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女王陛下的打工侦探》 第一节 夏天的结束就是地狱生活的开始。 距离考大学只剩下半年时间,我却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每年一到这时候,我就读的都立中等程度高中的高三班,就会壁垒分明地分成两派。一派是杀气腾腾的力拚一次考取组。另一派是自暴自弃的等待重考组。 一次考取组整天在家教、补习班、冲刺班之间往返;等待重考组则忙着把妹、打麻将、玩小钢珠,尽情享受人生。两派人马各有一番说词。 “那些轻言放弃的人,一辈子只能沦为别人的垫脚石。我们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等着瞧吧,明年考上大学,就有把不完的妹。” “人生可没这么简单,重考生活是人生中最好的经验,还可以丰富心灵,增加人格的深度。” 找我讨论未来出路的班导也充分了解这一点。 “冴木隆,你想报考什么学校?” “嗯,我想考包括早稻田和庆应在内的六所大学,至于另一所靠纳税人血汗钱在经营的大学,因为我没缴税,去念可能会良心不安,差不多就这样啦……” “好,我知道了,那你把重考班的简章好好看一下。下一位——”就这样,导师三言两语就把我打发掉了。 即使我走狗屎运考进大学,我家的经济状况有没有办法支付学费才是最大的问题。忘了介绍,老爸冴木凉介的职业是私家侦探。事务所位于广尾明治屋后方的圣特雷沙公寓二楼,有一块霓虹灯亮闪闪的手写字招牌。 SAIKI IIGATION 有时候一些看不懂“iigation”的蠢蛋会闯进来,以为是有氧舞蹈教室或健身中心。 一楼是“麻吕宇”咖啡店,这家咖啡店的妈妈桑正是这栋位在超级精华地段的圣特雷沙公寓的房东。我们家的房租可以有钱再付,房东绝不催缴(而且一拖就是四年),当然这都是承蒙热中冷硬派推理的妈妈桑圭子的额外照顾。 “麻吕宇”还有一位酒保星野吸血鬼伯爵,他身上流着白俄罗斯人的血液。这个沉默寡言的大叔酷得与克里斯多佛·李(最近连深夜电影也看不到他,恐怕只能租录像带了,反正就是一个过气演员。)好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附近某知名女子大学还成立了伯爵的后援会,听说那些惊悚片女影迷大排长龙,纷纷渴望与伯爵发生一夜情。 那天,既挤不进力拼一次考取组,也不属于灰心等待重考组的我,在地铁广尾站和大家道别后,下午四点十分左右坐在“麻吕宇”的吧台前。 店里只有几桌“正在喝咖啡”的女大生(只要看到这些女大生,便狠狠地摧毁了我的上进心。她们难道除了讨论化妆、玩乐和男友以外,就没有其他事可藏书网做了吗?)不见凉介老爸的身影。 “阿隆,回来啦。班导跟你讨论报考学校的情况怎么样?” 妈妈桑坐在吧台前,正与足足比她小二十岁的女孩子讨论秋季的皮肤保养,突然转头问我。 “一律没问题,老师说我可以报考前三志愿。不过,看他的表情,好像觉得把报名费存到银行更实在。” “别急。” 那当然。这番话出自实际证明即使四十好几,衣着品味仍能与原宿竹下通的少女较量的妈妈桑之口,当然有足够的说服力。 “老爸呢?在楼上吗?” 为我调了一杯维也纳咖啡放在吧台上的星野先生摇了摇头。 “真是够了,我还想找他商量,不知他为了爱子存了多少私房钱呢。” 我叹了一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七星淡烟。班上正流行戒烟,力拼一次考取组为了实现梦想开始修身养性。受到这种弃烟运动的影响,我的高中生活甚至没办法安安静静地抽根烟。 回想起来,从我懂事开始,老爸就从来没对我说过“不许做什么什么”之类的话,更何况他自己三天两头换工作。 他先是当过一阵子的“商社职员”,之后又当过“石油商人”、“自由撰稿人”和“跑单帮客”。 最后,甚至变成了“谍报员”。谍报员,感觉好像是从希区考克的黑白电影中蹦出来的字眼。 说白了,我猜他根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人。而且,他似乎和公权力扯上一点关系,所以有时候会接到内阁调查室或其他公家单位的零星差事。 公权力居然要委托缺乏工作意愿、责任感以及进取心,而且缺乏爱国心的凉介老爸帮忙,可见得公权力也搞不出什么名堂。 等一下。我和“行动公权力”的内阁调查室副室长岛津先生也算是有几面之缘,如果拜托岛津先生,搞不好可以帮我斡旋一下,从后门挤进东京大学。 如果有人以为这种想法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那就是彻头彻尾的外行人。我在老爸手下当过一阵子打工侦探,亲眼目睹这世上有太多光怪陆离、希奇古怪的事。 头等怪事,就是曾经让老爸欲罢不能的“跑单帮客”——间谍的世界。对他们来说,在干活儿的时候,死人或泄密根本不像大家所想象得那么严重,而是像银行之间的借贷,加加减减,只要不亏本就好。虽然旁人会觉得很可怕,不过,在那个世界相当稀松平常。好主意。 我弹了一个响指,越想越觉得这个点子不错。我们冴木侦探事务所对公权力的贡献无数,说得夸张一点,甚至为世界和平奉献了不少心力。姑且不论老爸,不,阿隆我比老爸的贡献更大。国家对我这种不畏苦不怕死的无私奉献表示一点谢意也不足为奇。而且,我要的不是金钱,更不是特权,只是让一个“穷学生”能“免试入学”。 幸好,岛津先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上次老爸被以前认识的毒枭追杀时,他曾经动用国家预算,送我十箱七星淡烟和十打没虑乐。 日本的大学制度建立在“窄门”的基础上,只要能挤进大学,混到毕业并不难(照理说是这么回事啦)。 阿隆我也情不自禁地想象一下自己穿着银杏标志制服的模样,忍不住眉开眼笑了起来。 “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表情?难道被宣告没有一所大学你能考得上,所以脑袋秀斗了吗?” 突然传来老爸的声音。他穿着褪色的polo衫和旧棉质长裤,光脚穿着帆船鞋在我对面坐了下来,也不打一声招呼,就顺手拿走一根烟。 俗话说,一种米养百种人,天底下也只有他这种私家侦探会偷拿高中生儿子的烟。 “随你怎么说,你我很快就会在日本社会的金字塔中分住不同的世界。” “那当然,一旦变成重考生,你连身分都没了。对社会来说,根本就是废物。” “NONONO,你是被支配阶级,我是支配阶级。” “星野先生,你是不是给他吃了什么怪东西?”老爸摇头。 “我只给他喝了维也纳咖啡,该不会是牛奶出了问题?” 星野先生一本正经地说道。 “不跟你废话了,最近有见过岛津先生吗?” 我问道。老爸一脸错愕。 “我刚才在麻将馆接到他的电话,约在这里碰面,他马上就来了。” 不愧是公权力,就连这种三流侦探的下落也掌握得一清二楚。不过,老爸没工作时,除了麻将馆、小钢珠店和跑马场以外,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赢了吗?” “手气正旺,准备在最后半圈大捞一票呢。” “所以还是赢了。” 我伸出右手。老爸只手伸进长裤口袋里说: “你觉得留着当你的补习报名费怎么样?” “不劳您费心了,我还没好命到靠父母读补习班或私立大学。” 老爸似乎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让这句话进入脑子。当他听懂之后,表情有点惊讶地看着我。 “你……该不会把到东大校长的孙女吧?” 不出三十分钟,圣特雷沙公寓前停了一辆配有移动电话的银灰色皇冠,岛津先生和中一名体形很壮硕的下属下了车。司机和另一个人在车上留守,负责公寓四周的警戒工作。 岛津先生一如往常穿着很有品味的深色西装,下属也可圈可点。岛津先生每次带来的人马都不一样,但个个体形魁梧。 他要求下属站在事务所门口,自己则坐在破旧的客用沙发上。老爸坐在卷门书桌前,双脚跷在桌上。我正打算像往常一样走进自己房间,却被岛津先生阻止。 “这件事也要请阿隆帮忙,你不必用对讲机偷听了,就坐这儿吧。” 我看了老爸一眼,他正事不关己地拔鼻毛。 “看今天陪你来的人数,就知道内调并没有人手不足的问题,反正又是公务员不能碰的事吧。” “也不是什么肮脏工作。”岛津先生说道。 “是喔!自从詹姆士,庞德爱用假发之后,我就没听过情报员做过什么干净的工作。” 老爸和岛津先生曾经并肩作战,现在仍然合作无间,老爸只要一逮到机会就会亏他几句,搞不好只是在发泄当年抢女人抢轮的愤怒。 “你对莱依尔这个国家了解多少?” 岛津先生不理会老爸,自顾自地问道。老爸没有马上回答,看着我。 “喂,考生。” 我耸了耸肩。 “不好意思,我选读的是日本史。” “你打算靠社会科里的一科念国立大学吗?真受不了,我来回答吧。” “鼓掌鼓掌。九九藏书”我说道。 “莱依尔是东南亚印度尼西亚北方的小岛国,人口约四百万,是一个君主制国家。目前的国王是查莫德三世,虽然在政治上保持中立,但国内政权并不稳定。这个国家和东南亚其他国家一样,共产游击队的活动十分猖獗,还有众所周知的宗教对立问题。经济以出产天然气和铁矿石、钻石为主,比起其他国家,贫富差距的问题并不严重。” 老爸说完,点了根宝马烟。 “没错,还有一点,查莫德三世的第二王妃是日本人,听说是日本一家贸易公司为了笼络国王硬塞给他的。” “就这样?” 老爸听了岛津先生的问题,点点头。 “差不多这样。” “好,那我来补充。查莫德三世今年七十四岁,几个月前得了癌症,据说活不过半年。这么一来,王位继承就成了一个大问题。查莫德三世目前有五个王妃……” “那真是地狱。”老爸嘀咕道。 “第三王妃和第五王妃没有生小孩,只有第一、第二和第四王妃总共生了五个女儿。都是女儿,没有儿子。” “哇——” “当然,国王会从这几位公主中挑选继承人,成为女王并统治莱依尔国。莱依尔的国民很爱戴查莫德三世,但换成女王以后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再加上还有共产游击队和你刚才说的宗教问题。莱依尔目前除了伊斯兰教、佛教99lib?、印度教以外,还有莱依尔自古以来的卡玛尔教。卡玛尔教一度是大规模的宗教,全国有一半民众都是信徒,但受到查莫德三世之前的国王镇压,规模大幅度缩小。” “为什么要镇压?”老爸问道。 “密教色彩太浓厚了,而且还有僧兵,对执政者的政权造成了威胁。” “是吗?” “后来,卡玛尔教就把大本营转移到丛林深处,展开秘密活动。所以,真实情况没有人了解。听说,莱依尔内阁成员中,有好几个都是卡玛尔教的信徒。这些人很可能利用国王查莫德三世辞世的机会,展开意想不到的行动。” “对日关系呢?”岛津先生回答了我的问题。 “这一点很重要。查莫德三世实施完全中立政策,至今为止,既不偏向西方,也不偏向东方,所以,即使贸易公司提供各种资源,暗中较劲,也往往不得其门而入。一旦查莫德三世去世,这种平衡就会崩解。首先,掌握内阁的总统卡旺是亲美、日派,但与皇室的关系并不理想,甚至可以说他希望查莫德三世早点死。共产势力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目前主要的共产势力有莱依尔解放战线RLF,民众中也有不少支持者。RLF的最高领袖是一个名叫努姆的男人,很年轻,相当有领导魅力。” “所以,目前政局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 “对,我们认为查莫德三世死后,由谁掌握政权,对今后的外交和经济关系都会造成很大的影响。” “对日本来说,希望那个总统掌握实权吗?” “这是政府内部的真心话。”岛津先生承认。 “莱依尔和冴木侦探事务所有什么关系?” “查莫德三世和第二王妃华子所生的女儿——第二公主美央——要来日本参观留学的学校,打算住四天。” “留学?” “美央公主十七岁,和阿隆同年,她打算在日本的大学念书。” “那我知道了。”老爸一脸无趣地回应。 “由于她父亲卧病在床,所以,她来日本时,日本官方不会隆重欢迎。” “这只是场面话吧。” “没错。第二王妃.99lib.和卡旺总统的关系水火不容,欢迎第二王妃的女儿会引起卡旺的不满。” “日本政府为了在查莫德三世死后,改善对日关系,所以假装不知情吧?” “就是这么回事。因此,无法由政府出面戒备和护卫。” “那些大人物的想法还是老样子。”老爸极尽嘲讽地说:“这位十七岁公主来自不知何时会发生内乱的国家,官方不可能派警官保护她。而且,由于那个国家目前处于非常时期,遭到恐怖分子攻击的机率也相当高。” “不是相当高,”岛津先生似乎听不懂老爸的讽刺,“是有人要美央公主的命。” 第二节 “……” 大家沉默了好一会儿,老爸终于语带调侃地问:“谁要她的命?” “如果知道,我就不必这么大费周章了。”岛津先生说着,斜眼瞪了老爸一眼。 “想一下就知道了,三位王妃生的五位公主之一将继承莱依尔国王的宝座,每个公主都有母亲大人撑腰,背后还有各种势力的支持。有阁员,也有和国王有血缘关系的其他贵族。只要有一位公主翘辫子,自己支持的公主登上女王宝座的机率就提高了。” “目前还没决定由谁继承王位吗?”我问道。 “还没,必须等查莫德三世死后公布遗嘱才能决定。” “到时候恐怕会闹得天翻地覆。” 老爸收起双腿说道。 “既然公主低调来访,护卫也不多,杀手没有理由不趁这个机会下手。” “说得对。但我们国家也不能坐视一名十七岁少女白白送命。” “岛津,这是你的想法吧?政府高层应该有人希望美央公主消失,藉以取悦卡旺吧!” 岛津先生不敢正视老爸。 “即使真有其事,我也不会袖手旁观。我要避免这场暗杀。” “所以,要我们去保护公主吗?” “不能动用政府相关人士,因为我担心消息走漏。我在民间没有其他管道方可以求助。” 老爸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然后看着我。 “阿隆,怎么办?你要当保护公主殿下的白马王子吗?” 我无法拒绝岛津先生的委托。虽然风险很高,但为了闪亮的银杏标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接。”我若无其事地回答。老爸挑着浓眉,以狐疑的眼神看着我。 “事情不单纯喔。” 我笑了笑。岛津先生满不在乎地清了清嗓子。 “当然,除了正当的委托费以外,如果还有其他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会尽力而为。阿隆?” 阿隆的高中生活可没有这么天真,怎么可能轻易让计划曝光? “那就当作事成之后的奖金吧?岛津先生,等我顺利完成任务以后,我们再来谈这件事。” 看到我嘻皮笑脸的样子,岛津先生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安,但随即又认为反正我不可能要求他把内阁调查室的年度预算拿给我花用,所以很快便点头答应了。 “好,如果冴木没有意见,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老爸看着天花板,吐了一口烟。 “如果拒绝你,让一名十七岁少女横尸街头,我恐怕也会睡不安稳吧。” 听他在那里鬼扯。就算他儿子命在旦夕,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拜托了。” 岛津先生很严肃地低头拜托。 “好,那就试试吧。不过,即使事后阿隆向你狮子大开口,也跟我无关喔。” “我知道。” 岛津先生吸了一口气答道。 “总共有三名随行成员:两名保镳,一名家教。” “一定是个戴眼镜的老小姐。” “猜对了,她是英国牛津大学毕业的女士,专门教授公主淑女的礼仪。当心她说不屑和乞丐小鬼打交道,把你撵走。” 三天后的傍晚,我和老爸出现在成田机场的入境大厅,戴着墨镜,嚼着口香糖,等候公主一行人驾到。 “跟对方谈妥了吗?” “已经交代大使和那位女士,但不知道有没有通知公主本人。” “万一她看到我就说‘退下’,怎么办?”老爸耸耸肩。他蓄胡,戴墨镜,穿着一套旧的棉质西装配针织领带,怎么看都不像精明干练的探员,倒像是落魄的皮条客。即使别人这么认为,我也无意抗议。当然,问题在于公主殿下知不知道有皮条客这一行。 老爸叫我戴墨镜。我抗议说,父子一起戴墨镜简直就像蠢蛋。 “关键在于不能让别人察觉你的视线,敌人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出现。一旦被识破视线动向,对方就会从我们疏忽的死角下手。那些做地下工作的人喜欢戴墨镜,并不是因为有人发给他们当作制式配备。” 结果,就因为墨镜的关系,让我们超级引人注目。我虽然有高中生的模样,穿T恤、牛仔裤,外加一件飞行夹克,但入境大厅里的绅士淑女看到我们这对年龄悬殊的墨镜二人组,无不对我们皱眉。 老爸嚼着口香糖继续高谈阔论。 “听好了,等他们出关以后,我先靠近,你注意观察周围有没有行迹可疑的人。尤其要留意带相机的人。对方即使不在这里出击,也有可能想拍下保镳的照片。你看到我拿下墨镜,就出去把车子开过来。” “收到!” 大厅内有四个看起来像是大使馆派来的人正心神不宁地望着海关出口。我们已经事先调查过他们是搭两辆车过来的,似乎已经对媒体发出了封口令,所以并没有看到类似媒体记者的人出现。 “来了。” 老爸轻声嘀咕了一句,从我身边走开了。 玻璃自动门打开了,一行人跟着一名深色西装男子出现了。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分别走在前后,中间是一个高壮的白种妇女和一个娇小的女孩。白种妇女身穿五分裤和猎装式外套,很像以前的冒险家。女孩穿着无袖T恤和短裤,腰间绑了一件运动上衣。她有一双圆眼,头发梳绑成马尾辫。我只瞄到这些,因为马上得开始留意入境大厅里的其他人。 四个接机的人围了上去,说着我听不懂的话。老爸跟在他们身后,靠了过去。我忙碌地在自动门不断吐出的人潮和接机的人身上来回扫视。大人带着小孩、情侣、中年夫妇、大叔和年轻小姐,又是大人带着小孩……我环视大厅一圈,将目光停留在第一对情侣身上。他们要接的人似乎还没出现,不过他们好像不在意自动门的动静。 男人戴着墨镜,右手拿着纸杯;女人背对着我,正仰头看着墙上的告示牌。两人都短发,个子高眺,女人背着一看起来沉甸甸的黑色皮包。里面似乎可以轻松放进一、两把机关枪。 那女人转过头来。一身古铜色肌肤,一双黑色大眼睛,她不是日本人。我不禁紧张了起来。女人不知道对男人嘀咕什么,还伸手拉开皮包的拉链。 我看向那一行人。那几个笨头笨脑的大使馆馆员还在滔滔不绝地向公主和她的随从表示欢迎之意。 老爸瞥了我一眼,我拿下墨镜。这个动作代表危险信号,他察觉到我的视线。 老爸灵活地移动脚步。女人把手伸进皮包。老爸伸手搭在喋喋不休的馆员肩上,对方还不明就里地回头看他。女人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奇妙的盒子,并将盒子拿至胸前。那东西好像照相机,但没有镜头。 老爸朝馆员咬耳朵,他们俩的身体挡着女人和公主。 刚才那个男人不见了,我惊讶地在大厅内寻找。此时,大厅内响起“砰”的一声巨响,所有人都看向那个方向。一名中年男子推着装满土产的推车,撞到另一辆推车便跌倒了。 我再度看向那女人的方向。女人离开了刚才的位置,我看到她走出入境大厅玻璃门的背影。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当我将视线栘回那一行人时,发现老爸好像扶着那个大使馆馆员。对方倒在老爸身上,瞪大了眼睛,吐着舌头。中计了。老爸拿下墨镜。 我冲出去,跳上停在出租车招呼站旁那辆引擎已发动的休旅车,快速倒车停在大厅出入口。 随即看到公主一行人在保镳的护卫下慌慌张张地从大厅冲出来。老爸把公主推进大使馆的派车,向保镳交代了几句,立刻跑了过来。我把驾驶座让给他。 “我看到了。” 公主他们的车发动了,老爸也开着休旅车跟上去,我对他说道。 “我也看到了,我不认识那些人,那是一种吹箭。” “那女的拿着一个好像盒子的东西。” “那是利用压缩空气吹箭,刚好射中我旁边那个大使代理的背部。箭头好像涂了神经毒剂。” “那个男的先引开众人的注意力,由女的下手。” “对,虽然招数很简单,但手法很利落。” 公主他们坐的President一上高速公路,就一路狂飙起来。可能是保镳在催促吧。 “我没机会跟公主打招呼。” “别担心,有的是时间。” “怎么回事?” “现在知道大使馆内神通外鬼,所以,公主住宿的地方临时改变了。” 他们原本打算住在大使馆里的大使官邸。 “住哪里?” “我熟的饭店。” “哪里?” “还有哪里?当然是‘西麻布’饭店。” “当真?” 我大叫了起来。“西麻布”饭店虽然号称商务旅馆,但其实是把妹小鬼专用的爱情宾馆。 “冴木先生,感谢你的努力,你的机智救了公主,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那个高壮的白人女家教自我介绍说是席琴太太——用英语质问老爸。夜幕降临后,距离圣特雷沙公寓五分钟路程的这家“西麻布”饭店亮起了粉红色九九藏书霓虹灯,“休息五千圆、住宿一万圆起”的招牌闪烁着。即使看不懂日文,只要看到车子纷纷停在一楼停车场,情侣搂搂抱抱地搭电梯上楼的身影,就知道这家饭店很可疑。 人高马大、神情严肃的席琴太太是个六十过半的老太太,一看就知道是个很严肃的家教。她梳着发髻,嘴巴抿成一条线的模样,似乎很适合与“麻吕宇”的星野吸血鬼伯爵一起出现在特兰西瓦尼亚(Transylvania)的古堡里。 “冴木先生,这里不是正常人该来的地方。” 坐在宽敞的双人床上冷眼旁观的美央公主窃笑了起来。她太可爱了,总觉得叫她公主殿下怪怪的。这是我的感想。她和我同年,也是十七岁,但脸上还充满了稚气,虽然称不上是美女,但举止优雅,比起那些萝莉女强多了。 她的一双杏眼散发出知性的光芒。家教果然很重要,阿隆我感触良多。两名保镳并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沉默地站在.99lib.门旁和窗边。两人的体格都十分壮硕,看起来像是严肃的军人,似乎愿意为了公主牺牲生命,在所不惜。 “如果妳讨厌这家饭店,也可以离开这里,但我不建议你们去大使馆。在日本,除了我们以外,只有一个人知道你们今天的班机。那个人担心你们的安危,雇用我们来保护你们,当然不可能把消息透露给别人。所以,最大的问题就是谁向杀手透露你们抵达的班机。” “我知道。现在,在莱依尔谁都不能信,不过,应该还有其他饭店吧。” “当然有,而且,也有客房服务完善、不允许衣衫不整的人进出的一流饭店,不过,杀手会最先锁定这种地方。不管是穿燕尾服,还是礼服,不管是不是坐加长礼车出现,杀手就是杀手。而且,那种饭店出入分子复杂,很难一一确认。” “这里呢?” “首先,这里绝不允许两个男人一起进出。我们现在可以进来,是因为这里的老板是我朋友。” 老爸也不好意思说所谓的朋友其实是牌搭子吧。 “其次,这里没有窗户。不必担心被外面的人看到,也不用担心遭到狙击。” “明明有窗户!” 席琴太太尖叫了起来,叽哩呱啦地命令站在窗边的保镳,保镳拉开了窗帘。席琴太太顿时胀红了脸。她以为是窗户,原来是一面照得到整张床的镜子。 “第三,既然我们要当保镳,就必须住在你们随时联络得到的地方。这家饭店离我家走路只要五分钟。” “但公主不适合住在这种地方,这里充满了淫荡的气息!” “正合我意!”老爸静静地说道,“谁想得到公主会住在这种不正经的饭店。当然,如果你们想要受到列队欢迎或贵宾级的待遇,你们可以马上联络大使馆,但我们恕不奉陪。你们要做好随时被狙击的心理准备。” “这……” “席琴太太。” 公主第一次开了口。她抱着双膝,坐在床上。 “我觉得住在这里很好,因为父王的关系,我现在不能太享受。况且,我们又不是受邀来访。” “但是,公主……” “既然公主都说好,那还有什么问题,反正又不会有人吃了她……” 我用日语嘀咕着。如果这个老太婆一直这么啰嗉,接下来的保镳工作会很辛苦。美央再度窃笑了起来。 “别跟她计较,她心地很善良。” 她居然用日语回答我。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妳会说日语?!” “这是我妈的母语。” “恕我失礼。” 她看起来跟日本人差不多,但我做梦都没想到她会说日语。 “呃……幸会……我叫冴木隆。” “你好,我叫美央。” 美央嫣然一笑。 “我和国王或贵族之类的向来没什么往来,所以还请多多包涵。” 在她面前不能用平时跟那些太妹和飚车姊姊说话的语气吧。 “你也是高中生?” “没当侦探的时候姑且算是啦!” “你真有趣。” “大家都说我是老实人。” 美央捧腹大笑,她的生活似乎缺乏幽默感。 “我对东京的高中生很有兴趣,大家平时都过着怎样的生活?” “这方面可能不值得参考。”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说我太老实,老实得整个人都硬邦邦的。” “真的吗?” “对,偶尔啦,一年差不多硬一次。” 美央笑得花枝乱颤。我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她应该是如假包换的处女。席琴太太听到我和美央的对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也没办法了,既然公主这么说,在完成来这个国家的目的之前,只能忍耐下。但回国之后,被妳母亲知道,我一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没关系啦,席琴太太,只要妳不说,我不说,妈妈不会知道。” 美央说着,还朝她挤眉弄眼。看到这一幕,我的心抽了一下,连我自己都很惊讶她太可爱了。 这次的打工似乎会乐趣无穷。 第三节 “在机场受伤的大使代理在送医途中断了气,目前调查员还在做毒物分析,但应该是生物碱类的毒剂。” 岛津先生说道。我、老爸和岛津先生正在公主她们住的房间隔壁。一行人包下了“西麻布”饭店顶楼五楼的所有房间。公主房间的这一侧是冴木侦探事务所,另一侧住着保镳。 “大使馆的情况怎么样?” “我刚才和大使谈过,他吓得浑身发抖。他只担心协助美央公主会惹毛卡旺,听到我说会负责公主在日期间的戒护工作,他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至于大使代理,就当作病故处理了,总之,他不想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大使代理是怎样的人?” “名叫豪斯旺,没有亮眼的学历,从翻译官升为外交官,相当懂得见机行事,无论在东方或西方都建立了人脉。老实说,搞不好还比大使聪明,真是损失惨重。” 老爸意兴阑珊地点点头,打开了电视,刚好是二频道,突然出现马赛克的特写镜头,娇喘声响彻整个房间。 “不知道公主会不会看这个?” “席琴太太会拔掉插头,把整台电视机丢出去。” 我盘腿坐在床上说道。岛津先生坐在小沙发上。 “说起来,这的确很像你会做的事。冴木,没想到你居然会叫他们住宾馆。”老爸没回答,反问他: “有没有查到机场的那对男女?” “你知道一天有几对东南亚男女出入成田?况且这次不能正式动用警力。” “但我记住了他们的长相。”我说道。 “下次不一定会用同一批人,机场的情况不太一样,在大街上,日本人比较不会引人注意。” “下次会换人?” “我想应该是。即使住宿的地方再隐密,公主出入的场所不难猜到,像是她打算留学的学校和观光名胜之类的。” “如有必要,要不要派我信任的下属?”岛津先生问道。 “不,不劳费心。不过,你去调查一下日本有没有卡玛尔教的信徒。” “卡玛尔教?” “对,还有那些个体户的资深杀手动向。想要取公主的性命,一定是职业杀手或狂热的信徒。我刚才也说了,在当地调度职业杀手的成功率比较高,如果是狂热信徒下手,就很难猜出会出什么招数。” “知道了,总之保持联络。” 岛津点点头,站了起来。老爸坐在地上,乐不可支地看着二频道。身穿网球装的女优被像是教练的色大叔操翻了。 岛津先生离开后,老爸关了电视,拿起上衣。 “要出去?” “向老朋友打声招呼,搞不好可以听到什么消息。” “我以为这件事已经交给岛津先生处理……” “他和我的管道不同,有些人不愿向公权力和金钱屈服。” “那我在这里要干嘛?” “我会向柜台交代。” 老爸笑得很贼。 “交代什么?” “这里的老板是个无可救药的色情狂,在客房里装了不少针孔摄影机,一刀未剪真人版实况转播,秋夜漫漫,这可是最好的消遣呀。” 这人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 第二天,我把清晨才回来的老爸留在“西麻布”饭店,和美央一行人进行此行的主要目的,挑选留学的大学。 首先,依次去了名门私立大学K大、W大和J大。 “公主可以免试入学吗?”休旅车上坐了包括保镳在内的四个人,由我阿隆无照驾驶。当我看着照后镜发问时,席琴太太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美央公主今天穿着牛仔裤和连帽I恤。米奇正在T恤背后开心招手。 “怎么可能!” 美央翻译后,席琴太太咬牙切齿地说道,似乎.99lib.t>快扑过来了。 “即使这个国家有这种制度,美央公主也会参加入学考试,我奉王妃之命教育公主,无论参加哪一所大学的考试,都会考出令人满意的成绩。” “恕我失礼了,那就任君挑选了。” “当然。不过,我希望美央可以读女子大学,如果贵国有名门女子大学,就可以让她学到风俗习惯、社交礼仪,符合国际社交界的需求。” “我想应该很难。” “为什么?” “恕我直言,因为敝国有超过一半的女大生满脑子只想跟男生玩。” “玩什么?” 美央没有翻译,直接问我。 “这个嘛……比方说,滑雪、水上滑艇、打网球,一起喝酒、去舞厅或开车兜风。” 美央的眼睛亮了起来。 “去哪里兜风?” “海边或迪斯尼乐园。” “迪斯尼!日本也有吗?” “妳不知道吗?东京迪斯尼只要开车一个小时就到了。” “好想去!” “美央公主,你们在聊什么?”席琴太太像冰块般的声音插嘴问道。美央把刚才的话翻译给她听,她顿时惊叫:“怎么可以!公主,妳到底在想什么口妳父王卧病在床,妳知道国内的政局有多么动荡不安吗?请妳好好想一想,怎么可以去迪斯尼乐园!” “席琴太太,对不起。” 美央顿时泄了气。 “还有你,隆先生,请你专心开车,别对公主说一些不必要的话。” 席琴太太用冰柱刺向我。 “席琴太太,别这么说,他只是——” “公主,请别说了。” 美央快哭了。我朝照后镜向她扮了一个鬼脸,只有她看到,惊讶地看着我。 那可是我阿隆最拿手的抛媚眼绝技。笑容终于回到了美央的脸上。 参观过三所大学,在席琴太太的要求下,公主回饭店更衣,我开车载他们到银座一家超高档的法国餐厅。 “想要成为一流的淑女,无论任何事都必须了解什么是一流。谁都不知道以后会与谁一起用晚餐。” 她很恶意地看着站在桌旁的我开讲。 “虽然我们在国内没机会在宫殿以外的场所用餐,但这里不一样。妳早就学会了餐桌礼仪,今天我要教妳愉快而优雅地享受美食。” 只要学会愉快优雅地和这个鸡骨老太婆单独用餐的方法,即使跟恶魔一起吃饭,也可以乐在其中——这是我的感想。 我和保镳是“下人”,所以不能与她们在同一张餐桌用餐。关于这个问题,席琴太太连骨子里都是英国人。 她尽情享受独自开讲的乐趣,介绍这是雪利酒,那是葡萄酒,这是餐后的白兰地。可怜的美央只能偷偷看我|眼,叹了一口气。 我坐在角落的桌子旁,被两名体形庞大,几乎从不开口的保镳夹在中间,默默地吃饭。 席琴太太昨晚已经请饭店订了这家餐厅。用餐时,我依照老爸的吩咐,观察餐厅内的客人。早上出门时,老爸勉强睁着快闭上的眼睛告诉我: “开车时不必担心被攻击,该注意的是晚餐时段。高档餐厅不可能让前一天或当天雇用的服务生在外场服务,所以不必担心被下毒,只要留意餐厅里的其他客人,绝对不要坐在其他客人走动时会经过的座位。” 刚开始,餐厅替我们这一票来路不明的客人准备的正是这样的座位,经过席琴太太强烈的抗议(她提出“这家餐厅这么对待外国人吗”之类的质问),结99lib?果,餐厅立刻替我们更换最里面的位子。 美央换了一件乳白色的洋装,顿时增添了成熟的韵味。我阿隆只能穿上唯一的一套D·C名牌。 比起席琴太太,美央似乎食欲缺缺,接二连三送上来的料理都剩下一半。我正打算吃餐后甜点时,席琴太太朝我晃了晃食指。无奈之余,我只能走过去,席琴太太不知道吩咐了什么。美央抗议说:“这……他还没吃甜点……” 但席琴太太不理她,美央只能满脸歉意地抬头看着我说: “呃,席琴太太请你配合我们吃完,把车子开过来……。真对不起。” “小意思。”我面带微笑地说道。 “隆——” “公主殿下,有什么吩咐?” “你穿西装很帅。” “谢谢,公主殿下看起来也很成熟。” 美央脸红了。 我带着她的安慰走出餐厅,穿过夜晚的银座,冲向地下停车场。我下定决心,无论那个鸡骨老太婆说什么,美央在日本的这段期间,我一定要骑着NS400R载她去迪斯尼玩一趟。 我走到停车场,首先打开副驾驶座的门,检查车内。然后,打开引擎盖,检查引擎。这也是老爸的吩咐。 “听好了,只要人一离开车子,即使时间再短,再回到车上时,也要仔细检查车子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我阖上引擎盖,发动引擎。没有异常。我开车前往收费站。付完停车费,等待栅栏升起。 栅栏升了起来,我开始驱车上坡。当我爬到上坡弯道的一半时,迎面驶来一辆车。那是一辆黑色奔驰,车窗贴满了黑色隔热纸。我急忙踩煞车,在奔驰前停下来,后方传来一阵撞击。我回头一看。 后方也有一辆黑色奔驰,好像三明治一样把我的休旅车夹在中间。通道很狭窄,我根本无路可退。 前方奔驰的后车门打开,一个体形结实的大光头下来,还有一个穿黑西装的瘦削中年男子,两人手上都拿着枪。光头拿着霰弹枪,西装男拿着装上消音器的自动枪。 我下意识地趴下来。光头的枪口喷火,休旅车的挡风玻璃顿时碎得稀里哗啦。这家伙真爱出风头。我惊讶不已,浑身发抖。 玻璃碎片纷纷掉在我身上,我还是移动倒车档,右手用力按下油门。 休旅车发出尖锐的声响往后退,重重地撞向后方奔驰的车头。 司机还坐在车上,立刻把休旅车往上顶。我马上把排档转到前进。这一次撞到了前方的奔驰。 光头拿着霰弹枪扫射,休旅车的引擎盖弹了起来,火花四溅。 我死定了。如果下车,一定会被打成蜂窝。 “下车!”通道上传来叫声。 我缓缓地抬头,霰弹枪从挡风玻璃早已被打得一片不剩的位置伸了进来,对准了我的睑。 我慢慢地打开车门,爬出车子。 “根本是个小鬼嘛。” 光头不屑地说道。 “闭嘴。” 中年男子在他背后吼了一声,那声音很沙哑。 “公主他们在哪里?” 中年男子把装有消音器的枪管抵着我的脖子。 “正在吃橙香火焰可丽饼。” “什么?” 这时,休旅车的驾驶座冒起一股烟。 “危险!快爆炸了!” 我大叫,光头的视线和顶着我脖子的枪口都移开了。我一低头,朝光头的下腹撞了过去。我的头用力撞上了光头的命根子。 头顶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呻吟。驾驶座是因为我点了紧急发烟筒才会冒烟,但休旅车真的快变成了火球。 我把光头撞向通道的墙上,拼命奔跑。一阵刺耳的警钤声随之响起,现场顿时下起了倾盆大雨。 自动洒水消防器感应到烟雾后开始洒水。 “混蛋!” 前面那辆奔驰驾驶座的门打开,第三个男人下车。我撞到了那扇门,男人的身体被夹在车体和车门之间,“呜呃”地呻吟起来。 “别让他跑了。” 我身后传来叫声。 “笨蛋!别开枪!” 那男人瞪大眼睛叫着。因为光头把霰弹枪对着我。 警钤仍然响个不停。 “这个死小鬼!” 从奔驰车下来的男人隔着门,伸手过来。我甩开他的手,绕过奔驰车门。 “喔喔喔——” 此时,再度响起惨叫。那男人离开了驾驶座,前面的奔驰连同休旅车一起往下滑。休旅车的引擎熄火了,后面那辆奔驰等于承受了两辆车的重量。 “回去,赶快把车子开上来。” 下面那辆奔驰车里传来叫声。 “妈的!” 当那男人转头,把注意力集中在那辆车时,我对准他的下巴挥了一记直勾拳。结果地面潮湿,我脚底一滑,整个人仰面翻倒。没想到这一滑反而救了我一命,随着砰的一声,奔驰侧面的车窗被打破了,原本靠在车门上的那个司机惨叫一声,霰弹枪的子弹打中了他的背。 此时,休旅车真的变成了一团火球。中枪的男人卡在车上,在通道上被拖行。我躲在门后。 “惨了!快逃。” 下面那辆奔驰的司机大叫。火势即将延烧到那辆车了。 “畜牲!” 光头破口大骂,又开了一枪,冲向下面那辆奔驰。另一个中年男子早就上了车。 他们隔着挡风玻璃恶狠狠地瞪着我,奔驰车迅速倒车,轮眙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子撞断了栅栏机,迅速倒退回转。失去支撑的休旅车和上面那辆奔驰立刻撞了过去,化成一团火球的休旅车朝向已掉头、正准备离开的奔驰撞去。 奔驰被撞后摇晃了一下,顿时烧了起来,然后,上面那辆奔驰随着一声巨响,也撞了上去。 只听到一声惨叫。一眨眼,三辆车撞成一团,陷入一片火海中。 “烧死吧!混账东西!” 我双手放在腿上,忍着想蹲下的冲动大叫了起来。 第四节 “所有人都重度烧伤,被送进加护病房,可能还需要很久时间才有办法侦讯他们。” 当天深夜,岛津先生造访事务所时告诉我们。 “反正也问不出什么。我听阿隆说,他们只是一些二、三流的货色,除了炫耀火力以外,没有其他本事。委托人不可能向这种笨蛋透露什么信息,让自己曝光。” 老爸坐在卷门书桌上,拿着两罐啤酒答道,再把其中一罐丢给盘腿坐在地上的我。 “只会出一张嘴——”我拉开拉环,吸吮顿时冒出来的啤酒泡沫说道。“那些笨蛋差点把我打成蜂窝耶。” “是你自己不小心,”老爸不屑地回答。“开车离开通道时,必须充分警戒后方的车子,因为这就像无处可逃的隧道,正是攻击的最佳位置。” “是啊,是啊,以后怎么办?叫出租车吗?还是包车?” 休旅车已经烧焦了。 “可以用我的车,车上装了防弹玻璃。” 岛津先生说道。 “我可以无照驾驶国有财产吗?” “车牌没登记,警视厅也查不出是谁的。” 岛津先生轻描淡写地说道。 “赞!” “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事。根据我得到的消息,有一个爆破专家接到了case,目前行踪不明,很可能受雇暗杀公主一行人。” “‘保险丝’吗?”老爸问道。岛津先生把拉环丢进喝完的啤酒罐,点了点头。 “他在朝鲜战争期间学会了爆破,之后就一直从事爆破工作。之前因为误爆,炸断了一只手,销声匿迹了一阵子,听说这一阵子又重返江湖了。” “朝鲜战争不是发生在我出生之前吗?” “对啊,所以他应该有六十好几了。” “保险丝是他的化名吗?” “应该吧,谁会用真名,况且,在这个业界,真名没有意义。” “业界!” “我还查到另一个人,他是狙击99lib.专家,叫‘电钻’。” 听到老爸的话,岛津先生皱起眉头。 “这名字没听过。” “听说在洛杉矶出的,因为跟那里的组织发生冲突才回日本,好像连FBI的狙击手也自叹不如。” 简直就像漫画嘛!而且,保险丝和电钻根本是工具箱里的工具,不能取个像漫画人物那样有气势的名字吗? “A级吗?” “完成这项任务后,就可以领到A级证书吧。” “没有关于委托人的消息吗?” “没有。既然工作上门,只好一一收拾了。卡玛尔教那里的情况怎么样?” “跟你想的一样,日本的卡玛尔教在静冈县热海市。虽然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好像和莱依尔的教派总部有关系。” “有多少成员?” “听说几百人,其中也有几个是住在日本的莱依尔人。” “机场那对男女!” 老爸听到我这么说,便看着我。 “明天换我保护公主,你去热海调查一下。” 明天公主一行人要搭车观光,我原本还做着美梦,打算让美央坐在副驾驶座,带着她去兜风。 “不服吗?” “不,我去。” 我耸耸肩。这一切也是为了保护美央。 “你好像对公主有意思。”老爸说道。 “是啊。” “那孩子不错,如果不是生在莱依尔王室,她应该会更幸福吧。” 老爸淡然地说道。我想起停车场大战之后,搭出租车去接美央的情景。 当时,美央一看到我浑身湿透,立刻脸色苍白地跑了过来,即使我说很危险,她还是替我拿掉衣服上沾到的玻璃碎片。 于是,我递给她麦当劳的大亨堡做为谢礼。 “晚一点妳会饿。” 美央露出温柔的笑容,把汉堡放进了皮包。 “我最喜欢吃汉堡了,但会被席琴太太骂。” 我没把停车场发生的事告诉他们。因为,我不想让席琴太太歇斯底里,但美央似乎察觉到了,她说: “你要小心,别因为我受伤了。” 一想到美央,心头顿时暖洋洋的,连我自己都觉得纳闷。因为,我连她的小手都没牵过。 啊呀呀呀—— 岛津先生离开,老爸去“西麻布”后,我独自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保护她安全离开,意味着她将离我而去。美央平安地度过这几天之后,将回到故乡莱依尔。 然后…… 我们从此不会再见面了。 唯一的安慰,就是美央本身并没有不中意的婚约。在童话故事中,即使公主对平民产生一份淡淡的情愫,最后仍然要嫁给不喜欢的国王。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骑着NS400R,载着美央,还骑上了游乐园的云霄飞车。变成火球的光头和席琴太太从后面追了上来。 然而,我和美央一点也不担心,她清脆的笑声传入耳中,我沉浸在美妙的幸福中。 我们穿越游乐园,终于单独相处了。 我在梦中亲吻美央,她的嘴唇很柔软,冰冰凉凉的。 接吻后,我也无意更进一步。我们手牵着手,在空中俯视着游乐园。 我知道美央在期待什么,但是我做不到。 (伤脑筋,我变弱了。) 我喃喃自语。 (伤什么脑筋?) 美央问我,我想回答她,但这次真的伤脑筋。 (因为伤脑筋,所以伤脑筋啊。) (你真奇怪。) 美央大笑了起来,我也跟着她捧腹大笑。 当笑声停止时,天亮了。 我从床上起身,回想起梦境,独自窃笑着。 真是个美梦。 我在“麻吕宇”吃完早餐,请妈妈桑圭子帮我打电话向学校请假,然后跨上了NS400R。 背部可以感受到美央胸部的触感。 “伤脑筋哪!” 我自言自语,戴上安全帽,直奔热海。 我从厚木交流道下了东名高速公路,沿着小田原厚木道路行驶,行经便道,抵达热海时才十点多。 我先来到热海车站,向观光局和出租车司机打听日本卡玛尔教的消息。 没想到挥棒落空。 大家都表示没听说过。 除了热海,箱根和伊东一带有好几个宗教团体的进修设施和道场,但没听过“卡玛尔教”这个团体。 我决定去找岛津先生给我的地址。地点位在可俯瞰锦浦的山顶附近,那里的斜坡上有不少小旅馆和公司的度假山庄。 我向沿途一家兼卖烟酒的小小纪念品店确认地址。 “在山顶上,有一栋很大的别墅,不知道那是什么。”身穿成套运动服的大叔推了推老花眼镜告诉我。 我沿着狭窄的连续弯道上坡,这一带是飙机车的最隹地形。 终于来到山顶,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铁门。 “前方是私人道路,闲人请勿闯入。” 铁门上挂着这样的牌子。门内杂草丛生,一条碎石小路似乎通向山顶。我把重机停在两百公尺前方的路肩,穿着褐色连身衣,戴着安全帽往前走。 我在靴子里藏了一把扳手。“侦探扳手”对付“保险丝”和“电钻”似乎并不坏。 铁门周围都是铁丝网,包括那块牌子在内,这里看不到任何门牌或写着所有人姓名的标示。 我翻越铁丝网,沿着碎石路往上走。 没想到路很远,足足有一公里。 碎石路上方是一片郁郁苍苍的杂木林,林中有一条水泥路。 走进杂木林,两旁都是粗大的树木,这条路似乎通往海边。 快走出杂木林时,终于看到一栋建筑物。 那栋蘑菇造形的水泥建筑物镶着巨大的玻璃窗,乍看之下以为是天文台。 四周还是感受不到人迹。蘑菇蒂柄是一楼,伞状部分是二楼。 虽然房子很壮观,但空荡荡的,感觉像是废墟。 天气晴朗,可以看到蘑菇后方波光粼粼的蓝色相模湾。这里是野餐的最佳地点。 我观察片刻后,走出树林,四周毫无动静,或许根本没有人。 蒂柄部分有一扇玻璃门,里面是一个光线昏暗的大厅。 一推玻璃门,门很顺利地往内侧打开。我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没有看到类似摄影机或警戒设施。 大厅四周有延伸而出的放射状走廊,每条走廊都通往大小不一的房间,有的像教室,有的像小会议室,应该是排满桌椅的会议室。这里空无一人。 走廊尽头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面向六海的那一测有一半是玻璃,但似乎很久没打扫了,蜘蛛网随处可见,整片坡璃也蒙上厚实的灰尘,灰蒙蒙的。 这栋建筑物似乎弃置已久,没有人使用。 我坐在面向大海排列的长椅上,脱下安全帽,点了一根烟。烟灰缸和垃圾桶也很久没清了。 烟灰缸旁有一个被揉一团的烟盒,我捡起来打开一看,盒子侧面印的保存期限日期是“六一·九”。 我看了一下自己抽的七星淡烟,上面印着“六三·五”。至少一年多,将近两年了。 此时,楼下传来说话声。我就像躲在厕所抽烟被老师发现一样,慌忙拧熄了烟,挥手拨开空中的烟雾。 对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目前的位置可以看到建筑物入口,刚才没看到有车或人靠近。 我离开长椅,走向楼梯的方向。说话声离走廊越来越远。我走到楼梯中央,弯身一看。 一对男女背对着我往前走,我听不懂他们说的语言。 然而,下一瞬间,我吓到了。因为,他们的确提到了“美央”这个名字。 那对男女走到离入口大厅最近的房间。 男人开门时,我看到他的侧脸。我不认识。 他让女人先进去。我认识那女人,就是在成田机场看到的那个女人。 门关上后,我下楼。走廊中间有一具粉红色电话,他们刚才似乎在打电话。 但我仍然搞不懂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突然,一声沉闷的低鸣沿着墙壁和地板传来。 低鸣声从他们刚才进去的那个房间传来。我刚才看到房间里面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会发出这种声音的东西。 我贴着墙往前走,把耳朵贴在门上。 低鸣声停止了,里面似乎察觉到我的动静。 太诡异了。我甚至听不到里面的说话声。 他们该不会拿着上次的毒箭枪,正等着少根筋的打工侦探送上门吧? 我从靴子里拿出扳手,紧握在手上。 我站了很久,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汗水流了下来,扳手在手上打滑。 还是没声音。 我不禁犹豫了起来。到底该转动门把,拿着扳手冲进去,还是先撤为妙? 我开始感觉身体僵硬,缓缓地转动肩膀,吸了一口气。 左手缓缓伸向门把。一旦有毒箭飞来,我立刻拔腿就跑。 我松松地握住门把,轻轻地、轻轻地转动。 门打开一根手指的缝隙时,我压低身体向里面张望。 房间内空无一物。 我很自然地把门推开。 里面连只小猫也没有,甚至连只蜗牛都看不到。笨蛋! 我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两个人消失了。我拿着扳手走了进去。里面空无一物,这个看起来像是放工具的房间连扇窗户都没有。我愣住了。 听说,瑜珈的高僧在开悟后具有各种不同的特异功能,难道卡玛尔教也一样?我靠在墙上,把扳手放回靴子。这么说,我刚才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外汗流浃背,猛吞口水吗? 但是,刚才那两个人的确提到美央的名字,而且走进这个房间。虽然我听不懂,但他们说的应该是莱依尔语。 这栋房子需要好好调查,得花点时间监视。 我下定决心,倒退着走出房间,然后,蹑手蹑脚地拉上门把。 背后传来“咻”的声音,背部隐隐作痛,我屏住呼吸。 中箭了。我立刻伸手摸背,但为时已晚,手还没摸到毒箭,浑身已经发软了。我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我想抓门把,但手沉重不已,根本抬不起来。 我想回头却无力,身体好像慢动作般缓缓地躺了下来,地面越来越近,脸终于撞到了地板。 我不觉得痛,完全没感觉。眼前一片黑暗。 第一节 “叫什么名字?” 有人发问。我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抬不起来,好像被黏胶黏住了。手臂、双脚和背部也都被黏住了,身体好像变成一根木棒,连手指头都无法动弹。 我只闻到一股幽香。那味道很奇怪,有点像焚香,但不像焚香那么浓烈,而是更轻柔的,令人心情舒畅的香味。 “叫什么名字?” 对方又问了一次。奇怪的是,我的嘴巴可以动。或许是香味的关系,我格外放松。 “隆,冴木隆。” “干什么的?” “都立K高中,三年级,在当打工侦探。” “今天干了什么?” “卡玛尔教,调查卡玛尔教总部……” “美央公主在哪里?” 我摇摇头。打算摇头,但脖子可能根本没动。“在哪里。” “饭、店。” “哪里的?” 我突然笑了。因为我想起在“西麻布”宾馆看到的实况转播。 “色胚。” “什么?” “色胚饭店。”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我好想睡,一定可以睡得很舒服。 “公主安全吗?”对方再度发问。 “她很好,但很可怜。藏书网” “为什么?” “因为鸡骨老太婆欺侮她。” “鸡骨?” “吃掉算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美央的脸孔浮现在脑海中,随即又消失了。 “我想要。” “要什么?” “……” 我说不出美央的名字。 “你想要鸡骨吗?” 我笑了。拜托。我想这么大叫。我想要席琴太太?!这玩笑也太超过了。 我笑得一发不可收拾。原本心情就很愉快,所.99lib.t>以更加无法克制了。 我笑着笑着,拼命笑着。然后,没有人再问我任何问题了。 “你叫什么名字?” 有人问我。不会吧?我心里这么想着,努力睁开眼睛。一道刺眼的光突然照进我的脑袋深处,我忍不住呻吟。 我睁开双眼,光线还在,有人蹲在我面前。 “醒醒,你叫什么名字?”对方摇着我的肩膀。 “我叫冴木隆。” 我伸手想遮住光线。这次可以活动,浑身懒洋洋的,也不觉得疼痛。 “你还好吧?在这里干什么?” 我眨了眨眼睛,看到了灰色制服,闪烁的红光照亮了四周。 “呃,咦?” 我用手撑起身体坐了起来,听到“叽叽叽”的虫鸣,看到浓密的草丛和白色的护栏。两名制服警员蹲在我身旁。NS400R停在他们身后。 “怎么了?出车祸吗?” “不,呃……” “是不是撞到头了?” 另一名警员问道。那是我去卡玛尔教总部之前停车的地方,天色已暗。 “可能是狐九九藏书仙吧?” “咦?” “我好像遇到了狐仙。” “狐仙?喂,呼一口气让我们闻闻,你是不是嗑药了?” “怎么可能?” 手电筒的光再度照了过来,我瞇起眼睛。 “你就睡在大马路正中央吗?”警员A惊讶地问道。 “不是,因为昨天我忙坏了,索性在机车上打瞌睡,结果睡相不好,可能跌下来了。” “什么?!把驾照拿出来。”警员B得知我没受伤,态度突然蛮横了起来。我从连身衣里面拿出驾照。 “冴木隆,还在读高中嘛,而且是东京的高中生。” “不是说了嘛,我刚考完试,一个人骑车兜风,因为前一天晚上没睡,结果……” 阿隆我只好拼命编故事。 “真的假的?你该不会吸了强力胶吧?” “怎么可能?那种东西对身体不好。” “你怎么知道对身体不好?莫非你有吸过?” 这就是警察最擅长的强辞夺理。 “不,我家爱犬很喜欢甲苯的气味,我都在牠的狗食里加一点甲苯调味,半年之后,牠就变成了废人,不,是废狗,真的是饭桶废狗。” “这家伙果然怪怪的。” “是吗?现在的年轻人都有点怪怪的。” 上了年纪的警员A十分镇定。 “总之,赶快起来。” 我站了起来,虽然还是浑身无力,但四肢健全,每个部位都还能活动。当我站起来时,看到机车的相反方向,靠山顶处停了一辆警车,四周没有其他人。 “你没受伤吧。”警员A把驾照还我时,问道。 “对,真是奇迹。” 我想起背上中了毒箭,便这么回答。不是我的身体特别耐毒,就是这次涂在箭头的药跟机场用的不一样,算是麻醉剂之类的东西。 “小心点,别躺在这里,当心被车子辗死或被野狗吃掉。” “好,对不起。” 警员B仍然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那就早点回去吧。”我点点头,他们走回警车的方向。 “呃——” “什么?” “请问山顶上那栋房子是什么建筑?” 我试问。或许当地警察知道些什么。 “好像是什么宗教团体,现在已经没在使用了。别想去那里过夜,听说那里闹鬼。” 闹鬼。 所以,是鬼用毒箭射我吗? 那两个警员坐上警车,但没有立刻开走,正在等我骑车。 “快走吧。” 警官一脸怀疑地看着我。无奈之下,我只好骑上了NS400R。 “把衣服脱下来。” 老爸在“西麻布”宾馆的房间内说道。 “在这里?!” 宾馆的房间里只有我们父子俩,他该不会玩女人玩腻了,开始对美少年产生兴趣? “老爸,我可是你儿子。” “笨蛋,我要看你背上的伤。” 我松了一口气,拉下连身衣的拉链。 “转过去。” 老爸说着,开始检查我的背。 我回到东京时,已经十一一点多了,隔壁的美央和席琴太太早就睡了。 “哼——” 老爸无力地哼了一声,按着我背上的某一点。 “好痛。” “有点肿,但没有问题,并不是你的身体耐毒,而是这次用的是麻醉剂。” 我脱下连身衣,换上T恤和牛仔裤。 “为什么?” 老爸点了一支宝马烟,看着烟雾的方向。 “什么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不把你干掉?”这种人居然是我老爸,我气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不知道,搞不好刚好遇到卡玛尔教不能杀生的日子。” “他们试图从你口中探听消息,这一点错不了。” “也许吧,可能是我在做梦——不……”我摇摇头,因为我清楚记得那股奇妙的香味。 “不是梦,对方的确问我公主的下落,还有公主安不安全。” “……” 老爸默默地仰望着粉红色灯光。 “难道他们想了解杀手有没有成功?” “……” “我应该没透露……”我不太有自信。虽然我太大意了,但谁会想到那些家伙从背后出手。老爸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烟。 “可能是这样,也可能不是这样。” “你在说什么?” “别在意,即使他们知道这个地方,也不可能轻易攻击。” “那个‘保险丝’,还有‘电钻’呢?” “这才是要担心的问题。明天,公主要和文部省的人见面,算是非正式会面。” “要去吗?” “你不必去,你去学校上课,然后替我调查一些事。” 明天又要和美央分开行动。我耸了耸肩。 “要我做什么?”老爸交代了一些事。 此人一直把我这个儿子推向更可怕的险境,但为了从后门走进东大,这点危险只能闭着眼往前冲了。考生真辛苦。 第二节 过了半天远离危险的“日常”生活,放学回家后,我骑上了NS400R。首先,老爸叫我到新宿的某间摩天楼饭店,去见一个全年住在顶楼蜜月套房的某位人物。我大致猜得到对方是何许人也,一般纳税人不可能有财力包租摩天楼饭店的蜜月套房。 一定是住在黑暗世界、见不得光的人。 我搭电梯到四十一楼,走在铺地毯的长廊上。我要找的房间在出电梯后往左转,再走到尽头。 我配合走廊上播放的音乐〈在雨中歌唱〉的节奏往前走,走廊两侧客房的门突然打开了。 两名体形很适合摔角的壮汉走了出来,挡住我的去路。 这两人身高都超过一百八十公分,体重将近九十公斤。虽然看起来不像黑道分子,但绝对不是业务员。其中一人身穿紫绿色西装,另一人穿着牛仔裤、夹克和球鞋。虽然黑道的穿著比以前改善许多,但应该还没进化到穿锐跑(ReeBok)球鞋。我不理他们,想继续往前走。 “喂,喂!”紫绿西装男叫住了我。 “是,是。” 纯情高中生阿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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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走错楼层了。” 锐跑球鞋男也面带笑容,但各位只要想象一下大魔神微笑的模样,就知道那根本称不上是充满魅力的笑容。 “四一〇〇不是在这一楼吗?” 我故作惊讶状。 “是这一楼。” 紫绿西装男紧绷着脸。 “那就没错了,我想见的人在四一〇〇室。” “你是不是搞错对象了?” “是吗?” “应该是。” 压迫感渐渐逼近,他们绝非等闲之辈。 “我是来收都立K高中的学生会会费。” “开玩笑吧?” 紫绿西装男A笑了笑,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好像笑完之后就会翻脸说:“我要杀了你”。 “开玩笑啦。” 我乖乖地点头。〈在雨中歌唱〉已经结束,接着播放〈跳舞到天亮〉。 “那就回家吧。” “我想见神组麻先生……” “这里没有这个人。” 锐跑男B摇摇头。 “那我去柜台打听一下,我想要向武器商人神祖麻先生买两门火箭炮和五把乌兹冲锋枪,去哪里才能见到他?” 紫绿西装男A和锐跑男B脸上的笑容纷纷消失了,他们收起所有的表情。 “小鬼,你是谁?” “区区打工侦探。” B猛然出手,我身体一斜,避开了他。A立刻架住我的身体,我右脚踢向走过来的B的大腿之间,他用大腿夹住了我的脚。他的大腿肌紧实有力,然而,这个动作早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把全身重量压在A身上,右脚踩在B的大腿上,高高抬起左睡一踢。我的飞踢漂亮地击中了B的脸。 B惨叫着向后仰,A吓了一跳,松开了手。我直接躺在地上,以倒立的诀窍,腰部用力往上一挺,脚尖踢中了A的下巴。 “呃!” “啊!” A和B纷向后仰,当我站起来时,满脸通红的B扑了过来。 “妈的!” 我脚下稍微移动,用直勾拳打他的下巴,没想到我的手被他夹住了,他把手伸向我的喉咙。我闪掉,往旁边一钻。 此时,右肩感受到重击,我双腿顿时发软。B从背后用手刀击中了我。 B用.99lib.手臂勾住我的脖子,我顿时呼吸困难,视野缩小,耳内轰隆作响。 我张开双手,从两侧用力拍向他的双耳。只要力道够大,很有可能震破对方的耳膜,最起码会造成剧痛。 由于我呼吸困难,威力不如预期,但还是让B松开了手,我后退几步。A和B都不说话,面无表情地向背靠着门的我逼近。这两人相当厉害,我赤手空拳,根本不是对手。 “麻烦你们转告神组麻先生,冴木侦探事务所活力十足的男孩来了……” 对方没有回答。A顿时蹲了下来。虽然我知道他会出招,但没想到他的回旋腿威力十足。 才刚挡住,迎面又飞过来一拳,我好不容易才躲过。啪的一声,他打中了我背后的门板。好可怕的破坏力。 如果是漫画,就会配一句“小鬼,真有两下子”之类的台词,但他们没有半句废话,可能真的想取我小命。 腹侧顿时喷出冷汗。搞不好三、两
99lib?
下我就被送上天堂了,果真如此,我的青春有太多遗憾了。 B大喊一声,挥出双拳。我头一低,他的双拳打进我头上的门。我用膝盖顶向他的胸口。 就在这时候,传来一个声音。 “住手!够了。”我的膝盖扑了个空,A和B顿时从我面前跳开了。真是够了。 我靠在门上,身体慢慢滑到地板上,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穿着浅色皮夹克、牛仔裤,白色麻质衬衫衣襟敞到胸口的男人站在走廊深处。他戴着雷朋墨镜,像克林·伊斯威特般把头发梳向脑后。 男人扠着腰,低头看着我。我发现他嘴上叼着一根很粗的雪茄。 “你刚才提到冴木侦探事务所。” 男人从嘴角吐出这句话。我点点头。 “和冴木凉介有关系吗?” “凉介是我老爸,我叫冴木隆,请多多关照。” “哎呀,”男人似乎不惊讶,“原来是冴木的儿子,长得不像嘛。” “幸亏长得不像。”我摇摇头,男人笑了起来。 “带他过来。冴木凉介是我的旧识。” 他向A、B命令道。 我站了起来,在他们的陪同下,走向走廊深处的房间。 那里好像一间宽敞的会客室,墙上挂着很多画,地板上堆着花瓶和佛像之类的古董,中央放了一张巨大的红色皮革沙发。这里有一个小吧台,房间角落的大屏幕电视正在播放美式足球赛。 “坐。” 墨镜大叔用下巴指了指沙发,走去小吧台。 “喝什么?” “可乐。” 我回答。 “小鬼,你觉得这房间怎么样?” 窗外可以看到副都心暮色中的下班人潮。无论人和车,看起来都只有火柴头那么一丁点大。 “好像迈阿密大毒枭的巢穴。” 男人用沙哑的声音笑了起来。 “这个比喻太好了,要罐装的,还是瓶装的?” “无所谓。” 他从冰箱里拿出可乐和Coors啤酒,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 “很低俗吧?” 他环视房间内说道。 “说得客气一点,真的耸毙了。” 男人大笑起来。 “你真的是冴木的儿子吗?少在那里装模作样。” 我拉开拉环,一口气喝下半罐。 “我是神组麻,你真的想要火箭炮吗?” 走廊上似乎装了隐藏式麦克风。我摇摇头。 “骗你的,其实我是想向你打听一点小事。” 神组麻叹了一口气,喝着啤酒,打完饱嗝后,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小鬼,你给我听好了,我做的生意是买卖大炮、战车、枪枝和手榴弹,不是征信社。做这种生意的人如果大嘴巴,把客人的事说出去,恐怕就……” 他把大拇指伸到脖子前画了一下。 这次轮到我对他叹气。 “怎么了?” “我老爸说,你这人很爱演戏,一定会这么说,所以……” “所以?” “他叫我这么说,‘想学好莱坞的坏人,也不要太超过了’。” 神组麻哇哈哈地捧腹大笑,他抬起了脚,好像拍手一样拍击鞋底。 “你老爸太赞了,嗯,我曾经有三次想杀他,幸好没干掉他。” 他眼中含泪地说道。这个大叔真可怕。他笑完之后,探身向前。 “所以,你想问什么?” “最近有没有两个客人过来买炸药和步枪?买炸药的应该是独臂老人。” 在我说话时,神组麻露出诡异的笑容,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他拿下墨镜,眼白很清澈,一双像女人般的凤眼注视着我。 “来过啊,不是冴木的旧识吗?是喔,原来这件事和冴木有关……” “‘保险丝’吗?”神组麻缓缓地点头。 “他买了什么?”神组麻摇摇头。 “不好意思,无可奉告。‘保险丝’和冴木一样,都是我的旧识,我不能出卖老主顾。” “那请你告诉我出货时间,请问是什么时候?” 神组麻摸着下巴,举止不再像刚才那样装模作样,他故意表现得像黑道老大,或许是一种伪装。 “好,那我告诉你。是昨天。他似乎研拟了不少方案,计划决定后,昨天就过来买材料。” “塑料炸药?还是定向地雷?” 神组麻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我不是说了吗?这一点我不能透露。” 我叹了一口气,老爸说得没错,神组麻会透露“出货期”,但不会说出“商品明细”。 “步枪呢?” 听老爸说,在关东武器商人中,神组麻供货的质量和库存首屈一指。无论“保险丝”还是“电钻”,如果想要使用一流工具,一定会找神组麻。 “只有电影里的杀手,才会经常擦拭爱用的枪炮。” 老爸说道。 “职业杀手可能有爱用的款式,但绝不会一直用同一把枪,因为太危险了。”神组麻在思考,终于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可以告诉你,因为那个年轻人太狂妄了,我想看看他有多少能耐。他买的是毛瑟的66SP,是他指定的款式,口径七点六二厘米,很适合狙击。他说自己有夜间远望镜。有效射程必须视他的枪法而定,如果想一枪解决,必须控制在五百公尺以内。” “实际上还可以更远吗!?” “如果做好可能会射偏的心理准备,相距八百公尺也没问题,但步枪不是机关枪,不能在发现目标后就一阵扫射。” 我点点头,只要一枪没命中,兔子就躲进洞里不再出来。 “当距离越远,风向、湿度、温度所产生的影响越大。66SP的弹匣里有三发子弹,如果枪膛里也放一颗子弹,总共就有四发。不过只要稍微有点枪法的职业杀手,根本不需要打完所有子弹。” “他应该也买了子弹吧?” “买了,步枪用的买了一百发。他还要五十发九厘米帕拉贝伦手枪的子弹,应该是护身用的吧?” 所以,他同时拥有步枪和手枪。 “时间呢?” “四天前,试射应该已经结束,准备投入工作了。” “对方是个怎样的人?” 神组麻抬眼看着我。 “年约三十四、五岁,很壮,好像黑猩猩。” “跟你的保镳差不多吗?” “嗯.......差不多吧。” “他有没有提到委托人?” “没说。怎么可能说呢?如果是这种大嘴巴,我也会怕,根本不敢卖给他。” 原来如此,言之有理。 “他可能很有自信,还说试枪之后,如果精准度不佳,要回来退货。” “每把枪的精准度不一样吗?” “任何机械都一样,即使是同一家工厂,用相同零件大量生产的电视,有些画质好,有些画面就比较差。枪也一样,有好枪,也有坏枪。杀手用的武器.99lib.不好就活不长。我只卖好东西,希望老主顾活得久一点,多买一些货——任何生意都一样,对吧?” 神组麻开心地笑着。 “而且,我也在消除贸易不平衡,只不过,我赚的钱不能曝光。” 他大笑了起来,又戴上墨镜,似乎暗示会面已经结束。一直默默在一旁看我们交谈的A和B走了过来,我立刻起身。 第三节 “延长停留时间?” 美央笑咪咪地翻译席琴太太的话,我忍不住惊叫。 “对,我刚才也和席琴太太说,目前还没决定要读哪一所大学。所以,原本明晚要搭机回莱依尔,现在还要延后两、三天。”我看着老爸。 我们坐在“麻吕宇”的桌前。“麻吕宇”今天提前打烊,傍晚以后,就被美央一行人包下,由星野伯爵大显身手做了一桌日本家常菜。有洋芋炖肉、炸猪排、松茸饭、照烧狮鱼,还有茶碗蒸。 老爸双臂交抱,仰望着天花板。“公主,通知大使馆了吗?” “只有告诉大使。” “妳停留在这个国家越久,受到生命威胁的机率越高……”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美央语气坚定地说道。她嫣然一笑,炯炯有神的双眼表现出强烈的决心。 “而且,这三天很愉快,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菜色。” “这——” 席琴太太不知道说了什么。 “这个老太婆似乎也知道公主在这里很愉快,她不忍心带公主回去,因为那里马上会展开一场激烈的王位争夺战。” 老爸翻译给我听,我不禁对席琴太太刮目相看。我不该叫她鸡骨老太婆的。 “阿隆,我留在这里会让你很困扰吗?” 美央担心地看着我。 “当然不会。” 我的心情很复杂。继续和美央在一起固然开心,但就像老爸说的,她面临的危险也会增加。只要她回到有卫兵守护的皇宫,即使精神上痛苦,至少生命不至于受到那两个绰号叫什么工具的杀手威胁。 “那你为什么……” 她以那双聪明的大眼睛注视着我,我无法呼吸。 “我担心妳。” 我冷冷地说道。美央穿着今天白天买的绿色针织洋装,裙子有点短,那双穿着丝袜的长腿令我心神不宁。 的确和不良少女、飚车姊姊相处的感觉不一样,生长环境的差异令我手足无措。 “我没问题,因为有冴木先生和你保护我。” 美央很有信心地说道。我看着天花板,用力呼吸。 星野伯爵轻咳了一下,大家都看着他。 圭子妈妈桑和星野伯爵推来一辆餐车,上面倒盖着一个大色拉盘。 “公主殿下,谨代表‘麻吕宇’欢迎妳。” 妈妈桑说道。她穿着艳粉红色的花俏洋装。 星野伯爵小心翼翼地拿起大色拉盘。 美央倒吸了一口气。席琴太太惊叫:“太棒了!” 那是一个白色城堡形状的蛋糕,上面还有仪队兵吹着喇叭,中间有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可爱小人。 城堡的塔上有一块巧克力牌子写着“WELE PRINCE SSMIO”。 “谢谢!” 美央亲了圭子妈妈桑的脸,星野伯爵屈膝亲吻美央的手背。 “这是特地为妳制作的。” “会发胖,但我要吃。” 美央兴奋地说道。星野伯爵开始切蛋糕。无论晚餐和甜点,都准备了保镳的份。星野先生的贴心让沉默的保镳也忍不住连声说: “thank you,very nice.” “简直就像做梦,我太开心了。如果可以念日本的大学,每天都要来这里。” 美央兴奋得胀红了脸。 “阿隆——”老爸小声对我说,“明天开始,由你保护公主。” “遵命,老爸。” 我回答说,把蛋糕放进嘴里。蛋糕又甜又软,好高级的味道。 “这是河吗?” 美央问道。我们刚参观过横滨的一所教会女子大学,上午的乌云奇迹似地消失了,多摩川一片蔚蓝晴空。 “对啊!” 河畔有小孩子在垂钓,也有母亲推着婴儿车正在晒太阳。 一群人在这个季节放风筝。河堤上有一排脚踏车,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路边还有卖热狗和章鱼烧的路边摊。 “公主,晚餐之前有没有什么安排?”我问。 美央问席琴太太。我从照后镜看到席琴太太摇摇头。 下午两点多。中华街的午餐让眼皮越来越沉重,我发现席琴太太从刚才就一直忍着呵欠。 “阿隆,我想去河边看看。” 美央说道。我回头看她。 “不行吗?那里的人看起来好惬意。” 后面似乎没有车子跟踪,“保险丝”和“电钻”好像还没掌握到我们的行踪。美央正在说服席琴太太,席琴太太勉强答应了。 我耸耸肩,行经大桥,车子驶入东京后掉头。 我把车子停在河畔的堤防上。 “下去看看吧。” 美央兴奋地说道。席琴太太说要留在车上,于是我和美央,还有两名保镳一起来到河畔。 “啊,好舒服。” 美央躺在斜坡的草丛上,仰望着天空说道。两名保镳站在美央身后,戴着墨镜,观察四周动静,与河堤上一片温馨的景色格格不入,推着婴儿车的母亲不时驻足,回头看着他们。 美央丝毫不以为意,闭上眼睛深呼吸。我起身走向章鱼烧的摊位,沿途观察四周。 相距两百公尺的对岸是高尔夫球练习场,再继续往左走,有一座铁桥。或许是99lib?非假日的白天,练习场内没什么人。这种好天气有太多事情比用那种掏耳棒打小白球有意义多了。 河堤上也没有可疑的车辆。 我站在摊子前看了一阵子,决定不买章鱼烧,改买冰淇淋。章鱼烧对塞满中国菜的胃来说太伤了。 我在热狗摊买了两个冰淇淋,回到美央身旁。 美央闭着眼睛,运动衣的胸部微微起伏着,似乎睡着了。 那熟睡的脸庞很祥和。如果保镳不在——阿隆开始动歪脑筋。 此时,新干线经过铁桥,发出羁隆隆的声响,反射在河面上。 美央听到声音,猛然张开眼睛。她羞红了脸。 “阿隆!” 我佯装不知,吃着冰淇淋。美央一只手撑起身体,接过冰淇淋。 “心电感应。” “什么意思?” “我正想吃冰淇淋。” “因为我是侦探嘛。” 我向她挤眉弄眼。 我们并肩坐着吃冰淇淋。自从美央来日本以后,阿隆的异性交往完全沉浸在柏拉图式的纯爱中。 “阿隆,你要读哪一所大学?” 美央边舔着手指上沾到的冰淇淋边问我,那动作好像小狗般惹人怜爱。 “能进哪里就读哪里。” “能进哪里就读哪里?” “我工作太卖力了,可能无缘进名门大学。” “你妈怎么说?” “我没有妈妈,我妈应该在我小时候就死了。” “对不起。” “没关系,反正我还有个废物老爸。” “废物?” “对,懒鬼,游手好闲。” “游手好闲?” “对,反正就是对社会没有帮助的人。” 美央笑了起来。 “好过分,你爸可是很厉害的侦探。” “那是多亏有一个能干的助理。” “你们的工作好像很好玩。” “偶尔也会有好玩的事。” “也有不好玩的事吗?对喔,上次让你遇到很可怕的事。” 不知道是否想起之前银座停车场发生的事,美央一脸痛苦的表情。我慌忙说: “别担心,虽然也有危险,但顺利解决的时候,会有一种‘太棒了’的双罾。” “即使为了我而遭遇危险,也不讨厌我吗?” “怎么可能?!” 美央神情专注地看着我。如果她不是公主,阿隆就会毫不犹豫地要她当女朋友。此时,又有一列新干线驶过铁桥,轰隆声传遍缓慢流动的河水。我和美央相互凝望,渐渐感觉喘不过气,不禁移开了目光。 铁桥对岸的桥墩下,出现了一名钓客。他手上的钓竿一亮。 我正准备移开目光,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似乎不太对劲。 刚才,钓客脸部附近有东西一亮。我心头一惊,那钓客拿的不是竹竿,也不是玻璃纤维鱼竿。 是步枪。 我没时间呼叫,立刻把美央扑倒。 “阿隆,等一下!别这么急,我还没准备好……” 有东西打在草丛上,一块小石子飞了起来。 美央的头发散发出怡人的香味。那味道我好像在哪里闻过,正当我闪过这个念头时,第二枪又打了过来。 随着咻的一声,美央手上的冰淇淋被打得粉碎。 她倒吸了一口气。 “别动!” “阿隆,会中弹,你会中弹!” 美央呼吸困难地在我身体底下说道。两名保镳终于察觉不妙,跑了过来。 “步枪!在那里!” 我指着对岸大叫。虽然说的是日语,但他们似乎理解我的意思,其中一名保镳从上衣内侧掏出手枪。对方离这里有两百公尺,不,因为是斜前方,所以应该有三百公尺,手枪的子弹根本打不到。 “……” 保镳不知道用莱依尔语叫着什么,两人扑倒在我们身上。 新干线仍然在铁桥上行驶。我咬紧牙关。对方一定是趁新干线驶过铁桥发出巨响时再瞄准狙击。 新干线终于离开了。 有好一会儿,我们仍然迭在一起没有动弹。如果旁人看到,一定会觉得我们都一把年纪了,还在玩人肉跳箱游戏,结果整个垮掉了,手脚和脑袋交迭着。我终于转动脖子,看着对岸的桥墩下。狙击手消失无踪。 “回车上!动作快!” 说完,我立刻跳了起来,搂着美央的肩膀奔跑。 是“电钻”发动攻击。我一边跑,一边咬牙切齿。我太大意了,才会犯这种错误,所幸运气不差。 我太小看对手了。“电钻”果然是顶级的职业杀手,我完全没察觉被跟踪。 所有人都坐上车后,我立刻开车冲了出去。在后座打瞌睡的席琴太太惊叫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车子行经小型住宅区,在崎岖的巷弄间奔驰。我刻意避开前往都心的干线道路。 离开河堤数公里远,我拿起岛津先生这辆车的汽车电话。 “是我。” 我刚按下号码,老爸就接了。他也在借来的某辆车上。 “我们在多摩河堤遭到‘电钻’狙击,所幸无人受伤,敌人在靠川崎的对岸向河堤开枪。”
“有没有看到对方的脸?” “没看清楚,只记得一身钓客装扮。” “好,去C点,把货交给我。” “遵命。” 我和老爸事先决定了万一受狙击时的换车地点,只有A、B、C三个点,C点是涩谷的宾馆街。 车子在小路上开了很久,进入二四六号道路后,我直奔涩谷。 “A级高手终于上场了。” 在宾馆林立的狭小街道上,我把一行人送上了老爸的休旅车。 “真是走了狗屎运才逃过一劫。河面的风速应该比‘电钻’原先计算得更强,否则我的背早就穿孔了。” 我说道。 “我想也是吧,不过,运气不可能连续好两次。对方这次失败后,一定会立刻展开第二次,‘西麻布’也不太安全了。” 美央不安地听着我们的对话,我和父亲四目相望。 “差不多该动手了吗?”我问道。 “黏蟑屋作战吗?” 老爸想了一下。 “我在意的是‘保险丝’到目前还没有动静。” “老爸,先对付眼前的敌人再说。” 老爸点点头。 “好,那就动手吧。” “阿隆,怎么回事?黏蟑屋作战是什么意思?” 美央问道。席琴太太似乎从美央那里得知情况,但她十分镇定。 “就是黏蟑螂屋。” “黏蟑螂屋?” “就是抓蟑螂的陷阱。”我不愿多作解释,因为我不想让她操心。 (阿隆,会中弹,你会中弹!) 她的声音仍然在我耳畔萦绕着。比起自己,她更担心我的安危。 老爸开着休旅车,载着美央一行人离开宾馆街,我回到借来的上。要动手了。 我浑身抖了一下。“电钻”,你是一号蟑螂。 第四节 我不知道“电钻”是怎么查到美央的座车,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已经知道“西麻布”饭店,从那里开始跟踪的。果真如此,“西麻布”就变得很危险。虽然躲在房间里,可以躲过步枪的子弹,但万一“保险丝”展开攻击,那就束手无策了。美央很可能会随着不合时宜的烟火被送上天堂。 我和老爸、美央他们分手后,在途中买了几样东西,下午五点多才回到了“西麻布”饭店。 老爸在美央他们隔壁的房间等我。我把“电钻”的狙击经过一五一十告诉他,然后开始研拟黏蟑屋的作战计划。“你们在河岸停留多久?” “三十分钟.......不,应该有四十分钟。” 老爸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此人只有在打麻将最后一圈,其他三家都听牌,唯独他还差一张才能听牌时,才会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 “可见得‘电钻’之前都在桥墩下观察你们。” “虽然很懊恼,不过他很勤快。一看到我停好车,走去河畔,立刻四处走动,找到适合狙击的位置。比起他,之前在停车场靠大批人马埋伏的家伙差太远了。” 老爸拿起我画完现场状况的原子笔,叩叩叩地敲着门牙。 “‘电钻’观察了你和美央公主的情况。” “应该吧。” 我回想起当时如果没有那两名保镰,我们看起来就像名正言顺的情侣。抝果当时没有发生意外,如果当时保镳不在,如果美央不是公主……我一定会吻她。 老爸的眼神令我在意。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 “所以,‘电钻’知道你和公主的关系不错。” “那又怎样?” “既然这样,就要利用这一点让‘电钻’落入圈套。” 我想开口说话,但什么话都讲不出来,只好闭嘴。这人该不会在想很危险的事吧? “用黏蟑屋作战?” “用黏蟑屋作战。”老爸点点头。 我耸耸肩。 那天晚上,美央一行人受邀参加莱依尔驻日大使在大使馆内举行的晚宴。七点不到,我开着,载着老爸和一行人离开“西麻布”饭店。美央穿着高雅的白色洋装,很有公主味道。席琴太太也穿上银灰色正式套装,两名保镳和老爸都穿着燕尾服。 我第一次看到老爸穿燕尾服。伤脑筋的是,他穿起来还有摸有样的,他以前一定在酒店当过保镳。 “阿隆,你不去吗?” 我穿着牛仔裤坐在驾驶座,美央问我。我还来不及回答,老爸抢先说: “公主,不好意思,这小子骨子里就是混混,出席这么高级的场合,反而会破坏气氛。” “怎么会......” 阿隆只能忍耐。 “我曾经努力想把阿隆调教成绅士.......不过,歹竹很难出好笋啦。” 美央皱眉。 席琴太太发出和美央相同的质疑,老爸用英语回答她。 “冴木先生,你说得好像他不是你家人。” 美央用英语说道。 “妳说得对,我只是把他养大而已。他无依无靠,只能靠偷窃为生,所以我收留他,供他读书,希望他可以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老爸说得天花乱坠。 “我觉得阿隆是很优秀的绅士……” “他只是装出来的,真正的他狡搰奸诈,下流无耻,是个像野狗的不良少年。” 不可思议的是,即使他用外语说我坏话,我也可以猜出几分。因为老爸说的是英语,我假装听不懂,美央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席琴太太露出既同情又很认同的表情。 车子驶过位于赤坂小巧雅致的大使馆大门,我把车子停在官邸旁边。 “十点再来接我们,你去买汉堡吃吧。” 老爸故意从皮夹里掏出一张千圆纸钞递给我。 “阿隆……” 美央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下车,来到驾驶座旁的车窗前。 “公主,妳别担心。等一下要不要偷溜出来,我带妳去兜风?” 我说道。美央惊讶地东张西望,出来迎接的大使和夫人正在与席琴太太交谈。 “真的吗?” 美央小声问道,我点点头。 “我去。” 美央迅速下定决心说道。 “我要怎么找你?” “不能告诉其他人。九点半,我会骑车在大使馆后门等妳,妳可以骗他们说不舒服,找借口溜出来。” 美央用力点头。 “公主——”席琴太太大叫。美央一口气说: “阿隆,我相信你是绅士,比起参加晚宴,和你一起吃汉堡更开心。” “谢谢妳。” “美央公主!” 席琴太太再度大叫。美央轻轻向我挥手,便转身离开了。我目送一行人在公主和大使夫妇的率领下走进灯光璀璨的晚宴会场,掉转车头。 回到圣特雷沙公寓,我先把傍晚买的东西装上老爸的休旅车。胸口隐隐作痛。美央对我产生了强烈的同情。虽然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但如果美央无法充分享受今天的晚宴,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开着休旅车,默默地告诉自己。坚强一点。即使如此,也是为了保护美央。 我把休旅车停在大使馆附近事先与老爸约好的地方。这一带是安静的精华地段,附近有许多公寓大楼。 我把钥匙留在车上,下车,准备招出租车,因为必须再回到圣特雷沙公寓。我沿着一整排违规停车的车阵走向大马路。当我走过其中一辆黑色轿车的斜后方时,我停下脚步。车上坐着一对男女,我见过那个女的。 那是我在成田机场和卡玛尔教总部见过的女人。我不认识那个男人,但他曾经在卡玛尔教总部跟那个女人在一起。怎么办? 我朝右转身,吞了一口口水。没想到卡玛尔教的杀手也中了原本用来设计“电钻”的圈套。 事情可能会变得很复杂。但事到如今,计划不可能半途而废。很显然,那对男女在监视莱依尔大使馆。除了步枪的子弹,还要留意毒箭。 我在大使馆对面拦了一辆讦程车,回到圣特雷沙公寓,换上连身衣,带着备用安全帽,骑上NS400R。 到六本木的汉堡店填饱肚子后,和美央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九点二十分,我来到后门等待。美央会顺利从晚宴中脱身吗? 我脱下安全帽,抽了一根烟,唯恐别人不知道我是冴木隆。 九点二十八分,后门打开一条缝。美央从门缝中闪了出来,她呼吸急促的模样令我小鹿乱撞。 “阿隆!” “嘘,戴上这个。” 我把安全帽递给她。她似乎不知道怎么戴,我教她戴上。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抱紧我。” 我把她的手放在我腰上,随即发动了NS400R。身穿白色礼服,头戴安全帽的美央很显眼。 车子才启动,美央就在我耳边大声问: “要去哪里?” “新宿!” 我回答。美央紧贴着我的背。 穿越狭小的住宅区,来到青山大道时,我立刻加速。经过神宫外苑和千駄谷车站,驶入明治大道。 来到歌舞99lib?伎町的靖国大道后,美央倒吸了一口气。 “好多人!” 号志灯一变,我挤进正在过马路的人群。 “这里是东京最热闹的地方。” “我想下去走走。” “好。” 我把机车停在区公所大道上。美央虽然穿着礼服,但在每天都是嘉年华会的新宿,不至于太引人注目。 “这些人都在这里干什么?” 美央脱下安全帽,在人群中问我。 “来玩啊!喝酒、唱歌、跳舞、看电影、打保龄球、撞球,还有很多啦。” “难以相信,我们国家也有下城区,但即使星期六晚上,路上也不会有这么多人。” 她双眼发亮,好像乡下小孩第一次进城。 “那是什么?” 她指着灯光闪烁的电玩中心。 “我来教妳。” 我拉着美央的手走进去。我们一走进电子音乐震耳欲聋的电玩中心,美央立刻瞪大了眼睛。 “简直就像游乐园……” 我把老爸给我的一千圆换了代币,塞进美央手里。 “玩玩看。” “呃,要玩哪一个……” 我让美央坐在“冲破火网”前。那是模拟战斗机驾驶舱内与敌机对战的游戏,可以控制操纵杆上下左右剧烈摇晃机台。用火箭炮射击敌方导弹和战机的快感令人欲罢不能,这是阿隆我最近爱到不行的机种。 战斗机随着画面从航空母舰起飞后大幅度倾斜,美央瞪大了眼睛。 “导弹,妳快中弹了,快快快!” 她把操纵杆向后拉,机身斜斜下降。美央双手紧握操纵杆,急着以乱炮扫射导弹和火箭炮。 我帮她补充代币时,环顾店内。 这里没有卡玛尔教的杀手和看起来像“电钻”的男人。如果像神祖麻所说的,“电钻”的体格结实得像黑猩猩,在电玩中心里也未免太引人注意了,很有可能在外面伺机而动。 美央玩够了“冲破火网”,又挑战F1赛车的机台。我看着手表,接二连三地为美央感兴趣的机台投入代币。 “好了,我们走吧。” 十一点时,我对美央说。 “去哪里?” “去迪斯科舞厅。” “真的吗?” 美央再度坐上了NS400R。虽然新宿也有迪斯科舞厅,但还是去我地盘内的舞厅比较安全。 我们一路狂飙到六本木。 我带她来到防卫厅斜对面,时下最热门的舞厅“泰姬玛哈”。这家舞厅对服装检查很严格,不过,还是凭着美央无可挑剔的品味和阿隆的面子顺利过关了。 “到十二点为止。” 我向美央咬耳朵。 “十二点就要回家吗?” “会有人来接妳。” 美央十分惊讶,我抓起她的手开始跳舞。 圆形舞池随着音乐的变化上下移动,舞厅内激光光乱舞,一些喜欢出风头的女大生争先恐后地挤在中央的“表演台”上。 美央并不是来自民风保守的国家,也不会说什么“我从没跳过舞”之类的话,她配合我的动作扭动身体。 我遇到几个熟人,跑来对我说: “阿隆,新面孔喔,看起来很清纯嘛,在哪里把到的?” 我随口敷衍了几句,就把他们打发走了。 我一边跳舞,一边观察舞厅内的情况。有一个男人从刚才就一直盯着我们。他的发形是庞克风,身上披了一件长版皮外套,一只耳朵戴了耳环,窄肩细腰的外形看起来很中性。应该不是“电钻”,但他纠缠的眼神很不寻常。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目标是我还是美央,但今晩还是避开为妙。不知是否察觉我已经发现了,对方并没有下舞池跳舞,而是缓缓地走在舞池周围的圆形吧台内。 此人绝非善类。 美央乐不可支地跳着舞。对方可能是卡玛尔教派来的第三名刺客。我看了手表一眼,还有二十分钟才十二点。 我再度寻找那名男子。舞厅内响起了麦可·杰克森的《BAD》,舞池中挤满了人,众多晃动的脑袋挡住了视线,我找不到那名男子。 此时,传来一阵喊叫。我猛然回头,几乎吓破了胆。 美央竟然站在表演台上,似乎是不知不觉被人拱上去的。她的脸颊通红,流着汗,兴高采烈地跳着舞。 也未免太投入了——我很懊恼,但已经来不及了。 美央走下表演台之前,我几乎快吓死了。如果杀手混入“泰姬玛哈”,就会清楚地看到目标在哪里。 “阿隆!” 美央喘着粗气,从表演台上走下来时大叫。 “公主,什么事?” “我好喜欢你!” 一阵电流贯穿了我的身体,我想笑却笑不出来;我想跳舞,身体突然变得很沉重,双腿不听使唤。 我不是第一次听到女孩子说这种话,但我实在笑不出来。我告诉自己“这样不行”,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神情严肃地看着她。 耳边的声音逐渐远去,周遭人群的热浪缓缓消失,我眼中只有美央。 在狂舞的人群中,只有我和美央一动也不动。我呆立,凝望着她。彷佛中了魔法的咒语。 音乐变成了慢节奏的民谣。人群散开,店内的灯光暗了下来,舞池内只剩下情侣。 美央缓缓地靠了过来,我搂着她开始跳舞。 我口干舌燥,无法顺利说话,但我还是用沙哑的声音说: “公主,我也超喜欢妳。” 美央仰望着我。她的发香让我沉醉不已,当我闻到那股香味时,在多摩河堤时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那是我在卡玛尔教总部闻到的香味。 “好香。” 我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美央嫣然一笑。 “这是我离开莱依尔时,妈妈给我的香水,是用莱依尔特产的鲜花制成的。” “怎样的花?” 美央微笑着摇摇头。 “我也没见过,听说莱依尔的森林里盛开这种花。每年一到花季,就会有人送给我妈。这是特别为我妈制作的香水,所以,全世界只有我和妈妈用这款香水。” 咦?我差点叫出来,但还是把声音吞了下去。那我在卡玛尔教总部半梦半醒之间闻到的气味是怎么回事? 民谣结束了。美央的身体抽离,有点害羞地弯腰向我打招呼。我顿时清醒,已经十二点零五分了。我想一直跳下去。我心痛地呐喊,但还是拉起她的手走向门口。 音乐再度变成快节奏乐曲,我拨开涌向表演台的人群,突然感觉背后的目光,猛然回头。 那个耳环男正在吧台角落低头看着我们。美央率先走下门口的阶梯,惊讶地停下脚步。 因为凉介老爸正靠在墙边等我们。 “冴木先生。” “公主,我送妳回去。” 老爸笑得很灿烂,但美央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阿隆,这是怎么回事?” 她回头仰望着我。我默默地耸耸肩,内心充满歉意。 “阿隆还有其他工作要处理。公主,我们赶快走吧。” “公主,请照我老爸说的去做。” “但是为什么……” “请走这里。” 老爸拉着一脸错愕的美央,沿着楼梯走向逃生口。 “安排好了吗?”我对着他的背影问道。“都完成了。” 老爸头也不回地说。黏蟑屋作战终于展开。 老爸停在“泰姬玛哈”前的休旅车正好挡住我的重机,来往的行人看不到。机车后座坐了一个身穿白色礼服,头戴着安全帽的身影。 我骑上机车,把硬邦邦的手指绕到自己腰上。 “抓紧了。” 对方闷不吭声。我的NS400R驶了出去。 我先驶上国道一号线,因为骑车载人无法上高速公路,即使想要远行,也只能走一般道路。 经过五反田进入国道一号,我加快速度。按照计划,首先攻占横滨的“港见丘公园”。 私奔的情侣当然都要去海边。 经过多摩川,进入神奈川县,又过了川崎,直奔鹤见。只要到了鹤见,离横滨港就不远了。 穿越店家已打烊、不见人影的昏暗元町,我骑上了山手的坡道。这里?99lib.是适合杀手瞄准目标的绝佳地点。 经过“港见丘公园”旁,我在眺望得到横滨港、情侣约会的地点停了下来,但没有下车。 没有人跟踪,但敌人是A级职业杀手,一定会紧跟在后。 老爸说,步枪和手枪不同,需要时间瞄准。猫准目标,至少需要五分钟才能搞定。我在那里停留了大约三分钟就离开了。经过费里斯女子学院前,看到曲折的坡道就往上骑。 之后,我不时在暗处停留一、两分钟。 (吊他胃口,让他以为是机会,然后迅速离开。即使是职业杀手,再三遇到这种情况也会沉不住气,就会使用强硬手段。) 老爸这么说。 我停车时,四周响起虫鸣声。当我第四次停下来时,照后镜中掠过前车灯的光。对方跟上来了。 我骑下山丘,进入国道十六号线。经过矶子时,加快了速度。这段路和京滨快车道并行。 照后镜中清楚地映现一对眼睛(车灯)。虽然看不清楚车款,但从山手之后,这对眼睛一直在后面紧咬不放。 经过金泽文库,我骑向鎌仓的方向。坟墓旁的窄路上有许多隧道。终于快到了。 我的目标在横滨灵园旁的隧道。我加快速度,照后镜里的那对眼睛也紧追不舍。我以极快的速度骑过弯道。上坡,下坡,弯道,弯道,下坡,弯道。每次骑到弯道时,虽然暂时看不到那对眼睛,但它绝对没有消失。我的背直冒汗。 前方就是隧道。我在直线加速,照后镜的眼睛被我甩开了。那是一个略有弯度的隧道,里面没有照明。我骑进隧道后,立刻剎车。在停下的同时,把车灯熄灭了。我迅速跳下NS400R,离开机车。 紧追在后的那辆车的车灯照进了隧道,司机应该发现了ZS400R停在隧道内。 我身体紧贴着隧道弯道的凹陷,屏住呼吸。 隧道内响起叽叽叽的剎车声。 我略微探头,一辆黑色的Prelude停在机车前方。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因为逆光的关系,看不太清楚,只见一个人影下车,手上捧着什么东西。 下一剎那,立刻传来惊人的枪声,NS400R后座上面那个白色礼服的身体被轰飞了出去。 被轰掉的头连同安全帽大声滚落在地。人影愣在原地。 强烈的照明打在那个人影身上。 是那个戴耳环的男人。从皮革大衣里伸出来的那只手拿着步枪。 照明来自突然出现在隧道入口的休旅车。男人拔腿就跑,但照明照不到弯道的这一侧。 休旅车发出低沉的呻吟前进。 男人趴在地上,利落地举枪发射。他瞇起眼,以超人般的速度操作扳机。 两声枪响听起来好像只有一声,他的枪法太精准了。休旅车的两个车头灯被打得粉碎,隧道内漆黑一片。 一眨眼的工夫,一对强烈的聚光灯再度将男子从黑暗中拉进光明的世界。男子丢下步枪,以迅雷不
及掩耳的动作从大衣内侧掏出手枪,连开三枪,休旅车的挡风玻璃变成一片白色。 休旅车逼近男子。男子绕到Prelude的内侧,连开了两枪,准备冲进驾骏座。 休旅车坚固的车头撞向Prelude的车尾,男子的身体从驾驶座弹了出来。男子跌到地面上,立刻翻身打灭了休旅车上的聚光灯。其中一个灯冒着烟碎裂了,不一会儿,另一个灯也被打灭了。 当隧道又陷入黑暗后,再度被更强烈的光照亮了。 男子呆然而立。休旅车上总共装了七盏聚光灯,剩下的五个同时点亮了。休旅车的车顶装了三个,左右两侧的车窗各装了一个。 男子立刻转身朝向弯道,也就是我的方向跑来。我等待他跑过我面前,从靴子里拿出扳手挥下。 随着沉闷的声响,扳手打中了男子的后脑勺,他手上的枪掉落地面,整个人顿时趴了下来。 “惨了,是不是死了?” “别担心。” 头顶传来老爸的声音。他从休旅车下来,走向我。他把趴在地上的男子翻过来。对方双眼微闭,呼吸急促。 果然是他。就是在“泰姬玛哈”的那个男人。 “是新的杀手吗……?” 我嘀咕道,老爸摇摇头。 “他就是‘电钻’。” “但是——” 老爸捡起了男人丢下的步枪和手枪。 “这就是神组麻卖给他的毛瑟,这把是SIG的九厘米自动手枪。” 我惊讶不已,低头看着昏死的“电钻”。他和神组麻说的特征完全不像。 (年约三十四、五岁,很壮,好像黑猩猩。) 神组麻之前是这么告诉我的。 “神组麻不可能说真话,但他给了我们线索,只不过是完全相反的线索。因为神组麻没有理由全力协助我们。” “如果我真的相信
.99lib.
,搞不好就被‘电钻’干掉了。” “
那又怎样?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即使是完全相反的线索,线索还是线索。” “真受不了……”我很想一屁股坐在地上。 “赶快去收拾一下被打掉头的假人,不要影响交通。”老爸若无其事地说道。 为了假扮美央,特地向妈妈桑圭子借的白色礼服中间破了一个大洞。 “美央呢?” “在大使馆,和席琴太太、保镳在一起。” 我把假人丢进休旅车,点点头。 “这男人怎么办?” “我打算把他交给岛津,也许可以让他供出些什么。” 老爸坐上Prelude,准备把车子开走。 我耸耸肩,老爸把Prelude开到隧道出口。我抓起“电钻”的双手,扛在肩上,走向休旅车。这人哪是什么黑猩猩,根本是营养失调的长臂猿。 我正打算把“电钻”丢进休旅车的滑动门时,突然察觉有动静。隧道入口的暗处有两条人影,正缓缓向我靠近。是卡玛尔教的那对男女。那女人拿着上次那只盒子,正对着我。 “喂,等、等一等——” 我听到咻的声音,看到毒箭朝这里飞了过来。 第一节 毒箭无声无息地刺进了耳朵下方。但中箭的不是我,是被我用扳手敲昏的“电钻”。我立刻松开“电钻”的双手,滚进休旅车底下,同时大叫:“老爸,危险!” 不知道正把“电钻”的车开到隧道出口的老爸有没有听到。“电钻”带来的步枪和SIG的九厘米自动手枪还在车上。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就是枪放在我头上的三十公分处,我却拿不到。 我把鼻子压在潮湿的地面上,窥探卡玛尔教那对男女出现的人口。 没有人影,也许他们正兵分两路向我逼近。 躲过一劫,又来一藏书网难。他们一定掌握了我和“电钻”的行动。 这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引擎声。“电钻”的Prelude亮着白色倒车灯,以惊人的车速倒车。 Prelude来到休旅车旁时,立刻掉头。Prelude的前车灯远距光照亮了隧道入口。我在Prelude车身的掩护下从休旅车底下钻出来,手伸进敞开的车门,抓住“电钻”的手枪。 Prelude驾驶座的车门啪地敞开了,老爸蹲在车内。 “接住,老爸。” 我把手枪扔了过去。老爸立刻接住,在车门后观察四周。那对男女早已不见踪影。 “他们去了哪里?” “不知道。突然冒出来,朝我发射毒箭。” “看你的样子,应该没中吧。” 老爸没有放松警戒,仍四处留意着。 “不,那倒未必。”我跪在刚才扔下的“电钻”身旁。 昏过去的“电钻”,脸色由惨白变成了黑紫色,微张的嘴角流出冒泡的唾液。 喉咙发出咕噜咕噜声,身体突然僵硬了起来。 “惨了,快要‘那个’了。” “忍耐一下,这里没卫生纸。” 老爸的位置被休旅车挡住了,所以他看不到“电钻”。看他还有心情搞笑,真受不了,又不由得佩服他的幽默。 “不是我,是‘电钻’。” “中箭的是‘电钻’吗?” “对。” 就在这时,挺直身体的“电钻”突然瘫软,“啪”地一声,顿时一动也不动。 我轻轻触摸“电钻”耳环下的颈动脉。 毫无动静。 老爸从车门后起身。他把手枪举至腰间,随时可以开枪。 “他们好像走了。” “这位也走了。” 老爸低头看着我的“电钻”,皱了皱眉。“死了吗?” “好像是。” 老爸绕过休旅车,蹲在“电钻”旁,掀开他大衣里的衬衫衣领,摸着他的左胸。 “没错吧?” 我问。老爸点头,用力抿着嘴。 “他们一开始就不打算取你的小命,是冲着‘电钻’来的,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干掉‘电钻’。” 老爸把双肘放在灿烂阳光下的“麻吕宇”吧台上说道。 眼睛好痛。这也难怪,因为在那之后,我们立刻用汽车电话找来岛津先生和内阁调查室等一行人,陪他们捜索附近直到天亮。 等他们终于清理完现场,我和凉介老爸、岛津先生来到“麻吕宇”,想喝喝星野伯爵的晨间咖啡。 岛津先生的车子停在广尾圣特雷沙公寓前,还有戴墨镜的保镳。 “所以,卡玛尔教的杀手跟我们一国的?” 我强忍着呵欠,在吧台前托腮问道。 “倒也未必,可能只是预防‘电钻’泄露委托人的名字。” 老爸喝着咖啡。 “但他们只对‘电钻’下手,并没有攻击阿隆。照理说,他们有足够的机会用毒箭射阿隆。” 岛津先生说道,我点头同意。“没错,他们有足够的时间。” “况且,他们曾经一度逮到阿隆,如果有敌意,应该会在问讯后灭口,但他们并没有这么做。” “果然跟我们是一国的。” “那为什么会在机场杀了大使代理?” “我也不知道。” 我回答,顺手从老爸手边摸走一根宝马烟。 “喂,喂。” “搞不好大使代理也参与了暗杀美央公主的计划。” 啪!岛津先生为我点烟时说道。 “有没有这方面的消息?” “目前还没,正在积极调查。之前我也说过,大使代理懂得见机行事,一旦认为对自己有利,或许会协助杀手干掉美央公主。” “这么说,卡玛尔教的人是在保护美央公主?” 我问。烟抽太多了,喉咙有点不舒服,我打算在二十岁以前戒烟。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我搞胡涂了。” “总之,目前几乎对卡玛尔教一无所知。如果以为他们和我们同一国,最后被‘噗滋’的话就完蛋了。” “自从阿隆发生那件事以后,我已经派人监视热海的日本卡玛尔教总部,但还没接到有人出入的通报。” 老爸用力抓着冒出胡碴的下巴。 “‘保险丝’的情况怎么样?” 岛津先生摇摇头。 “躲得很好,完全没有他的消息。” “虽然隐居多年,但毕竟是顶尖的职业杀手。” “他和‘电钻’不一样,绝对不会手软。一旦出动,搞不好不止公主一人出问题。所以,我们正严加戒备。” “莱依尔国内的情势怎么样?” “查莫德三世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大使馆随时可能降半旗。” “真是怪了。” 老爸嘀咕着。他眉头紧蹙,好像在思考什么。那表情就像他有十足把握可以把到女人,却被对方冷漠拒绝。 “怎么了?” “不.......目前应该没问题。” 老爸岔开我的问题,站了起来。 “总之,今天白天美央公主一行人没有外出的行程,那就请他们躲在大使馆好好补眠吧。” 他打了一个大呵欠。 “大使馆内部保证百分之百安全吗?” “没有。不过,如果下一个上场的是‘保险丝’,不管在哪里都称不上绝对安全,至少大使馆的房子比‘西麻布’坚固得多,即使被聂炸,也比较有机会活命。” 看到我听了这番话的表情,岛津先生安慰我说: “别担心,我们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遇到大使馆的问题,那些政府高层也不得不动起来了。” 老爸充满嘲99lib?讽地嘀咕道。 我醒来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好久没有睡在自己的床上了。我阿隆和凉介老爸不同,凡事都很细腻,睡在那家色情饭店的床上需要消耗极大的体力。 我喝着午后咖啡,探头朝老爸的“淫荡空间”张望。 原以为老爸会躺在床上鼾声如雷,结果完全出乎意料之外。被大床和观叶植物包围的房间内空无一人。 难道他忙里偷闲,争取到充足的睡眠之后,就赶紧把握机会钻进哪个温暖的人肉被窝里去了? 我跑去“麻吕宇”,也不见老爸的踪影。只看到妈妈桑圭正口沫横飞地和一票欧巴桑老主顾聊天,星野伯爵正低头编织蕾丝。 “醒啦?” 吸血鬼伯爵严肃地问道,接着从微波炉拿出亲手做的牛肉盖饭。 “老爸呢?” “去大使馆了,还说等你醒了之后,叫你也过去。” 想到美央,我的内心一阵抽痛。为了第一次黏蟑屋作战,我们父子使出苦肉讦,藉此博取美央的同情,不知道她有什么感受。如果她生气—— 我无意辩解,唯一的安慰,就是至少消灭了一个敌人。“电钻”一命呜呼固然失算,但想到美央很可能惨遭他的毒手,就觉得根本无足轻重。 想到这里,我突然没有食欲。看来,我还是不适合投入“跑单帮”的世界,不然就会像老爸之前对岛津先生说的那样,只从结果考虑生死问题。老爸可能是讨厌这种感觉,所以才远离“跑单帮”的世界。好,决定了。我暗自下定决心。 等这趟任务大功告成,我暂时不当打工侦探了,可能会很无聊,但我要彻底投入考生生活。 虽然有点为时已晚…… 我只吃了半碗饭,就离开了“麻吕宇”。我回到事务所,设定好录音机。 拿了NS400R的钥匙,下楼到公寓后方,戴上安全帽,骑上机车。背后突然有一个硬物顶住了我。 “不许回头。” 那声音很平静,或者说是老头子的声音。他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敢回头,就活不到下一秒。” 他说话的语气好像学校老师。 “请问是哪位?” 我悄悄把手伸向机车把手,如果突然骑单轮冲出去,不知道有没有机会逃命? “相信你应该知道,我是‘保险丝’。” 那声音在背后说道。我的背脊突然发冷,不应该因为美央不在就这么大意。 我拿着钥匙的手格外用力。 “我劝你趁早打消念头,我拿的是枪身缩短的霰弹枪,即使稍微失准,你也会粉身碎骨。” “知道了,要我怎么做?” “下车,再回家去,绝对不要有非分之想。” 我咬着嘴唇。“保险丝”的目标是美央,即使在这里把我干掉,对他99lib?也没有帮助。我缓缓下车,当我跨过车体时,看到照后镜中出现的人影穿着白色大衣,戴手套的左手提了一个黑色皮包。 我看到“麻吕宇”的后门。星野先生和圭子妈妈桑都在店里,如果我大叫,他们应该会听到吧。不过,最后应该会出现这种新闻标题—— 〈凄惨,广尾大屠杀〉 我上楼,用钥匙打开事务所的大门。当我走到房间中央时,听到“停下”的指令,我停下脚步。背后传来“滋”的一声拉链拉开的声音。“保险丝”该不会是急着想上厕所,才闯进“冴木侦探事务所”吧。 “安全帽拿下来,夹克也脱掉。” 不一会儿,响起一个和刚才不同的模糊声音。 当时,我身上穿着黄色双面飞行夹克,领口有扣子的衬衫,以及一件合身的灯芯绒长裤。 我缓缓脱下夹克。 “衬衫也脱了。” 哇!如果“保险丝”有这方面的嗜好,阿隆的贞操将陷入危机。 “还有里面的T恤。” 我提心吊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叫我脱裤子。哐当一声,有什么东西丢在我脚下。 是手铐。 情况相当危险。接下来会是鞭子,还是蜡烛? “铐住自己。” “呃,丑话先说在前头,我有严重的便秘……” 呵呵呵。听到他憋笑的声音,我似乎取悦了他。 “动作快。” 冰冷的枪口抵着我的背。无奈之下,我只好捡起手铐,戴在自己手上。 “很好。”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滋”的声音应该是拉开皮包拉链的声音。一个冰凉的东西贴在我背上,我忍不住抖了一下。 “不许动。” 随即传来撕胶带的声音。胶带固定我背上的东西后,拉到我的胸前。 “压紧了,小心松脱。” 阿隆我只好乖乖从命。那是好几种不同颜色的胶带。 “很好,转过来。” 我慢慢转过身体。 站在我面前的男人,脸上戴了一个奇怪的面具。那是一个很可爱的半鱼人塑料面具,就是前一阵子流行的“半鱼人”。面具上方露出一头往后梳的蓬松白发。虽然他的面具很可爱,但他右手握着那把枪身改短的霰弹枪一点都不可爱。白色大衣底下是三件式西装,还系着领带。他的个子不高,顶多只有一百六十五公分左右。 他的双手戴着手套,但一眼可以看出那只左手是义肢。他用左手把钥匙扔了过来,似乎是很精巧的电动式义肢。 “打开手铐,穿上衣服。” “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会告诉你。” 我费力打开手铐,有那么一剎那,我想用手铐丢他,但他似乎察觉到我的想法,往后退了一步,手上的霰弹枪瞄准了我。 我捡起T恤,穿在身上。背上好像贴了一块贴布。 “你背上贴的是C14塑料炸药和无线麦克风,也装了无线点火式引信管。” 我就知道。 “引爆装置在这里。” “保险丝”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好像小型无线电收发报机的遥控器。 “只要我按下按钮,你就会被炸烂。还有,胶带上有穿脱式的引信管,一旦你试图取下来,也会被炸烂。” 好想吐。 “电波可以传输到三百公尺以外。所以,即使我等你骑上机车看不到人影再按下按钮,你也会被炸飞。” 我瘫坐在老爸的卷门书桌上,拿起桌上的香烟,点了火。 “嗯,C14很耐火,也耐冲击,所以,不会轻易爆炸。” “那么,你有什么吩咐?” 如果他以为我会背着这家伙去找美央,那就大错特错了。 “你打通电话。” 戴着半鱼人面具的男人指着书桌。 “打去哪里?” “楼下的店。” “打去那里干什么?!” “少啰嗦,你打就是了。” 我慢慢拨打“麻吕宇”的电话。 “你好,这里是‘麻吕宇’……” 妈妈桑很难得地接了电话。 “我是阿隆……” “啊呀,原来是阿隆。刚好,刚才凉介的朋友送来一个包裹,说要给你……” 我瞪着“保险丝”。“保险丝”用枪口示意我把电话挂断。 “阿隆,阿隆——” 我缓缓挂上电话。 “楼下咖啡店也有一包和你背上一样的东西,里面装满了炸药和五寸铁钉,你应该知道一旦爆炸,会发生什么后果……” “保险丝”的声音没有起伏。 第二节 “我承认你已经成功地把我和‘麻吕宇’变成了你的人质,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我拼命克制自己想要扯下他的面具、挖出他眼珠子的冲动。“保险丝”的右手拿着霰弹枪,义肢拿着遥控器。 “两个炸弹的引信管都会对这个遥控器发出的电波产生反应,即使你顺利扯下贴布,也拯救不了楼下那些人。” 他冷静地向我解释。我双臂交抱,眼前似乎已经走投无路。 ?99lib?“我要你当我的送货员,把我等一下给你的东西送给公主。” “那东西也会爆炸吗?” “你知道也无济于事。” “就算我听你的话,也没有人能保证我和‘麻吕宇’的人能够得救。” “我是职业杀手,”保险丝轻松地说道:“不喜欢随便杀人。更何况杀了你们,也没有人会付我半毛钱。” “如果杀了美央,就有人付钱吗?” “明知故问。” “保险丝”把霰弹枪放在地上,右手伸进皮包。 “别想轻举妄动,虽然现在的产品讲究高性能,但我的左手会对肌肉的些微变化产生强烈99lib?反应,到时候我就爱莫能助了。” 他左手高举着遥控器。我顿时浑身喷汗,好像背上的炸药在发热。 “保险丝”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包着漂亮包装纸、绑着缎带的小盒子。 “你可以把这个送给公主。” “这是什么?” “世界上最漂亮,也最危险的东西,只要打开一看就知道了。” “只要一打开就会爆炸吗?” “你放心,只要你不乱来,不会伤及公主以外的无辜。” “你真以为我会把这么可怕的东西送给美央吗?” “如果你不想,那么你,还有其他与公主无关的人小命就会不保。我会再考虑其他方法。反正公主非死不可,你难道不想减少不必要的牺牲吗?” 我眼前一阵发黑,忍不住在心里吶喊。 老爸,我.99lib.该怎么办? “保险丝”轻轻把小盒子放在卷门书桌上。 “等一下我们会离开这里,你骑车,但必须随时保持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只要我看不到你,就会按下遥控器。我把话说在前面,我车上的发讯装置可以发出比这个更强的电波,因此,无论距离多远,都可以炸掉楼下的咖啡店。” 的确万无一失。 “公主人在大使馆吧?”我用力颔首。 “你送完礼物后,就走出大使馆,我在大使馆外面等你。公主今晚有什么安排?” 我立刻思考。 “要去了才知道,目前并没有掌握她所有的行程。” “保险丝”想了一下。 “就这么办。你送完礼物后,不必立刻走出大使馆,但要用隐藏式麦克风告诉我公主晚上的目的地。” 我忘了还有麦克风。也就是说,不能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我点点头。 “我会等到公主走出大使馆才结束工作。我向来喜欢亲眼看到工作成果。” 所以,他会在美央经过他面前时按下遥控器。如果到时候没有爆炸,我和“麻吕宇”就会被炸得面目全非。 “只要工作结束,我对你的性命不感兴趣,你就自由了。” “即使我自由了,只要试图拆下来,不就会爆炸吗?” “保险丝”面具底下的脸扭曲了,似乎在笑。 “你身上有五条胶带固定C-4,其中有两条黏上了穿脱式引信管,我会用电话通知你是哪两条,可以请你老爸帮忙把引信管拆下来。五条胶带分别是红、蓝、黄、白和橘色,只要从正确的颜色开始拆,就不会有问题。不过,万一撕错胶带,引信管就会引燃。” “那‘麻吕宇’呢?” “不会有任何事发生。那是无线引爆的炸弹,只要我不按遥控器,那边就不会发生任何事。” 我咬紧牙关。要为了美央一个人,牺牲圭子妈妈桑、星野先生以及不知情的客人,还有我的性命吗? “快去吧。” “保险丝”催促道。我拿起安全帽,整个人几乎被挫败感击垮了。 莱依尔大使馆似远又近。 NS400R右侧照后镜可以看到车窗贴满隔热纸的银色LUCE。LUCE的车尾竖起两根天线,一根是电话天线,另一根是无线天线。“保险丝”可以在车上把我和“麻吕宇”的人炸得粉身碎骨。 这一刻,我诅咒莱依尔大使馆位在东京的港区,而不是在荒川区或板桥区,或是更远的千叶或埼玉。如果在这么远的地方,只要我骑得够远,“麻吕宇”的人或许还有机会得救。 也许我有机会打电话给妈妈桑或星野先生,叫他们立刻离开那家店。 但是,大使馆就在赤坂,我只能干著急。 LUCE停在大使馆对面的小巷子里,我走向大门。 岛津先生说得没错,他已经加派警力在大使馆严密戒备。 我想起“保险丝”的话。 (别想让大使馆的人阻止你,只要我察觉苗头不对,就会按下遥控器。如果向别人求救,也会有相同的下场。即使你自己获救,也别忘了“麻吕宇”的人会被炸碎。帮我送炸弹去“麻吕宇”的人正在那里监视,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对方会立刻通知我。) “找人吗?” 一名机动队员走过来,我向他出示都立高中的学生证。 “我爸在里面,他是冴木侦探事务所的冴木凉介。” 我无力地说道。似乎有人打过招呼了,机动队员立刻放行。 大使馆的警卫也在一阵盘问后,让我顺利走进大使馆。 “保险丝”应该听到了刚才的对答。用将棋来说,就是把成金送进了敌阵,他现在应该爽毙了。 走进大使馆的建筑物,一名操着一口流利日语的职员把我带到会客室。挂着水晶灯的大房间内只有美央、席琴太太和老爸,保镳不在。一走进房间,我立刻察觉气氛有点僵。 美央表情僵硬,席琴太太也一样。她们可能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 “阿隆,来晚了。” 老爸站起来。他们正在会客室中央,面向暖炉的沙发上喝红茶。 “嗯,路上有点塞车。” “怎么了?好像没什么精神?” 老爸偏着头看着我。他这人在这种时候特别敏感。 “好像有点感冒了。” “阿隆——” 美央开了口。我看着美央。她今天随兴穿了一件灯芯绒裙子和运动上衣。我跟身穿白色礼服的她在迪斯科相拥跳舞好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昨天的事......” 果然不出所料。我闭上了眼。 “我误会你和凉介先生,不知道你们为了保护我在拼命,只顾自己任性,只顾自己开心。” “怎么会——” “在生我的气吗?” 怎么可能?我正想这么说,但还是忍住了。“保险丝”给我的小盒子在我的飞行夹克里,里面的东西足以杀死这个可爱甜美的女孩。我怎能笑着对她摇头? “就知道你在生气。” 美央快哭了。 “不是……这样。” 我努力挤出这句话。办不到,无论如何都办不到。.99lib?我诅咒在车上偷听我们对话的“保险丝”。如果,如果只有我身上有炸弹,绝对不会对他言听计从。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那个小盒子。 (见到公主以后,尽可能马上交给她。只要你有任何不自然的举动,我不会有半点犹豫。) 我拿出小盒子。 “怎么了?” 老爸问道。 我想起圭子妈妈桑、星野先生,还有那些毫不知情的客人。 “礼物。” 我只说了这两个字。 “给公主的吗?”我点点头。美央顿时双眼发亮。 “好开心,我可以打开吗?!” “我来开。” 我忍不住这么说道。如果小盒子在这一剎那爆炸,只会炸死我一个人。 小盒子用金色和绿色的包装纸包裹,系着粉红色缎带。我故意拿着小盒子走到房间角落,如果会爆炸,至少可以远离其他人。我的手在发抖。 我轻轻拆下缎带花,撕开包装纸上的胶带,慢慢打开包装纸。 里面是一个蓝色天鹅绒盒子,是掀盖式珠宝盒。 我口干舌燥。打开盖子的那一刻,或许是我和大家永别的时刻。 就算这样也无所谓,至少美央不会因我而死。 我把手放在盖子上,回头看着其他人。大家屏气凝神地看着我。 此时,会客室的门打开了。 我抬起视线,一个高头大马、满头银发、气质不凡的老爷爷走了进来。他是莱依尔人。 “大使。” 老爸立刻站起来。我浑身汗流浃背,立刻把盒子放进口袋。 “大使,他是我儿子,冴木隆。”老爸向我招手。 我在长裤上擦了擦湿透的手掌,握住了大使伸出的右手。 “隆先生,身为莱依尔驻日大使,我衷心感谢你和你父亲尽力保护我国公主。” 大使和我握手时,用流利的日语道谢。说得好听一点,一看就知道他是上流社会的人;说得不好听一点,这个老爷爷根本靠不住。“公主、席琴太太,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大使微微欠身,用英语问道。 美央微笑点头,但笑得很虚伪,跟我在一起的笑容完全不一样。 “很习惯,大使,谢谢你。” “不,这是我的荣幸。对了.......关于公主的晚餐……” 大使的举止显得有点心神不宁。 “日前你们已经光临过这里的晚宴,我刚才跟主厨谈过了,他担心没有自信做出更棒的料理,所以,我不知道该如何款待……” 我终于了解了。大使想赶走美央一行人,言下之意,就是请他们到其他地方用餐。 “大使,没问题。” 大使的话还没说完,美央就抢先回答。那充满威严的语气令人吃惊。 “我刚才听冴木先生说,新宿有一家莱依尔餐厅的菜色还不错,我也有点想吃家乡菜。” “公主,不好意思。” “99lib.没关系。” “公主,您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明天。” 大使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是吗?以您父王目前的情况,我认为这是明智的决定。” “大使,你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美央用严厉的语气说道。 “是,恕我多嘴,我太失礼了。” 大使几乎趴伏在地上。 “请您原谅。” “算了。” 美央把头偏到一旁。 “是,那我告辞了,请各位慢慢休息。” 大使满头大汗,匆匆打完招呼就走了出去。美央看着他离开,用力咬着嘴唇。 “大家都在想父王驾崩之后的事,他是间谍,谁都不能信。” “公主。” 席琴太太提醒她。美央如梦初醒地看着我和老爸。 “对不起,阿隆,凉介先生,让你们看到这么难堪的事……” 我缓缓地摇摇头。她承受沉重的压力,平时表现得活泼开朗,完全感受不到这点。 渴望掌握莱依尔政权的人,纷纷想知道国王去世后,谁会坐上女王的宝座。 如果我把那个小盒子交给她,女王的名字就永远不可能是美央。 “阿隆,赶快给我看。” 美央那双大眼睛亮了起来,恢复了原来的表情。 我吞了一口口水,诚惶诚恐地拿出已放回口袋里的小盒子。 “拿过来这里!”美央拍了拍她对面的沙发。 我微笑着摇摇头,但笑得很僵。 笑吧,这或许是阿隆最后价值连城的微笑。 手指碰到了盒盖,我的指尖用力。 小小的绞炼发出“吱”的一声,盖子微微打开一条缝。 神啊,请祢千万别让美央遭受波及。 盖子打开了。 我闭上了眼,然后战战兢兢地张开眼睛,看着小盒子里。是胸针。 景泰蓝胸针镶了小碎钻,景泰蓝表面以金线勾勒出美人鱼图案。 “哇!”美央倒吸了一口气。 “太美了!” 席琴太太也喃喃说道。真的很漂亮。 (世界上最漂亮,也是最危险的东西。) 我想起“保险丝”的话。的确很漂亮,根本不知道哪里隐藏着致命玄机。 “赶快给我看看。”美央恢复了小女生的模样说道。 我摇摇头,很想哭。 “快点,阿隆!” 美央焦急地站了起来。 “等一下。” 此时,老爸开了口。 第三节 美央和席琴太太纳闷地看着老爸。老爸露出严肃的眼神。 “我们在这里拖拖拉拉,会赶不上莱依尔餐厅的预约时间。不妨等一下吃饭,再来好好欣赏阿隆的礼物。” 老爸注视着我手上的礼物。我点头如捣蒜。老爸盯着我的眼睛,平静地问: “你的车停在哪里?” “大使馆的前院。” “是吗?那晚一点再来骑吧,你去把我的休旅车开过来。” “知道了。” 我把小盒子放进口袋。 “钥匙呢?” “在这里。”老爸走了过来。 我伸出右手想拿钥匙,老爸抓住了我的手,搂住了我的肩膀。老爸的手腕碰到了我的后背,立刻弹开了,好像摸到什么发烫的东西。老爸摊开我的右手,背对着美央她们,以指尖在我的手掌上移动。 “保·险·丝” 我点点头。我抓住老爸的手写字。 “麦·克·风” 老爸开口说:“那辆车的马达有点状况,你可能没办法发动,可能是之前撞‘电钻’的车撞坏了。” “OK,那我跟你一起去牵车吧。公主,席琴太太,请妳们在这里等一下。” 我们走出了会客室。 来到天花板挑高的原木走廊上,脚步声格外大声。我抓住老爸的手原地踏步,老爸也有样学样。 我们这对有点年纪的父子手牵着手,在走廊上原地踏步。旁人看了一定觉得很不舒服。 “背·上·有·炸·弹” 我在他手心上写道。 老爸竖起两根手指。我摇摇头,竖起三根手指,指了指飞行外套的口袋。女佣推着一辆放有红茶的餐车走了过去,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们。 “保·险·丝·在·外·面·监·视” 我写完后,老爸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他突然停下脚步。 “阿隆,我去上厕所,在这里等我……” “好!餐厅在新宿的哪里?” “西新宿的摩天大楼。” “知道了。” 老爸故意踩着重重的脚步声,随后渐渐变得小声。然后,指了指我的背后,做出唱KTV时手拿麦克风的99lib?动作,嘴巴动来动去。我点点头。 “‘保险丝’,听到了吗?胸针还在我口袋里,我们等一下要去西新宿摩天大楼的莱依尔餐厅,我会骑车过去。”老爸默默地点头。 怎么办?我看着老爸。老爸用力把头一偏,意思是说:走吧! 看到载着老爸、美央、席琴太太和保镳的休旅车驶出藏书网大使馆后,我发动了机车。离开大使馆时,我寻找LUCE却没看到他。“保险丝”可能听到我们要去西新宿,抢先赶去那里了吧。 我把炸弹一事告诉老爸后,稍微松了一口气。他平时相当靠不住,但在关键时刻应该会保护美央和“麻吕宇”的人。 我阿隆已经做好了悲壮的心理准备。 老爸谨慎地开车,我也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避免太靠近休旅车。天色暗了,从照后镜反射的灯光里,分辨不出哪一辆是“保险丝”的车。 休旅车驶入青山大道,在青山一丁目右转,驶进外苑东大道,然后,在信浓町的庆应医院前回转,再驶入新宿大道。 终于来到了新宿三丁目,休旅车左转。老爸打算穿过南新宿再驶\西新宿。那里也是车水马龙的闹区。 我沿着甲州街道行驶,来到准备右转前往西新宿的十字路口时,一辆银色的LCCE驶入我的NS400R和老爸的休旅车之间。车尾竖起两根天线。是“保险丝”的车。 “保险藏书网丝”一定要看到我把胸针交给美央,才能完成他的任务。老爸的休旅车开进一栋刚落成的摩天大楼饭店的地下停车场。LUCE也跟了进去。我落在最后。 老爸察觉到“保险丝”的LUCE了吗?我浑身冒汗。 我把NS400R停在休旅车旁,LUCE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他一定停在某个地方观察我们。 不知道老爸有没有通知美央他们。一行人走下休旅车,老爸带我们走向通往大厅的电梯。 “阿隆,你先上去确认预约的座位,看一下有没有行迹可疑的人。我带他们去大厅的礼品店参观一下。餐厅在三十八楼。” “知道了。” 老笆显然不想让我和美央搭同一部电梯。万一我们搭同一部电梯时,沉不住气的“保险丝”只要一按下遥控器,我背上的炸药就可以让他达到目的。 我搭上这家饭店引以为傲的透明电梯。电梯设在饭店的外墙上,可以从四周都是玻璃的电梯箱中看到四十层楼以下的空间。 我按了三十八的按钮,靠在逐渐上升的玻璃墙上,全身已被汗水湿透了。到了三十八楼,一走出电梯,映入眼廉的就是莱依尔餐厅的入口。两名腰际缠裹印花布的服务生在门口等候,看起来像是莱依尔人。 店内光线昏暗,站在入口就可以看到窗外的夜景。餐厅内播放着莱依尔民谣,带有一种哀愁感,室内散发出一股怡人的芳香。我对着站在寄物柜台的一名黝黑男子说: “用冴木凉介的名字预约的……” “是,冴木先生……” 男子看着点了一盏小灯的桌上。预约簿上写了很多像蚯蚓般的文字,看起来像是莱依尔文。 “有您的预约,在最里面的贵宾包厢。” “可不可以先让我看一下包厢?” “这里请。马摩特!” 他叫来那名裹着印花布的服务生,迅速用莱依尔语吩咐。这家餐厅的员工似乎都是莱依尔人或东南亚人。 “番迎观临。” 服务生用不太标准的发音对我说道,并带我走进昏暗的餐厅。餐桌之间的距离很宽敞,中央放了一个巨大的冷却器。大量冰块上铺放着龙虾和不知名的鱼、贝类及芒果等水果。 每张餐桌上都点着红蜡烛,室内光线昏暗,几乎看不见客人的脸。 “借边请。” 服务生指向从门口直走进来右侧最后面一间包厢的门,那是一扇竹编门,其实只能称为屏风。 包厢内放着用整块圆木制成的桌椅,还可眺望夜景。 我仔细检查包厢内有没有不寻常的东西。也“保险丝”早到一步,已经装好了一个炸弹。 毫无异常。 我朝服务生点点头,走了出去,穿越餐厅,站在电梯厅内。等电梯上楼后,我走了进去。 老爸会采用什么作战方法?关键时刻,可以牺牲我。 即使老爸决定这么做,我也毫无怨言。姑且不论其他场合,如果是为了美央,我也没有怨言。 我忍不住笑了。阿隆似乎真的对美央产生了柏拉图式爱情。我原本看着地面,不禁抬起了眼。电梯在两条并行的透明管内交错,我搭的电梯刚好和另一部电梯擦身而过。 由于四面都是玻璃,我看得到对方。“保险丝”正在电梯里。 一个身穿三件式西装,拎着黑色皮包,一脸若无其事的男人站在上升的电梯内。他当然拿掉了“半鱼人”面具,但一头向后梳的白发及手套完全一样。他的右手插在上衣口袋里,耳朵挂着耳机。 “保险丝”的身影迅速上升,看不见了。我忍不住把脸贴在墙上,仰头往上看。电梯上升,底部的灯闪烁着。“保险丝”上去的话……原来是这样。我恍然大悟。 虽然遥控器的电波可以传输到三百公尺外,在摩天大楼内却派不上用场。同时,为了改善麦克风的收讯功能,他想尽可能靠近我。 “保险丝”一定想在莱依尔餐厅或附近伺机而动。电梯抵达了一楼。 老爸和其他人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我走过去说: “楼上没有异常。” 然后,我无声地说出“保险丝”三个字,并指了指楼上,老爸点点头。 “那你带他们上去,我到车上‘定时联络’后,就上去找你们。” 定时联络?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件事。老爸似乎另有打算。但是,我带这些人去搭电梯……。我再度满头大汗。 我望着老爸的眼睛,老爸默默点头。那根本就是麻将打到最后一圈,四暗杠单吊最后一张牌,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摸牌的表情。 “好,公主,那我们走吧。” 我催促美央、席琴太太和保镳,走进了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二楼、三楼、四楼、五楼……八、九、十……十四……十五……计算机显示的楼层数字不断变化。 我舔了舔嘴唇。背上的炸弹发烫,好像快烧起来了。 玻璃墙外,是林立的摩天大楼,玻璃帷幕反射出这部电梯的灯饰。喀噔一声,电梯突然停了下来。 我讶异地抬头看着显示板,电梯停在十八楼和十九楼之间。 “怎么回事……” 接着,电梯里的照明也啪地熄灭了。 “阿隆……” “公主——” 美央突然把什么东西塞进我的手掌。我拿了过来,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纸上写着父亲潦草的字。 “我会让电梯停下来,不要慌张,按紧急铃联络维修人员。” 怎么回事?我看着美央浮现在火光中的脸。 “停电了,阿隆,我们被困在电梯里了。” 美央缓缓说道。 但是——。 我看了一眼另一部透明电梯。那里亮着灯,电梯也在移动。“保险丝”会发现这场意外吗?如果他发99lib?现了,而且怀疑是计谋…… 我按了紧急钤。对讲机里传来钤声。 “喂,喂,有人在吗?电梯停了……” “保险丝”有什么打算?如果他现在按下按钮,我们就会被炸得血肉模糊。我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老爸,你到底在想什么? 等了几乎有一个世纪久的三分钟后,终于有人响应了。 “请等一下,我检查一下配电盘。” 听到这个声音,我恍然大悟。我在哪里听过这声音。 是岛津先生。 老爸请求岛津先生的协助,但问题是如何度过眼前的难关。 “什么时候能修好?” 我朝着对讲机发问。 “马上,再等四、五分钟。” “请你们快一点……” 这是怎么回事?我在黑暗的电梯里俯视东京夜景。夜景很美,但身上背着炸弹时,并不想看到这风景。 “……好了,阿隆。干扰搞定了,你的炸弹安全了。” 对讲机里传来岛津先生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你搭的这部电梯内侧的楼层发出强烈的干扰电波,所以收不到‘保险丝’在楼上发出的引爆讯号。” “那‘麻吕宇’呢?” “只要他不回到车上,电波不够强,就无法传输到店里。” “太好了……” “我的手下已经上楼去逮捕‘保险丝’了,爆破小组很快就会赶过去。” 我靠在玻璃墙上,身体忍不住下滑。 “得救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枚胸针。这么一来,美央就安全了。 “什么?笨蛋!” 岛津先生突然破口大骂,我手上的胸针盒子差点掉在地上。 “阿隆,听得到吗?” 我站了起来。 “听得到。怎么了?” “刚才上楼的手下和我联络,‘保险丝’逃了……” 白痴!蠢蛋!税金小偷! 我在心里咒骂着,但岛津先生接下来的这句话让我浑身发抖。 “‘保险丝’搭了另一部电梯下来了,当两部电梯靠近时,干扰电波就无法发挥作用!” 关关难过关关过,刚过了一关,又来一关。 “不能让那部电梯停下来吗?就像这部电梯一样!” “我正在弄!” “阿隆!来不及了!” 美央大叫。我惊讶地回头看着旁边的玻璃管。另一部电梯箱闪着灯光缓缓下降,和我们并排了。 “保险丝”独自站在电梯内。 “阿隆,怎么了?” “‘保险丝’来了。” 我的声音听起来一定很像活僵尸。 “惨了,消防组、电波组,动作快!” 我远远就听到岛津先生大叫。 “保险丝”伸手向操作面板,那部电梯喀噔一声停了下来。他按下紧急钮。 如今,两部电梯并排停在平行的玻璃管内。我们的电梯内一片黑暗,可清楚看到“保险丝”的摸样。“保险丝”把黑色皮包放在地板上,从上衣口袋里缓缓拿出无线遥控器。 他不仅声音像学校老师,长相也很像。柔和的五官根本不像职业杀手。 “不要!住手!” 明知他听不到,但我还是忍不住大叫,拼命拍打玻璃墙。 “保险丝”高举右手的遥控器,故意让我们看清楚。他拉出天线。天线压在玻璃管的墙上。他的手指伸向开关。 “oh!MyGod!”席琴太太惨叫。 下一剎那,“保险丝”搭的那部电梯的玻璃墙变成一片白色。 “保险丝”瞪大了双眼。他的眉心有一个黑色的洞。 “No!” 美央大叫,用手捂住了脸。 “保险丝”难以置信地望着碎裂的玻璃墙。 我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在对面大楼相同高度的楼层窗户敞开着。 老爸出现在那里,手上拿着“电钻”的步枪。 “保险丝”的双腿缓缓湾曲,眉心被打穿的孔洞喷出鲜血。 跪在地上的“保险丝”看着我们,努了努嘴,好像想说什么。接着,遥控器从他手上滑落,掉在地上。 我看着“保险丝”把义肢伸向那里。他的手指碰到了遥控器。 我口干舌燥,看着老爸,老爸从望远镜中看着我们。 “保险丝”的身体痉挛了起来。 接着就断了气。 第四节 “保险丝”死了,监视“麻吕宇”的“保险丝”助手也被逮捕了。“麻吕宇”的炸弹和胸针不知被防爆小组拿去哪里了。但是,还剩下一个。就是我背上的炸弹。 “‘保险丝’说,五条胶带里有两条黏了引信管。” 那是一辆有厚实铁板的卡车,我坐在用好几公分厚的铁板制成的铁箱里。除了我以外,还有岛津先生、老爸和身穿深蓝色制服的防爆小组叔叔。 卡车缓缓地行驶在甲州街道上。 “怎么样?” 岛津先生问正在检查我裸露上半身的叔叔。 “只要用X光就可以看出哪条胶带黏了引信管,但问题在于拆的顺序。对方应该设定成只要拆的顺序不对,也会爆炸。” “用X光检查不出来吗?” “这就没办法了。” 我快飙泪了: “美央呢?” 我问道,试图让心情远离这个悲惨的现实。 “去了岛津安排的饭店。在新宿摩天大楼街发生了炸弹骚动,那些政府高层也不敢再啰嗦什么了。” 我闭上眼睛点点头。美央明天就要回去了,我最终还是无法带她去迪斯尼乐园。但是,有朝一曰。 美央一定会来日本留学。到时候,我们一定找得到机会约会。 终于,卡车摇晃着停了下来,我们到了内调专用的医院。 后方的车门打开,我自己走进医院。防爆小组的人手拿盾牌,在十公尺以外把我团团围住。 我简直成了人肉炸弹。幸好美央没看到我这副惨状,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包围我的队伍散开了,老爸走了过来。 “被讨厌的感觉怎么样?” 他的神经也未免太大条了。 “你要陪我吗
九九藏书
?” “你好像遭到霸凌,让人看了于心不忍。” 老爸语带开朗地说道。我们一起走上楼梯,盾牌在前后包围。 走进X光室。 技师在装有强化铁板的操作室内,用对讲机对我发号司令。 “脱下衣服,趴在中央的床上。” 老爸双手扠腰站在X光装置旁,从口袋里拿出口香糖,往我嘴里塞了一颗,自己也吃了一颗。然后,双手塞进长裤口袋里,靠在墙上。 “你可以去外面等。” “搞不好有什么装置会对X光产生反应。” “所以你要跟我同归于尽?” 他露出一脸贼笑。 我躺着的床吱吱咯咯地升了上来。放射线的镜头侦测着我背上厚实的贴布。 “好,可以了。” 一直垂眼看着地上的老爸抬起头。 “怎么样?” “的确有管线,是最上面和最中间的胶带。” 对讲机内传来的不是技师,而是防爆小组叔叔的声音。 “是喔。” 老爸嚼着口香糖走了过来。 在红、蓝、黄、白和橘色这五种颜色的胶带中,只有红色和黄色装了引信管。先拆哪一条? “你觉得是哪一条?”老爸问隔着铁板窗户的另一端。 “嗯.......只能赌运气了。胶带上黏了一个引信管,如果不是先拆下最后黏上去的那一条,前面那一条也会一起扯下来,到时候就炸了。” “是九九藏书吗?” 老爸点点头,立刻伸手。他摸向最上方的红色胶带。 “等、等一下……” “冴木!” 我和岛津先生同时叫了起来。 嘶地一声,老爸把胶带拉了下来,内侧有一条细电线。 我呆然地仰望老爸。老爸把胶带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老、老爸……” 老爸又若无其事地撕下另一条黄色胶带。 “好痛。” 我为数不多的体毛被他扯了下来,忍不住惨叫。 “简直乱来……” 防爆小组的叔叔惊讶地说道。 “没这回事,一开始设定,应该会先固定炸药的位置,也就是正中央。先黄后红,这个道理显而易见。” “真的吗?” 我坐了起来,撕下剩余的三条胶带问道。老爸咧嘴一笑。 “只是凭直觉啦......” “不知道公主他们有没有吃饭?” 老爸开着休旅车说道。我们离开医院以后,正准备前往岛津先生安排的饭店。 饭店位在成田机场附近。 “对了,我超饿的。” 背上的重担解除后,立刻感到饥肠辘辘。老爸回头看着我。 “你这家伙也真有胆识。” 他惊讶地说道。 “虎父无犬子嘛。” “那倒是……” 即将抵达新宿歌舞伎町时,休旅车突然放慢了车速。 “怎么了?” “你不是要送美央礼物吗?” “但是——” 我结巴了起来。听岛津先生说,那胸针的景泰蓝部分是固定炸药后再涂上颜色的,里面藏着一个超小型引爆装置。 由于胸针佩戴的位置,一旦爆炸,其威力足以夺走人命。老爸把装了警用灯的休旅车停在路肩。 “你给我听好了,对女生来说,没有得到原以为能拥有的礼物会很失望。” 少在那里装懂。 “那我该怎么办?” “你看。” 老爸努了努下巴。那里有一家珠宝店,但铁门已经拉下了。 “有什么好看的……” 老爸拿起汽车电话,从怀里掏出电话簿翻了一下,开始按号码。 “你要干嘛?” “等一下.......啊,请问客人中有没有一位杨小姐?啊?今天还没来?好,谢谢。” 他挂了电话,又按了另一个号码。 “喂,杨小姐在哪里?对,可不可以请她听电话……” 老爸向我挤眉弄眼。 “……喂,杨小姐吗?是我。我是谁?妳听不出来?我是妳的冴木凉介。” 老爸把话筒从耳边拿开,我只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气势汹汹地说着一大串华语。 “我知道,我知道,妳不要生气嘛。有件事想拜托妳,我会很感激妳啦,其实是为了我助理来拜托妳。” 助理?我用狐疑的眼神看着老爸。他似乎隐匿了有儿子这件事。 “他女朋友明天要出国了,所以
他苦苦哀求我,说想送礼物给他女朋友……。对,所以,现在已经这么晚了,正常的珠宝店早就打烊了。” 我的珠宝店不正常吗?我听到电话彼端传来那女人的咆哮。 “别生气嘛,小心气出皱纹,毁了妳那张漂亮脸蛋。现在?我现在就在店门口,我等妳……。十分钟?真的吗?如果妳十分钟没到,我会生气喔。” 我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他有没有考虑到这么做对高中生儿子会造成什么影响? “OK,我等妳。” 他放下电话。 “喂——” “你是我助理,懂了没?” 老爸笑得很开心,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万圆纸钞。 “正式的委托费要向岛津申请,这算是危险津贴。” “封口费呢?” “我是为了你,特地把珠宝店老板娘约出来。” “那我要对她说,谢谢妳一直照顾我老爸吗?” 老爸气疯了。 “你到底像谁啊?” “当然是老爸啊。” 他叹了一口气,又抽出一张万圆大钞。十分钟后,一辆酒红色捷豹XJS停在拉下铁门的珠宝店门口。从驾驶座下来一个穿着高叉旗袍的小姐。旗袍小姐四处张望,老爸打开车窗向她打招呼。 “凉介!你这个花心大萝卜!” 旗袍小姐大步走来,双手扠腰,挺着一对豪乳。 “你不是说只爱我一个吗?结果一个星期不见人影,又跑去找哪里的母猫?!” “好啦,好啦……”我从休旅车的副驾驶座跳下来,轻咳了一声。 旗袍小姐把视线从老爸身上移向我。虽然浓妆艳抹,但的确是个大美女。无论是那对凤眼还是高挺的鼻子,都是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 “哎哟。” “他是我的助理阿隆,是他有求于妳。” 旗袍小姐从头到脚仔细观察我。 “五年以后记得来找我。” “小心别被吃掉。” 老爸向我咬耳朵。这人在生意上似乎不怕危险。 “真拿你没办法,进来吧。” 旗袍小姐耸耸肩,从手上的小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插进铁门的锁孔,咔啦咔啦地把铁门往上推。 然后又打开玻璃门。“嘿咻——” 她翘着漂亮的屁股,关掉门下方的警报器开关。 “有什么好看的?” 她狠狠地骂了快流出口水的老爸。一走进店里,她立刻把灯打开,拍了拍手说: “99lib?好了,要送给怎样的女生?” “十七岁,很高贵的千金小姐。”老爸说道。 “是吗?日本人?” 我摇摇头。 “那花俏一点也没关系。戒指?项链?脚炼?” “不知道有没有胸针……”“胸针吗?” 那位小姐皱眉,然后,表情一亮。 “有了,等我一下——” 她跑向里面一间很像金库的房间。没问题吧?当她跑回来时,手上拿着一个天鹅绒袋子。 “你看,这个怎么样?珍珠和十八K金,还有白金和钻石点缀。” 哇,一定贵死了。 “多少钱?” “在店里卖十八万。” 旗袍小姐似乎看穿了我内心的叹息,问我: “你身上有多少钱?” “两万和五千圆。” 五千圆是我自己的。她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好啊,你带走吧。” “但是……” 旗袍小姐抓住凉介老爸的手臂。 “我要扣留你们所长一阵子,抵剩下的十五万五千圆。” “喂,等一下……” 我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请尽情享用。” “阿隆!” “老爸,那休旅车借我。” “老爸?!” 惨了。我脑袋里闪过这个念头,但为时已晚。那位小姐柳眉倒竖。 “凉介,这是怎么回事?” “我先走啰。” 我接过袋子,拔腿就跑。 “喂,阿隆,等一下。妳先放开我.......好痛,好痛啊!” 坐上休旅车时,背后传来老爸凄惨的叫声。我从照后镜中看到老爸被揪着耳朵,拖上了捷豹车。 今天,我这个助理吃足了苦头,所长也该体验一下。 我开着休旅车驶向成田机场,中途去了趟汉堡店,将近十一点才到饭店。在柜台问了用岛津先生的名字订的房间号码。 反正会有魁梧的保镳守护,只要报上冴木隆的名字,他们应该会放行。 电梯停在美央住的十楼,柜台人员说,走出电梯往右走到底,就是她的房间。来到走廊上,我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整层楼寂静无声,只有傻傻的外行人才会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即使没有说话声和脚步声,只要有人在,就会感受到人的动静。我双手提着大汉堡袋在走廊上走着。我站在美央的房间门口。不禁心头一惊。 门打开一条缝,里面完全没动静。我把袋子放在走廊上,腾出双手,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遗忘的紧张感再度苏醒。我推开门。门开了,门旁有一双倒地男人的腿。我走进房间。 美央的其中一名保镳和一个看起来像是岛津先生手下:身穿深色西装的日本人躺在地上。 我跪在地上,用手指想探摸其中一人的脖子时,才惊觉他们耳朵下方有毒箭。我感到不寒而栗。 我摸了一下,还有脉搏。所以,应该是和我之前中的箭一样,只是涂了麻醉药。 “美央!” 我叫唤美央,却没有应答。这是一间套房,里面还有一个房间。 “美央!” 我再度呼喊她的名字,并转动门把。 一踏进房间,我就闻到那股香气。是美央的香水味,还有在卡玛尔教总部闻到的香味。那是采用莱依尔森林特产的鲜花所制成的香水。 那股香味很浓郁,在空气中飘散。在放了两张床的房间内,席琴太太和美央的另一名保镳昏倒了。 他们也在中箭后沉睡了。美央不见踪影。 惨了。我内心涌起无尽的懊恼,双腿发软。 我不应该因为干掉了“电钻”和“保险丝”就松懈。 我不应该忘记卡玛尔教的那对男女。 我瘫跪在地上,天鹅绒袋子从飞行夹克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我一路狂飙过来,满脑子都是她的笑容,然而,我要送礼的人却不在这里。 美央被带走了。 第一节 “第三小组、第五小组已经就位。” 随着一阵杂音,岛津先生手上的无线电对讲机传来回应。 “第二、第四小组报告情况。” 岛津先生把对讲机放在嘴边小声说道。 “第二小组没有变化。” “第四小组,这里很安静,里面似乎没有人。” “别大意!如果内部有谍报员,推测对方可能有数人,而且携带杀伤力很强的武器。如之前的指示,人质可能在里面。可自由使用枪械,但尽可能避免伤到要害。” “收到。” “收到。” 对讲机中传来响应的声音。 我和岛津先生蹲在他的车子后方,注视着杂木林方向。 那里就是蘑菇形的“日本卡玛尔教”总部所在位置。时间是凌晨三点多。 当我发现美央被人从成田的饭店绑走之后,立刻联络岛津先生。
家教席琴太太和保镳被悄悄送进了医院,接受治疗。 诊断结果是,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陷入深沉的昏睡状态。然后,岛津先生带着十名部下从高速公路飙到这里。席琴太太和保镳中了麻醉箭后陷入昏睡,代表绑架美央的歹徒就是在99lib?成田机场杀了莱依尔驻日大使代理的那对卡玛尔教男女。 那对男女抢在我和老爸之前,杀了“电钻”灭口。 我除了在机场、大使馆和杀害“电钻”的现场以外,只有在一个地方见过他们。那就是在热海的“日本卡玛尔教”总部。然而,听当地的警察说,这栋建筑物已经荒废了好几年,里面还闹鬼。 这里是唯一找得到美央下落的地方。 建筑物内没有任何照明,后方是一片黑漆漆的相模湾,只有零星几盏看起来像是船灯的光。 风吹过杂木林,树叶发出沙沙声响。 都是我的错。我始终咬着唇。继“电钻”之后,又干掉了“保险丝”,才会这么粗心大意。 老爸被新宿珠宝店的女老板带走之后杳无音讯,看来,在老爸鞠躬尽瘁、最后一滴精力被榨干之前,对方不会轻易放过他。 然而,我只有在拆炸弹的那几个小时离开美央,那对男女一定在暗处盯上了他们。我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 美央。我在黑暗中想起她灿烂的笑容和那双骨碌碌的眼睛,还有和我共舞时起伏不已的胸口。 拜托妳别出事。只要能救妳,我可以不计一切代价,到天涯海角也在所不惜。 “阿隆,振作一点。如果那些家伙想要公主的命,当场就可以杀了她。既然会带她走,就表示对她另有目的。她一定还活着。” 岛津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是啊,我也希望如此。 如果他们敢动美央……,我就不惜变成杀人魔,把他们大卸八块,挖出他们的眼珠,拔下他们的指甲,割掉他们的舌头,把他们浑身的毛都拔光,然后用打火机烧烂他们的身体,让他们后悔来世间走这一遭。 岛津先生的十名部下两人一组散开,包围了蘑菇形建筑物。所有人都拿着手枪和自动步枪。 “阿隆,我们走。” 我点点头。我的靴子里藏着扳手,只要有人敢挡路,我这把扳手就会好好伺候他的脑袋。 岛津先生拿起对讲机。 “第一组、第三组、第五组冲进去,第二组和第四组掩护。”我站了起来。 岛津先生跑了起来,我紧追在后。 杂木林里都是体形壮硕、身穿防弹背心的叔叔。 两个人先占据了大厅玻璃门两侧,又有两个人推开玻璃门。 另外两个人拿着强光手电筒照亮大厅。 大厅四周的走廊呈放射状,最初的两个人持枪进入大厅。 走廊的每个角落都有人警戒,四名干员和岛津先生,还有我走了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建筑物内响起回音。 “第一组、第三组去二楼搜索,第五组和我们一起。” 岛津先生下令后,从上衣内侧掏出手枪。 第五小组的两个人、我和岛津先生依次搜索一楼的房间。我们推开门后,立刻跳了进去。 一个又一个房间里面都没有人。我们四个人一起捜索了放射状走廊尽头的每一个房间。终于,岛津先生腰际间的对讲机响了。 “这里是第一小组,二楼没有人。” “好,第三小组留在原地,第一小组下来和我们会合。” “是。” 捜索完所有房间后,我们在一楼大厅集合。 不要说美央,这里甚至连一只小猫也没有,也找不到美央曾经被带来这里的痕迹。这里完全没有人。 但是,我第一次来这里时,那对男女也不知什么时候,从哪里冒了出来。 “好,”岛津先生把枪放进腰间的枪套后看着我,“阿隆,你之前来过这里,当时,在空无一人的建筑物内遭到攻九九藏书击。” “对。” 我点点头,指着某处。 “我上二楼不久,听到有人说话,就探头张望,发现那对男女走进那个房间。当我追上去时,发现没有半个人影,结果就中了毒箭。” “是这个房间吗?” 岛津先生站在刚才已经搜查过的那个最靠近大厅的小房间门口。 “对。” 岛津先生开门,用手电筒照亮房间。这个水泥房间不到两坪大。 岛津站在中央四处观察,命令那几个拿着手电筒的男人: “检查一下。” 从内侧关上门后,拿手电筒的男人仔细检查墙壁和地板。这房间本来就不大,挤了四个大男人后,几乎无法转身了。 “应该有逃脱的机关。” 我也东张西望,但看不出哪里有玄机。虽然觉得很蠢,但还是敲了敲墙壁。墙壁传回扎实的声音。 “副室长。”正在检查门的男人回过头说:“门把底下有一个按钮。” 门把底下原来应该是钥匙孔的地方,有一个涂成金铜色的小按钮。 “难道是安全锁?” “按按看。” “好。” 男人用力按下。 原以为什么都没发生,然而,下一剎那,地板开始下沉。 “喔!” 岛津先生仰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也一起下沉。不知从哪里传来马达转动的鸣响。 “是电梯。” 其中一个男人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别大意。” 岛津先生说着,再度举起手枪。 “阿隆,退后,不要靠近门。” 整个房间缓缓下降。我想起之前也曾经听过这种低鸣。岛津先生站在中间,两个拿自动步枪和手电筒的男人站在门前。随着“咚”的一声,房间停了下来。 喀答一声。岛津先生拉开手枪的保险栓,枪口对着门口。 另外两个人站在门的两侧。我用力吸了一口气,退到不妨碍他们火线的位置。 好安静。门外悄然无声。 岛津先生轻轻点头,站在门边的男人轻轻握住门把。枪口对准了门外。转动门把。 门缓缓向内打开,灯光立刻照向门外。 “冲!” 站在门边的男人压低身体,从门缝间冲了出去。拿着手电筒的男人也跟了上去。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里没有人。”岛津先生缓缓放下枪,走到门边。我也跟了上去。灯光照亮了空旷的水泥地下室。里面只有两个睡袋、热水瓶和小桌椅。 手电筒光线寻找墙上的开关。一打开,天花板的日光灯照亮了房间。桌上放着英文版的东京地图。 “他们似乎把这里当成基地。” 岛津先生说。我走到桌旁。 其中一张椅子上放着折好的衣服,是灯芯绒裙子和运动衣。那是美央的衣服。 “这是公主的。” 听到我这么说,岛津先生顿时回过头。衣服上散发着那股香气。美央曾经被带来这里,然后换了衣服,又被带去其他地方。停顿了一下。 “副室长——” 其中一个男人叫着岛津先生。他正在检查地下室。 “有地道。” 墙面上有一小部分出现了被
割开般的细线。 “推推看。” 那名部下以肩膀用力一顶,那部分顿时往里面凹了进去。手电筒立刻照过去。 “有楼梯。” “应该通往地面,他们就是从这里绕到我背后。” 我说完,冲进墙壁里,一股潮湿的臭味扑鼻而来,狭窄的水泥陡梯通向上方。我沿着楼梯往上爬。楼梯几乎笔直向上延伸,走了很久,地面终于出现了。在背后的灯光照射下,我发现那里有一道铁门,于是推开了门。枪口对准了我,灯光照着我的眼睛。 “原来是你。不要吓人嘛,你是从哪里上来的?” 守在二楼的第三小组问我。 走出楼梯,我四处张望。这里是瞭望台,面向大海的是一片玻璃窗,旁边还有好几张长椅。 回头一看,我发现刚才走出来的那道门,是放消防水管的地方。楼梯穿越一楼,直达二楼。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男人很生气地嘟囔着。我终于搞懂为什么背后会中箭的玄机了。然后,那些家伙是在我中箭后审问我。 瞭望台布满灰尘的窗外是一片漆黑大海。我回头看着从铁门中走出来的岛津先生。 “机场呢?” “已经安排好了,出入境管理官手上都有公主的照片。” “船呢?” 船?! 我指着窗外那片大海。 “只要用快艇绕到南方,就可以离开日本。从最近的台湾或香港,都有班机飞往莱依尔吧?” “果真如此……” 岛津先生咬着嘴唇。 “已经来不及了吗?” 岛津先生点点头。 “阿隆,你为什么认为公主会被带回莱依尔?” “如果像你说的,只是要杀她,根本不需要换衣服。如果要把她带去别处,除了莱依九九藏书尔以外,没有其他地方了。因为公主在其他国家根本派不上用场。” “但为什么要带她回国?” “不知道。” 我摇摇头,完全猜不出为什么特地把美央从日本带回国。因为美央明天本来就要回国了。 “总之,我会派人去检查港口。” 岛津先生转身快步走下瞭望台的楼梯。我坐在长椅上,呆然地看着窗外。 我痛恨自己保护不了美央。第一次觉得一个女生这么漂亮,这么惹人怜爱。然而,我却无法保护她。 美央此刻一定在漆黑大海中的船上忍受恐惧和不安。她绝不会放声大哭,她太骄傲、太高贵了,不可能放声大哭。即使内心惊恐不已,也绝对不会在歹徒面前表现出来。她一定会用那双大眼睛毅然决然地看着对方。 美央,美央。 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我用力咬着嘴唇。冴木隆,现在还不能哭。 必须等到救出美央,把她抱在怀里才能哭。 第二节 从成田机场出发后约六个小时,终于传来广播的声音。窗外是一片雪白云海,但几万英呎下方,已经是莱依尔茂密的丛林。 “本班机即将降落,请各位旅客将座椅的椅背竖直,并繋好安全带。” 两天前,美央被绑架的三天后,席琴太太打国际电话到冴木侦探事务所。 “冴木先生,有人想跟你谈一谈,我马上把电话交给她,请注意礼节——” 席琴太太用英语说完后,电话彼端传来流利的日语。 “请问是冴木凉介先生吗?我是美央的母亲华子,美央在日本期间,非常感谢你们的照顾。” “王妃殿下。” 我也同时用分机听电话。莱依尔国王的第二王妃华子的声音有点低沉。 “恕我力有未逮……” “不,请别这么说。说到底,是我该负起让女儿冒着危险去日本的责任。” “公主后来有没有消息……” “目前仍然下落不明,绑架她的组织并没有和我联络,在这里,也只有极少人知道美央被绑架。” “是吗?” “我今天打这通电话,是因为听席琴太太说,冴木先生和令郎的侦探技术相当出色。” “您的意思是……” “目前这个国家处于极不稳定状态,不瞒你说,我根本不知道该相信谁。相信你也知道最大的问题就是有关王位继承的问题,背后的各派势力纷纷使出浑身解数。国王陛下的子女包括美央在内,总共有五位公主,将从中挑选一位成为女王。” 身为外国人的第二王妃华子和混血公主美央必定承受不少压力。 “我能理解妳的心情。” 老爸难得说话这么正经。 “美央被绑架,应该和争夺继承权有关。我不曾有过让美央当女王的念头,只希望她能拥有身为女人的幸福人生,除此以外,我别无奢求。” 华子王妃哽咽了。老爸默默等待她的下文。 “……目前不知道美央是否活着,但如果她还活着,身为她的母亲,无论付出再大的代价,都希望能救她。” “我能理解。” “冴木先生,可不可以拜托你帮我找美央?” “去贵国吗?” “对。” 老爸看着我。我点头答应。美央被带走的那天晚上,我就打算去莱依尔找她了。 “我愿意做任何我能力所及的事,即使剥夺美央的继承权也无妨,不,如果要用我的生命来交换,我也不吝惜。请你无论如何救救美央,救救美央。” “好,我答应妳。我虽不才,但只要做得到的,请尽管吩咐。” “谢谢你......” 即使隔着电话,也感受得到华子王妃强忍着泪水。 “我让席琴太太听电话,详细情况请和她讨论。” “请妳打起精神,公主一定会平安回来——” 老爸和席琴太太讨论过细节后,挂上电话看着我。 “要去吗?” “那还用问?当然要去。” “看来,你注定要当重考生了。不过,这一次和之前不一样,没有公权力的协助。华子王妃虽然表面上是王妃,其实应该孤立无援。” “那又怎样?” 老爸咧嘴一笑。 “愿意为心爱女人赌上性命,你已经算是男子汉了。即使不上大学,也可以在社上混下去。” “莱依尔王国位在赤道以北约四百四十公里,是赤道旁的岛国。人口约四百万,几乎集中在拥有大部分国土的首都那摩市。那摩周围是丛林地带,共产游击队RLF(莱依尔解放战线)在那里出没,密教集团卡玛尔教总部也设在那里。两者都是目前政权的对立势力,最大的目的就是趁高龄且罹癌的国王查莫德三世驾崩的混乱之际夺取政权。 “目前推动莱依尔政权的是卡旺总统。据说卡旺和第四王妃暗通款曲,关系匪浅。卡旺是亲美、日派,但和第二王妃华子的关系交恶。据说卡旺曾经试图接近华子,但遭到拒绝,之后两人就水火不容。 “政府内部还有另一个必须注意的人物,就是秘密警察长荣恩。荣恩是第一王妃的胞兄,当然希望第一王妃的其中一个女儿坐上女王宝座。但是,第一王妃的两位公主中,其中一个身体孱弱,几乎卧病在床,根本无法胜任。第四王妃的两位公主中的妹妹,也被认为和女王的宝座无缘。这位伊奥娜公主和共产游击队RLF的年轻首领努姆形同私奔,离家后至今未归。努姆虽然可以利用这一点挑战政权,但他发表声明,伊奥娜是他的妻子,与莱依尔皇室无关,和现行体制之间的奋战会贯彻之前的方针。听说努姆才二十几岁,但美国CIA也认为他的领袖光环不容小觑。 “有关卡玛尔教的信息严重不足,唯一得知的是武斗派的色彩浓厚,虽然受到镇压,但信徒遍及一般民众和政府的实力派。相关情报来源认为,无法判断卡玛尔教趁查莫?99lib.德三世驾崩之际会采取什么行动。” 巨无霸喷射客机在跑道上降落时,我阖上手里的这份报告。那是我们从成田机场出发前,岛津先生的一名部下送来的。 喷射引擎的逆喷射音越来越大声,飞机在跑道上的速度也逐渐放慢,老爸终于睁开了眼。 他张嘴打了一个大呵欠,身上那套心爱的白色麻质套装已经皱巴巴了,就连他费心带来的巴拿马帽也在腿上压扁了。无论怎么看,都觉得他只是个三流的走私贩子。 “看完了吗?” 他斜睨我手上的报告。我点点头。 “用时代剧(注1)来说,卡旺就是蛮横的家老(注2),荣恩就是对立的目付角色(注3),努姆就是伺机搞破坏的御庭番(注4)。” 注1:以曰本历史为背景,叙述日本历史事件和人物的戏剧。 注2:江户时代,协助藩主治理藩政的重臣。 注3:江户时代的官职,专斗负资监管家臣的行动。 注4.:一群武艺高强的密探,负贲保护、警戒和侦察活动。 “那卡玛尔教呢?” “嗯……,也许不完全正确,但有点像是和其他家老勾结的船务商行。基本上这么想就没错啦。” 老爸轻松说完,解开了安全带。 “每一个开发中国家都会面临内忧外患,都有类似的问题。这种时候,用时代剧来比喻就八九不离十了。” “那我们算什么?” “对喔,”老爸抓抓下巴冒出来的胡碴说:“来路不明、穷困潦倒的流浪武士。” 我开始不安。无论怎么看,这个人都不像是能干的跑单帮客(间谍)。 那摩国际机场是一栋漂亮的白色建筑,赤道的强烈阳光照射在路面上,冒着滚滚升腾的热气。 一下飞机,顿时浑身大汗。根据事先的联络,席琴太太会在海关外等候。机场内充斥着各式各样人种。有古铜色皮肤的人,也有印度人、马来人、中国人,还有白人和黑人。当地人叽哩呱啦说着莱依尔语,简直就像在吵架。 我把身上的飞行夹克绑在腰际,只穿了一件T恤,把行李箱从行李转盘上拿下来。外国人入境几乎不用检查。 经过玻璃自动门,来到机场大厅时,热气氤氲顿时扑袭而来。老爸用巴拿马帽掮着开襟衬衫的胸口。 我们寻找席琴太太和之前一起来日本的保镳身影。在拥挤的接机人潮中,根本找不到他们。 “阿隆!” 老爸在背后叫我。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终于看到了席琴太太。我向她招手,朝前迈开步伐。 当我们终于挤过人群,走到席琴太太面前时—— 一名穿着银灰色西装、皮肤黝黑的男子走了过来,挡在我和席琴太太之间。这么热的天气,此人繋着条纹细领带,戴着一副惹人厌的方形墨镜,身高只到我的鼻子。男人身后跟着两名穿着深蓝色西装、戴墨镜的壮汉。 “冴木先生吗?” 他说话时语尾上扬,感觉很做作。 “是。” 老爸点头,男人笑了笑,从西装上衣里拿出身分证明。 “我是秘密警察,奉荣恩警长之命来接你。” 我看着老爸。这几天我都在听FEN,听力进步神速,可以应付基本的英语会话。老爸耸耸肩。 “不好意思,我在这个国家不认识叫荣恩的。” “很好,凡事都有开始。荣恩警长希望今天成为你们友情的起点。” 墨镜男兜着圈子说话。 “如果我说不愿意,会有什么结果?” 那个男人再度笑了笑,那一口白牙好像是假牙。 “在这个国家,敢对荣恩警长说不的人屈指可数。至于外国人——更是绝无仅有。” “是吗?” 老爸戴上巴拿马帽。席琴太太和保镳似乎相当了解状况,正不安地远远看着我们。老爸弯腰,拿起脚下那个使用多年的皮革行李箱。下一瞬间,掷向墨镜矮个男。 矮个男“呃”了一声接住,但墨镜滑了下来,露出一双狡猾的黑眼睛。 “那就让你带路,当我的搬运工兼司机。” 矮男愤恨地瞪着老爸。 “阿隆,走吧。” 老爸若无其事地向前走,矮个男慌忙把行李箱塞给跟班的壮汉,我也跟了上去。虽然是我老爸,但他的无所畏惧也令我自叹不如。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让他害怕的东西? 走出机场,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奔驰,车身反射着热辣辣的阳光。车头装了一个蛇形图案的徽章,我想起男人出示的身分证明上也有这个图案,那似乎是秘密警察的徽章。两名壮汉坐在前座,我、老爸和矮个男坐在后座。车上的冷气很强。老爸悠然地跷起二郎腿,矮个男坐在中间,如果不缩起身体,老爸的旧帆船鞋就会碰到对方熨烫得笔挺的长裤。 奔驰车上路了。可怕的是,车上没装警笛,堂而皇之地无视号志灯,超越前车,一直行驶在对向车道上。 马路上的车几乎都是日产或韩产的小型车,五〇西西的机车特别多。司机拼命朝前方一辆慢吞吞的三轮小货车按喇叭。这里基本上是左向行车,但在这个国家,似乎只要有路就可以随意走。 马路两旁种着热带树木,深绿色的树叶吸收了阳光。奔驰以超过一百公里的时速在也有行人的普通道路上狂奔。 “在这个国家,有一句俗话叫‘开车的人第二大’。” 我惊讶地看着车窗外,矮个男拍着裤腿对我说道。 “谁最大?” “车主。” 原来车主和司机的地位大不同。 窗外出现了一片田园,路上的脚踏车数量突然暴增,头戴草帽、肩上挂枰的“农民”变多了。 “我们很快就会进入那摩市。” 老爸换了另一个方向跷脚。虽然我知道不太好,但我也跷起了二郎腿。矮个男火大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开始拍打另一条裤腿。 行经田园风景后,车子驶入街道宽敞、两旁大楼林立的地区。有些大楼老旧破烂,摇摇欲坠,有些可媲美新宿副都心的高楼,其中不乏瓦顶平房。建筑物之间可勉强驶入一辆车的小路,像迷宫般蜿蜒曲折。 莱依尔语、汉字和英语的招牌耸立在交错的电线之间,街上行人的穿著打扮也各异其趣。有西装、开襟衬衫,也有T恤和坦克背心,虽然莱依尔语听起来好像在吵架,但人们的表情和步伐很有南国的悠闲气氛。 奔驰车在这里也大鸣喇叭,吓走其他车子、脚踏车和行人。壮汉不时打开副驾驶座的窗户,大声咆哮,每次都有一股湿热的风吹进来。 不一会儿,小型建筑物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壮观的大楼。同时,正面出现两栋巨大的白色建筑物。其中一栋周围有草皮,还有一圈铁栅栏;另一栋在建筑物前方有喷水池,尖锥屋顶在阳光下熠熠发亮。 “有铁栅栏的那一栋就是国王的宫殿,另一栋是议会和政府机关。” 矮个男解释道。放眼望去这一带都是白色。在这里,美央不是十七岁少女,而是一位公主。她一定不曾躺在草地上吃冰淇淋,也不会在迪斯科的舞台上跳舞。 只要想到美央,就忍不住一阵揪心。幸好我已经来到莱依尔,为了救美央跨出了第一步。 守在大门口的士兵看到奔驰车头的徽章,马上立正。车子行经士兵面前,在尖顶建筑物前停了下来。整.99lib.栋建筑物有十二楼。 “请下车,我带你们去见荣恩警长。” 巨大的玻璃门前也站着卫兵。矮个男一下车,卫兵随即立正。穿越玻璃门,前面有一条宽敞的长走廊,通往偌大的大厅。柜台前坐着身穿军服的女人,有好几座电梯。 一行人经过走廊,搭上电梯。矮个男很神气地按了“十三”的按键。秘密警察的办公室设在十三楼太理所当然了,根本不足以引起好奇。 电梯停了下来,一行人再度来到走廊上。一楼都是白色,有一种整洁感,十三楼却是灰色,有一种昏暗的印象。 来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矮个男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门开了,矮个男把我们带进去。桌前坐着一个看起来像秘书的女人,穿着和刚才那些士兵不同的黑色短袖制服,肩上也有蛇形图案。 矮个男不知用莱依尔语说了什么,女人点点头,示意我们进去里面的房间。 “请,荣恩警长在等你们。”矮个男说道。老爸冷冷地点头,那扇门打开了。 第三节 房间很大,从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热带树木和铺着草皮的皇宫庭园。另一侧的墙面上挂了一整排手枪、步枪和自动步枪。 正中99lib?央的桌上有好几支电话,一个理光头、体形魁梧的制服男人坐在桌前。当他站起来时,腰际还挂着很大的枪套,应该是Magnum44。他嘴里叼着一根很粗的雪茄。 “欢迎,冴木先生和冴木二世。”他把雪茄从嘴边拿了下来,用沙哑的声音大声说:“我是警长荣恩,要不要来根雪茄?这是从共产分子那里没收的哈瓦那雪茄。” 他打开桌上的木盒。 “那我就不客气啦。” 老爸说着,拿了两根,原以为他要分一根给我,没想到竟放进了上衣口袋。此人虽然神经大条,却很小气。 “坐吧,冰啤酒马上送来。” 荣恩不知何时打了暗号,话音方落,门就打开了,刚才的女人拿着罐装百威啤酒和杯子走了进来。我和老爸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 “冴木凉介,没想到会在这里和日本情报机构传说中的特务见面。” “这些老话就别提了,我这次来只是当个普通的观光客。” “很好。” 荣恩放声大笑。 “如果你这么想,真的当一个不动脑筋的日本观光客,那就完全没问题,这个国家也会欢迎你。” 老爸耸耸肩。 “我是这么打算的,问题是我儿子想见他女朋友。” 荣恩的眼睛一亮,狠狠地打量我。他很壮硕,身高将近两公尺。 “他不像我,个性很浪漫,一旦爱上一个人,就会彻底投入。身为家长,我不放心,只好陪他一起过来。” “啪”荣恩一双大手放在桌上,探出身体,盯着我的脸。 “小弟弟,很遗憾,你们门不当户不对,我劝你还是早点忘了公主。” “但我们说好要一起照顾宝宝!——” “什么?”荣恩瞪圆了眼珠子。 “已经有宝宝了?!”我用力点头。 “有人送我一只约克夏宝宝……” 荣恩渐渐胀红了脸。 “狗宝宝……” 阿隆我再度点点头。 “我和公主约好,等她来日本时,我们要一起照顾。” 荣恩大声用鼻子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忍住了笑,收起下巴,翻眼瞪着我。 “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如果不小心脚下和嘴巴,当心受重伤。” “我吓死了。” 我用日语说道。 “看吧,都怪你多嘴,把人家惹毛了。” “他好像很爱生气。” “不许用日语交谈!” 荣恩勃然大怒。 “你们听好了,目前秘密警察正在全力寻找美央公主的下落,而且绝对不允许外国人插手!” 老爸从嘴边拿下雪茄,朝他的秃头喷了一口烟。 “别误会,我只是希望儿子好好谈一场恋爱,完全没有妨碍你们的念头。” 荣恩立刻露出冷酷的表情。 “冴木,你会后悔。” “真不巧,自从有了这个儿子,我决定不再后悔,因为会没完没了。” 听他鬼扯。老爸站了起来。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谢谢你的雪茄和啤酒。阿隆,走啰。” 荣恩瞇起眼睛,默默抬头看着我们。我拿起还没喝的百威啤酒。 “再见。” “冴木,期待下次见面。” 他似乎又打了暗号,我们什么都没做,门就开了。老爸回头对他说: “有事随时找我,但一天收费两百美金,必要经费另计。” 我们搭电梯到一楼时,席琴太太和保镳正惴惴不安地在大厅等候。他们似乎从机场一路跟着奔驰来到这里。 “你们见到荣恩警长了吗?” 老爸点头回答了席琴太太。 “只是礼貌性拜访,华子王妃呢?” “正在皇宫等候两位,得知你们被乔带走,一直很担心。” “乔?” “就是那个做作的矮个子。他是荣恩警长的手下,他的拷问手法最残酷,人人闻之丧胆。” “他会搔人家的胳肢窝吗?” 席琴太太听到我的话,露出很受不了的表情。 “阿隆,你小心一点,这里不像日本那么和平。无辜的人会在一夜之间变成罪犯,被判死刑。走进餐厅吃饭,搞不好也会遇到定时炸弹爆炸。” “日本和平吗?” 我摇摇头。也许吧,但不包含冴木侦探事务所四周。 “有什么不满吗?”老爸抢过我手上的百威啤酒,打开拉环,灌进了喉咙。 “喂,你太奸诈了,这是我的。” “咱们不是父子吗?干嘛这么见外。” 我叹了一口气。 “我真想当一个普通高中生。” 我们坐上保镳开的车前往皇宫。 皇宫分为三栋建筑物——中间是包括国王办公室在内的办公大楼,后方是国王的宅邸,旁边是多位王妃的住所。也就是说,国王并没有和五位王妃同居。 几位王妃的住所有点像高级公寓,坐落在各楼层的各个房间,但她们分别从不同的门出入,彼此进出时不必打照面。偌大的庭园里有水池、游泳池和动植物园。我们的车子缓缓行驶在皇宫内的通道上,在王妃们的住所前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华子王妃住的地方。” 虽说外形有点像高级公寓,但足以和日本豪宅匹敌,房间也不止十几二十间。我和老爸下车后,跟着席琴太太,在莱依尔宫女的带领下,穿越大厅和走廊。华子王妃似乎不喜欢在住家放满摆设,只有几个地方挂着画或用花瓶点缀。 最后,我们走到一间客厅,里面的大沙发几乎占满整个空间,从窗户可以看到庭园水池。对着窗户的那一侧玻璃柜中挂了一件用大量金线和银线刺绣而成的新娘和服。另一名宫女送来冰红茶和饼干。不用说,房内的冷气很强。我啃着饼干,喝着冰红茶时,屋主现身了。身材高姚的女子穿了一件剪裁简单的白色麻质洋装。 “让你们久等了。” 老爸拿起的饼干还来不及送进嘴里,看到华子王妃,甚至忘了起身。这也难怪,他一定以为美央的妈妈是一个四十几岁的欧巴桑。老爸的手停在张大九九藏书的嘴巴前。 眼前这个姿色出众的女人怎么看都只有三十出头,如果说她才二十几岁,也会有人相信。 老爸的双眼立刻闪现拉霸机的心形图案。 “这、这,王妃……” “冴木先生,隆先生,请不必起身。” “不,这个……” 老爸赶快在西装上擦了擦手,握住了王妃伸出的玉手。 王妃有一双和美央一模一样的眼睛,一头及腰的直发,嘴角有几丝柔和的细纹,可以感受到她的年纪。 我也跟着父亲握了握王妃的手。王妃只是轻轻一握,但那冰凉干爽的手充满诚意地握住我的手掌。 当王妃在我们对面坐下时,我才发现她眼眶下方因为疲惫和悲伤出现了黑眼圈。 “不好意思,因为我无理的要求,让你们千里迢迢……” “您一定很担心吧?” “谢谢,你们刚才见到荣恩警长了吗?该不会——” “您别担心,我们在极友好的气氛下聊了一会儿,您看,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老爸得意地从胸前口袋里秀出雪茄。 “那就太好了,今天旅途劳累,你们先好好休息一下。这里有客房。” “不。” 我以为老爸在客套,没想到他很坚定地摇摇头。 “不管表面如何,荣恩并不欢迎我们的造访。卡旺总统应该也一样,不知道他们对我们有什么看法,但我不希望发生什么情况,会给王妃带来麻烦。所以,我已经预约了饭店,打算住在那里。” “这——” 王妃漂亮的脸蛋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赶快把公主救回来……” 一提到美央,王妃脸上露出深沉的忧郁。 “美央……” “她聪明开朗,冰清玉洁。在日本,除了我和儿子以外,认识她的人都对她赞不绝口。” “美央是我的骄傲,是我的命。” “国王知道公主……” 王妃缓缓摇头。 “国王的身体每况愈下,一个星期前,我们几个王妃轮流去探视他,现藏书网在只有医生能见他,其他人都见不到国王。” 老爸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所以,目前知道公主失踪消息的……?” “只有荣恩警长,还有卡旺及身边的人。” 我第一次开了口。 “有一件事想请教……” “什么事?” 王妃眼神温柔地看着我。 “美央公主来日本时,您是否送了她香水?” “对。” “听说是用莱依尔森林特产的鲜花制成的?” “没错,是美央告诉你的吧?” 我点点头。 “请问您知道这种花产在莱依尔的哪个森林?” “这……”王妃垂下双眼,“我只知道大概地点。” “您的意思是?”老爸也注视着王妃。 “自从美央出生后,每年生日,就有人寄来这种花。不知道是谁寄的,刚开始时,身边的人都很不安,叫我把花丢掉,但因为香味太宜人,我并没那么做。” “花没有毒性吗?”老爸问道。 “当然,请了皇家大学的植物学家检验过,好像盛开在丛林深处,莱依尔语称为‘阿尤利亚’,意思是‘梦幻之星’。” “梦幻之星……” “对,花如其名,很少人看过这种花,那位学者也很惊讶,说第一次亲眼看到实物。文献资料上说,这种花会开一整年,但几乎不会结果。” “所以,就连那个特定的产地——” “但我隐约觉得,应该在莱依尔南部的丛林。那里因为有共产游击队出没,几乎很少开发。” “莱依尔南部……有多大?” “不太大。因为莱依尔这个国家本身就不大,南部位于机场的另一侧,对了.......大概和东京市差不多。” “只有这么小?”我惊讶地问道。 “对,但政府军和政府相关人员一旦进入,就会遭到RLF的游击队攻击。他们精通地形,懂得利用密林巧妙藏身,政府军也对他们束手无策。” “卡玛尔教的大本营也在那里吗?” “听说就在那里。对莱依尔政府来说,南部丛林区是无法涉足的‘圣地’,或者说是黑暗地区。” “共产游击队和宗教团体和睦相处倒是一件有趣的事。”老爸说道。 “听说RLF的领袖努姆和卡玛尔教的精神领袖合作。” “卡玛尔教的精神领袖是怎样的人?” “好像是修行多年的僧侣团体,他们几乎不踏出寺院,也没有人看过他们,是传说中的人物。” “卡旺总统和荣恩警长没有捜过那一带吗?” 王妃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表情很悲痛。 “他们应该很担心努姆知道美央被绑架的消息。第四王妃的公主伊奥娜是努姆的妻子,他们不希望努姆对国王亮出王牌。” “但是,对方可能已经知道了。” “对,果真如此,努姆可能会杀了美央,或是把她当成人质。伊奥娜现在和皇室完全断绝关系,但美央又另当别论。” “所以,目前还没有对丛林地带展开搜索吗?” “……虽然卡旺和荣恩说会尽力找,但悲哀的是,我很难相信他们。” 我和老爸互看了一眼。 “老爸,只能放手一搏了。” “好像别无选择了。” “你们的意思是?” 王妃问道。 “去丛林看看。” “就你们两个人?” “只要装备齐全,人数多寡应该不是问题。” “这太鲁莽了,简直去送死。” “但是,光是留在这里无法营救公主,我们认为公主应该被卡玛尔教绑走了。” “卡玛尔教?” 王妃瞪大了眼。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绑架美央……” “这就不知道了。” “怎样才……” “可以麻烦您为我准备装备吗?” “需要哪些装备九九藏书?” 老爸想了一下。 “可以麻烦您写下来吗?” “好。” 王妃摇响了茶几上的水晶钤,找来宫女。 “可以了吗……” 王妃接过便条纸和笔后,老爸说: “首先,需要一架直升机,最好是能够灵活转向,续航距离比较远的机种。有没有飞行员都无妨,还有最新的地图、指南针、手电筒、粮食、水、医疗用品、绳子、刀子,还有大刀。如果找不到大刀,斧头也没关系。还有……” 王妃专心地记着笔记。 “还有步枪和手枪,尽可能挑口径比较大的。还有两公尺钢琴线……” 老爸继续说着,我已经不去细想每样东西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虽然之前在东京干过不少危险活儿,但这次的情况和之前完全不一样。老爸应该无意让我们父子俩与共产游击队交手,不过,既然来到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什么时候需要这些东西?” “越快越好,嗯,明天傍晚以前可以吗?” “我尽力而为。”王妃语气坚定地说道。 第四节 “阿隆……阿隆……” 有人摇晃我的肩膀,我张开眼睛,看到乳白色的天花板,却没看到总是对我微笑的玩伴女郎的巨乳。所以,这里不藏书网是广尾的圣特雷沙公寓…… “想尿尿的话自己去……” “别说梦话了,闭嘴,赶快张开眼睛。” 我听到老爸的窃声细语,终于想起自己置身何处。我正在莱依尔首都那摩市中心的饭店客房内。我看了手表,凌晨三点刚过。 我忍不住叹气。这三天,为了这趟远行的准备工作,几乎每天只睡雨、三个小时。 昨天也到半夜十二点多才上床。 我一边呻吟,一边坐了起来。低血压的人不适合当侦探。 老爸只开了夜灯,已经穿好衣服。牛仔裤和结实的马靴,剪去袖子的运动上衣和Bomber飞行夹克。 “怎么了?这么早就要出门?” 我靠在床头板上问道,努力和随时都会黏起来的眼皮奋战。 “正有这个打算——” 黑暗中,亮起了打火机的火光。老爸点烟吸了一口,再把烟塞进我嘴里。他似乎打算把我叫醒。 “欢迎委员会来了,如果你再慢吞吞,就去不了丛林,而是去蹲苦窑了。” 我翻身下床,一边穿牛仔裤,一边跳到窗边。 “小声点。” 老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拨开百叶窗。 面向大马路的饭店门口停了几辆黑头车,其中一辆的车顶上闪着蓝色旋转灯。 “有听到警笛声吗?” 这个国家的警笛声和小钢珠机台的电子乐一模一样。 “不,他们来暗的,打算趁我们睡觉时突袭逮人。” “以什么罪名?” 我穿上背心问道。 “随便找一个,只要丢一包毒品在我们的行李箱就搞定了。” “真敢做啊,荣恩吗?” “不知道,也有可能是卡旺。总之,唯一确定的是,我们在这个国家不受欢迎。闪人吧!” 老爸从行李箱里拿出登山包,把最低限度的必需品塞了进去,让我背在身上。 “啊,等一下。” 我从自己的行李袋里拿出小布袋,那是来不及交给美央的珍珠胸针。我把胸针也塞进登山包的底部。 “到走廊上,就别再说话。” 老爸说着,把斗打开一条缝。亮着常夜灯的走廊上充斥着热气。 老爸走出去后,确认四周,用力倾了倾脖子,然后快步走向与电梯相反方向的逃生梯。 这家饭店有六层楼,我们的房间在四楼。当我们走到逃生梯门口前,电梯发出低鸣上楼了。 真是千钧一发。 老爸不慌不忙地转动门把,探头朝楼梯口下方张望。 “有人吗?” 我悄声问道,老爸点点头。他把手伸进飞行夹克鼓鼓的口袋,拿出一只棉袜,里面装了一个圆形物体。我立刻发现那是饭店的大理石烟灰缸。 老爸穿着厚胶底靴,悄然无声地走到楼梯口。我也紧跟着他走到楼梯口,同时听到电梯停下来的声音。 我咬紧牙关,无声地关上通往逃生梯的门。老爸踮着脚尖走下楼梯。 逃生梯位于建筑物的侧面,经过二楼的楼梯口,楼梯斜斜地延伸向建筑物后方。二楼的楼梯口有两名配着枪套的制服士兵,他们穿着不同于秘密警察的浅蓝色制服。难不成老爸打算用袜子撂倒那两名士兵?果真如此,冴木父子就会成为莱依尔的通缉犯。 老爸已经走到二楼楼梯口正上方。两名士兵背对背站着,并没有抬头看上方。 老爸突然把腿勾在粗大的扶手上,上半身跃向扶手外。 他像蝙蝠一样倒挂在扶手上,右手用力一摆,袜子因为离心力的关系命中其中一名士兵的后脑杓。 另一个人回头的剎那,脖子被老爸的左臂勒紧。 老爸露出用尽全力的表情。那名士兵死命挣扎,但身体还是悬空。几秒钟后,老爸松开了手。 悬空的士兵碰地一声倒在另一名士兵身上。老爸用悬垂的要领换了手脚的位置,跳到楼梯口,我冲下楼梯。 “死了吗?” “不,只是昏过去。” 老爸调整呼吸,从两名士兵的腰际拔出手枪。是点三十八口径的左轮手枪。老爸在腰际插了一把,另一把则塞进我的登山包。 “好,走吧!” 当我们沿着楼梯走到地面时,头顶上响起叫声。抬头一看,逃生梯的门口出现了好几张脸正在往下看。 “快跑。” 老爸叫道。 一阵枪响,子弹打中了眼前的路。简直乱来,他们没警告就直接开枪了。老爸跑在前面,我追了上去。枪声持续不断。 老爸来到饭店大门时,突然灵机一动,打开停在那里的警车车门。车上没人,但有人在大厅警戒,察觉门外有动静,几名士兵立刻冲出大门。 “上车!” 老爸大叫一声,打开副驾驶座的门。我往里头一钻,老爸的右手从驾驶座旁的车窗伸了出去。 老爸握着从士兵那里没收的手枪,持续对空鸣枪。士兵抱着头,99lib?趴在地上。叽的一声,老爸左手摇着排档。下一剎那,警车突然后退,然后掉头。老爸的枪再度喷火,我眼角扫到其他警车的轮胎破了。 “好,出发了。” 老爸说着,把打完子弹的枪从窗口丢了出去,猛踩油门。警车风驰电掣般驶了出去。 “去哪里?” 当心脏好不容易回到喉咙下方的位置时,我问老爸。老爸开着警车,以惊人的速度驶过我们白天经过的干线道路。 “去机场。” 老爸说着,从飞行夹克口袋里拿出香烟点火。 “要劫机逃回日本吗?” “如果你想这么做,我不会阻止。”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想从一个平凡的考生变成国际通缉犯。” “那就再享受一下旅行的乐趣吧。” “在这里吗?” “白天已经去了市区观光,接下来享受一下莱依尔富饶的大自然吧。” “要去丛林吗?” “不到一个小时以后,天就亮了,到时候就可以在空中散步了。” “装备怎么办?” 老爸耸耸肩。 “反正旅行总会有很多意外。” 他抢了警车之后,似乎还想劫一架直升机。我从没听他说过会开直升机,虽说他是经验丰富的跑单帮客,但我对他开直升机的技术还是十分质疑。 而且,丛林里有令人闻之色变的共产游击队,还有毒蛇猛兽。我们身上只带了换洗内衣裤,粮食也只有巧克力和罐装可乐,要怎么营救美央? 我觉得还是去莱依尔的苦窑蹲着,乖乖等岛津先生来救我们比较妥当。 后悔也无济于事。自从认定这个人是老爸以后,阿隆就不再对平静的人生抱有任何期待了。 一到机场附近,老爸弯进了田园里的小路,关掉车头灯。在昏暗中行驶不久,东方的天空渐渐泛白,斜前方出现了围起的铁丝网。差不多有三公尺高的铁网围篱内是机场跑道。 “他们绝对在机场安排好了。” “没错没错,抛弃天真的期待。” 老爸沿着围篱一边开车一边回答,终于看到几个鱼板形状的停机库。大部分停机库的铁门紧闭,但也有敞开大门的,飞机可能即将起飞。我们看到的都是单引擎或双引擎的小飞机。 “非要直升机不可吗?” “如果你不打算用降落伞就直接跳进丛林里,应该哪一种飞机都没问题。” “那还是找直升机吧。” “而且,飞机的速度太快,很难发现我们要找的建筑物。” “我们要找的建筑物?” “卡玛尔教的寺院。” “了解。” 老爸在农田中央停车。 “似乎没有停车库开着,那就越过围篱,边走边找吧。” 我和老爸下车,爬上围篱,至少机场角落并非都有人警戒。我们在围篱上方观察时,跑道上没有人影。 太阳升起后,气温逐渐上升。当我们越过围篱时,已经满身大汗。我们横越跑道,跑道出奇的宽广。当我们跑到最近的停机库时,老爸走向旁边的门,从钥匙孔朝里面张望。 “不行,不是直升机。” 老爸站起来说道。 他又跑向下一个停机库,朝里面窥探,但停机库里面都是赛斯那(a)飞机。阳光照在跑道上,反射的热气烤热了露出的肌肤。 连续看了好几个停机库,我们越来越靠近管制塔。继续往前走,可能会被对方发现。此时,我抓住老爸的手臂。 “老爸,你看。” 距离管制塔只有五百公尺的停机库前停了两辆吉普车,穿着白色连身服的工作人员正把绳子绑在一辆吉普车上。 另一名工作人员缓缓移动吉普车,从侧面的停机库里缓缓拖出一架直升机。 “太好了。” 老爸双眼发亮。工作人员把直升机拖出来后,开着另一辆吉普车离开了,留下那辆和直升机绑在一起的吉普车。 “这就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走吧。” 老爸说完,跑了过去。他紧贴着墙壁,在停机库与停机库之间奔跑。终于来到那个直升机的停机库前。我正打算跑向直升机,老爸抓住我的手臂。 “等一下。” 老爸瞇起眼睛,注视着直升机。 “感觉有诈,可能是陷阱。” 直升机的防风罩是暗色玻璃,反射着阳光,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四周没有人影。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一架喷射机在背后的跑道起飞了。 “怎么办?” 藏书网老爸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直升机。然后,缓缓开口说: “即使是陷阱也要冲冲看。” 我从登山包里拿出另一把手枪。 “给你。” 老爸没有接,反而对我说: “你拿着,放在屁股后面的口袋里。” “右边?左边?” “左边。” 我遵从了老爸的指示。 “好,你先冲。” 老爸拍着我藏书网的肩膀。我跑了过去。 这款直升机的空间比我想象中更大,可以容纳六个人。我从垂落的大螺旋桨底下钻了过去,跑到驾驶座的门前。 “好,打开门。” 老爸命令,我用力拉开门把。下一秒,枪口对准了我。 “早安!冴木先生丨” 那个秘密警察;矮个男乔一脸奸笑地把一支小型冲锋枪对准我的脸。乔和另一个男人躲在三排双人座的中间位置。 “冴木先生,我们等你很久了,里面好热。” 乔和上次一样穿着丝质西装,另一个人也是上次坐在奔驰车上的壮汉之一,他拿着手枪。 “警长说,卡旺的部下根本逮不到你,所以要我来这里埋伏。我们准备了香喷喷的奶酪,结果老鼠果然上钩了。” 我举起双手,慢慢后退。 “所以,到饭店的不是秘密警察吗?” 老爸在我身后问道。 “那是总统直属的护卫部队,我们和军队那些笨蛋不一样,根本不需要那么大费周章。” “原来如此,卡旺在王妃她们的住所装了窃听装置。” 乔咧嘴笑了起来。 “大家都绞尽了脑汁。” “结果让你引以为傲的西装变得皱巴巴了。” “我会加倍奉还的。” 乔露出雪白的牙齿。 “你们根本不想找到美央。” 我说道。 “荣恩警长希望自己的外甥女坐上女王的宝座。” “原来如此,所以下一任总统会是光头。” “你下次在警长面前说说看,如果你舌头还在的话——” 乔把冲锋枪交给手下,再把右手伸进怀里,缓缓从直升机上走下来。他的右手从怀里抽出来,在我面前一闪。 他拿了一把刀刃足足有二十公分长的弹簧刀。 “我就知道。” 老爸说着,
摇摇头。 “我就知道你是喜欢动刀的变态。” 乔迷起眼睛。 “我要割你的舌头。” 正当他扑向我的剎那,老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我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抽出手枪,抵在乔的下巴。 “很遗憾,恐怕你的头会先落地。” 乔瞪圆了眼睛,我从他手中抢下刀子。 “小心,别动,不然,你上司会变得更矮。” 老爸警告在直升机上准备举起冲锋枪的壮汉。 “把枪放下,走出直升机。” 老爸把枪口用力抵住乔的下巴,乔立刻用莱依尔语咆哮,壮汉只好乖乖从命。 “好了,还有没有其他人在监视?” 老爸看着机身内部问道。 “我怎么知道?” 乔踮着脚,尖声回答。“是吗?阿隆,帮他的西装设计一下。” “OK。” 说完,我拿起刀子在他衣服上乱划。先割下胸前口袋,再把领带割短,当刀子碰到衬衫扣子时,扣子噗、噗、噗地弹了出去。 “住手,好,我说。在管制塔!管制塔上还有两个人!” 老爸一把推开乔。乔扑倒在跑道上,壮汉把他扶了起来,恨恨地抬头看着我们。我解开绑着直升机和吉普车的绳子。 “你们别想逃!空军会把你们打下来。” “军队不是由卡旺掌握的吗?” 我和老爸坐进直升机的驾驶舱。老爸灵活地操作着,接二连三地打开很多开关,灯一个又一个亮了起来。 咻地一声,螺旋桨缓缓升起,接着转动了起来。乔和他的手下连滚带爬地逃到螺旋桨外侧。 “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直升机的?!” 我大声问道,以免被引擎的噪音淹没。 “推销百科全书的时候!”老爸回答,握住了位在座位左后方,好像手剎车的操纵杆。 “你该不会是看百科全书学的吧?” “答对了!” 老爸说着,把操纵杆用力一推。下一秒,直升机升上了天空。 第一节 跑道在脚底下消失,终于看到一片映照着蓝天的田园地带。直升机低空飞向南方。 “还要飞多久?” “你是问距离还是时间?!” 老爸把无线电对讲机从头上移开,大声问道。 “两者!” 如果飞上天以后因为燃料用尽坠机,我可是会开心得哭出来。 “嗯……” 老爸看了一整排仪器一眼,右手握着脚下的一根杆子,左手握着像手剎车的杆子,脚踩踏板。 “如果加满油还能飞三个小时,最高速度可以飞得更快,但一般的巡航速度只有一百到一百一十海浬,一海浬等于一百八十五公里,你算一下就知道了。” 一百海浬等于一百八十五公里,飞三个小时就是五百五十五公里。 “所以,油箱加满了吗?” “只有三分之一。” 这人总是喜欢把最关键的话留到最后才讲。 “所以,只能飞一个小时左右?” “先飞了再说,反正我现在的时速是一百五十海浬,差不99lib?多再飞三十分钟吧。” “如果在此之前没发现卡玛尔教的寺院呢?” “那就随便找一个地方降落,接下来就靠父母给的两条腿了。” “一定很开心。” “绝对开心。因为那是真正的丛林,比起温泉的浴池太有震撼力了。” 这个人有正经过吗? 田园地带一下子就过去了,前方出现一条蜿蜒大河,越过那条河,就是丛林地带。郁郁葱葱的绿意彷佛毛毯覆盖着大地,把所有景物都隐藏起来。这里的林木长得不粗,但蔓藤和树枝复杂地纠结在一起,彷佛林木之间结了一张大网,阳光几乎照不进密林深处。 浓绿色之间不时闪现光芒。那是反射阳光的水面,也就是沼泽与河流。太阳高挂天空,释放强大的热能。 我问着正在调无线电频道的老爸。 “有没有人追我们?” “目前还没有,但很快就会有了。” “这架直升机有武器吗?” “我口袋里有烟灰缸,要不要拿去用?听说第一次世界大战初期,空中英雄都是丢砖头。” “有没有象样一点的?有没有响尾蛇飞弹或麻雀飞弹?” “没有。” 老爸摇头。 用来当诱饵的直升机当然不可能装满燃料,还配备武器。乔之所以轻易放我们走,是因为他知道燃料很快就用完了,我们会在丛林正中央坠机。 “卡玛尔教的寺院长什么样子?” “不知道,不过,应该不会有很多大型建筑物。运气好的话……” 老爸突然住嘴,凝神细听耳机里传来的声音。 “怎么了?” “荣恩好像和军队连手,正追过来。” “呃!” 我贴靠着防风玻璃罩,蔚蓝闪亮的天空99lib?中还看不到任何东西。 “喷射战斗直升机,即使现在看不到,转眼间就追上来了。” “要不要降落?” “他们已经用雷达侦测到我们的位置,只要用空对地飞弹轰炸那一带,我们就一命呜呼了。” 老爸拉起操纵杆。直升机开始上升。 “如果从空中发动攻击,我们就死定了。” 转眼间,丛林变成一坨绿。顿时有一种胸闷感,比搭高楼电梯上升时更严重。 “多久会追上我们?” “不用十分钟,你注意看底下。” 我吞下涌至喉头的苦味口水,拼命注视下方。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绿色绿色绿色丛林,以及远方的地平线。看不到任何建筑物或显示建筑物的痕迹。然而,美央就在这片绿色丛林的某处。我忍住想呕吐的感觉,睁大眼睛。 “来了。” 老爸压下右手的操纵杆,直升机斜斜地向下滑后改变了方向。右前方的蓝天出现了两颗黑点。然后,渐渐变成乒乓球大小,形状也越来越明显。那是闪着黑光的直升机,一上一下,正飞向我们。 “会摇晃喔。” “燃料呢?” “可能不到十分钟。” 我努力不去想后有追兵.,必须找到寺院或能降落的地方。直升机再度上升,视野所及都是丛林。 不行。寺院四周一定用绿树巧妙地掩饰,除非在正上方飞行,否则很难发现。我咬紧牙关,朝上方瞥了一眼。我倒吸了一口气。 追兵的直升机迫在眼前,可清楚看到反光的防风玻璃、机体两侧的飞弹发射管和机关枪。 我看不到另一架。 眼前的直升机突然摇晃了一下,示意我们折返。 “他们说什么?” 我问按着耳机的老爸。 “叫我们回去,否则就要把我们击落。” “好奸诈,我们根本没武器。要不要把烟灰缸扔出去?” “你先抓紧。” 老爸说完,将操纵杆往下压,我们的直升机突然以接近垂直的角度下降。在眼前盘旋的战斗直升机惊慌失措地打了一个转。 直升机不断下降,离丛林越来越近,可清楚看到每一条藤蔓、每一片树叶。快撞到了。当我闪过这个念头时,直升机发出尖锐的声响开始爬升。另一架战斗直升机突然出现了。就在我们侧面。 它不知何时紧跟在我们后面,和我们一起急速下降。 如果我能活着回日本,再也不坐云霄飞车了。不管是“飞越太空山”还是“自由落体”或“360度回旋云霄飞车”,相较之下那些简直就像摇篮。当我们爬升时,另一架直升机直逼而来。机关枪喷出火光。 曳光弹好像导弹烟火,喷出橘色火焰,掠过防风玻璃前。他们试图透过恫吓射击让我们弃械投降。 老爸将直升机掉头,再度朝右斜方滑行下降。战斗直升机紧跟在后。阳光照在机体上,在丛林中清楚地留下三个机影。橘色的箭光从左后方掠过机体,射向前方。 “他们玩真的吗?” “还没。他们如果真的打算击落我们,就会使用飞弹,一旦被装有热感应或红外线追踪装置的飞弹攻击,我们就无路可逃了。他们在陪我们玩。” 老爸用力一拉操纵杆。直升机好像被踩了剎车,向后一仰,随即在空中停止了。尾随在后的两架直升机转眼间就超越了我们,巨大的冲击力把我们的机体震得拼命摇晃。 “这一带有没有加油站?” 老爸问道。仪表盘亮起了红灯,油用完了。冲过头的两架战斗直升机掉头,从左右两侧包抄而来。 接着,将机头对准我们,在空中静止。我们和那两架直升机面对面在空中盘旋。 “这是最后通牒,阿隆,怎么办?” 一直听着无线电的老爸问我。 “即使叫我们回去,我们也回不去。” “不然问问他们能不能帮我们叫拖吊车。” “好像来不及了。” 隔着防风玻璃,可以看到正面战斗直升机的飞行员露出白牙。他炫耀般地竖起手指,伸向应该是飞弹发射键的按钮。 突然间,丛林中喷出橘色火焰。接着,一团红色火球以拋物线的角度上升,命中了准备发射飞弹的战斗直升机。 碎片在空中散开,下一剎那,战斗直升机陷入失速状态,冒着黑烟垂直降落,然后坠落在丛林中。 顿时冒出一团火光。 “怎么回事?” 另一架直升机的飞行员慌了手脚,惊慌失措地对耳机说话的同时,拉起操纵杆。战斗直升机急速上升,转眼间就逃之夭夭了。 “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发射地对空飞弹,把它打下来了。” “骑兵队出现了吗?” “只要我们不在这里落马,就可以顺利逃脱了。” 燃料表的指针已经打到底了。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要不要降落在树上?” “全身骨头都会断光光喔。” 直升机持续缓慢飞行,老爸咬牙放慢速度,同时避免失速。丛林的尽头突然在眼前,前方有一片水洼和沙地,好像是干涸的沼泽。“那里!” 在我大叫之前,老爸已经将机头转向那个方向。转动螺旋桨的引擎发出“咯咯咯”好像咳嗽的声音。 “万一是无底沼泽,也别怨我!” 老爸努力保持机体平衡的同时大叫。 直升机一路摇晃着飞到水洼上空。 就在此时,引擎停止了,直升机迅速下降,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死定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那一刻,螺旋桨又咳咳咳地垂死挣扎了几下,然后,直升机的机体重重地着地。 泥水激烈地溅起泥花,防风玻璃上满是污泥。不知道哪里传来“咻”的声音,一股冲击力从尾椎骨一直贯穿到头盖骨。身体总算不至于支离破碎。 “太猛了……” 我呻吟着,撑起身体,看到老爸瘫倒在仪表盘上,不禁吓破了瞻。 “老爸,老爸。” 我抱起他的肩膀。在最后降落的那一瞬间,他的额头可能撞到了操纵杆或什么,右眉上方撞伤了,正在流血。我擦掉血,摇晃老爸。 “老爸,凉介老爸。” 老爸没回答。我浑身喷着冷汗,摸了摸老爸的颈动脉。我松了一口气。他还有脉搏,至少还没死。我把老爸的身体从驾驶座上拉开,推着机舱门。门一动也不动。刚才的冲击导致门变形了。 我坐在老爸身上踹门。一次、两次。老爸呻吟着。第三次,我使劲用力一踹,门终于开了。 机体陷入约一公尺深的泥泞里。我滑过老爸的身体,跳进了泥沼。 两脚咚地沉了下去,浑浊的褐色泥泞底部是柔软的沙泥地。 我扶着老爸的脖颈、抓着他的双手,把他从直升机上拖了下来,扛在右肩上。 幸好这里不是无底的沼泽。 我把老爸扛在肩上观察四周。 这里是干枯沼泽的中央,直径约五十公尺,四周几乎被丛林包围了。潮湿的空气和浓重的泥臭味扑鼻而来。老爸很重。由于承受了两个人的体重,我的双脚陷得更深了。我咬了咬牙,抬起右脚,摇摇晃晃地迈出第一步。至少要在泥沼中走二十公尺,走到岸边,才能让老爸躺下来。在泥泞中每走一步都很辛苦。泥浆溅到手臂和脸上,感觉特别痒。苍蝇、蚊子和不知名的虫子都聚集而来。 啪沙。我听到水声,忍不住停下脚步。水声在泥沼外面,从直升机另一侧传来。 我喘着粗气,决定不去思考水声是怎么回事。眼下必须把老爸带到岸边。如果我把这份毅力用在考试,搞不好闭着眼就可以考进东大医学系。不,国立大学联考简直易如反掌。 啪沙啪沙的水声不绝于耳。我终于忍不住慢慢转身。 我最先看到的是扁平的鼻子,后面隆起一坨黑色的瘤。 那个东西突然扭动身体,我以为是鼻子的部位原来是鼓起的嘴巴。那长长的尾巴拍打着水面。 鳄鱼。足足有五公尺长。而且,有好几只鳄鱼朝着这里游了过来。怎么会有这种事?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躲过了飞弹和机关枪的攻击,也走运地没摔得粉身碎骨,没想到后面还有鳄鱼。 东大医学系根本不在我眼里,不管是牛津、剑桥还是哈佛,我都不屑一顾。我眼里只有鳄鱼、鳄鱼。 大约有七、八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眼睛望着我们。已经送到嘴边了,牠们还没张开血盆大口,显然在考虑我适不适合当早餐。 “老爸!” 我摇摇他的肩,却没回应。他可能以为自己正躺在广尾“淫乱空间”的床上。算了,没关系啦,反正等到他清醒,会发现自己不是抱着人肉被子,而是躺在鳄鱼的胃袋里。 我抬起右腿,向前踏出一步,抬起左腿……,向前踏出一步。啪沙,啪沙。 抬起右腿.......噗通!我在泥水中绊倒,把老爸甩了出去。 我慌忙抬起老爸的脖子,溺在这种泥沼中,恐怕很快就完蛋了。老爸发出呻吟,吐出口鼻的泥水,痛苦地张开眼睛。他似乎察觉这里不是“广尾圣特雷沙公寓”了。 鳄鱼绕过直升机,距离跌倒的我和老爸只有数公尺远。最前面那只鳄鱼张开大口,称不上清洁的嘴里露出两排尖牙。 “喔喔。” 老爸把目光集中在牠的嘴巴,忍不住跳了起来。 “阿隆,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 “你也看到了,就是鳄鱼啊。” “你把牠们找来的吗?” 他还没搞清楚状况。 “我没有鳄鱼朋友。” “那就请牠们回去吧。” “要回去的是我们,我们抢了人家的地盘。” 那些鳄鱼似乎无意放我们走。牠们迅速在水上散开,把我们团团围住就在这时,枪声响了。 第二节 水面溅起了一阵水花。溅起水花的子弹令鳄鱼慌张地扭动身体。枪声再度响起,水面上冒起一整排水花。鳄鱼大惊失色,掉头就跑。这真的叫做夹着尾巴逃了。 我双手仍然撑在身后,仰头看着上方。 几个脏兮兮的迷彩服男子站在岸边,手里拿着AK47或M16等步枪,还有一个身穿卡其衬衫,背着子弹带,好像土匪的大胡子。 “站起来!” 最前面的男人用口音很重的英语大叫。他们的迷彩服没有任何标识,每个人手上的枪也各不相同。 我和老爸终于站起来。四把枪立刻对准我们。 “如果你们敢动歪脑筋,小心一枪毙命。” “好,别开枪,我们是日本人。” “如果是政府的间谍,也格杀无论。” “不是,不是。” 我和老爸轮流摇头。 “不许说话!过来这里!” 我看着老爸。老爸默默点头。我们慢慢地(即使叫我们快也做不到)走向岸边,雨只手很自然地举了起来。 来到岸边以后,他们立刻过来捜身,还没收了老爸插在腰际的手枪。 “日本人为什99lib.么身上有枪?” “警察在追我们,秘密警察荣恩和乔在追我们。” 听到荣恩的名字,那几个皮肤黝黑的男人脸上顿时出现紧张的神色。 男人仔细看着从登山包里拿出来的护照。对方看起来二十出头,瘦归瘦,绝不是弱不禁风的体形。 “冴木凉介……” “是你们发射了地对空飞弹吗?” 老爸问道,男人没有回答,表情冷漠地把护照交给他手下。 “跟我们走,你们要接受侦讯。” “去哪里?” “去我们的前线基地。” “我们?” “RLF,我们是莱依尔解放战线的士兵。” 男人说道。 侦讯过程并不愉快。我们在丛林里几乎不算道路的路上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好不容易来到一间简陋小屋,开始接受侦讯。 屋顶上铺着棕榈叶,从上空绝对看不到,天线也巧妙地紧贴着高大的树木。老爸接受侦讯时,我坐在小屋外。大胡子用AK47指着我,以免我逃走。一个小时后,老爸被带了出来。负责指挥的男人站在门口说: “等一下,我要请示上级。” 老爸坐在我身旁,我小声用日语问他: “你怎么说的?” “我说来这里观光,被秘密警察栽赃,所以被追捕,只字未提委托的事。” “他们相信吗?” “应该不信吧。” 老爸耸耸肩,然后用英语问监视我们的大胡子有没有烟。我们带的东西全部被没收了。 大胡子摇摇头。不知道是没有烟,还是听不懂英语。 “不知道会怎么样。” “会带我们去另一个地方侦讯,如果那家伙不中意,就会把我们干掉吧。” “我就知道……” 在莱依尔似乎没什么人对冴木父子有好感。一名年轻男子从小屋里走了出来,似乎已经得到上级的指示。 “上级对你们很有兴趣,想知道为什么政府要派战斗直升机追杀你们。” 他说完后,不等我们回答,就用莱依尔语发出指示。周围几个男人立刻把我和老爸的手绑起来,接着,用臭不可闻的布条遮住我们的眼睛,在后脑杓打了结。我怀疑那以前可能是擦汗布。 “别动歪脑筋想逃走。” 像是枪口的硬物抵住我的下巴。 “只要你们想逃,我们会认定你们是政府派来的间谍处死你们。即使子弹打偏了,丛林对观光客并不亲切。除了鳄鱼,还有蛇和其他危险生物正在等你们。” 我轻轻点头,表示了解。无所谓了,即使现在逞强也救不了美央。 “走吧。” 背后被顶了一下,我迈开步伐。由于看不到脚下,R能小心翼翼地走,没想到被用力一推。我们似乎排成一行,准备穿越丛林。对方为了避免让我们知道地点,才蒙住我们的眼睛。 他们显然还没决定要立刻杀我们。如果要杀我们,根本不用蒙眼睛。想到这里,内心涌起一线希望。在丛林中走的每一步,或许都在往美央靠近。我鞭策自己因疲劳和疼痛发出哀号的身体,继续往前走。 好热。湿气和热气笼罩全身,好像在浓密的液体中前进。汗流浃背,遮眼布已经湿透了。 我绊倒了好几次,有一次额头还撞到树桩,痛得我忍不住飙泪。那些人不许我们交谈。况且,我也不知道走在前面的是不是老爸。走了两个小时,不,可能只有一个半小时,前方传来号令。有人在我背后顶了一下,我停下脚步。好像是中途休息。 有人按着我的肩膀,我坐在潮湿的地上。全身又热又痒,如果现在可以跳进冰水中,不知道该有多舒服。即使遇到鳄鱼先生,搞不好也能当牠的亲戚。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放在我嘴边。 “水。” 带着泥土味的水倒进我嘴里,我贪婪地大口喝着。但他们还是没拿掉我的眼罩。 我靠在树干上,伸直双脚。放松下来时,几乎快睡着了。这里不是雪山,即使睡着了也不必担心送命。 正当我昏昏沉沉时,有人粗暴地抓着我的肩膀,把我拉了起来。 “走吧。” 粗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咬着牙继续赶路,总觉得好像在做恶梦,但不是梦。 如果以为是梦,最后可能会送命——我这么觉得。全身都是瘀青,我已经不知道哪里在痛了。我想起了美央。 这不是为了美央。如果以为这是为了美央,就是自我欺骗。我是为了思念美央的自己才会在这里。 我愿意赌上性命,这是我对美央的心意,是为了贯彻喜欢美央的意志。否则,就会产生“我是为了美央付出”的错误想法,甚至很可能因此憎恨美央。不,不是这样的,不可以这样。我不是为了美央,而是为了深爱美央的自己在奋斗。 痛苦可以磨练自我。一旦屈服,我就没有资格爱她。这不是因为国籍不同或身分差异,而是爱的资格。 我一边走一边思考这些事,然后,突然撞到了前面的人。一行人停了下来。 我喘着粗气,努力克制自己别坐下来。又是中途休息吗? 不知道从前线基地出发到现在,到底过了多久。我只知道现在还是白天,太阳仍然烤着地面。 不一会儿,有人抓住我的手;一语不发地拉起我的右手。 脚底下从积满落叶的柔软腐叶土变成了踩硬的地面。 接着,我听到交谈声。有几个人、几十个人高谈阔论。当我们走近时,交谈声停止了,但感受得到人的动静。 我走过了默然不语的那群人。 也许这些人以为大餐送上门来了。也许我拿下眼罩,会发现前面放了一个装满沸水的大锅。 沁凉的空气吹拂着脸颊,眼前顿时暗了下来,我们似乎走进了建筑物。我的脚尖踢到什么东西,身体往前一冲。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我才没跌倒。我小心翼翼地用脚尖摸索,才知道那是楼梯。 走了四级阶梯后,带路的人要求我停下来。背后传来关门声。眼罩被粗暴地扯下来,双手也松绑了。那是一栋细长形的小木屋。 小屋中央放了一张长条桌,周围摆着椅子,一个陌生男人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肤色晒得黝黑,一头短发有一种职业运动员的整洁感。 他穿着卡其色连身装,不知是军服还是作业服,跷着腿,一口白牙咬着滤嘴,滤嘴上插着一根没点火的香烟。 老爸也被拿下眼罩,站在我旁边。紧闭的门旁站着带我们过来的那队人马的首领。 “累了吧?坐下吧。” 椅子上的男人用英语说道,双眼散发知性的神采。我们的行李摊在男人面前的桌子上。 老爸默默点头,我坐在坚硬的木椅上,顿时浑身疲惫,双脚快断了似地,我摸着麻痹的手臂。 小屋内除了长桌子以外,只有另一张小桌子,屋内很整洁。 “要不要喝点什么?” “如果有冷饮的话,另外,再给我一根烟。” 老爸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这位年轻人呢?” “一样的就好。” 男人向监视的人点点头。监视的人把门打开一条缝,用莱依尔语朝门外大吼。不一会儿,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穿着迷彩服的少年拿了两罐可乐进来。接着,男人从口袋里拿出Zippo打火机和Lark烟盒,从桌上滑了过来。 “不必客气,这种丛林深处也有可乐的自动贩卖机。” 我拉开拉环,一口气喝下半罐,手指头仍然没什么感觉。老爸点了烟,把烟盒和打火机拿给我。我也抽出一根点火,还给那个男人。男人缓缓地点了滤嘴上的烟,啪地一声,盖上打火机盖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的眼睛很清澈。虽然在丛林深处生活,却完全感受不到这种辛劳。 “容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努姆,是带你们来的RLF的领袖。” 老爸正准备开口,努姆制止了他。 “我知道你们的名字,冴木凉介和冴木隆父子,我没说错吧?” “没错。” “我问话不喜欢兜圈子,虽然有人说这是年轻气盛,但我无意改正。我直截了当问你,来这个国家干什么?” “来找老朋友。” “原来如此,你的老朋友是……” “在我回答之前,请让我道谢。你的手下救了我们两次,一次是政府军的直升机快击落我们时,另一次是我们差点被鳄鱼攻击时。” “鳄鱼的事不必道谢,这里的鳄鱼叫格瑞安,和非洲或美国的品种不一样,生性胆小,很少攻击人。” “原来如此,除了在动物园以外,很少这么近距离看到鳄鱼。当然,加工品例外,不过,加工品的价格也会吓到我们。” 努.99lib.姆笑了起来。 “有趣,我们言归正传。冴木先生,你的老朋友叫什么名字?” “华子夫人,在这个国家称为华子王妃。” 努姆好奇地扬起下巴。 “是吗?的确,她跟你们一样,都是日本人。” “是啊,我和她的关系并没有特别亲密,却有人心生嫉妒。我说的是荣恩和卡旺。” “他们俩也是水火不容。” “也许吧,但可能是因为面对共同的情敌,所以决定连手吧。我们被军方和秘密警察追捕,才会劫了一架直升机。” 努姆瞇起眼睛。 “很有趣,所以,你刚好会开直升机?” 老爸点点头。他总算没说是看百科全书学的。 “这把枪又是怎么回事?” “是从在饭店打算抓我们的护卫部队士兵身上抢来的。” 努姆收起下巴,凝神看着老爸。终于开了口。 “——在这个国家,秘密警察和总统直属的护卫部队令人闻之色变,无论跟哪一方作对,几乎没有人能够生还。当然,我另当别论。你只是单纯的观光客,却能从他们手上逃脱,还抢走手枪、直升机。而且不是逃向海线,是逃进这个丛林,结果,你们父子就出现在这里。冴木先生,你不觉得自己能力非凡,已经不算是单纯的幸运吗?” “应该是我好人有好报。” “就这样?!” “我敬老尊贤,也不挑食。” 努姆微笑,这次的微笑很慑人。 “你在日本是干什么的?护照上没写你所属的公司或团体。” 老爸叹了一口气,背后传来喀答一声。那个监视的人看到努姆以眼神示意,便用枪瞄准了老爸。 “只有一次机会,如果让我知道你说谎,你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努姆冷冷地说道。 “好吧,我是私家侦探。”老爸静静地回答:“我是受华子王妃的委托来的。” “你儿子也是?” “他还没出过国,所以我也把他带来了。” “华子委托你什么?” “跟RLF没有直接关系,我必须回答吗?” “请你回答,有没有关系由我来判断。” 老爸瞥了我一眼,我吸了一口气。 “委托我寻找美央公主。” 努姆挺直了身体。 “传闻果然是真的,听说美央公主在日本被绑架。” “是真的,她在日本的时候,也是由我负责戒护。” “所以你搞砸了。” “对。” “日本人很有责任感。” “并不是因为日本人,才有责任感。” 努姆点头,嘴角泛起笑容。 “所以,你们飞来丛林是有目的的。” “我认为美央公主被卡玛尔教的信徒带走了。” 努姆脸上露出一丝紧张。老爸继续说:“听说卡玛尔教的寺院就在丛林里。” “那你们被秘密警察和军队追捕的事呢?” “都是真的。荣恩和卡旺希望自己支持的公主登上女王宝座,为此,他们不希望找到美央。不过,华子并不想让美央当女王,她只是身为一个母亲,希望女儿平安。” 努姆没有回答。 “我们无意干涉莱依尔的内政,我们只想找到美央,把她带回去。” 努姆从摊在桌上的物品中拿起装了珍珠胸针的布袋,把胸针拿出来,放在手掌上。 “这是谁的?” “我的。” 我说道。 “准备送给公主吗?” 我点点头。努姆看着我,终于开口说: “我只见过美央一次,她是个聪明可爱的少女。” “她是你小姨子。” “不是!” 努姆突然咆哮,双眼燃着怒火。 “伊奥娜已经和皇室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我妻子,你不许再提这件事!” “对不起,他才十几岁,涉世未深。”老爸解围说道。 “在这里,有很多十几岁的孩子已经拿着枪和政府军对抗。在政府的暴政下,他们被夺走了居住的土地,没有工作,过着贫困的日子。这个国家的丰富资源都用在一小部分有钱人身上,这个国家有数万名孩子无法接受教育,甚至要为每天的食物烦恼,这些都是国王和支持国王制的当权者造成的。” “但不能因为这样就眼睁睁看着美央送死!” 我大叫。在一旁监视的人把枪口对准了我。 “她出生在皇室并不是她的错,即使这国家的政治有问题,也不是她的错。” 令人惊讶的是,努姆点点头。 “你说得对,我也不认为这是美央的错。我娶伊奥娜为妻之后,对于皇室多少也有些了解。” “我想救她,我老爸也一样,我们的目的就是这么简单。” 努姆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露出微笑。 “虽然你看起来深受软弱资本主义的毒害,但很有胆量。” 他睁开眼睛。 “等一下会决定怎么处置你们,在此之前,你们在这里等。” 他起身带着监视的人一起走出小屋。门关上后,传来咔嚓一声插上门栓的声响。 第三节 过了将近两个小时。期间,护卫带着少年送来可乐和好像咖哩饭的食物。米粒很松散,淋在上面的黏糊糊咖哩是用鱼肉和鸡肉煮成的,早、午餐都没吃的我立刻吃得精光。转头一看老爸,他也吃得一粒不剩。这个神经大条的人,当然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他丧失食欲。 “真怀念‘麻吕宇’的咖啡。” 抽着饭后烟的老爸说道。听他这么一说,突然觉得自己来到很遥远的地方。 “他们打算把我们关到什么时候?” 我坐在桌上,老爸斜坐在椅子上,双脚搁在桌上。这是他最拿手的姿势。 “不知道,但绝对不会一辈子。他们没那么多钱养我们一辈子,不是杀了就是放了,反正只有两条路。” “杀我们的理由是什么?” “不需要理由,对游击队来说,这里.99lib.是战场,只要有一丝怀疑,认为我们是间谍,就可以杀我们。比起让我们在这里浪费粮食和空间,还不如用两颗子弹解决省事多了。如果用刀子或绳子,甚至连两颗子弹的钱都省了。” “真是充满希望的预测啊!” “现在慌张也没有用,这里应该是RLF的总部,周围的人不是士兵就是他们的家人,根本没机会可逃。” 我摇摇头,伸手拿烟,老爸立刻说: “喂,所剩不多,省一点抽。” 不知该说他神经大条,还是该骂他小气。我想他应该有多次被“拘禁”的经验。小屋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上悬着一颗灯泡。手表已经被没收了,完全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不久,老爸伸着腿闭上眼。我们的确累了,况且现在除了睡觉,也没其他事可做。我雕开桌旁,走到小屋的角落,坐在地上,靠着角落的墙壁,屈膝抱着双腿。全身还在隐隐作痛,但慢慢就会消失。我把额头靠在膝盖上,注视着地板。不久,便昏沉地睡去了。 听到开门声,我醒了过来。抬头一看,发现努姆带着两名士兵走了进来。户外夜幕已降临。 两名士兵手拿着枪。 “休息够了吗?” 努姆语带嘲讽地说道,难道想让我们长眠吗?老爸不知何时已经移到桌子的另一侧,坐在那里。 “结论似乎出来了。” 老爸回答。我觉得口干舌燥。 “出来了。” 努姆用低沉的声音说完,挥了挥右手,两名士兵走了过来。终于要画上句点了吗?两名士兵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之前从我们手上没收的东西。努姆说: “卡玛尔教的寺院在距离这里南方三十公里远的地方,沿途的丛林几乎没有路,但有一条河。只要搭船顺流而下,到那里不需要花太多力气。我们有地图,不过不能给你,否则你会知道这个基地的位置。” “所以你们打算放了我们?”老爸问道。 “这是很符合逻辑的判断。荣恩和卡旺想置公主于死地,表示公主继承王位的可能性很大。我们RLF目前的实力还无法完成革命,所以,在查莫德三世死后,如果由荣恩和卡旺支持的公主继位,成为目前与我们对立的新女王,将会对我们很不利。” 他看着我说: “当然,伊奥娜的姊姊也不是完全没有继承的可能性,但伊奥娜的母亲和卡旺暗通款曲,万一伊奥娜的姊姊继承了王位,卡旺就会成为终身总统。我们痛恨卡旺的恶政和荣恩的白色恐怖,只要有机会,不惜用任何手段干掉这两个人。” “原来是这样。” 老爸坐在椅子上文风不动,继续抽烟。在我睡觉时,他可能把烟盒里剩下的烟都抽完了,所以嘴上叼着一根变形的烟。 “你们不是和卡玛尔教关系良好吗?” “我们互不侵犯。共产主义否定宗教,但我认为在莱依尔,不可能排除所有宗教。真正的革命主义者思考必须更有弹性。” “即使我们营救了美央,她也未必能当上女王。即使她当上了女王,也未必会感谢你。” 人家已经要放了我们,老爸却说这些不中听的话。 “我们不认为自己是罪犯,所以也不需要女王的赦免或感恩。不管是美央或其他人都一样。当我们革命成功时,除非皇室的人流亡国外,否则格杀无论。” 努姆措词严厉地说道。 “很好。” 老爸站了起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即使卡玛尔教和RLF的关系交恶也无妨。” 努姆露出微笑。 “冴木先生,即使你被卡玛尔教的僧兵逮到,应该也不可能说出这里的事。” “是吗?为了保命,我可能什么都肯做。” “我知道你和你儿子都不会说,你们赌上了性命,不是为了国家或政治主义,而是为了自己的骄傲。” 老爸严肃地盯着努姆的眼睛,然后,移开视线说: “请带我们搭船吧。” 努姆说的河流是一条蜿蜒的泥流,茂密的树枝和蔓藤恣意伸展,从上空俯瞰,会以为这条河比实际上小。流速不快,由于光线昏暗,再加上河水浑浊,很难猜出有多深。我们跟着两名士兵在丛林中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来到河岸。那艘船只能勉强容纳两个人,老实说,湘南的“海之家”也可以租到更象样的船。此刻没有船桨,只有两根削尖的树枝。 士兵扶着船身,我坐上去后,等待老爸上船。带路的其中一名士兵就是早上那个大胡子。 “要多久才知道走了三十公里?” 老爸问另一名正在收拾绑船绳的士兵,大胡子用流利的英语回答: “闻味道。靠近寺院时,会闻到‘阿尤利亚’的香味。” “阿尤利亚”就是“梦幻之星”,美央擦的香水就是用这种花制成的。 “你会说英语?” 大胡子笑得很得意。 “我加入RLF之前在莱依尔大学研究十九世纪的英国文学。” “那为什么会来这里?”我问。 大胡子摇摇头。 “在这个国家,文学拯救不了老百姓。对贫困的孩子来说,狄更斯或王尔德不如一碗米重要,就这么简单。” 老爸跳上船后,大胡子把绳子99lib?和什么重物丢了过来。我接过之后吓了一跳。原来是手榴弹,插销当然没有拉掉。 “只有一把枪会很不放心吧。再见啰。” 船缓缓地漂浮起来。士兵的身影很快就被丛林的黑暗吞噬了。 “真受不了。” 老爸嘀咕了一句,伸展身体,把头和脚尖放在橡胶船鼓起的部分。我把登山包放在正中央,身体和老爸交错,做出与他相同的姿势。船缓缓驶向下游。 仰起头,发现树叶和树梢的缝隙间是满天星斗。只听得到鸟鸣和各式各样野兽叫声,听不到人声和车声。在星光和月光下,可以清楚看到自己的指尖。我看了手表一眼,已经晚上十一点了,老爸把左手指尖浸入河藏书网里说: “时速差不多五公里,如果流速不变,天亮之前应该可以抵达下游三十公里处。” “找到寺院之后要怎么办?” “船到桥头自然直。” 老爸打了一个大呵欠,双手交握,枕在头下。 “万一遇到瀑布会很危险,我们轮流警戒。你现在面对下游的方向,所以你先警戒,两个小时后叫醒我……” “万一你跌下去,我也不管你。” “努姆不是说了吗?这里的鳄鱼不会咬人,如果我掉下去,会骑在鳄鱼背上追你……” 老爸说完,闭上了眼睛。 时间缓缓流逝,慢得令人心焦。我曾经考虑用脚下的船桨划船,但即使提早抵达目的地,在这片漆黑的丛林中,我也没有自信找得到卡玛尔教的寺院。河流上方的树林逐渐消失,露出了星光。不过,一旦上岸后,那里又是一片绿色世界,如果四处寻找,可能会踩到毒蛇。 然而,在河流上漂流也很痛苦。 因为蚊子对我展开猛烈攻击,即使隔着衣服,牠们也拼命想吸我的血。虽然在出国前打了疟疾和霍乱的预防针,但老实说,我很担心这些疫苗能不能对抗这么强悍的蚊子军团。 那个大胡子不该给我手榴弹,而是要给我蚊香——行经途中,我很认真地这么想。老爸伸直了身体,一动也不动。有时候会伸手揠抓已长出胡碴的脸颊,或拍一下脸颊,感觉好像夏天晚上在缘廊上打瞌睡。 这个人不是神经大条,而是根本没有神经。终于过了两个小时,我用船桨把橡胶船转向后,戳了戳老爸。 “时间到了吗?” 老爸猛然睁开眼睛。 “对。” “是吗?你快睡吧。” 我叹了一口气,抓了抓叮肿的脸颊,闭上眼睛。我没有自信睡得着,没想到一闭上眼睛,接下来就不省人事了。 直到老爸摇我,我才张开眼睛。我努力撑开黏在一起的眼皮,用力伸懒腰深呼吸。 远方天空一片朦胧的蓝,当我呼吸时,闻到了淡淡的,却如假包换的“阿尤利亚”——“梦幻之星”的香味。 第四节 我看了手表一眼,四点二十分刚过。水流稍微缓慢下来。 “到了吗?” “马上就到了。” 老爸压低嗓门说。我放下双脚,按摩着僵硬的肌肉,从背部到脚趾好像灌了铅。如果可以活着回日本,我一定要泡个热水澡,喝罐冰啤酒,再找个手艺精湛的按摩师。如果可以,最好是正妹按摩师。船往下游行驶,“阿尤利亚”的香味似乎越来越浓。 卡玛尔教的寺院一定位在盛开了很多“阿尤利亚”的地方——想到这里,我恍然大悟。 美央每年生日的时候,寄“阿尤利亚”给华子王妃的神秘人物,该不会是卡玛尔教的人吧!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只是有这样的感觉。 我无法了解其中原因。通常在生日时送花,都是表达祝福,但祝福美央生日的人,也不应该绑架她呀? 老爸拿起船桨戳了戳河底,水深不足一公尺,河宽也只有五、六公尺。这么浅又狭窄的河流却没有干涸,仍然持续流动,应该和热带特有的气候有关吧。橡胶船的速度越来越慢。 “前面有一片宽敞的河岸,我们把船停在那里。” 听到老爸这么说,我回头一看,五十公尺处的右岸那一带没有热带树木。 “你觉得在河的哪一边?” “味道浓烈的地方。” 在河的中间根本难以分辨。 但问题很快就解决了。那片河岸的树木被砍掉了,地面被踩得很结实。那里应该是码头或汲水处。 “好像在右侧。” “好,那就上岸把船藏起来。” 老爸把船划到岸边。在河岸即将变宽的地方停靠,我跳到地面,接过绳子固定,等老爸上岸后,再把船拉上岸。 “别把气放掉,万一在紧要关头没办法使用就伤脑筋了。找地方挖个坑,再用落叶埋起来。” 由于不知道这里距离寺院多远,老爸小声说道。当我站在岸边时,“阿尤利亚”的香气更强烈。 徒手挖掘有许多蛇或昆虫的丛林腐叶土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然而,想到美央或许就在附近,顿时感到浑身是劲。 我把橡胶船放进挖好的坑里,再用落叶和树枝盖起来。待作业完成后,红色阳光开始照进热带树林的缝隙。 天亮了。 “好了。” 老爸把手枪插在牛仔裤的腰际。手榴弹放在我背上的登山包里。我拿出巧克力和可乐,算是打发了早餐。我把空罐和船上的绳子一起放进登山包。 “我先出发,你等一下再跟上来。” 老爸轻声说完,迈开步伐。 不知是码头还是汲水处的地方有一条被踩出来、通往丛林的路。我目送老爸沿着那条路远去后,低头看着手表。 已经凌晨五点了。和尚通常都会早起,更何况在这种丛林深处,即使日出而作也很正常。 万一被卡玛尔教的人发现,他们就会用之前的毒箭攻击,我们会被扔进河里喂鳄鱼,所以必须格外小心。 当我抬眼不开。 衬衫黏着我的背,我好像走进一个不属于这世界的地方。我判断推不开这道门,便转身离99lib?开,决定绕到建筑物后方查看。除了圆形屋顶以外,这座寺院的外形有点像日本的国会议事堂。走出大厅,下了石阶后,我绕到建筑物旁边,发现一楼根本没窗户,只有一一楼的圆形屋顶才有缝隙,里面应该是挑高的空间。 想要窥探里面的情况,唯一的方法就是爬到圆形屋顶再往下看。我后退几步,仰望着建筑物。房屋的石块差不多有半块榻榻米大,由于迭得密密实实,根本没有地方落脚。 我决定绕到后面查看。寺院后方有石墙,跟我刚才爬进来的一样,石墙与建筑物之间约有两公尺间隔。 可以从石墙跳到圆形屋顶上吗?圆形屋顶上方是一个平台,或许可以跳过去。 我寻找石墙上蔓藤交错的落脚处,然后,再度大汗淋漓地爬上去。来到石墙上方时,我休息了一下,调整呼吸。 老爸到底去哪里了?该不会被这里的人逮住当成了活祭品?如果把他当成活祭品供给神明,再温厚仁慈的神明也会动怒吧。这世上只有一种神明会跟老爸扯上关系,那就是瘟神。 我在石墙上继续往前走,来到与平台平行的地方。这里和平台间隔虽然超过两公尺,但这里稍微高一点。只要我退到石墙边缘然后助跑,应该跳得过去。 我活动膝盖和脚踝,再度调整呼吸。我已经摆脱了花香和合唱的催眠术。冴木隆.印第安纳琼斯出场了。 我退到石墙边缘。 跳啰! 我跨出一个大步助跑,在心中喊着号令。一、二、三!然后跳了过去。跳是跳过了,跳到对面的那一剎那,鞋底沾到石墙上的苔藓滑了一下。 原以为双脚会顺利着地,没想到身体重心不稳,手臂和膝盖碰到了平台。滑倒了,下半身悬在平台外。平坦的平台没有着力点,即使想伸手抓住,石头上也无处可抓。 距离下方的石板有四公尺以上,上半身从平台逐渐往下滑。快掉下去了。 正当我闪过这个念头时,有一只手用力抓住我的右手。 是老爸。他半蹲着拉住我。当我被拉上平台时,仰躺在地上,终于吐出憋了很久的一口气。 “看来你是当不成武艺高强的小偷。” 老爸站在我的正上方,贼贼地笑着。 “你刚才跑去哪里?” “就在这个后面。我跟你想的一样,只不过没你那么糗。” 随他怎么说。如果刚才就看到我,为什么不打声招呼?我坐了起来,老爸走向圆形屋顶的方向。那屋顶高达三公尺,侧面有好几个直立大洞,人可以轻松钻过。 “看得到里面吗?” 我追上老爸后小声问道。 “看得到,但我还没仔细看。” 老爸答道。我们趴在屋顶上朝里面张望,还得提防自己别掉下去。圆形屋顶有一个可以俯视寺院的圆孔,直径将近两公尺。 里面很暗,但不是完全没光线。当眼睛渐渐适应后,我看到好几百支蜡烛的烛光。蜡烛密密麻麻地竖立在好像祭坛的石阶上,石阶前方靠木门的方向,有几十个身穿红色袈裟的人跪在地上。 祭坛的另一端很高,那里放了三张宛如龙椅的巨大石椅,两侧坐着身穿袈裟的和尚,中间的龙椅上坐着一个穿深红色袈裟的人。我们刚好在那个人的正上方,只看得到头顶。那个人的头一片鲜红。 寺院内部也有浓郁的“阿尤利亚”香气。跪在那里的人用低沉的声音合唱。所有人都一动也不动,宛如石像般或坐或跪,文风不动。我和老爸互看了一眼。 “美央到底在哪里……” 我很不安,语尾忍不住颤抖。结果来到这里,却找不到美央—— “我已经看过了,附近没有其他建筑物,所有人都在这里。” 老爸神情严肃地说道,我再度探身向里面张望。此时,坐在左侧龙椅上的男人举起一只手。合唱顿时停了下来。 有两个人从祭坛前方往前走,蜡烛照亮了他们的脸。 就是那对男女,他们杀了莱依尔的驻日大使代理,也杀了“电钻”。那两个人停下脚步,深深地鞠躬后走上石阶,走向坐在中央龙椅上,那个全身都是红色的人。不会吧?! 中间的人在那两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我看到被涂了整片红,已经分不清眼鼻口部的那张脸。是美央。 “老爸!” 老爸颔首,然后把手伸向我的登山包,拿出原本用来绑船的绳子,接着又把手榴弹放进口袋。 老爸动作利落地把绳子一端绑在两个洞之间。 “这样就可以闯进去了,阿隆,上!” 那对男女牵着美央的手,准备把她带进祭坛深处。仪式应该结束了。老爸把绳子的另一端从天花板上的洞丢了进去,把从背包里拿出来的T恤裹着绳子,再抓住绳子。 “阿隆,叫她!” “美央!” 我把头探进洞里大叫。 寺院内部的人看到天花板突然丢进一根绳子,又有人大叫,全都站了起来。下一剎那,老爸沿着绳子跳进了寺院内部。 他用T恤裹住绳子避免磨擦生热。我看到老爸跳进寺院,便用袜子套住双手,也滑了下去。 穿着红色袈裟的僧侣有一半是光头。 我和老爸背靠背,站在寺院内,那些光头和尚立刻围了上来,每个人手上拿着宛如山刀般的大剑或像金刚杖般的铁棒。 “不许动!” 老爸用英语叫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榴弹,拉掉了插销。 他把插销挂在左手食指上,右手握紧手榴弹的把手。只要松开把手,数秒之内就会爆炸。 和尚顿时停下脚步。 我回头望着祭坛上的美央。她似乎吃下什么药物,闭着眼睛站在那里,完全没有察觉到眼前的混乱。 “把公主带过来。” 老爸从容不迫地命令道。我则不发一语地推开挡在面前那些穿袈裟的家伙,迅速冲上祭坛。 “赶快放开公主!” 老爸再度叫了起来,那对男女瞪大了眼注视着我。那女人终于张开口,似乎用曰语说“难以置信”。 “你、你们是从日本来的……” “没错,冴木侦探事务所的售后服务也很完善。” 说着,我站在美央面前。 “你们打算把公主怎么样?” “那还用说,当然把她送回她母亲那里,怎么可能让你们把她当成活祭品?” “等一下.......你们误会了。” 这时,坐在龙椅上静止不动的和尚开口了。近距离一看,发现他已经老态龙钟,看起来有八十,不,九十岁左右。坐在另一张龙椅上的也是老人。这两人都闭着眼睛。 老人用莱依尔语对女人说话,女人回答了他。他似乎想知道我们是谁。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也用红色颜料描绘着图案。 老人对我们说着什么。 “导师问你们可不可以再等一天。” “再等一天,你们就会把美央变成暹尸吧?” “不是!我们教团绝不会做那种事,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公主!” “事到如今,不必扯谎……” “是真的,听我说!” 那女人拼命诉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老爸问她: “妳是谁?” “我叫凯勒,是专门侍奉导师的卡玛尔教尼兵。” “妳去日本有什么目的?” “为了保护公主不被刺客暗杀。” “那又为什么绑架公主?” “让公主……,美央公主……接受女王登基的仪式。” “什么——?”此时,美央睁开了眼睛。 第一节 美央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那茫然的眼神首先捕捉到我,但似乎没察觉到是我,接着又转头看其他人。她看着扶着自己的凯勒和男人,又注视着龙椅上的老人。那视线再度回到站在她面前的我。 “阿隆……?” 她纳闷地嘟囔着。 我感到一阵揪心,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地点头。 “阿隆?” 美央又问了一次。我再度点头。美央突然睁大了眼。 “怎么会!真的吗!?阿隆?” “对,公主,我来接妳了。” 美央甩开扶着她的那对男女,我双脚用力站稳。美央扑进我怀里,我热泪盈眶。太好了,美央平安无事。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99lib? 美央在我臂弯里反复问道。 “说来话长,我们先离开这里。” 我回头看着老爸说。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美央和我身上,每个人都不发一语,也文风不动。 “阿隆,等一下。”美央抽离,仰头看着我,用坚定的语气说:“我还不能离开这里。” 我注视着美央,她浑身虽然被红色颜料涂得很可怕,但丝毫不影响她的可爱。那双眼睛露出坚定的眼神。 “为什么?”这次轮到我问他。 “因为——” 美央垂下眼,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回答。下一刻,她双腿一软。 “美央!” 我大叫着扶住她,但她没有睁开眼睛,软趴趴地倒在我身上,似乎昏了过去。我回头看着凯勒,愤怒从体内深处涌现。 “你们对美央做了什么?!” “这三天来,公主遵循卡玛尔教的仪式绝食。” “什么?” 这些家伙!他们绑架、监禁她,连食物都不给她吃! 凯勒似乎察觉到我的怒气,立刻解释说: “请你不要误会,是公主自己决定要绝食的。” “你们到底想怎样?” “刚才说过了,是为了让公主当上女王。” 坐在龙椅上的老人用莱依尔语说着什么。凯勒回头看着老人,也用莱依尔语回答。其中一位老人又用莱依尔语说了什么,凯勒点点头。 “导师说,他会向你解释,但在此之前,得先请其他人离开。” 我看着老爸。 “好,只有那两个老头、公主和妳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听到老爸这么说,凯勒大叫,似乎叫其他人离开。 其中一名手拿山刀的僧兵不知说了什么,似乎在抗议,但凯勒阻止了他。在这里,“导师”的命令至高无上。 凯勒又大叫一声,祭坛周围的人墙随即散开,纷纷走向出口方向。老爸高举握着手榴弹的右手,退了一步,离开人群。和凯勒在一起的男人用莱依尔语问了什么,凯勒点点头。他似乎在问: “我也要出去吗?” 那个男人注视着我。经过我仔细观察,发现他和凯勒长得很像,这两人也许是兄妹或姊弟。 他最后一个走了出去,厚重的木门发出嘎叽声,从外面关了起来。咚地一声响彻整个空间。好一阵子,谁都没开口。不一会儿,老爸说:“阿隆,让公主坐回原来的位子。你们虽然久别重逢,但一直这样抱着也会累吧。” 我点点头,让昏倒的美央靠在中央的椅子上。她双眼紧闭,呼吸急促。老爸走上祭坛,看着坐在美央两侧的老人。两个老人或许是因为满脸皱纹、理光头,看起来一模一样,好像双胞胎。 其中一位老人开口说话,凯勒正想翻译,老爸举起左手制止了她。 “等一下,会说很久吗?” 凯勒点点头。 “那等我一下,我的手也麻了。” 老爸把手榴弹拿到面前,瞇起眼,试图把插销穿进手榴弹的把手。第一次没成功,他啐了一声。 “你是不是该戴老花眼镜了?” 虽然觉得这种场合不适合开玩笑,但还是脱口而出。 “下次我会准备。……好,成功了。” 老爸不为所动,穿了几次后,终于成功了,他把手榴弹放回口袋。 “好了,那我就洗耳恭听了。” 听到老爸这么说,凯勒娓娓道来。 “导师说,首先从卡玛尔教的历史说起。” “请省略复杂的内容,不然我会睡着。” “——卡玛尔教是十二世纪中期,在莱依尔创立的宗教,十三世纪推广到全国,信众曾经一度超过全国民众的八成,也成为莱依尔的国教。详细的教义就省略了,但卡玛尔教信奉一位名叫‘卡玛尔’的女神,象征爱和战斗。” “就是院子里的那尊红色神像吗?” 我问道。凯勒点头。 “当时的卡玛尔教和皇室有密切关系,势力遍及国政,国王也经常兼任大导师——这里称为库那姆,也就是教团的领袖。” “宗教王国。” “完全正确。十八世纪后,随着欧洲各国侵略亚洲,殖民地逐渐增加后,教团和皇室的关系也出现了嫌隙。想要吸收西欧文明的皇室和主张锁国的教团中枢产生了对立,国王担心锁国失败后,莱依尔会变成殖民地,教团则相信有卡玛尔神的保佑,绝对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蜜月时期已经结束了。” 老爸嘀咕道。 “进入十九世纪时,选出了新国王,之前的新国王都是由获得卡玛尔教团信任的继承人即位,但教团并不信任前国王查莫德二世。” “于是,惹恼了国王。” 凯勒点头。 “然后,他开始大肆镇压,逮捕了好几位库那姆,拷问他们,要求他们信任国王。库那姆拒绝,国王就公开处以死刑。不久,民众也开始觉得信仰卡玛尔教就是背叛皇室,首都那摩也关闭了好几家卡玛尔寺院,没有人再走进寺院。” “于是,你们就转移阵地,躲到丛林?” “对,存活的库那姆为了避免教团被消灭,所以远离那摩,躲进了丛林深处。花了数十年的时间,牺牲了好几名僧侣,建造了这家寺院。” “这里是卡玛尔教的大本营吧。” 凯勒听到我的问题后点点头,黑色的双阵散发出热情的光芒。 “你们为什么要绑架公主?” “教团希望莱依尔全国人民都得到幸福,当查莫德二世去世,三世继承王位时,教团也无法信任三世,当时,皇室和教团之间的沟通管道完全封闭了,但教团仍然持续向卡玛尔神祈祷国民的幸福。” “别怪我啰嗦,这和你们绑架美央有什么关系?” “每当国王挑选王位继承人时,教团就会向卡玛尔神请示哪一位继承人适合。卡玛尔神回答说,查莫德二世、三世都不适合成为国王,却发出神谕,说99lib?在查莫德三世的五位继承人,也就是五位公主中,第一次出现了适合成为国王的人。这是两百年来第一次。神谕出现在十七年前,公主生日的那一天。” “这么说,‘阿尤利亚’——” “是库那姆的生命,是教团持续寄给公主的,表达对未来新国王的敬意。” “美央会成为女王?” “对,当美央成为女王时,教团将再度走出丛林,重见天日。至今为止,隐匿自己是卡玛尔教教徒的人,也可以昂首阔步走进寺院。” “美央想当女王吗?” 我注视着闭目的美央。第一次感觉和她之间相隔遥远。女王陛下。那是一国之主。 “一开始,公主也不敢相信自己是被选中的女王。为了让公主理解这一点,库那姆下令我们把公主带来这里。我们的任务是保护她在日本期间的安全,以及把她带来这里。” 坐在左右两侧的和尚老人站了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到美央脚边,跪了下来,分别用额头轻碰美央的脚尖。 喃喃说着费解的祈祷文。 “为什么杀害大使代理和‘电钻’?”老爸问道。 “而且为什么讯问我?” “大使代理正是在日本雇用杀手的人,我们得知了这个消息,为了保护公主,所以杀了他。但他已经付钱给杀手了,我之所以在隧道杀了那个杀手,是为了避免杀手说出大使代理的事。” “为什么?” “因为,如果莱依尔国内的荣恩和卡旺知道卡玛尔教杀了大使代理,就会知道卡玛尔教团正在协助公主,到时候会让公主陷入更大的险境。” “不光是美央,也会影响教团的立场吧?”老爸说道。 “没错。在公主即位之前,教团一定要保留实力。之所以催眠你,是为了确认你值不值得信赖,能不能胜任保镳的工作。如果你和荣恩或卡旺勾结,既然在那栋建筑物里看到了我们,就不能让你活着离开。” 我交抱着双臂,也就是说,卡玛尔教团一开始就和美央站在同一阵线。 为了让美央当上女王,所以才绑架她,让她不必要地减肥,而且还把红色油漆倒在她身上。 “为了全莱依尔国民的幸福,公主一定要即位。” 凯勒语带悲痛地说道。 “……我并不反对美央当女王。” 我嘟囔道。既然美央已经下定了决心,我没有资格说什么。 “叫我们再等一天是什么意思?” 老爸问道。 “教团还需要一天才能完成所有仪式,等这些仪式完成后,才能信任王位继承人。在公主通过这些考验的清晨,我们会护送公主回皇宫。” “你们如果这么做,会被荣恩或卡旺大卸八块。” “我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凯勒斩钉截铁地说道。 “为了教团和公主,我和我弟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她的眼神充满了信任,或者说是狂热的光芒。 “但妳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事?” 老爸说道。 “什么事?” “即使你们再怎么认为美央适合继承王位,事情也没有这么顺利。荣恩和卡旺拼命想让自己支持的公主即位。” “如果把他们企图谋杀美央公主的事公诸于世呢?” “有这个可能吗?” “我们在暗杀大使代理前,在大使馆内他的专线电话装上了窃听器。” “……” “大使馆的员工中,有人也是卡玛尔教的信徒。我们透过他录下了大使代理分别和荣恩、卡旺讨论暗杀美央的对话。” “是哪一方雇用的?” 我问道。大使代理真的成为荣恩或卡旺的“代理”,雇用了杀手。 “哪一方是什么意思?” “是荣恩还是卡旺?” “双方。”凯勒回答。 “大使代理勾结双方,这么一来,无论哪一方支持的公主即位,他都有利可图。荣恩和卡旺分别命令大使代理暗杀美央公主,并汇了钱给他,他却瞒着他们。” “果真如此,这人实在坏透了。” “所以才有报应。” “荣恩和卡旺为什么只想杀死美央?” 我问道。因为还有其他公主也是王位继承人,荣恩和卡旺为什么不暗杀对方支持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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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之一,就是国王查莫德三世深爱着华子王妃。华子王妃和其他王妃不同,并不热中让女儿继承王位,这一点也深得国王宠爱。其他王妃背后都有荣恩或卡旺的支持,但华子王妃并没有任何支持者。”凯勒解释道。 “也就是说,她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吗?”老爸小声说道。似乎又想拿时代剧来比喻。 “国王可能让美央继承王位吗?”我问凯勒。 “国王的健康状况似乎不太理想,听说已经决定了继承人,并将遗嘱交给最高法官。” “不需要这么吊人胃口,为什么不干脆早点公布呢?这样就不会引起家庭纠纷了。” “不,不是这样的。根据这个国家的宪法,在国王死亡的同时,内阁和军司令部都必须总辞,再透过选举重新选出。在新国王决定之前,不能筹组新内阁,否则,不支持国王的内阁和军方可能会发生政变。” “也就是说,国王驾崩后,荣恩和卡旺会暂时失去已得到的权力。”老爸点头说道。 “对,也有可能因为新国王,再也无法掌权。” “美央最有可能让他们失去权力。” 我看着躺在龙椅上痛苦地闭着眼的美央说道。对这个温柔可爱的女孩子来说,这种命运未免太沉重了。 然而,美央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我已无话可说。 “美央承诺继位之后,要让卡玛尔教复权吗?” 老爸若有所思地看着美央。 “不,我们对公主并没有这种期待,正如刚才说的,莱依尔的法律并没有规定不能崇拜卡玛尔神。现任国王二世也没有镇压卡玛尔教,但荣恩和卡旺另当别论……,他们很担心卡玛尔教重出江湖。” “过度强烈的信仰对执政者来说,是一种威胁。” 老爸好像很了解内情抓着下巴说道。 “拜托你们,请你们再等一
九九藏书
天。” 凯勒一再强调。 “等一天是没关系,但有两个条件。”老爸以低沉的声音说道。“两个条件?” “对,第一,我们必须确认美央是心甘情愿的;另一个条件,我们必须听听你们在大使馆拿到的窃听内容。” “好。”凯勒用力点头。 第二节 “公主醒了。”将近正午时,凯勒前来通知我们。 我们一离开圆顶屋,我和老爸被安置在寺院内一栋鱼板形的建筑物里。我们在那里洗了澡,没有吃他们为我们准备的早餐,轮流小睡了一下。我和老爸还没有完全相信凯勒的话,但如果统统都是杜撰,就无法解释为什么把美央涂得通红,并且膜拜她。 由于卡玛尔教擅长用毒,所以我们并没吃他们提供的早餐。我和老爸跟着一身长袍的凯勒走出户外。烈日下的寺院无人影,之前挤满圆顶屋的僧侣也都不知去向。 “大家都跑去哪里了?” 我难掩不安地问道。 “都在寺院后方的农场,这里的生活必须自给自足,卡玛尔教的僧侣花了数十年的时间开垦了这片丛林。” “妳也是其中之一吗?” 我问道。我们三人再度走进圆顶屋,凯勒使尽全力推开沉重大门时摇摇头。 “我是那摩人,虽然不能透露本名,但我父亲是政府官员。祖父是那摩的卡玛尔教寺院僧侣。我曾经在日本留过学,所以志愿参加这次任务。” 凯勒的话在屋内回响,祭坛上仍然点着蜡烛。我们走上祭坛,那里有一条通往深处的通道,入口处有帘幕。凯勒站在帘幕前,手里拿着一根祭坛上的蜡烛。 “你们是第一个进入寺院内部的外国人。” “里面该不会养着怪兽吧?” 凯勒拉开帘幕,里面是一条必须弯腰才能进去的石头隧道。凯勒率先走进去,老爸紧跟在后,我殿后。隧道里弯弯曲曲,通往深处。脚下有阶梯,逐渐通往地底。越往下走,通道内的空气有一种湿湿凉凉的感觉。 终于,我们来到楼梯尽头的一个小房间。小房间通往另一个房间,链接两个房间的通道有一扇铁门。 凯勒把蜡烛放在小房间中央的烛台上,那里已经有十几根点燃的蜡烛。 凯勒敲了敲门,小声地说着什么。 铁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人是凯勒的弟弟,也穿着长袍。 灿烂的金光从屋内散发出来。 那是一个圆形房间,比刚才的小房间大上一倍,中央有一处圆形凹陷,里面有一尊红色雕像,周围堆满了金币、用金子打造而成的各式各样雕像,以及镶了宝石的项链、手镯和戒指。 金币反射墙上伸出的烛台火焰,散发出金色光芒。 这里也有纯金佛像,还有钻石项链、蓝宝石、绿宝石、红宝石和各式各样宝石。我看着这些金银财宝,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墙边放着长椅,身穿长袍的美央坐在那里。她身上的红色颜料已经弄掉了,两个老人盘腿坐在她对面的地上,对着红色雕像祈祷。“美央……” 室内弥漫着“阿尤利亚”的香气,我发现香气来自于美央脖子上那串长长的木制念珠项链。那两个老人、凯勒的弟弟也都戴着相同的项链。 “阿隆。” 美央略显瘦削的脸颊浮现笑容。 “对不起.......刚才看到你,到目前为止的紧张突然松懈了……” “没关系,身体没问题吗?” 美央用力点头。炯炯有神的双眼轮流看着我和老爸。 “你们是怎么来的?” “冴木侦探事务所使命必达。” 我努力挤出笑容。虽然很开心,却笑不出来,反而快流泪了。 “公主,我们是受妳母亲的委托。”老爸说道。 “妈妈!”美央睁大了眼睛。 “我妈身体好吗?” “很好,只是很担心妳。” 听到老爸这么说,美央露出哀伤的表情。 “我知道,我妈真可怜,她一定担心死了。” 我和老爸点点头。 “明天,我会离开这里去那摩,就能见到我妈了,相信她一定可以理解的。” “公主——”老爸清了清嗓子。 “公主,有一件事要向妳求证。” “我知道,要问我是不是心甘情愿留在这里做这些事吧?” 美央打断了老爸的话。 “没错。” “从日本坐小船来这里时,我也很不安,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样,但是听到雨位库那姆的话以后,我下定决心,要接受继承王位必须的卡玛尔教仪式。” “这么说,妳已经成为卡玛尔教的信徒了吗?” “没有,但我看到卡玛尔教的僧侣和信徒在丛林深处所受的苦,强烈感受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再让卡玛尔教的人痛苦。所以,我必须成为大家都敬爱的人。我已经下定决心,为了让这里的人了解这一点,除了接受仪式以外,没有其他方法。” 凯勒跪在地上,把额头贴在美央的脚尖。 “公主,妳考虑当女王吗?” “如果父王挑选了我……” 老爸目不转睛地看着美央。 “如果他没有挑选妳呢?” 美央平静地回答: “到时候再说了,我打算去我喜欢的日本,和我喜欢的人一起学习我想做的事。” 这时,美央的脸颊泛起了红晕。老爸看着凯勒。 “公主知道录音带的事吗?” “不知道。” 凯勒摇摇头。 “录音带?怎么回事?” “她说手上有一卷可以让荣恩和卡旺身败名裂的电话录音。” “是什么内容?” 美央立刻看向凯勒,老爸回答说: “是他们在日本雇用杀手想杀害妳的证据。” 美央吸了一口气,眼中露出悲伤之神色。 “果然是这样.......但我相信他们所做的一切和我姊姊、妹妹都没关系。父王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就决定我是继承人。” “我知道了。” 老爸静静地点头。 “公主,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妳。” “什么事?” “妳为什么来日本?” 美央仰头看着老爸,似乎听不懂这个问题。我也一样,老爸到底想问什么。美央的表情突然紧张了起来。 “冴木先生……” “所以,我没猜错。” 老爸用低沉的声音确认道。美央低下头。 “你知道了吗?”她的嘴唇吐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妳在日本延期回国时,我就猜想会不会是这样。” “老爸,怎么回事——” “阿隆,先不要问。” “我……我……骗了你们。” “公主,怎么回事?请妳解释一下。” 美央抬起头,眼中噙满泪水。 “对不起,对不起,阿隆,明天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公主……” 老爸微微点头。 “好,那就请妳亲自向他解释吧。” “冴木先生,没问题。明天早上,等所有仪式都结束后,我会去那摩。你们也跟我一起走,到时候,我就会把一切……” 我说不出话来,美央望着我,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阿隆.......真的很高兴见到你。所以,拜托你等到明天……” “公主……”我只能点头。 我们把美央留在那里,走出黄金地下室。经过岩石隧道,来到圆顶屋外时,强烈的阳光让我晕眩。 美央和老爸之间的神秘对话盘旋在我的脑海。她骗了我们——美央这么说。到底骗了我们什么?为什么欺骗我们? 最重要的是,她到底骗了我们什么? “马上会为你们准备餐点——” 凯勒说完,走进了鱼板形建筑物内。 我茫然地在中庭走着,在红色卡玛尔神像的泉池边坐了下来。黄金地下室也有一么相同的神像,应该价值连城吧。 不止是卡玛尔神像,地下室的那些金银财宝应该价值数百亿、数千亿吧。凯勒说,这是卡玛尔教好几个世纪的信徒所奉献的。然而,和一个人的价值相比,这些财宝就变成了尘土。我不想失去美央。她一旦成为女王,我和她就永远天各一方了。希望她不要当上女王——内心深处浮现这个想法。如果她不当女王,我们或许还有机会在日本共度欢乐时光。怎么会这样?我忍不住叹息。阿隆真的爱上了美央。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最后一根。” 老爸走了过来,摸了一下耳朵,好像变魔术般拿出一根烟。 “给你。” 我接了过来,叼在嘴上,老爸用Zippo打火机为我点火,并以严肃的眼神看着我,我还来不及开口,老爸就说: “什么都别想,相信自己爱上的女人。” 我点点头。 老爸贼贼地笑了起来,盖上了打火机的盖子,然后,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后口袋,晃着离开了。 我用力闭上眼睛,香烟的烟渗进了双眼。 翌日清晨,太阳还未升起,凯勒的弟弟就把我和老爸叫醒了。他用英语告诉我们,美央的所有仪式都结束了。 我和老爸迅速整理好行李后走出房间。圆顶屋敞开大门,里面的光线照进了昏暗的中庭。 圆顶屋内有数十人、数百人,不光是圆顶屋,中庭也挤满了人。我难以想象什么时候聚集了这么多人,应该有成千上万人吧。我站在门口愣住了。凯勒的弟弟叫哈密特,似乎察觉了我的疑问。 “昨天深夜,莱依尔全国各地的卡玛尔教信众都聚集过来,大家都听说卡玛尔教诞生了新的库那姆。” 中庭内挤满了人,身上都散发出“阿尤利亚”的味道,每个人穿着袈裟,戴着长长的念珠,或穿着红色上衣,信徒纷纷趴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突然,人潮好像大海被切割般散开了。从圆顶屋内侧到喷泉池之间出现了一九九藏书条路。 “库那姆,库那姆,库那姆……” “库那姆,库那姆,库那姆……” 在场者纷纷发出低喃,形成一股嗡嗡声。 美央在两位老人的引导下,从圆顶屋中央走了出来,沿着那条路走来。 “库那姆,库那姆,库那姆。” “库那姆,库那姆,库那姆。” 美央直视着喷泉池的雕像,庄严地前进。全身再度被染成了红色。数万人趴在地上,望着她的身影。 眼前的景象庄严又可怕,这么多人聚集在寺院内,我在前一刻居然还在呼呼大睡,完全没察觉。 两位老人在喷泉前停下脚步,分别站在两侧,为美央让了路。 美央在他们面前停了一下,两位老人也趴了下来,将额头轻触美央的脚尖。 终于,美央拉起袈裟,走进了喷泉池中。“库那姆!库那姆!” 祈祷的声音更响亮了。美央一步一步,在喷泉中用脚尖摸索着前进。 “库那姆!库那姆!库那姆!” 她终于走到红色卡玛尔神像旁,然后停了下来,回头看着群众。所有的声音顿时停了下来,四周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屏气凝神地等待美央接下来做的事。 美央的身体缓缓下沉,她跪了下来,慢慢地跪在卡玛尔神像的脚下。她的额头碰触到神像的脚背。 下一剎那,“哇——”地响起一阵分不清是吶喊还是欢呼声。群众顿时一齐涌向喷泉。 “库那姆!库那姆!库那姆!” 美央按着袈裟的袖子,用手掌掬起泉水洒向四周。群众争先恐后地往前挤,想要沐浴飞沫。 哈密特也在我们身旁趴了下来,一次又一次在地上磕头,嘴里也频频叫唤着“库那姆”。 飞沫溅到美央的脸上,脸上的颜料也融化了。终于,美央把头浸入喷泉中,在逐渐升空的太阳下,喷泉被红色颜料染红了。 美央从喷泉中站了起来,身上的红色颜料已经溶解,99lib?白晳肌肤晶莹剔透。她走向喷泉边缘。当她走出喷泉时,周围的群众欢呼起来,无不挤向喷泉。转眼间,喷泉就被信众包围了,他们相互泼水,发出欢喜的吶喊,陷入了疯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起身的哈密特说: “新的库那姆泼的水具有神奇的力量,可以治疗疾病,让人长命百岁。” 美央直直地向我们走来,清澈的双眼充满了完成使命的骄傲和喜悦。她的呼吸有点急促。 “阿隆,冴木先生——” “公主……” “仪式结束了,我们回去那摩,回去我妈身边吧。” 第三节 一个小时以后,我、老爸、美央、凯勒和哈密特坐上小船,在丛林里的河流漂流。河流通往大海,我们将坐上停靠在河口的游艇,前往那摩。 美央坐在船头,看着流动的河水。河面上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除了不时用手指撩拨头发以外,一动也不动。她的姿影有一种在日本不曾有过的“威严”。 我们在河上漂流了两个小时,终于来到河口处以木板搭建的码头,改搭游艇。游艇上以日文写着“进光丸”几个字,他们之前应该就是用这艘船把美央从热海送来这里。哈密特熟练地发动了游艇的引擎,解开缆绳。船头缓缓改变方向,驶向了外海。 我们在船舱内吃着凯勒做的早餐。美央离开丛林的寺院后,几乎没有开口。虽然很想知道她何时会告诉我来龙去脉,但还是不敢主动开口问。 “到了那摩港之后要怎么做?” 老爸问凯勒。 “我父亲应该会派车到港口接我们,然后直奔皇宫。” 凯勒说着,瞥了美央一眼。美央默默地看着咖啡杯。 “多久会到那摩港?” 美央回答了我的问题。 “大约两个小时,对吧?” 凯勒点点头。 好一会儿,没有人开口。然后,美央站了起来。 “我有点累了,去睡一下。凯勒,一个小时后叫我。” 我无所事事,从船舱的窗户看着波光粼粼的湛蓝海面。海面上有几艘像是渔船的木造小舟。 终于,我也沉沉睡去。 咚。听到这个声响,我惊醒了。一看手表,过了五十分钟。 不对劲。我思考着到底哪里不对劲,才发现引擎停了。 老爸和凯勒不见了,我以为他们去了驾驶舱,正准备推开通往驾驶舱的门。 下一剎那。 “阿隆!快逃丨” 我听到老爸大叫。 接着,传来砰砰砰的枪声,门被打穿了,木片四散。我用力关上门,插上门闩。咚地一声闷响,有人倒下了。 我虽然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这里似乎遭到敌人攻击。 老爸把登山包留在船舱的桌上,里面有手枪和手榴弹。我夺过登山包时,门外再度响起机关枪扫射声,我趴在地上。 子弹好像缝纫机缝出的针脚般,打穿了船舱内合成树脂板墙。 我打开通往船尾的门。美央睡觉的房间就在前面,但中途必须经过甲板上的入口。 此时,刚好有人走过那个入口,右手拿着手枪。 我瞥到的瞬间,立刻用力关上门。 肤色黝黑的矮个子,一身讨厌的灰西装——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秘密警察乔。 随着清脆的枪声,我头上的门板飞走了。虽然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但秘密警察似乎埋伏在艘游艇上。 他们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在海上干掉美央,不留下任何证据。 我立刻攀住窗户。游艇漂浮在碧蓝的大海上,旁边还停了一艘涂成灰色的海巡警备艇。 我推开窗户,四方形的玻璃窗上方用绞炼固定,下方只能打开二十公分左右。窗户三十公分见方,但中间的格子是铝制的细管,也许可以把铝管折弯,从窗户挤出去。 咚!通往驾驶舱的门摇晃着。虽然我可以拿出登山包里的手枪乱射一通,但子弹不长眼,万一打中老爸他们就惨了。 我离开窗边,拿起凯勒用来烧开水的热水瓶,丢向玻璃窗。热水瓶有一个重锤,避免倾倒。 船舱的窗户打碎了,我冲到窗边的沙发,用力踹着铝管。 果然不出所料,铝管一下子就被我踹弯了。当缝隙终于可以容纳一个人通过时,我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残留的玻璃碎片,爬上船舷。然后,拉出登山包,背在背上。咚!啪!背后又响起一声清脆的声响,船舱的门被踹破了。 我来不及思考,抓着船舷的扶手。海面在两公尺下方。 我跨过扶手,回头看着船舱。乔正率领手下的壮汉举起乌兹冲锋枪瞄准我。 乌兹冲锋枪喷火。 我立刻跃入海中。 我感受到一股热热的东西掠过右肩上方,接着,冰冷的水涌入我的口鼻。我下意识地摆动双手双脚,浮上海面。我用力深呼吸,回头看着头顶上方。船舷上有两支枪,分别是乔和壮汉。我立刻把头埋进水里。水面抖动着,冒着水泡。我之前在书上看过,子弹在水中会失去威力。 我拼命潜入水中约两公尺左右,望着头顶。随着哔咻、哔咻的声音,子弹打进海里,拉出一长串气泡。然而,在水中前进一公尺后,就静静地沉入水底。身体渐渐往上浮,我努力朝斜下方划水。 两艘船在水中落下阴影。一艘是游艇,另一艘是长度只有游艇一半的警备艇。我朝着比较短的那艘船游去。我感到呼吸困难,肺快爆炸了,眼角变暗了。终于,我游到了警备艇船尾的螺旋桨旁。警备艇停在游艇旁边,即使我浮出水面,游艇上的人也看不到我。 我憋着想一口气浮出水面的冲动,慢慢探出头。我慌忙吸气,差点狂咳了起来。如果警备艇上有人,发现船尾的动静,打开引擎的话,我就出局了。一旦被卷进螺旋桨,可怜的阿隆就变成汉堡肉了。 我划动双脚,轻轻摸了摸右肩。衬衫破了,皮肤露了出来,刚才乌兹冲锋枪的子弹擦过衣服。怎么办? 老爸和美央他们显然已经落入乔的魔爪,如果我再慢吞吞,他们就会被丢进海里喂鲨鱼了。 我缓缓地游向警备艇的外侧。 警备艇没有发动引擎,还抛下锚,用绳子和游艇绑在一起。警备艇上有人吗?按常理来说,应该会留下一个人。我下定决心,只有牺牲这个人了。 我把手伸进登山包。不知道游艇上目前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不能有片刻犹豫。我拿出手榴弹,握在左手,深呼吸了一下,右手抓着警备艇的船腹。 一、二、三,我拉下手榴弹的插销,丢过了警备艇的船舷,用力吸了一口气,潜人海底,游到警备艇下方。 我疯狂地滑动手脚,如果游到警备艇下方时爆炸,我恐怕也会被波及。当我钻过警备艇下方时,把头探出水面再度深呼吸。我已经无力理会游艇上的人会不会看到我。 然后,我又从游艇下方游过去。游艇比警备艇吃水更深,我游得相当吃力,必须潜得更深,游得更快。 我终于游到了游艇的另一侧,水中顿时传来一阵藏书网震耳欲聋的冲击声。我急忙浮出海面。 火柱喷向游艇的方向,接着,激烈的爆炸声震撼了海面。我听到玻璃碎裂声。此时此刻,游艇上所有人一定看向另一侧被炸毁的警备艇。各式各样的东西冒着黑烟,在空中飘舞。 有人大叫着什么,夹杂着“绳子”这两个字。应该是指绑住警备艇的绳子断了吧。 我右手拎着登山包,朝游艇的船头游去。那里有通往甲板的阶梯。 阶梯距离水面的位置比我想象中还高,我花了好大的工夫。已经没时间了。当乔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就会思考是谁基于什么目的引起爆炸。我好不容易抓到金属阶梯的最下方,把身体拉了上去。 我喘不过气,感觉头晕目眩,全身像铅块般沉重。因为爆炸而四散的碎片不时从天而降。 在到达船舷之前,我从登山包里拿出手枪,再把登山包背在身上,右手握紧手枪。游艇也承受了爆炸的冲击,船舱受害最严重,所有玻璃窗都被炸碎了,连沙发也翻了过来。 我踩着碎片,从碎裂的窗户往船舱内张望。 我松了一口气,船舱内没有人影,人质应该集中在驾驶舱。 我走向驾驶舱,这里的窗户也都碎了。 我从窗缘朝里面张望,发现哈密特倒在血泊中。持枪的乔和壮汉背对我站着。一脸苍白的美央、凯勒和老爸在另一侧墙边。老爸的额头有一个大伤口,流着血,可能有人对他动粗。 啪滋。左侧传来声响,我立刻回头一看。 在船舱通往船尾通道的出入口,我看到一名壮汉出现在船舷,他不小心踩到了玻璃碎片。 壮汉二号看到我趴在驾驶舱的外壁上,不禁瞪大了眼睛,立刻举起乌兹冲锋枪。我毫不犹豫地扣下手枪扳机,手腕感受到一股反击力。壮汉往后一仰,弹了出去。我不知道打中了他哪里。 在驾驶舱内,乔藏书网和壮汉一号正回头看着我。美央瞠目结舌,似乎难以置信。我跳上了驾驶舱的舱顶。枪声响起,子弹从驾驶舱飞了出来,打碎了剩余的玻璃。我爬在有弧度的舱顶上,随着阵阵清脆的声响,子弹也从舱顶下方冒了出来。我跳到另一侧船舷时,老爸刚好趴在玻璃掉光的窗前。 “阿隆!” “给你。” 我把枪丢给老爸,老爸以右手接住枪,枪身在他手中旋转了一下。当老爸漂亮地转身时,正好击中了准备将枪口从天花板移下来的乔和壮汉一号。动作之快,两次枪声听起来只有一次。 乔和壮汉一号的身体撞在墙上,壮汉一号颤抖着,想要站起来,老爸把剩下的子弹统统送进了他的胸膛。壮汉的背撞破了驾驶舱的窗框,越过船舷的扶手后,头朝下掉进了海里。 我们比预定时间晚了将近三个小时,下午三点多才抵达那摩港。壮汉一号死了,壮汉二号和乔的肩膀及大腿分别受了重伤。哈密特被乔割喉而死。 “先去99lib.医院。” 一坐上前来迎接的车子,老爸说道。凯勒强忍着悲伤,和哈密特的遗体一起留在游艇上等候。 “虽然我很不愿意带他们就医,但留下活口可以揭露荣恩的恶行。公主,妳认为如何?” “冴木先生,你说得对。——把他们送去皇家医院。” 美央用英语命令司机。 “皇家医院——妳父王住的医院。” 车子离开港口时,老爸说。美央点点头。 “对,我希望你们见一个人。” 老爸瞥了我一眼。美央细说原委的时间终于到了。 皇家医院位在距离皇宫不远处、高楼林立的街区一角,车子驶入大门,美央一下车,医院柜台及所有人都惊讶地站了起来。 虽然一般民众并不知道公主失踪,但公主这样突然现身,应该也是前所未有的。美央命令柜台找来警备员,警备员立刻赶来,恭敬地站在美央面前。美央把乔和二号壮汉交给他。两人都因为受伤,嚣张气焰尽失。 美央用莱依尔语吩咐后,医生出现了,和警备员一起把两人带走了。 “妳对他们说什么?” “我说他们想暗杀我,必须严密监视,全力照顾。” “妳的处置很明智。” 老爸说道。 美央催促我们搭电梯,她按下最顶楼的按钮。 “去哪里?” “院长室。” 走出电梯,我们走进可俯瞰皇宫庭院的豪华院长室。院长似乎已经接获通知,一位六十过半,身穿白袍的老人在那里等候。 “这两位不会说莱依尔语,请你说英语。” 美央告诉院长,对方伸出了手。 “欢迎你们来到皇家医院,我是院长拉乌莫特。” 握手之后,美央看着拉乌莫特。 “可以会面吗?” 拉乌莫特点点头。 “刚才就已经在隔壁的会客室等妳了。” 美央静静地吸了一口气。 “好,院长,请你在这里等候。” “是。” 拉乌莫特鞠了躬。 美央看了我们一眼,敲了敲通往隔壁房间的门。 “请进。” 里面传来英语的回应。美央进去后,从内侧把门关上了。几分钟过去了。 终于,美央打开门,跪着单膝说: “冴木先生,请进。由我为你们介绍我的父王查莫德三世。” 第四节 宽敞的会客室内放着巨大的皮革沙发,一个身穿丝质西装的老人坐在那里。一头白发往后梳,下巴蓄胡,体形高大虽然有点瘦,但看起来不像病人。他挺直身体,用夹杂着威严和温柔的眼神看着我们。 “冴木先生,欢迎。” 老人以浑厚的嗓音说着,起身伸出右手。我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只能跟着老爸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干爽、温暖。 “国王陛下,请原谅我们服装不整来见您。” 老爸说道。查莫德三世缓缓摇头。美央仍然跪在我们身后。 “美央,起身吧。” 查莫德三世说道。美央抬起头,我发现她的双眼充满了泪水。 “女儿美央给你们添了麻烦。” “不……”老爸摇摇头,然后语带迟疑地说:“听说您龙体有恙——” 查莫德三世微微点头。 “对,但病情并没有公布的那么严重。我得了癌症,但身体还很硬朗,现代医学多少延缓了我的生命。” “可以请教您一件事吗?” 听到老爸的问题,查莫德三世点点头。 “我知道,你想问我并没有病入膏肓,为何公布这样的消息吧?” “对。” 查莫德三世挥了挥手,示意我们坐下。然后,轻轻咳了一下娓娓道来。 “我在两个月前发现了有癌细胞,当时,我和多年老友,也是我的主治医生拉乌莫特院长发生了争执。拉乌莫特院长充分了解我的立场,他反对我公布罹癌的消息,他担心会造成国家政局动荡。我问他,我还能活多久,他始终不愿意回答,最后我用国王的身分命令他告诉我。” 查莫德三世静静地环视我、老爸和美央。 “他告诉我,只剩下半年。或许有一些误差,但半年后,我就会离开人世。” “……” “一般人可能会怨叹自己不幸,不久就心灰意冷地接受,面对死亡。但是,我没有这种闲工夫,必须思考一旦离开后,这个国家日后的命运。” “您是指继承人的问题。” “没错,目前有五个人可以继承王位,都是我的女儿。我很烦恼,到底要指名谁。我疼爱每一个女儿,如果因为我的去世造成她们互相争权夺利,那实在太悲哀了。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我最担心的是妻女周遭人的动向。他们可能想藉由自己支持的公主即位来扩张自己的势力,在特殊情况下,就需要用特殊的手段——我是这么想的。” 他的想法完全正确。 “我希望这是杞人忧天,但还是想出一个方法。冴木先生,你应该猜到了,就是我把女儿丢到这些渴望拥权的野兽面前,看清楚到底谁会扑上去。” 美央是诱饵。她来日本,被人追杀都是为了诱骗荣藏书网恩和卡旺的阴谋曝光的战术。 “我知道这会危及美央的生命,即使如此,我还是决心在死前铲除这些为非作歹的野兽。” “所以,日本政府没有派护卫是因为——” “我透过非正式管道要求日方配合,如果猎物在坚固的笼子里,野兽不可能扑上去。” “这……” 我回头看着美央。 “妳之前就知道了吗?”美央点点头。 “只有我和席琴太太知道,我妈也不知道……” “——虽然是陷阱,但万一美央有什么三长两短,华子绝对不会原谅我。为此,就需要优秀的保镳。” “您没想过公主所面临的危险吗?” 我忍不住脱口问道。这未免太超过了。 “我当然想过这个问题。当我告诉美央这个计划时,还跟她说,如果她不愿意,就中止这个计划,我也告诉她,我不会让其他公主去执行这个计划。不过,美央愿意为了国家主动冒这个危险。——为了避免误会,我要澄清一件事,我并没有向公主提起,只要她答应这个任务,我就会指名她作为我的接班人。我只是想铲除那些野兽,绝不愿意让她们姊妹的感情受到影响。所以,美央并不是因为想当女王才去日本。”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原来,美央提出延长在日滞留时间,老爸所想到的就是这件事。美央藉由延长日期,增加自己成为敌人目标的时间,也就是增加杀手的机会。所以,美央为了留学前往日本只是借口而已,她以后再也不会去日本了。 “——卡玛尔教的信徒带走美央这件事出乎我的意料,但美央在丛林的寺院时,带给我口信。她说只要待在卡玛尔教的寺院内,就不必担心她的安危……” 荣恩和卡旺当天就遭到逮捕。国民看到据说已经陷入昏迷状态的国王突然精神抖擞(表面上)地藏书网召开记者会,无不感到惊讶和欣喜。 国王查莫德三世在记者会上宣布解散内阁,军队首脑也立刻遭到撤职。 那摩机场阳光普照,和我们数天前来这里时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机场大厅分成了两大区域,美央、华子王妃、席琴太太、保镳,还有我们父子在其中一个区域,记者、摄影师、围观民众和一般旅客挤满了另一个区域。十分钟后,我和老爸返日的班机就要开始登机了。 美央身穿一袭白色麻质洋装,头发上插着“阿尤利亚”。每次看到她的身影,我就感到喘不过气,努力克制自己不要一直盯着她。喉咙发干,我拼命吞口水。 老爸和华子王妃被镁光灯包围时,美央突然离开人群,走到我身旁。 “阿隆……” 美央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 现在正是时候。我下定决心,从口袋里拿出在丛林?99lib?时也不离身的布袋。美央突然抓住我的手。 “阿隆,在游艇遭到攻击时,我以为你死了,觉得自己也活不下去了——我难过得几乎心碎了。我骗了你和冴木先生,你们却不惜冒着生命危.99lib?险保护我——” 我推开美央的手,把食指放在她的嘴唇上。 “别再说了。” “阿隆,我不会忘记在东京的河堤吃冰淇淋、在迪斯科跳舞的回忆.......还有你好几次不顾危险来救我……” “美央,美央——” 美央瞪大了眼睛,我轻轻把珍珠胸针放在她柔软的掌心。 “我一直想给妳,但妳当上女王后,应该会有很多价值连城的珠宝……” 美央的眼中滑下大滴泪水,突然抱住了我。摄影师蜂拥而至,然而,美央毫不在意地用手环绕着我的脖颈。 “阿隆——” 我和美央的嘴唇碰在一起。那是一个带着泪水味道的吻。 无数镁光灯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又过了四个月,莱依尔国王查莫德三世在全国人民的守护下,在皇宫内平静地离开了人世。 根据他的遗嘱选出了新女王。日本电视台也转播了新女王的加冕仪式。 穿着豪华斗篷、戴着皇冠的莱依尔新女王,胸前那只不太相衬的珍珠胸针正闪闪发亮。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