程吧。” “华生医生跟我刚好碰上一个看起来才刚刚死去的女人。我们开始搜索那个.99lib.地方,却太快就找到那名罪犯了。” “我懂了,”探长一边潦草地记下笔记,一边说道,“时间是?” “接近凌晨一点。” “我们遇到的某位警员知道这整个故事,”我插口说道,“我相信是兰姆警员。” “是的,呃,”雷斯垂德扭怩地说道,“我们有他的报告。可是他是在福尔摩斯先生消失以后才到的,而且我已经毛遂自荐说要听你亲口说这个故事。福尔摩斯先生,在你回来以后没多久我就出现了,并且把你送进马车里。你直接去了伦敦医院?” “不,我回到这里。” 探长看起来失望透顶:“你回来了?” “这有什么差别?” “喔,没有没有。只是……好吧,有个特别白痴的说法是这样,你一搭出租马车离开,就跑到高斯顿街写下那些粉笔字。” 福尔摩斯跟我一定是一脸震惊的样子,因为探长匆匆向我们保证:“这种恶作剧的时间安排难如登天,不过你看得出来,我为什么非得确定这件事。” “我怎么想都觉得那个笔迹不像福尔摩斯的。”我说道,同时忍不住愈来愈生气。 “我知道的,不是吗?我看到了。可是医生你也记得,没有可以留下来做比对的样本了。而且再加上同样疯狂的想法,说什么血也不是他自己的……” “如果我的话对苏格兰场来说还不够有力的话,你只要去问贝格街二二七号的莫尔·艾加医生,就能确认血是谁的!” “或者你.99lib?自己看看吧,”福尔摩斯开心地补上一句,“华生?基于医学考量,你有任何反对意见吗?”他把他的领带甩到地上去,然后解开他衬衫前襟的头两颗扣子。 “天啊,不要,不用了,谢谢你,我已经有很充分的资料了。”探长这么说,他因为专业上的尴尬处境而一脸苦恼样。 “那么晚安了,雷斯垂德。能见到你真好。”福尔摩斯朝自己房间大步走去的时候,对抛下这句话。 “福尔摩斯先生,就只剩下一件事了!葛里格森跟蓝纳想要我告诉你,最好是短期内别让人在白教堂区看到你,至少等到这些丑陋的鬼话都澄清了再说。” 我的同居人桀骛不驯地靠在他房间的门框上,说:“他们只有可能更频繁地在白教堂区见到我,直到我们之中的一个人或全部人阻止了开膛手杰克的恐怖统治为止。” 我本来以为,我同伴的声明会让探长觉得深受冒犯。但是我显然又再度低估了雷斯垂德探长,对此我很懊悔,因为我突然间明白,对福尔摩斯来说,整个苏格兰场没有比雷斯垂德更好的朋友了。他甚至没有一点惊讶的样子,只是带着疲惫的满足感微微一笑。 “喔,福尔摩斯先生,对此我毫不怀疑。完完全全不怀疑。可是我非得这么跟你说,不是吗?祝你顺利康复。华生医师,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第十五章 伦敦怪物

01

福尔摩斯在雷斯垂德离开以后,还在他房间里待了一阵子。他再度出来时,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他出来是要问我:“你愿意出门拜访一下吗?这次访问保证比你稍早的体验文雅许多。” “福尔摩斯,我愿意听候你的差遣。” “那么就帮我穿上外套,然后我们就可以去解决一直困扰我的问题。” “当然了。我们要上哪去?” “去请教一位专家。” “一位专家?”我惊讶地重复了一遍。“可是你是世界上最先进的犯罪侦察专家呀。” “我不反对这一点,”他伶牙俐齿地回答,“但我们要请教的是完全不同领域的专家。” “可是你强壮到能出门夜游了吗?” 福尔摩斯带着有点淘气的微笑,把他的其中一本备忘录塞在没受伤的那只手臂下面。“我很感激你为我担心,医生。然而在目前的状况下,我怕你是担错了心。” 一出门接触让人精神振奋的寒气,福尔摩斯就转身沿着贝格街前进。他走过两间屋子以后突然止步。“如果你不介意就拉响门铃吧,华生。跟我相比,恐怕你跟这个人还比较熟。” 我抑制住一抹微笑,照着他的要求做了。我们没等太久,门就飞快打开,莫尔·艾加医师鼻子上挂着一副不怎么相称的眼镜出现了。 “噢,瞧瞧这是谁啊!”他快活地喊道,“我还以为是一位病患呢,可是这么一来更让人满意。” 他陪着我们走进一间气氛愉快、设齐全的房间,地上铺了一条有条纹的威尼斯地毯,壁炉栅栏里燃烧着很精省的炉火,还有数量多过光秃墙壁的书柜。艾加医师坚持要福尔摩斯独享整张沙发,他也殷勤地把我安置在一张扶手椅上,然后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站在火炉前方。 “你叔叔是位仁慈的绅士,愿意资助你开业。”福尔摩斯说道。 “啊,他要开始施展身手了!”我们的东道主笑了,并且无声地拍着手表示赞同。“我简直不敢期望能看到一次示范。如果我没那么深思熟虑,可能就会猜测我在星期六晚上,还是星期天早上,曾向你提过我的叔叔奥古斯特,不过我没有这样做过。所以你肯定会愿意在一位忠诚的仰慕者面前炫耀你的推理过程。” 福尔摩斯有点后悔地笑笑。“我想不起你来访的任何细节,一点也想不起来。知道这点,你可能会觉得很有趣。” “福尔摩斯先生,请容我致歉,莫尔·艾加医师在此听候您差遗。”他一边回答,一边伸出他的左手来握我朋友未曾受伤的那一手。“好了,你是怎么推论出奥古斯特叔叔提供这个诊所经济上的支援?” “某些迹象指出你行医时被迫力行节约。然而你有庞大的藏书大,其中好几本书相当稀有,而且你的房间设备齐全。你有个赞助人,不过你没有从他那里得到定期接济。所以就是单笔捐赠,出资者的财富无法更频繁地提供援助。就我的经验,在没有金钱后盾的状况下,世界上只有一种人还会捐助大笔金额,那就是近亲。壁炉上的方形照片,显然是你的双亲,他们的衣着非常简单。所以,不太可能靠这个来源替一个年轻医生建立事业。然而,我观察到你桌子后方有一个裱框文件,证明奥古斯特·艾加医师是一位有照医师。看来是你叔叔从医界退休以后,给了你一笔钱当礼物,我敢说,他同时也给你一大部分他的藏书。而你则是留着他的医生执照做纪念。” “这真是太神奇了!不过你怎么知道奥古斯特·艾加是我叔叔,而不是我祖父?” “根据执照上的日期,更不要说那种字体和纸张的色泽,都排除了后面这种可能。” 艾加医师很快给我钦佩的一瞥。“我承认我暗自纳闷过,你对福尔摩斯能力的描述是否过誉了,不过我现在准备相信福尔摩斯先生是个天才了,而你则是个诚实到无可指摘的男人。” “这种事情只是根据可见资料做出推论罢了。”福尔摩斯用他平常那种疏离的冷静态度表示异议,不过我可以看出这位年轻医师的认可让他颇为受用。 “啧!这可不能用‘只是’来形容。你在你的领域里是先驱,这种特质是我相当仰慕的。我也不巧有个特殊的研究主题,但我想你已经注意到,我还没有以此致富。” “那么,你致力于医学的某个独特分支罗?”我问道。 “而且恐怕不是非常受欢迎的一支。”他莞尔一笑。“我们这个领域打算涵盖从病理解剖学到催眠术的所有范围,各式各样的骨相学、颅骨测量学和神经学都搅和进去了。我是个心理学家。” “真的吗?”我喊道。 “我在巴黎萨佩提埃医院的夏考门下读了一年书。如果奥古斯特叔叔有经费,他肯定会让我在卡文迪许广场开业,而我的专业性会因为这个地理条件而得到保证。贝格街是个因犯罪侦察而受到敬重的地带,却不是心理治疗的中枢。目前我靠着转诊病人维持生计:神经症者、臆病症者,还有单纯身体有病的人。而且当然了,偶尔被刺伤的人也会找上我。” “是啊,嗯,”福尔摩斯咳嗽着说道,“实际上我需要你协助的,就是这种事情。” “这真是好消息!”艾加医师咧嘴笑了。“我本来就好奇得不得了,但身为一位绅士,我不方便主动开口问。我能提供什么帮助呢?” “根据华生医师那本《医界名录》,我知道你是精神失常的专家,而且一瞥你的书架也让我明白,你可能正是我要找的专家。《脑部失调教材》《心理病理学与疗法》《性病态》——如果你是你的藏书标榜的那种医生,你应该能帮上大忙。”

02

福尔摩斯简短地描述他是在什么状况下,以那副血腥惨状初次见到艾加医生。在他讲完的时候,医生点了点头,一脸深感兴趣的表情。 “当然,我非常仔细追踪关于开膛手罪行的新闻。从新闻报导里我看得出,那天晚上我所缝合的伤口就是他的杰作。不过让我先弄懂你的意思,先生,你是在寻求某种心理学方面的帮助吗?” “没错,”福尔摩斯证实了这一点。“艾加医师,我是个顾问侦探,所以很多不同分支的研究都在我的涉猎范围内,其中大多数都跟搜集与诠释实体证据有关。然而我相信,开膛手可能属于我过去从未追踪过的一种罪犯,而且能用来指证他的确切证据非常少,这点尤其让人心惊。我的工作向来是奠定在一个事实基础上,也就是某个罪行虽然看似独特,但对于犯罪史的行家来说,凶手的行为却几乎总是遵循着某种既定模式。但是在这个案例中,凶手的行为模式实在相当罕见,以至于我花了不少时间才辨识出来。但是从三十日的事件以后,我开始比较认识这个人了。双重谋杀案深刻地腐蚀了他的面具。而我们必须了解的是,屠杀这些女性的乐趣,是仅次于随后把她们切成碎片。” 在对话过程中,我觉得愈来愈不舒服,艾加医师却显得深深着迷。“意思是,他找出曾经待他不好的女人,然后出于纯粹的恨意做出这些恐怖的罪行?”我问道。 福尔摩斯摇摇头。“我不认为他认识她们。现阶段我的假设是,这个男人杀的是完全不认识的人。事实上,根据线索来看,我相信我们追踪的是个彻底的疯子,但他在表面上却完全是个普通人。” 我吓傻了,直瞪着他看。我抗议道:“我可以相信那个恶徒疯了,但是你暗示的事情是不可能的。这些女人死亡的背后一定有另一个动机。疯子不会在正常人之间来去出入却无人议论。” “不会吗?”他的一边眉毛往天花板一挑,问道。 “不会的,”我不耐烦地说,“单单只是性情古怪的话,那人会跟你我一样神智正常,但是如果一个人毫无理由或其他前提因由,就砍杀我们之中最可怜的一批人——你真的能够相信这种恶行会持续出现在日常生活中,却没引起任何警觉?” “别问我。这正是我想问艾加医师的事情。”福尔摩斯这么回答,同时把他钢铁般的严厉凝视转向,看着那位站在微弱炉火前方的心理学家。“就你的专业意见来说,一个疯子是否有可能完美地伪装成理性的人类?” 艾加医师走向他的书柜,挑出一本薄薄的书。“我开始猜到你的意思了,福尔摩斯先生。你指的是伦敦怪物。” 福尔摩斯轻快地指向他那本备忘录。“我指的不只是伦敦怪物,虽然他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几乎一世纪以前——一七八八年四月的伦敦,伦敦‘怪物’第一次出现。在八八年到八九年之间,大约五十位女性在街上被刀戳了。嫌犯始终没被抓到。华生,请注意。后来地点换到欧洲大陆;一八二八年,在茵斯布鲁克,有人接近好几位女性,然后用普通的折叠刀刺伤她们。这些案子也始终没解决。一八八〇年,在布莱梅,有位美发师在被捕以前,在光天化日之下划伤不下三十五位女性的胸部。我相信这些案例全都可以说是一种极为病态的疯狂性癖。” “先生,你这一连串推论相当吓人。”艾加医师说道。 “福尔摩斯,这算哪门子推论啊?”我忧心忡忡地质问道。 “如果我能够发现串起这些受害者的连结,好比她们都知道某个秘密之类的,我这个假设就会很幸运地彻底粉碎,”他这么回应.99lib.,“不过我曾经反复问我自己,谁会因此得利?问到最后我觉得这几个字都烙在我大脑上了,但唯一的答案是没有人。所以现在事情很清楚,任何犯下这么多无动机罪行的人必定是疯了。然而为了继续随心所欲地犯案……” “这名罪犯不可能表现出疯癫的一面。”艾加医师说完了这句话。 “所以我问你,艾加医师,”福尔摩斯严肃地做了结论,“这样的事情有可能吗?”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也没有什么把握,”他小心翼翼地回应,“但是,追根究柢,心理疾病到底是一种灵魂之病,一种血统的堕落,还是一种脑部的缺陷?你提出的是一种全新形式的疯狂,一种潜伏在理性心灵之下的偏执,会自行采取帮补、伪装等步骤。你的想法更接近古典定义上的纯粹之恶,而比较不像任何一种拿刀狂挥乱砍的疯子。你讲到的是一种彻底的道德堕落,还有着亲切友善的门面与精明的智力相助。” “正是如此。”福尔摩斯说道。 “我恐怕得说这是完全有可能的。”艾加医师回答。 “那么我就没别的要问了,”我的朋友说道,“多谢你的协助。请容我这就告辞了,我眼前有一大堆工作要做。你先前的服务费用在此,放在桌子上了。” 艾加医师动作很快地想退还那些钞票。“福尔摩斯先生,身为你的邻居,我做梦也没想到要为那一次急救收取报酬。” “那么就把这当成顾问费吧。”我的朋友露出微笑。“华生,走这边。我们不能再占用艾加医师的时间了。” “多谢你,福尔摩斯先生。”这个亲切友善的年轻人站在门边。“如果你们觉得有必要再来占用我的时间,请不用迟疑,尽管过来!今天下午我治疗了三个病人——两个人是因为失眠,另一个则有掩饰得不好的鸦片瘾。你们的来访拯救了这一天。” 我们挥别艾加医生,然后缓缓走回到自己家。 “你看起来很困扰,华生医师。”福尔摩斯评论道。 “我没办法相信,在写来惊吓读者的小说之外,真的有这种人存在。” “我知道这很难理解,因为就连要考虑这种恶梦的可能性,都花掉我好几星期的时间。” “那你确定我们在找的人就是这种类型?”我们拾级而上的时候,我继续问道。 “我毫不怀疑。” “我甚至想不到你会采取什么步骤。福尔摩斯,你形容的是个怪物。” “他既非怪物也非野兽,而是某种更加危险的东西。既有全然的邪恶又有彻底的坚定信念,我怕这个男人比怪物野兽都更致命。而且我开始害怕,这种人几乎找不出来。但我会去找的,华生。我会抓到他,我向你发誓我会办到。”福尔摩斯点头表示晚安,然后一语不发地进入他的房间。 第十六章 白教堂区的问题 第二天早上,我从卧室出来时,就看到福尔摩斯已经用完他的早餐。我猜后来他就把我们所有的椅垫全部堆在沙发下面,同时替自己准备好多到不像话的香烟,然后躺在地板上,身在香烟烟雾缭绕中有如威仪逼人的异教神明。我跟他打招呼却没得到回应,所以在八点到九点之间,我一边慢慢浏览着《泰晤士报》跟《帕尔街晚报》,一边大口吞下一颗蛋跟几片培根。 “华生,如果你匀得出时间,我要你说句话。”福尔摩斯把烟蒂丢在伸手可及的一只茶杯里,同时喊道。 “当然可以,福尔摩斯。”我离开早餐桌,从煤桶里面挑出一支雪茄,然后在我的扶手椅上坐定。 “我不会无谓地考验你的耐心,不过单枪匹马的调查员碰到的难处是,在某个问题变得太难驾驭、无法自行判断的时候,缺少盟友来进行讨论。你当然了解我们的案件沿着三个方向进行。最主要的,而且请容我这么说,也是最没有成果的调查是环绕开膛手实际罪行进行的,而这些罪行留给我们的实体证据少得惊人。虽然昨晚我们跟艾加医师的会议,大体上来说是有帮助的,但我们的猎物还是没留下任何一点线索99lib?能够引我们通往一处住所、一个名字或一次逮捕行动。下一个调查方向关系到一个论点:无论开膛手杰克是何许人,他都靠着折磨我们得到了很大的乐趣。这个想法的基础,在于我去年二月收到的信。看来他写下恐吓短信时得到的乐趣,几乎跟他犯下可怖谋杀案时一样大;然而事实也可能证明,这种通信的渴望对他来说是非常危险的,因为最微小的一点实体线索就可以指出发信地点,并且引来他的最后失败。到目前为止我讲得还清楚吗?” “完全清楚。” “最后还有玛莎·塔布兰的谋杀案。” “你还是相信那是开膛手的杰作。” “我确实相信,但是塔布兰被刺杀一案还有另一个谜团,那就是史蒂芬·邓乐维与强尼·布莱克史东之间复杂到难以理解的故事。若克琳小姐几乎才刚受雇于我们一星期,就有个陌生男子接近她,声称知道关于塔布兰之死的一切。的确,白教堂区人烟稠密,范围又不是很大,所以在理论上,她完全可能会立刻遇到一个跟开膛手有关联的人。但在实99lib.际上有这种可能吗?” “你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很奇怪吗?在我们构思出一个关联性的几天之内,若克琳小姐就相当偶然地发现惊人的大线索?要是我们把那个消息来源,邓乐维先生本人考虑进去,情况就变得愈发难以解释了。我必须向你坦承,我们在酒吧里瞥见他的那个可怕夜晚,并不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个男人,不过我花了好几天才确定我在哪里见过他。我是在我们遇见若克琳小姐的那一天看见他的,就在我们离开兰贝斯济贫院的时候。” 这个意外消息让我下巴都掉下来了。“你确定?” “完全确定。你瞧,又多一个理由要若克琳小姐仔细监视那个人。” 虽然我常常注意到,福尔摩斯偶尔会像是下棋一样地指使别人,但我始终没法适应这一点。我被他的能言善道给惹恼了,只是冷淡地耸耸肩。“或许邓乐维和若克琳小姐涉及某个对抗你的阴谋呢。” 我的朋友就只是莞尔一笑。“你认为我没考虑过那种可能性?别担心了,若克琳小姐不可能受雇于他,或者这么说,当初我请她帮忙的时候并未如此。” “我可以先把个人偏见摆到一边,但你为何能如此肯定?” “因为昨天晚上惹出乱子的那双磨损新鞋。” “我不明白。” “她旧的那双男鞋有两个对称的小洞,就在脚弓撑破的鞋背处,在这个湿寒交迫的时节,那种状况几乎难以忍受。然而她在我付钱给她之后的两周,都还没买新鞋。不,在我请她来与我共事的时候,她假定我是在开玩笑,而且她肯定没有另一份来自邓乐维的收入来源可以相提并论。她想,如果我恢复理智、不再付钱给她,她还会有一、两镑多出来的钱,这样就足以让她远离济贫院。” 在这一刻,我们察觉到一阵缓慢、笨重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门打开来,大侦探的哥哥,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庞大的身形进入屋内。他在政府中的高位不为大众所知,因为对那个领域来说,保密极为重要。虽然他惊人的聪明才智再怎么形容都不为过,但他坚守习惯的程度也不遑多让,所以他极少出现在白厅附近、他位在帕尔街的住处或戴奥真尼斯俱乐部以外的地方。我立刻张罗一把椅子给他,但他却站在那里,从他那不得了的高度俯视着他坐在地板上的弟弟。他那双锐利的灰色眼眸里夹杂着深刻的关切与不悦。 “这个星期天有封信直接从最高层峰寄到我家来,害我为你紧张个半死。这真是太不愉快了。”迈克罗夫特这么宣称。“我相信他不会有后遗症吧?”后面这句话是对我说的,我立刻摇摇头回应。“既然如此,夏洛克,你到底在玩什么鬼把戏啊?你追着白教堂杀手跑的方式实在很糟糕,有勇无谋。” “拜托坐下,迈克罗夫特,你会把自己累坏的。光看你这样都已经累99lib?坏我了。”我的朋友回嘴了,他哥哥让他觉得又好笑又着恼。“事实上呢,我们完全是意外闯进谋杀现场的。”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了,他的视线一如往常,集中在某个空无一物的中等距离;这两个男人出现这种凝视时,都看似心有旁骛,实际上却是处于最聚精会神的状态。“我想过这个可能性。但你还真聪明啊,没带武器就追过去,周遭又一片漆黑。我推测,你甚至在第一次倒地以后,还继续追逐他。” 这句评语一定让我露出困惑的表情,因为福尔摩斯刻意用夸张的动作推高了衣袖,进一步暴露出另一只手腕,而我之前完全没注意到,这一只的手臂上有跌倒不止一次造成的瘀血擦伤。“我本来想限制他的行动,可是就如你所见,发生的状况恰好相反。”他对他哥哥说道。 “亲爱的弟弟,你一定要更认真看待这件事,真的必须如此。” 福尔摩斯的嘴不耐烦地抽动了一下。“迈克罗夫特,如果你暗示我把五个无助女子的血腥谋杀当成不足挂齿的小事——” “你故意曲解我的意思。”迈克罗夫特的表情有多慈爱,语调就有多冷淡。“你不再单枪匹马狂追危险疯子,会带来极大的实质利益,更不用说对你唯一的手足有极大的情绪好处。我已经向你厘清过了,现在还有更急切的事情。自教堂在整个大都会区里是非常次要的一小块,可是这些罪行的影响力却及于整个国家……夏洛克,你确定你看出失败的后果吗?” “照固定模式被开膛破肚的妓女,数量会节节攀升。” “你病态的说法并不得体,”做哥哥的不屑地哼道,“你有没有看到《星报》上对双重谋杀案的报导?” “我仔细看过了。他们呼吁罢免查尔斯·华伦爵士。” “偶尔那些狂热分子会打中公众舆论的靶心。白教堂会粉碎整个帝国,他们是这么说的。如此过火的毁谤,却让我们担心至极。虽然我知道这无法勾起你任何一点兴趣,弟弟,但是白教堂的问题被放大了,用来象征整个帝国的问题。就在我们祈求着进步的时候,无政府主义者与煽动分子也还在围攻我们。” “当然这个两难困境比较值得你而不是我去费神,”我的朋友如是观察,“我就不假装自己是大英政府情报交换中枢的化身了。” 迈克罗夫特神情更严峻地抿起嘴。“听了这事之后,你应该会很讶异。此刻敌人正从四面八方向女王陛下发动攻击。我无权跟你讨论这事,但我或许能有幸得到你的信任。这一切看来都非常糟,夏洛克,而且一直在恶化。爱尔兰自治问题已经让国会分裂得厉害,而这个在贫民间流窜的狂人不只会引起激烈言论,还可能会导致激烈的行动。我听到谣言说有一句挑衅的留言草草写在墙上,直接冲着犹太人而来。” “我也听到同样的谣言,”福尔摩斯拉长声音说道,“你知道吗,你那位查尔斯爵士把它涂掉了。” 迈克罗夫特叹了一口气,一脸耐性受到极大挑战的表情。“你能不能想像一下,我不怎么欣赏你的挫败语气?如果我说,不只是我非常急于探望你,同时还有某位重要性高到怎么说都不夸张的人要求我这么做,这样你会稍微考量一下这件事的政治面向。” 福尔摩斯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但他疑惑地挑高眉毛。“亲爱的哥哥,你希望我说什么?我能给你的就只有信心喊话了。” “正好相反,你可以回答关键性的问题。乔治·拉斯克先生送了一封直陈女王陛下的请愿书,要求提供赏金。” “对,他对指挥系统的概念有非常出色的理解。”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的朋友坚决地摇头。“不要这样做。根本不值得花这个力气,更别提公家单位的人力状况了,他们已经忙得不可开交,而我会被迫过滤大量无用的残渣碎屑。” “那么我们就有共识了,不要悬赏。其他形式的协助会有效吗?” 福尔摩斯深吸一口气。“不管《伦敦纪事报》打算登什么文章编派我,我要有无可置疑的权限,取得伦敦市警与苏格兰场保有的证据。” “这点我保证做到。” “我要白教堂区增加巡逻人力,还要确保由能干的人来调派他们。” “我早料到会有这个要求,新的人力昨天已经从其他区调过来了。我想,你已经看过关于伦敦怪物的历史了?” “亲爱的迈克罗夫特,你的主意还真新鲜啊。” “你还有其他进一步的需求吗?” 福尔摩斯突然间看起来非常疲倦。“我需要时间。迈克罗夫特,暂时就是这些了,让我祝你今天下午顺利吧。我必须重新开始进行我的调查了。” 我朋友的兄长从椅子上抬起他相当庞大的身形。“夏洛克,我非常清楚,我们各自的专长有着相反的目的。你沉迷于细节,我则沉迷于整体。你从最微小的细节往回推论,而我却预测从枝微末节的土壤中生出的大事件。我现在完全仰赖你那种特长了;夏洛克,积极点吧。如果你发现你需要帮忙,请立刻来找我。” “你可以跟那位贵人回报,说我为了制止这个人,不管面对什么都不会退缩。” “的确如此,夏洛克,说得好。我也一样。一旦你发现成案了,我就会照应其余部分。祝早日康复;你没死在某条阴沟里,真是让我高兴得难以言喻啊。” “多谢你。在这方面,我的观点跟你一样。” “那么再会了。” 我送迈克罗夫特出门。从我们的住所踏上街道时,他转过身来,用他的大手抓住我的手臂。“医生,替他多留意,”他说道,“看到我弟弟卷入这桩不幸事件,真让我难受,但他就是不能放过任何一条线索。他必须行动,而且动作要快!我们全部的人都靠这个案子了。”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巨大挺直的身形缓慢沉重地沿着贝格街走向多赛街的出租马车站,并深深吸进几口秋季午后的清爽气息。迈克罗夫特的告诫比任何虚情假意的信心喊话更能提振我的精神。我的朋友只要下定决心,就有很卓越的恢复力。这个人在办完一件艰钜案件之后,是会精神衰弱到卧病超过一个月,但只要案件还在进行,他就怎么样都不会停手。我默默发誓,夏洛克·福尔摩斯再度上路追踪开膛手杰克的时候,我一定会跟在他左右。 第十七章 穿制服的男人 次日下午将近四点的时候,哈德逊太太出现在门口。 “福尔摩斯先生,若克琳小姐来见你。她还带了一位男士来。” “太好了,哈德逊太太。请他们上来吧!”福尔摩斯展现出惊人的活力,从座位上一跃而起。“虽然问题重重,我们有进展了,华生。若克琳小姐,你好吗?” 她一定是跑着上楼的,因为我们听到她同伴的脚步还在迟缓地朝上挪动。“我带他来了!”她兴奋地低语道。“从你告诉我关于葡萄的事情以后,我一直在追踪这条线索,如果我找到的不是他,就打死我好啦。我花了一先令来说服他,不过他总算还是来了。” 进来的男人灰扑扑、干巴巴,有个突出的鼻子、皱纹深陷的脸颊,表情看起来像是一直在悔恨懊恼,然而我们很快就知道,随着环境变化,那副表情可以迅速变成放弃一切的失望与深切的轻蔑。在那一刻,他水汪汪的蓝色眼睛与顽固的下巴似乎在说,他现在比平常还不开心。 “我的名字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我的朋友亲切地说道,“这位是我的同事,华生医师。” “我知道你们是谁,”他厉声说,“我也知道你们是做什么的。我不知道的是我为什么被拖着跨过大半个伦敦,过来向你保证我知道这些事。” “这是马修·派克先生,”若克琳小姐迅速地做了?99lib?介绍,“他住在城市另一端,没错,事实上就住在伯纳街上。派克先生的住处前方有一扇位置很好的窗户,他就在那扇窗户对外面兜售水果。不是吗,派克先生?” “我从来没否认过这一点。” “派克先生,我很高兴?99lib.能够见到你,”福尔摩斯充满热忱地说,“你想坐靠近火炉这边吗?我发现这个时节的寒冷很恼人,而你的风湿病一定让你更受不了这种气候。” “我可没说我有风湿病。而且我才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的,所以别费事告诉我了。”派克先生走向柳条椅的时候这么说。 “华生医师,”福尔摩斯把他的笑意藏在全然无辜的面具之下,“我是不是听你说过,对风湿病来说,没别的东西比一杯上好的白兰地更有益了?” “福尔摩斯,我说过许多次啦。派克先生,我可以倒一杯给你吗?” “可以,然后这位年轻小姐就得要好好解释,为啥这个早上不能让一个老头安安静静地看店。” “你知道吗,福尔摩斯先生,”若克琳小姐帮忙说明情况,“我正沿着伯纳街往前走的时候,看到派克先生窗前有一堆新鲜的黑葡萄。然后我就想到——那个在俱乐部附近被杀的可怜女人!她手里有根葡萄梗。派克先生,那跟你卖的是同一个品种,”她带着魅力四射的微笑补充,“不好意思,就是黑葡萄。” “我想你的意思是说我宰了她吧,”那个老恶棍轻蔑地说,“然后你带我来,是要让这些绅士审问我。” “派克先生,绝不是这样,”福尔摩斯感伤地说道,“事实上,你恐怕根本没看见任何有用处的事情。” “我也是一直这么跟这位年轻的疯姑娘说。” “我们要成功,唯一的希望就取决于当晚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外套上别着一朵花的女人。红色的花,后面衬托着白色蕨类植物。不过就像我说的,目前的状况相当绝望。对我们所有人来说,这个开膛手杰克简直是太聪明了。” 随着派克先生一口口啜饮他的白兰地,他的脸部表情缓缓地从轻蔑变成傲慢。“你说她把一朵红花别在外套上面?” “对,”侦探叹息道,“但是,提这个没有用,不是吗?” “怪的是,我确实模糊记得卖葡萄给一个别了红花的女人;当然了,是个男人买单,但是整个交易过程她都站在那边。” “真的?这真是个奇怪的巧合。我猜你记不得任何关于她身材、长相的事情吧?” “她是个可怜虫,”派克先生回答,“皮肤很白,黑色卷发,全身上下都是黑的——黑裙、黑帽、黑色紧身上衣——她外套上还有兽毛做装饰。” “真的?”福尔摩斯冷淡地回答。 “我会形容她有张强悍的脸——如果你懂得我的意思,就是有方形的下巴,还有高颧骨。” “那她的同伴呢?”福尔摩斯看起来就跟先前一样态度漠然,不过我看得出来他其实全神贯注。 “他是个普通人——不太瘦,体格满好的,身高一般。穿着简单,就像个店员或店主。而且他没戴手套,身穿长大衣、戴着帽子,却没戴手套。” “派克先生,你说的让我非常感兴趣,”我朋友的热忱开始渗进他的语调里。“那么他的脸呢?你可以形容一下这个人吗?” “他的五官很平常,胡子刊得干干净净,戴着一顶布帽子。显然我以前见过他。” 听到这句话,福尔摩斯忍不住身体一震往前靠。“喔,真的?” “他一定是住在那一带,因为他看起来很眼熟。” “你想得起来以前是往哪里见到这个男人吗?” “就在那附近的某处。可能是在酒吧或市场。” “但是对于他的职业或住处,你毫无线索?” “我是说以前见过他,又没说我认识他,我有这样讲吗?” 福尔摩斯挫折地握起拳头,不过他的声调还?99lib.是保持平稳。“派克先生,你记得你是什么时候卖葡萄给他们的?” 他耸耸肩。“我想是将近十二点的时候。” “那么你有跟警察讲过吗?” “警察!”他嗤之以鼻。“奇怪了,我干嘛要跟警察讲。他们是跟我讲过话——敲我的门,问我看见了什么。唔,当然我有跟他们说,我在十二点半关门时看见了什么。答案是,什么都没有。” “你没告诉警方你看见可疑的事情?” “我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九九藏书事。看在老天分上,普通人买串葡萄有啥可疑的?” “说得是。唔,派克先生,对于那个晚上或者你见到的那个男人,你还能回想起什么进一步的讯息吗?” “喔,看在这杯白兰地的分上,我就再多说一句吧,”派克先生趾高气昂地回答,“就说说这个没戴手套的家伙——他们两人可能不是朋友,不过那女人肯定跟我一样,以前就见过他。”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派克先生?”福尔摩斯问道。 “他买葡萄的时候,那女人说:‘所以说,他们今天晚上不会挂念你吧?’‘你说谁不会?’他这么说,口气恼怒。‘喔,我懂你在玩什么把戏了,’她这样说,‘好啦,我无意冒犯。可是你穿那些衣服真的是很好看。’ “她特别提到他的服装?” “她是那么说的,”派克先生表示同意,同时喝光他那一大杯酒剩下的部分。“我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因为根本没什么好说的。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真是可惜,她似乎很喜欢那个小伙子。没想到,一小时后她就死了。”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因为他的心思放到别处去了。我们的客人刻意清了一下喉咙,然后站了起来。“无论如何……我就只能给你们两位绅士这点时间了,因为到目前为止,我看不出你们有做出什么贡献。” “先生,请你再说一次!”我喊道。 “五个女人死了,却没有一个嫌疑犯现身。我觉得那不是什么太好看的成绩。不然,你说咧?嗯,如果有什么成果,再跟我说吧,但我看是不太可能。我要回店里去了。” “请见谅,派克先生,不过我不认为你现在就可以走了。”福尔摩斯若无其事地说。 “是这样吗?见鬼了,我能不能问问是为什么?” 福尔摩斯往前逼近那个老人,然后在离老人大约两寸的位置停下来。我的朋友俯视着眼前这个急性子的男人。他虽然脸色苍白,一只手臂还吊了起来,整个人的身形却透出强到极点的威胁感。 “虽然我很感激你来访,但你应该已经听说,苏格兰场也在追捕开膛手杰克。你先前可能还没察觉到你掌握了重要的线索,但我相信现在你应该已经清楚知道自己的地位了。你跟我会搭楼下的出租马车前往苏格兰场,你会在那里把你说给我听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我的朋友,雷斯垂德探长。派克先生,请别让我有任何一丁点怀疑,你竟然关心的是开膛手的利益。” 派克先生挣扎着想回话,却徒劳无功。 “这样很好,华生,请你好心帮个忙,把我的外套递给我。若克琳小姐,考量到你宝贵的时间,我就不请你陪我们了。为了你先前想方设法把他带来,我衷心地恭喜你达成如此大的进展。你先请,派克先生。” 事实证明,如此展开一天实在相当愉快,即便这给派克先生带来许多不便。雷斯垂德很热切地记下他的声明,然后要他去停尸间一趟,他们要他看的不是伊丽莎白·史特莱德的脸,而是凯瑟琳·艾道斯。在他坚决否认见过艾道斯以后,他们让他见史特莱德,他这回则是很有信心地说,这就是那位买葡萄的女人。接近傍晚的时候,为了奖赏他正确的指认,他被带去见查尔斯·华伦爵士,并且第三次发表他的所见所闻。然后我们才心满意足地跟他告别。 “我得这么说,”我在出租马车里对福尔摩斯说,“你给若克琳小姐的情报很快就有收获了。” “这让我们的搜寻范围大大缩小了。”我的朋友慢吞吞地说道,这时他歪着头,身子靠着出租马车的车厢。“我们不用忙着找一个五尺七寸的英国人,应该把范围限制在‘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五官平常’的五尺七寸英国人就好。” “那么从派克对那个男人的叙述里,我们到底有什么收获?” “嗯,两项十分有意思的特征出现了。” “没戴手套?” “非常好,华生。关于手套的细节缩小了社会阶层的范围,因为我不相信白教堂区最底层的居民会在意戴着手套吃东西。那另一个特征呢?” “派克认得他是那一带的人?” “我亲爱的伙伴,当然我们没这么快就忘记这点。这个人对白教堂区有深入认识,这就暗示他先前待过这里。” “那么,如果派克没听错,就是关于他个人穿着的那句古怪评论了?” “华生,你真是时时刻刻都有进步啊。对,那句评语让我非常感兴趣。那家伙似乎认为穿着善良英国百姓的装扮,就会变得比较不起眼。”.99lib. “我想不出为什么。” “你想不出吗?”他微微一笑。“朋友,你真让我吃惊。咱们就举个例子好了。现在呢,如果有人逼我,我也可以对你做出非常详尽的描述。但如果你对我而言是陌生人,我也没把辨认人类容貌特征当成个人职业的一部分,我可能就会把你形容成‘五官平常’的人,因为这段话如果不是指两两对称、间隔平均的五官,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 “史特莱德认出害死她的男人,这件事该怎么解释,我还是看不出来。” 福尔摩斯突然笑出声来。“非常好。你在伦敦的那些朋友,他们反应灵敏到足以在见到你时认出你。如果你尽全力打扮成普通的水手,他们还认得你吗?” “我想可以。” “可以吗?以你现在的打扮,如果你突然到印度去,你在哪里的熟人会认得你吗?” “有些人会。有些人可能就认不出了。”我表示同意。 “为什么认不出?” “我的外表有了重大改变,而且我以前总是穿着制服。” “我已经证明我的论点了。”福尔摩斯这么说道,他脸上带着平常那种飘渺的表情。“如果你脱掉制服,你的同僚在人群中就有可能认不出你,那怎么能期待一个陌生人办得到这点?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特别会认脸,而伊丽莎白·史特莱德就是其中之一。虽然大部分人在脱离原有脉络的状况下,都认不出一张普通的脸孔,她却认得出。可悲的是,她没办法活着说出这件事。” “你说的对,福尔摩斯。”经过一番回想之后,我现在完全清楚我朋友的想法了。“如果一个男人总是穿着制服,平民装束会明显地改变他的外表。” “我现在要投入我全部的资源,去锁定这位强尼·布莱克史东,”福尔摩斯这么回答,“不管我们何时动手,只怕都不够快。” 第十八章 战利品

01

十月六日的黎明多雾而寒冷,藤蔓似的雾气彼此同心协力、曲折迂回地设法渗透一个个烟囱与窗台。这时一定接近八点了,我房门传来一阵简短的叩门声,预告了福尔摩斯的出现。他手上拿着一杯咖啡站在我门口。 “怎么了,老友?” “伊丽莎白·史特莱德今天要下葬,”他说道,“我在想,你是否愿意陪我到东伦敦墓园去,因为我想她会葬在那里。” “我可以在十分钟内准备好。” “好。出租马车会在半小时内到这里。” 我迅速着装完毕,接着简单用过一顿早餐以后,我跟福尔摩斯一起坐上一辆四轮马车。“你想会发生什么事?”我问道。 “我亲爱的华生,我完全没概念,我可以补充说明的是,这正是为什么我们要去那里。” “你怀疑会有事发生?” “你看,马里本街街角开了一家新的素食餐馆。我听说这种餐馆之所以普及起来,大半是受到我们的印度殖民地影响,但是这种做法在英国也有很长的历史。艾萨克·牛顿爵士就对血布丁避之唯恐不及。” 我硬生生抑制住好奇心,因为这世上根本没人能诱使福尔摩斯违反他的意愿透露出情报。我们缩在自己的外套里,福尔摩斯更是陷入他个人的沉思之中,而我则是暗自咒骂出租马车的壁板太薄,根本不足以抵御天候状况。在我望着一条条街后退的时候,潮湿寒霜很快就让我的腿发疼了。 一道铁篱笆把东伦敦墓园跟马路分隔开来。大门后面有一大片广阔的草坪,边缘围着赤杨与田园槭,还有幼小的无毛榆在雾气中微微反光。雾悬在空中有如幽灵现身,我把脖子周围的围巾拢得更紧了。 “福尔摩斯,礼拜堂在哪?” “没有礼拜堂。这个墓园才不过十五年历史,当初是有这一区的专业人士兴建,提供当地居民一处安息之地。华生,这个城市十五年之内膨胀了整整一倍,人口达到四百万,而忽略这些发展的后果之一就是,我们该拿死人怎么办?” 大约十名左右的一群男女在一间低矮棚屋里等待;他们聚集在一辆运货推车旁,车里有一束裹在破粗麻布里的长条布包。一位警员站在几码外,观察着送葬行列。 “早安,警官,”福尔摩斯向他打招呼,“是什么风把你吹来这里?” “早安,先生。雷斯垂德探长认为受害者的葬礼上最好有99lib?t>一位警方代表,先生。” “他想得很周到嘛。”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不过这是为了维持静秩序,还是只想让社会大众看见,我也说不准。” 福尔摩斯笑出声来。“我想就算只是做做样子,也对苏格兰场有几分用处。” “唔,先生,我可没这么说,”这位警员谨慎地答话,同时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但大家对我们有所期待,如果你懂得我的意思。” “当然。牧师来了。我们加入送葬行列吧?” 教会的一位雇员傲然走向那辆推车,从他外套底下可以看见神职人员的白领,他狡猾的脸上带着一副阴沉沉的怒意。我们在一小段距离外跟着送葬行列走,远到可以避免发言,却又近到可以听到其他吊唁者的只字片语。我毫不怀疑,福尔摩斯凭他更加敏锐的感官,还可以听到更多。 “不怎么有看头,喔?”有个金发男子说话了,就算隔了好几码,他闻起来还是很像条鱼。 “你很清楚,丽兹没有亲人,”一个戴着黑色草帽与围巾的年轻女人回答。 “她向来就没有多少东西。她总是运气很背。” “至少她不像另一个女人,被切得碎碎的。我会说她这样算是够幸运了。” “如果我能有那么一会儿不去想下一个会是谁,也许我就能睡得着了。”有个更轻柔的声音说话了,语调中带着浓重的哭音。“昨晚一只老鼠从巷子里跳出来,就把我吓到尖叫。” “我可不会。你不会看到我在黑暗角落里跟在逃的‘刀客’在一起。” “唉,今天这么说是可以啦,但明天你就会想喝点琴酒,然后我会在哪里找到你呢?” “会在怀特路后面,裙子被掀起来盖在头上。” “麦可,别去烦茉莉。” “他说得很对。茉莉跟我们都一样,没办法彻底脱离街头。” 我们到了某个范围,这里看九九藏书起来像是一群巨大鼹鼠的杰作,而不是某个掘墓者的工作成果。大半土壤都被翻过了,其中最新翻起的土壤就堆在地面上一个六尺长、六尺深的洞穴旁,但我看不到任何类似纪念碑的东西。这幕景象让我充满感伤,我想起之前在战争中多次看过这般匆促的葬礼。 “那么就是这个了,霍克斯?” “她会葬在这里,”葬仪业者粗声说道,“一五五〇九号。” 牧师丝毫不浪费时间,迅速地朗读给死者的祷词,同时霍克斯和其中一个在场男性从推车里举起包着裹尸九九藏书布的尸体,扔进坟墓里。 “伊丽莎白·史特莱德一名不文,”我的朋友平静地说,“所以她的丧葬费用由教区负担。不过,想到一位生前遭遇那么残酷对待的人类同胞,到头来竟落得这种下场,这真是太无情了。” 随后不久,这些吊唁者开始散去。很快就只剩下一个有着铁锈色头发、黑色眼眸的中年男人。葬礼过程中,他一直显得很愤怒,而不是哀伤。到最后他拾起一颗石头,往葬仪业者霍克斯背后扔去,同时大声喊道:“那女人对我来说就像皇后一样,但你铲土的样子,却好像她跟扔进河里的死狗没两样!” “你滚吧,”霍克斯咆哮着回敬,“我尽到我的责任了,又没人付钱要我做别的。如果你那么有心就自己埋葬她啊。” 这个眼神疯狂的男人掠过我们三人身边时,瞥见那位警员的圆形头盔和条纹臂章,然后在凶险不祥的气氛中,他慢了下来,低声咒骂:“如果我是那天晚上巡逻教堂区的臭条子,我会羞愧得立刻自杀。” “先生,你最好离开,”那位警官回答,“我们每一位都已经尽人事了。” “那就别浪费时间了,干脆我现在就拿刀戳你那没用的喉咙!” “如果你硬要这样,我就会用公然酗酒罪名逮捕你。” “找到杀死丽兹的人,或者你见鬼去,哪样更好?”那男人冷冷地嘲讽着。 “先生,您是哪位?”福尔摩斯问道。 “麦可·基德尼。”他这么说,同时努力挺直身体,因为他似乎失去平衡感了。“我是她的男人,而且我打算趁你们这些猪仔在泥巴里东闻西嗅的时候,找到杀她的凶手。” “喔,他就是用挂锁的人,”福尔摩斯说道,“告诉我,她是在你把她关起来以后爱上你,还是之前?” “你这个狡猾的魔鬼!”基德尼怒吼道,“她只有在喝醉的时候会想要离开我。你又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我名叫夏洛克·福尔摩斯。” “喔,你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啊?”这个讯息让基德尼更加愤怒。“我听人说过,你也很有可能就是开膛手本人。” “我也间接知道这点了。” “那你是有什么毛病,干嘛跑来她的葬礼?” “不劳你费这个心。基德尼,听我的劝,别管这件事。” “你是来看你的成就,对吧?”他高声嚷嚷。“在上帝跟所有爱她的人面前,你跑到她的葬礼上来自鸣得意一番!” 衣着凌乱、情绪狂暴的基德尼对福尔摩斯挥出一拳,但我朋友敏捷地闪向一边,轻松躲过这一击。我冲过去制住基德尼的手臂,警员也走了过来,他的警棍就指着那恶棍的鼻子下方。 “你再多吭一声,”警员说道,“我就让你亲娘都认不出你。现在跟我们走,记住!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有权随意处置你。” 我们把这个不断挣扎的粗汉夹在中间,拖着他到街道上。算我们好运,有第二名警员正在这里巡逻。我把基德尼交给这些能手,然后回到原地,福尔摩斯还站在草地上,若有所思地调整着他的吊带,画着小圈圈转动着他的手臂。 “那位警员看起来脾气不小。”我这么评论。 “不会比基德尼还大,”福尔摩斯挖苦着回答,“还好他没有认真要跟我较量。他会受伤的。” “你就算受了伤也还是个可怕的对手,而我很乐意指出,随着时间过去,你就愈来愈不像有伤在身的样子。可是福尔摩斯,我必须知道,你找到你期待中的东西了吗?” 我们走回外面马路上的时候,他让步了:“我想,在这样讨厌的潮湿天气里把你拖出门,是该给你某种程度的解释。这听起来可能很奇怪,但我跟麦可·基德尼有一样的想法。这些谋杀案——它们过度张扬,又以获得报导为乐——是用人能想像到最明目张胆的方式犯下的。但是还有什么能比受害者的葬礼更张扬的呢?” “当然了,开膛手要是现身就太蠢了。” “我不认为他会,可是他信里有一股虚荣的味道,让我产生一丝希望。或许他变得愈来愈有自信,但很快就会吹嘘过头,把自己逼进死角,”我的朋友这么预测,“我只希望他在又有人被杀以前就这样做。”

02

接下来的星期一,我从俱乐部玩罢一局撞球回来时,在我们家客厅撞见一幕奇异的景象:福尔摩斯摊在长沙发里,两脚搭在椅子扶手上,头部用几个枕头撑着,小提琴的琴颈塞在他的吊带里。他的左手撩拨出某种诡异、混乱的和弦,让我回想起他最为忧郁的阶段。我往卧房走去,因为他这类抽象的音乐作品会让我概为不安,而且我也不喜欢聆听这些用左手弹奏出来的旋律,但是他用一个问题拦住了我。 “你朋友瑟司顿表现如何?” 我转过身去,大惑不解地注视着福尔摩斯。“你怎么知道我是跟瑟司顿在一起?” 他把小提琴放在边桌上,坐起身来。“你是从你的俱乐部回来。你八个月前有点难过地宣布,你以后不想在俱乐部里打撞球了,因为你的对手都敌不过你。你跟我只玩过一次,不过我发现你真的是相当有威胁性的对手。一个月后,你又从俱乐部回来,坦承说你玩撞球的时候被一个叫瑟司顿的新成员打败了。从那次的愉快经验以后,你既没有放弃打撞球,也没有再哀叹自己太过精通此道。” “但是你怎么知道我先前在玩撞球?” “你在家吃午餐,昨人又没有橄榄球赛可供你跟运动同好讨论。” “我这么容易看透吗?” “对训练有素的观察者才是如此。” “我看,你这个下午都奉献给音乐了吧。” “看起来可能是这样,但事实上我出席了凯瑟琳·艾道斯的葬礼。我亲爱的伙伴,这是个相反状况的研究。如果我算得没错,这场葬礼将近五百人出席。闪亮的榆木棺材,有透明玻璃的运输车辆,吊唁者排列在街道两旁——移民、本地人、富人、穷人、东区人跟西区人,伦敦市警跟大都会区警力都在,还有一位独立开业的顾问侦探。你看看,一点钱能给你带来多少东西。” 我几乎还没开口回答,就有一阵唐突的敲门声打断了我,哈德逊太太带着一个小包裹进来了。 “福尔摩斯先生,这可能是最后一班邮差留在楼下给你的。我本来想连同你的茶一起带上来,不过猫不肯放过这玩意儿,天晓得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福尔摩斯整个人像是猎犬闻到气味时的爆发力,跳起来冲向他的化学实验桌,那里有一盏很亮的灯,为研究提供更好的照明。他的右侧肢体已经重拾大半力气,能够在手臂保持不动的状态下使用。他用一把折叠小刀割开纸张,开始用放大镜仔细察看木盒本身。他发出几声满意的含糊呼喊,两度用镊子夹起小小的迹证,然后把这些线索细心地放在一片吸墨纸上,他这样工作着,到最后我对那个盒子的实际内容,好奇到快要受不了了。 漫长的等待之后,他终于小心翼翼掀开盖子。露出来的只有稻草,所以他抓起一把细长的拆信刀,拨开那些干草,直到他终于看见一丝银光。 福尔摩斯皱起眉头,用一块布盖住他的手,然后把手伸进去,拉出一个小小的烟盒。他在灯光下把烟盒翻过来,寻找金属表面的蛛丝马迹,但这个盒子似乎是全新的。他把盒子扔到桌上,然后抽出一张短笺,上面写着: 福尔摩斯先生:99lib? 真遗憾,你弄丢烟盒了。但我没时间替这个新的打上花呀字母什么的。可是,如果你想的话,总是能想办法弄上去。我有一堆工作要做,像是磨利刀子(它们最近用得太凶了)。不过我绝不会忙到无法跟你和你的医生朋友请安。回到正事上,我希望你不会以为我已经收工了,因为还有很多该做的工作。 你的杰克 附注:在你还有最后那个女孩之间,我没时间清理我的刀。你们二位混合起来的红色还真是美妙。 我简直不敢置信,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封信。“你追凶手的时候,确实是弄丢了你的烟盒!我记得你后来是跟我借的。” 他没有回答。 “亲爱的福尔摩斯,这真荒唐。为什么他要还你一个不属于你的烟盒?” “这一页是从一本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标准口袋尺寸,黑色墨水,要是运气好的话……”他拿了一片石墨,然后轻轻擦过纸条表面。有个图案出现的时候,他发出一声欣喜的呼喊。 “你发现了什么?” 他显然很满意地把那张笔记纸递给我。我眯起眼看他揭露出来的笔迹: 245——11:30 1054——14 765——12:15 “福尔摩斯,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上一页的拓印。我承认我现在还想不出什么来,不过那不表示这超越人类想像范围。纸张或盒子上都没有指纹,这确实很奇怪,但这表示他要不是从买来的那一刻起就戴着手套,就是细心擦拭过了。他喜欢搜集战利品,金发,性情一丝不苟,而我毫不怀疑他住处附近有个马厩,因为这些干草最近才从一匹马身旁拿来。他今天出席了凯瑟琳·艾道斯的下葬仪式。打包这个盒子的时候,”福尔摩斯得意地做了结论,“他正在抽烟。烟灰落在干草里了。”这位侦探用折叠刀刮起一片蓬松的白色烟灰,放到另一片吸墨纸上,然后他举起放大镜。 “我看到你在纸张跟盒子中间发现了发根,而且邮戳透露出他就在那个墓园附近。那烟灰呢?这有助于我们追踪他吗?” 我的朋友用最憎恶的态度放下手中的放大镜,用拳头把纸张揉成一团。在非常慢地深吸了一口气以后,他才回答道:“恐怕没办法,老弟。” “为什么?”我迟疑地问道。 “因为他抽的是我的烟。” 对于这个令人厌恶的事实,我想不出任何回答,只好放弃。 “至于战利品,”福尔摩斯用比较平静的口气继续说下去,同时从试管架上举起一个玻璃试管,然后扭开他的蓝焰酒精灯。“就我们目前所知,他已经搜集到一个子宫跟一个肾脏。而现在我的烟盒肯定在他掌握之中,要不然他怎么会知道上面押了名字缩写?” “福尔摩斯,你在做什么?” 我的朋友诡异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在酒精灯上放好一瓶水,接着从一个皮制的小盒子里拿出一小瓶雪白的结晶体。他伸手拿起被弄脏的纸,把暗色污渍跟其他地方切开来,然后扔进沸腾的水中。“你觉得这个污渍是什么,华生?是墨水?泥土?还是染料?” “我几乎不愿意去想那是……喔,福尔摩斯,肯定是那个了!”我喊了出来,这时他从各个罐子抽了几滴不同的液体,然后仔细用一根试管混合这些液体。“我怎么忘得了?在我遇到你的那一刻,你的发现让你兴奋得语无伦次。” “这是因为夏洛克·福尔摩斯血红素测试是犯罪科学上无可估量的突破,而且请容我补充,那是我花了将近四个月才达到的完美境界。”他快活地回答。他拔开小玻璃瓶,然后摇了几颗苍白的结晶倒进黑色纸张正在瓦解的水里,同时关掉了酒精灯。“我的朋友,从许多面向上来说,那天都是历史性的一天,为了庆祝这一点,我要请你享受这分荣耀。” 我接过他准备的透明液体,谨慎地滴了几滴到水里。就在我们眼前,水从透明无色变成充满威胁感的紫红色。 “这是血,”他平静地说道,“我想也是。唔,就公平分享吧。我要到苏格兰场去。在雷斯垂德多次为我们受苦受难以后,还把这个情报留给我自己就太吝啬了。亲爱的伙伴,请帮我这个忙,醒着等我回来吧?我想有某种非常微小的可能性,我会需要一位朋友帮我缴保释金。” 第十九章 史蒂芬·邓乐维必须说的事

01

福尔摩斯没有被留置在苏格兰场,虽说那天晚上不只一位执法警官满脸怀疑地偷眼瞄他。他沉思着说:“这件事好笑的地方是,如果我真的牵扯进任何一种不法活动,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能破解得了。亲爱的同伴,要是我能摆脱文明的束缚,我对自己得逞的机率可没有任何不实幻想。只怕事实会证明,根本没有人挡得住我。” 我的笔记写着,十月十一日,凯瑟琳·艾道斯死因调查庭终结。我出席了死因调查庭,想知道是否有任何与医学相关的发现。然而,验尸官除了保证说移除肾脏至少得懂一点基本解剖学,以及这样的肾脏在市场上是不可能有任何价值以外,根本没说什么,就连对开膛手的第二项“战利品”也没多谈。至于裁定结果,就像其他调查庭一样,都是“被未知的某人或某些人蓄意谋杀”。 当天,我傍晚时分才回到贝格街,调查庭的事让我沮丧万分。就在换上拖鞋时,我听到一阵狂乱门铃声响起。我冲到凸窗前拉开窗帘往下看,但我们的访客要不是消失了,就是已经进屋了。我才转身朝向客厅门口,若克琳小姐就飞奔进门,然后把门砰一声关上。 “他到底在哪里?”她激怒地问。 “福尔摩斯?我不知道。亲爱的若克琳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他跟我玩阴的,他会付出代价的!他再也不能靠个人魅力混过关,演得跟真的一样。记住我的话,我会给他好看。我可不要替他当间谍又被蒙在鼓里,一星期一镑,不,一天一镑也不干,一分钟一镑都不要!” “若克琳小姐,我拜托你坐下来,用简单直接的英语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 “有人跟踪我!”她喊道。 “老天爷!被谁跟踪,你有概念吗?” 门打开了,福尔摩斯走进来,一脸陷入深思的表情,但一见到我们的访客就变成了惊喜之色。 “被史蒂芬·邓乐维!”她几乎是在尖叫了。 “你被人跟踪了。”福尔摩斯说道。 “老天在上,”她愤怒地叫道,“我想也是。你们可以直接下地狱了,你们两个都是。”她想从他身边挤过去,穿过门口,不过他迅速地退了一步,硬是把门关上,同时从若克琳小姐的其中一个口袋里灵巧地抽出一张纸条。 “这是大都会区铁路的地铁车票。你来贝格街从没搭过地下铁。出租马车是非常显眼的交通工具,特别是在白教堂区,可见你是想用较不引人注目,甚至是让自己消失在人群里的方式。要是你没被人跟踪,怎么会想采取这种步骤?” 她开口要回答,但福尔摩斯绕过她身边,大步走向窗口。“你成功了吗?” 她闭上嘴巴点点头。 “从头开始告诉我。你几时发现你被跟踪的?” 若克琳小姐木然地走到一张椅子旁边,然后瘫坐下去。“我很抱歉,福尔摩斯先生,”她悄声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想。”让我很震惊的是,她眼中泪光莹莹,还发出一声疲惫至极的叹息,然后就把脸埋进手心里。 “亲爱的小姑娘,”福尔摩斯喊出声来,同时把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我完全不知道你这么难过。”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然后绷着脸把泪水从她脸颊上用力擦掉。“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愈快告诉我愈好。” “我进来的时候你正说到史蒂芬·邓乐维。就是他跟踪你吗?” 若克琳小姐点点头。“我看到天色晚了,就离开屋子去买点茶,还有看看以前常跟我作伴的几个女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继续说。” “福尔摩斯先生,我曾经在大花园街租屋,所以我想过要去看看某个住在蒙特街过去一点的女孩。傍晚天气够晴朗了,我又不急,所以我想先朝那个方向出发,同时去赎回一本我以前典当的书,那时候我穷到一毛钱都没有。我沿着老蒙太古街走向当铺,不过在我走过两条街以后,我发现我忘记带当票,便转身往回走。 “有个家伙在街上跟我擦身而过,全身穿得破破烂烂,帽子拉得很低,还有条围巾围住他的脸,你从围巾顶端只能看到两只眼睛从一大片脏污中间往外望。他正走在我想起当票以前走的那条路上。我没多想那个人,就只是快跑回租屋处,从我塞在一块地板下面的烟草袋里掏出那张票。 “然后我又出了门,沿着老蒙太古街走到当铺去,然后我拿回那本书,很快就回到外头。那个围脏围巾的男人还在那里,不过在白教堂区人总是多得跟跳蚤一样,我就往回转,朝着医院走去,依旧没多想什么。 “我又多走了几步才觉得怪怪的,那个脏兮兮的家伙刚才并不是在那里乞讨、等人、站着、睡觉,或者做他彻底有权做的任何事。要是那男人身上没有任何看了眼熟的地方,我可能就不会担心什么,总之我下定决心,等我超前一点点就要躲进路边某个门框。由于我是要往回走,会从相反方向经过自家门口,到时如果他还在我后面,我就知道他在盯我梢。” “我看到一个可能比较深的门口,还有一群救世军在我背后,所以我就闪进门的阴影里。很快那个脏兮兮的家伙就经过了,不过他东张西望地看,就好像在找啥似的,而且他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转头了,就在那一刻我看出他是邓乐维,那画面就跟我坐在这里一样千真万确,半点不假。 “天啊,简直快把我吓得要死,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我没回头,我可能永远不会看到他,谁知道他是不是从我遇见他开始就在跟踪我了?你在跟踪的人反过来跟踪你,这当然不对劲。我从那个门口冲出来,耳朵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我还把你给我的刀子握在手里,然后我穿过大花园街到白教堂路去,我一路上都用跑的,直到我抵达某个医院对面的车站,碰上一大群闹哄哄的人为止。” 我的朋友从某个抽屉里拉出一封电报。“若克琳小姐,史蒂芬·邓乐维知道你住在哪里吗?” “他常看到我进屋。” “就你所知,他有没有瞥见你尾随他的样子?” “要是在今天早上我会发誓他没有,但我现在这么说,听起来很没说服力。” “若克琳小姐,我向你保证,我从来没料到邓乐维会有这种躁进的行为,像是尾随跟踪你之类的。不过我承认,我早就怀疑他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喔,这点清楚得很了!”我皱着眉头。“一个普通士兵尾随若克琳小姐做什么呢?” “他才不是士兵。”福尔摩斯跟若克琳小姐几乎异口同声说道。 “什么?”我喊出声来。我那两位同伴态度谨慎,彼此面面相觑。 “呃,你们两位总有一位必须明白告诉我,为什么他不是士兵。”我恼怒地说。 我得到的回答如下:“他那样跨着大步”以及“他的手帕”,这两句话同时争取我的注意力。 福尔摩斯清清喉咙。“任何一个服役超过两个星期以上的军人,都会把手帕藏在衣袖里,而不是放在外套口袋里,”他这么解释,“你自己也是这样做,亲爱的伙伴。若克琳小姐,你刚刚说的是?” “喔,我——我是说,在你问起的时候,我也想到他把手绢儿放在哪里了。不过无论如何,士兵不会那样走路。至少我见过的没有一个是那样走。连勤务兵都不是那样。” “那敢情好,”我不耐烦地说道,“先把史蒂芬·邓乐维不是什么人摆在一边,我可不可以问问,他实际上是什么人?” “明天你们两个就会知道得像我一样清楚了,”福尔摩斯坚定地说,“无论结果如何,这封电报会让事情成定局。我很乐意说的是,此刻虽然还留下些许让令人迷惑的疑云,但如果你们两个都同意明天下午三点在此集合,到时候我会对你们说明一切。若克琳小姐,就只有今天请你继续搭地铁,你是否有异议?” “我虽然一星期有一镑的收入,但是还没淑女九九藏书到不能这样做。” “如果今天晚上睡在你家以外的地方,会对你造成不便吗?我这里有个地址,你在那里会受到妥善照料。”福尔摩斯递给她一张名片。“这完全是个预防措施,我是不太愿意让你一个人自求多福。我朋友有一位亲切的管家跟一个多余的房间。” “乔治·拉斯克,托利街一号,爱德尼路……”她念出声来。“去哪对我来说都一样。我需要的一切几乎都在我口袋里了。不过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啊?” 福尔摩斯带着微笑领着她到门口去。“我非常期待明天。在此同时,若克琳小姐,你先待在安全的地方。我很遗憾你受到惊吓,不过你要明白,在这整个调查过程里,我都非常敬佩你坚毅的精神。” 听他这么说,若克琳小姐脸上一阵发热。“如果我需要忍耐的只是几趟地铁,花这点时间是值得的。那么明天再见了,绅士们。我想这位拉斯克先生见到我会很讶异吧?好吧,没关系。我会很快就让他习惯这件事。”

02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左右的时候,我膝上摆着一本《刺胳针》,试着想读进一篇谈寄生虫病的文章,成效却不彰。在差十分钟三点的时候,我生了火,然后从凸窗往外张望,看看有没有人来。最后我听见福尔摩斯猫也似的轻巧脚步在楼梯上响起,接着我的朋友就进来了,还暗自轻声发笑。 “真是太完美了,”他说,“我从来没想到一切会配合得这么完美。我先提醒你,昨天以前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跟踪她,不过这样对我们来说是再好不过了。哈——铃响了!若克琳小姐已经到了。” 若克琳小姐出现时心情比昨天好多了。她开心地向我们招呼;当她在餐具柜的倒影里瞥见自己的头发时,露出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还伸手想把它们顺得服贴一点。 “就一个女孩子来看,留给拉斯克先生照顾的那些年幼孩子,实在是不忍卒睹。”她从自己口袋里抽出一根别针,有些得意地评论道,“虽然从麻烦程度来说,大的那四个远不及小的那三个。但我昨晚到达以后,扮过公主、印度大君的女奴、精灵跟一匹载重马,所以要是我清醒的时间能长到——”她听到楼下门铃响,就截断了自己的话头。 “若克琳小姐,请你坐这张柳条椅吧。”福尔摩斯建议她。“华生医师,就坐你平常的位置,然后为了让访客更舒适些,我们就空出整个沙发的空间。” 我不知道我在门打开以前本来有何期待,不过那个金发、宽肩的高大年轻人穿着朴素方格长裤和深灰色外套出现时,看起来是在极力克制着他的激动情绪。他的五官很讨喜,除了一撇翘八字胡以外,脸上都刮得干干净净的,但此刻他却是,脸可怕的忧虑表情。在下午微亮的光线下,我一下子认不出他,但随即我就看出来,在那个可憎的夜晚,跟若克琳小姐在女王头酒吧里相聚共饮的就是此人。 “我冒昧认定,你就是史蒂芬·邓乐维先生,”侦探这么宣布,“我的名字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虽然我会自认为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你也想起华生医师了吧?而且我还知道你曾有幸数度得到若克琳小姐的陪伴。” 知道福尔摩斯在等他,史蒂芬·邓乐维看起来丝毫不讶异,但他一看到若克琳小姐在场,就放心的喊了一声,浑然不觉得不好意思。至于表情丰富的若克琳小姐则是惊讶地扬起眉毛。 “唉唷,邓乐维,”最后她这么说,“看来从我最后一次见到你以后,你好好梳洗过了。” 这句话显然大出我们这位客人的意料之外,但是福尔摩斯一如往常,掌握着整个房间的状况。 “请坐下,邓乐维先生,”我的朋友提出要求,“我很高兴你出现在这里,这肯定了我先前对你形成的看法。或许你愿意好心地回答我们想问的所有问题。” “当然了,先生。从你要我来的时候起,我就很想搞懂到底发生了什99lib.么事。” 福尔摩斯露出谜样的微笑。“我想,我可以把这一连串事件描述给你听。当然,有几处枝微末节需要请你补充。” “我愿意听候你差遣,我很高兴看到若克琳小姐人在贝格街。” 听到这句话,若克琳小姐跟我困惑地对望,但福尔摩斯不受干扰地继续说。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刚开始,我还不确定你是伦敦市的便衣警察或是私家侦探,不过现在我很乐意介绍你跟若克琳小姐和华生医师认识:史蒂芬·邓乐维,记者,为《星报》这个恣意散播不满骚动的温床工作。” 我讶异地猛吸一口气。“记者!那失踪士兵跟遇害女子的故事又是怎么回事?” “喔,事情的关键就在这里。”福尔摩斯说着,得意地点起一支烟。“我会从头说起,如果有任何地方不清楚请随时发问。 “史蒂芬·邓乐维用的是他的真实姓名,他赚取每日食粮的方式,就是撰写我哥哥最近抱怨的那种耸动文章。简单说,他是靠暴露白教堂这个英国文明废墟的实况来维持生计。而且对于报界较为大胆的成员来说,如果可以取得比较好的新闻故事,伪装潜入调查并不是前所未闻的手法。 “玛莎·塔布兰谋杀案的前一天是银行休假日,已经够扰攘的大都会因此涌入了许多闲人、好事者和享乐主义者。预计会出现的街头市集与烟火,把那天变成劳动阶级心中的特别日子,而任何热心工作的记者都会选择出席这类场合。邓乐维先生,你花了几先令租了一套禁卫步兵团制服,把一本笔记本藏在身上,然后就出门去,希望能采访到一则引人注目的故事。 “既然他们这群人爱好交际,又很照顾自己人,你很快就混进一群才刚放假的士兵里。他们没看破你的花招,只能说若不是你非常小心,就是他们醉得厉害,而我相信是这两个元素的组合让你得以成功。你们一起跌跌撞撞逛过一间又一间的酒吧,然后随着夜色愈来愈深,你发现自己几乎跟他们一样烂醉又鲁莽了。” “据说军团里最爱交际的家伙,是一位强尼·布莱克史东中士,他所有的伙伴都知道他服勤时是条好汉,但喝醉以后完全是个流氓。你对他的人格一无所知,所以就算他比较亲近的同僚都因为他惹事生非的恶名而开溜了,你却还继续陪了他很久。 “在两酿造师酒吧里,你认识了玛莎·塔布兰,还有她的某位熟人,珍珠·普尔小姐。珍珠·普尔消失在伦敦的地下世界里,不过玛莎·塔布兰却得到这分‘殊荣’,成为强尼·布莱克史东在狂怒中杀死的第一个女人。或者说,至少是我们所知的第一个。是什么事情导致他犯下这个血腥的勾当,我自有一番猜测,不过你或许可以提供更多精确的第一手消息。” 在叙述的过程中,史蒂芬·邓乐维变得愈来愈激动。在福尔摩斯的暗示下,他用手帕抹了抹额头,然后用力点了点头。“福尔摩斯先生,你真是吓了我一跳,因为你说的每件事都完全正确。既然我已经知道你做了什么,就更难拒绝你。那天等我们到达两酿造师的时候,都已经醉醺醺了。我们跟几个女孩子聊了开来。布莱克史东完全就跟你说的一样,他是个非常潇洒的黑发男子,在八二年那时跟冷溪卫队一起在泰勒凯比尔作战。就我看来,他将近三十岁了,他身边的人都很喜欢他。 “后来,我稍稍穿透脑袋的迷雾,看看周遭情况,这才发现我们待太久了。因为隔壁桌吵了起来,而布莱克史东居然拿一只酒瓶去砸一个男人的手。我们很丢人现眼地离开了酒吧,那时候可能差十分钟就两点了。我们沿着街道走,女孩们则在一小段距离之外。布莱克史东很快就替自己找了个借口,好让他能够跟玛莎一起躲进某个黑暗的缝隙去,我也装成要如法炮制的样子,不过那时我已经稍微恢复那么一点清醒,就用一先令感谢那女孩的辛苦,打发她走了。我想在巷子出入口盯梢,同时等待布莱克史东再现身。 “五分钟过去了,然后是十分钟。我回到酒吧去,看看他是不是像我一样改变主意了,因为跟我们起冲突的男人已经走了,可是没看到他在那里,我就返回原地。等到有个警员从那暗巷里走出来,几乎迎面撞上我的时候,已经两点过一刻了。我当下震惊得不得了,却想不出别的做法,只能继续伪装。我知道要是我坦白跟警员说我不是个士兵,一定会招致难缠的盘问。我只好供称我的朋友,一位卫兵同僚跟一个女人一起不见了,我正在等他们回来。那个警员说,他会注意有没有别的士兵出现,同时叫我走我的路。” “我相信,你接受了他的建议。直到第二天,你带着宿醉浏览报纸的时候,才得知有个女人被刺了三十九刀。” 史蒂芬·邓乐维猛点头,同时不经意地飞快瞥了若克琳小姐一眼。“就是你说的那样,福尔摩斯先生。” “现在我们要来解开更加夹缠混乱的结。无论你的证词对苏格兰场来说有多重要,你都认为你非但无法确定布莱克史东在命案中的角色,也因为这种不实的情境,以致你的乔装打扮让你不可能去找警方商量。邓乐维先生,请容我这么说,这样的决定不是很有男子气概。” “这两个月我都在设法纠正我的错误。”邓乐维喊道。 “你确实这样做了,因为波丽·尼可斯在邻近地区以同样狂暴的方式遇害以后,你把找出布莱克史东的行踪视为你的责任。” “塔布兰被杀的那晚,他回到连营房去了——我相信那是在八月初,八月七日。可是他抱怨有些病痛,行为举止又非常不合理,而且还很快地发起低烧。他在那一周就被除役了,同时免除了一切义务。” “然后你非常精明地认定,他可能跟第二桩谋杀案有点关系。所以你自行展开调查。靠着这个做法,你不但希望安抚你的良心,还可以推进自己的事业,因为如果你设法找到开膛手杰克,你就能创下新闻界前所未有的丰功伟业。 “要跟布莱克史东的军团搭上线需要时间,要找出他的朋友也需要时间。的确,你甚至还去找珍珠·普尔小姐,好弄清楚她是不是以前就认识布莱克史东。这个调查把你引到兰贝斯济贫院,普尔小姐偶尔就住在那里。但是,因为非常古怪的缘分巧合,你在济贫院看到我们跟若克琳姐姐在一起。我必须这么推论:你认出我来,然后暗自思索我为什么跟这位年轻小姐在济贫院的台阶上握手,此外我想不出你有什么别的理由要在酒馆接近她,还提起最恶劣的谋杀案。” “圣母啊!”若克琳小姐大喊。 “我确实认出了她,”邓乐维勉强承认,脸都红了。“而且福尔摩斯先生,我听说过你经常雇用……来自东区的助手。华生医师写过这样的事情。我要坦白的是,我的确希望她是你们的盟友,这样我或许就能从她身上探听到什么。可是直到我发现她做了一件不寻常的事,就是偷走我的皮夹又还回去,这下我才确定你们有合作关系。” “你从来没说!”她倒抽一口气。 “这无损你的名声,若克琳小姐;你做得很专业。在我离开酒吧的时候,我总是会确定我的值钱物品还在身上。在你好心物归原主以前,我正打算要求你归还。” “所以你就是从那时开始尾随我?” “不是,不是的!”他抗议了。“直到双重谋杀案那一晚以后才开始!你们全都在那里,深陷其中——我以为你们一定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若克琳小姐,比起在西区跟踪福尔摩斯先生,在白教堂区的人群里尾随你简单多了。而在知道你唯一固定去的地方是贝格街之后,我就完全停止跟踪了,除非——我是说,除非出现某些特定情况。” “就是在你读过所有报纸,或者喝过茶以后闲闲没事做的状况。”她气呼呼地说。 “无论如何,”福尔摩斯继续说道,“昨天若克琳小姐都灵巧到足以发现你在跟踪,而我打了封电报给你,我想这电报是确保你今天下午会在此出现。” “那么电报的内容呢?”我催促道。 史蒂芬·邓乐维从他口袋里抽出一团纸,苦笑着交给我。 “若克琳小姐在混沌不明的情况下失踪了。请在下午三点准时与我在贝格街相会——夏洛克·福尔摩斯。”我大声念出来。 纸条里提到的那位女士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张纸。打从我认识她以来,她第一次茫然到无话可说。 “我确定你会原谅我对你玩这种小把戏。邓乐维先生,虽然你有诸多缺点,但你对若克琳小姐的关切,值得为你记上一笔大功。”福尔摩斯这么说,同时把他精于算计的目光转回邓乐维身上。“不过,有某件事我必须得到满意答复。在你待在东区的时候,你一直跟你的雇主保持通讯。你有通知任何报业成员我个人的进展吗?” “你指的是那个讨厌的粗人塔维史托克?我确实向几位同僚提到你的参与程度,对此我深感遗憾,”邓乐维一脸难受的表情,“不过到目前为止,我只说了你很天才地预测到那恶魔的攻击。” “但让我遗憾不已的是,你的假定完全是空穴来风。”福尔摩斯冷酷地回嘴。 “福尔摩斯,他不可能有……” “当然不可能,华生。邓乐维先生,请原谅我这么说,我要你来就是为了确定你是打算成为我们调查行动的帮手,还是阻碍。” “福尔摩斯先生,我就随你指挥了,”邓乐维诚挚地回答,“恐怕我唯一真确的发现,就只有他原来的租屋处,不过在事发第二天晚上,他就彻底抛下那里了。要是在我能力范围内还能对你提供任何帮助,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太好了!那么我就祝你今天下午愉快了。”我朋友简洁地说,并同时打开门。“你可以期待我这星期之内就会联络你。” 邓乐维先生跟我握了手,然后向若克琳小姐一鞠躬。“我衷心为我使出的骗术道歉,”他这么说,同时转向福尔摩斯,“以后我要是再涉人任何卧底工作,会更仔细考虑。祝你们大家今天愉快。” 门关上以后,我大胆开口了:“我亲爱的伙伴,我真心希望你愿意告诉我们你是怎么悟出这一切,就算不为别的,也为我们的心理健康着想一下吧。” 福尔摩斯扫开一堆报纸,好清出空间来放他觉得更重要的其他报纸。“很简单的关联问题,只要能观察到不一致的地方,后面就会接连有发现。像我先前说过的,为什么一位军中友人会在一个严重事件发生了一个月以后,才开始搜查呢?还有为什么一位密友要花上两个月,才在那天晚上确定他同僚在哪租屋?另一方面来说,要不是真有某种牵扯,为什么一个男人会反复提起一连串同类案件里最不起眼的一件?其他部分就只是不辞辛劳地进行研究。他在兰贝斯济贫院并无熟人,但是他却去询问院内居民。他不认识我,却接近若克琳小姐,还对塔布兰之死提供了非常惊人的描述。不过事实证明,我仔细读报的习惯比任何一件事带来的成果都还要更丰硕。我要请你注意《星报》,九月五日晨间版,然后是十月五日的版本;两者都贴在我的备忘录里,就摆在那边桌子上。” 那一大本书摊开来放在那里,用一盒易击发弹药匣压着。我详读他提到的那些文章。“〈夜晚之城:连载中的东区日记〉,”我念道,“作者S·路德文。” “一位卧底记者极有情报价值的日记。我还找出了几篇其他的。这个变位文字手法,算是够简单的了,不过我询问过几个办公室,才确定我是找对人了。” “你确定新闻是他唯一关注的事情?” 我的朋友一阵怒气上涌,扔下他收拾起来的报纸。“医师,我已经听烦了这种指控,说我安排让若克琳小姐跟伦敦最恶毒的社会渣滓连续约会,”他厉声说道,“我可以向你保证——” “请二位见谅,但我昨天睡得够糟了,这一只小手抓我头发,另一只小脚顶着我内脏。那间客房人满为患,但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喔,不是那样的,”若克琳小姐一边向我们保证,一边迅速地走到门口,“那张床本来是要给一个人睡的,可是住在那里的小孩实在太聪明了。总之,我要回家了。绅士们,我会照平常的时间来见你们。坚持下去,福尔摩斯先生。” 门关上以后,我转回去面对我朋友。“我亲爱的伙伴,如果我影射你忽视若克琳小姐的安全,请相信我现在后悔了。”我说道。 虽然我的致歉词直接撞上一堵冷硬的墙壁,但我决定继续说下去,就算全伦敦最棒的侦探挺起了肩膀,端出自满的态度。“如果那个布莱克史东是个狡猾的杀人犯,他在邓乐维的陪伴下还能动手,这不是很奇怪吗?” “并不奇怪。整晚不断灌邓乐维酒喝,或许根本就是刻意的安排,至于后来把他送进珍珠·普尔小姐满怀爱意的臂弯,是因为如此一来,他就不会碍着布莱克史东的事了。” “我懂了,”我表示同意,“毕竟他不知道邓乐维是个记者。对,这非常有可能。可是福尔摩斯——” “华生,怎么了?”他质问道,同时啪一声合上他手上握着的那份报纸。 “邓乐维说,他只有在特殊状况下才会继续尾随若克琳小姐。” “他当然是这样。”福尔摩斯抽出一本笔记本,然后开始写下交互参照的指示。“在她叫出租马车直奔贝格街的平常日子,他就不再跟踪她。只有在她到处游荡,徒步又无人相伴的时候,他才跟着她穿越白教堂区的黑暗迷宫。”我的朋友抬起头,给我一个讥讽的眼神,然后补充道,“为什么他要做这种事,我就留给你无可匹敌的想像力来决定了。” 第二十章 线索 随着福尔摩斯继续调查,我愈来愈确定关于他的调查我几乎一无所知。然而让我暗自满意的是,每天他都变得更加活跃,直到十五日那个星期一,他在一阵不耐中把他的吊带扔进火里,然后宣布:“亲爱的华生,要是艾加医师跟你的努力成果到现在还没成效,那么就只能拜托上帝帮帮英国大众的忙了,几乎每天都有新的毛病在荼毒他们。” 第二天早上,在我着装完毕不久,就听见福尔摩斯的脚步声接近我的卧房。在短促的一敲之后,他本人才现身。 “你可以多快坐进出租马车里?” “立刻就可以。怎么了?” “乔治·拉斯克用最紧急的措辞要求我们帮忙。亲爱的同伴,请快一点,因为他不是会大惊小怪浪费我们时间的人!” 当我们到达托利街时,福尔摩斯立刻下车,连跑带跳冲上台阶,靠在门铃上。我们立刻被请进跟上次一样舒适的客厅,里面有着跟上次一样的棕榈植物与派头十足的猫。 “我真高兴你们两个都来了。”乔治·拉斯克说,同时坚定地握了握我们的手。他活泼的眉毛笼罩在焦虑阴影中,下弯的胡须更强调了他的不安。“当然了,这整件事都是令人反感的骗局;我毫不怀疑,对于那些为大众刊物工作的秃鹰来说,这是个好事,但我还是认为最好先请你来。”他指向那个卷盖式书桌。 福尔摩斯立刻走到那里,然后举起板条桌盖。一股强烈的异味渗进空气中,而我随即察觉这房间本来就隐约浸渍在那股气味中。我立刻认出是酒精的味道,各地都以此做为医学防腐剂,我自己在大学期间也常常用到。 我朋友自己在桌子旁落坐,仔细检视放在棕色包装纸上面,小小的普通纸板盒子。拉斯克先生跟我挨着肩膀围到他旁边,好见证他打开那个容器。里面是一团微微发亮的生肉。 “呃,医师?”福尔摩斯说着抬头瞥了我一眼。他从长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支折叠刀,打开来以后连同那个阴森的盒子一起递给我。我小心地探查那个物体。 “这是部分的肾脏。” “从切割角度和这一边的弧度来看,我会说是几乎半个。人类的吗?” “毫无疑问。” “性别?年纪呢?” “我没办法告诉你。要是如你所说,这是半个肾,那么这个肾脏属于成人,但除此之外,几乎很难进一步用它来辨识身分。” “看来这个肾脏并没有注入用在解剖器官上的福马林。组织只保存在酒精里,免不了会因为没有定色剂而品质劣化,应该很快就没办法在课堂上使用,所以我们可以确定这不是大学生的恶作剧。不过,保存这颗肾的乙醇就很容易拿到。” “这封信是跟这个器官一起送来的。”拉斯克先生指出。 我朋友首先检查容器本身,然后是包装纸,接着才伸手接过文件。信中用我生平所见最邪恶的字眼与最低劣的笔迹,解释了那个恐怖盒子里的内容。 寄自地狱 拉斯克先生 阁下 我寄给你半个肾脏,那是我从某个女人身上弄来的!还替你泡了防腐剂,另一半我炸来吃掉,非常好吃! 我可能会寄给你用来割取肾脏的那把血刀,只要你多等一会。有本事的话,就来抓我! 拉斯克生生 “黑色墨水,最便宜的大张纸,没有指纹或其他痕迹,”福尔摩斯轻声说道,“‘寄自地狱’说得没错!什么样狂乱的想像力,才能够写成这样的垃圾?” “当然,这是个恶作剧,”拉斯克先生坚持,“毕竟人人都知道凯瑟琳·艾道斯的肾脏被拿走了,福尔摩先生。这是一条狗的器官吧。喔,华生医师请你见谅——但如果像你说的,这是人类的肾脏,或许就是某个恶劣验尸官搞的恶作剧。” “逻辑上可能,”福尔摩斯说道,“但我不认为是这样。看看这个笔迹:我察觉到它跟我们持有的其他样本极为相似,可是他写下这封阴森书信的时候,是处在什么样的状态啊!我曾经特别研究过笔迹,或称‘笔迹学’,现在法国人是这么称呼的,不过我从没看过像这份样本这么拙劣的笔迹。” “凭这份笔迹你就认为这是她的肾脏?” “这块肉不是从学校或大学来的,也不是从附近的伦敦医院来的。” “你是怎么确定的?” “在必要的时候,他们会把有机物保存在甘油里。” “噢,这样啊,可是这不一定是来自东区。也可能是在西区了,许多机构——” “那个邮戳,如果用放大镜来看,就会显示出极其模糊的‘伦敦东区’几个字。这是从白教堂寄出来的。” “不过,任何停尸间都可以提供这种东西。” “白教堂没有停尸间!”福尔摩斯厉声说道,他的耐性用完了。“这里有的只是一间棚屋。” 拉斯克先生一脸震惊的样子。“可是想想白教堂区的犯罪率!这里的不健康与疾病……只有一半的孩子得以长大,福尔摩斯先生。没有一区比这里更需要一个停尸间了!” “虽然如此,还是没有。” “老天在上,如果这个世界知道这一区的种种困难……”拉斯克先生靠着显而易见的意志强逼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用一种相当哀伤的表情望着我们。 “华生,我们眼前还有工作要做,”侦探简短地宣布,“拉斯克先生,我可以把这个任务托付给你,请你通知苏格兰场吗?” “当然了,福尔摩斯先生。喔,还有请代我向若克琳小姐致意!”拉斯克先生在我们转身要走的时候喊道,“我怕她受了不少我家孩子的折磨,不过我相信应该不会对她造成长期伤害。” 等我赶上福尔摩斯时,他只剩下一半路途就走到街上了,他的步伐长度不只弥补了他身体上残存的任何弱点,甚至还犹有过之。以我对他的了解,我并不期待他多说一个宇,但我惊讶的是,话语简直是从他憔悴的身形里榨出来一般。 “我不会这样给人玩弄!好像我们还没跌到难以忍受的最低点似的,他竟然还利用伦敦皇家邮政把一个防腐器官送来,真是替这个调查敲下棺材上最后一根钉子。” “我亲爱的伙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此有人提供我们一个又一个的线索、一封又一封泡在血里的书信,而那个恶棍都已经把刀插进我胸膛,他却还是没有进一步透露他的身分,”他厌恶地啐了一口,“当然了,那次唯一透露的是,那把刀是六尺双刃解剖刀。” “福尔摩斯,”我心生警觉,出口抗议道,“你已经做了所有能预料到的——” “这是葛里格森、雷斯垂德或者其他搞笑傻瓜能预料到的,他们这些人之所以加入苏格兰场,是因为他们没有强壮到可以做苦工,或者有钱到可以买到一个像样的军衔。” 我被他激烈的情绪给吓着了,只能勉强挤出一句:“我们当然有进展。” “我们身边都是流沙!没有脚印,没有明显重要的特色,没有可以追踪的线索,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正在享受他偷到的器官跟我的烟!” “福尔摩斯,我们要去哪啊?” “去解决一笔债务。”他不悦地吼道,随后我们从哩尾地走到白教堂路这个活跃的交通动脉,再沿着一连串街道走到一面肮脏砖墙上的绿色大门前。这二分钟路程里,他没再多说一句话。福尔摩斯粗鲁地敲敲门,然后开始用他的拐杖头轻叩他自己高耸的前额。 “福尔摩斯,谁住在这里?” “史蒂芬·邓乐维。” “他真的住这里?你以前到过这里?” 他回以愤怒的一瞪,这带来莫大的痛楚,以至于我决定另择黄道吉日再进一步追问这问题。 有个年纪不小的邋遢女子,戴着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女帽开了门,然后用那种堕落已久之人的呆滞态度打量着我们。“我能帮你们两位绅士什么忙?” “我
们来找你的房客,史蒂芬·邓乐维先生。” “你们是谁,先生?” “我们是朋友。” “绅士们,这里是私人住宅。先生,如果你懂我的意思,我不能就这样让街上来的人跑来骚扰我的房客。” “非常好。在这种状况下,我们在此要控告你替妓院看门,违反刑法修正案第十三款规定。当然了,除非你没有想起来我们是邓乐维先生的朋友,才会导致这种结果。” “唉呀,当然了!”她喊道,“一定是光线亮得让我眼花了,两位这边请。” 我们爬上一个盖满一层层蜘蛛网与泥沙的楼梯,然后穿过走廊到一个没有记号的门前。女房东敲敲门。 “现在过来吧,因为有人要见你。是你的朋友,至少我是这么听说。”她赏给我们一个几乎看不见牙齿的微笑,然后才下楼去,走出我们视线之外。 福尔摩斯没等人应门,就打开门冲进去,自己坐在附近的一张椅子上,而我们震惊的东道主站在他房间敞开的门旁,隔了一会儿才敢大着胆子跟我们打招呼。 “邓乐维先生,虽然查明你身分的任务吃力不讨好,又拖慢了我们的速度,不过我已经追溯到强尼·布莱克史东的出生地、他父母的乡间农场、他读的小学、他最初加入的军团、他如何转调单位、他在埃及的军旅生涯,还有他的失踪。我想知道的是他在哪里。他的军团、他的父母和他亲爱的姐妹都跟我一样,相当急着要找到他。接下来,你要告诉我你初次遇见布莱克史东的每个细节,不管多琐碎,任何细微的面向都别漏掉。事实上,我要请你尽量强调琐碎细节。”福尔摩斯点燃一根烟,然后缓缓地吸了一口。“邓乐维先生,这个行动就是靠细节运作,而你必须提供我燃料。” 讯问就这样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然而在我看来(而我毫不怀疑,邓乐维也这样想)这像是持续了好几天。福尔摩斯一次又一次要求他重述他的故事。邓乐维不知怎么地竟能设法维持他的好性情,但我看着他变得愈来愈懊恼,因为他当晚的轻率举动大大损害了他的观察力。 我靠在门上抽烟,邓乐维陷进椅子里,用手托着下巴,福尔摩斯则懒洋洋地挂在另一张椅子上,他的双脚撑在低矮的壁炉架上,这时他重新开始另一轮我以为早就已经穷究到底的问话。 “从布莱克史东遇见玛莎·塔布兰,到你们离开两酿造师为止,他们之间的对话你还能想起多少?” “福尔摩斯先生,就只有我告诉过你的了。每个人都在大声嚷嚷,而且没有人注意任何一句话。” “这样不够好!请你用心回想。邓乐维先生,你真的必须努力尝试一下。” 邓乐维专注地眯起眼睛,用疲惫的手摩挲着鼻梁。“布莱克史东恭维她的帽子。他说那顶帽子非常适合她。他坚持要替她付酒钱,而她知道他们能建立坚定的友谊。他们一起捉弄另一个男人——那个神经兮兮的大兵,盯着一个女人快要一小时,却还没跟她说话。” “然后呢?” “他讲起了埃及的战役。” “他用的字眼是?” “我没办法确实想起来。他用的是异国语言,提到鲜明的图像……有个关于三只眼镜蛇的故事,似乎让她觉得非常有趣。我几乎只能勉强想起——” 福尔摩斯从他椅子上坐起来,一脸兴致高昂的样子。“你刚刚说三只眼镜蛇?” “听起来像是这样。” “你确定这个数字?” “我准备好发誓是三只了。他竟然一次碰到这么多只,真是很惊人,不过我承认我对埃及地区毫无了解。” 福尔摩斯跳起来,在嘴唇前面合起双手手指,比成一个尖塔状,他的表情凝结,整个人像是在勉强克制住的精力影响下微微颤动着。“邓乐维先生,我现在要问的问题无比重要。请尽可能精确地形容布莱克史东的眼睛给我听。” “那对眼睛是蓝色的,颜色非常淡。”邓乐维踌躇了一下,他尝试改变他的五官表情,这样才不会显得像在暗示我朋友失心疯了。 “他有没有表现得像是被灯光困扰的样子?” “我们造访的那些隐匿巢穴已经够暗了。我印象中白天鹅酒吧里有一盏非常明亮的灯。我记得他坐在那里,背向那盏灯,不过那双眼睛还是没有失色。即使在最阴暗的琴酒舖里,你还是可以看见他那双淡色眼睛对着你闪闪发光。” 福尔摩斯发出一声无比欢欣的叫喊。他往前冲,开始拧着邓乐维的手。“我就知道你闯入我们的调查路线,绝不会只是为了折磨我们!”他拿回他的帽子跟手杖,然后很戏剧化地一鞠躬。“华生医师,我们必须到别处去了。邓乐维先生,祝你今天愉快!” 我跟在我朋友背后飞奔出去,在转角赶上了他。 “Nibil obstat。这真是天大的幸运。史蒂芬·邓乐维刚刚把我们要知道的都告诉我们了。” “我衷心为此感到高兴。” 福尔摩斯大笑。“我承认我今天早上发了点脾气,可是如果我告诉你,我们会在哪里找到强尼·布莱克史东,你肯定会忽略早上那些事。” “我承认,我想像不出一个男人的视力跟他在埃及的战功,有何关系。” “你就像邓乐维一样,认为讲到三只眼镜蛇就是跟海外作战有关?” “要不然还能是什么意恩?” “身为医界人士,他在极低度照明下的瞳孔收缩状况,应该对你有某种意义。” “正好相反。眼镜蛇毒是一种作用在隔膜肌上的神经毒素,跟感光性毫无关系,实际上也跟任何眼部症状无关。” “一如往常,我亲爱的伙伴,你说的既正确又产生误导。”他吹了一声尖尖的口哨,叫来一辆刚才正好驶进视野内的出租马车。“几分钟内你就会一清二楚了,到时候我会向你介绍‘三只眼镜蛇’,那里可能是整个莱姆豪斯区最令人不快的鸦片窟。” 第二十一章 千钧一发

01

从白教堂区沿着商业路到莱姆豪斯小小的码头区,路程并不长,不过近来转而完全倚赖航海的相关事务,以致这里有着非常不同的景观。车夫被水手所取代,市集脚夫成了码头工人,而随着我们愈来愈接近河岸,种族也变得愈来愈多样化。当太阳慢慢沉入缓缓流动的泰晤士河时,我从窗口瞥见威尔斯来的码头工人、非洲来的装卸工跟印度来的脚夫,全都朝着炉火和家的大方向流去,他们中途会在酒吧停下来喝个两、三杯琴酒,以便维持继续上路的力气。 我们突然转进一条街,身边变成全都是来自中国的男女,他们穿着无懈可击的英国服饰,在写着祖国文字招牌的店铺里闪进闪出。有个年轻人用一个装上两只前轮、后支架和光滑把手的茶叶盒,推着一个孩子,而他的长发辫是塞在一顶整洁的无边布帽下面,他戴的无指手套只能在寒风中给他一点点温暖。 福尔摩斯用他的手杖敲敲出租马车的车顶板。车夫就把车停在一个店面前方,那家店是用简单的一幅画当招牌,画中只有一个冒着热气的碗。我的朋友敏捷而急切地跳下车,头朝左侧一点,那里有一道我生平所见最潮湿、最多煤灰结成硬壳的拱门。拱门两边的店家夸耀似的用油腻棕色纸张补上破玻璃窗,他们在做什么买卖,我连猜都猜不出来。 “就是这边。谢谢你,车夫。现在呢,华生,我们最好随机应变。” 在拱门下,我们走上一段长着青苔的石阶。在一排木板条跟阴森的砖墙之下石阶陡然往下降,延伸到一个古怪的庭院,算起来大概比河面等高的街道还要低三层楼。座落在那里的七座房子围成半圆形,全都是用腐朽的灰色小材盖的。我的朋友走近其中一栋房子凹陷的门框,伸手敲了三下。 门打开的时候,一个有着成簇银白眉毛、表情漠然得很诡异的驼背中国人礼貌地一鞠躬。 “我想知道,这里是不是‘三只眼镜蛇’?”福尔摩斯恭敬地探问。 我认定是屋主的那个人点点他的头。“先生们,如果你们想抽,我们有好几个舖位。”他用几近完美的英语说道。 “真是幸运啊。”福尔摩斯露出微笑。 “我是李先生。请往这边走。” 外门打开来引入一条走道,这条走道在经过由三个台阶构成的一段阶梯之后变成一条狭窄的通道,旁边有嵌进墙壁里的床铺,看起来就像是船舱的铺位,在走道两侧各有六张床铺排成方形。有个老女人,双眼像是凹陷的两口井,留着一头铅灰色的长发辫,她剩下的生命力看来就只足够继续抽那邪恶的东西。 “福尔摩斯,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种鬼地方的?”我低声嘟哝道。 “我认为了解大量特殊的事物是我的责任。”他悄悄说道。 李先生挥手请我们上前,因为这条长廊在远处扩大成一个较大的公共空间,床被推到靠墙,地上还铺着草席。挂在空中如薄纱似的破布条,过去无疑曾给这地方带来有一丝神秘气息,但现在却跟烟雾一起悬在那里,油腻得像是一面浸满了泥巴的船帆。我看见这个房间里还有其他的英国人。两个水手躺在那里,长长的烟管从他们瘫软无力的手上垂下,还有一个耷拉着下巴的海军军官,他的手在他头上浓滞的空气中懒洋洋地画着某些图案。 李先生招呼我们到一对盖着破旧布匹的草席铺位。福尔摩斯说我们只有抽四便士大烟的时间,李先生就退到炉子旁边,那里有个装着少量水的锅子,上面有一大堆分成一条条的鸦片,架在筛网上用小火慢慢煮着。 “亲爱的福尔摩斯,请向我保证我们没打算真的抽这种废物。”我尽可能轻柔低声地说道。 “别担心,华生,”他同样轻声回答,脸上却带着一抹顽皮的笑,“你知道的,我毒害自己的品味走的是相当不同的方向。” 在李先生烘好两小份松香似的琥珀色物质,然后装进烟管的时候,他把烟管交给我们后,就消失了。让我忧心的是,福尔摩斯用牙齿咬着烟管,可是我很快就看到他这样做只是为了让双手自由活动。他解开了表链。一枚金镑从表链末端垂下,这是先前某次案件的纪念品,然后在一瞬间,他就把那个闷烧着的团块从他烟管里挖出来扔到地上,然后又把烟管塞回嘴里,接着伸手把我的拿过去。他对我的烟管重复了同样的过程。然后他抽出手帕,很有条理地把女王金色的脸庞恢复原先毫无瑕疵的状熊。最后,他用手帕捡起凉下来的团块,然后放进他口袋里。 “我想这样就能掩饰过去。医生,想再来一管,或者我们该结束这趟考察?” “如果你已经看过所有必须看的,那就选后者吧。” “那咱们就上路吧。喔,这里有我要的人。我可以跟你简短聊几句吗?”福尔摩斯这么询问眼皮沉重、沉默寡言的李先生。 我们的东道主点点头,然后我们就跟着他到入口旁的侧间去,书籍跟草草写满谜样文字的帐本盖满了那里唯一的一张小桌子。 “你知道吗,先生,”福尔摩斯懒洋洋地开口,“我们的朋友对你的生意几乎是赞不绝口,而他的话真是非常有理。你常常跟士兵们做生意不是吗,李先生?” “如你所见。” 福尔摩斯在一页发黄的帐本页面上放下一张五镑钞票。“事实上,在我们跟你结帐的时候,我想特别一提,有些名声非常不好的人物——你懂吧,就是经营钱庄的——住追捕我的朋友,他正在避风头。要是我知道他住哪里,我非常希望能帮助他。我想知道,如果下次他到这里来,你能不能找个空档通知我一声?当然,你花费的时间与心力会得到回报。” “先生,请问您的名字?” “巴索。我以前干过船长,不过现在我拥有一个小船队了。”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在一张纸条上写下他的地址。 “那你的朋友是哪位?” 福尔摩斯详细地描述布莱克史东,却没提到任何名字。 李先生在他的纸上多做了一点笔记,然后叹了口气直起身子。“你的朋友确实偶尔会来这里。他总是一个人来。不过他很受欢迎。巴索船长,我很尽力协助我的顾客。但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真相。你这位士兵朋友惹上的事情,有可能导致暴力吗?” “这种可能性是有的。”福尔摩斯表示赞同,短暂地露出一点微笑。 “我懂了。”他又做了另一道笔记。“在这种状况下,巴索船长,我必须警告你,在我这个地方发生的任何暴力行为,都会让你欠我一笔。”他也对我的朋友回以微笑。“我不认为你会想欠我一笔。”

02

我沿着湿答答的楼梯朝街道的方向往上爬,还没走几步,福尔摩斯就说话了:“你不喜欢我们的新朋友。” “如果你非得知道的话,我认为这整件事都证明他狡猾又贪财。” “喔,对于圈外人来说,当然如此。不过我知道整个关于暴力的讨论完全是真实的。李先生,是个相当奇特的人物。我曾经跟他打过好几次交道,虽然不是亲自出马。他是个慈善家,鸦片供应商,佛教徒,也是个难缠的敌人。这个男人在北京是一位知名学者。四年前有个小女孩在这一区被杀:李先生找到凶手,那人是莱姆豪斯四十大盗的帮众;我不想告诉你那家伙后来怎么样了。李先生在这五年内解救这一区免于帮派困扰,他做的比苏格兰场在二十年内能做到的还多。” “那么他是一位盟友罗?为什么要有那一段关于烟管的荒唐无聊插曲?” “那是正经事,亲爱的华生,正经事啊!我从来没见过他本人。在那种特定恶习的奉行者之间,有很强烈的伙伴情谊。如果我是一名顾客,我就跟布莱克史东有同样的立足点。要不然我就只是个赶时髦的人,或者是个便衣警察。无论如何,我希望能够瞥一眼那些顾客。” 我们在街灯亮起的那一刻再度踏上街道,虽然我注意到,这个地区的街灯少得可怜。 “我们最好费点力走回伦敦充满出租马车的地区,”福尔摩斯说道,“我应该付钱要那个人等我们的。你的腿还能走吧?” “当然。” “那么就快马加鞭吧,我亲爱的朋友,靠着家园、炉火和未来胜利的滋味来激励自己一下。” 这位侦探不败的方向感,很快就导向一个虽不熟悉,建筑侧而却夸耀着英国特色的地区。陷入沉思的福尔摩斯大步向前,他鹰似的侧面既没有偏左也没有偏右,但我就像任何进入未知领域的人一样,好奇地左右张望那些废弃的仓库,而这些仓库很快又让出位置给破败的出租公寓,而公寓的木板窗后面正有一百种晚餐的味道飘送出来。 我一定是太专注于这些景象,以至于没有注意到用破锣嗓叫卖着最后一点商品的疲惫小贩。然而第二个小贩,是一个长得像牛头犬的沉默年轻人,他坚定地把报纸头版举得老高,所以我一眼就瞥见头条标题了。在震惊的叫喊中,我停下脚步,摸索着口袋要找出一枚铜板,这时福尔摩斯也从他的白日梦中清醒,回过头来看是什么吓着了我。 夏洛克·福尔摩斯逍遥法外 从开膛手杰克血腥恐怖的“双重谋杀事件”后,虽然白教堂区的警力加倍部署了,但是说来遗憾,我们可能还是要怪罪大都会区警方,造成一个严重的公共安全误判。毫无疑问,市民们也会发现此事很令人震惊:头号嫌犯(而且,确实是目前为止身分已获确认的唯一可能人犯),自命为“顾问侦探”的夏洛克·福尔摩斯,仍然逍遥法外,而且极其频繁地在东区出没。读者要是考量到福尔摩斯出席了两位死者的葬礼,而且苏格兰场又很积极调查他在事发当晚的行踪,就应该不会觉得对这位侦探产生疑心有何不妥。再加上距离邪恶的艾道斯谋杀案现场几条街外,又发现一把看似无关的刀子,前述那些旁证就显得更加可疑。众所周知,福尔摩斯先生那天晚上在某种方式下受了伤,而那把被丢弃的刀子——显然不是凶手自己的,因为那把刀不可能在她身上留下那样可怕的伤势——让人起了疑心;艾道斯可能在自己身上藏了一把武器,并且在终于屈服于凶手邪恶的计谋之前,能够挥出一刀。虽说毫无疑问,警方正以应有的勤奋调查福尔摩斯先,但我们还是忍不住觉得,要是能够更严格约束他的自由,街道会更安全些。 “那恶棍真该死!”福尔摩斯边喊边把那个恶毒的文章折起来免得碍眼。“这个论证还真迂回啊!一个想法错谬的记者引发了警方的调查,然后又引用警方的调查当成进一步的根据。” “但是他怎么知道你出席了葬礼?” “如果史蒂芬·邓乐维在这件事里也插了一手,老天就帮帮我吧,我会把真相从他那可悲的脖子里扭出来。” 他再度出发,沿着街道往前走,他的步伐加倍快了。 “福尔摩斯,我们要怎么做?” “我们要尽快进入室内。” 我的忧虑立刻让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们每天都读到东区暴民暴动的新闻,他们赤裸裸的愤怒直冲着任何刚好路过的移民或者闲逛的路人而来。有过多起几乎演变成私刑处死的事件报告。如果在晚间的白教堂区,有任何心存怀疑的市民认出福尔摩斯,我不敢想像会有什么后果。 “我相信这是塔维史托克.99lib?干的好事,对吧?” “还会有别人吗?” “喔,要是他现在落在我手上!”我喊道,“我会让他后悔自己进过任何一间报业办公室!” “这卑鄙的家伙把真相用完全相反的方式报导出来,让每件事实都上下颠倒了。”福尔摩斯怒吼道。突然间他停下脚步。“小子,看这边,这听起来可能很奇怪,但此刻危险是在人群之中。” 他转进一条小径,官方说法必定会说这是一条巷子,但我觉得最好形容成一条缝隙。起初我们唯一碰见的生物就是某些鼠辈,还有盯着我们看的半疯野狗,它们黄色的眼睛里有一股邪恶的饥渴。 “福尔摩斯,你打算怎么做?” “你提出的主意,用拳头来表达意见是很有吸引力,可惜不能这么做。我们必须确定这个傲慢的卑鄙小人是怎么拿到消息的。” 我们走过了半个街区,这里处处都有风化的岩石让周遭看来更丑恶。这时我发现我们左侧火车的铿锵响声,跟另一种声音混在一起了,现在那声音更是跟我们的足音互相呼应了。我知道最好别回头看,但是瞥了福尔摩斯一眼,我就知道他也听出我们有位如影随形的同伴。 我的朋友闪进一条小道,改变了我们的方向,不过还是听到那奇怪的拖曳脚步声在暗处跟着我们。 “我们在曼索街往北走,接着随时会通过火车站,”他低声嘟哝道,“我们必须走阿尔盖特大街,再过一会儿就会在市区内了。” “我宁愿去西敏区。” “贝格街距离我们不过只有一趟出租马车钱的距离。” 我们从阿尔盖特大街就快要变成白教堂大街的地方冒出来,一时之间我们的麻烦似乎已经结束了。接着,我们背后的男人就开始让我们更强烈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那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吗?”他喊道。 这个照明较佳、往来人口较多的宽敞大道,似乎在一瞬间变得充满敌意,因为每个听得见这话的脑袋都转了过来,面对我朋友那张人人认得的脸。 “就在这里!”那男人喊道,“那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没错!在黑暗巷弄里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什么都不怕!” 有几个旁观者,有着粗鲁脸庞又没其他事好做,他们也来加入那位尾随我们的人,从后面一起大步走上前。 “喂!你啊!对于这些事情,你应该要好好说明一下!” 一阵不祥的赞同声从聚集起来的人群里爆出来。 “转过来对我们所有人说,你见鬼地跑来教堂区干什么,你这只该死的猪!” 这番话是拿他跟苏格兰场的警探们相提并论,福尔摩斯为此翻了个白眼,但除此之外别无反应。 那家伙高声嚷嚷,他的声音开始让我作呕:“你以为你可以逃过惩罚吗?拿刀杀死那些美人儿,你就以为我们没一个人有刀可以戳你吗?” “华生,如果你正好比我先看到一位警官,就出声叫他,行吗?”福尔摩斯这么说,他的右手放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则握紧了他那把特别加重的拐杖。 “所以帮个忙吧,我们该保护自己的社区,大家说对不对?”我们那位对手喊道。 “你的手臂怎么样?” “最多只能打个一。两拳。要是有你的左轮手枪,我会很欢迎的。” “我们只能靠我的拳头勉强应付了。”虽然我的眼睛搜寻着街道要找警察,却极其不幸地没看到半个。 “我们够靠近阿尔盖特地铁站了。”福尔摩斯注意到这件事。 “我们用跑的过去,机率多高?” “很低,我们要考量到你的脚。我们已经走了——” “福尔摩斯,他们要的不是我。” “如果我真这么认为,我可能就会拔腿就跑。以现况来说,你必须再忍耐我一阵子。” 就在我们到达十字路口的时候,我们背后那帮人里有几个冲了出来,从前方包围我们。我缓缓转身。让我气馁的是,几乎有三十个男人加入这个荒谬的队伍,另外还有十个人排成一排,阻挡我们前进。 “我想,我们不可能跟他们讲道理吧?”我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问道。 “让我们用他们对付凯瑟琳·艾道斯的办法来对付他们!”那个恶毒的小恶魔喊道。 福尔摩斯终于转过身去,他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残酷的决心。“你明白吗,这种计谋不可能成功的。” “可是,既然没有比较好的计划……”我用气音说道。 “绅士们,”福尔摩斯大声宣布,“我完全不知道你们在追什么,但显然这对你们来说非常重要,我愿意尽全力提供协助!” 这句话并没有安抚暴民,可是有显著的效果——他们迷惑了。有一、两个人发出病态的咯咯笑声,其他人则扬起了拳头。 “你们很清楚我们在追什么,要不然你们就会走得更慢,你这该死的侦探。” “看来你们是在追我,”福尔摩斯愉快地回答,“但我想不出你们有任何理由要这么做,除非你们打算找我帮忙。我是以我在侦探这门艺术上的技巧而闻名。我会说一遍,而且就这么一遍。曾经有人在开膛手身边看见我,这是因为我当时设法尽全力替你们的街坊铲除他。” 人群里的几位成员在这番桀惊不驯的宣言之后,用全新的兴致打量着福尔摩斯,但事实证明他们的同情很短暂。 “有人看见你!”有个挥舞着棍子的流氓嘲弄地学舌,他开始往前走。“一个冷血杀手的话有啥好听的?” “先生,照我看来,你是从西约克郡来的。” 那粗汉走到一半停了下来。“好了!你他妈的怎么知道这个?” “我想,你以前猎过兔子?” “要是有又怎样。”他拉下脸来。 “你猎兔子的时候会非常靠近它们。但你有没有被当成其中一只呢?” 这个隐喻很贴切,在这一大群人里面引发一阵笑声,但其他人察觉到这里头拐弯抹角的侮辱,于是更握紧了他们临时凑合着用的武器,一边对我们迸出一句句诅咒,一边靠上前。 “或许该讲点比较有安抚性质的话。”我这么提议。 “你真的觉得我可以替我们讲出一条生路?”福尔摩斯质问我,同时横跨一步,这样我们就背对背了。 “不,”我轻声回答,同时转过头去,“不过他们现在让出一条小缝了。我要去对付那个拿着铲子的麻脸小伙子。等我放倒他,我希望你能全力冲刺。” 我们慢慢地转动,我们的眼睛直盯着充满敌意的包围者。“你疯了,”福尔摩斯轻声说道,“如果你以为我是——”然后突然之间,他的话语跟动作同时突然打住,他抓住我的衣袖,莫名其妙地露出轻快的微笑。 “曼杰克!”他喊道,“你是着了什么魔,加入这批混淆是非的人?” 我惊异地瞪着眼。一个身形巨大无比的男人从人群里往前走出来;他脸上有条鲜明的疤,从他的太阳穴笔直地延伸划过他的鼻子,深陷到脸颊。 “现在呢,我只知道一项事实,”他用隆隆作响的男中音说道,“那就是,今天晚上夏洛克·福尔摩斯不适合出门在教堂区。” “曼杰克,我真是太高兴见到你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不能说我也这么觉得。” “报纸说他就是刀客!”有个粗暴的年轻人大吼。 “今天晚上我们就送他进地狱!” “你怎么说呢,曼杰克?”我的朋友问道,“这其实是瞎掰出来的小故事。” “你跟我一样清楚,那男孩识字的,”他轻蔑地咆哮道,“现在滚吧。要不然下次我就不会花这么长时间讲话了。” “他在这里安全得跟羔羊一样,”引发这一切事情的恶棍喊道,“我们已经闲扯够久了。我这里有刀,对付他正合适!” “我也有!”另一个人喊道。 “你们没有一个适合做警察的工作,”曼杰克说话时很冷静,但他的声音在建筑物之间回荡着,“你们那边的人!让这些人过去。现在就走,福尔摩斯先生。他们神智还在的时候会听我的,不过到
99lib.
他们失心疯的时候,只有神才能帮助那些他们怨恨的对象了。” “多谢你。华生,走这边。” 虽然他们满面怒容,而且还有几个人,包括那个约克郡粗汉在内,大着胆子朝我们的方向吐口水,我们的对手却分向两旁,就像是布幕被拉开来一样。 “天啊,那个人到底是谁?”我惊异地问道。 “曼杰克吗?他是个职业拳击手。” “那么,我猜你是住拳击场上认识他的罗?” “不尽然,亲爱的同伴。你对运动的了解够多,所以你知道我的量级跟他的可不能混为一谈。” “我看不出他有什么理由救我们脱离这场可怕的打斗。” “这是因为你不知道他的全名。曼杰克·霍金斯有位家庭成员就是我的雇员。我亲爱的伙伴,我必须坦承,多年前我慢慢召集那批杂牌军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其中任何一位的父母会被召来为我的好名声作保。虽然上帝知道,他们之中没几个人真有父母。”福尔摩斯叹了口气,这时一波疲惫感似乎传遍他全身。“小霍金斯才刚刚赢得另一笔可观的额外奖赏。亲爱的朋友,那里有辆出租马车,如果我们冲向他,我想他会刚好看见我们的。” 第二十二章 福尔摩斯失踪了

01

第二天我一直没见到我的朋友,直到将近八点钟为止。那时来了一个外表极端凌乱不整的人物,穿着肮脏油布雨衣和高筒靴,看起来像是为了几块铜板卖命疏通下水道的男人,他向我打过招呼,就消失在福尔摩斯的卧房里。半小时后他又出现了,穿着灰色的花呢外套,拿普他的烟斗,然后在桌边坐下,看起来就是个乐陶陶享受眼前工作的男人。 “那么今天清洁工做了些什么呢?” “他踏进夏洛克·福尔摩斯至少一时不敢涉足的领域。晚餐吃什么?” “哈德逊太太提到羔羊肉。” “了不起的女人。亲爱的伙伴,就拉铃吧。从今天凌晨以后我还没想过食物呢,因为那时有太多的事要做。” “你先前在东区?” “呃,今天的部分时间。我还做了其他的事。好比说,我在苏格兰场逗留了一会儿。” “穿成那副德行?”我大笑。 “我要求见雷斯垂德探长。我说我有紧急资讯要告诉他,对他会有莫大的好处。他的同僚犹豫不决。然后我只好迫威胁他们,如果我带着我的消息去找报社,他们就会显得很愚蠢。这个暗示改变了他们的情绪,过了一会儿我就进了雷斯垂德的办公室。找揭露我的身分之后,那位好探长相当恼怒,然后我问了他几个关键问题。” “像是?” “首先,警方对那个杂称塔维史托克的理论非常感冒,不过他们也很想避开有所偏袒的指控。某些比较活跃的家伙甚至建议,要为了整体考量跟社会观感逮捕我。” “老天爷啊,凭什么证据?” “很难以置信的是,真的有人发现一把染血的刀子弃置在凯瑟琳·艾道斯陈尸处的几条街外,不过雷斯垂德没跟我们挺起这件事,因为那把刀跟开膛手用的双锋刀实在太不一样了。发现这把刀纯属巧合,可是雷斯里·塔维史托克或者他那个可恶线人的歹毒心肠却愉快地想到,艾道斯可能曾经为了自保而挥舞那把刀。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刻,就算任何一位英国陪审员能一眨眼就把整个故事驳回,那也没什么用。我甚至不能告他毁谤,因为他没有写下任何一句谎话。” “可是他太过分了啊!”我抗议道。 “华生,如果只因为报纸做了推测就惩罚他们,英国发行的任何一本刊物都会很快就破产了。在我离开苏格兰场以后,我去了白教堂区,并且去探望史蒂芬·邓乐维一下。他用最强烈的字眼声明他的无辜。” “这完全是意料中事。”我口气紧绷地说,同时暗暗想着,如果邓乐维继续躲在瞎编的借口底下糊弄我们,又努力想要赢得若克琳小姐的青睐,我除了把他扔进泰晤士河以外,实在没多少别的选择。 “我倾向于相信他,”福尔摩斯沉思道,“说真的,我更加笃定了,有个充满恶意的力量在运作,决心阻碍我的进展。或许我心中察觉的阴谋根本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但这些小小的迫害让我施展不开,而这事正中开膛手下怀。” “我很难认为这些只是小小的迫害。” 我的朋友敷衍地挥挥他的烟斗。“对于这个主题我没什么好多说的,因为在我们见过塔维史托克以前,我们很难知道更多。” “我们要跟塔维史托克见面?” “十点钟我们会在辛普森餐馆跟他一起抽雪茄。” “到时候你就能够声称,你认识全伦敦除了开膛手杰克以外最低贱的生物。”我绷着脸说道。 福尔摩斯大笑。“好啦好啦,我们是带着好好工作一天以后的舒适心情去的。” “但是福尔摩斯,你还做了什么别的事?你今天早上很早就出门了。” “我向你保证,我并没有虚掷光阴。啊!哈德逊太太来了,请你见谅,我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她带来的那个托盘上了。”

02

当天晚上,就像那年十月的许多其他晚上一样,街道笼罩在一层味道刺鼻的浓雾里,我们用围巾紧紧围住我们的脸,缩着脑袋走路,就好像我们是迎着一阵强风似的。虽然有那种同伴在等待,但是当我透过幽暗的空气看出前方大约五码处辛普森餐厅微微发亮的门面时,内心还是由衷地感到高兴。 擦得晶亮的桃花心木,还有水晶与银器轻碰的声响提振了我的精神,至少维持到我们进入壁炉生了火、角落还有气派棕榈树的私人接待室为止,因为那时候我再度见到了雷斯里·塔维史托克。在他办公室里,我几乎没注意到他的体型,但现在我看出他站着的时候远低于平均身高。他锐利警醒的棕色眼睛透出来的不是智慧,而是狡猾。他往后梳得光滑的浅棕色头发,与动作丰富的双手,都像是在说:这男人是透过他认为必要的所有手段,才爬到他今天的位置。 “福尔摩斯先生,真是荣幸能见到您本人。”他大声喊道,同时伸出一只手来走近我的朋友,我朋友则刻意加以忽略。“喔,好,”他继续说下去,手腕一动,就把这个失败的招呼变成谅解一切的挥舞动作,“我几乎不能怪你。公众人物太习惯听到崇拜的群众对他们歌功颂德,所以任何责备都可能让他们感到窘迫。” “尤其是在那些所谓的群众打算宰了你的时候。”福尔摩斯冷淡地回答。 “天哪!”塔维史托克喊道,“你没再冒险进入东区吧,有吗?你知道的,那一带不安全。不过福尔摩斯先生,我真是对你很感兴趣。你是否愿意说说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我的朋友徐缓而冰冷地露出猛禽似的微笑。“塔维史托克先生,除了你是个单身汉,用鼻烟,提倡工会运动,又是个赌徒这些事实以外,我对你一无所知。然而我确实知道,如果你拒绝向我透露你这些该死文章的消息来源是谁,你很快就会后悔的。” 虽然我够熟悉福尔摩斯的方法,因此也留意到那名记者一身凌乱不整的服装、袖口的细微烟灰、朴素的别针,还有在桌上摊开来的两份赛马杂志,但是那位记者却不知道这点,因此他在倒出三杯白兰地的时候,企图用一声笑来掩饰自己的懊恼,但脸上却藏不住那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 “所以你真的能够针对别人做些聪明的猜测。我还以为那是华生医师用钦佩恭维的风格创造出来的形象呢。” “你的这些‘猜测’。事实上是这位好医师在文学创作中最缺乏的风格元素。” 塔维史托克交给我们两小杯白兰地,我们接下了,虽然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不愿意跟人共饮。“福尔摩斯先生,你心里似乎认定我做了大错特错的事情。我向你保证,虽然我不足挂齿的小文章,可能带给你某些暂时的不便——对于此事,请相信我,我衷心感到抱歉——但我的责任就是告知大众。” “你真的希望为了大众利益而采取行动吗?”福尔摩斯问道。 “毫无疑问,福尔摩斯先生。” “那么就告诉我是谁联络你。” “你必须了解,这是不可能的,”这个极其恼人的男子沾沾自喜地说道,“因为保护他,就等于保护大众,也就是说我要保护他们免于你的进犯。” “如果你敢当着我们的面,影射我朋友会做出这种野蛮行为,我就要你负起责任。”我忍不住愤怒地插嘴。 “我们要走了。”福尔摩斯平静地说道,同时把他没动过一口的玻璃杯放下。 “等等!”塔维史托克叫道,他聪明伶俐的表情笼了一层焦虑。“福尔摩斯先生,我是个公平的人。如果你答应给我个专访,我就向你保证,我们下一期刊物会以非常不同的角度来呈现你。” “塔维史托克先生,你应该不会惊讶听到我这么说吧,关于那个主题,全伦敦我最不愿意放心透露意见的对象就是你。”我的朋反冷淡地回答。 “请见谅,福尔摩斯先生,但这太荒谬了。你有机会从污泥中冒出头来,变成再纯洁不过的人物。” “你做梦。” “这是数十年来最扣人心弦的新闻故事啊!”他喊道,“夏洛克·福尔摩斯,正义的高贵哨兵,还是色欲熏心的变态祸源?你要做的就只是给我几个突出的细节。” “如果.99lib.你不揭露你的消息来源,你对我来说就连一点用都没有。” 塔维史托克的眼睛狡猾地眯了起来。“如果白教堂区的居民认为你就是凶手,你真的认为你的调查还有机会成功吗?” 福尔摩斯耸耸肩,但我可以从他绷紧的下巴看出他心里掠过同一个念头。 “现在就开始吧。”这记者从他外套口袋里抽出一本笔记本。“只要几句声明,我们就可以制造出你生平所见最耸动的头条。” “晚安,塔维史托克先生。” “但是你的职业生涯呢?”塔维史托克情急地抗议,“你看不出来吗?只要我继续写这个故事,你的事业会如何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 福尔摩斯摇摇头,这位报人坦白的谈话,让他的眉头笼罩在厌恶的阴霾之下。“华生,我想外面的空气比较清新。” 在户外,充满刺激性的空气还是那么浓稠,又有点让人恶心。出租马车在这种气候下无法运作,所以我们沉默地朝摄政街走,各自落入不安的深思之中。我不得不同意塔维史托克恫吓性的宣言:如果针对福尔摩斯的反感继续像前一天晚上那样高涨,不只是他的调查,连他的生命都有危险。 我们在快到达贝格街的时候,福尔摩斯才打破沉默。“你完全正确,我亲爱的同伴。在塔维史托克的诋毁之词仍然有力的时候,我无法平安无事地在白教堂区活动。在前五分钟,你已经偷瞄我的侧脸四次;你观察到《伦敦纪事报》上的插画精确得令人困扰,这个想法没错,我们两个人昨晚都尝到苦果了。” 我忍不住笑出来,福尔摩斯则悔恨地叹息。“幸运的是我只有这么一个亲近友人。我帮自己澄清,只会在我用石头打造的名声之上敲出许多小洞。” “你的名声——” “现在确实有比较大的问题。无论如何,我很高兴我亲眼见到塔维史托克。我很乐意.99lib.接受你的说法,他是个恶棍,不过没什么能够比得上直接见到本人。他说溜嘴,冒出了一句奇怪的话。” “他有吗?” “他说他的消息来源希望保护大众。如果他认为没有我会对大家比较好,他要不是个疯子,就是个——”我满怀希望地等着,但很快福尔摩斯就摇摇头,继续说下去。“我们可以先抛弃塔维史托克是为了某种理由要迫害我的这个假设。他的表白清楚得让人恶心,我上台当首相或者惨遭五马分尸、脑袋被挑在尖棍上都可以,只要准他详细描写就行。” “福尔摩斯,有没有我能够做的事?” 我们已经抵达自家门口了,虽然在幽暗中只能勉强分辨。“没有,没有,我亲爱的伙伴。恐怕必须行动的是我。而我会行动的。” 那天晚上福尔摩斯缩在他的扶手椅上,一边膝盖收到下巴底下,定定地瞪着从开膛手的礼物烟盒上拆下的纸上的数字。超过一小时,他一直维持同一个姿势,眼睛几乎闭上了,就像个神谕使者一样安静孤独,抽掉好几碗粗于丝,后来我告退上床睡觉,却很难不去想我们眼前的试炼。

03

.99lib?
二天早上我发现一张纸条,是用我朋友清晰、一丝不苟的字迹写成,夹在奶油碟下面。 亲爱的华生: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不过我的调查可能让我短时间内无法回到贝格街。你会了解时间就是精髓所在,而我在东区的种种调查,属于单独进行比较有效果的那种。我请你不要忧虑,而且不管伦敦变得多肮脏,都别游荡到太远的地方去,因为我希望很快就会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如果把信寄到白教堂邮局支局我就收得到,收信人要写杰克·爱斯科特。 夏·福 附注:因为我的新调查已经有了比较危险的转折,你应该会很高兴得知,我已经指示若克琳小姐可以支薪放假。 不用说,那段附注对于福尔摩斯先前的指示——不要担心他个人的安危——起了反效果。虽然我承认,他独自一个人确实能够更有效率地工作,而且在我们两人共同侦办的许多案件里他都是这么做,但不请自来的念头飞快在我脑中闪现:事实证明,在某些场合单独行动太危险了,即使那个人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也一样。 哈德逊太太从门缝边缘探出头来。“华生医师,若克琳小姐要见你。” 我们的调查伙伴表情丰富的五官因为忧心忡忡而显得沉重。她脱掉一副新的手套,然后把手套藏进口袋里。 “午安,若克琳小姐。” “哈德逊太太刚刚说要拿茶来,虽然现在不是我通常喝茶的时间。但她真是不可多得,不是吗?” “请坐,我很高兴能见到你,因为考量到——” “考量到我已经被开除吗?”她脸上带着一丝微笑问道。 “老天爷啊,不是!” 我把纸条交给她,她流露出警戒之意的眼睛飞快瞥向我。“那么,他一个人想干仆么?” “凭我游历过三个不同大陆的经验,夏洛克·福尔摩斯恐怕是我遇过最孤僻的男人。他在做什么,我不会比你更清楚。” 她咬着嘴唇,靠近我先前刻意任之熄灭的炉火,然后充满斗志地用拨火铁棒戳刺着。“今天早上在早餐前,我收到他打的一封电报。但我可不是靠着坐在酒吧里跟醉醺醺的姑娘们闲扯淡赚钱的。”她这么宣布,同时挺直身体。“所以,我们能做什么?” “上次你坐在酒吧里,确实把我们导向某些很有意思的结果。” “这是天赋,我不否认这一点。不过灵感有点干枯了。前几天我以为我碰到一条好线索,不过她认为刀客可以透过电流把自己传送到别处,这个想法在某种程度上,让她那个故事的其余部分变得没那么有趣了。可怜的蕾西小姐。我向你保证,她都是被鸦片酊害的。还有别的吗?” “若克琳小姐,就算我们觉得有些神秘难解,但我知道福尔摩斯大致上对此案了然于心,”我指出这一点,“仓促行事可能会坏事。” “要是我们不能做点什么那才奇怪呢,就算是戴着撕成小条的腕带住街头巡逻都好。” “这个嘛,”我缓缓回答道,“让雷斯里·塔维史托克失去信用,确实会对福尔摩斯有利。” “那个记者?我愿意付大钱看他的脸被压在泥巴里。”我的同伴再度直起身子,在地毯上转了一圈,她长着雀斑的额头专注地绷紧了。 “若克琳小姐?” “这样可能没有用。但如果有效的话……” “亲爱的若克琳小姐,你想到什么了?” “医师,如果我们能够发现塔维史托克是怎么挖到他那些垃圾,对福尔摩斯先生会有极大的帮助,不是吗?” “我想确实是这样。” “我知道我可以办到。” “你现在到底想到什么了?” “我不想现在马上告诉你,因为这样可能毫无成果。不过要是有效,就可能引起大量的注意。或许我必须稍微秘密策画一下,不过要是他可以弄到那个东西……”她兴奋得喘不过气,只得停了下来。“我告诉你,我会把那样东西带来这里给你,到时候你可以决定要不要做。”她重新拿出她的黑色手套,然后在门口对我挥挥手套。 “亲爱的若克琳小姐,在这件事情上我完全不许你冒任何危险!”我喊道。 这样说根本没用。因为才一眨眼,她就下楼下到一半了。我只能听到她好声好气地为了午茶的事情向哈德逊太人致歉,然后她就轻快地从前门走进雾气里,像是乘着微风的一段旋律。 第二十三章 舰队街冒险

01

实际上,我一直到十月十三日星期二才再度见到若克琳小姐,在那段让人心焦的时期里,我没有从福尔摩斯那里接到只字片语。根据雷斯垂德的说法,苏格兰场的人马都非常气馁。犹太人的疯狂屠杀者与心智错乱的医生,这类的谣言在整个地区传得如火如荼,以至于他们最多只能做到维持和平而已。因为无法锁定开膛手的身分,他们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毁谤中伤,但就像这样还不够似的,他们现在还要多面对一个重担:十一月九日,星期.99lib.五,大半警力要被调去保卫市长大人华丽壮观的年度游行队伍。 可以想像的是,随着白教堂区疑案加诸于我的重担,以及福尔摩斯令人不安的缺席,白天时间我得致力于抒解我的心理骚乱,但又不能晃荡到离贝格街太远的地方,免得事态突然恶化。我读不下小说,俱乐部里的气氛也引不起我兴趣,一切都让人厌烦。在那个失眠的星期二晚上,我企图违反我朋友的禁令,记录一宗我归档为〈第三根蜡烛的冒险〉案件;我才刚决定,喝杯红酒对我来说好处比坏处多,就听到楼下急切的门铃响。 我知道哈德逊太太早就上床睡觉了,所以我一身穿戴整齐地匆匆奔下楼——而我此刻之所以衣着整齐,是因为我本来就还没有睡觉的意思。等到我把门闩拉开时,我惊讶地发现是若克琳小姐和史蒂芬·邓乐维。 “华生医师,请原谅我们这么晚了还来打扰,”邓乐维开口说,“不过若克琳小姐决心打铁趁热。” “非常欢迎你们。无论如何,我本来就期待若克琳小姐到访。” 一到楼上,我就打开红酒,多拿出两个杯子。邓乐维坐在柳条椅上,若克琳小姐则骄傲地站在炉火前,一副像是要发表宣言的演说家架势。在我也坐下以后,她把杯子放到壁炉架上,然后从内衣里抽出一个小东西。 “医师,这是给你的一份礼物。”她开朗地咧嘴笑着,同时把一小片金属隔空丢过来,我接住以后,打开手掌,看着那玩意儿。 一只钥匙。“好吧,”我说着大笑出来。“我加入了。这把钥匙可以开什么?” “雷斯里·塔维史托克的办公室。” “亲爱的若克琳小姐!” “我有心要看看这位邓乐维除了跟踪正派好人以外,还有没有别的用处,”她坐在沙发扶手上,并开心地说道,“不过我知道,在没有福尔摩斯先生的状况下采取任何步骤都会让你担心,而你的担心也是有道理,所以我们一拿到钥匙,就直接跑到这里来交给你。” “邓乐维先生,你愿意详细说明这个东西怎么落入你掌握中吗?” 这年轻人清清喉咙。“呃,梦柯小姐赏脸,上星期四时出现在我家门口,然后向我解释,她相信既然我是个记者,记者这种人又生性热爱交际,总是争先恐后要得知最新发展,所以她无法想像我在《伦敦纪事报》没有任何熟人。若克琳小姐的猜测并不完全正确,不过也可以说是对了,因为我在《星报》有位朋友,他跟另一个叫哈定的人关系非常亲密,而那人就是《伦敦纪事报》雇员。” “我懂了。然后呢?” “这位年轻女士的点子——如果可以的话,我要说这真是个非常聪明的点子——就是迫使哈定去复制一把塔维史托克的钥匙。实际上,我们根本不需要胁迫他。” “塔维史托克是个彻底的无赖,”若克琳小姐插嘴说道,“从他追着福尔摩斯先生不放的样子,就可以知道了。” 邓乐维很快地克制住一个几乎要绽放出来的温柔微笑,然后继续说道:“如同若克琳小姐所说的,在《伦敦纪事报》,没有人像雷斯里·塔维史托克这样人见人厌。花了几天工夫之后,我在我们共同朋友的陪伴之下,跟哈定碰面喝了一杯啤酒,然后提出恶搞报界人缘最差者的主意,这个建议为我赢得堆积如山的赞美。” “恶作剧,”我复述了一次,也看出了他们这个计划有种福至心灵的单纯。“你们打算进行哪种恶作剧?” “喔,我敢说我们会用颜料完成某件好事,而且总是可以考虑死老鼠什么的,”若克琳小姐秉持着一种欢乐的冷静态度说,“离邓乐维在东区的住处不远,有个马肉屠夫。而且当然了,我们一进了办公室——” “这小小的玩笑,可能会花掉比我们想像中更多的时间。”我做了结论。 “他所有的文件都摆在旁边,如果不浏览一遍很可惜喔,医生?” “等等。我们根本不知道塔维史托克的工作时间,或者讲得更确切点,连那栋建筑物本身的开放时间都不知道。” “哈定已经非常热切地提供所有资讯,”邓乐维解释道,“他似乎曾经调查过一个事件,但塔维史托克风闻此事之后,就偷走了他的报导。他复制塔维史托克的办公室钥匙,而这把复制钥匙一天后送到我手上。在周间进入那栋建筑物不可能无人察觉,因为你必定知道的,报社随时开放。星期六晚上是唯一净空的时间,因为他们星期天不出刊。哈定说,他们那些人会四散到那一区附近的酒吧去,或者回家跟家人团聚。” “在建筑物关闭的时候有什么保全措施?” “因为我们的使命如此崇高,哈定准备把他打开外
九九藏书
门用的钥匙借给我们。至于保全措施,办公室方面不觉得需要雇用夜班警卫。毫无疑问,附近会有某些值班巡更的警官,不过那很容易搞定。” “像这样洗劫他的办公室,会显得我们很不道德。”我出言警告。 “可能是吧,但理由正当,抱不平也师出有名。福尔摩斯先生有权知道谁制造了那些诽谤谣言,而且虽然他似乎接受我坚称清白无辜,我还是很希望能证实这一点。” “如果我们被逮到,想想塔维史托克会采取什么行动,就让人很担忧了。” “我知道,医生,”若克琳小姐同情地说道,“可是,如果你去重读那两篇连包死鱼都不配的文章,你就立刻会勇气满满了。” 我可以不卑不亢、不怕自相矛盾地说,在关系到同伴的利益时,我从来不是会逃避危险的那种人。“星期六,”我沉思道,“这让我们有整整三天可以让计划臻于完美。” “而且谁知道福尔摩斯先生那时候会不会就回来了呢!”若克琳小姐喊道。“但如果我们还是连他的影子都看不到,至少我们可以试着清除这一片该死混乱里的一个小黑点。” “若克琳小姐,邓乐维先生,”我说着从我的椅子上站起来,“我要敬你们。这一杯是为了夏洛克·福尔摩斯,祝他身体健康。” 深陷在这样令人麻木的不确定感之中,光想到有个任务要进行,就忍不住心情振奋。那天晚上更晚一点的时候,我终于吹熄床边蜡烛,但心中却开始纳闷,对于像我朋友那样光辉灿烂的心灵来说,无所作为是不是真那么折磨人,以至于一支针筒与一瓶百分之七的溶液,似乎是唯一能熬过去的手段。

02

我们的计划发展得很快。若克琳小姐好心地到那栋建筑物附近叫卖几条手帕,直到有个警察来警告她离开为止。随后她静静地跟着他,发现他的巡逻路线会领着他直接通过出入口。一个初出茅庐的窃贼有理由为此焦虑,但对于手上有一组钥匙的人来说,却几乎无须担忧。更有甚者,热心的哈定还通知我们,塔维史托克的办公室不是直接面向街道,所以在那里可以放心点灯,因为包在周围建筑物的黑暗中,那些亮光是永远不会引起注意的。 起初对于谁来尝试进行这项任务,我们有过一些讨论,但若克琳小姐不肯被留在后头,而我们又认为邓乐维的出席同样必要,我正视现况,闯进雷斯里·塔维史托克办公室,最好是由勇敢三人组来分工合作。我们在星期五会面,编出一套应急用的故事,然后订好第二天晚上十一点,是我们夜间冒险事业的起始时间。 那个星期六晚上十点过一刻的时候,我往南走到远至牛津街的地方,然后招来一辆出租马车,因为空气变得干净许多,最后几丝雾气缠绕在车窗边,就像孩子的玩具缎带一样充满玩兴,诱惑着看不见面孔的路人踏进夜色更深的地方。我们借道干草市场驶近史全德街,然后我从出租马车上下来,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我转向一条小道,走下一个小酒吧的台阶,然后向若克琳小姐与邓乐维先生打招呼,他们占据了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照我看来,点亮那张桌子的油灯从来没清理过。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史蒂芬·邓乐维这么宣布,在我们举起酒杯的时候,他留八字胡的嘴边挂着一个微笑,“敬阿利斯特·哈定,一位怀恨在心,却又精力十足、充满热情的人。” “若克琳小姐,你带了那个袋子吗?”我问道。 她用她的靴子尖端踢踢某个小小的粗麻布包。 “既然如此,咱们上路吧。若克琳小姐,我们会在十分钟后跟你会合。” 留下坐在桌旁那一抹灯光下的若克琳小姐,邓乐维和我大步走过史全德街上最后一栋庄严的建筑物,穿过一度屹立着一座石砌大拱门的圣殿闩分界,然后就此进入舰队街,英国报业吵闹刺.99lib?耳的核心。在星期六这么晚的时候,这个地方很平静,而且路人整体的动向似乎是要离开,而非进入。 邓乐维走近舰队街一七四号的前门,冷硬的黑体字宣布这里是《伦敦纪事报》的家,接着他就把哈定先生的钥匙插进锁孔里。几秒钟后,我们就进了前厅,邓乐维从他宽松的外套里拿出一支遮光提灯。 “我没看到有人在的迹象。”他小心谨慎地用无声的口形说道。 “我们到了楼上,就可以确定这一点了。” 踩着费心维持的无声步伐,我们推进到前往二楼的楼梯上,在这里除了我们自己的提灯灯光以外,我们没看到其他的光线。我知道该往哪走,在通过公共空间以后,我们直接走向第二办公室,这里只有单独一个锁来保护。我从我的口袋里抽出钥匙,然后打开了那道门。 邓乐维完全打开那支遮光提灯的孔眼,顿时这个房间就充满了亮光。桌子到处都是纸张,书架上放了档案夹,还有一些打开来放在参考用的书本上。我们开始翻阅那些四散的文件书籍,并小心地维持它们的摆放顺序,免得我们这趟夜访的真正目的被看破。有好几分钟,我们读遍所能拿到的每一张纸,这时邓乐维低低吹了声口哨,引起我的注意。 “哈罗!这里有某样东西。” 我抛下我自己拿的那一页杂乱无章的涂鸦,转去看邓乐维拿到的那张纸,上面写着: 从福尔摩斯负伤以后就没别的谋杀案了,这不太可能是纯属巧合。 在过往的案件中,他表达过对警方的轻蔑。 持续在东区频繁出入。 然后,在这一页的底部有着潦草的字迹: 福尔摩斯失踪了。表示认罪? “老天爷啊,华生医师,我从没料到他还在炮制更多像这样的垃圾。” “我承认我就怕会这样,但这一份比其他文章加起来都更丑恶。” “不过你看看,这一页不可能是塔维史托克写的。笔迹不一样。”我听见外门的吱嘎响声从楼下传来。 “那些是什么样的文件?”我问道。 “这是一篇文章的开头,而这里是一封信,上面有塔维史托克的签名,还没寄出。这些文件是用同样笔迹写的,就跟桌子里大部分的档案一样。关于福尔摩斯先生的字条,一定是来自那个粗人的消息来源。” 若克琳小姐进来了,并关上她背后的门。“那么现在如何?” “这张字条似乎是由这一切困扰的源头写下的。”我说道。 她从我背后探头看。“一个男人的笔迹。福
九九藏书
尔摩斯先生会从中看出些什么来。” “我会把这张字条拿给他,但不能让人知道这里有任何东西失踪了。”我一边考虑着,边把那段令人厌恶的文字抄进我的笔记本里。 “那里面有信封吗?”若克琳小姐问道。我们从塞满绉巴巴纸张的篮子里翻出了一个。她则是很快从桌子底下冒出来,得意地满面红光。 “日期是二十日星期六。纸张符合信封,是寄给《伦敦纪事报》的雷斯里·塔维史托克。这是同样的字体!我们可以拿走这个信封,因为不会有人记得它的下落。” 我们搜出更多文件,却没有新的情报。同样的男人写过另外三封信给塔维史托克,一次是安排会面,两次是转达福尔摩斯的新消息,但是这些讯息早就已经造成灾难性的后果了,所以我们并未获得什么新资讯。到最后,随着时间迫近凌晨一点钟,我建议大家离开。 邓乐维跟我最后一次环顾房间,确定我们没有留下任何足以辨识身分的痕迹,这时若克琳小姐拾起她靠墙放的粗麻布袋,然后用一种举行宫廷典礼似的气度,把袋子里的内容放到桌面上,最后她的脑袋一扬,把那个袋子扔进垃圾桶里。 我们寻路下了楼。在我的手握着门把朝门外的世界推过去时,我被靠近的脚步声吓了一跳。我示意同伴们退后。但我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默默祈祷能听见同样的脚步声离去,但让人气馁的是,有人试试门把,然后小心翼翼地推开。 在这一刻,史蒂芬·邓乐维打开提灯的遮光片,然后跳到门前,他举起手就像是要开门的样子,这时一个留灰色胡子的警员手拿警棍进屋了。 “喔,我说,警官先生,你真是吓到我了。”邓乐维喊道。 这粗壮的男人把他的警棍放回腰带,一脸怀疑地注视着我们。 “你们是否能告诉我,你们三个在这里做什么?星期六的这种时间,这栋建筑物里从来没有人在。” “确实是,好心的先生。不过我要承认,你让我们大受惊吓。” “毫无疑问,”他的答复很简短,“你有一组钥匙,对吧?” “的确是。先生,我必须说,如果你在巡逻的时候总是检查锁上的门,我会很景仰你如此贯彻警务工作的执行。” “我绑好上锁的门,我们大多数人都这样做。但绳索断裂了。” “喔!工作非常细心啊,这位警官怎么称呼……?” “布瑞尔利。” “好,那么布瑞尔利警官,我的同事跟我希望能够彻底保有隐私,以便访问这位年轻女士。” “为什么要这样?” “她声称对于开膛手谋杀案握有非常宝贵的咨询。” 若克琳小姐羞怯地点点头,半个身体藏在我肩膀后面。 “那么为什么非得在大半夜没有人的报社大楼里见面?” “警官,这是非常危险的情报。”她悄声说道。 “唔,小姐,如果你有关于开膛手谋杀案的情报,你必须告诉我你怎么会知道的。” “拜托您,先生,”她颤抖着说道,“他们会来追我,我知道的。” “谁会来追你?” “他的朋友。他们会在我睡梦中谋害我。” “好啦,亲爱的,”那位警官用平静的口吻说道,“如果你有任何危险,我们会保护你。” “你不认识他们!要是我跟苏格兰场的人多废话,会害我送命的。” “虽然如此,我必须坚持这一点。” “好吧,”若克琳小姐在痛苦万分的折磨中说道,“我知道凶手是谁。” “那么是哪一位呢?”那位很有耐性的警官追问道。 “亚伯特·维克多王子。” 我尽全力装成一个极度失望又非常恼怒的记者,注视着若克琳小姐。不过,这点很难做到。 布瑞尔利警官重重地叹了口气。“真的是他吗?我会把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告诉我的上司。至于现在,你们三个最好去做你们该做的正事。我强烈建议你们把正事带回家做,一刻都别耽搁。” 我们静静地沿史全德街往回走,一路经过三个街区,我们都没说话,直到我们完全摆脱背后的布瑞尔利警官为止,这时史蒂芬·邓乐维放心地仰天大笑。 “亚伯特,维克多王子?” “我确定他会很高兴知道,他的名字一下子就跳出来了。”若克琳小姐这么评论。 “若克琳小姐,你真是妙得无与伦比。唔,华生医师,我诚心希望这个信封会对福尔摩斯先生有点用。” “你可以放心,我会让你知道后续消息。” “无论如何,这个晚上一直非常让人满意。若克琳小姐,希望我有这分荣幸,邀你跟我共乘出租马车回到东区。” “我答应你。喔,华生医师,我真的希望我们帮到福尔摩斯先生的忙。” “不管怎样,我们已经帮了阿利斯特·哈定一个忙,”邓乐维开心地宣布,“早上我会把钥匙还给他。我毫不怀疑,当他听到消息时,他会是全伦敦最快乐的男人。” 第二十四章 东区分界

01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早餐桌前,志得意满的程度不只有一点点,这时我把那个信封拿在手里翻来转去,思索着把它交给福尔摩斯的最佳方式。毫无疑问,他早就做了绝佳安排,因为他经常突然奔赴乡间或者欧洲大陆,而就我所见,他的紧急邮件从没断过。然而,或许是因为对我们的成就有些隐隐然的骄傲,或者也可能是基于某种确实机敏的警觉心,我发现自己在下午过半的时候,仍然把拼命挣来的物件摆在内侧口袋里,不过我也理解到自己的不理性,竟想亲自把这个东西交到我朋友手上。但是,到底要怎样才能办到这件事,我几乎无法想像,不过很快就发生某些情况,把这个才智上的负担彻底从我肩膀上移开了。 微弱的光线开始消退,斗志旺盛的秋风吹动了最后一批枯叶,这时听差带着福尔摩斯手写的字条抵达。信件上写着,“约翰·华生医师本人亲启”。 追上我们那个猎物的味道了。立刻到商业街跟红砖巷交叉的街角来跟我会合,请步行,同时带上你的医疗器材袋,因为我担心我们可能会用得上。 夏洛克·福尔摩斯 不用说,不只是我的黑色医药袋,我连清洁过又装上弹药的左轮手枪都立刻拿在手上,而且我马上大步跳到街上去招来一辆出租马车。我出发时才刚过晚上七点,而那些无动于衷、像是粉蜡笔画出来的房子,在渐渐变暗的模糊暮色中掠过我身边。我从出租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夜晚刚好正式战胜了白昼,而我只好在黑暗中到处寻找正确的方向。 几乎立刻就让我心灰意冷的是,我的方向感很快就因为某个奇特的事实而变得扭曲混乱——福尔摩斯信中指示的街道是彼此平行的。在思索一阵子以后,我决定跟着红砖巷走,看看这条巷子是否会与任何一条跟商业街同名的路交会,因为伦敦干道的名字常常彼此重复,所以在转弯走出史东尼街时,发现自己置身于史东尼巷,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以夏洛克·福尔摩斯详尽的记忆力,出这种错并不寻常,不过我没别的说法能解释这一点,只好下定决心要找到真正正确的那个十字路口,就算要花上整晚也在所不惜。 在前半小时,我要忍受的不过是旁人随口奚落几句,但接下来我回溯自己的来时路,沿着红砖巷前行,经过希们来人宗教聚会所,在炸香肠的气味中难受地想着我可能因为简单的地址错误,而在福尔摩斯工作到紧要关头的时候让他失望,这个同时我开始察觉到当地人缩小了包围,他们的叫嚷声愈来愈频繁。 “喂,医生!你是出诊要帮某个妓女缝合是吧?” “你想找个新鲜货,把她拼起来对吧,还是你要自己来拆解她?” 这些嘲弄很快变得敌意浓厚,因此我闪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打算想出个办法联络福尔摩斯——如果有这个可能的话。我靠在一个大桶子上,绷紧神经努力回想白教堂区地图的每个细节,然而还待不到两分钟,就有五个男人从左侧靠近我。由于路边只有一盏泛着病态黄色的灯,勾勒出他们充满恶意的身形侧影,所以就算我还没习惯突如其来的危险,我的直觉也警告我要注意他们的姿态,还有他们漫不经心随手握着的棍棒。 起初我希望他们有别的目标,会从我身边走过,不过这帮人的领袖,一个头发刚硬、下巴宽大又身形魁伟的男人点头示意其他人后退,然后朝我这里靠近,他的棒子轻拍着他多肉的手掌。 “晚安,”我开口说道,“有什么问题吗?” “喂,大伙儿?你们怎么说?我猜安德希尔会认为这里有里问题,不是吗?” 他那四个拦路强盗似的同伴放声笑了,同时拍拍另一个男人的背——一个眼神恶毒的瘦子,嘴巴犹如一道邪恶的割痕。“就是这样!安德希尔!他心里可不平静了,他放不下。”其中一个人咯咯笑道。 “听着,先生,”我试着跟他们解释,“我是——” “给我等一下,大爷。我们现在处于一个危险时期。所以就这么说吧,我们注意到有人看见一个家伙,一个学医的家伙,他在这个区域里逛来逛去,就好像他是……唔,如果你懂得我的意思,他看起来一副在暗中找寻猎物的样子。” “现在请注意,好心的先生——” “再让我们进一步假定,我,以西结·汉默史密斯,身为一个品格正直的男人,我从酒吧叫来我的哥儿们,这样才能好好看清楚这个学医的家伙——他在距离我妹妹租屋处不到一码的暗巷里埋伏等候。”这粗汉露出邪恶的微笑,然后抬头一瞥某个红砖盖成的阴暗破屋。 “这样不成、不成啊,大爷,”他口气悲伤地继续说,“天黑以后,你们这种人可要有非常强烈的理由才会待在这一带。”他降低了他的声音,变得隐约,还带点粗哑。“我对神发誓,等我们收拾你以后,你会希望你以前从来没见过任何妓女。” 我伸手拿左轮手枪,想吓阻他们来一场五对一的徒手打斗,不过有个皮肤黝黑、左耳少了一大半的家伙往前一跳,用一只拐杖劈向我的手臂。他尝试多来两记结结实实的攻击,其中一次只差一点就打中我的前臂,瞄准脖子的第二击我设法用肩膀接下了,这时他靠近到让我有机会使出左勾拳,在许多年前,这招曾经替我在争斗激烈的预科学校里赢得彻底的行动自由。 就在此时,有个非常纤瘦的男人从我背后走进巷子里。他吹着口哨,并且把一支长柄刷子扛在左肩上。他的脸跟他一身黑衣,都被烟灰弄得脏兮兮的,我看出他是个烟囱清洁工,刚做完工作正要回家。在我内心某个遥远的角落,我留意到他吹的是华格纳的《帕西法尔》。此人在看到这么多蛮横人物挤进这条窄巷,而停下脚步的时候,我满脑子的念头部暂时搁置了。 “出了什么事?”他问道。 “如果你不想分杯羹的话,就走你的路吧。”汉默史密斯这么回答,同时踏到一旁让他过去。“这边这位绅士对妓女的态度不佳,我们正在帮忙他向她们赔不是。” 命运,就如我经常反思省视的一样,始终是那么变化无常、难以捉摸。这一刻,是五个武装暴徒欺压两个毫无罪过也不想打架的男人。下一刻,五个人中的两个就倒在地上痛得哀嚎,在长柄烟囱清理棍的打击之下,他们的肋骨成了冲突牺牲品。汉默史密斯千钧一发地逃过攻击,怒吼着把他的棍棒扔到地上,伸手到他长裤裤腿里,抽出一把邪恶短刀冲向我跟我的新盟友。 虽然我终于抽出左轮手枪,却完全不必派上用场。烟囱清洁工往他的心窝来一记压倒性的戳刺,然后用气音说道:“走那条通道,跟着我的脚步。”接着夏洛克·福尔摩斯就拉住我的手臂,我们穿过那条通路逃进一连串的小巷弄,越过一堵较低的围墙,然后遁入多风的秋夜。

02

虽然我们跑了可能有十分钟,我却觉得我们没有跑得太远。福尔摩斯做了几次巧妙的闪躲,有一次还停下来专注聆听追兵动向,然后带着我穿过一连串彼此相连的小巷,地上到处散落着木头跟破掉的船运板条箱,到最后让我大为惊讶的是,他躲进一个低矮的门口,然后推着我进去。 踩着黑暗的阶梯急忙往上冲时,我更在意速度而顾不得谨慎,要不是有福尔摩斯及时拉住我,免得我从一个烂穿的空隙栽落,我很可能会直接掉到下面的地板上。到.99lib?最后,通过两层肯定有考古价值的阶梯之后,我们到达一条短走廊尽头的门口。我朋友用炫耀似的动作,用力打开门——至少是以这种粗糙的板条组合物能够被“用力”打开的程度。 “请容我以最高规格的欢迎仪式,展示贝格街私家顾问侦探社东区分部,开膛手案
件调查的脉动中枢。” 只要财务状况允许,夏洛克·福尔摩斯在整个伦敦维持的藏身处不会少于五个,甚至可能多达七个。虽说某些地方的设备不过就是一个脸盆加上一个衣柜,但在他为了乔装或者追踪而必须立刻用到私人空间时,他就会动用这些隐匿处。在我跟福尔摩斯合伙的这些年来,我总共见过三个这样的住所,这是因为我朋友生性乐于保密,以致我无法看到其他地方。 这个惊人的白教堂区避难所,是由一个四方形的房间所构成,长度略大于宽度,没有窗户,四壁全贴满了地图跟新闻剪报,还有两个新而结实、形态不同的内侧门闩,福尔摩斯很有效率地关上门锁后,带着探询的关注表情把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我亲爱的伙伴,我本来想在更轻松的情境下为你介绍我们的第二分部,但无论如何你已经看到它是多么有用了。目前我们在史卡波罗街,就在白教堂路的南边。你会注意到,我们手边已经搜集了尽可能多的相关情报,我们还有完整装备,可以维持每种卫生与文明的需求,而且还有瓶相当好的白兰地放在边桌上。你想利用任何设备,就请自己动手吧。” 那张“边桌”指的是一个倒置的大桶,上面黏着一块干草垫和一堆干净却磨得很旧的灰色羊毛毯。这房间里没有别的毯子或家具,只有一个看起来很危险的炉子,放在壁炉旁边,另外还有一张破烂的书桌跟两张椅子。其中一个家具的前世,可能是一只装橘子的板条箱。 “福尔摩斯,你到底在这个洞里做什么?”我一边问,一边毫不犹豫地走向临时边桌上的酒,同时对我朋友特立独行之举摇头。福尔摩斯坐在桥子板条箱上脱掉他的外套,并拿一条湿布用力擦他变黑的脸。 “我一直在跟女王陛下军队中许多堕入罂粟花魔咒的成员交朋友。事实上,我很有机会在明天发现布莱克史东的租屋处。”虽然看起来喜气洋洋,又抹去了面具似的烟灰,但我朋友的脸却明显透露出他已经快到累垮的临界点了。 “但这真是太神奇了,福尔摩斯!”我喊道,“顺便一提,我想我误解那些指示了,不过你到底是怎么刚好找到我的?” 福尔摩斯脸上很少露出这么明显的困惑表情。“我发现自己今天晚上没事,就在街头巡逻,而我敢大言不惭地说,我的洞察力胜过你熟悉小巷弄的程度。我亲爱的华生,我相信现在全世界的人里我最乐意看到的就是你,但我还是得问,你到底为什么手上拿着医药袋在白教堂区游荡,还一脸鬼鬼祟祟的表情?” “是你叫我来的。那不是你留的信99lib?息吗?” 福尔摩斯瞥了那封短笺一眼,然后表情忧虑地看着我。 “今天下午我没有跟任何人通信。” “那么你没有送信给我了?” “没有。你什么时候收到这封信的?” “下午五点半的时候。” “这不是透过邮局送来的。” “不,是听差送来的。” “你有没有问比利,他是从什么样的人手上拿到的?” “我一认出你的签名,就认为这无关紧要了。” “那么,你完全不知道这张字条的源头了?” “一无所知。” 最后他喊了出来:“我想像不出你心里有什么目的才会追随这些指示,可是这封书信肯定是一位对手写的。” “我心里有什么目的?”我立刻回嘴,“你需要我的帮助啊!” “不对不对,华生,全错。这些确实是我会写的t、y跟m,大写A也模仿得非常好,可是到底是什么诱使你照着纸条的指示做,这上面写着这样极端不精确的q啊?” “我要很遗憾地说,我受过的训练足医学训练,要我做笔迹分析力有未逮,”我口气更加粗暴地回应,“而且我认为那是在某种压力之下写的。” “本来该有一千条小小的线索暴露出事实!举例来说,你跟我已经彼此相识超过七年,然而在这张简短字条里,我不知怎地还是把你的尊称、名字跟姓都写出来。” “如果送信的人不认识我,那当然没什么好奇怪的。” “再说那张纸呢!我的文具——” “既然你不在家里,那就不相干,”我生气地迅速反驳,“无论如何,要是你这么期望,将来我就会用怀疑跟不信任的态度对应你所有紧急的召唤。” 在明显的努力之下,福尔摩斯的态度软化了。“说到底,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而已。我很遗憾在巷子后面发生那个小事故,不过现在我们有了这个东西,这张纸条……这张纸条非常有意思。纸条的作者用非常细腻的手法写下我的签名;然而其他的字母都写得非常缓慢,这是仿造的确切迹象。不过事实还是很明显:无论是谁写下这封信来陷害我们,都是因为他有办法拿到我笔迹的真正样本。” “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弄到那种东西?” “喔,但我们还可以得到更多结论:他手上掌握的文件,虽然在最后有署名,却较少显示出我的其他特色。所以我敢赌五十镑,他拿到的那张简短纸条,里面完全没有出现字母q。” “某个恶棍有办法拿到你的书信?” “我几乎看不出是怎么办到的。” “你的银行?” “首都郡县银行是以他们的可靠程度而闻名。” “唔,那么会不会是你曾经匆匆写过一张字条给你的律师,或者写下一封回信给某位客户。我们怎么可能知道那个样本是从哪来的。” “我不会说你错了,”我的朋友回答得很抽象,“可是从机率来看,非常不可能是某个心怀恶意之人正巧走运,拿到我的笔迹。反倒更有可能是他从某位当事者手上偷走一封信,我们可以假定这位当事者有一份我的手稿。这个范围立刻大大缩小了。要考虑的对象有你、我哥哥、几位苏格兰场的探长,还有你已经非常聪明地提及的那些人,好比是我的银行或律师。” “不过称等一下,福尔摩斯。请原谅我这么说,但是今晚我会特别想见你,是有很好的理由。” 我的朋友头一歪,表现出他的兴趣,而我接下来就把我们在他缺席时完成的一切告诉他。我如今还可以愉快地回想,当我为我的陈述作出总结时,夏洛克·福尔摩斯一脸惊讶得非同小可的样子。 “那么你们的形迹完全掩盖住了吗?” “这会被当成一个孩子气的恶作剧,冲着英国报业特别坏的榜样而来。” 福尔摩斯顽皮地眯起眼睛。“什么样的恶作剧?” “若克琳小姐策画的天才奇想。我们可以肯定这完全匿名,而且不会造成任何长期伤害。唯一有意思的事情是那张纸条。纸条是装在这个信封袋里送来的。” 让我震惊的是,我朋友那张缺乏血色的脸竟变得更加苍白。 “福尔摩斯,到底怎么回事?” 他冲到一张张字条参差不齐地钉成一排的墙边,然后扯下据信来自开膛手杰克的最后两封信的完美摹本。 “我知道他有动机,但考虑这个似乎太异想天开了。当然我是在理智的局限下,才会认为这是某个受雇的佣兵,或者一个政治投机分子……” “我亲爱的伙伴,到底是什么?” “看看这个!”他叫喊着举信封旁边的一封信。“这些信经过伪装,没错,但是全世界都再无疑问,这些信是出自同一个人手笔!” “你是要告诉我,一直追踪你动向、设法让这个记者找你麻烦的恶棍,就是开膛手杰克本人?” “跟那个肾脏包裹一样,用的是没有特征的信纸,”我的朋友喃喃说道,“日期是在我离开贝格街之后仅仅两天。邮递区号是E一——白教堂、史皮塔费尔兹跟哩尾地。” “福尔摩斯,这其中有什么含意呢?” 我朋友的眼睛迎向我的眼睛,脸上出现一种我前所未见的表情,像是被追捕的猎物。“这表示白教堂杀手决心看我为他的罪名背黑锅。这也表示我的行动,包括我离开贝格街之前的那些,在他面前都公开得像是一本翻开的书。华生,这件事情想起来并不怎么美妙,但我更担心的是,这些谋杀案的幕后黑手把毁灭我视为他的任务。” 我骇九九藏书然地盯着他看。“我真心感到抱歉,没能带给你比较好的消息。” “亲爱的伙伴,我永远感激你。” “那我们能做什么?” “还不能做什么。我必须想想。”他这么说,同时坐在床缘,缩起双膝靠近他精瘦的身形。 我点点头。“在这种状况下,我本不该妄想打扰你。” 福尔摩斯怀疑地瞟了我一眼。“你不能留下。” “别瞎扯了,”我说道,“我要帮助你进行你的工作。” 我的朋友一跃而起。“这是不可能的,”他喊道,“不管之前有多像个梦魇,现在这个任务已经变得更加危险了。” “确实如此。”我表示同意,同时为自己裹上一条羊毛毯。 “我必须禁止你加入!要是我被人发现了,你也会承受极端严重的后果。” “那我们就尽最大力量藏好我们的身分。”在福尔摩斯最专横跋扈的时候,要忽视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过我这辈子也从来没这么坚持要采取特定行动。 “华生,就我所知的范围,你是最不适任的伪装者;事实上,我这辈子几乎再没碰过比你更坦荡的人了。” 这番批评让我觉得脸都胀红了,但接着我就想起来,福尔摩斯也承受过我在那条暗巷里碰上的类似威胁,不过他却是天天如此,而且不只是在一条巷子里。 “福尔摩斯,那你就像个绅士一样对我发誓,我对于身在白教堂的你毫无帮助。” “这不是重点!” “既然你向来心智能力高人一等,我认定你应该明白,这正是重点。” 在相当尖锐的瞪视之后,福尔摩斯认命地露出微笑。 “好吧,好吧,如果我无法劝退你,我想我就必须感谢你了。” “这是我的荣幸。” 他回到他的床垫上,把自己的身体舒展开来,然后把脚跨在水桶上。“我敢说,你会发现这个环境很难适应。” “福尔摩斯,我打过第二次阿富汗战争。我想这儿对我来说,应该够舒服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朋友发出一声开心的叫喊,再度坐直了身体。“你正中要点了!而且毫无疑问,你完全不知道你刚刚做到了什么。阿富汗战争……真是做得太好了。” “我很高兴能够派上用场。” “晚安,华生,”他喊道,同时转小了油灯,并且替他的烟斗装进许多廉价烟丝。“我必须请你明天早上别用我的剃刀。我想不剃胡子会好得多。还有啊,华生?”他补上这句话。我可以从他的语调里听出来,他已经大大恢复他的好心情了。 “是?” “我不该冒险进入靠右手边的角落。恐怕从布局上来说,结果不怎么令人满意。总之,好好睡吧。” 第二十五章 篝火之夜

01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福尔摩斯穿着他的水手式厚呢大衣和粗布红领巾俯视着我,同时把一堆破旧衣服扔到角落里。他苦恼得静不下来,而我从他眼睛底下的深色印记就知道,他的夜晚是个不眠之夜。 “什么时间了?” “将近八点。” “你出去过了?” “我已经在城里溜达过一圈,还僭越地替你买了几样东西。” “真的?你吃过了吗?” “喝了杯咖啡。现在呢,华生,我相信你不介意采取某个小小的预警措施,我在这些圈子里游走时也被迫这样做。要是你穿上左手边那些极端破烂的衣服,再套上那件旧外套,我会很感激。请原谅我扯坏了几个地方。就现在来说,你看起来太过富有,不可能跟杰克·爱斯科特扯上关系;但是那个快活好人会在十分钟后跟你在楼下相见,而我们会在十钟酒吧喝着酒度过我们的早晨。但在那之前,可以先来一趟生气蓬勃的散步。” 还不到限定的时间,我就跟福尔摩斯(或者该说是福尔摩斯乔装成的讨海人,我想名字是杰克·爱斯科特)在楼下会合,而我们在早晨粗疏的米黄色光线下出发了。二十分钟过去后,小酒馆出现在教堂街的街角,门口两侧是简单的柱子和招牌;用白色字母标出“十钟”的黑色牌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酒馆里面散放着椅子跟有刀痕的桌子;四壁上贴的绘图磁砖,都因为一层黏稠的砂砾而败坏到近似废墟状态。 “你正在怀疑我们有什么意图。”虽然我什么都没说,福尔摩斯还是轻声回应。“别担心——只要确定在每次转折都跟我保持口径一致,我们很快就会出去了。” 在这个时间,这间酒吧比我本来猜想的更繁忙,常地人在出发去完成他们今天各自的劳动或享乐以前,就勤快地干杯了。一小群湿答答,脏兮兮的领半饷放假士兵很快就瞥见福尔摩斯,然后从他们的桌边懒洋洋地随着我们挥手。 “爱斯科特,那你是从哪里捡到找一个的?”打招呼的是一个中年矮个儿,留着一般的落腮胡,而眼睛红通通的状况,显示这个男人即使曾经摆脱大量饮酒的影响,也鲜少成功。 “这是米多顿,我的一位老友,才刚刚回到城里。墨菲!给这桌来一轮波特酒。” “你好吗,米多顿?”在一杯杯酒被倒出来的时候,那士兵问道。我正要编造出一套回答的时候,我的朋友插嘴了。 “喔,别管他啦,凯托。你知道的,他待过阿富汗。比我们之中任何一个都有见识得多,甚至超过应有的程度,或者至少我是这么了解的。他只有在喝多了的时候才会开口,而且就算那时候谈的也都是伊斯兰战士,愿上天保佑他。” “那么,是哪场战役?坎大哈之战?” 福尔摩斯大笑着用他的手背抹嘴。“不是那么愉快的战役。是梅万之战。你最好随他去。”
先前那个卫兵同情地斜睨一眼。“嗯,那么,你还好吗,爱斯科特?今天晚上会回三只眼镜蛇去吗?” 福尔摩斯像做梦一样地眯起了眼睛。“我有这么想过。这边的米多顿是那玩意儿的鉴赏高手,我们已经闲聊了整个晚上。他凑巧遇过布莱克史东那家伙,那是几年前在埃及的事。” “强尼·布莱克史东?到现在我已经超过一星期没遇到他了。你的朋友可以在这里装哑巴藏书网装得比平常久,但这状况也比那个布莱克史东的鬼话安详多了。” “是鸦片剂的效果。他无意造成任何伤害。” “我敢说你是对的。不过上次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心情正恶劣。” “上星期我本来打算到他租屋的地方看看——在他比较懂得跟人相处的时候,他答应了。可是我那么说的时候,手里肯定拿着烟管。现在我还能记得是在史皮塔费尔兹就不错了,地址什么的就别提了。” “他住在山帝路,在宽门街区那边。大多数时候他自己一个人过日子,不过我曾经顺道去喝个睡前一杯,那一定是上个月的事了,虽然我从那时开始就没再回去过。他是在那栋建筑物的后面,窗户全部都用碎布塞住了。难怪他的访客那么少。” “也许他就喜欢那样。无论如何,如果布莱克史东在那个垃圾坑里陷得太深,没办法从里面爬出来,我还有米多顿可以分享早晨的一支烟。”我的朋友耸耸肩,喝完他最后一点啤酒。 “你不是说你现在就要顺路去一趟吧,足吗?”凯托问道。“上天知道他是躲在什么样的小洞里。他那么古怪——在凌晨一、两点开始他的漫游,然后直到第二天很晚了才会想到他的房间。如果你想在那里找到他,今晚午夜以前去探探吧。” 我们说完再见,从容走出门外。我可以看到我们对街的史皮塔费尔兹市集扰攘的东侧,还有牲口与刚挖出来的新鲜洋葱沿街飘送的气味。在我们漫无目标地动身沿路前行时,我的朋友像是压抑着精力的紧绷鞭绳。 “解决了。”福尔摩斯轻声说道,但他清脆的男高音之中包含着追捕的兴奋感。“昨天我靠着三杯琴酒,从一个叫威克斯的人那里问出那间房子在几号。” “你这段日子里全都在找布莱克史东的落脚处吗?” “确实是。要渗透一个人际关系网络,还要透过专家的操纵手段,传达出你已经在这张网络边缘存在许久,久到大家都不复记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们对待你的方式让我很震惊;你像是已经认识他们好几年了。” “在刚开始的五天里,我每天花不下十八小时,混迹于白教堂区跟莱姆豪斯区之间最受欢迎的各个饮酒场所,我的大脑不过就是个大型海绵而已。我自认为我相当快就摸清楚整个状况,我观察到多少,就推论出多少,种种模式开始浮现。在我觉得够有自信,而且那些人开始习惯看到我的时候,我就开始提几个名字——某位重新入伍的兄弟,某个死去的朋友,某个好几年没见的女孩。我建立起无可置疑却也无从证明的连结。到最后,我自己的故事出现了。我以前在哪里?过去四年都在海上。很快我就得到极其普遍的信任,因此可以诱导出情报,却不怎么需要害怕被逮到。 “在李先生转达布莱克史东出现在三只眼镜蛇的消息以后,我到得太晚,差几分钟失之交臂,但他的离开很容易就在他的相识之间引起讨论。我就像是在拼起一个砸碎的阿比西尼亚宝瓮,有个形象慢慢出现了。他在这个区域并没有住很久,而且在八月以前没有人认识他。他独居,通常穿着制服出门,虽然他已经解职了。他是一团矛盾的组合:虽然他有种豪放的帅气外表与讥讽的魅力,却总是回避女性的陪伴。虽然他的心情几乎总是不好,总是暴烈,他聪明的言谈与慷慨的态度却让他广受其他男性的欢迎。 “我最想知道的莫过于他的住处,不过很快事情就变得很清楚,这个狡猾的恶魔几乎不接纳访客。华生,事情不可能更难办了——这样一来,我要比事先预期的更细腻地结合推论思考与步步为营的谈话,可是你自己见证到了最后一步,还有就摆在我们面前的搜查尾声。我坦承,在你抵达的时候我曾经担忧过,你的出现会瓦解我编造的小故事。值得感谢的是,我几乎达到我的目标了,现在一位可以信赖的同志会有无可估计的价值。” “没有人能够像你完成这么多事,又不引起一点怀疑的。”我亲切地说道。 福尔摩斯一挥手就打发掉我的称赞,但那个手势很轻柔。“你的信封是最让人担心的东西。这是十月二十日星期六投递的。到目前为止,塔维史托克手上掌握这该遭天谴的情报已经超过两周了。他随时都可能刊登另一篇措辞漂亮的诽谤之词。然后还得考虑开膛手;既然他打定主意要恐吓白教堂区的所有风尘女子,他就不会暂停这么久不进行他亵渎神明的工作。如果犯案日期的模式持续下去,在十一月八日以前,他就会再度出击。” “为了她们,希望我们今晚就可以逮住那个恶棍。” “亲爱的伙伴,这是为了全伦敦,”他严肃地回答,“但最重要的是为了她们。”

02

我们在那个摇摇欲坠的房间里轻松地度过一天,福尔摩斯漫无章法地闲谈着小提琴与它们在十六世纪义大利的起源,直到太阳下山为止。在附近的小酒馆享用完一碗炖菜跟一小杯威士忌以后,我们在久违了的睛朗夜空下出发。我的朋友领着我往北走,而在我们通过火车站,越过阿尔盖特大街的时候,我很快认出我们走的路。一群街童正打算在一个旧水槽里点燃一大堆爆竹,而在一阵金色火花下雨似地落在仓库屋顶上的时候,我想起今天是十一月五日,盖·福克斯节。 “要趁一个几乎神志不清的醉鬼完全昏迷以前问出房屋的门牌号码,对我而言真是说不出的恼人。”火药劈啪作响的声音隐没在远处的时候,福尔摩斯这么表示。“不过,虽然拖了点时间,我们也从凯托那里得知街道名称了,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布莱克史东的习惯。” “福尔摩斯,你想会发生什么事?” “这么说吧,我们最好准备面对任何状况。无论如何,我不认为我们之中有任何一个人会再忘记十一月五日。” 我们沿着一条湿滑的小路大步前进,路上有各种形状古怪的垃圾集中成一堆又一堆,而我渐渐看出来,那些东西其实是要拿来卖的。破烟斗、破厨具、裂开的靴子、生锈的钥匙、被洒在鹅卵石地上的扭曲餐具,还有三番两次缝补过的衣物气味弥漫在空气之中。福尔摩斯从这个失物炼狱之间轻松地走出一条路,最后我们走在另一条开阔的小道上,道路两旁都是透过烟囱把黑色气体排进夜空中的仓库。此处有许许多多的篝火在熊熊燃烧,上面烘烤着做工粗糙的盖,福克斯刍像,当地居民则一边随着远处爆炸的轰隆声响欢呼,一边转动碳火上的串烤马铃薯。 我的朋友停在一个角落里,并且毫不犹豫地指向一个看来不牢靠的建筑物,它年事已高,靠在邻居身上寻求支撑力量。虽然在这个时候,这条街道看来不起眼,但我毫不怀疑,福尔摩斯有如百科全书的知识已经直接把我们带到布莱克史东的住处了。 “你把武器带在身上了吧?” “我的勤务用左轮手枪在我口袋里。” “非常好。”他就这样冲出人行道,然后我们走近那个凹陷的灰门。侦探敲门的动作制造出的只不过是一个空洞的钝重声响,一出现就立刻消逝。 “一楼似乎没有人,”他悄声说道,同事砰一声打开他的遮光提灯镜片。“让咱们来看看上面的楼层有没有人迹吧。” 我们试探过门,然后发现上了门闩,不过福尔摩斯在他的折叠小刀帮助下,只花了几秒钟就打开了门。一只老鼠在角落吱吱叫着,然后在一道道斑驳月光下,逃到它在楼梯底下的避难圣殿里。我的朋友蹑手蹑脚地朝楼梯走去,然后往上爬,我则追随他的脚步,我们两个都竖起了耳朵,要听听我们接近的楼层有么有任何人在的迹象。 两道门都微微开着,在下一个楼梯平台上展示着房里的内容。比较远的那间座落在阴影中,比较近的房间上面则有一道道银光划过,是从我们头上高处的破裂屋顶上洒下的。福尔摩斯没发出任何声音,穿过比较近的房门,进了房间。 摆放在里面的是一个家庭起居空间的完美画面,火炉上有个锅子,地上有一堆折了一半的衣服,甚至还有一串小心收集好,色泽明亮的破玻璃片,从一个角落盖着毯子的小篮子上垂下。一层薄膜般的灰尘覆盖着整个房间。我抓住福尔摩斯的手腕。 “出去,快点。”我下了命令,接着走了几步我们就回到走廊上。在福尔摩斯推论出这个奇异场景背后的原因时,他犀利的表情迅速地散去了;身为医生的我,以前也曾经见识过这种场景。 “是霍乱还是天花?” “似乎已经没必要弄清楚了。” 我的朋友点点头,然后立刻把他的注意力转向另一个门,他轻轻一推打开了,然后才探头进去。 “这一间住不了人,至少在冬天不行。似乎几年前的一场火灾把外墙烧掉了。我们要的人住在三楼。” 我紧紧抓着我的左轮手枪底部,跟在福尔摩斯身后爬上最后一层楼梯。虽然灰尘更多,显得更加年久失修,我却不需要他细腻磨练过的感官来告诉我,有人常常走这条路线。 单独一扇没做记号的门出现在三楼走廊尽头。我的朋友没回头看一眼就大步往前走,然后猛然打开最后一个没闩上的门。 虽然因为有一条条布缕挂在那两扇小小的窗户上,光线很贫乏,我还是立刻看出没有人在。福尔摩斯打开提灯的全部亮度,然后把提灯交给我。我留在外面,免得踩到对他的调查而言至为重要的某些碎片,同时我把我的手枪重新放回我口袋里,并且从走廊上检视着这个房间。每一处表面都脏到结了一层壳,还有一股恶心的甜味,就像是烧焦的糖被放到腐败的味道,渗进这个地方的四壁之中。 福尔摩斯带着一种极端肃穆的表情,立刻着手探查这房间的每一寸空间,而我很快就确定是为了什么。除了一张毯子与一张破椅之外,这个房间里没有别的东西。而除了有害健康的空气以外,我没瞥见烟管,或者任何可能装着鸦片的袋子。 “有某些恶行在这里进行过,”福尔摩斯用他最冷淡、最无情的语调说道,“进来吧——地板上没有什么可以得知的情报了。” “我们的鸟儿似乎是飞了。”我这么评论道。 “但是看在老天分上,这是为什么?我很小心细节。我可以发誓,甚至没人有那么一丁点想法,认为我在找他。”福尔摩斯气馁地用他瘦削的手臂,大范围地扫了一圈示意。“一张毯子,一张椅子。这些东西什么都没告诉我们。然而……在某个意义上来说,这非常奇怪。他显然带走了他所有的东西。为什么这张毯子竟会留下来?没有洞,没有老鼠咬过……其他每样东西都不见了。为什么就把这个留下来?” “或许他决心减轻他的负担。” “那是有可能。可是其中有某种我不喜欢的成分。咱们离开这个可悲的地方吧。” 在我们往回走的时候,我朋友的表情凝然,不见情绪,然而不知怎么地,这却是我见过最颓丧的模样。不过我们在这间屋子里的时间,并没有如我们先前所想的那样快告终,因为在我们下最后一层楼梯的时候,外门往前一甩,出现一个眼眶深陷的人,身形单薄细瘦,却有一头火红的头发,旁边还有两个孩子相伴,他们薄如纸张的肤色大声宣告,他们的健康状况不佳。 在此要为福尔摩斯记上一笔功劳,他举起提灯,好让她能清楚看见我们,然后立刻恢复成那个有魅力的水手,就是他先前努力了好长时间才建立的身分。 “喔,亲爱的上帝啊!”那女人看见两个陌生人在应该是她房间的地方,就喊了出来。 “唉,别这么生气啊,”福尔摩斯用他?99lib?最能催眠别人的声调开口了,“我们是来这里看一位朋友,但我们可没打算伤害你们。他不在这里,所以我们正要再离开这里。” “晚上偷偷摸摸跑进这里,你们到底有什么打算?” “我们做得不好——请接受我们的道歉,女士。我的名字叫作爱斯科特,这边这位是米多顿。” “提摩西、丽贝卡,现在进房间去,”她用北爱尔兰当地人那种唱歌似的声调悄声说道,“拿你们的那一包,吃你们的份。”在孩子们抓着一个小布包跑走以后,她把凝视的目光转向我朋友。“那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们只希望能见到你的房客。” “他欠你钱,是吧?” “不是那种事,女士。” 她交叉起双臂。“所以你们真的是他的朋友罗?或者你们是亲戚?” 我朋友微笑了。“我向你保证,我们两个没有一个想闯进你房子里伤害你。我们想要跟他说句话,然后就没事了。” “唔,那你们现在不可能跟他说到话了。” “刚才在楼上看来是这样,”福尔摩斯承认如此,他的眼睛像刀一样锐利地往上看。“可是为什么不可能呢?” “因为呢,”她语气平淡地说道,“不管你是不是强尼·布莱克史东的朋友,没有一个人能从坟墓的外头跟他说上话了。强尼·布莱克史东死了。” 第二十六章 谎言 幸好福尔摩斯跟我装成是布莱克史东的朋友,这样一来激动地掠过我们两人脸上的震惊表情,就用不着解释了。 这女人的薄唇同情地打开来。“我是昆恩太太。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款待你们,因为我们最近的日字不太好过。不过如果你们不反对坐一会儿,我会尽可能向你们说明一切。” 于是我们置身在一个整洁却极端贫乏的房间里,坐在一张长椅上,与昆恩一家待在一起。同样的长椅排在另外三张墙壁旁边,有些地方都烧焦了,看起来像是从火场中救出的,还有一个袍子烧掉一半的圣母玛丽亚塑像,庄严地坐在房间一角。 “你对我家的摆设很好奇,”昆恩太太注意到了。“几年前附近一间礼拜堂起了大火,那时候昆恩先生还活着。大部分的椅子都堆起来准备烧掉了,不过我家的柯林说,上帝看到我们连颗可以坐的石头都没有,就会心生怜悯,而祂赐给我们长椅,每天提醒我们祂的良善。 “这五年少了昆恩先生,日子慢慢变得愈来愈糟,而我起了这个念头,要多招些房客。愿上帝宽恕我这么说:从他死后,这房子似乎受到诅咒,就跟我以前在老家听到的一样。第一户人家在楼上住得够幸福美满了,但后来他们的长女生了病。他们是康纳利家,一家子有六口人。没过多久凯蒂就把天花传染给其他人,我能做的就只有在不让我家人接触病患的状况下,提供他们热水跟床单。他们死了四个人以后,另外两个就这样在晚上失踪了。我一直想再把房间租出去,因为他们已经离开好几个月了;但要清扫这里很困难,因为我比谁都清楚这里发生过什么事,而且我还有生死交关的恐惧,就怕把病带给提摩西跟丽贝卡。 “在一盏煤油灯从桌上栽下来以后,另一个房间就差不多接近全毁了,不过我还有阁楼房间,去年八月我就把那个房间租给你的朋友,强尼·布莱克史东,就在康纳利一家全都消失以后。我想他喜欢这栋房子,因为他在这里要独处很容易,就连我都几乎没怎么见到他。有几次我们遇到的时候,我背后都有孩子,他每次一见到他们就眉开眼笑。他会在楼梯脚留下给他们的小玩意——没什么害处的东西,他做的船或者纸娃娃之类的。不过他总是看起来很急着摆脱我们,还会出门去他常去的几个地方之一,要不就是跑到楼上去抽他那臭死人的烟斗,所以他在上星期死掉的时候,我足足过了三天时间才注意到。愿上帝原谅我。” “昆恩太太,他到底怎么死的?” “爱斯科特先生,他自己上吊了。”她这么回答,她圆圆的榛子色眼睛泪光莹莹。 福尔摩斯跟我脸上带着毫不虚假的恐惧盯着她看,但她迅速地恢复她的沉着。 “教会的人带走他的尸体,然后进行一场给穷的葬礼。我稍微四处打听了一下有没有人认识他,不过没人认识,而我开始想到他先前迟交房租,我接下的洗衣工作一直都不太够,冬天又才刚开始。爱斯科特先生,我今天送完我洗的衣服以后,把他大部分的东西当掉了。什么都当了,只有毯子除外,因为我们还需要一张。” “昆恩太太,虽然我不想要求你回想这种事,不过有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为什么像布莱克史东这样一个年轻人会自我了断?比方说,在你典当掉的那些物品里有吗?” “没有像那样的东西,只有一封信。我相信是写给他姐妹的。我本来会更快把信寄出去的,不过我才刚我典当东西换得邮资。” 她拿出那封信,然后放到桌子上。福尔摩斯没看那封信一眼,反而注视着昆恩太太,很令人敬佩地做出一副深藏着哀痛的表情。 “请原谅我——你必须了解,布莱克史东的死对我们来说是很大的打击。我知道他有些日子不好过,但他从来没抱箸自戕的念头……唔,我的同伴可能没有救了,昆恩太太,但我至少还能把他的后事处理好。除了你典当他财物拿到的钱以外,他还欠你多少?” “三镑六便士,爱斯科特先生。” “那么这里有个克朗,付他的房租还有利息。至于他的家当,你替我们省下处理那些东西的麻烦。”在我们起身跟昆恩太太握手的时候,福尔摩斯的眼睛终于落在那封信上。“昆恩太太,我能不能有这个荣幸寄出这封信?当然,他那些家当的所有处理费用都应该归你自己。” “要是你愿意这么做,我会很高兴的。多谢你们两位的好心。我确定布莱克史东先生要是知道这一切,一定会很感激的。” 我们离开昆恩太太破败的屋子,外面的空气染上了四散的火药与柴烟味。我的朋友把那封信塞进他的衣服内袋里,我们彼此没交换一句话,就这样大步走回史卡波罗街,爬上那岌岌可危的楼梯,回到福尔摩斯的房间。 虽然我可以从这位侦探对信封地址的第一瞥里,看出有某件事情让他深感困扰,他进行工作时却有一种机械化的沉稳,他在彻底检视过信封以后才小心地划开信封。他扫视信里的笔迹,接着突然把信交给我,然后坐在橘子板条箱上,他的指尖压在他几乎闭起的眼睛上。 “读这封信。”这封信是用大而强劲的字迹写在四张单面信纸上,内容如下: 最亲爱的莉莉: 你一定非常生我的气,因为我这么长的时间里都在躲藏,可是我怕我一旦告诉你藏匿的理由,你就会为自己不必再看哥哥一眼而感到高兴。我多么想你啊,还有彼得,还有那几个小的。不管你要怎么做,都请不要告诉孩子们有这封信。就说我必须回去打仗。说什么都好。如果他们害怕他们的舅舅,我会受不了的,即使我已经做了那样的恶行。我希望他们记得的我,会一直是我想要的那个样子——不过你不能告诉他们,莉莉。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安慰。也许这是我还剩下的唯一安慰。 你记得,在我们都还小的时候,我偶尔会失去控制。我甚至打过你,我亲爱的妹妹,那次我下了重手,而那时候你才六岁。你还记得那一次吗?你的嘴唇流血了,而且你躲着我,在爸爸处罚过我以后,我把所有闲暇时间都花在谷仓里,替你用干草做娃娃,好让你原谅我。我那时发誓,绝不要再落入同样的暴怒之中。 在埃及的时候,有一个人——别管他了,到后来他完全没事,不过我们本来是好朋友,后来完全不一样了。在我们回到普利茅斯以后还有另一个人,他打算在玩牌的时候作弊骗我。我想鸦片帮助我变得平静一些,不过很快我就看出它没有真正的好处。 我就要讲到我宁可割断自己手臂也不愿告诉你的部分了,但如果你有一天会原谅我,在我走了以后还会带着善意想念我,你就必须知道全部的真相,因为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欺骗了。有个女孩子。我们一起走进一条小巷,在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待在那里几乎还不到十分钟。她对我说了某句邪恶的话——没有一个女人应该这样对男人说话。我喝醉了,而且我所能感觉到的就是黑色的愤怒在我胸口烧出了一个洞,而且因为某个恶魔作祟,我的刺刀就在我手上。事情一下子就完了。对于我所做的事情,她看起来几乎像是有点悲伤。我听到脚步声朝着我们过来,而我一直跑个不停,直到我跌进一条沟渠里为止;我在那里躺到天明,从此之后我就住在一条沟渠里,身体和灵魂都是如此。 我不配再见你一次,而我跟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是不可信赖的。也许从那件事发生以后,我已经在够深的地狱里待得够久了,神会原谅我的——或者也许那里什么都不会有了,只有寂静,也许那就是我最想要的。 强尼 我们在沉默中坐了一会儿。我完全不知道福尔摩斯在想什么,不过我自己的心灵飞快地旋转着。这是个可怕的自白,一个充满罪咎与自责的梦魇,但是对于福尔摩斯和我这样知道许多的人来说,这篇文字也极为不精确。布莱克史东有可能进入这样心醉神迷的谋杀冲动状态,以至于忘记他全无理智地连连戳刺了玛莎·塔布兰?我提醒自己,他妹妹的看法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不过他承认了一桩谋杀,然后又匆匆几笔含糊带过谋杀的方式,这于理不合。 还有,如果他错
99lib?
乱的心智还记得有其他案件,他又为何不提到其他杀戮呢?我的朋友一有机会就暗示,他认为这个叫作布莱克史东的男人就是开膛手杰克。他坚持塔布兰案就是我们的起点,他全心关注制服的事,他容忍邓乐维的刺探,他花在东区的这几个星期,这种种努力全都无可转园地指向设想中属于布莱克史东的罪过。但如果他就是犯人,我们的麻烦现在就结束了吗?如果五个血腥谋杀都算在他头上,那我还无力地握住手上的这份自白不啻就是个漫天大谎,再不然这封信就是一个错乱到极点、甚至忘记自己大量罪过的男人在胡言乱语。这些对我来说很清楚了,但还有空间可以容许另一个更难以忍受的情境自动浮现。假如夏洛克·福尔摩斯一直弄错了呢? 我暗自一惊,盯着我的朋友看,他却仍然分毫不改地维持着我开始读信时的那个姿势。在身体放松、动也不动的状态下,他可以连续几小时完全静止,外表看起来像是紧张性僵直,同时他的心灵却卯足了劲,要把经过纯化的资料转化成扎实的事实。但此刻他反而开口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吗?”他问道,他的口气仍然反映出一个纯粹理性思维者冷淡、锐利的措辞。 “我几乎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这封信让事情变得复杂太多了。” “正相反,这封信让事情变单纯了一千倍。” “但亲爱的福尔摩斯,那怎么可能呢?” “因为现在我们知道了,”他轻声说,“有人在说谎。” 我想不出别的话好说。福尔摩斯重新陷入沉思,他长长的手指打鼓似地互敲着,直到一个震惊的表情迅速掠过他的五官。 “刺刀的致命一戳,然后是另外三十八个用普通折叠刀刺的伤口。亲爱的上帝啊,这真是昭若白昼。若克琳小姐在哪里?” “我不知道。邓乐维昨人护送她回家了。他比过去更迷恋她了。” “她还跟邓乐维在一起吗?” “我说不上来。她对那个人的厌恶似乎已经稍微降低了。不过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他已经穿上他的外套,当他朝门口走去的时候,他的围巾看起来像一团红色漩涡。他这么仓促,让我在匆忙跟上他的时候,觉得脊椎九九藏书有一丝尖锐的不安感直往下窜。 我们踩着急促的步伐沿着街道出发,狂欢庆祝的篝火到处留下斑驳的橘色光芒,但我们到底是走向史蒂芬·邓乐维的住处,还是若克琳小姐的房间,我实在说不不来。在我们步行的时候,福尔摩斯瞪着眼却视而不见,他低下头贴着胸前,同时我努力要自己不去想像若克琳小姐睁着眼睛,冷冰冰地躺在巷子里的样子。在几分钟内,我们经过如今已然很熟悉的里曼街警察局;灯光穿过他们窗户上的海军蓝玻璃,投射出一道道冰蓝色的光芒。除了女王陛下认为弓街警局离歌剧院很近而需要更标榜张扬一点之外,其他的大都会区警局都用闪闪发光的钴蓝灯宣扬这里是个避风港。 “要是把东区的警力部署考虑进来,真难以想像有这么多生命葬送在这个疯子手里。” 我本来没注意到我的喃喃自语有这么大声,但让我惊讶的是,福尔摩斯突然间停下脚步。 “华生,你是什么意思?” “呃,”我结巴了,“目前白教堂区的安全警戒一定是史上最严格的。每个派得上用场的人手都被调来保护这个地区。任何时候这
里应该都有几十个警察——不过当然了,我不知道他们如何安排巡逻路线。” “巡逻路线长度在一哩到一哩半之间,先不考虑任何会消耗时间的突发事件,通常需要少则十分钟,长则十五分钟,才能走过一遍。巡逻者彼此互不重叠,虽然他们的巡逻路线确实会让他们在边缘地带碰上其他巡官。此外,除非有犯罪正在进行的嫌疑,否则规定明确禁止他们为了任何其他理由停下来,虽然许多警员会在他们巡逻路线上的某处煤气灯下放壶茶保温。” 他开始慢慢走到警察局旁边,一只手轻轻拍打着相邻的砖墙。“华生,一个神智错乱的男人杀死五个不同的女性,全都在伦敦的同一个小范围里。他没逃离现场,反而在彻底冷静的状态下留住尸体旁边,把她们剖开来。一完成他的任务,他就逃到安全地带,像鬼魂一样无影无踪……不,不,不。就我刚才说的状况来看,这是不可能的。我真是傻瓜!”他喊道,“为什么我没立刻看出来这不可能?那些巷子,那些偏僻小路,篱笆上的破洞,猫食用的碎肉,血迹斑斑的屠宰场跟恶劣的光线,所有要素似乎都容许这个疯子高枕无忧地干活。然而他采取的行动,不可能只是因为环境容许他这样做。一、两回或许说得过去,运气可能站在他那边,但是他到最近这些日子里还这么成功,让人难以置信。他很狡猾又残忍无情。他为什么要冒搞砸一切的危险,诉诸运气?” 他又出发了,这次是用跑的。一个个木板封起的店铺橱窗全部模糊成一团,这时我们莽撞地冲向逐渐变窄的甬道,最后冒出头来,进入白教堂路十一月五日夜晚让人悸动的热闹景象中。 小贩们挥舞着上面标示盖,福克斯与开膛手杰克姓名的粗糙刍像,我们一边闪避着他们,一边冲进车流之中,惊险地避开堵住干道的板车、出租马车跟货车。就在我开始觉得无法跟上我朋友那种快得要命的步调时,他往左侧急转弯,我
99lib.
则认出若克琳小姐所住的厢房木门。福尔摩斯大步走到门口,他的额头出现不安的深刻印记。 “我们面对两种可能性。一个就快要得到证明了,另一个则几乎站不住脚。不过我亲爱的华生,现在甚至连你都相当清楚的是,我以前也曾经犯过错。” 他敲了两次门,然后迅速地进屋。虽然门没有锁,我们从壁炉里微弱的火光可以看出来,这个整洁的房间是空的。 “她可能在任何地方,福尔摩斯,”我这么说,比较像是对自己讲的,而不是对我朋友说的。“毕竟这是——” “十一月五日。”他摸了一下摆在她桌上的粗蜡烛顶端。“蜡油还是软的。她是在三十分钟内离开的。” “现在什么时候了?” “照我的表来看,将近两点。” “福尔摩斯,她有危险吗?” “如果我的假设是对的,她并不比你或我更有危险。然而我没有任何一点实际证据可以支持我,唯一合乎逻辑的另一选择却不怎么讨喜。” 我尽全力试着回想若克琳小姐先前提过的酒吧名称,那里是她展开探查行动的第一站。“福尔摩斯,在她家旁边的街角有一间酒吧。” “骑士军旗酒店,在老蒙太古街。医师,这个想法很棒。” 我提到的酒吧是个欢乐气氛很浓厚的酒窟,有两个壁炉,在天花板低得不可思议的长方形房间里各占一侧。越过烟草燃烧形成的浓雾,我瞥见一对男女坐在一张朴实桌子两侧的破旧扶手椅上,而那位女性看来幸运地拥有一头黑色卷发。 “她在那里!她没事。”我喊道。 “感谢上帝。” “我相信那是邓乐维。”我强力补充,因为我忘不了福尔摩斯对于他接近若克琳小姐深感兴趣,而且我看不出我朋友在想什么的事实,让我感到焦躁。 “那么一切都跟我想的一样了。”福尔摩斯说道,但我本来期待会出现的欢欣鼓舞,在他语调平板的声音里全然付之阙如。我没时间质问他,因为若克琳小姐已经瞥见我们了,而且朝我们这里打量,好像不确定是该叫我们还是忽略我们。 “我们该跟他们说话吗?” “现在几乎不重要了。”他用同样让人发寒的平淡语调回答道。 在我们开始朝他们走去的时候,若克琳小姐再也无法抑制住她的喜悦,这是她冲向我们,并且用她的手臂环抱住福尔摩斯。 “喔,福尔摩斯先生,我本来好担心呢!你到底躲到哪儿去啦?可是你看起来苍白得吓人啊,福尔摩斯先生。别告诉我又有另一桩谋杀案发生了——” 我的朋友往后一退,客气得让人讶异,然后清清喉咙说道:“没有那种事,若克琳小姐。”我注意到,他去掉了所有装出来掩饰身分的方言俗语。 “我们非常高兴看到你毫发无伤,福尔摩斯先生。你找到布莱克史东了,不是吗?”邓乐维问道,他清澈的蓝眼睛关怀地细看我们的脸。“发生什么事了?” 在我简短而犹豫地叙述已发生的事情时,我的朋友又开始瞪着炉火。若克琳小姐的脸慢慢地变得更充满希望。 “那么……那么,你的意思是……如果他真的死了,这整件可怕的事情就结束了?” “我想是结束了,”我这么回答,同时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福尔摩斯。“毕竟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那种罪恶感想必是说不出口的;或许这种创伤就足够让他心神错乱了。” “不过福尔摩斯先生不是这么想的,对吗?”邓乐维给我们两支烟,同时问道。 侦探机械化地接受了那个刺激物,然后从他的水手厚呢大衣衬里中抽出小笔记本,连同一支短铅笔一起交给邓乐维。“写几句话。” 邓乐维毫无异议就接下那些东西,但他满腹疑问地看着福尔摩斯。“我要写什么?” “什么都好。‘记得,记得十一月五日,火药叛国阴谋。’” 邓乐维写完以后,他撕下那一页交给我朋友。“这对你来说有什么用吗?” 瞥了一眼以后,福尔摩斯把纸张揉成一团扔进火焰里。“足以盖棺论定。如果你们见谅,我必须去看看我能做什么了。” “可是福尔摩斯先生——” “如果你跟若克琳小姐可以好心帮忙,我有任务要交给你们。立刻到乔治·拉斯克在哩尾地的住所去。叫他跟他的人马会合。他们已经安排好巡逻班表,还配备了警方的哨子跟警棍,不过请传达我的声明,他们必须组织紧密、毫无缺陷,并且维持最高警戒状态。接下来,若克琳小姐,请务必待在室内。” 一出了门,福尔摩斯就走向白教堂路。我碰碰我朋友的肩膀,本以为会遭遇抵抗,但他立刻停下脚步,很期待地注视着我。 “你预料会有另一桩谋杀案。” “我希望能够阻止。这会需要超乎寻常的努力。我需要雷斯垂德的协助,不过……我必须想出个办法。或许我哥哥可以——我不知道。或许这是不可能的。” 我惊异地瞪着福尔摩斯,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像是深深害怕自己所知道的事情。 “你担心可能是邓乐维。” “他曾经是其中一个可能性。我们剩下的是另一个选择。” “那么你确实知道凶手是谁了。” “我的确知道。现在事情彻底清楚了。不过我真希望上帝证明我错了。” “但这是为什么?” 在他用一只手拂过眼前的时候,我回想起来,他在过去七天里可能只睡了不到二十小时。从我认识他以来,夏洛克·福尔摩斯第一次看起来像是被工作而非闲散弄得精疲力竭。 “因为如果我是对的,”他喃喃说道,“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十七章 凶手

01

我朋友福尔摩斯面对敌人时的鲁莽,总是让我大吃一惊。在我们长年的交往之中,我知道他的勇气从来没让他失望过,而他在当晚稍后,或者该说是第二天清早的行动,反映出我开始期待他表现的那种无畏韧性。至少敢在早上四点钟叫醒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人,是很勇敢的。 我们在贝格街停留以便梳洗更衣,不过福尔摩斯从他卧房出来的那一刻,就立即宣布他打算再度出门。 “好友华生,要是我说愈少人冲进我亲爱大哥的房间,对女王与国家就愈好的时候,你应该不会认为这是在说你不好吧。无论如何,我相信他会比我还清楚该采取什么步骤。” “我能在你缺席的时候做点什么吗?” “在我的所有书信抵达的那一刻就立刻读;我会在邮局开门的时候经过那里,以便更动我的收信地址。然后休息一下吧,我亲爱的伙伴。如果我还没完全失去理智,我确定你会需要休息。” 起初我觉得休息这个想法很荒唐,然而在洗过热水澡后,我想到如果不稍微休息一下,当晚我将会毫无用处,光凭这点就说服我遵从福尔摩斯的建议了。我在当天早上将近九点的时候醒来,摇铃要求送早餐来,却没料到哈德逊太太出现在我门口时的气愤程度,远超过我本来认为这位善心女士能及的范围。她告诉我,两位房客接连在据说身陷险境的状况下神秘失踪,让这位重感情的房东太太烦恼得不得了。但我很快就编造出适当的理由交代过去。 我知道福尔摩斯执著于一次呈现完整的案件,所以我对于自己还在五里雾中,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在问题的结论出现以前就加以解释,不是他的风格,就好像在案件尾声留下悬而未决的线索也不像他所为。我在作战期间的某种超然态度,渗进我的骨髓;有一场战争正在进行,福尔摩斯就是领导攻势的将军。就算我无法献策九九藏书,现在既然我朋友已经回来了,我至少可以遵从命令。 第一封打给福尔摩斯的电报在下午一点半的时候送到,上面写着:“你问起的那些警官,巡逻区域在白教堂区与史皮塔费尔兹交界,亚伯莱。”第二封是来自中央新闻社的范德温先生,要求立刻在他办公室进行访问,如果还是找不到福尔摩斯,我一个人出席也可以。 事实证明范德温的顾虑毫无必要,因为我朋友在下午稍微超过三点的时候到家了,他看来心情十分恶劣。 “我相信政府的唯一任务,就是发明种种精巧的障碍来阻挡迅速的行动。”他厉声骂道,同时把他的帽子扔在沙发上做为强调。 “我懂了,你哥哥带着你兜圈子。” “去了地狱一趟又回来。无怪乎他们要这么倚重他。他立刻着手通知适当的沟通管道,我几乎不用告诉你,这件事花掉的时间比应该花的还多了三小时。不过马修斯先生对于问题所在倒是有一定的理解。” “内政部长!”我喊道,“状况真的有这么糟吗?” “恐怕如此。有任何消息吗?” 福尔摩斯严肃地读着他的电报,然后草草写下另一封。我瞥见那张表格上有乔治·拉斯克的地址。 “福尔摩斯,你真的该吃点东西。” “毫无疑问我必须如此。不过我们也必须找辆出租马车,因为你不会想要激起范德温先生的愤怒。我以前见识过。” “我想知道的是,你认为你无助地躺在医院里会对谁有好处。” 他不理睬我。“现在来吧,我亲爱的华生,因为照你收到的字条看来,我们非常有理由相信范德温的消息不是小事。” 中央新闻社办公室坐落在伦敦市区的新桥街上,虽然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地方,但经历过《伦敦纪事报》办公室里勉强抑制住的混乱气氛以后,我还是对这里山雨欲来的气氛有所准备。花呢外套绉巴巴、领子末端松开来的记者在大房间里到处来回飞奔,比对着文件,同时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起初在满室喧嚣中鲜少有人瞥向我们这边,但那些确实往这里看的人却停下来瞪着我们,对话也进行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我说,福尔摩斯先生——”有人开口了,但有个旋转托钵僧似的人物,像挥舞矛杆一样地挥舞着拐杖出现,打断了他的话。 “如果你竟然妄想这是向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提问的好机会,我就会试试看打字机充当致命武器有多大的潜力。”范德文这么高声宣称。他满头白发的脑袋一扬,就领着我们到一间私人办公室里,然后用手肘把门关上。 “谢天谢地你回来了,福尔摩斯先生,”他这么说着,同时把一堆新闻剪报从椅子上重新安置到地板上。“我本来决心要跟华生医师见面,不过你们两个人都住这里更好。坐下吧,绅士们。” “范德温先生,恐怕我们没多少时间。有些最近的发展——” “我想通知你一个你所说的‘发展’,此事还没公开。虽然我尽了最大努力去封镇,用上的手段包括施恩、恳求、威胁,还有我个人不小的魅力,但明天一早还是会曝光。” 范德温先生找出看来是一篇文章最后的完稿。他自己轻快地一跃坐上他桌子的边缘,把文章念给我们听。 种种事件有了最令人痛心的转折,就在本报披露官方针对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产生疑虑之后,状况变得很清楚,这位行为脱轨的私家侦探,已经从他位于贝格街的住处逃走了。就在他不告而别之前,有人观察到他在东区耗费大量时间,据信是在寻找开膛手杰克,并进一步调查他的案件。专家已经注意到,自从在恐怖的双重谋杀之夜,福尔摩斯先生受到严重削弱体能的伤势以后,就再也没有发生其他案件,虽然这样强烈的消极证据,几乎无法当成决定性的证明,用以对抗像福尔摩斯先生这样的公众人物;但是,苏格兰场应该明白他们的责任就是要尽快确定这位非正统执法者的行踪,因为从某些观点来看,他擅离职守的时机等于承认了最糟糕的可能性。 福尔摩斯佩服地吹了声口哨。我重新升起一股疯狂的欲望,想用报纸当火种,烧掉此文作者的住处。 “你知道的,我已经安排好要随时得知这无赖最得意的计划,”范德文继续说下去,“毫无疑问,这篇珠玉之作已经送到印刷厂去了。我想事先警告一下,这总比什么都不讲来得好。” “照这样下去,我得小心不要到头来站上被告席。” “这恶棍真大胆!”我气得七窍生烟。“这不会比我料到的糟糕,但一样都很恼人。” 范德温的眉毛惊讶地扬起。“你们已经料到这下流东西会再度发起攻击?” “华生医师跟我认为,塔维史托克一旦发现这个案件是他自我表现的沃土,就绝不可能放弃他的努力。” “哈,”范德温充满疑虑地说道,“唔,我毫不怀疑,这位老兄会有这么纯粹的恶意,大半是因为上星期六发生在他办公室里的恶作剧。” “真不寻常啊。是什么样的恶作剧呢?”侦探很平静地问道。 “到现在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照我看来,那些人应该要受封爵位才对。在黑夜掩护之下,没留下蛛丝马迹就闯进塔维史托克的办公室,然后留下一大堆冰雹似的雪白鸡毛。这些羽毛的来源是一只毛拔得精光的瘦小家伙,它被人发现坐在塔维史托克的办公椅上,在那里监督他那些下流的报导计划。” 在福尔摩斯拍着我的肩膀,发出宏亮笑声的时候,我很快地低头去检查我的鞋子怎么样了。“所以有人亮白鸡毛给他看啦。我想特别感谢那个犯人。当然,是在他的身分竟然不小心被揭露的状况下。” “嗯,既然我们全都惹上很多麻烦,我就不再占用你更多时间。”范德温要我们离开。“如果你们需要任何协助以便逃离这栋大楼,请让我知道。外面那些豺狼虎豹,巴不得趁着夏洛克·福尔摩斯被捕前的一、两小时咬上一口。如果你们想听到一轮掌声,就在往外走的时候提一提胆小鸡这个字眼。”

02

第二天早上,塔维史托克的文章张扬地出现在《伦敦纪事报》头版上。不管福尔摩斯在范德温的办公室里多么冷淡地面对这个消息,在我们早上收到的邮件里看到这种人身攻击的文章,还是足够让他把整份报纸扔进我们的火炉中。 “我必须离开你一阵子,华生,不过我请求你今天晚上待在这里,”在享用咖啡、吐司跟他早晨的烟斗以后,他说道,“照我本来的计划,我们今晚应该去苏格兰场拜访雷斯垂德,但再仔细想想,我最好还是别实际出现在警场门口诱惑他们。八点的时候,探长会到这里来,我们会看看能做什么。” “我非常乐意这么做。我们已经被一个阴影欺凌得太久了。” “华生,我向你保证,他相当有血有肉,我没有意思要让你一直心悬在半空,不过我必须非常确定我掌握的事实。今晚我会尽可能厘清每一件事。” “我会在这里。” “我亲爱的华生,在这整个悲惨的事件里,你一直表现得既坚定又无畏。你知道,你这些特质相当宝贵。”我抬起眼睛,企图回应这个史无前例的尊重表现,但他已经突然站了起来,戴好他的帽子。“告诉哈德逊太太,晚餐时间会有五个人。如果我没在八点回来,毫无疑问我是被捕了。当然,在那种状况下,晚餐会是四个人。”

03

在我第二次看表,向自己保证现在只差一刻就八点的时候,我听到有人走到我们家窗户下的劈啪响声。长时间抑制着好奇心的紧绷感让我精力充沛,我在门铃响起以前就打开了客厅的门;看到若克琳小姐和史蒂芬·邓乐维爬上楼梯的时候,我露出微笑。 我领着他们进屋的时候,我注意到若克琳小姐在平常那件深蓝色合身外套下面,穿着一件剪裁简单的深褐色羊毛混麻洋装,上面的细条纹是鲜明的翡翠绿,就跟她间隔很宽的眼睛同一颜色。 “若克琳小姐,你看起来很美。” “喔。这样穿在旧裙子外面比较温暖。我的意思是——谢谢你。” “他是对的,你知道的。”邓乐维很天真地说道。 “我相信,我记得你也这么说。在出租马车上。或者是在我住处外面?我想是都有。” “这个论点经得起重复。”他开心地耸耸肩。 “福尔摩斯先生在哪里?”若克琳小姐问道。 “他随时都会回来。喔,雷斯垂德!请进,探长。” 勇敢的雷斯垂德站在我们家门口,看起来就像是整个星期都被疯狗追着跑,只有换假领子的时间。他握了我的手,然后向我们的客人点点头。 “若克琳小姐,对吗?我不可能忘记那一晚的任何一刻。先生,那您是?” “邓乐维先生是一位记者。”我解释道。 “真的?”雷斯垂德冷眼质问道。 “他一直在协助我们。玛莎·塔布兰八月被谋杀的那一晚,他在白教堂区。” “玛莎·塔布兰!真奇怪,福尔摩斯怎么没有重启楚博尔案的调查,那个案子一定也跟开膛手杰克有关吧。我想他很快就会回到这里了?” “我确实希望如此。”我回答道。 就好像变魔术一样,夏洛克·福尔摩斯猛然开了门,把他的帽子挂在挂勾上。“大家晚安!我发现哈德逊太太又突破她个人的成就了。请坐下。” “在此就是这张迷人字条的作者:‘不管你在做什么,在七点半就歇手,以便在八点到达贝格街。’”探长这么宣读。 “雷斯垂德,你看起来非常需要喝一杯。” “福尔摩斯先生,”雷斯程99lib?德探长不耐烦地说,“我毫不怀疑,不管你要对我们说的是什么,都事关重大,但目前我在苏格兰场的工作已经多到可以让我挑灯夜战了。除了加强巡逻以外,我们还有幸在星期五的市长游行里维持治安。从市政厅到法院,然后再回头,我们要维持秩序、阻止示威、压制暴动,同时还要在白教堂区的中心地带监督发放给三千位贫民的晚茶。这样就足以说明,我们俩没一个应该出现在这里。照理说我们应该都在苏格兰场,我在牢房外面,你在牢房里面。” “那么我们可以先来吃点晚餐吗,或者我该马上开始讲?” “如果可以的话,请马上讲。”雷斯垂德充满期待地坐好,我们也全都跟他一样,只有福尔摩斯例外,他从壁炉架上拿来他的烟斗,然后靠在边桌上点燃它。 “那么非常好。首先呢,雷斯垂德,你得要重划白教堂西北角与史皮塔菲尔兹相接部分的巡逻路线,明天就生效。” “别闹了。” “我非常认真。” “但这是为什么?” “因为自称开膛手杰克的人对那些路线熟悉得很,甚至摸清了这些路线的确切规画、驻点的警员,还有每条路线所需要的时间。” “这是我听你讲过最荒唐可笑的话。” “就你所知,我讲过多少其他荒唐可笑的话?” “多得是。” “那其中有多少是真的?” “我完全不想重划巡逻路线,就只因为你想像有人偷走了勤务名册。” “他不必偷走勤务名册。我讲到的那个人是大都会区的警官。” 一阵可怕的沉默笼罩着房间。福尔摩斯沉重地叹了口气。“华生,可以请你倒杯酒给探长吗?我想你会同意他需要来一杯。 “我打算跟你们说的话,不能出这个房间。我要告诉你们我所知的事情,因为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在我讲完要讲的话以后,你们想问什么问题我都欢迎,但我最好用我的方式把我们的牌摊在桌上,这样你们才能够像我一样看出事情端倪。 “这一切的起点其实是因为这位史蒂芬·邓乐维先生。在若克琳小姐答应当我们在白教堂区的线人以后不久,她就遇见邓乐维先生;他向她坦承,他就是在塔布兰被谋杀那一晚等待朋友回来的那名士兵。因为环境条件让另外那位卫兵涉有重嫌,而且同样也因为我自己对邓乐维先生选择的职业有所怀疑,他的故事立刻引起我的兴趣,特别是还有其他女性开始遭遇同样无法解释又暴戾的人生终点。靠着自己以身犯险进入白教堂区,我努力了解更多,这就是为什么华生医师跟我在纯属巧合的状况下,碰巧撞见开膛手在干他的邪恶勾当。以小马的行动为基础所做的推论,把我引进达特菲院;如你所知,开膛手逃走了,他没有成功了结我的性命,随后又开了杀戒。 “在第五件谋杀案以后,事情对我来说变得很明显,我们在对付的不是普通罪犯。他不是一个完全错乱的疯子,因为如果他是的话,已经死了这么多风尘女子,谁还会愿意跟他作伴?他不是个小偷,也不是在找机会做精心算计的报复,因为虽然我试着找出这些可怜人的关联,他的受害者却没有任何模式可言,只是像我先前说过的一样,她们都是风尘女子。值得感谢的是,因为我有两、三个较早案件的纪录,符合这些特殊条件——对不知名的受害者进行毫无动机的诡异屠杀——所以我能够做出结论,这个自称开膛手杰克的男人是个严重病态的偏执狂,虽然如此,他习惯的举止风度一直保持得相当亲切。” “这是我听说过最骇人听闻的想法了。”雷斯垂德低声抱怨,但福尔摩斯不管他。 “由于我们已经提到开膛手杰克的名字,我就先谈谈那些信。在他描述我个人烟盒的确切细节,还有拉斯克先生接获半颗人类肾脏时,我有了最后的证据,说明谋杀五名女性的男子正在写这些信件吊我们胃口。我毫不怀疑,另外一张寄给华生、号称由我寄出的字条,也是开膛手的杰作。一开始这些信件对我们没有任何帮助。但到最后,我发现一串奇怪的数字,在页面下方留下印记。事实证明,在缺乏任何脉络的状况下,这些数字实在无法转译,所以我把这些数字放到心灵深处,等到能确定它们的意义时再说。 “在我确定邓乐维真正的职业以后,邓乐维先生坦白说,虽然他可能在银行休假日的晚上打扮成士兵,他实际上却是个记者,他坦白的报导通常是在伪装的协助下完成的。他通知我,他观察到强尼·布莱克史东,这是另一位士兵的名字,带着玛莎·塔布兰走进一条小巷,过了半小时以后,验尸官就向我们保证她死透了。邓乐维先生重回那家酒吧等他这位新朋友,而在他这么做的时候,他遇到了班奈特警员。邓乐维先生后来放弃等布莱克史东,回到他自己家里,后来才发现有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我有最强烈的直觉,这一连串恐怖谋杀案就是在玛莎·塔布兰死去那一夜开始的,所以找出飘忽不定的强尼·布莱克史东变成至关重要的事。他因为古怪又扰乱秩序的行为被除役以后就失踪了,而据说他躲藏在白教堂区,这一切都让我非常想逮到他。毕竟任何能够戳刺女人三十九次然后冷静走开的男人,肯定是非常危险。” “够危险了。”若克琳小姐阴沉地说道。 “然后,另一个比较含糊的线索落到我身上。马修·派克听到伊利莎白·史特莱德评论跟她在一起的男人,而所有证据都显示那个男人就是杀她的人,但她却说他没穿着他习惯穿的服装。这时一项假设变得很吸引我,也就是布莱克史东以不穿制服当成某种伪装。大多数人辨认偶然认识的人,不只是看脸孔,也会透过服装仪态来认。所以只要布莱克史东脱掉他的制服,改变一、两个他身上的重大特色,他就能够不引起旁人注意,在社区里四处游走。” 福尔摩斯的眼睛猛然投向我们的壁炉,那里是塔维史托克最近一次攻击文章化成灰的余烬。“在这时候,恶名昭彰的雷斯里·塔维史托克先生也开始发动那令人不安的媒体宣传战。正当我纳闷那个记者的报导为何如此接近实况,我才知道原来他的精确性应该归功于这位邓乐维先生。因为是他把我的行动,分享给他在伦敦报界的朋友知道。我差一点就要说服自己,任何其他假设都是不理性的,但这时候我的同伴们策画了一个冒险行动,行动结果是华生医师通知我,塔维史托克的消息来源握有关于我的情报。我的这些消息只有盟友才知道,除非他跟踪我,但就我所知,并没有人跟踪我。此外,他还取得我的手写文件,模仿我的笔迹。因此,根据推断,这个消息来源跟写那些信的作者,也就是开膛手杰克,根本是同一个人。” “老天爷啊,”史蒂芬·邓乐维轻声惊呼,“所以声称自己猎杀妓女的人,也同时致力于把罪名赖到你头上。” “你看得出来,难怪这样诡异的理论以前没引起我的注意。”福尔摩斯口气严肃地说道。“然而事后回想,这个恶魔还真是聪明得可恶,找出一个没有道德感的记者,把可以成就事业的丑闻当成诱饵在他面前晃荡,然后藉此牵制住我的行动,甚至让我有几次受到生命威胁。 “在我把开膛手、信件作者跟塔维史托克的消息来源连起来以后没多久,华生医师和我就发现强尼·布莱克史东变成了什么样子。他自杀了,因为他的罪咎沉重地压在他身上,让他无法再活下去。” “那么当然他就是凶手,我们的麻烦结束了!”雷斯垂德喊道,“如果我竟能做出这种行为,我应该也会尽快了结自己的性命。” “好雷斯垂德,这里有个内在的逻辑错误,”福尔摩斯和善地说道,“你没有能力做出这种行为。事实上,强尼·布莱克史东也做不到。在他写给他妹妹的信里——后来我已经寄出去了——他承认在一阵激怒之中,用刺刀刺死了塔布兰太太,然后坦承自己被这个罪行彻底毁灭了。” “可是偏执狂是一种我们还不太了解的疾病;我们没有理由假定他记得那桩可恶罪行的任何一部分细节。” “起初,我的想法跟你一样,”我的朋友继续说下去,同时把更多粗烟草塞进他的烟斗里。“但扭曲事实来符合理论,而不是扭曲理论来符合事实,是最大的错误,或者你要说是无可原谅的罪行也可以。我自问,如果布莱克史东的信完全属实,那会有什么意义。我这么做的那一刻,一切对我来说就清清楚楚了,就好像我自己亲眼看见一样。 “考虑一下这份陈述。布莱克史东说,他跟塔布兰进入巷子之后几分钟,他就用他的刺刀刺杀了她——这个事实由验尸官证实了——然后,他听到有脚步迫近,就逃走了。邓乐维先生告诉我,他走回酒吧几分钟,然后班奈特警员告诉你,雷斯垂德,他在巷子里什么都没看到;几小时以后,有个男人走近他,对他说起有尸体的消息。当然塔布兰太太并不是立刻死于仓促刺下的单一创伤,而且同样可以肯定的是,她当时是处于惊慌失措又很容易尖叫的状态。但是,却没有人看见任何事,再加上布莱克史东又因为听见脚步声而逃跑。那么肯定是有人在说谎,而我立刻明白关键就在找出是谁说谎。邓乐维先生,虽然猜想是你真的是非常牵强,但恐怕我不能把你排除在外。因此我立刻就去看若克琳小姐是否安好,毕竟如果一直都是你用谋杀指控毒害我,同时还在白教堂陌造成重大破坏,要说你的下个目标就是若克琳小姐,也不算过分。” 他继续平稳地说下去,双眼凝视着那位记者。“让我大大放心的是,若克琳小姐平安无事,但我还是进一步测试你,取得你的笔迹样本。但我发现信不是你写的,这就表示虽然你起初编造谎言借口,却怎么也不可能是开膛手。因此,我知道了,班奈特说他在巷子里什么都没看见是在撒谎。在白教堂区的深夜里,不管一具被杀的尸体看来多像是一堆破布,也不可能视而不见。所以,就在班奈特走近你以前,邓乐维先生,玛莎·塔布兰仍然是活生生的。” 第二十八章 狩猎团

01

福尔摩斯停下来抽了一口烟斗,并沉思一会儿。这是他热中分析性格里的一项特征,也就是他会像是化学家阐述生物硷方面的重大发现那般,用一种抽离的语气来厘清这桩恐怖案件的始末。 “为什么班奈特警员要对他在巷子里的经验撒谎呢?”福尔摩斯用彻底冷静的语气问道。“他从阴影里现身,那里有个受了重伤的女人,她肯定曾经求助。我不会假装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什么事,他们是否曾经是恋人,或者是什么唤醒了先前一直躺着沉睡的恶魔。我能够肯定的是,在班奈特刚好发现玛莎·塔布兰的时候,她已经被刺刀刺伤一次,而在他离开她,刚好就跟史蒂芬·邓乐维撞个满怀的时候,她已经被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武器——一把折叠小刀,就像任何警员,或者其实是任何伦敦人都会带在身上的那一种——刺了三十八刀。 “还有什么其他的暗示能告诉我,我走对路了?其一是高斯顿街的文字。那时我表示了我的讶异:凶手竟然刚好口袋里有粉笔。在值班期间,苏格兰场警官用会粉笔来让他们袖口上的白色线条更亮眼,免得惹火他们的上级长官。” “就是这样!”若克琳小姐喊道,“他在裤子口袋里摆了一些粉笔。” “然后还有制服的事情。我本来以为史特莱德在凶手身上没看到的制服是属于军队。但如果她以前曾经见过他穿警察制服,还有警察惯戴的高头盔呢?他穿着街头便服看来会非常不一样,而她奇特的评语也就完全合理了。 “我出席了伊丽莎白·史特莱德的葬礼,因为这些罪行这么恶毒又这么公开,所以我推想,杀她的人可能也希望估量一下他的恶行效果如何。出现在那里的人没有一个出乎我意料,只有一个单枪匹马的警员例外,他告诉我说,事实上是你,雷斯垂德,指定他在史特莱德的葬礼上维持秩序。” 雷斯垂德苦恼的五官困惑地皱成一团。“我没下过这种命令。” “现在我知道了。你的部门也这样证实过。” 探长闭上了他的眼睛。“我想我们必须听完剩下的部分。” “我已经浪费许多小时思索,怎么会有记者能够知道双重谋杀案之夜发生在我身上的不幸,更不要说我出席了死者的葬礼、一把不相干的小刀丢在艾道斯尸体附近被发现,或者是我离开贝格街去东区研究案情。苏格兰场知道这些事实中的每一个。” “所以他有丰富的资料。”我评论道。 “正是如此——他利用塔维史托克,当成散布他那些诽谤之言的管道。再加上其实我经常草草写下给你的短笺,雷斯垂德,还写许多类似的书信给其他许多位探长,因此伪造我笔迹的谜团也就瞬间解开了。他可以轻轻松松地从许多办公室里偷走这样的字条。不过我仍然没做出最后也是最决定性的推论,直到你,华生,说出一句见解深刻的评语,终于引燃长期沉睡的演绎推论火焰。” “我几乎想不起来我说了什么。”我坦白承认。 “你只是观察到,开膛手竟能在一个挤满员警的区域里不露破绽地行动,此事很令人震惊;如果我像你在故事里呈现的一样,是臻于完美的逻辑机制,我就应该先发现这一点。他之所以成功,极其明显的理由在于他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经过,而且会在哪条街上。不过,当我自问在那个不寻常的双重谋杀鵺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另一个看似无关的事实又干脆俐落地到位了。”福尔摩斯详细地解释,他本来就很急促的说话速度,又加快到可以跟他的热忱并驾齐驱。 “开膛手杀死伊丽莎白·史特莱德的时候,完全没想过会被打断,因为他知道兰姆巡警的值班路线不会走进达特菲院。在我们打扰到他的时候,他逃往伦敦市方向,然后为了阻止我的追赶,他尝试取我性命。但是让人相当难以理解的是,他冒了很大危险,继续割裂另一个女孩的咽喉,根据推测,这是因为他所有思维行动背后的邪恶冲动——损毁尸体——因我们的介入而受到阻挠。但是他毕竟不可能事先知道到底会在何时、哪条街道上,碰到那些执法同僚。不过拉斯克的守望相助协会成员曾经随口提到,艾道斯莫名其妙被人杀害,就死住一位大都会区警官住处对面的广场上。班奈特住在那些建筑物里。当然,他知道自家附近的道路。他怎么可能不认识那些路?” 雷斯垂德就像个明白最坏状况的人一样,态度沉重而镇定地摇摇头。“他对你太生气了,艾道斯对他来说一定像是天降的大礼。” “不过我们要做什么呢?”若克琳小姐痛苦万分地喊道,“福尔摩斯先生,你是对的。这一切都符合了,每一小块都拼上了。但是空谈这个有什么用,现在他随时都能够—— “我最盼望的莫过于让那个恶棍受制于我们,若克琳小姐。”他严肃地对她保证。“然而亚伯特·维克多巡官辞职了,声称工作过度、疲劳不堪,他在十一月五日星期一之后就失踪了。” “他辞职了?”我难受地嚷道,“塔维史托克就是在那天被人闯进他的办公室。” “华生,说得很好。我已经得到相同的结论了。不管塔维史托克是否只是向他的巡警朋友哀叹他的不幸,或者还敦促班奈特找出是谁羞辱他,结果都一样:班奈特得到警告逃走了。他不能冒险,让自己跟《伦敦纪事报》的关系曝光。” “可是福尔摩斯先生,”若克琳小姐大胆发言,“如果班奈特没有逃走,会发生什么事?” 我的朋友跨过房间走向窗户,俯视着街道。“从各种肯能性来看,都是完全的灾难。在我负起责任,立即逮捕他归案的时候,我本来会对苏格兰场所有的好人们大发雷霆。想想看——杀手一直就在他们中间,在短短两个月里屠杀五个女人,却没激起任何一丁点怀疑。更糟的是,我还没有半点实质证据可以对付那个男人。我们能让他定罪的机率只有万分之一。矛头指向我的资料跟指向班奈特的一样多,这就清楚勾勒出间接证据的价值。指出罪魁祸首,无疑灾难就会降临在我们头上——对抗警方的暴动,街头陷入混乱。甚至现在,查尔斯·华伦爵士已经提出他的辞呈了;马修斯先生随时都会接受。这个案子已经毁了他。班奈特已经毁了他。” 福尔摩斯转而面向雷斯垂德。“我不能让他毁了苏格兰场。” 有一段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唔,既然如此,”这位小个子探长就只是这么说,“我们要怎么做?” 让人意外的是,福尔摩斯大笑出来。“我差点就说服自己了,认为你一个字都不会信。” “别闹了,福尔摩斯,”雷斯垂德斥责道,“我一直都知道你走偏锋,不过你确实偶尔会歪打正着。” “确实如此。”我的朋友露出微笑。“至于我们的计划,此刻我们是有一个优势,而且恐怕是唯一的一个。我向你提到的文件,就如同我先前说的,显示出一道拓印。我这里有正本,用铅笔画出痕迹了。”他把文件交给雷斯垂德,我们两个人一起检视。 245——11:30 1054——14 765——12:15 “这到底指的是什么意思?” “我亲爱的探长,这些数字就跟地图一样好。这些是一位巡警领口上的勤务编号,后面是他们完成一趟巡逻的时间。” “了不起!”雷斯垂德喊道,“我希望你已经找出他们是谁了?光是在白教堂区就有将近五百个巡警,还不包括那些经过重新指派的。” “亲爱的雷斯垂德,我当然找出来了。他们是森波、雷瑟跟怀尔丁,他们的巡逻路线限定的是一个相当小的区域,一半在史皮塔费尔兹,一半在白教堂区。在我找出他们的名字以后,我打电报给亚伯莱探长,他好心地寄给我一份地图。” “你有告诉他为什么吗?” 福尔摩斯断然地摇头。“除了我哥哥,还有他选择谘询的高阶官员以外,只有我们五个人知道这个狂人的身分。白厅非常希望避免重大丑闻,他们也知道我对这种案件的谨慎考量。我想让你们全部人都清楚知道,除了双重谋杀案之后的几周——此事必定让开膛手的神经惶惶不安.99lib.——他犯罪都遵循某种日期上的模式。我无法向你们保证,他会在明天市长游行日再度出击,因为现在他已经曝光了,又在逃亡。但即便如此,我还是相信他会出手。他已经表现出对苏格兰场的轻视,对我的憎恨,而这种情绪不会只因为他抛弃过去的假面就止息。雷斯垂德,你跟我是最后一道防线。如果我们密切合作,又交上好运,班奈特永远不会知道针对他的警报已经响起。” “那些警场的人几时会开始工作?”若克琳小姐问道。 “三个人都是值夜班,从十点到六点。亚伯莱一告诉我他们的值勤范围,我就打电报给乔治·拉斯克。今晚跟明晚,拉斯克已经决定把守望相助协会的一半人力转移过来协助官方警力。当然这是秘密行动,探长。” “福尔摩斯先生,我没那个能耐抗议你要做的任何事。” “雷斯垂,这真是一句吓人的实话。”我的朋友愉快地注意到。“我非常希望,你能够迅速从我加诸于你的所有震撼中恢复。”.99lib. “我也希望如此。”雷斯垂德露出微笑。“你还有更多事情要告诉我们吗?” 福尔摩斯摇摇头。“你知道我所知的一切了。” “那我就要回去工作了,”他说着站了起来。“我现在有必须重划的巡逻路线,这是第一要务。” “如果你不跟我们共进晚餐,我只希望你回到苏格兰场的时候能够碰上好运。明天十点我会在白教堂区见到你吧,雷斯垂德?”福尔摩斯一边跟他的同事握手,一边问道。 “福尔摩斯先生,能跟你一起狩猎是一种荣幸,”探长这么回答,“我不会错过的。祝你们大家说晚安。” 我们四个人坐下来吃晚餐,虽然在晚餐餐盘清干净、品尝过白兰地,若克琳小姐还昏昏欲睡地让邓乐维替她围上披肩以前,福尔摩斯拒绝对这个案件再多说一个字。我们都已经道别了,这时候邓乐维才挺起肩膀,走近我的朋友。 “福尔摩斯先生,我很感激得知关于这些恐怖罪行的真相,我要为此感谢你。可是我还是很好奇——为什么今晚你要我来这里?毫无疑问,若克琳小姐是一位盟友,虽然我很希望你知道你可以信赖我,不过还是一样……你不像是会盲目信任的人。” “我向你保证,我不是那种人。” “那我就不懂了。” “不懂?唔,我确实希望你明天会陪我们到白教堂区,如果有必要,我们打算在那里为了捍卫当地居民而拼命奋战。” “当然了,不过——” “你希望我讲得更清楚些。非常好,”他说着,摆出发号施令的架势。“若克琳小姐,我要你在不过度惊动那一区的情况下,尽你所能多通知一些你认识的人,明天晚上可能会出事。别去暗巷,别单独跟人约会。我知道你无法通知每个人,因为她们为数众多,而且到处都充斥着夸张的臆测,不过你就尽量做吧。” “福尔摩斯先生,我今晚就会开始。” “谢谢你。至于你,邓乐维先生,你知道,你是比较稀有的资产。明天晚上我们会在庞大人力的协助下,尝试阻止一桩谋杀案,但不能容许他们任何一个人知道我们在找的男人是什么身分。华生跟我在伊丽莎白·史特莱德的葬礼上见过他。剩下来的就是雷斯垂德探长,最后还有你,曾经见过我们这个猎物的脸孔。就说我是一时兴起吧,不过我宁可这么想:让我这边有三个完全知道实情的人,不算是谨慎过头。”

02

第二天晚上又湿又冷,黑矛似的雨水敲打着我们的窗户,屋里屋外感觉都一样严寒,我把更多煤炭堆到火炉里,多到超乎必要或合理的程度。我从凸窗往外望进楼下的街道,我的视野被眼前的玻璃遮得看不清楚;我忧虑地想着,在白教堂区的幽暗光线中清楚看见脸孔的机率,对我们极端不利99lib.。 我的朋友在将近八点钟进来了,全身湿透又深感疲惫,不过他那张鹰也似的侧藏书网脸燃烧着狂热的决心。他从卧房里出来的时候,再度披上了杰克·爱斯科特的破旧打扮。我看出这种预防措施的智慧,就无声地上楼依样画葫芦。从我的卧房里,我可以听见福尔摩斯的小提琴音上下起伏,这是一首让人难忘的肃穆小调,从这曲子高亢的颤音,还有乍听会误以为简单的乐句转折里,我听出这是他的创作之一。我再度下楼的时候,福尔摩斯已经把史特拉第瓦利琴收进盒子里,并把他的左轮手枪收进粗羊毛外套口袋里。 “福尔摩斯,那首曲子很美。” “你喜欢吗?我对中段的终止式还不满意,不过最后一个乐句的滑音效果相当好。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到东区去。我已经安排好一辆出租马车。” “福尔摩斯?” “是,米多顿?”他带着一丝幽默回应道。 “如果今晚我们真的认出前巡官班奈特,我完全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处置他。” “我们会逮捕他,然后把他交给雷斯垂德,今天早上他见过马修斯先生本人了。” “那如果我们没找到他呢?”我逼问他。 “那我就会把他找出来。” “如果——” “我不打算让这种事情发生。来吧,华生。我们必须忍耐这一切。严峻的条件与伟大的性质是孪生子。你有带你的左轮手枪吧?” “而且我口袋里有把折叠刀。” 福尔摩斯头往后一仰,笑了出来,同时把一条厚厚的领巾围到他脖子上。“那么我就完全放心了。” 我们按照安排跟雷斯垂德在十钟酒吧见面,就靠近亚伯莱地图上描绘出那个地区的中心点。这个忠实可靠的人,看起来就像挤满其他桌子的任何一个工人一样憔悴,而且完全专注于他的那一大杯啤酒。 “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吗?”福尔摩斯颇为急切地问道,他把声音压低到没入周遭对话的嗡嗡响声以下。 雷斯垂德极端不情愿地从他那杯酒上面抬起头来。“除了经过扩编的补充人员以外,还从派丁顿区的F分队调来五十个便衣,班奈特不可能认识其中任何一个人。我重划过巡逻路线了。福尔摩斯先生,如果你讲的这个夸张故事搞错了,我发誓会亲自逮捕你。” “如果我错了,欢迎你这样做。” “你说这些守望相助协会成员有警方的哨子?” “我确定。” “这些业余人士在这里也好。”探长叹了口气。“今天早上四点我失去了一半的人力,因为他们必须在八点钟去支援市长游行。” 福尔摩斯一拳砸在桌上,愤怒地表现出他多么难以置信。“我是不是应该谅解,避免烂蔬菜砸中伦敦市长明天要搭的那辆丑陋镀金怪胎,比阻止开膛手杰克替他的收藏品补充更多器官还重要?”他用气音说道。 “我今天早上吼到喉咙部哑了。我没办法阻止。那个叫邓乐维的来了,”雷斯垂德怀疑地补上一句,“信任一个记者到这种地步有点过火,不是吗,福尔摩斯先生?” “我看出你平常那种有益健康的怀疑主义又完全复活了,”我的朋友狡点地回答,“我本来担心我已经大大动摇你的心智了。” “那就继续吧,”探长嘟哝道,“如果你同意,我派了个人在这里驻.99lib.扎整晚上,做为一种试金石。巡警们得到的指示是,如果他们瞥见任何可疑人物就要猛吹哨子,因为呢,福尔摩斯先生,上次看到你跟他徒手搏斗以后的样子,我很不喜欢。”福尔摩斯显然生气了,不过隐忍着没回嘴。“我跟记者往红砖巷走,你们两个去主教门。我们每个小时在这间酒吧碰一次面。我这里有两个提灯,要是没有这个东西,我们几乎看不见自己的脚。各位绅士,祝你们有最好的运气。” 探长雷斯垂德跟我拿起提灯。经过邓乐维身边时,我们向他点头致意,然后走向滂沱大雨中。 第二十九章 盒子与心脏

01

在半小时内,我们就全身湿透又冷得刺骨,在我们沿着大雨洗过的巷道前进时,我的腿隐隐作痛,我们的脚步声在暴雨中变得含糊不清。当晚的恶劣天候下,外出的居民比平常更少,虽然确实一直有人匆匆经过,披肩跟围巾紧紧包裹着他们的头,他们脚下漩涡似打转的泥巴都溅起来了。 “真是该死的鬼天气。”在我们跟雷斯垂德还有邓乐维的第一次会晤结束,再次回到雨中时,福尔摩斯口气激动地嘟哝着。“这么湿的天气里,几乎不可能指认出三码外的人,更不要说配合这种天候条件的必要服饰,多么有利于隐藏身分。” “现在有够多的便衣警察可以巡逻每条通道。如果在这种夜晚他还真的冒险出门,他做什么都不可能没人看见。” “他会在这里的。” “但是考虑到这种强风——” “我说他会出现在这里,”福尔摩斯激动地重复,“没别的话好说了。我们必须拿出我们全副的才智。” 四点钟来了又去,闲荡的人变少说明了这一点,这时疲惫的便衣警察也回家去洗澡,趁着市长游行把他们召回服勤以前补眠一、两个钟头。街道开始充满了零星的工作者和风尘女子,在白昼破晓以前先闪进琴酒舖里。 那天早上六点钟,福尔摩斯跟我在十钟酒吧与雷斯垂德还有邓乐维最后一次碰面。我们每个人都用冻僵的手指抓着酒杯,大口喝了一杯威士忌。有好一阵子,没人开口。然后我的朋友从桌子边起身。 “我们必须搜寻每条巷子跟庭院。”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什么都没漏掉,”雷斯垂德呻吟道,“如果真有什么好说,那就是我们已经完全遏阻他的行动了。” “就算如此,我还是要自己发现真是这样才能满意。他标出来的巡逻班次已经结束了;我们也许最好一起去。如果有任何事情发生,现在也来不及阻止了。” 我们踏出十钟,进入教堂街,同时沿着马路往前走。福尔摩斯急匆匆走进甬道里,不过邓乐维、雷斯垂德跟我,这时候部已经气馁到鲜少努力跟上他的每一个冲刺。在我们经过又一个无名庭院涂了石灰涂料的入口时,黎明冰冷的灰色光芒才刚开始让微微发亮的砖造建筑物边缘看起来柔和一些。我的朋友冲进院落深处,我们则在街上等候。 “如果我要撑过这一天,我就需要一顿热早餐跟一杯茶。”雷斯垂德哀叹道。 “你会出席伦敦市长游行吗?”我同情地问道。 “我确实要。” “探长,我很同情你。” “这不是我第一次为了福尔摩斯先生一夜没睡了。” “很有可能我们已经靠着这一晚击退邪恶的阴谋了。至少我可以提醒你,福尔摩斯是最不可能陷入妄想的人。” “或许是这样吧,华生医师,”雷斯垂德酸溜溜地低语道,“但他对这个理论陷得够深了,要是他能自己找到一条出路,就称得上奇迹了。” “奇怪,是什么绊住他了。”邓乐维打符哈欠说道。 “福尔摩斯!”我喊道。没有人回答。我穿过通往院子的破旧拱门,通往出租房间的一道道出入口排列在狭窄的走廊上。.99lib.右边第一个门敞开着,既然我没看见通道尾端有侦探的影子,我就走进去了。 往后在我跟夏洛克·福尔摩斯彼此为友的所有岁月里,除了那个特殊的早上,我们从没有一次向对方提起那个房间。从那天以后,如果我偶尔需要想像地狱的情景,我就会想起那个厢房。一道道裂缝,出现在这栋石造建筑潮湿的四壁上;有个蜡烛放在一只破酒杯上,一盆炉火在壁炉里即将熄灭,还有一张普通的木头床架放在角落。空气中充满了血液与内脏如金属般的气味,因为床上躺着一具尸体。更精确地说,床上跟桌上摆着许许多多曾经是一具躯体的碎片。 福尔摩斯的背靠在墙上,脸色死白。“门敞开着,”他支离破碎地说道,“我刚才经过这里,门敞开着。” “福尔摩斯。”我在恐惧中悄悄说道。 “门敞开着。”他又说了一次,然后把脸埋进手里。 我听到背后的脚步声。“你们两个到底在——”雷斯垂德开口了,然后在他看到出了什么事的时候,一声哽住的呐喊从他喉头逸出。 “他不能在户外作案,”我说道,“所以他带她到她的房间去。”我逼着自己瞪着曾经是她脸庞的地方,但除了眼睛以外,没多少部位还保持完好。 雷斯垂德探长摇晃不稳地抓住门框上的木料,他五官上的血色褪尽。 邓乐维缓慢地走进来,像是在梦游的人。“亲爱的上帝啊,”他用分岔的声音悄声说道,“他把她扯碎了。” “你必须离开。”我的朋友动也不动地说道,这时他的脸还埋住手里。 “什么?” “你必须去发一封电报给我哥哥。他的名字叫作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告诉他出了什么事。他住在帕尔街一八七号。告诉他你看到什么。” “福尔摩斯先生——” “看在老天分上,快点去啊!风险大到无法估计了!” 邓乐维冲进雨中。 我的朋友使劲让自己从墙边离开,然后开始检视那个可憎卧房里的东西。我呆站在门边好一阵子,才走向尸体,然后注视着好几堆被切下来重新安排过的血肉。 雷斯垂德加入我。“华生医师,你怎么看?” “几乎不可能知道是从哪开始的,”我口气迟钝地回答,“我看过一次像这样的状况,是一场煤气爆炸事件。” “福尔摩斯先生,你说门是敞开的?” “对。门可能开了有二十分钟了。” “你怎么能——” “雨水已经渗透地板了。” “喔。在火炉里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吗?” 福尔摩斯脸上带着愤怒不耐烦的表情,从他的工作上转过身去,但雷斯垂德发出的第二声刺耳呐喊,制止他本来准备要说出口的任何斥责。 探长想都没想就从堆在桌上的人体组织里抽出一个闪烁着银光的物体。他瞪着那个东西的时候,浓稠的血液从他手上滴落。 “雷斯垂德,那是什么?” 雷斯垂德只是摇着头,继续凝视着那个物体。 “我相信这是你的烟盒,福尔摩斯先生。”他用非常小的声音说道。 福尔摩斯短促地吐出一口气,就好像当胸挨了一拳。探长开始恍惚地用他口袋里的手帕擦掉上面的血。“我看到缩写S·S·H。对,毫无疑问是你的。你在双重谋杀之夜弄丢了这个东西,不是吗?”他用右手掌把烟盒递给福尔摩斯。“拿去。”雷斯垂德用机械化的动作擦着手,在深思中皱起眉头。我的朋友用他细致的手指翻动那个盒子,就像他从没见过这个东西似的。 到最后,雷斯垂德比较有力地开口了。“你差不多检查完这里了吗,福尔摩斯先生?” 我朋友摇摇头。“我还需要多几分钟。” 探长点点头。“非常好。接下来,福尔摩斯先生,我想你最好离开。对,我必须请你用非常快的速度离开。这是最重要的。当然你也是,医生。然后如果我办得到的话,我就会把这道外门锁上,或者无论如何关上它,然后到游行路线去。我有义务要在那里出现。接下来,我们很快就会听说这件事。” “你不是认真的吧!”我惊讶地喊道,“你诚心建议我们把这个可怜人留在这里,像现在这样,然后等别人来发现她吗?” “我是认真的。如果她今天下午还没被发现,我会有某种安排,不过福尔摩斯先生必须有时间——”我的朋友眼神锐利地抬头瞥向探长。“也就是说,谁知道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可能刻意被安排在这房间里。我们无法详细检查每一片遗体,我们这么做的话会干扰物证。华生医师,我知道这很困难,但是你认为这场……屠杀……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因为她的尸身受到这样的毁损,完全改变了常态下的尸僵过程。我会冒险猜测是早上四点钟。如果门只开了二十分钟,那他跟她在一起将近两小时。” 雷斯垂德点点头,不安地摸弄着他的表。“快好了吗,福尔摩斯先生?” “只能先这样了。”我朋友回答,同时从四肢着地的姿势起身,他刚才就是以这个姿势检查地板。 “你检查完火炉了?” “检查完了。” “华生医师,你没有别的发现了?” “在几分钟之内没有什么能做的。或许你可以把她完整的验尸报告送到贝格街?” “当然。” “等你得空的时候,你也必须找出邻居是否听到任何声音,并且确定有没有我们的人马刚好看到这女孩进房间。”福尔摩斯说道。 “当然了,我会这么做。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我的朋友用非常轻柔的声音回答。他从他口袋里拿出烟盒,再看了一次。“雷斯垂德,我已经看够了。我们所有人看到的都已经超过负荷了。” “那么看在老天分上,快点走吧,”雷斯垂德冷静地说,“现在是警方的事了。别提任何关于烟盒的事,其他的事我会照应。”

02

我们回到伦敦西区的时候,雨继续打在我们脸上,但我不相信福尔摩斯或我还感觉得到。的确,我们一瘫进一辆出租马车后,我就发现要有任何感觉还需要一番挣扎。就算时间还这么早,零散徘徊的群众已经沿着计划中的游行路线聚集,在这些地方,工人在滑溜溜的鹅卵石上努力要竖起滴箸水的沉重旗帜。 “福尔摩斯,”最后我说话了,“我们有任何成功的希望吗?” “华生,你指的是在哪条战线上?” “我想我指的是任何一个。” 在那一刻,我朋友在我以外的任何人眼中,看起来都是彻底冷静的,不过对于一个熟悉他习惯的人来说,他此刻的样子会引起最大的惊恐与不安。他的眼睛激动地闪烁着水银般的光芒,他的高颧骨上还有些狂热的红点。他开始用乍看稳定得可以骗人的手指,数出几个论点。 “我是否抱着逮到开膛手杰克的希望?毫无疑问。我到底有没有可能因为他令人作呕的罪行被起诉?虽然这样的苦难不会比我应得的还糟,但我并不是白痴,我已经证明过了。我们对这个恶魔的追猎已经接近尾声了吗?我确定是。那个可怜女孩的尸体已经像许多堆肥那样,散布在整个房间里了,对她来说这件事还重要吗?事实上她不但已经悲惨地死去,而且她的死就只是为了让一个堕落怪物可以亵渎她的尸身,直到体无完肤的地步——追捕那人对她会有那么一丁点的好处吗?” “我亲爱的伙伴——” “不,”他把话说完,“这对她连一丁点好处都没有。而这应该要怪我。” “福尔摩斯,这样说太过分了!”我抗议道,“你真的不能把所有过错都扛到自己肩膀上。你已经做了这么多……” “我在这个案件结尾已经失败得这么彻底,应该有权结束这个荒唐的职业生涯。” “福尔摩斯,你要合乎逻辑——” “我已经这么做了!”他愤怒地咆哮。“看看逻辑把我们带到哪里了!车夫!”他用拐杖敲敲出租马车车顶,然后跳了出去。 “留在这里,华生,我不会待太久。” 我困惑地环顾四周,发现福尔摩斯带着我们到了帕尔街,我只能假定这里是他哥哥的住处。他在其中一栋气派的奶油色建筑物里待了将近半小时,然后他再度从沉重的门里出现时,他的情完全无法解读。 我无言地伸出一只手,帮助他回到车里。我好奇地看着他,但我们在沉默中继续走完回到我们住处的剩下几个街区。出租马车在二二一号对街几乎还没停妥,福尔摩斯就跳下车,然后定定地站在人行道上。 “唉呀,唉呀!”他拉长语调,同时他的五官满是一种让人退缩的轻蔑表情。“站在我们家门口那个万恶之源、百病之母,叫什么名字啊?” 我把脚放在马车下客处的金属支架上,抬头一瞥,差点失足。靠在我们家门口,举起手臂像是要拉铃的人,就是雷斯里·塔维史托克。我的同伴迅速地穿过街道,停在距离我们前门台阶尺远的路边石上。 “塔维史托克,你到底以为你在做什么?”他质问道。这个衣衫凌乱的家伙猛然转身面对我们,然后摊开双臂冲过来,他棕色的眼睛因为恐惧而显得狂乱。 “喔,福尔摩斯先生,是您吗?当然是了。华生医师——福尔摩斯先生——你们一定要帮我!我这趟访问紧急的程度,几乎是再怎么说都不为过。” 福尔摩斯擦过他身边走向门口,他的钥匙已经握在手中。“恐怕我现在工作非常忙碌。我的时间表不可能配合你。” “可是你非如此不可,福尔摩斯先生!我的性命危在旦夕。真是可怕,可怕到不敢想啊!” “真的是这样吗?恐怕我一点都不觉得你的生命受到威胁有什么好怕的。De gustibus nondisputandum,你懂吧。”他把门猛然打开。 “你一定觉得我冤枉你了,”塔维史托克恳求着,同时绝望地摩擦着双手。“别管那个了。我准备付出任何代价,只要你愿意救我一命!” “我告诉你最后一次,你的要求是不可能的。” “福尔摩斯,我会登出道歉启事——你在这个案件上的作为,在每个街角都会有人大力宣传!” “从我的台阶上滚开,要不然你会后悔的。”福尔摩斯冷酷地说道,同时转过身去,准备要进屋了。 “福尔摩斯先生!”塔维山托克再度喊出声,同时抓住他的左肩,努力耍留住他。在那一刻,我朋友转移他的重心,左脚一旋,就用力一拳打向那个记者的侧脸。塔维史托克往后跌下台阶,扑倒在人行道上喘着气,他肺里的空气都被挤出来了。福尔摩斯立刻重新走上通往我们房间的台阶。 我极其希望就这样跟上他,同时把他留给我的敞开大门用力摔上。然而我做为医生的直觉占了上风,我走近那个四仰八叉躺在我们窗户下的可悲人物。 “看来你的鼻梁断了。你站得起来吗?”我伸出一只手给他,然后半扶着他在我们台阶上坐好。 “喔,我完了!”他喘着气说道,同时摸索着他的手帕。 “这里。”我给他我自己的。“我必须说,在你那样对付过福尔摩斯以后,我几乎认为你是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这只是为了我这一行的利益,别无其他动机。”他哀怨地说道,同时试图堵住从他鼻子里流出的滚滚血流。“但现在我所有情报的来源已经被发现是出自一个堕落的疯子,福尔摩斯先生不会同意让——” “等一下,”我打断他,“之前你根本不愿意向我们透露你的消息来源——的确,你甚至宣布永远忠于他——现在你却说他是个疯子?” “他是最低贱的那种变态。我知道的,我见识过了!你明白吗,我跟踪他。我跟踪他到他家去。” “那你发现了什么?”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里有些罐子,放在——不不不,那真是太恶心了。我会当众受人取笑的!我的人格毁了,我的职业生涯完蛋了。” “真可惜啊,”我这么说着,刻意站起身来。“顺便一问,你是着了什么魔,去跟踪你的线人?” “我起了疑心。我向上天发誓,我真希望我从没想过要跟踪他,但我想知道他到底从哪里得到那么神奇的情报。”他开始对着他的外套袖口啜泣,弄得一片血污狼籍。“如果他找到我,他会宰了我的,我知道的!” “你什么时候跟踪他的?” “昨天晚上。在他到我办公室短暂拜访,拿回他的信件以后。他说如果警方发现他泄漏消息给媒体,他们会来捉他。” “警方?”我重复了一遍,希望我的语调向我期望中那样随意自然。“他们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他是个巡官。他的名字是亚伯特·维克多。华生医师,你不知道这有多可怕。上帝救我!我完了。”他的头再度垮到他手臂上。 “立刻上楼。”我说道。 “喔,感谢你,感谢你,华生医师!” “你控制一下自己,跟着我来。”我朝着楼梯前进,然后走进我们的客厅,一股新希望带来的兴奋感在我胸膛中闪烁。 “华生!”福尔摩斯听到我进来时喊道。他已经脱下自己身上喷溅着泥巴的衣服,现在就跟平常一样外表无可挑剔,虽然同时他很谨慎地磨挲着他的肩膀。“你到底把那个放在——老天爷啊!”他看到谁站在我旁边的时候就吼了出来。 “福尔摩斯,他发现他的消息来源是什么身分了。他知道班奈特住在哪里。” “班奈特已经抛弃他在伦敦市内的住处了。”福尔摩斯迅速回嘴,仍然在到处找着某样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如果他还没抛下,我现在就不必被迫搜索他的银行帐号、他过去的办公室、他的家族世系,还有他偏爱的烟草商。在狗栏里有个烟蒂——” “他知道班奈特昨天晚上待在哪里,福尔摩斯,就在他——他做那些事之前。”我很笨拙地补充。 “哈。在这里。”这位侦探抓住火柴盒,同时停下来点燃一根烟,然后用冷淡的鄙夷表情注视着那位报人。“事件的转折真是非常有趣啊。你被好奇心给压垮了,是吧?你想看看班奈特在研究的是哪种线索?你跟踪他到他的住所,然后看菩他再度离开,对于有你这种心理准备的人来说,这根本就是邀请你闯进他家。你的右手腕下方有个割伤,业余窃贼就是会被窗户玻璃划伤那个部位,这就告诉我你用的是玻璃切割器,而不是橇锁工具。然后你点燃一段没有烛台的蜡烛头,看了周围一遍。蜡油滴在你袖子上,弄脏两处。接下来,我想你看到班奈特过去在冒险中得到的一、两项纪念品,99lib.t>你稍微明白他为何有那样古怪的先见之明了。在你手背上的红色伤痕,是热蜡油不经意间滴在裸露皮肉上的结果,这证明无论你有什么发现,都很不寻常。接下来你就逃离那栋房子了。我说得很接近真相吗?” 我们这位访客敬畏地睁大眼睛盯着看。“就像你说的一样。看在老天分上,福尔摩斯先生,请帮助我,这超过一个人的忍耐范围了。” 在此之前,我从没见过福尔摩斯脸上出现这样厌恶的表情,而且我希望我永远不会再见到。不过他的额头随即同样迅速地舒展开来。他踏着审慎的脚步走近我们的访客。 “塔维史托先生,你知道吗,我确实有心帮助你。我会就此大致列出我的小小提案。如果你告诉我这只老鼠藏在哪里,我就不会告诉全伦敦你是开膛手杰克的盟友,不会看着你因为侵入民宅而被逮捕,而且也不会把你扔出那扇窗,让你在下面的人行道着地。” 雷斯里·塔维史托克目瞪口呆地望着福尔摩斯,然后悄声说道:“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别闹了,先生。”福尔摩斯这么说,他的声音极端沉静。 “这就是说——我的意思是——我跟踪他,对,不过我对自己身在何处根本没概念!那些巷子全都曲里拐弯的——” “塔维史托克先生,”我的朋友打断他,“你现在完完整整地告诉我,你到班奈特家的那趟路上还能记起的每一件事。请牢记在心,你眼前的这个人已经用掉他最后一丝耐性了。” 这个懦夫转向那扇窗户,对我们藏起他那张还在滴血的脸,同时闭上眼睛,拼命要集中精神。 “那是个黑暗、肮脏的地方。那些房子很矮,又非常陈旧。” “砖造还是木造?” “木造的。” “有个别独立的门,或者有走廊通往不同入口,像是佛劳尔迪恩街一带的大杂院?” “有许多门跟走廊。除了班奈特家以外,没有独门独院的房子。” “有任何仓库吗?” “没有,就只有那些可怕的住所。” “有任何摊贩或者露天市场吗?” “没有,没有那样的东西。” “那里的交通状况如何?” “我请你——” “有四轮马车、救护车、干草货车、两轮货车吗?”福尔摩斯厉声逼问。 “没有救护车,不过有货车。” “那么你并不是在靠近医院的地方。你有听到任何火车吗?” “不,我不认为——” “你能听到钟声吗?” “可以,福尔摩斯先生!”他喊道,“对,我可以听见钟声!非常大声,几乎就在我们头上。” “那么你是在跟基督教堂相邻的地方,而且距离铁路很远。你有经过任何地标吗?” “那里有家酒吧,门上方有破旧的金色字体,位于一个夹角很尖锐的角落。上面画了个女孩子——” “那是爱丽丝公主,那家店在商业街跟温沃斯街夹角。你走哪条路?” “我不知道——” “在右边,或是左边?”福尔摩斯咬着牙质问。 “右边。” “你是先经过那栋建筑物靠近比较窄的街角那边,还是街区更前面比较宽的那边?” “比——比较窄那边,我确定。” “那你就是往北走。你有留在那条路上吗?” “就我记得的,我们往右转了。” “你转弯以前有经过另一家酒吧吗?” “我不认为有。” “那你就没有经过女王头,而且你要不是在斯罗街就是在佛劳尔迪恩街。街角有没有一家药房?” “没有,先生——我想那是个马舍。” “养马的地方?” “对——他进入的屋子跟那里的房舍都不一样,前面有一块区域,还有一个独立出入口。在我走路的时候,那栋房子在我左手边。” “那么他是住在斯罗街二十六号或者二十八号。”福尔摩斯在他的笔记本里写下注记。“那么很好。现在呢,塔维史托克先生?”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 “我建议你忘记你所知道的事情。如果你努力忘记这件事,那我也会努力忘记。我的意思够清楚吗?” “完全清楚,福尔摩斯先生。” “现在呢,”我的朋友这么说,他压低的声音听起来很危险,“滚出我的房间。” 塔维史托克喘着气讲了几句不连贯的话,然后逃走了。 “福尔摩斯,”我喘着气说道,“真是了不起啊。” “胡说,”他一边驳斥,一边深吸一口烟。“这是一连串初级的推论。” “不,不是那些推论。是那个右直拳。” “喔,那个啊,”他说着低头看他的手指关节,开始瘀青了。“谢谢你。那相当了不起,不是吗?
?99lib.
” 不久之后,我们在清晨的报纸里挖掘消息,同时精疲力竭地啜饮着加了很多强劲酒精的热咖啡时,一封给福尔摩斯的电报来了。这张细长的黄色纸条内容如下: 在史皮塔费尔兹的米勒大院发现了谋杀案。凶手的身分毫无线索。初步的验尸完成了,死因是割喉。尸体受到的损伤多到无法表列。最有可能用的是先前用过的同一把六寸双锋刀。她的心脏失踪了。愿上帝帮助我们。 雷斯垂德 我的拳头自动伸出去握住那篇文字。我把那张纸丢进火焰里。在我从壁炉旁边转身离开的时候,一定是我自己眼睛一阵湿润造成的错觉,让我想像我朋友脸上也有着同样的表情。 第三十章 天赋

01

那天下午大半的时候,福尔摩斯都坐在他的扶手椅里,除了他抽烟斗所需的细微动作以外,完全静止不动。雨在上午过半时停了,天空里的雾气也被抹去了,此时贝格街上的污泥随着出租马车与货车车轮到处喷溅。 过了许久,随着夜晚迫近,听差终于带着他托盘上的一张黄色长纸条进来了。我瞥了福尔摩斯一眼,却看不出他在彻底的疲惫之中是不是已经?99lib?睡着了。我轻轻摇了一下他的肩膀。 “华生,可以请你读给我听吗?” 我拆开电报。“我很抱歉,夏洛克。别无办法。你有完整的处理权限。亲爱的弟弟,祝你好运。迈克罗夫特。” 福尔摩斯继续沉默了一阵,同时心不在焉地按着他的肩膀。“那么这就是最后决定了。” “福尔摩斯,”在他从椅子上起身舒展身体,同时摇铃要人送他的靴子来时,我沉重地问道,“‘完整的处理权限’是什么意思?” “恐怕在政府最高层峰的要求下,我要承担一项小小的任务。” “我懂了,”我说道,“我能不能问你,他们希望你执行的任务是非法的吗?” 福尔摩斯看起来很震惊,但很快就恢复过来。“你跟我有好几次抓获一位犯人,结果却发现正义完全站在违法者的那一边。在那些例子里,我们除了放他走以外,没有更公平的做法了。我们是在大英法庭之外运作的。这个案子……也是一样。” “所以‘处理权限’这个字是用来取代‘豁免权’。”我这么断言。 “我亲爱的华生——” “他们不再希望我们逮捕他了。” “没错。”他简短地说道,接着走到对面我们收藏手枪的桌子前,把他的枪塞进他的口袋。“我亲爱的伙伴,以我的良知,我不能期望你陪伴我。” “我懂了。有可能你是出于无私之心,也有可能你只是孤僻成性。” “我必须做我非做不可的事,不过我拒绝对你提出同样要求。”他往后靠着壁炉架,同时望着我的脸。我静静地等着。 “他们要我杀了他。” 我同情而沉默地点点头。 “你会这样做吗?” “我一点概念都没有,”他轻声说道,“逻辑似乎让我失望了;在其他过失之外又添一桩。” “福尔摩斯,这根本称不上是你的错,”我坚定地表示,“但你会做他们要求你做的事吗?” “我想如果我们去查阅决斗规范,那卑鄙小人肯定已经给我充分的理由这么做。然而我不能就这样……我亲爱的华生,当然你不会希望跟这种注定彻底有罪的勾当扯上关系吧?” 虽然我从没见过福尔摩斯这样坚定,却也从没见过他这般茫然。为了这个理由,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理由,我不能就这样轻易在他有需要的时候抛弃他。 “我无法心安理得地留在后方,”我这么考虑。“如果这个晚上的发展跟我们掌握之外的力量所期望的一样,那么在这一夜结束以前,肯定会有一个或者多个人需要医疗照料。” 福尔摩斯露出肃穆的微笑,然后跟我握手。 我的朋友挺起肩膀,大步走向门口,然后把我的帽子从挂勾上取下丢给我。“你知道的,他们的立场站得住脚。我们无法想像就这样让他在街头肆虐,所以我们至少应该剥夺99lib.他的自由。像以前一样武装你自己吧,不过我不认为今晚我们需要任何伪装。对一个调查员来说,乔装通常极为有用,不过对于一个刺客来说,这样有诈欺的味道。不能期待我在一天之内就失去所有的自尊;那样我会永远无法再接另一个案子。”

02

福尔摩斯追捕世界知名的凶手“开膛手杰克”的过程,剩下来要讲的部分不多了。然而有鉴于周遭状况如此非比寻常,结果又如此戏剧化,我还是必须照我的方式继续说下去。福尔摩斯可以随他高兴责备我故事里增添的色彩与生命力,但要是在某个冬夜,我们无法离开贝格街,他又看完了他的人事广告栏,他还是会读这些故事。但就像他常会批评的一样,我又岔题了。我应该尽我所能,把握住重点。 出租马车在斯罗街的街角把我们放下来,这个地方在恶名昭彰的佛劳尔迪恩街以南,深藏在那片错综复杂的拥挤地区里。夜晚加深了我们头顶上天空的颜色,变成一种雾蒙蒙的蓝宝石色。我们沿着一条旁道往前走进一个小巷弄,有零碎的废纸在暗处的微风中飞舞。 “那里——我相信就是我们要找的巢穴了。”侦探对着一个凹陷的木制门框点点头;屋里有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由内而外,照亮旁边用油腻纸张贴补的窗户。“你准备好了吗,医生?” 我的朋友靠着门,他的手按在门闩上。他猛然打开门,我们踏进了房间。 一个年纪非常大的女人裹在一条披肩里,坐在炉火前方,火焰的余烬虽然渐渐在熄灭,还是让房间有了相当高的热度。我一时之间很担心,我们这样抽出武器冲进房间,会让她大为震惊,不过看着她固定不动、朦胧不清的注视,我立刻知道她已然全盲。 “你是谁?”她质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的名字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太太。”我的朋友答话了,同时眼睛打量着整个房间。 “我不认识你。不过当然了,你一定有事要找我儿子。过来靠近炉火吧;炉火很舒服。”这个小房间闷热得几乎让人觉得窒息。“通常我住在楼上,会有个女孩子带食物过来。不过楼上的窗户已经都破了,你懂的,尤其晚上更待不下去。” “都破了吗?”福尔摩斯问道。 “是啊。我儿子修补过这层楼的窗户,不过他说楼上的必须更小心处理。” “我希望没造成伤害。” “喔,没有。我不认为那么一点小事会伤到爱德华。”她微微一笑。“要是换成别人可能会,不过我儿子相当了不起。” “这是真的,我毫不怀疑。班奈特太太,他刚好在家吗?” “他刚出去一会。不过谁跟你在一起?” “这是华生医师。我们两个都很急着要跟你儿子谈话。” 我从我在门口的位置,环顾这个房间。那里有个肮脏的炉子,上面摆着几个罐子跟平底锅,一张很旧的沙发,还有摆满尘封巨册和几个玻璃瓶的书架。在这些书卷之间的缝隙里,躺着一只没有尾巴的老猫,它清澈如黄色池塘的眼睛迅速在我们两人之间移动。 “感谢你们来这里找他。你们知道,他不住这里,甚至在他爸爸死后也一样。他住在伦敦市里。不过他最近比较常待在我这边。” 福尔摩斯也注意到那个架子,就往那里走过去,同时把他的左轮手枪留在桌上。在他伸出手要拿猫旁边的瓶子时,那只猫用一种粗哑、哀伤的声调尖声嘶叫,然后逃到楼梯中央去了。 “别在意‘海军上将’,”老女人笑着说道,“它不该害怕你的。毕竟它很安全。” “为什么你说这只猫很安全?”福尔摩斯专注地问道。 “嗯,很明显不是吗?他没有尾巴了。” 我的朋友很有方法地把罐子摆回那些壮观厚书的旁边,同时说道:“你儿子是个学者。”我刚好能够看出那玻璃瓶内容物的轮廓,并且做出结论:雷斯里·塔维史托克的恐惧,并不像我本来假定的那样缺乏男子气概。 “你们是爱德华的绅士朋友吗?” “在过去几星期里,我们各自的工作让我们常常凑在一起。” “我懂了——我本来以为你认识他。我儿子不是个学者。那些书属于先夫。” “而爱德华对他的研究毫无兴趣?” “就是这样。实际上,他们两个人的差异大到不可能再大了。” “这非常有意思。我总是以为父亲跟儿子通常都是一模一样。” 我不太明白福尔摩斯为什么这样沉迷于跟这位小老太太的谈话,不过他让人心安的语调跟这个房间的闷热,开始对我产生某种催眠似的效果。 “我也已经听人这么说过了。但是在这个状况下并非如此。如你所说,我丈夫是一位学者。这是一个差别。他的身材非常魁伟,这又是一个差别。而我先生在情绪上也非常脆弱。” “在哪方面?” “如果你非知道不可,就是他始终无法好好控制自己的脾气。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我一直因为他的弱点而受苦。” “但是爱德华没有吃这种苦?” “喔,他没有。”她骄傲地说道。 “那时候他在外上学?” “不,其实不是。最糟糕的时候他也在这里。不过没有不良后果。你懂吗,爱德华不可能受到伤害。” “我不确定我明白你的意思,夫人。” “他有那种天赐福分。啊,他起初会哭,在他非常、非常小的时候,99lib.不过他很快就有了气力上的天赋,他的苦难也就结束了。我每天都祈祷上天赐与他那种天赋,最后我的愿望实现了。那时候他八岁——我记得那天本来是相当可怕的一天。我想海军上将就是在那天第一次失去一小截尾巴。不过爱德华现在有那种天赋了,他不可能在受苦了。” “有时候我真希望我也曾经为海军上将祈祷得那么多,”她若有所思地说道,“要是它也有那种天赋,就会让它免去大量的痛苦。不过就像我说的一样,那个可爱的生物现在不用担心了。” 她为此满足地笑了,同时伸出手来靠近即将熄灭的火焰。 她的行动让我的朋友注意到煤桶,里面满满的都是燃料。“班奈特太太,你有另外一个煤斗吗?” “没有。为什么我会想要另一个煤斗呢?” “你儿子在他离开以前重新填过煤桶吗?” “我相信没有。你可以看得出来,他替我们点燃了相当旺的炉火。但如果我们还需要更多煤炭,地下室有库存。你明白吧,只要穿过楼梯底下的那个活门就可以了。” 福尔摩斯跪下来摸索地板,然后就好像被烫到似的身体一缩。 “他到底做了什么?”他喊道,“华生,快点开门!” 我的朋友把班奈特太太从她椅子上抱起,然后我们三个人冲到外面去,站在寒冷的夜空下。我们走出房间还不到五大步,就有一声轰然巨响朝我们袭来,像一阵压倒性的巨浪,击打着被暴风雨拨弄的船身侧面。冲击力把我抛到冰冷的地上。 我有好几分钟动弹不得,但我无法准确地判断时间。我知道有人喊了我的名字三次,每次都变得更粗暴、更紧急,不过声音都在非常远的地方。或许在我设法坐起身以前,只过了几秒钟,但在我坐起来的时候,我感觉身体侧面有一股突如其来的刺痛,在这股痛觉的震撼之下,我猛然睁开眼睛。 我环顾四周,隐约注意到闪烁的光线让整个院子泛着红光。我跟福尔摩斯四目相望,他躺在距离我几尺外的地方,还没设法从地上站起。班奈特太太仰躺在石头上,没有动弹。 “我的朋友,你还好吗?”福尔摩斯低声说道。 “我想还好。”我这么回答。我开始爬向他们。“福尔摩斯,你没受伤吗?” “没有什么要紧的伤害。”他说着,就靠前臂撑起身体,虽然我可以在诡谲的灯光下,看出他头上有条缓缓的血流;但他要不是用手碰过那里,就是他的手也在流血。 “出了什么事?” “地下室着火了。在活门解体的时候……” “福尔摩斯,他到底在干什么?他毁掉他自己的避难所了。” “他确实是,”我的朋友口气空洞地说道,“从中我们可以得出唯一的结论。” 一股冰寒入骨的绝望,随着那个免不了的推论吞噬了我。 “他再也用不着它了。” 福尔摩斯的眼皮绝望地垂下一阵,然后他把注意力转向那位女士。“班奈特太太?”他说着碰碰她的肩膀。她茫然的眼睛睁着,但没做任何表示。“班奈特太太,你听得到我吗?” 她微微颤抖着。“我们在哪里?”她问道。 “有一场爆炸。你能不能移动?” “我不想试。”她喃喃说道。 “那么就别尝试了。” “我想知道那女孩是不是还好。” “什么女孩?”我的朋友问道。 “温柔一点,福尔摩斯,”我悄声说道,“毕竟她相当不正常,我们绝不可以让她受惊。” “班奈特太太,你可以告诉我你说的女孩是谁吗?” “我没办法说得很准确,”她叹息道,“我儿子有个朋友。我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楼上没有什么东西好看的。他或许想让她看星星吧,透过破掉的窗户看出去。透过破窗户,星星看起来会不太一样。” 我的朋友摇摇晃晃起身,再度走向门口,我现在看出那扇门已经有一部分从铰链上被轰下来了。房间内的四壁都染上了橘色的火焰,烟雾从没有玻璃的窗户冒出来。 “福尔摩斯!”我喊道。我想办法站起来了,不过这样做需要极大的努力。我的朋友把他的围巾绑在脸上,但就在我到达他身边的时候,他转身面对我,用强有力的手挡在我胸前,阻止我的行动。 “到窗口去!”他大叫道。他转身走进火焰。 我惊讶地看了房间一眼,就明白福尔摩斯完全正确。不管他在楼上房间里发现什么,都不可能从他的来时路折返。我在院子里到处找寻一张梯子,或者其他有用的东西,却什么都没看到,只有一个被弃置的水桶。我拼命朝那破烂东西踉跄走去,然后相当艰困地拖着桶子回到屋子另一侧的巷子。 事实证明在那里我比较有可能帮得上忙。除了桶子以外,还有几大捆干草可以听我发落,而在一瞬间我回想起来,福尔摩斯曾经预测,开膛手写下某封信的地点就在一个马厩旁边,这件事仿佛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可以看见那扇完全没有玻璃的窗户,冒着巨浪般的烟雾;在我头上好几尺高的地方,还有一条水管从建筑物侧面往下延伸,进入或许相隔一码的一个高耸蓄水槽。我把两捆干草一起排在水槽旁边,然后再堆上第三个,以便形成一个临时凑合的楼梯,然后把水桶抬到最上面,尽量忽视我腰际那股火烧似的痛楚。 一会儿以后,我朋友的黑色脑袋从墙壁高处的洞口出现了。 “水管,福尔摩斯!”我喊道,“那是唯一的路了!” 他消失了。像几小时那么长的几秒钟过去了。我拼命努力不要倒下去,却不了解为什么。我靠在对面墙上,设法保持站姿。如果你继续站着,我疯狂地想着,他就会出来。 最后福尔摩斯又出现了,他脖子上绑着什么东西。他侧着头跟肩膀探出窗外,手臂完全伸展开来,才勉强构到水管。他用水管当成支撑物,把自己拉出去,然后用水管摆荡着自己,在靠近蓄水槽的时候跳向水桶跟干草堆,然后落到地面。以我当时昏昏然的状态,我记不得当我看见若克琳小姐瘫软地挂在他肩膀上的时候,我到底有没有觉得惊讶。 我摸索到绑住她双手的结,所以就解开了那个结。那双手是用福尔摩斯的围巾绑住的。在我抬起若克琳小姐,轻柔地把她放在地上时,她的头往后仰。她的脖子上完全没有任何痕迹。 “她还活着吗?”福尔摩斯刺耳地喘着气。 起初我无法分辨,她的呼吸如此轻浅,不过最后我终于辨识到一丝缓慢的脉动。 “她还活着。她被下药了。福尔摩斯?福尔摩斯,看在老天分上,躺下来深呼吸,你受到烟雾的毒害。” 他瘫靠在墙上。“真令人惊讶,”他段法从颤抖的呼吸之间挤出话来,“我本来以为我完全习惯这种物质了呢。” 我大笑,同时感觉到我脖子后面有一种痒痒的感觉。我伸手摸我脑袋后面的痒处,抽回手指时看见上面有凝结的血。 “福尔摩斯,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地方。这栋建筑物还在燃烧。” “那么我们就——”福尔摩斯开口了,但接下来他的眼睛定定望着我背后的一点,位置高过我们两个的头部。 “你们还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一个轻柔的声音说道。 我回头打算起身,却只是跌落在我同伴旁边的石头上。 “我让地下室浸满了煤油。然后我用窗户破了当借口,把妈妈带下楼。”亚伯特·维克多若有所思地继续说下去,我在葬礼上认识他,似乎是很遥远的事了。“你们怎么这么快就知道这女孩失踪了?你们赶到的时候,这里应该已经烧成白地了。” “塔维史托克把我们引到这里。”福尔摩斯挣扎着吸了口气以后说道。 “喔,我懂了。我本来不知道是谁砸破窗户。他已经为我发挥最大的用途了。就他那种人来说,他够聪明了。当然,没有你聪明,福尔摩斯先生。” “不,他及不上我。” “你知道,对我的工作来说,你是唯一真正的威胁。”班奈特评论道。他的脸跟身形都很中等,看上去很让人放心。他有着一头金发,还有沉郁得奇怪的蓝眼睛。就算他站在我们面前,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形容他,虽然那也有可能是因为爆炸影响到我的感官知觉。“如果你还想得起来,我跟你一起侦办过蓝斯顿男爵案。那片消失的草皮。葛里格森并没有像我们一样看出来。当然,你撒谎骗他。你骗了所有人。你以为自己是最后审判者,不是吗?惊人的自负。我不能忍受自负。承认吧,你说谎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福尔摩斯冷冷地吐出这句话,“再说,这世界本来就相当混沌不清。” “那真可惜。我认为我不能容忍你继续在其中多活一会儿了。” “你母亲——” “喔,你也把她救出来了,对吗?”班奈特的嘴角往下撇,扭曲成一个让人不舒服的残酷形状时,他的脸完全变了。他的五官扭曲成憎恨的化身。我看到那位信件的作者,写下“寄自地狱”这句话的那个男人回瞪着我们。但一瞬间那副表情就不见了。“你想让我分心,不过这样是没有用的,福尔摩斯先生。你现在了解一切了。” “我并不了解,”福尔摩斯咳嗽了,微微地干呕。“我从来没有假装我懂。我始终不了解任何一点。” “别闹了。你知道的远超过我认为你该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杀死玛莎·塔布兰。” “玛莎·塔布兰?”他惊异地复述一遍。“玛莎·塔布兰啊。我记起来了,第一个女孩。她身上有那么多血。她沿着街道走来的时候在大喊大叫。这提醒我某件事情。”他停下来思考。“她们全都让我想起某件事情;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在哭喊,我就让她静下来。最后那个女孩,在你们逼我离开街道的时候——她在唱歌,然后突然之间她就哭起来了。我也让她静下来。对,我想那是部分原因。” “现在呢,福尔摩斯先生,我想我们应该停止谈话了。” 要保持专注变得愈来愈难。我的眼睑自顾自地阖上了。我逼着它们再张开。 “你是个傻瓜。”福尔摩斯用一种可怕又粗哑的声音喃喃说道。我朋友看起来还是不能顺畅地呼吸。“再一下下警察就会——” “我不是傻瓜,而且警方是一群头脑不清的蠢蛋,”尖锐的回答来了。“我知道的。他们到处乱跑,像蚂蚁一样荒唐地兜着圈子。就以我写在街上的留言为例吧。我留了个字条给他们,然后他们做了什么?他们把字迹擦掉了。”他开心地笑了。“我想过他们会这样做。但我没试过就不能确定了。我本来要把那些字写在达特菲院,就在所有
那些犹太人聚会的会堂旁边,那样就有热闹可看了。可惜那次你来得太快。” 班奈特从他外套里抽出一把刀。“福尔摩斯先生,我不想结束这一切,但恐怕我非如此不可。你懂吧,我必须离开。我不能继续待在伦敦了。不过我答应不伤害你。我从来没有伤害她们任何人。”他缓慢地朝我们靠过来,同时悄悄说道。 左轮手枪响了两次。班奈特跌倒了,他的刀铿锵一声落在他身旁。从楼上窗户冒出的火焰映照着那把刀,闪闪烁烁。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枪,心想,这把枪必须清理一番了。然后我也像班奈特一样倒了下去,这个世界迅速变得一片漆黑。 第三十一章 苏格兰场向您致敬

01

我在房间醒来的时候,看见苍白的十一月阳光落在我窗外的悬铃木上。我困惑地摸着头上的绷带,只觉得异常饥饿,同时我听见某处有人在拉小提琴。 在我试着坐起身的时候,一股火烧似的剧痛淹没了我的左半边。我用指尖轻轻触摸那块地方。那里没有用上绷带,不过有一块压布——应该是有一根肋骨断了,也许是两根。我用手肘支撑,慢慢设法让自己慢慢往前倾,直到我坐在床铺边缘为止。我刚完成这项壮举,就看出这样做完全没必要,因为一只叫人铃已经摆在我伸手可及的边桌上了。 叫人铃摆在《伦敦纪事报》的某一页,版面上最醒目的位置用显著字体写着大大的标题〈英雄式的救援行动〉。 因为一个戏剧化的惊人转折,大无畏的私家调查员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勇敢地进行了一场救援行动;在白教堂谋杀案中,他毫不松懈的警戒,曾一度让他在此区的行动备受怀疑。但在斯罗街,某栋建筑物的地下室发生一场可怕的火警,导致整栋房屋全毁。要不是有福尔摩斯先生与他的搭档兼传记作者约翰·华生医师在场,这场火灾可能导致多人死亡。福尔摩斯先生大胆展现他的勇气,把两位女性从炼狱般的火场背出,其中一位当时无助地被困在楼上。值此非常时期,本区的女性有太多理由觉得畏惧沮丧,而我们就需要这种展现英雄气概的行动。福尔摩斯先生与华生医师都当场受到重伤,虽然他们救援的两位女士都活着送到医院,但较年长的一位,班奈特太太,不幸因为爆炸中导致的严重内伤而过世。大火很快就被大家称赞不已的精良消防队所扑灭,只造成另一人死亡。死者是前苏格兰场警官亚伯特·维克多先生,因为火焰突然从地下室烧到一楼导致爆炸,让他的胸部受到大范围重伤。他本来肯定是希望能保护他母亲脱离这栋致命的建筑物。我们热烈期望,福尔摩斯先生能够早日康复,他的精力能够再度用来保护及捍卫人民,他就是以此闻名,且实至名归。 这番描述让我头一仰,哈哈大笑起来,虽然我又被迫停止,因为我肋骨的疼痛渐渐超过我得到的乐趣。把那页报纸重新放回叫人铃下面以后,我下了床铺。事实证明着装过程真是折磨人,以至于我只穿上裤子、衬衫跟睡袍,就下楼去了。 福尔摩斯坐在他的桌子边缘,即兴拉着一首帕格尼尼的曲子,但加入的变化之复杂,几乎让人认不出原状了。他看见我的时候,和弦立刻为之一变,换成一首凯旋之歌,以一连串快得让人晕眩的狂喜装饰乐段做结尾,同时他跳起身来。 “感谢上苍。我亲爱的伙伴,看到你在这里,我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不会比我见到你更开心。”我温暖地回应。 “我会立刻解雇护士。这两天真是个考验,她一直在叨念些安慰人的俗套废话,用口哨吹流行的歌厅小调还会走音。” “那么我很庆幸我才刚醒来。”我笑着说道。 “你也真是花了好一段时间才醒,”福尔摩斯严肃地补充说明,“你知道吧,你有脑震荡,而且艾加医师认为你的肋骨断了。” “我也有同样的看法。我读到你也受了残酷的重伤。”除了他眼睛周围深陷的纹路跟手上的一道小伤口以外,福尔摩斯看起来健康得很。 “喔,所以你已经读了?雷斯里·塔维史托克装出一副卑躬屈膝的忠诚模样,不过他那简短的美德名单里,还没加上‘诚实’这个项目。” “确宵没有,因为他说爱德华·班奈特是死于爆炸。” “事实上,这个神来一笔的谎话是雷斯垂德的主意。” “是这样吗?”我嘟哝道。 福尔摩斯灰色的眼睛热切地细看我的脸。“我亲爱的伙伴,过来这里坐下吧。那场爆炸虽然对你来说有严重的后果,到头来却满足了更高的目的。屋里的每个纪念品跟加工物都烧光了,我知道这一点,因为我亲自搜过其他房间,里面什么也没有。” “而且班奈特太太死了,”我回想着,“她的儿子——” “他已经下葬了,”我的朋友很快说道,“回归尘埃,他的来处。我们所知的开膛手杰克,已经一点都不剩了。” “我不敢相信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你必须给它一点时间。你才醒过来十分钟而已。” “而且看来在英国政府以外,只有五个人会知道事实真相。” 福尔摩斯的眼睛本来轻快愉悦地望向我,但随着这句评语,那双眼睛里的火焰变得黯淡了。 “就这个时候来说,只有四个人。” “四个人?有你、雷斯垂德、邓乐维、若克琳小姐还有我,这是五个人。” 我的朋友突然间极端专心地看着天花板。他的下巴在挪动,但过了一会儿他才有办法让自己开口。 “四个人。恐怕若克琳小姐已经不是她原来的样子了。” “你是什么意思?”我喊道,“她那时候活着。她还活着!” “我亲爱的华生,请你冷静。” “那篇文章里面没有提到——” “班奈特对她下了很重的药,然后把她偷运到他妈妈房间里。我相信他是在一家酒吧里发现她,在她酒里下药,然后拿她醉倒了当借口,带着她离开。不管那鸦片的剂量有多少,再加上她吸入的废气以及这一切带来的精神紧张,都造成了深刻的影响。” “别告诉我她已经——” “华生,我求你别给自己太大的负担。她没有疯。她的记忆力受到影响,有些空白。她认得她身边的许多人,她的理解力也完整无缺,不过她非常安静,而且常常觉得困惑。” 福尔摩斯跟我在开膛手魔掌下,已经吃过太多苦头。然而这个消息带给我的打击之大,在我人生中难得一见。 “这太残酷了,福尔摩斯,”我透过哽住的喉咙,悄声说道,“真是太过残酷了。她现在在哪里?” “她昨天出院了,跟乔治·拉斯克先生还有他的家人同住,住在他们多出来的房间里。” “他们希望把他们的善意延伸到她身上?” “完全不是这样。是我安排的。” “你觉得你有责任,”我在麻木中说道,“我不怪你。” 直到今天,我还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说。这种评论不可原谅。我的同伴没有回答,而我想像不出他怎么能够忍住。他就只是把两手手指撑成尖塔形状,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亲爱的伙伴,请原谅我。你完成的事情不啻是奇迹。你本来不可能——福尔摩斯,拜托你,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在混乱的心绪之下,我的眼睛落往边桌上。漫不经心的手指把一根针筒抛在它落下的地方,而通常摆在抽屉里的浓度百分之七瓶装古柯硷溶液,大剌剌地放在旁边,已经空了。附近放着一个看似来自官方的大信封,上面有一大块封蜡,还盖上了纹章戳记。 “谁写信给你了,福尔摩斯?”我很苦恼地想要转移话题,就这么问。 “没什么。我哥哥一时突发奇想。他突然犯傻了,一心认为我应该要封爵。” “不过这样很棒啊!”我倒抽一口气说道。“在英国没有人比你更够格了。我致上最深的祝贺——” “我已经拒绝了。”他从他的椅子上站起来拿烟斗跟烟草。 我完全无法置信地瞪着他看:“你拒绝了爵位。” “别这么傻,我亲爱的伙伴。我说我拒绝了爵位,那就表示我已经做了这件事。我几乎不必补充了,我是恭恭敬敬婉拒的。”他这样表示,同时把廉价烟草填进他的烟斗里。 “但看在老天分上,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只手揪出现代英国史上最恶名昭彰的罪犯,而且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至少你应该得到——” “如果说就算用最扭曲的逻辑标准,我还是应该得到一个爵位,我肯定就会接受。”他口气凶恶地厉声说道。 接下来,福尔摩斯比较温和地补上一句:“我告诉迈克罗夫特你应该有一个。在这个主题上,我可是相当口才便给。不过我觉得他没听进去。”他收回他的手表。“现在差一刻钟就一点了。在我的指示之下,若克琳小姐会在今天下午两点半跟艾加医生见面,做她第一次的后续疗程。他觉得她有希望恢复康复。如果你觉得身体够健壮了,我想不出任何理由反对你走过去探望她。我确定她也会很高兴见到你。” “我最想做的就是这件事。不过你当然会跟我一起去吧?” “除非你需要我的帮助,否则就不了。你明白吗,她认不得我。”他把他用药的证据收进晨袍口袋里。“毫无疑问,邓乐维会在那里。他真是最专注的男人——更不用说他有多偏执了。” “大多数人会说那是爱,福尔摩斯。” “你的理论也不是毫无优点。不过我亲爱的华生啊,你一定饿坏了。”他猛然打开门,走到阶梯顶端。“哈德逊太太!麻烦你送两人份的冷食午餐来,还要一瓶红酒。”我听到远处有一声开心的叫喊,然后抗议很快就跟着来了。“亲爱的女士,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我已经退回一顿饭了?”在哈德逊太太的声音更有信心、更有力量地扬起时,我藏住一抹微笑。 福尔摩斯叹息了。“华生,我过一会儿就回来。我想在这个状况下,投降是比较有勇气的表现。”

02

过了大约三周,成群找刺激的粗人与狡猾的记者都从玛丽·凯莉——开膛手杰克刀下牺牲的最后一位风尘女子——的旧居消失以后,在某个下着点点白雪的晚上,我小心翼翼地漫步下楼,走出我们的前门。等到我敲开艾加医师住所的门,被带进干净得毫无瑕疵的门厅时,冻得刺人的空气成功送进我肩膀里的,已经不只是精神一振的感觉。就算我还需要方向指引,我也免不了会听见那位好医师的谘商室里,传出那一阵阵宏亮的笑声。在我推开门的时候,我观察到若克琳小姐跟艾加医师正兴奋地交谈着,在她身旁的是史蒂芬·邓乐维,他的眼睛亲切地朝我这里一瞥,又立刻回去看着他钟爱的对象。 “那就是歇斯底里的治疗方法,你发誓就是这样?”她正在追问此事,她的手很难以置信地摸着她的额头99lib? “我向你保证,在本诊所不会这样做。”艾加笑着说道。 “我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很享受这个,不会错的,不过在教堂区有个地方比较便宜——喔!华生医师,”她打断了自己的话头,跳起身冲过来握住我的手。“你治疗过女人的歇斯底里症吗?” “不怎么有机会。”我答道。这时她自己又坐下来了。“若克琳小姐,你看起来好转十倍都不止。我要恭喜你,还有你那位有划时代成就的医师。” “她做了所有的工作,却由我接收所有的功劳,”艾加医师露出微笑。“这样满可耻的,不过话说回来,许多个人事业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你在贬抑自己,”邓乐维插嘴了,“华生医师是对的,还有,我能不能趁这个机会告诉你,我这辈子从没有对任何人这么感激过?当然,除了福尔摩斯先生以外。”他补上这句话,同时严肃地朝我这里看了一眼。 “福尔摩斯先生怎么样了,医师?”艾加医师问道。 我回答的时候一定犹豫了,因为若克琳小姐勇敢地开口说道:“对于那个人,我已经想起别的事了。要是一直像这样忘记这么多事情,他会觉得我头脑很简单;但他是不是有种习惯,几乎把房间里的任何东西都当成椅子一样地对待?” “对,他有这种习惯。”我微微一笑。 “我差一点就要想起来了,然后就——”她吹了声口哨,然后手往空中一挥。“不过我有最棒的助力。”让我暗暗高兴的是,她接下来不是望着艾加医师,而是准确无误地直视着史蒂芬·邓乐维。 我把帽子握在手里,宣布道:“我只是来打声招呼。福尔摩斯知道你进展这么好,会很放心的,若克琳小姐。” “他离开你们的公寓没有,华生医师?”艾加医师轻声问道。 “还没,”我回答,“不过他会的。” “我知道他会的,”艾加医师向我保证,“他有一位非常优秀的医师。”

03

我怒视着我们家的前门,心中的不满可能超过那玩意该承受的,同时转动我插在锁孔里的钥匙。然而实际状况是,我这一晚注定不用去尝试逗一个沉浸于最糟回忆的同伴说话——更让我心痛的是,先前他是一直靠着烟草、茶跟麻醉剂过日子。就在我打开客厅的门时,我意外地擦到雷斯垂德探长的腿。看来他不久前才刚到,而且是带着坚定的振奋态度,来面对我那位憔悴的朋友。 “华生医师,你看起来比我上次见到的时候好多了;而且我很高兴自己能这么说。”他一边握着我的手,一边大声说道。 福尔摩斯从他的扶手椅上挥手叫我们过去,然后沿着一个优雅的弧线,把一个火柴盒丢给那位一本正经的小个子警探。“边桌上有雪茄,玻璃瓶里有酒。” “谢谢你。” “所以你那天晚上在那里吗?”我催促雷斯垂德说话,因为无论福尔摩斯在不在,我都有自己的问题要问。我不敢逼迫我朋友重温那个充满痛楚回忆的时刻,也不想问他我们如何逃出生天。 “当然了,”探长立刻回答,“消防队到场的时候,福尔摩斯先生已经把你跟若克琳小姐栘回院子里了。你们在那里就脱险了,至少暂时如此。这时福尔摩斯先生警告警方,有一具尸体在房屋侧面,然后你们全都由警方救护车送到伦敦医院。现场的巡官即时把我叫来。在我看到那是谁的时候,想到前一晚我们还追着他跑,便惊讶得几乎站不稳了。” “我读到他在爆炸中受伤了。” “确实如此。”探长咳了一声。“我很快就设法把那个恶棍送到停尸间去。验尸官并不打算忤逆我的看法;爆炸中从窗户飞出的玻璃碎片,造成了班奈特的致命伤。当然了,我们还在调查这次谋杀。” 福尔摩斯本来一直盯着熊皮毯子看,但我惊慌的表情暂时让他振作起来。“跟你无关,我亲爱的华生。从任何标准来看,那几乎都不能算是谋杀。雷斯垂德指的是玛丽·凯莉。” “喔,我懂了。”我如释重负。 “既然知道你们已经把杀她的人送进地狱,我很难继续花心思在上面,医师。”雷斯垂德一边啜饮着他的酒,一边平静地说道。“不过苏格兰场有责任提升安全感。” “我不会羡慕你的这种责任,”福尔摩斯口气严峻地说道,“要花上一段时间,人们才能够相信开膛手已经消失。” “正好相反,在警探之间有个谣言,造成了同样的效果,”雷斯垂德反驳道,“他们说,夏洛克·福尔摩斯不会毫无理由地冲进着火的建筑物。” 我的朋友显得很尴尬。“这个想法有很大的潜在危险啊。” “你可能会认为,我最好扑灭这点流言,”雷斯垂德点点头说道,“唔,我不会的。已经有一大堆探长来找我。他们似乎认为,如果有人可能稍微知道内情,那应该就是我。喔,我还没告诉他们任何事情,不过如果他们暗示你结束了藏书网这起不幸事件,福尔摩斯先生,我可能就会握握他们的手,同时心照不宣地对他们眨眨眼。” 福尔摩斯愤怒地从椅子上坐直了。 “听好,福尔摩斯先生,试着从我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吧。据我们所知,班奈特痛恨警方跟警方所代表的一切。他可能是疯了,不过这个人确实犯下了他想得到最邪恶的勾当,然后又用这些勾当来对付我们。我们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不过他尽了全力要让我们看起来像傻瓜。两位,他让我们全都看起来很傻,如果你问我有什么意见,我会说如果没有你,他已经成功了,福尔摩斯先生。我对这点可没有任何错觉。你做了一件非比寻常的大事,苏格兰场有愈多人猜出你有所贡献就愈好。全伦敦都欠你一笔,先生,如果我竟然还愿意抬起一只手指来替此事保密,那就奇怪了。” “说得好,说得好。”我说道。 雷斯垂德站起来。“事实上,我们这些探长已经自行决定,送你一个信物表示我们的赞赏。我想你可能已经处理掉旧的那个,所以我们希望这一个能派上用场。” 我的朋友打开雷斯垂德拿出来的小盒子。里面躺着一个美丽的银制烟盒,有押字写着福尔摩斯的缩写,下面还有这行字:“苏格兰场致敬,一八八八年十一月。” 夏洛克·福尔摩斯坐在那里,他的嘴唇分开来了,却没发出声音。 “谢谢你们。”他最后设法说出来。 雷斯垂德坚定地点头。“这是我们的荣幸,福尔摩斯先生。嗯,我已经说完我要说的话了。恐怕我必须走了。” 探长很有决心地大步走向门口,但在到达门口时却停住了。“如果有任何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我希望我还可以来拜访你?”他问道。 “我最近还不是很想接案,”我的朋友犹豫地回答,“不过,你知道要是你需要任何帮助,我很欢迎你来谘询我。” 雷斯垂德微笑了。“你确实偶尔会歪打正着,我一向都承认你有这样的优点。嗯,既然时候不早了,我就不占用你时间。” 他才踏出门外,我朋友就喊道:“雷斯垂德!” 探长的头又冒出来。“是,福尔摩斯先生?” “汉斯洛的那桩入屋行窃案——根本没有什么入屋行窃。你必须找那个
外甥算帐。” 雷斯垂德咧嘴对我露出大大的笑容。 “我会把话交代下去。多谢你的情报。晚安,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朋友从他的椅子上起身,然后把窗帘从凸窗上拨开。风才刚刚止息,外面的空气爽利清净。福尔摩斯回头看我一眼。 “你觉得漫游伦敦一趟怎么样?” 我谨慎地微笑。“你是指沉默的长途跋涉,还是解析我们刚好过上的每个路人?” “看你罗。” 我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你的演绎方法总是让我觉得非常有意思。” “既然样,我别无选择,只能多多磨练我的技巧了。”他耸耸肩回答道。 “会顺便来点晚餐吗?请注意,是我们两个人都要吃。”我补上这句话做为强调。 “这完全有可能,”他同意,“如果我们达成共识了,咱们就出发吧。‘下面全是属于魔鬼的;那是地狱,那是黑暗,那是火坑……’” “我亲爱的伙伴,我不认为莎士比亚本来打算用那段话形容我们窗下的景色。毕竟他从来没见识过。” “他没有吗?”福尔摩斯微微一笑。“那么我想你必须替代他,你对戏剧性的文字也有强烈兴趣。等你设法写出更好的东西以后,就让我知道。来吧,我亲爱的同伴。”他消失在楼梯下。 致谢 首先我要感谢我的父母,John与Vicki Faber,他们对文学,特别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系列推理小说的兴趣,直接引致我厚着脸皮写下这本书。我能够厚着脸皮,认定我只要下定决心就能做到任何事,也应该归功于他们,他们实在是慈爱得不寻常。也要给我已故的舅舅Michael Dobbins记上一笔关键性的大功,他曾经把他的精装红色麂皮版《福尔摩斯冒险记》与《福尔摩斯归来记》拿给一个十岁大的女孩。我想念他,而且会一直怀念他。.99lib. 感谢战斗场面设计者兼“为了对所有正派事物的爱,请坚守剧情主线”部门的总裁,Johnny Faber,我的兄弟,我的第一个编辑,也是我的第一个合作者。我会给他一笔报酬,但我可能负担不起。 对于我真正的编辑Kerri Kolen,还有Simon&Schuster的整体团队,包括Victoria Meyer跟一群英才,你们把我的书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我打从心底感谢你们。我对于“编辑”这个字眼的模糊概念,被Kerri轰成一块块小碎片;她在批评的同时,有着无尽的仁慈。我不可能找得到比她更敏锐、更直率的总指挥了。 就我所知,Dan Lazar的奉献精神是所有文学经纪人中的最高标准。他可能会睡觉,但我没见识过,不然也可能是他的睡眠时间跟福尔摩斯差不多。同样来自Writers House的Josh Getzler,他是第一个看到我的书以后觉得想为它做点什么的人。他们两个对我都好得不可思议,而且Dan应该得到一枚奖章才对。 我对福尔摩斯相关产品的爱根基深厚,不过我必须特别举出几位学者。在多到让我无法列举的福尔摩斯学者菁英之中,William S·Baring-Gould的注解本合集是无价的必备宝典。Leslie Klinger的New Annotated Sherloes,也同样提供了各式各样的答案,我很感激他的研究工作,还有许多他在作品中引用过的作者。 我要对柯南·道尔遗产管理有限公司的珍贵协助与支持,致上深切的谢意,而且要特别感谢其代表Jon Lellenberg。身为夏洛克·福尔摩斯世界的终生仰慕者,我能获得他们的祝福是一项惊人的荣誉。我对亚瑟·柯南·道尔爵士笔下的人物有着最高的崇敬与爱,柯南·道尔遗产管理有限公司鼓励我撰写本书,对我来说,意义之大远超过我的表达能力范围。除此之外,我还受惠于热心福迷宽广的跨国网络,他们的慷慨与真诚的热情让我深感讶异。他们与我分享他们的生活,为这位大侦探写下新故事的重点就在于此。就像约翰·勒卡雷说过的一样,没有人写到洛克·福尔摩斯的时候不是满怀爱意。 为了这本书,我挖出一大堆开膛手的研究资料,而这些研究者应该得到的远远不只是我个人的谢意。不过该具体说明的时候还是要具体。Stewart Evans是让这本书稍微能免于错误的唯一理由,而任何还剩下来的错误都要怪我。Donald Rumbelow、Martin Fido、Paul Begg、Keith Skinner、Philip Sugden、Stephen Knight、Philip Rawlings、Peter Underwood、Peter Vronsky、Scott Palmer、Roger Wilkes、Patricia well、James Morton、Harold Schechter、Jan Bondeson、 Wilson、Andrew Maunder、Brian Marriner、Paul H·Feldman、Melvin Harris、Paul West、Peter Costello、Nathan Braund、Maxim Jakubowski、Eduardo Zinna,还有.casebo详尽的媒体报导资料库给我极大的帮助,让我能掌握这桩依旧令人心惊的罪案中种种关键细节。 我也想感谢纽约市的餐厅Osteria Laguna解雇了我,要不是随后导致的一连串事件,我永远不会写下这本书。 最后要感谢你,Gabriel,你激励了我。你乐意拓展更大的可
能性,让我更努力奋战。感谢你对这本书有信心。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