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长信街车祸案》 车祸 是夜,一栋栋高楼威严耸立着,而写字楼的银光玻璃上却能映射出城市的全景——广阔的街道依然车水马龙,各色灯光代替了日光,在黑夜中点亮了人们的视线,路人彼此匆忙,在地铁站,在马路旁,还来不及看对方一眼就擦肩而过,停留在空气里的只有冷漠。也许就是这样,正如现在的俞明,站在烂尾楼的顶层,像在风中的小树摇摇欲坠,他穿着简单,在那里左右徘徊,像是在等待些什么。 楼下突然传来歌声,缠绵婉转。“人生如路长,让那风霜风霜留在脸上,红尘里,美梦有多少方向,找痴痴梦幻的心爱,路随人茫茫。” “人生是,梦的延长,梦里依稀依稀有泪光,何从何去,你我心中方向,风悠悠在梦中轻叹,路和人茫茫” 是一支男声,宛如秋雨一般如诉如泣,曲调简单却能感觉其中的故事。俞明停滞了一会,是九十年代的老歌《倩女幽魂》,这是他最喜欢的歌,当年曾买过多张张国荣的专辑,反复放过多遍,细细体会其中的韵味和故事。 已经听过多年,如今在这里听到却又是另一番滋味——像是很久没联系的老朋友突然打电话问候,心中几多欣喜几多惆怅。曲渐渐变低,一点点地消失在无尽的夜里,俞明缓缓登上阶梯,楼下灯光朦朦胧胧,喧闹声、欢呼声、哭声笑声杂成一片,这座城市很大、很空,大的让人觉得很陌生,没人会真的在乎谁,真的……想到这里,俞明心头有着万般丝绪,却欲哭无泪,他向前站了站,轻轻地张开双手,像风一样掠过栏杆,落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楚淮像往常一样忙到很晚才回家,独自驾着车,看着愈来愈暗的天,车灯围绕着路灯,灰黄的色彩勉强照亮前行的路,转过几条不知名的街道和红绿灯,路口那边是红灯区,多少浪荡子弟在这里寻求心灵的慰藉。楚淮看着这些,心中有种莫名的悲悯,他看不惯这些花天酒地的生活。突然车前出现一个瘦瘦的身影,他反应很快,踩紧了刹车,惯性地向后躺下,车灯前的是一位年轻的少女,楚淮瞪大眼,忘乎其神。 少女身体忽然向下倾,艰难地撑着车身,不停地呕吐。巷口传来谩骂声,恍恍惚惚走过来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扶起这虚弱的女子,再走到楚淮的车窗前,敲了敲玻璃窗,楚淮打开车窗,只见一只粗糙的大手直接拧起楚淮的衣领,脱口大骂:“妈的!开车不看路,看着人也往前撞!”楚淮被突如其来的举动所惊吓,他向来是个文明人,对于别人的粗鲁他不想计较,看着这胖子,说了声对不起,便不言不语地把车向前开了过去。楚淮看着后视镜,那女人被搂在胖子的怀里,眼神空洞,那长发随风飘曳,真的是她吗? 把这些无关痛痒的思绪抛之脑后,楚淮现在唯一想要的只有回家,以及回家好好的睡一觉。这些天太过于忙碌,作为公司的总经理,无论是经营还是管理,楚淮都是亲力亲为,没有让别人有任何口舌余地。 他知道自己作为父亲的长子应尽的责任与义务,他更知道那些元老级的人物明着对他恭恭敬敬,暗地里已虎视眈眈窥探这位置许久了。所以他虽年轻,但知道怎样为人处世,遇见不同的人,在相同的饭局,应该说怎样的话,楚淮都是心里有数的。自父亲去世后楚淮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他需要为母亲和弟弟撑起一片天,所以他只有更加努力,比常人更加精明,才能为家人提供一个庇护所。 父亲生前积攒了大笔积蓄,有大把大把的朋友往来,直到后来父亲身怀重病,抱着遗憾离去,葬礼上却只有少数亲友和母子三人。楚淮心中痛骂那些酒肉朋友,又不得不感慨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每个人活在世俗里、都带着一层面具冷酷地看着这人世间。想到这些,楚淮有点心酸,他推一推自己的眼镜,看着外面的世界,分不清白昼与黑夜,哪怕前路漫漫我也要走下去。 车正开到长信街十字路口转角处的时候,楚淮看看手表,已是晚九点多钟,他想早点回家,冲个凉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发现前面还有几秒的绿灯,想硬冲过去。人有时候往往因为一点小小的私欲而丢失更多东西。绿灯亮的醒目,楚淮开的飞快,像飓风一样倏地就过去了,尘埃和落叶漂浮在空气中,楚淮很兴奋,望着车窗外,街上的人好像在呼喊着什么,惊叹着什么,他不在乎,人总是在为与自己不相干的小事大惊小怪。 当楚淮开过马路另一头的时候,刹那间,一支黑影闪烁在他眼前,楚淮透过镜片清晰地看见眼前的物体,他一生从未如此清楚地看过,是一个男人——一个闭着眼、头朝下的男人。楚淮瞬间踩刹车,以及打开安全气囊,但一切都已经晚了,随着一声巨响,楚淮感觉自己身上像压了一块很重的石头,完全挡住了视线,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奥迪车东摇西摆的,已向前越出好几个弯,碰撞、旋转、车身已不听使唤,几乎与马路形成了九十度角,并惯性地向前方驶去。 突然一辆蓝色宾利亮着白光,飞快地向这边撞过来,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人们张大了嘴巴,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而两辆车子如同两只斗鸡,非得弄出个胜败,凶猛地、快速地向对方扑过去,只是那只蓝色斗鸡抓住这只黑色斗鸡扭头的瞬间,乘机撞向黑色斗鸡的侧身,他以为他是胜利者,但在张残酷的争斗里没有人是胜利者,结局只有两败俱伤…… 路人围成一大圈,吵得沸沸扬扬,一个个对事故议论纷纷,他们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当事人,大胆猜测、为吐不快,殊不知局中人的难处是局外人难以想象的。 劫后余生 “如果还有明天,我应该在哪里,和什么人在一起,听着哪种动人的音乐,怎样度过那黎明之前的漫漫长夜。”俞明念书的时候心中一直都在念叨这句话,他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记得学生时代她在他笔记本上写下的这句,多美好。 这里白云悠悠,天空映射出大海的湛蓝,也许海太过清澈,鱼儿似海鸟在天自由地飞舞,而海鸟又似鱼儿在水里嬉戏,鱼鸟相惜、其乐融融。俞明在海面上冲浪,海风在脸上轻抚,如同恋人的双手温暖,脚下是汹涌的海浪,俞明感到前所未有的勇敢和自在。 那迎面而来是一圈波浪滔滔,俞明顺着这浪向前,整个身子都随惯性向后仰,他想翻越这浪花,双腿下蹲,黑色的瞳孔紧紧地盯着前方,瞳孔瞬间放大数倍,天了,这哪里是浪花,只能用惊涛骇浪来形容。 眼前那巨浪将俞明吞噬,水呈现出的是一片藏蓝,深沉而久远,越向深处越近乎黑色,那是象征着死亡与绝望。难道我死了吗? 俞明慢慢睁开双眼,照明灯明亮如昼,格外刺眼,他马上用手遮住眼睛,看见周围装着白大褂的几个人在自己身旁手忙脚乱的,而自己无论怎样用力都不得动弹,我究竟是在哪里? “他醒了,心率正常,崔医生快过来看。”整个手术室上下吵吵嚷嚷,俞明不知这些人是惊诧还是欢喜,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并没有因这次幸免而窃喜。俞明想坐起来,一起身便觉得一阵剧痛,整个身子感觉都被麻痹了,似雷电在人束手无措的时候于人打击,但却又不是毁灭性的,是一种长时间、消耗性的打击,慢慢地折磨人的意志。 “我这是怎么了?”俞明先很是惊恐,两眼睁得很大,瞳孔收缩,左顾右盼的,不知如何是好。他后是因这不安带来的震怒,他翻来覆去的,他左摇右晃的,医护人员想控制住病人的情绪,但已经晚了。俞明在与医生护士的推拉之间,一不小心跌下病床,碰着地摔了个正着,哗啦一声如地动山摇,而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没人敢说话,没人敢背着个锅。 这个时候,在人群中走出了一位高高瘦瘦、带着眼镜的男人,他缓缓走到俞明跟前,欲扶起俞明,但被俞明一把推开。俞明低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双目。 这个戴眼镜的男人很惊讶他会是这样的反应,但作为一个有素质、有长期工作经验的人,很快地做出回应:“俞先生,我叫崔钰,你可以叫我崔医生。这里是医院,你应该很欣慰你在大难中九死一生。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心养伤,对以后的康复有好处。” 俞明停滞了一会,然后抬起头,棕黄色的双瞳在光照下显得明亮,但明亮背后却是无尽的空洞,让人生畏,他看着每一个医治他的人,眼眶中装满了晶莹的水滴,他敲击着地板,怒气冲冲地望着所有人;“为什么不让我死,为什么要将一个将死之人这点仅有的权利都掠夺?” 翌日。 “这场车祸破坏性巨大,很多行人当场目睹了车祸的经过,许多媒体都报道了这次事件,而对于起因、意图都还在调查之中,我们警方宣布正式介入此案调查,相信在各方的帮助下很快会才出结果。” 吴霍在新闻发布会上如此表态,他棱角分明,高挺的鼻梁上藏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那有意留着的胡须更加显现男人的魅力。 “瞧,这都上电视了,这次看来是大事啊!” “是啊,这次据说是两辆车相撞,而恰巧有个轻生的人从五角大楼落下,正好撞个正着,挡住了其中一个的视线。” “我说这事感觉就有点邪门,那位轻生的小伙昨天还在医院大吵大闹呢……” 办公室七嘴八舌,众说纷纭。崔钰走进办公室,大伙停止了一切言谈,各自忙起各自的工作。随崔钰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位,身材魁伟,目光如炬,给人一种肃静之感。这不是上电视的吴霍吴警官吗?怎么到医院来了?难道是为了车祸的事? “崔钰,好久不见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老样子啊。”吴警官开口说话了,笑起来像冬日后的阳光,予人温暖,全然没了之前的威严。 “是啊,应该有个七八年了吧,记得我们最好一次见面还是在高中同学会上,没想到转眼我们都工作多年了。”崔医生为吴警官递上一杯茶。 吴警官淡淡地品过,想了想说道:“跟你说正事,这次到医院来是为发生在市中心的车祸,我想见当事人。” “这个时候?我觉得可能不太好,目前是两伤一死,有一人还在昏迷中,另一个精神受了刺激,不太愿意见人。” “有这么严重?不打紧,我就问几个问题。” “好吧,那个叫俞明,在七号病室,你可别呆太长时间。” 吴霍走过医院的过道,慢慢地、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他很诧异,为什么这间病房灯都不开,漆黑一片的。 吴霍打开灯,柔和的日光灯射在病人脸上,本来白皙的脸显得更加苍白,病人促膝坐着,眼带很深,抬头看了看吴霍,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面对吴警官的提问,他像个局外人一样除了沉默还是沉默。这就是俞明? 吴霍想过他可能有抑郁症,他几乎把自己隔绝在世界边缘,他人与他有一堵他亲自建立的墙,别人试图从他这里窥探点什么,但他可以漠然一切,像哑巴一样,直直地看着对方,看出对方眼中的恼怒以及无奈,他已经习惯这样轻而易举地战胜对方。 吴霍询问无果后,虽然有点愤慨,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向俞明说了声打扰了。在离开那一刻,他扭过头,望向俞明,郑重其事的地说道:“如果您想起了什么与车祸相关的细节,请务必联系我。” 孤独患者 城市每天都会发生意外事故,这其中车祸恰恰又是最为常见的事故。一座城市每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就会把像网状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大桥上,国道上,停满了车,放眼望去那些车就如蚂蚁一样缓缓徐行。人们都会时不时抱怨,而抱怨过后往往又会引来焦躁,一不小心就会追尾,前面的车就会停下来争执,来来去去,反反复复,这样下去,街道只会更加拥挤。 当然,堵车是城市崛起的标志之一,它证明了我们生活变得更好,居民生活水平大大提升。可是这些倘若不安排的更加合理,会造成很多血与泪的教训。一辆车超速,正好轻生的人落下来遮住视线,恰好侧翼有车撞过来,这种小概率事件发生率几乎为零,可它却又真实地发生了。 吴霍开着警车,思索着整桩车祸,越发觉得不对劲,在车辆的高峰期选择跳楼,正好落到一辆车的正前方,像拍电影一样,知道每一步戏该怎样演才最能打动观众。怎么可能这么巧,完全像一场预谋已久的谋杀,加上俞明在医院的不动声色,吴霍更加坚信了自己的怀疑。他打电话给崔医生,请时刻观察俞明,有什么动向请告诉我。 俞明躺在病床上,沉默不语,他不是想说话,是真的太累了。人们常说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可是人们不曾想过不是所有人经历风雨都会见到彩虹。那句话其实是一叶障目,是无能者的自我麻痹。很多人都在狂风骤雨中前行,一直走就能走到终点,走向幸福的明天,可是大多数人都死在去明天的路上。 俞明仔细注意到那个警察看他的眼神——冷峻、严肃,那双历尽风雨,看淡人生无常的眼像深夜里的狼的眼,紧紧地盯着处于明处的猎物,对方稍有破绽就会马上出手,令人措不及防。换作一般人,都会畏惧这种眼神。 但俞明恰恰不是一般人,他对生已经厌倦,对死亦是无所畏惧,他经历了过多的生离死别,度过了太多漆黑的夜晚。他行走在冷风细雨中,无人为他撑伞,全身抖擞啰嗦,他一直向前方奔跑,他曾误以为是前进,跑来跑去,最后又停留在失落的巷口。其实这就像他碌碌无为的人生,是一支从未离开港口的游轮,一直都在原地打转。 俞明抬头望着天花板,光亮之下,凌乱的头发洒在肩上,双手撑着脆弱的身体,浑身的伤痛和身心的疲惫已让这皮囊神形离散。我活着狼狈,我逃避生活,我想用最残忍的手法杀死自己,不但没有死成还祸及他人…… 想到这里,俞明脸颊上落下几行热泪,饱含深情的液体又藏了多少往事和惆怅,他像一尊佛像静静地坐在那里,默念道神秘的佛语,没人知道此时的他在想什么,当然也没人想知道,就像他对这世界漠不关心一样。 门外传来马不停蹄的脚步声和阵阵喧闹,打破了属于他个人的宁静,打骂声、哭声、笑声在过道上连成一片,他隐隐约约从这杂乱无章的声音中摸索出头绪来。 “车祸中的第二个幸存者也醒来了”、“那个叫周珏的吧,听说很有钱。” 俞明心头舒缓了一些,他有些犹豫,又有些紧张,他想去见见这位幸存者,向他以及已经过世的那位好好道个歉。 吴霍经过了几天的观察和研究,总算整理出点头绪来了。他走向黑板,把与这桩车祸相关的所有人都写上,企图寻找其中的联系。 俞明,曾任新月周刊的编辑,大学文凭,但凡认识他都觉得他性格内向,而对于真正的他以及他的过去知之甚少。楚淮,车祸中黑色奥迪驾驶者,并且是车祸唯一因抢救无效而过世的人,他是楚氏企业的总经理,在他父亲因病而终正式继承了公司,并摒弃了他父亲以前的经营方法,把公司打理的很好,使公司出现了焕然一新的面貌。 还有一个正在昏迷之中,叫周珏,他是真正的富豪,腰缠满贯,从事各种投资事业,并且把赚来的钱循环利用,常年用于慈善事业,让很多失学儿童重回学校,可以是位成功人士,但有一点很可疑,他已年至不惑却始终未娶。 一个欲自杀的小小编辑,一个年轻有为的总经理,一个道德高尚的企业家,三者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呢? 一位警官跑到吴警官跟前,小声地说另一个车祸当事者也醒了。吴霍表现的很是激动,顿时停下思考,神情严肃:“赶紧过去。” 俞明在病房停留了数日,想去看望隔壁的伤者,简单地问候、道歉,但又怕对方心态尚未平和,迁怒于他。最终他还是去了,用他手中不多的钱买了些新鲜水果。俞明虽然脊椎严重受损,但还是能行走在楼梯间的。他不知道这次见到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知道那人很有钱。 他见过太多的财大气粗的人,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厌恶和对比之后产生的不平衡。他提着两袋水果,怀着忐忑的心情,缓慢地、一摇一拐地走向那间未知的病室。 那人没有想象中那样令人讨厌,恰恰他很令人尊敬,他很热情地接待了俞明,让俞明坐在他的跟前,与他聊聊他的前半生——— 孤独的不为女人而活的前半生,这不长不短的四十年中有太多人妒忌他的钱财和才华,有太多的横眉冷对和笑里藏刀,一路走来满是心酸与劳累,曾经甚至想过放弃,但是放弃就等于以前的汗与泪都将付之东流,所以哪怕只有一个人,哪怕行走在如行尸走肉的这腐化的人世间,哪怕只是为了再见一次明日的晨曦破晓,也要坚持下去。 俞明很乐意做这样的倾听者,无论他是真实或是虚伪,但有一点他是和我一样的——以前独自走在冷风中,现在沐浴在阳光下,真正了解我的只有自己,他和我一样的孤独,我们乐意孤独。 未完待续…… 质问 吴霍匆忙赶到医院,跑得也是气喘吁吁。向病房方向走,却见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车祸中的两名当事人彼此安静地坐着,如老熟人许久未见再次重逢后喜泣而极、促膝长谈。 这时坐着里头的俞明恰好也望见了窗外的吴霍,四目相对,俞明像之前那样对于吴警官的冷眼相对满不在乎,像在告诉你我不怕你、你尽管来,这是困扰吴霍很长一段时间的一个问题。房里的周珏看到俞明莫名地停滞,眼神移向别处,他看向窗外,对吴警官微笑,示意让他进来。吴霍向里边缓缓走过来,他向两位车祸当事人问好,没有想到是俞明与他打了招呼,虽然是面无表情的,几句简单的寒暄之后,俞明表示自己先回自己病房了。 “吴警官,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周珏看出吴霍的不解与疑惑,“我与俞明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能够看出他眼中充满忧伤和落寞,他一定长时间一个人独自生活,没有朋友与家人的陪伴,没有爱人的关心,在城市里奔波劳累,他像失去方向的麋鹿,穷极一生都在逃亡。” 看到周珏郑重其事地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吴霍惊叹的是他的淡定从容,他能看透人的心思,不愧是见过世面的男人。 周珏继续说道:“俞明他对警官有点排斥,希望你能谅解,当事人一般都不喜欢看到警察。” “你说的对,我打扰到你们患者的休息,但出于本职工作我还是问你几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我。”吴霍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说出自己的目的: “我问你三个问题,第一,你在车祸之前是否认识楚淮和俞明;第二,车祸当天你为什么正好出现在红星路十字路口的拐弯处;第三,你为什么车祸后表现很平淡,以及与当事人的俞明交谈。”抬头看着盯着自己的吴警官,周珏没有逃避他满是锋芒的眼神,他知道这是警察的职业习惯,他们是远在暗处的猎人,长久地望着草原上的黑豹正等待时机完成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他们等待着野兽动手的那一刻再扣动扳机,他们经验老道、手法娴熟,他们演绎着现实中的“螳螂在前,黄雀在后”。 周珏眼神慢慢地远离吴警官的视线,望向窗外的星光点点。等了莫若分钟,他再扭过头来,开口说出思考后地答案:“首先,我以前并不认识楚淮和俞明,仔细想来我在几年前和他父亲,也就是楚氏集团有过合作;其次,出车祸我也表示很遗憾,我间接地引起了此次车祸的发生及楚淮的死亡,我当天急着赶高速给我侄女过生日;最后,我知道吴警官你怀疑车祸幸存者我和俞明,我会配合你的调查,我觉得人生总有大起大落,这次车祸或许正是如此,我虽不知道俞明为何轻生,但我有种感觉他很像我,那种沉默是世俗的过往逐渐打磨的结果。” 吴霍对他说的话做了记录,便走出病房。当他正疑惑车祸中间的疑点、盲点时,崔钰走过来问相关情况,吴霍摇了摇头:“这两个是两个极端,经历车祸后一个平淡如水,另一个沉默不语……” 崔钰向吴霍递了两张病例表,说:“他们在车祸中所处位置不同,造成了不同的伤害。吴霍,希望这些能对调查有所帮助。”吴霍注意到两者的不同——俞明,脊椎骨折,轻微脑震荡。周珏,偏瘫,高位截瘫。吴霍向崔钰道了谢,准备离开医院。 他刚出医院就点起烟来,一阵白雾扩散在空气中,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窄窄的小巷上成群的小贩们吆喝着;救护车里被护士医生抬出来的人艰难地呼吸着,只是用手指无力地敲打着台架;医院门口的患者家属焦急不安,坐在楼梯间双手捂住脸庞,尽力不让泪水溢出来。院里的常青树随风不停摇摆着,沙沙的声响像是人的哭声,阵阵回响,令人伤悲。医院向来是悲痛之地,有太多的希望寄托于此,又有太多的绝望降临于此,把那些深深爱过、恨过的人隔离于此,打着治疗的幌子让他们失去依靠,病人们只能活在过去的黄金岁月里,面对着一次次的医治,数着翻不完的日历表,人像根坏死的苗子泪眼朦胧、面容憔悴。 吴霍看着想着那些悲伤故事,终有一天我也会来到这里,接受人世间最后的洗礼,把这身体发肤弄得干干净净,让上天卸下这落魄的皮囊,带着灵魂去亲人们能再次相聚的地方。想着这些,吴霍眼眶有些红润,他系好安全带,慢慢离开这个伤悲之地。 俞明是看着吴警官离开的,他本能地觉得警察习惯性查找案件中的蹊跷,他们能察觉任何逃避的眼神,此次车祸估计十有八九定为谋杀事件,车祸侥幸活下来的人也逃不了干系,他们应该还会来、还会问。 病房外的打骂声打破了医院该有的宁静,透过窗,依稀可以看到是一个男人搀扶着一位老妇人,老妇人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着过往与沧桑,她指着医院里的众人,争着要见周珏和俞明,医生护士们都忙来劝解老人,她破口大骂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在男人和众人的拉扯下终究妥协,放弃挣扎,慢慢地、无力地坐在过道冰冷的地上。 俞明注意到在一阵喧哗吵闹下那老妇人眼中流出几行热泪,滑落脸庞,一滴一滴地、悄无声息地落到在地上,她哽咽着:“为什么要带走淮儿,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母子,为什么啊……”她身旁的男人紧紧抱住她,亦是以泪洗面,轻轻说着还有我呢还有我呢。 谈心 刚刚送走了楚姓母子俩,崔钰感到事情已经复杂得如迷宫图一般。他很庆幸经过自己抢救治疗的二人都活了下来,侥幸地活下来了,事后俞明精神受到了重创,他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他还活在这个被人情世故包裹着、人孤独地活着、人与人之间缺少信任的冷漠的世界,他一定遭遇过什么才会这样。想到这里,崔钰被阳光照射的脸上出现伤感,带着一宿未睡的倦意,伏案安静地睡去。 俞明拉开窗帘,映入眼帘的是一束光照扑面而来,撒在身上暖洋洋的,像父母的拥抱于人关怀,这是这些天来俞明难有的舒适。这些日子过得太压抑了,天气也是昏昏沉沉的,俞明感觉整个世界都在与他对抗,处处不顺,由于性格内向,朋友寥寥可数,如今自己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发现人随着年龄的增长,会逐渐远离那个最初的梦想,渐入社会时看到的都是笑面虎,在一次次的欺骗与背叛之中,自己说话会变沉默、做事会变犹豫,不再保持年少时的满腔热忱,不再随意相信天下无贼这样的谎言,发现身后的影子多么狰狞、多么不堪,有一天早晨醒来发觉自己连梦都没有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然而,自杀未遂之后的事情也是俞明没有想到的。没想到会卷入这个局,没想到因为自己祸及他人,没想到警官会怀疑自己,也没想到造成车祸的另一人周珏会去试着理解自己,更没有想到救过自己却被自己责备的崔医生会不厌其烦地做心理咨询,俞明之前的观念正在发生着变化,他想看看这充满伤痛、谎言的世界,试着小心翼翼与它相处。 突然房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护士进来说周珏有事找他,俞明也没有犹豫,整理好着装便去了,他不知道他将面对什么。刚进病房时,一幅仿佛昨日的画面实实在在地出现在眼前——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安静地伏案在一个年近不惑的大叔病床跟前,大叔给女孩披上自己的外衣,平静地望着她,眼神中满是慈爱。俞明站在那,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视拥有的如珍宝、为渴求的去努力、奋不顾身去爱的自己,那时候我不就正像这样吗。发觉俞明眼眶的星光闪烁,周珏轻轻地推了推床前的女孩,女孩抬头揉揉眼,平淡地望了俞明一眼,又回过头笑眯眯看着周珏,周珏摸了摸她的头,在她耳畔轻语,然后女孩就离开了房间。 “这是我侄女,她命不好,出生没多大父母就出车祸过世了,”每次说话总是周珏先开口,他是一个通过别人的眼就能看透他人的心思的长者,俞明继续听他说话,“那年下了好大的雪,街道上载满积雪,那时候的我还是个毛头小子,我匆忙地赶上春运的最后一班车。回来就收到哥哥嫂嫂出事的事,我家也没回,直接去了县人民医院,到的时候父母泣不成声,让我去看大哥最后一面。” “大哥紧紧握住我的手,含糊地说着要我照顾好他女儿。他女儿叫周欢欢,长的水灵灵的,她父母去世的时候都还不记事,蹦蹦跳跳的。再大几岁,她常常问我爸爸妈妈去哪了,我看着心痛,说他们去了遥远的地方挣钱,过春节会给欢欢寄新年礼物。我就每年模仿大哥的笔记给她寄新年贺卡,为她准备她喜欢的礼物。其实她知道自己父母不在了,知道每年是我送她的礼物和贺卡,但是她不说穿这个谎言。” “有一天不经意间看到她的日记,大概是从她九岁开始写的,零零散散写了整整快一个本子。当中有一篇这样写的:‘对于我父母过世的事我一直是知道的。我知道二叔是怕我伤心,给我编了一个美丽的谎言,我不去揭穿,假装去相信这是个事实。但是我在每次生日的时候只有二叔在我身边,我爸妈他们好狠心啊,这么多年连个电话都不打,每次熄灯吹完蜡烛,我都会抱着二叔哭很久很久,因为我怕有一天二叔也要离开我。’我当时是泪流满面,那时候我就想我要赚更多的钱,创造更好的环境给她。三十岁的时候,谈了一个不错的对象,准备领证结婚,我把她带进家,爸妈都很满意,对于欢欢的存在她也不介意。可是欢欢是敏感的孩子,她慢慢疏远我,我知道她是怕我有家庭、有孩子后先疏远她,我怕她受委屈于是那桩婚事就潦草收场。” 俞明认真听着他的一言一语,俞明不清楚周珏为什么跟他说这些,但是可以相信的是他的故事,俞明看的懂那种眼神,饱含爱和泪水的、看过大半个人生的眼神,他嫉妒周珏有的一切,因为这些温情与美好他也拥有的,他并不想听这些故事,他会想起活在过去的那些人以及和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他们像风一样吹过他的前半生,走的时候不声不响,但是他们在他耳旁说过最美的童话,至少他们在的时候俞明是幸福的。 “如果说你直接导致了楚淮的死亡,而且是你蓄意谋杀,你不会有质疑吧?”周珏突然话锋一转,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俞明,好像望着他的罪恶被人发现时那份紧张、不堪以及束手无措。 痛楚 人与人之间不只有险恶,也有着温存与人情,但大多时候不是如此。而我今天看透了车祸中的宾利驾驶者,并且很明显肯定他也是这样的人。俞明听着周珏所言,这样想着。 “我作为车祸肇事者之一,我对楚淮的不幸表示遗憾。我当日从自己公司准备去我侄女的那所学校,中途正好要经过五角大楼,一辆汽车失控了。虽然我看见了,由于高速驾驶也刹不住车,直接撞到了楚淮那辆奥迪。” “而你假装跳楼,早就在那等好的。等这那一盏红灯快要亮起的时候,再跳下去,你算得很准确,那个方位那个点,整个人倒在楚淮身上。这样他就受重伤,看不着路,随时会撞着其他车,我恰好是不幸的那个。” 俞明低着沉重的头,时不时抬头看着说话的人。 “别担心,我并不恨你。我追尾,我撞车,人最后也是因这而死,我很难过也很无助,还有一个长大了的侄女要我照顾。我会赎罪,但是我想活下去。”周珏说到这里,眼角泛些泪花。 “这些天,我查到你的资料。我知道你以前有个女友,叫莫琳,是你高中三年同学,你们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但还是分开了。我不清楚为什么,直到我又发现莫林的几任男友里有个叫楚淮的,我就明白了。” 俞明继续低着头,微微发颤,仿佛想要从嘴里挤出点什么话来,但什么也没说。 “你以前肯定看到过莫琳上过楚淮的车,你看着她所表现出的喜悦以及满足,是你给不了她的。你想怎么把这一切摧毁掉。你记清楚了楚淮的脸和车,你经常出入楚氏集团的大门,假装办理什么业务,其实你在一步一步地算计着怎么杀死这个夺走你爱情的男人。” “人生来就平等,财产不平等、机会不平等,你想着莫林在别人怀里的样子,想着自己各种不顺、各种窘迫,你想去死。又想着莫琳假若知道自己是为她而死,想着她在衣食所安的家庭抱着孩子,望着窗外想着死去的你,会感到难过与不安,在不久后,这负罪感也随时间渐渐消逝。你觉得这样死不值得,于是你挑好了时间、地点,算好了楚淮每天下班都要经过的那条路,如果你能正好跳下来摔死他,你也能一走了之。” “但是你没有想到自己没有死,哪怕摔胳膊断腿也没有,还有一个不相干的人也受了重伤,于是你很愤怒,你想着要查出家里出了个杀人犯,这是祖坟都进不了的罪。你很害怕,你想着只要自己低头,少说几句话就够了,他们发现不了,发现不了。你伪装够了!你不会真以为莫琳进入社会上层吧,她在楚淮甩了又游离于几个富豪之间!” 周珏说完这段憋在心里很久的话。他看着俞明和他手里握住的刀,再看看白花花的天花板,感到胸前满是冷汗和染的鲜红的颜色,它们一点点交错在一起,散发着腐败的气息。想着这房间一定很安静,安静得像死一样。 俞明抢下桌上的那把水果刀,迅速地向周珏刺去,捅进去又抽出来,接二连三地进行着同一个动作,直至病床上的那个毫无生气。俞明看着周珏这尸骨未寒的身躯紧紧抓住凶手的两臂,双目睁得很大,死死盯着凶手。俞明散开他的双手,站在病房里许久,他的情绪在周珏说话的那一瞬间异常焦躁,如同沸腾的水快速撒在地上,把他今生的所见所闻,所爱所恨一点点地、慢慢地扩散开来。水中倒影着他挂念的人和事——那些他觉得他所亏欠的和亏欠他的,回忆在这一刻凝固,那些破碎的、片段的连成一片。 他站在这里像局外人一样看着自己,看着属于自己的欢笑与悲苦、平静与恼怒,他冷静下来,那水也逐渐变凉。他洗了洗自己身上的血,随后关了这里的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离开这里。 俞明没想到站在不远的那女孩望着自己,也没想到那房间里的手机铃声在他走后不久响了许久。 在警局的吴警官通过车祸当天的监控录像中查出了点端详,视频中某夜店中走出了一个发梢杂乱、面容憔悴的女子,年龄莫若二十来岁。随后,一辆黑色奥迪驾过马路,由于速度甚快,险些撞到了这名女子。马上从夜店又走出了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指着车主大骂,车主打开车窗。吴警官让控制视频的人停住,放大,放大,再放大,那人的轮廓和车祸的受害者楚淮一模一样。“不错,正是他。这样就有线索了,赶紧去查当天这对男女的信息。”吴霍说着。 突然吴警官收到了来自医院的电话,他感觉到不安,听完电话,果然又出事了。他带着一车警队赶往医院,又让二队去找那对男女的线索。 尸体是六点发现的。目击者是受害者侄女,她哭喊着,紧紧抱着尸体,一团散发撒在那白如墙壁、红如烈日的尸体上。白色的光照亮了同样白色的床单,这躺着的躯体到成了唯一的颜色,周围充满着看客,妄加评论,吴霍驱赶他们离开,派人日夜轮流在医院看守。崔钰表示自己先去和那女孩沟通,试图打开她的心扉。 等到人都散尽,他尝试着安慰那女孩:“你不要伤心了,生活最会在人最幸福的时候拿走点什么,这是上天给人的苦难。” “很多时候你想要拥有更多的东西,比如爱或温暖,钱或名誉。人终有一天会被自己的私欲所吞噬,一点一滴地吞噬,有一天你很疯狂,歇斯底里,周围的人都离你而去,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有,你觉得他们太残忍,留你一人孤独在世上。” 崔钰发觉那女孩躺在那微微发颤,哽咽着。 “其实不必有那么多情绪,他们都是爱你的,至少在他们有生之年爱过你,供你吃,供你穿,在每次回家都假装忘记外界的不如意,假装着微笑,因为于他们而言,你就是最值得珍惜的宝贝。” “所以不管现在如何,你都要认真对待,他们在背后注视着你的成长,你要坚强、微笑地活下去。于他们而言,这就是最好的事了。” 在崔医生说完最后那一句时,那女孩扑到他身上,抱着他,把头埋在他怀里,又一次大声地、彻底地哭出声来。崔钰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理顺下这乱糟糟的头发。吴警官透着玻璃窗望着这一幕,也陷入了沉默。 吴警官也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细节,那女孩抬头向桌上的手机停留了几秒,总感觉她对警方保留了些什么。他又向落日下的余晖望去,白云被照得灰红,街道上人满人患,你又在哪里呢俞明? 抽烟的女子 这是在哪?周遭像荒原,野草纵深,而东边没有草,从地面升起雾一样的烟尘,是被烧过的痕迹。他回头看一眼那提坡,自己好像时从那里下来的。坡上的放牛娃望下面的人一眼,又吹着歌谣,牵着牛赶路了。我是不是来过这,好熟悉的场景。 俞明继续向前走,河对岸坐落着高低不齐的屋子,河边有几个洗衣的妇女,嘴角蠕动着,说着有关孩子丈夫的琐事。那些房子都显得灰白,看起来有些岁月了。天渐渐变得昏暗,路边的行人也都放下手中的事,风呼啸着,呐喊着,冷空气扩散在俞明的脸上,那是刺骨的感觉。 然后,随风而来的是如线般的细雨落下,撒在泥土上,撒在庄稼上,他跑起来,双脚不停地陷入泥潭,雨水也飞溅到衣服上。他望见不远处的屋檐,快速跑过去,那是一个两层的土房,透过铁门可以看到里面是个小院子,屋前的土地里种了些蔬菜,那被雨水冲刷掉了污垢与病虫,青白相间的白菜显得更白。墙角长满了爬山虎。 雨还在下着,只是慢慢小了,变得跟时钟的指针一样慢。俞明望着那花、那草、那树、那土地上的房子,这是我以前的家,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只是物是人非。想到这,俞明背靠这墙边,眼角溢出泪水,滴落于地上,汇着这浑浊的雨水一起会散而去。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俞明独自预谋并完成了车祸中的谋杀;另一种是周珏协助俞明完成谋杀。不管是哪一种,俞明都逃不了干系,对于周珏,他很大程度上应该揭露了俞明的秘密,才招致了谋杀。”吴霍一五一十地说着。 崔医生摇摇头,说着:“我觉得这也太疯狂了,一个人从那么高的地方能准确地摔到另一个人,无论是时间、地点都得精确到相当细。我不太认可这种推测。” “所以说我比较相信是第二种,楚淮是楚氏集团的执行董事,他的行踪一般人怎么可能知道,俞明想完成谋杀,就算跟踪了很长时间也应该摸不透楚淮的。” 吴警官继续说着:“周珏和楚淮的父亲是生意伙伴,交情挺深的,他还多次出席大型活动。但是据说周珏在一些问题上和楚淮不合拍,所以他的确有陷害楚淮的可能性。” “那如何解释俞明的动机呢?” “这个我有点没想通。但是我在医院注意到一个细节——俞明和周珏感觉像老熟人一样坐在病房里聊天。” “透过他们两人的行为来讲,一个沉默寡言,一个谈吐大方。他们很聊得来的,我总感觉他们都在逃避着什么,他们都经历一场不幸的车祸,心里会有波澜,害怕面对警察的质疑和手术室的聚光灯。所以我倒不认为他俩认识,应该在同一地点同一时间恰巧经历着同一件事。” 吴霍停顿了一会,起身到了窗台。刚从口袋想拿出一根烟抽,听到崔钰的咳嗽,想起是在医院,又把烟放了回去。 吴霍说:“你说现在俞明会在哪儿?” “我注意到今天的日期,很快到清明了。” “你是说俞明很有可能回老家祖坟?他可是通缉犯哪,很容易暴露自己的。” “但是你恰恰忽略了一个细节,你在病房询问周珏的时候,俞明有个举动你没有注意到,他拿起日历看了会。人在经历一些悲伤的事情,会感到孤立无援,会找信任的人倾述,而俞明又是父母不健在了,所以他很大程度上是去了老家,祭奠亡灵。” 吴霍立马派人去俞明老家查找他的下落,几乎是全员出动了,在阴雨连绵的季节里,车窗外皆是过往的行人,他们打着雨伞,踏着泥泞,吵吵嚷嚷着。往前走,渐渐望到了漫天遍野的庄稼地,随风摇摆着,一时黄一时青,提坡上尽是被踩踏、深陷下去的脚印,青草尖尖掉落着雨露,倒影成这片天空的色彩。 走到小山坡的时候,吴警官和崔医生看到那里有余烟未了的几柱香和蜡烛,俞明一定是来过这。他们望着周遭的一座座坟,这里一定有很多别离的伤感和悲恸的情绪,太多的魂灵游荡在他们上空,注视他们亲友在人间的苦难与欢乐,或许这清明前夕的雨正是他们死后的眼泪,洒在他们曾经活着的这片土地上,洒在他们后代子孙的脸上。 追寻几日无果后,吴警官有些泄气了,在医院和警局两边跑。医院一改往日的安静,病人们都在议论死人的事,崔医生知道医院里出现的谋杀案给病人家属造成了不好的影响,有一些人已经办了出院手续或转至其他医院。虽然医院现在都有警察轮换值班,但夜来临时天一样会暗,梦魇一样会侵入自己的梦境。 吴警官先开口说,真是对不起,在医院发生了这样的事。 崔医生摇摇头,这不是你的问题。之前我给俞明做心理治疗时应该想到的。他究竟跑了哪里去了? 俞明其实在哪里不重要,等市里发了通缉令,迟早会抓到他的。现在我到想去看看这与楚淮擦肩而过的两个路人。 警察局和医院一样寂静,警员们各自忙着手上的杂活,一男一女分别坐着两个侯问室里。男人体型显得略胖,肥头大耳,又挺着个大肚子,翘着二郎腿,两眼直直地望着玻璃窗外的吴警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吴霍深呼一口气,推开门进去,坐在男人对面。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男人没有吭声。 吴霍拿起手中的照片,问道,你是否认识照片上的人? 男人看了看,眼神中充满着不屑,不认识。 那你是否在3月21日夜晚见过他?我有监控视频见过你和隔壁的那个女人。 吴霍继续说着,而且你在五角大楼附近的夜店门外与这个叫楚淮的人发生过争吵,具体什么内容你能说一下么? 男人呲牙咧嘴着,你想表达什么?这车祸新闻里都报道过这个事,他是楚氏集团的执行董事,他出了车祸,跟他吵过一架的人都有谋杀他的嫌疑?你知不知道他差一点撞到了我的女人! 吴警官起身,慢慢推开门离去,跟执勤的警员说待会时间到了就放了他。随即进入了另一扇门。 女人脸色煞白,从五官看上去应该是个美女,高挺的鼻子上方即是一双大眼,只是瞳孔中没了外界的光,色彩有些浑浊。她两手放在膝盖上,瘦小得让人吝惜。 吴霍望着这美丽的女人,是男人估计都会被这美丽所捕获,她为什么会和这样的无赖在一起呢,以她的容貌完全可以找到更好的男人,吴警官想着那男人胸前挂着金项链,莫非是为了钱。吴霍想着这些,不禁觉得自己龌龊,但是除了钱或者更深层的利益关系,她没有理由留在一个四十几岁的臃肿的男人身边。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是出车祸的男人险些撞了我,我都怀疑他是不是酒驾,我男人出来扶了我一把,那个撞了我的开窗打骂着我男人。要不是我拦着,他们俩都能打起来…… 没等吴霍开口,倒是女人先絮絮叨叨起来,像上了年纪的生活主妇。 莫女士,你不要激动,你和你爱人到这里是协助我们案件的调查,你们在车祸前目击了当事人,你爱人和楚淮之间的对话很有可能对后面的事情有着穿针引线的作用。 女人简单地交代了事情的过程。然后女人起身,在风中站立了许久,飘逸的头发落在长棉袄上,从口袋中摸出女士香烟,回头望着吴霍,说借个火。 吴霍看着这样有韵味的女子,一瞬间有些迟疑,愣了好一会,才把打火机递给眼前这位美女。女人点燃火,深深地吸了一口,再吐在和烟雾一样浑浊的大气里。 最好的记忆 女人看着吴霍的举动,嘴上不禁露出一抹笑,像极了追求她的男人在讨好她时的各种窘态,俏皮地问吴警官,你还没有女朋友吧? 吴霍露出尴尬的笑容,被别人看穿心思,显得有些措手不及。他看着眼前的女人,难免会想起已经失去的女友,想起那些忘不了的回忆:那是都已经准备领证了的这对男女,由于吴霍当时在处理一个大案子,身陷泥潭许久,在执行任务时险些被人杀害,身体腰间还有着刀伤,当吴警官感叹自己命大的时候,他不知道与他同时出行任务的警官已经因流血过多死亡。女友当时不停地锤着他胸口,然后又紧紧地抱着吴霍,涕泗横流。 过了一个多月,跟他提出了分手,说我们俩不合适,我不像以后变成寡妇。很简单地言语却狠狠地触动了吴霍的心,他知道自己因工作的原因很少有时间陪她,也恰恰因为是警察的缘故给她带来不安。心想分开虽是难过,但至少保证了她的安全,吴霍在分手初始还隔三岔五地给前女友打电话,后来次数渐渐少了,到最后怕她忘不了干脆换了电话。有一天夜里有人报警,吴霍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准备赶紧出警,结果却是她的声音。 她说过了这么久,没想到他连她的声音都忘了,她说她不怪他了,她年龄大了,没两年就要经过家里人介绍结婚,他们聊了很多现状,却唯独不谈过去,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谈起,他们之间一定有人会先忍不住泪水挂掉电话。 这位姓莫的女士仔细听了吴霍口中的故事,看了看吴霍,又望了望外面的世界,眼圈有些红晕。吴警官提给她自己的名片,说以后有什么帮助可以联系他。莫琳红润的嘴唇向上扬了扬,把名片放入自己囊中,然后上了男人的凯迪拉克,消失在车水马龙中。 吴警官知道她是楚淮的前女友,也是因为一些事两人分开了,所以吴霍企图用自己的故事打动她,让她想起一些往事,打开她的心扉,让她说出与案情相关的事。吴警官对她产生了兴趣,于是有人提出既然认识楚淮,那就应该从他们俩认识初始开始着手调查。但吴霍认为应该从她的生平经历入手。因为总感觉莫琳应该是经历了些怎么样难忘、悲苦的往事才会像现在这样浓妆淡抹,长发随风飘曳,呼出一口白雾般的烟。 这几天都是寻找与莫琳相关的资料,她在哪读书、父母是谁、谈过几次恋爱、在哪工作都得一清二楚,很多时候事件往往是蛛丝马迹,却能把握整个案件的整体走向。吴霍顺藤摸瓜地找到了她的父亲。 莫琳的父母都健在,父亲是国家单位的职工,用着微薄的工资养着一家子。那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时候国企改革,很多工厂职工都纷纷下岗,莫琳父亲也沦入下岗职工。她母亲又只是靠着裁缝手艺赚些小钱,起不了为家添砖加瓦的作用,父亲在家无所事事,晒晒太阳,坐在街坊左右的台阶上对着空气说话,母亲受不了他这个样子,夫妻二人经常吵架,两人关系的不和睦慢慢变成后面的分房睡、吵着要离婚的地步。 那段时间,恰恰又是莫琳快高考的那段日子,她父亲怕影响她的学习,每次她回到家里,都会热心问候,给她做一桌子她爱吃的菜。夫妻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不会吵架,莫琳看着他们的样子就能很清楚地知道他们的想法,她有些无所谓,他们大人离婚仅仅也只是他们的事,与她无关,反正上大学之后她就会离开这里,去一个遥远、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她偶尔也会有所感伤,以后她的父母万一真的分开,那最难受的人其实还是她,她可以假装笑,假装高兴的样子,但无论怎样也掩饰不住悲伤的情绪,她以后就会变成单身家庭的孩子,而她是她父母相亲相爱的结晶,在成年之前都是父亲肩旁上坐着小莫琳,左手紧紧地牵着母亲的手,有说有笑。她以为她那时候做的是一个不愿醒来的梦,直到后来,才发现那是个像蜜罐一样的谎言,吸引着人一直往里钻,沉溺于其中。她知道她从今往后的人生都会随着这残忍的成人礼发生转变,想法不再那样单纯,她也学会了人性中丑恶的趋炎附势、尔虞我诈。 “就是这些事了,吴警官,我女儿很少回家,不知道接触什么人、干些什么事,子不教父之过,大概说的就是我吧。”莫琳父亲看起来比相同年纪的人要老很多,额头上的皱纹已是一圈一圈,稀疏的黑发中夹杂着些许白发,他感叹着世事无常,命运多舛。 吴霍站在那儿,又环顾了四周,两室一厅的小房子,稍微来多点人都觉得拥挤狭窄,隔壁开窗探头的人收着自己的衣物,那些喧闹声、做饭声、争吵声都在这邻里左右听得清清楚楚。 他喝着泡好的茶,不经意地问道:“您知不知道莫琳高中或者初中有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 老人低着头思索,片刻之后,对着吴霍说道:“倒是有一个玩的比较好,不过是个男生。” “那您是否记得那位男生的名字?” “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叫俞明,明天的明。莫琳经常提到他,他很喜爱看一些名著,平时斯斯文文的,我以前在学校接莫琳回家的时候看到过他,我很放心莫琳跟他接触。” “我看的出来莫琳看到他说再见有多么开心,那孩子也会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希望莫琳以后不要看重钱、名利之类的东西,找一个真心爱她人才是幸福的。” 吴霍开始听到俞明的时候心中诧异了一会,他仔细听完老人的每句话,他知道父母今生的遗憾与不幸是多么希望自己的孩子去弥补、去领悟,他不想看到女儿还像自己当初那样跌倒、爬起来,又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他不希望女儿有太多或是太复杂的朋友圈,只希望简简单单地找个爱她的男人托福终老;他不想女儿太过努力、太过拼命还不如出卖自己身体、出卖自己灵魂来钱来的快…… 老人哭了,眼角间溢出一滴一滴的泪水,他弯曲的躯体承载了太多太多的现实给与的压力,瞳孔中也是和莫琳一样暗淡无光。吴霍想去试图安慰一下老人,却不知说些什么,整个小屋里只剩下沉默。 南辕北辙 又过了一段时间,吴霍忙的不可开交,在医院和警察局两头跑。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快结束的时,又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 市医院向来比较安静,如今俞明捅人已经人尽皆知,闻者皆悲伤、惋惜,更多的情绪是恐惧。接近凌晨的黑夜里,这栋建了近二十年的老楼房塞满了人,楼下的警车响着警报,保安和协警都出来维护秩序,病人和家属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又以看客的身份看热闹。 崔钰也是属于看客中的一员,本来今天值夜班,应对晚间重症病室的危机情况,不过今日看来病人们尚处于一个安全的状态。崔钰很困惑,他注意到了楼下的警车,五楼的人都想上顶楼看一看,可是警察已经把通往顶层的路给封了。他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快速拨下了吴警官的电话。 “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俞明死了。” 淡淡的一句回应让崔钰不知所措,心想前一阵被通缉的人怎么就死了呢,还是死在医院里。 “怎么回事?他不是潜逃了么?他怎么……” “他今天夜里跑到的医院,有人在一楼看见了他,对比一下通缉令感觉很像俞明,就报警了。” 吴霍平静地说着:“当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顶层,站在栅栏边上。我们一步一步逼近他的时候,大慨离他还剩几米的时候,他从腰带上掏出了一把05式警用转轮手枪。我们都吓到了,都迅速拔出手枪指向他,其中有一个值班警员摸了摸发现配枪不见了,尖叫着他偷了我的!我说俞明你别激动,现在跟我回警局有可能还会从轻处罚。他说你们退后,都放下枪。我命令警员们都放下枪,并退后了几米。他狡黠一笑,望着所有人,用枪环绕了一圈,我们都以为我们有人会死,但是一声枪响让所有人失去听觉,只是麻木地站着,停顿了许久才发现那个倒下的人是俞明……” 崔钰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两人在电话里头都沉默了,崔钰道别了便挂了电话。这不安的夜伴着凉风,瑟瑟地吹着,崔钰想那一定是像手术失败了的病人瘫在床上一般鲜红的,如玫瑰那样绽放着死亡的美。 第二天,吴霍精神有点不好,还是抽空见了崔钰,崔钰清楚作为警察的他困惑,不解,还有那深深的不甘,就像吴霍少年时操场上跑五千米落在别人后面的那份不甘。他太想赢了,他太想、太迫切地想知道案件的真相了,可案件像一个旋涡,一直朝着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走,走了大半段,才发现南辕北辙,人难免会灰心。 崔钰递给吴霍一杯咖啡,说着:“你现在怎么想的?” 吴霍接过咖啡,却沉默不语。 “你高中一直以来都是梦想着成为一名警察,考警校,坚持每天锻炼、学习。很多时候我们走着走着会忘记初衷,忘记走过的路,忘记陪伴的人,我们会说太忙了,太多朋友毕业之后就联系不上了,太多往事随风飘散。你相信自己的判断了,你觉得俞明是凶手他就是凶手,以前你回答高中数学立体几何时你咬定了你用的那种方法是正确的,你一直按着自己的思路走,一意孤行,不在乎他人的看法。但并不是对的。”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做好自己的就行了。” 崔钰扯着吴霍的衣领,勃然大怒:“做好自己就行?我一直弄不懂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你认定的一条路偏要走到黑,可是很多时候你选择的并不是正确的。你认为灵儿是因为你的职业而离开你?因为害怕受伤害?你少自以为是,你根本不知道她的处境,你的孤傲与自信伤害了她,也伤害了很多在乎你的人。” 室外的两个警察听闻室内的争吵声,便跑进来,强行分开了这两人。崔钰捡起地上的眼镜,对着吴霍说道:“收起你那不堪一击的自尊心,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自己承认,向一个看起来正确的方向走就行。” 在崔钰离开办公室后,吴警官匆匆开车回家。这几天格外郁闷,案子的进展停滞不前,那些嫌疑人也都死了,跟要好的朋友崔钰也是大吵大闹,弄得都不愉快。都是快奔三的人了,情绪还这么冲动,他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没情调地一饮而尽,然后带着疑惑、烦恼安静地躺在沙发里。冷静一下,睡个安稳觉可能会在第二天想到了什么。一整个夜晚,他都没醒过,很久没有过那样安静的睡眠了。 第二天,天空一改往日的乌云连绵,变得晴朗,人的沉闷、压抑也像这天气拨开乌云般变得通透、干净。吴霍睡到上午十点才起床。看到一缕阳光射进窗来,在人、花以及被风吹起的窗帘印下不同的影子,吴霍感到很畅快,穿好衣服便在自己密密麻麻的笔记本里寻找线索来。 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设想俞明没有杀害楚淮,他跳楼只是简单的自杀,那他为什么杀死周珏。突然吴霍想起了他看到周珏侄女观察病床上的手机那个细节,很容易忽略的细节。 吴霍派人查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周珏死前一定和什么重要的人说了些什么,在和俞明相处对话中又一定因激动说破了什么。吴霍赶紧请局里的专家调查周珏的通话记录,从住院以来的所有通话记录都要一五一十地找出来,和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是对案件有着细枝末节的作用。 本以为快要通晓其中的奥秘,但发现这台手机里只有周珏和他侄女、他寥寥可数的几个知心朋友的通话,这令吴霍很苦恼。他昂着头,在警局的过道里徘徊,他这么细致观察到的细节怎么会……那叫周欢欢的女孩正值豆蔻年华,年轻漂亮,发梢已经长过肩,黑色透彻的眼睛里总感觉藏着什么隐晦的、不明言的秘密,那天在窗外注视她扑在崔钰怀里的情景,也看到了她看过那窗台的手机的细节。对,既然她很明显地注意到那手机,事后她可能动过那手机,而那手机固然也会留下她的指纹。吴霍马上派人去查一下手机的各种指纹中有没有周欢欢的。 莫若一刻钟时间,查指纹的人说有那女孩的。果然不出所料,周欢欢一定知道她叔叔周珏和什么人通过什么话;也可能是通话后周珏有些情绪失控,谩骂过俞明,触及了一些过于敏感的话题,才招致了这样的结局。但是现在开警车去学校找那孩子,对她影响也不太好,何况她看到警察也会羞于口头。崔钰跟她挺聊得来的,虽然前一阵子和他吵了一架、甚至大大出手,但看在老同学的份上他应该还是会帮忙的。 理解 吴霍拨打了崔钰的号码,接通后先是沉默了半会。 “有什么事?” “崔钰,上次的事儿对不住你,我当时真的有些不知所措,进警局这么多年也没遇见这样的案子,两个当事人都死了,就感觉有双眼睛在盯着我,知道我下棋的每一步,让我寸步难行。” “你说的对,我有时是很自以为是,我也因这样而失去了一些重要的人,我很感谢你,每次我陷入这样那样的困境,你总能点醒迷雾中的我。”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嘿,还以为什么呢,这些算什么事。你一定还有其他事吧。” 吴霍说着:“是的,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希望你能在工作之余看望周珏那侄女,顺便能不经意间套出她关于她叔叔的话。” “你是怕碍于你是警察的身份见她她会拘谨,会逃避吧。这算盘打的挺好的,好吧,我找个时间去一下。” 吴霍总算是吐出一口长气,心中的事好歹有着落了。如果这桩案子结了的话也应该请个长假好好休息一下。 崔钰穿着便装,面带微笑地望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年轻人。他们身上散发着青春的香味和活力,这个年纪恰恰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每个男孩可能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兴奋和好奇,大胆地去接触有好感的女孩,可能会成为往后人生可以谈及的一段美好往事,也可能怕被拒绝被伤害会变得一蹶不振。 每个女孩可能来不及欣赏周围的星光点点,就因为家庭、学业以及所谓的爱情的缘故匆匆长成大人的模样,不再那样自信,用浓妆掩饰起自己不安的心灵。 崔钰看着他们,有些羡慕也有些伤感。 在崔钰想这些问题的时候,一个细腻的女声传入他脑海。是周欢欢,她眼圈有些红,白皙的脸蛋上浮现涟漪般的笑容,她唤他为崔哥哥,崔钰微微地一笑以示回应。 崔钰约她去附近的咖啡店坐一坐,聊聊近来的状况。 女孩说着:“我过得并不好,虽然二叔的钱能供我读完大学,但是我总感觉他不应该就这样走了……” “我可以继续念书,洋洋洒洒地谈男朋友,没事约朋友去逛街、泡吧。但是我感觉这样并不好,像是我没心没肺的,放任自己。” “我有时候常常会想也许二叔没有离开我,因为鬼魂生前有什么遗憾就会滞留于人间,我想二叔他牵绊于我、心系与我,他一定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默默地看着我的开心与烦恼。” “我在我即将十六岁生日那天,二叔因自己工作上一些原因回家会晚一些,我理解他,他就像父亲那样为人父母的不易,在外可能会向别人低头谄媚,在家展示给子女永远是一脸慈祥的笑容。真的,在他出车祸的那天,我直接去了医院呆了一宿,一夜未眠。” 女孩停顿了片刻,哽咽着:“我知道二叔在外面欠了债,他的公司已经资不抵债了,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我曾经想过他是不是因为想逃避债务的责任,想干脆撞车死了一了百了。” “但是后来看见他在病床上布满血丝、阴暗的眸子还有那么一丝丝光亮,像黑夜屋子里仅有的烛光,已经很淡,很淡了……” “二叔后来跟别人打过电话,电话里的声音粗狂、暴躁,像一个已至中年、浑浑噩噩的胖子,谈及的事大致是希望别人能收购他的公司,自己岌岌可危的公司,以及准备足够的资金去支持我上学,直至我长大成人。”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他们可能就是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而我只能在门外悄悄地落泪。我在二叔被俞明刺杀后进过他房间,翻出来他藏在床垫下的手机,把他的通话记录翻了一遍又一遍。” ”那个人是用公共电话打的,我把那些记录都删了,再把它放在桌上。我知道吴警官能观察到,我也希望他能观察到……” 说到这里,周欢欢抿了抿咖啡,红晕的眼角已是泪眼朦胧,直接扑到桌子上把之前压抑的、伤心的、委屈的都发泄出来。 崔钰坐在她对面,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简单地拍了拍她的肩。 他看着窗外男孩背着书包,跟着高大的父亲后面,父亲一个大步伐儿子要连续跑上几步才能追的上,一不小心拌着石子摔倒了,哇的一声就哭哭啼啼起来。 父亲把地上的儿子抱到肩上,哼起了童谣来:“摇啊摇,摇啊摇,船儿摇到外婆桥。外婆好,外婆好,外婆对我笑嘻嘻……” 崔钰迎着这气氛,看着伏案在桌上的女孩也有些伤感。崔钰说着:“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 带着崔钰给的线索,那么案件就真正露出点苗头了——俞明可能真的只是在五角大楼跳楼、一心寻死,只是正好撞到了楚淮的奥迪车上,使他陷入视野盲区。 周珏当时确实是接侄女,不过他更重要的目的是开车撞死楚淮,而且故意制造出车祸的模样,不管俞明跳楼是否落在楚淮车上他都会这样做; 直至后面的俞明捅死周珏,也是有人让周珏辱骂俞明,用力击中他的软肋,以致恼羞成怒之后采取过激行为,遮蔽旁人的眼,都会误以为俞明是整装车祸的作始佣者,而俞明无力证明什么,只能以死证明清白。 周珏背后的人一定很了解楚淮和俞明的为人,清楚他们各自的过去。 而根据周珏侄女周欢欢的描述,那个人极有可能会是楚淮出事当天的那胖子,他在楚淮每次回家都要路过的巷口望见了他,再通过电话让周珏见机行事,胖子身边的女人莫琳恰恰又是这两个人的前任女友。 吴霍向警局里的专案组这样说道,现在事不宜迟,向上级请求拘捕令拘捕他们。 警察在他们住处、常去的酒吧都未寻到他们的身影,几天都没有结果,胖子和莫琳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不声不响地离开人世。吴霍申请了全国性的通缉令,他感觉他们没有走远,在某个地方苟活。 残骸 楚淮的遗体到了出葬的时候,吴霍和崔钰都前去参加了他的葬礼,发现来的人寥寥可数,他在世的时候身边门庭若市,去世的时候却杳无人迹,不禁让人感到时态寒凉。他的母亲抱着他的骨灰,哭丧着脸地向前走,而他的弟弟楚海则挽着母亲缓缓地走,走过广阔的草坪,把骨灰放在已经镶嵌好的墓里,母亲跪在那里,很平静地看着那墓碑,嘴上不知嘀咕着什么,沧桑的布满皱纹的脸上落下滚烫的东西,楚海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听说楚海接管了楚氏集团的全部事宜,上台便受到争议、不被认可,他表现得不慌不乱,大刀破斧地改革、精简工作流程,应对国内市场经济下滑的趋势,没有大幅裁减人员,而是相对少发员工工资、加班加点;倒是换了一批高层领导,提拔有作为、有担当的青年,这些做法让楚氏集团度过了最危急的时刻,旁人不得不惊叹楚氏父子三人都是通人情、会管理的人,才得以让这么大的公司延续寿命。 但是吴霍最感觉有些不对,这样苦心经营的公司应该例行节俭,怎么会多出了几个子公司。直到吴霍找到了胖子和莫琳的尸体,是在湘江下游的河里,几个下水游玩的孩子在不远处望见了浮在水上的闭着眼的胖子,他被发现的时候,脖子上、胳膊上都是被抓的血红的印子,那一道道深深的直戳要害的伤痕像一条条蔓延着刚孵化的小蛇,**裸地摆在那里,而莫琳的脸是苍白的,没有任何温度,他们身上的身份证、财物都不见了。 警局派遣工程队在河里打捞出了一辆凯迪拉克,吴霍注意到不远处的湘江大桥也撞坏了一小节。 吴霍看着湘江边上的各色行人,车辆在大桥上徐行,江边被风吹起的柳絮倒影在水里,而天边却慢慢变暗淡,人们都清楚快要下雨了,加快了回家的步伐。天空就像一张墨水被打翻的水墨画,乌云遮蔽了最隐秘的信息,留给世人的是未知的、危险的探索。 法医解剖了胖子和莫琳的尸体,胖子莫若是在4月10日的晚上十点死亡,最重要的是胖子身上虽然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但是真正的死因是窒息而亡。凶手一定用了什么勒紧他粗壮的脖子。 吴霍看着胖子躺在停尸床上,可能因为在水里泡的时间太久,肚皮、脸部显得浮肿,红一块白一块,胖子的脖颈间像一条暗红色的沟壑,他右手的五指也是这样的沟壑,而他的面部是张着嘴,眼睛睁大、瞳孔收缩,他死前是恐惧的。吴霍用手蒙上他的眼,并盖上了白布。思索着:能把这么大的男人勒死的,会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呢? 躺在胖子尸体旁的是莫琳,她是溺死的,她身上都是水珠,头发乱糟糟,脸上、额头,连同小腹都有着大大小小的伤痕。 几日后,吴霍通过监控视频找到胖子最后出现的旅馆。视频显示他和莫琳把车停靠在外面的停车场,他们一起进的旅馆,令人疑惑的他们没有携带任何东西。 前台的服务员说:“当时不知道什么原因,两个人在上楼,去过一次居住的房间后,那位女士又单独下来了一次。” 吴霍问:“那女士大概是什么时候下来的?” “她……我查一下他们开房的记录。他们是在4月7号晚上9:20开房,那位女士应该等了半个小时左右下来的。当时我发现她眉眼间很有女人味,一眼估计让多少人甘愿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我就留意到她,她好像去了停车场。” “他们是什么时候退的房?”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本来他们是预定了三天时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提前退房了。” “好的,谢谢。”吴霍又请旅馆的工作人员调一下停车场的视频录像。视频中,很多不同的车辆停靠在这里,来来往往的行人也是不计其数。吴霍看见了他们的凯迪拉克,翻阅了许久后,屏幕中终于出现了莫琳的身影——她脸色没有上次审问她时那样白,嘴唇也是淡红的,眼眶下有很深的黑眼圈,眼神带着急切。 她打开了车子的后备箱,翻来覆去,莫若几分钟,头又从后备箱探了出来。她又打开车的前门,她可能进去后翻了驾驶座上的拉箱,找了很久还是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然后,她愤懑地关紧了车门,又用力地提了一脚车轮,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南京京陵十三钗,抽出一根含在嘴里,随着微微火光的冒起,白雾一圈圈的扩散开来。屏幕里的她,嘟着小嘴,留着长发,发梢还有烫过的痕迹,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下身露出细长的腿,她有着姣好的面容和身段,加上这身着装更显妩媚。 又过了一会,她上楼去了。她上楼有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让胖子做出了提前退房的决定。 吴霍找到了他们居住过得房间,他请清洁人员打开房门,吴霍仔细观察这房间的每一处——进门的浴室里装着玻璃门,地上没有水滴,靠右的桌子上放着贴着价码的方便面和避孕套,两张床洁白、整齐,窗户敞开着,一看都是刚打扫过。看着两张床,吴霍就困惑起来,莫琳和胖子是情侣,可住的却是有两张床的标准间,加上之前监控录像她下去找东西的场景,让吴霍坚信,他俩一定有矛盾。 清洁阿姨倒是自来熟,看吴霍是警察就唠唠叨叨起来:“那对男女我有印象,他们看起来不太和睦,我在搞卫生的时候恰巧路过这个房间,我听见他们好像在争吵。” “阿姨,你听清了他们争吵的内容了吗?”吴霍拿起笔记本,做起记录来。 “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女的嚷嚷着,问东西在哪。男的说,你找它干嘛,反正我们都会去新加坡。女的说,再问一遍东西在哪。男的说,我寻思你找这玩意干嘛,这事都已经结束了,我们今后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 “然后女的好像骂了起来,喋喋不休骂了一大段,男的比她更凶,直接给了她一巴掌。后面声音就没了。” “你后面打扫这房间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遗漏在这?” 清洁阿姨停顿了会,再看着吴霍说:“好像有一样东西,我在梳妆台的柜子里找到的,我去拿给你。” 阿姨把东西递给吴霍,这两个本子是新加坡护照,吴霍就明白了,他们已经准备离境出逃了。但是据前台说,他们提前了时间,说明他们被提前告知了什么,因为我们警局在俞明死后不久把目标锁定在胖子和莫琳上。 结案 综合这些线索,吴霍推理出事情的大致经过——莫琳是缺乏安全感的,她需要看到、手里握着护照,心里才会踏实。 于是她下楼在车上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她上楼找胖子吵,希望自己拿着护照。而胖子也清楚,莫琳一旦拿到了驾照就可能找机会离开他,他于她而言,是一枚棋子,她利用他杀害楚淮,利用完就打算弃掉。 她恨男人,包括她的父亲。胖子打了她,当然这肯定不是第一次动手打她了,胖子抱住她,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胖子接了电话,被告知了被通缉的消息。他们开着车,准备一走了之,中途停靠休息了几次,到长沙的时候,已是夜幕降临了。而坐在副驾驶的莫琳有些疲惫,提出在后排躺着睡觉,胖子默许了。 在湘江大桥的黑夜里,鲜有人和车路过,车灯照在平坦的道路上,胖子打开车窗,让车内的空气流通一下,窗外的冷风袭来,还是有些冷。 胖子把车窗摇了上去,他望了望后视镜没有莫琳的人影,她应该躺下睡着了,他想象自己之后的幸福生活,警惕的他嘴角向上扬了扬。 突然间,车后座一根绳子勒紧了胖子的脖子。胖子被惊吓到了,在慌乱之中奋力挣扎,他瞄到了细长的手,每个指节都内眼可见,这是莫琳的双手。胖子想阻止莫琳,可是莫琳在后座,蹲坐在下面,能碰到只有莫琳的手。他左手握着方向盘,右胳膊的肘不停地拍打握住绳子的手。胖子时不时向后看着,喊着让莫琳松手。可是莫琳依然是死死握紧绳子,胖子急了。 由于驾驶者进行激烈的动作,无暇顾及前面,车身自然开始歪斜,摇摇晃晃的,然后撞破桥身,急速落入了湘江。任由胖子怎么扯她的头发,打她的手,她也没有放开手中的绳子。 胖子在水中一边扯住向后拉的绳子,一边打开车门,可是水里的压强太大,他竭尽全力地踹车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眼睛开始翻白,求生欲让他还在踹门,门慢慢打开了,浮出水面只是他的尸体而已。 至于他们身上的身份证和财物不见,显然是有人拿走了,那人想找的不是这样,而是在旅馆的新加坡护照。 了结了莫琳和胖子的案子,吴霍开始从楚淮的人物关系入手。“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目前排除了俞明、周珏、胖子、莫琳,他们都只是身不由己的棋子,整个车祸案的始作俑者也许正在背后看着他。吴霍知道这车祸背后还没完,继续查下去可能自己也会有危险。但是还是要把真正的幕后凶手查出来。 吴霍在副手查到的资料上找到了一位叫老余的老人,已至耳顺之年,身体并无大碍,但是最近的事故使他精神有些恍惚,医生初次诊断为阿尔茨海默病的前兆,记忆会一点点地消逝,忘记父母,忘记爱人,忘记儿女,忘记周遭的一切,最后会连自己都会忘记,失语,变得暴躁、孤僻、自私,终日卧床、变得大小便失禁。余老的儿女们很是担心他的情况,认为他是受了什么大的惊吓,变得没有安全感,于是报警希望能查出个什么结果来,解一下老人的心结。 吴霍问道:“你爸最近经历了什么事么?” 大儿子坐在一边,说道:“也没什么大事,上个星期提前退休了。” 吴霍感到疑惑,马上追问:“哪个公司?私企还是国家单位?” “就是楚氏集团旗下的一个部门,之前我爸是楚氏集团的领导层,现任总经理楚海的父亲和我爸是很好的朋友,患难之交的那种,我爸以前在他最困难的时刻帮助过他,当然他也给与了我们很多帮助。” “我父亲年纪大了,很多事情记不那么清楚,而现在楚氏集团正好要改革体制,需要注入新鲜的血液,给公司足够的创造力。有人进公司肯定要有另一部分人离开公司,我爸就属于那批人,但是他并不是下岗,是退休,公司给他待遇很好的,五险一金都有。” 吴霍听着他说着这些看似平淡的话,仔细想这其中隐晦的部分。停顿了片刻,指着房间里的余老,问着:“我能不能单独跟老人聊聊?” 儿女们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吴霍关了房间的门。 “余老,现在只有我俩了,有些不敢讲的话可以说出来了。” 老人坐在椅子上,瞪大的双眼充满恐惧,说着:“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吴霍看出了老人可能是被人威胁了,用什么筹码要封住嘴。他继续说道:“我是吴警官,是人民警察,我尽我所能解决您的疑惑和不安。” “不不,你们查不了的,所有的消息都会被封锁,他能翻云覆雨,只手遮天。没人能奈何他的。” “余老,你说的那个他是哪个人?” 老人便不说话了,怎么都不肯说一句话了。吴霍走出了房间,跟他的儿女告了别,说老人没什么事。 吴霍立马派人去查楚氏集团旗下的部门,几周过后,便探出了端详。吴霍向上级申请搜捕令,抓拿背后操纵这一切的那个人。 警察从楚氏集团带走了楚海,他的母亲听说后直接晕了过去。吴霍叫上医生崔钰来警局,见证最后的结果。 楚海坐在拘捕室里,和出车祸的俞明一样,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但不同的是楚海眼中是自负,而俞明眼中则是自卑。 吴霍先开口说出自己的结果:“这起车祸,你们都是精心计划过的,几乎完美的犯罪。不过你们也没想过有个人从那么高的楼跳下来,但是你们预想的结果达到了。于是你们就顺水推舟,让周珏接近俞明,了解俞明,让他成为替罪羊。” “你们认为他反正是一个寻死的人,怎么都是死再给他挂上一个罪名也无所谓。可惜他恰恰不这么认为,他永远都是把自己最真诚的一面展现给世人,哪怕对我并不友好。周珏利用他的信任,热心和他交谈,最终的目的是激怒他、让他好不容易建立的人与人之间的最基本的信任给破碎,让他亲手杀了自己,让我们相信俞明才是车祸的作始俑者。但是你们都忽略了俞明如水一般的清澈的心灵,你以为他会逃,可他又回到了医院,亲手杀了自己,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事后,我找到了他的前女友莫琳和前女友的父亲,知道她有悔意和愧疚,加上她本来受到的暴力所以才有了后面拼了命也要杀死胖子。他们同归于尽也是你意料之中,你不想让人知道谁参与了车祸的制作,于是你派人搜查他们身上的新加坡护照,这是你许诺给他们的。你的人又不能在水中和胖子尸体呆过长时间,只找到了空壳皮包。” “后来我在他们去过的小旅馆查到他们所在的房间,胖子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你不会放过他,所以把护照藏在旅店的房间里。” “为了你的私欲,你牺牲了太多太多的人,他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让他们相互残杀,想坐收渔利之利,如果不是你太贪了,完全找不到幕后是你。你的公司名下被查出周珏的公司,虽然已经更名换姓,但是我问了楚氏集团的老部下,他们对你愤恨、恐惧、却又无能为力。所以当我知道了有家公司本来是周珏旗下的时候,我把一切事情也就都想明白了。” “至于我怎么知道你和胖子认识的,我有线人,拍到了你和胖子一起喝酒的照片。胖子是你在社会上认识的人,他为人直爽,真正地把你当兄弟,帮你联系到周珏,让他许下把公司并入楚氏集团的诺言。胖子的女人是莫琳,你也抓住了这一点,莫琳是楚淮的女人,很清楚她记恨楚淮,也想至楚淮于死地。” “你知道以前你哥哥楚淮拒绝了周珏的请求,至于原因我不太了解。而你抓住了这一点,周珏对自己的生死也已经无所谓了,他只希望自己的侄女能平静地长大,没有经济上的负担,这对于你太说,没什么。” “你希望周珏能撞死楚淮,你清楚你哥回家的路线,只是时间不一定,所以你让胖子盯紧楚淮,一旦发现楚淮的身影就立马告诉周珏,而俞明又很巧地砸到了楚淮的车上,压在楚淮的身体,让他视野出现盲区,让他呼吸困难,但是最终致死楚淮的人是周珏,是他的宾利车撞死了楚淮。对此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等吴霍说完一切,玻璃里的楚海只是狡黠一笑,依然是莫不关己的样子。 吴霍走出了拘捕室,留下了一句简单的话:“还有,一个不幸的消息要告诉你,你母亲已经疯了,现在躺在精神病院。” 楚海立马起身,竭力地吼道;“你把我妈怎么了?为什么我从小努力地学习、锻炼,成为班上乃至年级最优秀的一个,我就没输过,凭什么比不上我哥楚海,我哪点比他差,就因为他是长子,他就理所应当成为公司的继承人,我现在的经营模式难道不比他的好,整个公司的业绩不比他的高?凭什么啊!” 说完,楚海像个孩子躺在桌子上肆无忌惮地哭了起来,你虽有足够的才智和谋虑,却不懂得人与人之间不仅仅是因利益联系在一起,还有彼此之间的真诚与信任。吴霍很想告诉他这些,但是他不会懂的。 案件终于结了,是时候好好休息一下了。 未完待续…… 遗嘱(上) 吴霍要着崔钰的肩,邀请局里的警员们一起在外面吃顿好的,说我请客。 到了很晚,大家才散场,各回各家。崔钰突然想着医院俞明住过的那间病房,那里应该还有他的遗物,等到某个时日,把他遗憾的、眷恋的都埋入土里。 在收拾他的东西的时候,不经意间发现一张折叠很多下的纸张,崔钰慢慢打开纸,看到了俞明最后想说的话: 当你看到这封信,或者遗书时,我已经死了。说来滑稽,一个早已对生活不抱希望的人竟然挣扎了那么久,最终选择以这样的方式临终。你可能回想,是什么支配着我那让人难以理解的行为和处事方式,我会一一给出答案。这也是我留下遗书原因所在。 人活着,有时候真的很孤独,他是需要依靠的。我自小从农村长大,亲眼见过农民的淳朴,他们简单的过着早出晚归的耕田生活。我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憨厚老实。他身体健壮,对繁琐的农事生活不厌其烦,他种了一些棉花或是玉米,等到入秋,小山坡上准是金灿灿的一片谷海。父亲的勤劳养活了我们一家人。每至年末,我都会有新衣服穿,能吃上热气腾腾的饺子,一家人其乐融融,那场景是我最怀念也是如今最为憧憬的画面。只可惜美好的画面已成泡沫,沦为一场梦。 那女人是在我四岁离开我们的。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父亲卧室里的灯亮着,房门里传来争吵声,声音越吵越大,我能想象房间的吊灯是东摇西晃的,墙上映射出的两人影相互拉扯着。最后那女人破门而出,头也不回地冲出家,跑向了雨中,堤上好像有车光照射着。父亲随即冲出来,竭力叫着: “你走啊!有种走了别回来!”在漆黑一片中,雨滴滴作响,只剩下一直长长的车鸣和父亲的歇斯底里。 从那以后,父亲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勤于农活,农田的作物多由我年迈的祖母去做。父亲成天酗酒,头发也变得杂乱不堪,看着父亲这幅不作为的模样,祖母只能远远地看着,唉声叹气,心中的那个优秀的儿子已经越走越远,陷入无尽的深渊。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眼看我已到了上学的年纪,而最近的公立小学设在相隔几公里的镇上,也就意味着日常生活中会扣除一部分作为我的学费。祖母决定于父亲讨论此事,父亲脸上多了一份凝重,思考片刻后,他走进卧室,拿出几张薄薄的、皱巴巴的毛头像。他抓住我的手,缓慢地把钱放在我手上。他注视着我,那早已浑浊不堪的双瞳竟显现出一丝光亮,如同阴雨连绵的天气中透过阳光。父亲把我的手揣在手心中,深情地望着我,瞳子里好像闪烁着一些东西。 父亲喝酒、发呆的时间变少了,经常一整天不在家,祖母很担心,但在天黑时我们会看到一个灰头灰脸的父亲回家,大口地吃着饭菜,祖母脸上溢出会心的微笑。她对我说,日子会好起来的。我以为曾经的那个父亲又回来了,以前的场景又出现了,可是美梦总是转瞬即逝。在一天上课时,班主任叫我出来,我心头有种忧郁。他讲明情况后,我立马跑向家。突然天就黑了,大雨扑面而来,我疯狂地迈开步子,全然不顾雨水和泥。我绊着了石子,竟没有哭,这一秒,我感觉这是父亲在哭。 回到家的时候,一片寂静,祖母与几个亲戚在一旁木讷地站着,父亲躺在床上,无论我如何推拉,如何哭喊也叫不醒父亲。我顺势摸到他那阔大的手,轻轻地撇开,发现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我顿时读懂了父亲——他的伤痛和他作为男人本应该承担的责任是矛盾的、又是一体的。我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没有父亲如何支撑这个脆弱的家,我不敢想。这夜半的安魂曲滴滴作响,陈述着逝者生前的故事,然后雨停消声,仿佛没发生过一样。 我们在后山的山坡上安置好父亲的坟墓。没过多久,祖母开始收拾家里的东西,搬上搬下,我很好奇,便问祖母。她说,搬家,到县城里去。我问,为什么?她蹲下来,保持与我相同的高度,抚摸着我的脸,眼睛若有所思:“以后你会明白的。” 我们便去了县城,用父亲留下的寥寥可数的钱租了间旧房,房子真小,光线也暗淡。我透过装着防盗网的窄窄的窗,看着窗外的景象——满城的钢筋水泥高低错落着,相隔仅几米的几户人家为这琐粹小事争吵着,那积满了污染物的河流沿城流淌着,乌鸦三五成群地在长长的电线上停歇着。我感觉不到乡村的气息,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很忙碌和压抑,在时间匆匆里活着。多少年以后,我辗转几个城市,这种感觉愈发强烈。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我与同学的差别使我感到自卑,我羡慕放学后他们的父母牵着他们回家的场景,因为这样的不同,我变得孤僻起来。我害怕别人问到自己的父母,害怕别人在不经意间透过我的眼,看出点什么。就是这样的心态,我读完了小学和初中,我成绩不错,考上了我们县的重点中学。但已不是义务教育的范围了,它是要付学费的。祖母为此发愁。后来,有人告诉我们,高中设有贫苦生补助金,我便去了县重点。 我从来不曾想过我会爱上别人,我以为像我这样的人今生注定孤寡一生,直到我遇到了莫琳。那会高一,我因为个子较高,被安排坐在最后,开学第一天同学们熙熙攘攘,把教室吵得沸反盈天。铃声响起,只见一个女生跑了进来,她左顾右盼的,发现只有我旁边有座位,便坐了下来。我看着她望向窗外,披着长发,白皙的脸旁藏着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像是从来不会假装自己的表情,尽管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写在脸上,她回过头来,碰着我的眼,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微微一笑,解了尴尬。 我还是像以前那样不爱说活,莫琳和我相处日子久了以后,偶尔也会说上几句话。晌午时刻,我都会读一些书,再去寝室睡觉。当我从抽屉里拿出我的宝贝,慢慢地翻阅,细细地品尝。突然我的书被蒙上阴影,我抬头一看,吓了一跳,原来是莫琳的鬼脸。“哈哈,我以为你这样深沉的人不会害怕的呀!”我羞涩地笑,不敢注视她,她又翻看我的书,“在看什么呢?这么神秘的。” “《西西弗斯的神话》。你可能没听说过。”我回答道。 “这么高深,谁写的?” “是法国作家加缪写的” “哦哦,我看过他的《局外人》,讲的一个特立独行的人在一个法律被道德绑架的社会里孤独地活着,言行被众人视为不孝,再荒诞地死去。”我点点头,表示她说的很对,没想到我还能和姑娘聊聊文学。 “你这本是讲的什么?” “这是他借助希腊神话中西西弗的故事为背景,阐述自己的哲学观点。”我顺势翻到指定页数,指给她看,“这是我其中最喜欢的一段。” “活着,带着世界赋予我们的裂痕去生活,用残存的手掌抚平彼此的创痕,固执地迎向幸福。因为没有一种命运是对人的惩罚,而只要竭尽全力就应该是幸福的。拥抱当下的光阴,不寄希望于空渺的乌托邦,振奋昂扬,因为生存本身是对荒诞最有力的反抗。”她念了起来,思索了会儿,看着我,“没想到你心里还装着故事哪。”我知道她表达的是什么,而我恰恰愿意向这样的女孩吐露心声,我们渐渐熟络起来。 莫琳成绩也很好,人很聪明,是那种脑袋天生很灵光的那种,加上她的活泼开朗,自然有很多追求者,但是她都置之不理。有一天放学后,我像往常那样看会书才回寝室,突然听见沉重的踢门声,教室里头出现三个人影,那个瘦瘦的指着我,“煜哥,就是这小子天天和嫂子嬉笑的。”那个中间的一脸狰狞模样,缓缓走过来,拍拍我的脸,“你叫俞明是吧,好小伙,老子的媳妇你也敢调戏!” 他用脚猛地一蹬,将我踢翻在地,他们的拳脚翻云覆雨地打在我身上,我不敢吭声,默默地忍受着这些。他们的老大拽着我的衣领,眼睛瞪着硕大,“我警告你,以后离莫琳远点。” 我吃了哑巴亏,留下满脸的伤痕,再到上课的时候,莫琳惊讶地望着我,“你怎么了?学着别人打架了”我低着头,不言不语。“你说是谁打了你?我给你去报仇!”她眼里充满着愤怒,又夹杂着不安,我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她为什么这么多的情绪。“没什么,在楼梯间摔了一觉。” “你别骗我了,告诉我是谁。”莫琳抿着嘴,大大的眼里泪水欲盈。 “其实真的没什么……” “俞明!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有人多担心你!”她眼眶终于盈出泪,那些在夕阳下显得灰红,她硬咽着,伏案在课桌上静静地躺着,我望着她,不知所措,笨拙地伸手递给她卫生纸,而她鲁莽地接过,醒了鼻涕,继续躺在桌子上。多年后,我会回想起那一刻,我从未怀疑过她彼时的真诚,那是个美好的谎言,不因时间的久远而糜烂,永远地藏在记忆深处。 遗嘱(下) 自那以后,我们关系更近了些,似年轻的情侣神神秘秘,但还没到那个程度。高二那年,文理分科,我选了文,她去了理,虽隔了两层楼,一个东边一个西边,但我们之间有条绳索牵扯着彼此。我们见面会聊一些有趣的人或事,生日也会互赠礼物。渐渐到了高考,我们把握的不错,都进了喜欢的大学。 等时间长了,我们慢慢地走在了一起。但我并不快乐,偶尔和她携手走在人群中总能看到路人奇异的眼光。我心生不安,我知道我可能配不上她,所以我在大学疯狂玩耍的年纪来不及半点松懈,白天学习晚上打小工以缓解家庭的压力,这种半工半读的状态维持了整整大学四年。而莫琳也懂得我的勤奋,她时常来校看我,我们会坐在长板凳上,会像一般情侣那样接吻、拥抱。 毕业之后,我带她去见了年迈的祖母,我的家错落于拥挤的住宅区,对面的邻居家与我家相隔仅仅一条破脆的、窄窄的过道,其间人来人往。莫琳向我祖母打过招呼,祖母热情地款待她,看得出祖母很喜欢她。吃晚饭时,我注意到莫琳若有所思,有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我来到陌生的城市,投过无数的简历,不求职位高低和薪水多少,只求找一份安稳的工作。莫琳运气很好,她去了一家国企,担任文秘,我感到很欣慰。我在正式工作之前干过许多事,像工地工人或外卖小哥,凡是能挣到钱的,我都去干。我们租了间城郊的小屋,墙角的装饰早已出现裂痕,面积几十平方狭窄得只剩一室一厅,尽管这样,我们依然夜晚相互依偎。 日子写在日历本上,随时间流逝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而我不想它这样快的过去,因为我们努力地规划生活,晃过神来,发现我们没有规划生活,充当规划者的都是生活本身,而我们不过是生活的配角,演绎着大伙的匆匆忙忙。我在不久后找到了在编辑部的工作,虽然工资微薄,但也算得上一份体面的工作。我任劳任怨,永远都是下班的最晚的那个。我下班回家,发现莫琳不在家,家里也是一片狼藉,我心想她可能工作太忙,没时间顾家,我晚一点打她电话。等到晚上凌晨,我心有不安,拨打她的号码,拨了很久才接通,我问她在哪,而她只是潦草回答今天有应酬不回来。挂了电话,我环顾四周,一片黑暗,狭小得让我看起来像井底之蛙,我突然明白些了什么。那一夜,我彻夜未眠,此后我还度过许多个这样的夜晚。 在某个午后的夜晚,她约我出来,我们还是像往常那样牵着手,手心是温暖的,但我的心却是冰冷的。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我让她停住,我望着她,仿佛望见美好的从前,然后我独自离开那家咖啡馆,舔了舔舌头,心想这里的咖啡好苦。 俗话说:“福不双至,祸不单行。”我失去了我的爱人,而我的祖母也身怀重病,躺在家乡的医院里。我得知消息后立马赶回家,当我看到祖母慈祥的面孔,我便舒缓了一口气,也许是连夜赶路的疲劳和失恋的心酸,我双手伏在祖母的病床上,很快地睡着了。第二天,我感到一只粗糙的手摸着我的头,我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碰上了祖母饱经沧桑的眼,平淡地笑着。她和我聊一些家常,我尽力调整自己的情绪,不流露出负面情绪。但任我怎样掩饰,还是逃不过她的眼,她问道为什么莫琳没有跟着我一起回来,我说她现在工作忙,没时间。祖母躺在床上,发觉此时我低着头,看出了我的不对,也没再继续问下去。剩下的只是无尽的沉默,日光灯照映在墙壁上,是祖孙俩的人影。 我停留几个多月,祖母问我怎么还不去上班,说这里有亲戚照顾她。我说时间充裕着呢,我请了年假,我已经习惯用谎言敷衍亲人,不想让她过多的关心。其实城市的工作我在回来之际就辞去了,因为这个城市与我而言,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临走前,我回到和莫琳住过的家,看到家里收拾的很干净,我瞟到餐桌上有一张纸条,展开一看,是莫琳地字迹:“俞明,对不起。”我竭力不让眼泪溢出来,站立了很久。其实我能理解她的不易和痛楚,但是无法接受任时光宰割的变得市侩的那个她。 在老家我也没有闲着,挑些最苦最重的活干,因为我知道祖母的病不是小数目。我省吃俭用,白天干活晚上就守着祖母,无论多苦多累,我都想坚持下来。我觉得祖母虽然病情危重,但是我心想我可以多赚点钱,加上我在城市积攒下来的钱,再找亲戚东借西凑的, 也许在黎明之前还是能看到一丝希望的。可现实不尽人意,那年秋天,雨水连绵,一阵接着一阵,祖母的病也随着这变化的天气变得像枯萎了的花一样毫无生气。她进了重症病室,光线暗淡,而她的脸变得惨白。她偶尔呆呆地坐在那儿,一个人像是默念些什么,也许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临终前,祖母把我叫到跟前,她还是对孙子微笑,她和我谈些往事,关于家乡,关于父亲,关于我们曾经的点点滴滴,一路走来坎坎坷坷,流过泪也受过伤。我坐在那儿,看着我唯一的亲人慢慢老去,因疾病缠身苦不堪言,我多么希望那个受苦的人是我而不是她。 祖母与我做了最后的告别,她对我说:“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有什么心事都会烂在肚子里,但你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你的苦我都知道啊……” 我沉默着,用手撑着不让眼泪流出来。祖母最后的话让我心痛,却又很客观地评价了我的过去与现在:“怎么感觉现在的你越来越像你的父亲啊……” 祖母也被安置在后山的祖坟里,我真的已经……一无所有了,我曾经奢望的只是简单的幸福,哪怕一点点,我努力坚持,努力去爱,去独自面对这世间的残骸,以为熬过了无数黑夜的漫长,就能看见黎明。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我们也许像曹禺笔下的陈白露一样——“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直至以后的那些事,就是你们所见到的我。我自杀、未遂后又卷入一场密谋已久的车祸中,然后慢慢丧失理智,去杀人再次自杀……你不敢相信其间竟有这么多的事情。什么样的过去造就什么样的性格,我这荒诞的一生不过是重复我父亲走过的路。我写下这封遗书,不是寻求理解和同情,我只是希望有个这样的人见证我的结局,最后我还有一个请求,你如果有时间,可以每年清明去我故乡的祖坟祭奠我的那些亲人,替我看一眼这雨后的灿烂。 崔医生看到这里,发现遗书最后有几滴湿润的地方,仿佛看穿俞明的一生,看到这间病房发生的一切都已经变成一桩黄粱旧梦,消失在每个不眠灵魂沉睡的黎明之前的夜里。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