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落叶的春天》 楔子 这边没有树阴,阳光尽可以直透而下。光线一斜,狠狠刺了我的眼睛。倏地一痛,身上的疲惫趁机钻了空子,免不了一阵头重脚轻。我定定神,环顾周围,自然地想到,不会有更奇怪的事情了。 是的,从一开始就不会有更奇怪的了。墓碑就僵硬地呆立在那儿,一旁带来的花上还滚动着水珠。两天前接到父亲离世的电话后,我的第一反应竟是空洞。对面的人惜字如金,转述之后就是忙音,倒像是重监犯临刑前匆匆向家里报个平安一样。 现在也如此。除了尹雯,四下里空落落的没见人影。他,我的父亲,还是隔着一层幕布,生前遮住了一切窥探,逝后也就那么带去了另一个世界,活像套子中的别里科夫。 几百米外有一户同遭不幸的人家,在林翳遮掩下看不大真切,可干嚎的声音极具穿透力。相比之下我这边是静的可怕。我不了解他,空洞的源头也正是于此。除了知道他同我有血缘关系,在有的就只剩他的尴尬职业。我不明白一个还不算正式的警察会得有何种褒奖,但至少他已经输掉了他的儿子,一个还能抽身回来送他一程的人而不是那些似乎活着只为了工作、连同檐共事的熟人两世相隔都懒得走过场的冷血动物。这些年来的生活如何呢,你当然清楚。现在轮班到你。设身处地之下,你也只能用自嘲聊以**了吧? 我静静转身,看着栖在树上的两只乌鸦扑打,走向了墓园大门。从始至终,究竟还是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第一章 尹雯开车去接孩子,我独自在街上闲逛。一阵风吹来,带着春天的气息--那不是单纯的一种味道,而是混合物的杂糅,卷着泥土、水汽、孢香等各式物什,间或携来一点儿午后的懒散的机油燃烧过的刺鼻嗅感。几天前回航的班机延误了时间起飞,顺着舷窗看向外面是白茫茫一片。在我看来,多伦多是个承受不住雪景的城市。市区内还好些,可离开那些闪烁的灯火后,就是原始般的黑寂。只有清扫工具的噪音与之形成了不那么和谐的场面。那时四下里发亮的笔记本电脑让我逐渐清醒--游历的时光是夭折了。现在却在国内撞着了积雪,翻浆的湿润泥土还带着冰碴儿,将消未消的堆雪顽固地挤在路旁,有几堆颇具规格,甚至可以说是缤纷,看样子是以雪人的身份风光过一阵子。可如今发灰的污垢和稀奇古怪的扭曲变形表明它们现在并不如意。 再厚重的积雪,在日光下也会被蒸干。我轻哼了一声,看来这时节的确不适合殡礼。 我稍晚了一点儿回家,推开门就听见一阵浮夸的呯呯声。扭过头,儿子正拿着 PSP聚精会神地打着格斗游戏。可怜的小家伙,连爷爷还没见过就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厨房中的香气诱惑着我直奔而去。只有在外面体味过水土不服,才能真正意义上明白家中的饭是确确实实的果腹品。尹雯静静地看着我手忙脚乱,不时理一理我衣服上的褶皱。客厅里传来了一阵不满的咕哝声,儿子小跑着来到我旁边--他知道我出国归来,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我当然知道他的意图,先没有理他。他见我没有动静,开始就急躁起来,跑到尹雯那里胡闹,一面继续用余光打量我。尹雯轻轻揽着他,告诉他自己先去玩,等忙完以后再去陪他。他见尹雯没有帮他,知道自己失败了,只得小跑着又回了去,将地板踩得咯吱咯吱响,不时还发出一阵委屈的呜呜声。不知怎么,我突然得一愣,感觉这一幕莫名有些熟悉。想说些话却又如鲠在喉,只能无声地望着儿子的背影同自己逐渐拉开了距离。 明天的工作很繁重,我需要连夜打出几份文件堵住这些日子空出的缺口。眼睛酸痛时,我就朝着窗外眺一会儿。对面的楼已经漆黑一片,像没有实体的影子孤凄地矗在那里。我无聊地在心中默算起了多长时间之前那边还有光亮可循,算了两三次后发现数值又都比对不上。手伸向旁边探着茶杯,抓住之后晃了晃,听声音里面是告罄了。我关了电脑,轻手轻脚走进了卧室和衣躺在了床上。疲惫是种奇怪的感知,刚刚还毫无倦意,可当陷入柔软的被铺中时,它就像潮水一样袭来,冲破一道又一道防线,最终使你屈服,无法抗拒地倒向它。 我知道尹雯没睡,尽管一旁的呼吸很均匀。所以,当尹雯靠过来时我也没什么过激的反应,只是努力地同正在粘合的上下眼皮搏斗着。她的脸紧贴在我的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我从将睡中脱离出来,声息全无,等待着身后的动静。 明天忙吗? 我偷笑了一声:这算什么问题。渴睡使我急于知情下文。我点了点头算作回答,又想到黑暗中可能看不真切,于是有回应了一声。 你回来之前,韩叔来过电话。身后的声音欲言又止,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我蓦地悚然一惊,心下不知所措:他老人家,又要怎么“关照”我?不知道究竟出神了多久,只知道当眼睛酸涨以后,大脑中还依旧环绕着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他想干什么?我诧异于自己颤抖的声音,里面包含的成份复杂不堪,听起来十分怪异。 尹雯当然知道我的心思。我感受着环在腰间的双臂又紧了几分,忽地有些心痛。我尝试着去握住她的手,触碰到时却不自觉地向后缩回。我是在顾虑什么吗?还是在怕些什么? 他说,明天上午如果有时间,去局里把爸的东西取回来。 我稍微平复了些。果然话说得还是这样,蛮横粗暴,较以前丝毫没有变化,却给了我一种习惯性的安心。继而想法又回到了这件事上。按照规定,亲属们应该区徽死难者的遗物--但是会拿回些什么呢?一些出门之后就会丢掉大半的废纸旧书?如果他的职位哪怕高那么一点儿,至少档案中也会记下一个名字--可现在呢?生命都同样脆弱,可地位会给单薄中加上一丝坚韧,却同样也可以添上一抹卑微。 转了个身,尹雯的脸的轮廓很清晰了。我知道她在担心。没事的,都已经过去了。我明天取完东西就尽量回来。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松开了手翻个身,好像要睡了。我此时已毫无睡意,又不想扰到尹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默不作声。 你明天真的会去吗?声音来得很突然,着实吓了我一跳。什么?为什么这么问?我的嗓子沙哑地振动着。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一些事而已。话音很冷静,略微顿了顿后继续了下去。我只你也就相当于宽容整个家了是想起了你和爸的关系。我知道,你一定对爸很懊恼,甚至会恨他,对吗?我对你们关系的中间过程很不知情,但结果已经如此,过程也就不必了解了--我很高兴听到你说这一切都过去了--开始我其实是担心你将这份负面情绪带到家中的。爸老了,也去了。所以,不管怎样,就算爸有地方做得不对,你能宽容他的错处吗?顺便的,你也就相当于宽容整个家了。 你可能生活的不快乐,所以你对快乐的感悟应该更深。就像受过伤,愈合时会有刺骨的疼痛,让人记住那种难忍的感觉免得下一次又轻易地出现了同样的创口。我总也不相信,一个被冷落、被遗弃、尝遍了孤独和寂寞的人对待其他人还会那么冷淡--除非他的心里已经被折磨的病态了。对于一个人而言,重要的不仅是认识到别人的错误,更应该的是不再去犯相同的错误。不去消除错误,反而传递痛苦,这才是真的无法原谅的人。爸不在了,我对你说出来,不只是希望你以此为鉴吧,更多的只是想让你更好而已。 我静悄悄地听完,慢慢滞住了。我排斥他。长久以来,我将他全盘否定,躲避着一切同他有联系的可能。可现在,我还是被指名说滑入了他的泥潭。下意识的我想矢口否定:这是诽谤!可张开口我才惶惑的发现这也许是真的。或许较他而言我称职一些,可也依旧独立在家庭之外,也像一部只知工作的主机机器。我想为我找到辩驳的借口,可几乎一无所获。该死的,怎么会这样!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吧,还是先同过往做个了断更好。不管曾经怎样,现下我也要改变一些--至少别留下什么把柄,让别人再将我和他做什么比较--我受够了! 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淡淡的颜色。丢了一夜的休息时间。我起身收拾好东西,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章 早春的清晨不大适合冒失地上街,尤其是在这种以凛冽待客的边陲小城。温度从严寒中苏醒过来,但显然醒的不大情愿。人们可不管这一套——至少他们还都清醒着。于是当我转过了拐角,就看见了忙碌着的身影。时间一点儿都不晚,按天色看在夏天这也就刚刚黎明,可那么多早餐铺的开张速度都无比惊人。刚刚你还只看着锅碗勺筷东一堆西一簇胡乱堆放着,转瞬间就已经支起排面慢悠悠吐上了白气。屋子里热气腾腾,使你仿佛一下子就会忘记这是北国的小城。门玻璃已经模模糊糊,下一秒就会白茫茫钉死一层雾水。环顾四周,好像店里还只有我一个人。再等一个小时之后呢?你会听到一阵咀嚼声,哈欠此起彼伏,间或还有盯向手机的眼睛——那才是真正一天的开始。 我小口喝着豆浆,味道有些淡,但氤氲的热气里充斥着豆子的味道。我去拿糖罐,不知怎么突然就想起了今天的麻烦事儿。生活中,让你感受到温柔的人可能很快就被忘掉,但使你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人你会历久弥新。现在的我就是这样,耳中还嗡嗡响着那句“韩叔要找你”。韩显斌,作为我父亲唯一可能有的朋友,性格自然也差不多。对于自家人,这性格充其量也就是厌烦,但是对于一个同样如此外人,大概就会有些恐惧了。可无论是哪一种感觉,都算不上是好感。这类人大多没有感情——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名义上是朋友,祠园里怎么连影子都见不到?被他找上门,心里总不是那么舒服,像是被一个陌生人无故盯了好久一样,可能对方并没有恶意,但那凝视的眼神着实显得古怪。看着化在碗里的糖粒,我轻搅了几下,让甜香味儿弥漫开来。静静喝完,我将钱留在桌子上走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有些时间没来警局了。推开门,顶棚的日光灯、两边的盆景和脚下的灰亮的大理石一下子全涌了过来,既熟悉又陌生。楼梯还很陡,上到第八级台阶时我不自觉地抬起了脚,自己也还诧异着为什么要这么做。刑事组在四楼,我本可以乘电梯直达,可就是想自己走完这几步路。这很奇怪,原本说一刻也不多留的,结果现在把自己给出卖了。 敲了门,压抑感又一点点拢了回来。我慢吞吞地转动把手挤了进去,听到身后门合上后的“咔嗒”声后直看向办公桌。那里坐着的人正核阅着什么,一张纸来回调转,颠来倒去。我没有出声,静悄悄杵在一边等待。下一秒,隔空传来了一声叹息:“你还是这性子。我不管你,你还能在这儿站上一整天吗?”“那么我应该做什么?”“你应该发出声音,告诉我你来了。”我坐在了对面,看着他胡乱拾掇着桌子上的大摞文件。“怎么窗户全开了?不冷吗?”我寒暄性地问了一句,一面又急着办完事好一走了之。“透透气。”声音里多少有些疲惫,是那股子严肃掩盖不住的困顿。接着又是一度地沉默。他的确如此,同我父亲一样有一说一,实实在在的话题终结者。难怪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但这也使我安心——如果不是这样才是不正常呢。 他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将一堆物什码在了桌上,点了支烟看着我。对视的那么一下,我看见了一双血红的眼球。“您最近没闲着吧?”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有多少东西是该扔进垃圾桶里的废品,随口问了一句。对面没做声,重又拿起那两张纸研究起来。嗯,和估计的差不多,除了几件还有点儿纪念意义的东西,剩下的纸本记录也没什么收藏价值。“那么,谢谢您几天前通知我我爸走了,也谢谢您告诉我来这一趟。”他默默点一点头,将烟头在缸中一捻。我起身,将东西装进袋子,暗暗理成两堆。就要收拾妥当,对面将烟缸推了来:“帮我倒一下。”我将烟蒂倾进了脚边得的垃圾桶,发出了“哗”的重重一声。递回去时,我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二楼的楼梯原来被怎么了?”对面顿了一会儿,好像在回忆:“嗯……啊,好久以前了。是那次吧,那个拒捕的暴徒抄着东西砸坏了,维修了一阵子。”脑子里一下子像过了电流,让我打了个激灵。 拎包出来时,有一辆载装废品的车停在一边。司机见我朝这边走,从驾驶位的窗户伸出手招呼了几下。我将东西抓出来,一摞摞顺着车斗的空隙塞进里面。“这是局里不用的档案?”小哥探出身子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旧文件,早该扔了。”我把最后几张挤进去,拍了拍手。“那再多点儿就好了。”前面咕哝一句,摇上车窗走了。 上班险些迟到——这还不够。单位的一个领导要借调去外省,临时通知我打两份应景的文稿。几小时下来,我头昏脑涨,加上昨晚睡眠不足,直到中午还只是将坐在桌前发呆。“不会写?不应该啊。再怎么说你也是咱们这儿的捉笔一把刀啊。”邻桌的李哥甩着手偏来半个脑袋。“我怎么写?时间短,材料还不够,还比不上直接凑两篇现成的。”我乜着仅有的标题发起牢骚。“打住!我没空儿听你婆婆妈妈,”他说着侧过脸看看表,“啧啧,12点都快半了。以前除了我中午就没再有过人,静得跟坟堆儿似的。现在多个人反倒不适应了。”“别只顾着拿我开心。你不是写过类似的应急文件吗?给我参谋参谋。”“那是自然,同事一场嘛……但你知道吗?一个人饿着肚子是不会写出东西的。走,陪我先解决温饱再说!” 我糊里糊涂被拉进了楼下的面馆。“老板,两碗牛肉面,汁要足!我跟你说,这家牛肉面可是一绝!”他一副熟人面孔,大大咧咧找空座坐了。“文章这东西忌讳的就是死梆梆坐在那儿想。你以为一蹲几小时就能妙笔生花了?我呸!要能这么弄,你倒不如坐家里白日梦去更好。咱总写,也得明白点儿意思……哎哎,对,放这儿就行了。在拿几头蒜,两杯白酒,”他看了看我摇摇头,“算了,你别喝了,过了怎么写?”我看他左右开弓,心里一笑。李长林在我们这儿恐怕无人不晓。明面瞅他老粗一个,可是要文采有文采,要口才有口才,恃才傲物,意气相投怎么都行,口味不对登时翻脸,管你玉帝阎王。几天前才同主任吵过,那阵势折服至今。“……所以说,要写这玩意儿,你的先和他脾气顺道,别杠上。他要往东走,你就把东边儿的道给他铺平喽,加宽了,挂上气球都没人管你。别写那些没用的,趁早撕了——拧劲儿了。”李哥说到兴起,全不顾周围惊诧的目光,哧溜着面条神侃一气。不留神嚼着了舌头,痛的一咬牙,手上仍丢进蒜头,依旧谈话,只是不时吸几口凉气。开始也没什么,我只是应景附和。后来倒觉得醍醐灌顶,思路拓开不少。再看李哥,一脸神秘的微笑。“这么一来好像是不一样了,感觉也不那么难写。”“生活也一样,当变则变,千万别卡在一棵树上。看开些。”我没说话,但明白了意味,冲李哥点一点头。他又是一笑,一巴掌撂在桌子上:“结账!” 下班后我没有多留,径直走向不远的超市。东西挑到一半,手机响了几声短信提示音。我点开一看,是介绍加入什么投保活动领取福利,明显的骚扰垃圾。我没有理会,继续权衡着货架上两种不同牌子的鱼罐头。比较价格和质量,它们并没有较大出入。我反身去看另外一种,手机又躁动了一下。我有些恼了,第一反应就是把那个混蛋诈骗犯报给警察。抓过来点开短信,刚要滑动的手指僵了一下。 来信人:韩叔。内容:明天来我家。 我险些忘了明天是周六。假日对我而言可有可无,尤其是在这种焦头烂额的时候。人很奇怪,当他恍惚间发现某段时间过得飞快,并不只因为他正全神贯注,更多的是因为显性或隐性的奔波。感谢韩叔从快要没顶的生活激流中把我拽出,让我记起还有周六。我想了想,回复了一句:看工作进度吧,我尽量。几乎是一个瞬间,“叮叮”的提示音就给了我不真实的错觉:“你尽快,这件事情。”话被截断了,孤零零扔半句在屏上。我突然有些不舒服,好想一口气闷在胸口一样。勉强把一些必需品装好,匆匆离开了超市。乘自动电梯时,后面遗腹的话发了过来: 很重要。 “很重要。”我点了根烟,凝视着发亮的机壳。什么时候又恋上了烟!曾经在乎的只是吞云吐雾的样子,现在却实实在在为了那股子味道。最疲劳的时候,总是烟草刺激着拨动每一根神经,希冀思路再坚持个把小时。什么很重要?为什么今天一早不和我说?这两天有些过分反常了。父亲离世,接二连三的欲言又止,现在又让我登门!这么神秘,像是有东西躲在幕后,除了我所有人都知道,而明天就是通告我的日子。蓦地一阵没来由的恐惧:除了我! 去年有一个回顾老电影的活动,当中有《楚门的世界》。震撼我的不是演绎技巧而是当中构想的现实。那里的生活是个高明的骗子。除了楚门,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被玩弄于股掌。当时我仿佛陷入了冰窖,一度幻想我是否也处在同样的筹码上被推来推去。现实中总会有温情,虽然也尔虞我诈,但毕竟人不是木偶,所以楚门选择了现实。他拉开门的那一刻,影院中爆发出一阵欢呼,而我默然如初。如果生活不透露给你信息,谁会知道你是不是真实的你。 我手足冰冷,牙关死死扣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短信上的字仿佛脱离了平面化作那扇门。我不知道明天的事情究竟是什么。现在生活把信息给了我,看不看,取决于我自己。莫名其妙又是一句话,风马牛不相及,但就那么出现了: 沼泽甚于陷坑的危险,是水而非深度。 林哥的一席话无非是想让我节哀。可他没想到的是他会是助力我前进的最后一股动力。当变则变,首先你要对它了如指掌。我斜了一眼尹雯,她正拾掇着物什。一旁的儿子被我略显阴森的眼神吓住了,(可能只是光线折射)没有出声。我站起身,掐断了烟头。 既然都让我改变,那我就看看,会变成什么样子! 第三章 这片院子还在,面积也丝毫未变,使我讶然于它的安详。印象中,那一天崭新的西式阁楼竣工了,就矗在它左边。那时它也年轻,孔武有力,一点儿不逊于新邻居,一块块砖砌得它青筋暴起,凸出了好似肌腱的肉块。而洋楼则是个娇羞的姑娘,从闺房中窥视一瞬后又隐去了。露骨的俊朗显不出神秘,拢上一层薄纱才叫新鲜。那段时间路上天天都铺着一指厚的爆竹封皮,轿车一辆辆驰来奔去。一群半大的孩子围聚在楼下,发一声喊,就下起雨点儿般密集的糖块儿……可现在却空剩地皮,姑娘兴许也远走他乡了。可平房还是那个平房,只是不在了韶光,挤在一堆楼房当中看着有些瘦弱,透不过气来,可依旧焕发着自豪,带着一种精气。 我推动铁皮门,他发出一声**。上面有几根红褐色的洋钉,我小心避开了那些尖牙。首先看到的是墙脚的那簇花和滚动的露珠。花前的人握着放大镜全神贯注,似乎在研习着每处茎叶的每丝纹理。他头侧了一下,我注意到那鬓角也有了几抹灰白,额上也显出了数条皱纹——这时他才像个老人,敛起所有的威严、狠辣、决绝,单就看他微驼的背,不过只是夕阳下的迟暮,可这才刚刚清晨。“它去年没开,我还以为它死了。”一阵风径直掠过我吹向屋内。我下意识的又瞟了一眼花。它等待了一年,现在又绽放了又一个开端和又一次新生。 进了门,韩叔递过一碗茶后坐在了茶几旁的椅子上,重又回到了那个冷峻的他。我们无声地喝茶。冲出的水好像同以往不大一样,入口后一阵奔腾而来的苦涩涌入鼻腔,像不减势头的巨浪轰击着岩礁。我皱皱眉强咽下一口又一口。韩叔淡定如前,呷水吐叶,行云流水。我看着那边成色更深的水,暗想怎么受得了!“苦丁茶,上次托朋友捎回来的。你们这代人大抵浮躁,气盛得很,品不出感觉。”我放下了碗,嘴角抽搐一下:“究竟什么事,很重要?”韩叔并没理我,注视着前方的墙一口口喝尽了碗中物。他双眼微闭,惬意地叹息一声。良久后坐起身晃了晃头:“拿到现在啊,我是不行了。就昨天这个手机,以前点个屏幕都学了好久,更不要说发短信,还得找个新来的小伙子帮忙。唉……”我强迫自己听完,索性在心里构思起未完成的稿子。“昨天和几个同事聊了聊。几个老伙计估摸着得见过上千个犯人了。到最后还是回到了那个陈芝麻烂谷子的结论:思想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根深蒂固。因为抢劫,因为盗窃,因为凶杀、强奸和纵火,你可以网罗一大批犯人,但你永远抓不住思想。就法律而言最苍白无力的莫过于此。你可以处决无数的人,但阻止不了思想的蔓延。拿到普通人身上也可以类比。”他给自己碗里蓄满水,继续下去,“我们每一个人,只要产生了一个认知,一个印象,从此就很难磨灭。就算有所变化,也只不过是淡化了而已,可味道不会变,像茶,是苦仍苦,是甜仍甜。”他将碗又推到一边,看向了窗外。 “所以我在犹豫要不要和你说。就效果而言,这番话可能还不比法律。但我真的心酸,尤其是你去拿走东西时,你的漠然同那些不相干的人没什么差别。可你是相干的!你是他儿子,他林澄浩的儿子!我知道,你会恨他——不需要否认,这很自然。虽然从未外露,但从骨子里你厌恶他到无以复加。因为他会为工作不辞而别,他会为工作隐匿许久,他就好像不是你亲生父亲!” “别问我这些感悟是从哪里来的。我儿子昨天寄了我一大笔钱,留了张字条。你猜写什么?‘最后一次给你汇款,算你养到我这么大’!邻居看到钱,羡慕啊,有这么好的儿子。我痛哭流涕的歇斯底里他看到了吗?你儿子他妈的对你连声‘爸’都没有!我不怪他,是我的错。别以为忙工作是为了家,你连自己的孩子都照顾不好,让他记恨你一辈子,你就只是个失败者。”手狠狠抹了把眼睛,韩叔无神地瘫坐在椅子里,而我呆若木鸡。这算什么?诉苦?抱怨?抑或是一次忏悔?我心乱如麻,同样失神。一只苍蝇飞过来,嗡叫几声停在了我手上。我没有驱斥,而是像发现救命稻草一样死死盯着它,全然不顾它爬动带来的麻痒。现在就算是这点恶心的黑色,也比一片空白要好!我僵硬地转头看向韩叔。他在极力迫使自己冷静,但很难做到。一阵没来由的晕眩,我紧握住扶手抑制了一阵干呕的冲动。苍蝇一惊逃得飞快,绕着圈儿伏在了一旁的柜子上,蛰在静谧中整理翅膀,好像蓄势待发的剑客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等到呼吸声逐渐匀称,韩叔清了清嗓子,可声音仍带着些许沙哑:“这件事到现在也算不上什么机密了,但也不要轻易向外人提起。为了你和你家人的安全,请务必记好。”韩叔的目光重新如炬,穆肃地瞪了几秒。 接下来,会是一场颠覆你人生的长谈。 “22年前,准确来说是22年零4个月16天前,上峰下达了一项要案,从各级局厅抽调两名干警参加一次会议。议案中并未明确说明会议内容,但指出了人员评选条件范围:入警工作时间及工作能力、接手事务、完成情况、奖惩及记过次数……当中一项最为奇特,要求参选人未参加过大型的出席活动,换句话说就是未曾在公众面前露过面。层层筛选多天,最后本省共调遣了16人,当中就有我和你父亲。” “我和你父亲是警校同学,那时我们还不到30岁。按照要求,入警时间大于4年小于8年、执行能力优异等条件我们都比较符合。没有和家人取得任何联系,我们直接被送进一辆列车。在那之前,我们被近乎粗暴的收走了全部通讯工具。你父亲察觉到了不对劲,可也不敢声张。” “一路像是押送。对方全是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被限制的滋味儿并不好受。几个小时后,一个小子终于站起了身。透过紧绷的衣服,我好像看见那一身横练的筋肉暴突而起。他径自走过去,抓起对面看护人员的枪摔给我们,自己就像野蛮人一样当头一拳轮抡了过去。对面动都没动,硬生生挨了这么一下。我们都呆了,没有人敢出一点儿动静。那小子愈发歇斯底里,又挥出了一拳。这次对面动了。脚下只一扫,那具壮得像牛一样的躯体就轰然倒地。头才挨着面上,一把匕首斜刺在他眼前,擦掉数根头发,快的像影子一样。这些都是他后来自己说的。当时尿就淌出来了。这一个个,全都是兵!专业训练的兵!” “再没动作了。大约又有几个小时,车就停在了站点。下车后我们立刻就被塞进等侯着的越野车。后面的事情没有必要告诉你。我们在一处极为偏僻的地方非人式集训了五个月。真要命啊!一天睡不足两个小时,寻死觅活的训练。一到饭点儿,发馊的粥盆扔在地上,一群人狗一样扑上去,翻一半抢一半,撒在地上的被几十条舌头同时去舔。前后不到半分钟,你连一个米渣子都看不到了……” “直到有人崩溃。一般集训到一半,会有一个三分钟的整装时间。那时也就三个多月以后吧。那天我正擦枪,旁边的人突然就抓刀扑了上来。一双猩红的眼珠子狼似得盯着我们。当时我离他最近。手刚搭上就蒙了:这,能是人有的劲道儿?他嚎叫着,一刀照着我脖子捅了过来。我侧头刚躲开那刀,后面就传来几声枪响。我第一次累得没有知觉。一口血趁乱顺着我的喉咙滚下去了,我还隐约感觉真他妈的舒服!” “从那时开始,身边的人就逐渐少了下去,都是莫名其妙消失的,连一点儿声响都没有。最后只剩下了七个人。我们那时也不算是‘人’了,反应像兔子一样灵敏,思维混沌,杀人不眨眼,就是彻头彻尾的机器!之后又是调养休息,这都是后话了。”韩叔目光中的恐惧从一开始就没有消散过。在我印象中,他好像从来都没有怕过什么。但这次是真真正正怕了,而且是那种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战栗,无法抵抗,只有屈服。“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我和你父亲平安回来了。日后的那些惊天动地同那时的我们还关系不大。太多次太多次了,无法和外界交流说明,只有默默忍耐。那么应该说哪些?哪些才能让你感悟到些许东西呢?” 苍蝇起飞了,嗡嗡旋向屋顶,捕捉着窗外映进的晨光。这样看上去,它成了金色,骄傲地跳起了舞蹈。朝阳升起来,有着它独特的味道。一瞬间,我有了一种沐浴一样的感觉,在阳光中淅沥滴着水珠。这很真实,是真正意义上的真实。温暖,有着生机。 就那一次吧,应该使你父亲名垂青史的一次,永远值得自豪的功绩! “欢迎来到,PEC!” 注:PEC(Penal eye council) “刑眼”理事会 第四章 “欢迎来到PEC!” 我没有在乎这个古怪的称谓。前些天的每个晚上,都会有一个重复的梦扎进我的大脑。此刻我只关心这一件事情,我绞尽脑汁去解读它,可收效甚微。 一条马路向前延伸,永没有尽头。我时跑时走,没有停下过一刻。空气很新鲜,带着点儿潮湿的水汽。周围明亮得很,从各个地方汇来光线,非常刺眼。 就这么前进着。突然毫无征兆地,四面八方的事物一齐涌向了你,死死将你挤成了一个点,可你感觉不到丝毫的窒息。那么清晰的压向你,但周围的所有东西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车里的人继续开车,行人继续走路,丝毫不顾在我看来已然扭曲的世界。突然,所有人都看向了我,没有一点儿动作,一丝表情,活像套了一层橡胶面具。他们不动声色。就在我茫然无措的瞬间,所有人都冲着我笑了,齐齐地笑了—— 一个带着残忍的狞笑! 之后就惊醒,一夜无眠,辗转着痛苦地等待天亮。整个白天都生不如死的游离在半梦半醒之中,夜半降临后又迎来了同样的结局。 我什么都不管。真的,去他的,我现在只想睡上一觉。 从头至尾昏昏沉沉。直到一声长鸣响起把我从铺上惊醒。外面的旷野飞快地向后退去。显斌坐在下铺上呆望着窗外。嘈杂声混合着汗臭味儿搅得我心神不宁。我重又躺下去,听着来自远方的“哐当哐当”声直视着天花板。 “显斌,我们在……” “山西。从山西往家赶。” “这么说,我们之前在山西?” “你终于睡醒了?我本来是想让你精神点儿的,可大夫说你现在的状态多休息没害处。” 我的头忽然有些痛,一阵阵的抽动。我抑制住神经紧绷的阵痛感,努力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发现和当年的初中生活极为相似:每次碰到听不懂的课,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可半梦半醒之中依然能听到只言片语,潜意识就以为记住了,但清醒后却又什么都留不下。这次倒有些不同,我模糊地记住了一个名词,只因为它被重复多次。 “PEC……”我含糊地将它说了出来。 显斌微微抬头,眼神很涣散。他没出声,只是又侧过头去看窗外。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悠悠飘出话来:“老兄啊,从现在开始,咱俩不再是咱俩了。” 回去后相安无事。我们按照那边给的计划,只单纯的说参加了一次培训并进行了考核任务。准假的几天里,我严重怀疑这是不是一场梦。刑眼理事会?秘密的特警组织?潜意识的答案是这只不过是一次过家家式的恶作剧。谁不想当英雄?可谁又当过英雄?小时候看看电影里的厮杀会觉得酷炫,嚷嚷着“XX是我大哥”,长大后才清醒那都是虚构的。没有任何人总会在刀尖上全身而退有如神助。尤其是我们这种职业的人,英雄化思想多了并没什么好处。 也真好像是个幻觉。什么都照常了。小城大都祥和的出奇,大小事情都用不着兴师动众,最多是叫一下城管的朋友疏一疏堵塞交通的小贩,我们也权当看热闹。偶尔会有孩子报假警打骚扰电话,大家也睁只眼闭只眼。别说我们怠职,实在是无职可做。乍到那会儿,下班看到两个学生斗殴,自己也热血张上去拉架,狠训了他们。第二天就被亲眼目睹的同事嘲笑一番,自己也感觉无趣。平日里只是闲坐,打扑克时的感觉和什么PEC完全对不上轨道,只是渐行渐远,而我连回头留恋的意识都没有过。 去他的PEC! 显斌倒是着魔了。又或者他真的自诩成什么正义天使,每天都在锻炼身体——也许应该叫训练。大中午被拉出来看跑步,他一口气竟冲出了700米。 “一起来啊!” 经过我时他总会问上一句。一次又一次,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了,又好奇自己能力究竟如何,等着下一次照面后索性也站起来开跑。没料到竟是那么轻松! “现在想想,这么短的时间内都会如此突飞猛进,如果集训再延长一段的话……”显斌不由得畅想起来。 “我们就能去站长跑领奖台了?醒醒吧,警局可不是要运动教练的地方。” “也不是什么聚众斗地主的地方。你真以为这一切就这么过去了?” “否则呢?你以为又会怎样?”我没有停下脚步,“特警应该做什么?那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杂碎?人家长年累月的缉凶,挨的子弹比咱扔的烟头还多——可不是咱们这儿一年连碰瓫儿都少见的小地方!” 显斌一时有些语塞。我们默然地跑完。他先停下来,从包里抽出一瓶水丢给我。我擦着汗小口喝着。“不管如何,还是有备无患吧。”他又看了我一眼,背上东西走了。我独自留在原地,莫名的有些失落——自毕业后,这算是我们第一次不和。 晚些时候的生活总是重复的。一整天的琐碎事物忙完后,六子和我又拢了几个空闲的兄弟打牌。床上扔着几碟咸菜,我们则叼着馒头思考局势。六子牌势凶,几乎在开始几轮就甩开膀子轰上一番,越往后劲儿越小。但这小子运气不错,每次都能逢凶化吉,化被动为主动。可今儿个不行了。终于,连输三局的六子挂不住了:“这是啥打法!你攥着大小王也不甩,我怎么跟?我也垫不上啊!” “别玩儿不起啊小六,”一个哥们儿咬着馒头皮笑肉不笑,“这打法也不是你定的,爱怎么出怎么出,你急个啥?” 大家一片哄笑。六子的脸涨得通红:“没法儿玩,真没法儿玩了。我去办事儿去。” “啥事儿啊,一惊一乍的。怕不是要溜了吧?来来来,再来两把。” 一旁人拉拉扯扯,刚又坐定,“叮铃铃”的一阵电话铃响了起来。大家面面相觑地看向六子。六子也一愣,话结巴起来:“我……我说着……说着玩儿的……” 门突然崩开来,三个人同时挤了进来。“显斌……”我蓦地心下一紧,馒头落在了地上。显斌则是上前来一把扯起我: “你不是要办大事儿吗?案子来了!” “东街平安路,凶杀案。现在距离案发已经快40分钟了。”显斌调开警笛,红蓝闪烁的灯光连带着车身一起震动起来。 “现场,去人了吗?”我仿佛梦呓一般嘀嘀咕咕,一下下笨拙的理着衣服。 “封锁线已经拉上了,没什么遗漏。老林,”他突然转过头来,“这怕是咱们的第一场硬仗。” 车窗外的霓虹灯晃得我眼睛酸痛。车刹住的那一刻让我一个激灵,本能拽开车门走了下去。我强作镇定,拼尽全力稳住手足无措的现状掏出了证件,同几个同事打了声招呼。怎么会出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会?全身上下一阵灼热,心脏好像撞击在钢板上一样沉闷。显斌有条不紊的样子让我嫉妒不已。 “有什么新发现吗?”他叫住了一个法医模样的人问道。 “枪杀。还有,你们来晚了。这案子……” “对不起。我负完全责任。”我低下头,用余光看看显斌。 “嗯?不是,你们理解错了。是案子再没有新进展了,”对面摇摇头,“嫌疑人已经被捕了。” “姓名?” “赵尚德。” “年龄?” “37。” “职业?” “工程顾问。” “具体点儿,什么工程顾问?” “延江成程汽贸机械公司工程顾问。” “为什么杀人?你同被害人有什么联系?” “不好意思,我再重申一遍,我不是凶手,没有杀人。倒是你们一直在对我进行诱导,这可是违法的。”声音很平静。 “请注意,我们只是在调查。如果你真的无罪,我们不会为难你。” “可现在呢?扣押我的证据呢?说实话,我买盐去是为了煲汤。如果锅烧坏了,那就不是为难我的问题而是赔偿问题了。”依旧平静,只是语速稍快。 “所以才更需要你的积极配合。我们也不想这样做……” “你们不会想听的。这都已经是第六遍了。一样的问题问了六遍啊,那混蛋还真能挺住。”陪着我们旁听的同事打着哈欠无奈地笑笑。 “抓住人却定不了罪,这是什么逻辑?”我皱着眉听着审讯室里不大真切的絮叨声。 “跟我来。”那个小哥招呼我和显斌上了楼,打开一间办公室的门翻出几份文件说:“这是平安路的干警分布。那边有两个站台,还是个十字路口,车流量不小,属于事故高发区,次次都要留人值班。案发当时也是因为如此才那么快做出反应。那个胡同已经被认定是第一现场了,晚上少有人行。” “当时情况很正常。那边巡逻的兄弟看着那个人——就是嫌疑人,满脸惊慌地窜了出来,还声嘶力竭的呼救。当时感觉不对就立刻把那混蛋控制住了。等到探进胡同搜查时才发现了尸体。那家伙一口咬定他只是路人,听到了枪声才慌不择路想要报警。要我说纯是碰巧了:那个倒霉的路过听着动静就吓跑了,结果就被当成疑犯给逮住了。” “对了,”我想起了什么,“法医朋友那边提供的信息是枪杀,哪里来的枪呢?” “是这样,”对方从文档里抽出几张照片,“凶器是在几百米外的垃圾桶里翻到的。就一***——啊,就是市场上到处都是、卖给小孩儿打塑料子弹的玩意儿。但是,你把它拆开——”一张照片拍在桌子上,我和显斌一下子惊呆了。“里面的塑料部件全被钢给替换了。一个疯子把连鸟都打不死的玩具改造成了武器,真他妈牛。” 我一声不响地听完,猛然间抓起报告搜索起什么。“找到了!就是这个!”我指着文件上“职业”一栏,“机械工程顾问!他有足够的理论知识***械,也有门路搞到材料,这不是昭然若揭吗?” “事与愿违了。正因为这个才最棘手。他什么条件都符合了,就是找不出能一口咬死的证据证明!那条胡同的两个摄像头已经坏损了,街上私人的和站台上的机子一来拍不了那么远,二来那边昏暗,就算能拍到也看不清楚。枪上没指纹,没有目击者,现场干净的好像水洗的一样。”顿了顿,那个小哥摇了摇头:“有个王八蛋想靠反侦查,设一死局!” 当晚局里召开了临时紧急会议,最让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就目前情况而言,排查出现了瓶颈,嫌疑人配合的可能性不大,同时我们没有任何证据佐证他就是凶手。也就是说,我们没有办法明确的立案、采取有效措施,只能行使拘留权。但是拘留时间最多只有一个月,还要除去可能的变数。留给我们的时间会很少。还有,如果在有效的时间里没有任何进展、无法定罪的话,”局长沉重地看着所有与会者,“我们,只能放人!” 第五章 我很久没见到局里库存的那辆古董级的车被拉出来了。那是台现代,六年前曾是局里的无上荣耀,只有在当时功绩卓越的人才能坐上一程。可现在,它惹人艳羡、油黑锃亮的车体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厚的下不去手。车灯和引擎上还卧着几只肥硕的蜘蛛,懒洋洋地吐丝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片银亮。据说上一任局长惮于昂贵的维修费,索性将它锁了起来,结果却是这个结果。 “好东西都给放坏了。谁说东西不用就一定好?了?”修理员将老化了的发动机拆了下来,换上了一台新的大公率液压缸。 “这差不多得修上一阵整天,等不起,”显斌看了一眼兀自抱怨的工作人员,“咱们事儿多着呢。” “那就先走,先过去看看。”我随便拉开一辆出警车的车门,一脚油门蹬了出去。 “你愿意来吗?”显斌显然认为我还不情愿。那条胡同的宽度显然不是给车的尺度设计的,我们只能步行走进去。 “不愿意又有什么办法?出事了不就是咱们来善后吗?”我翻开尸检记录大概看了一下,“没有穿透性的钢珠子弹,是直接击碎后颅造成内出血血淤压迫大脑诱发了窒息。后颅,身后开枪,”我冲自己的后脑比了比,“这么平躺下来,生前是面朝出口的,这么说死者是要离开了。” “那么凶手是在里面开的枪,死者极有可能同凶手有过直接接触。”显斌径自向里走去。胡同是单向通口,有一个右转口,但积满了一堆杂物,足足一人多高。 “这……”显斌皱了皱眉。 “连清洁意识都没有,难怪摄像头都是坏的。”我冷笑一声,走上前看了看,“至少能肯定凶手不是从这儿溜了。这一堆后面全是有棱有角的建筑废料,钉子一根有手指长。” 我跨一步去拍照,一只巴掌大的老鼠受了惊,吱一声冲出来。“什么都没有。”我恼怒地嘀咕着,一抬头,一束光直照过来,吓了我一跳。一歪身退后几步发现是一栋楼上窗户造成的光污染。“走吧,这儿没什么利用价值了。” “他的托词是去买盐?” “嗯。他家在离这儿不远的小区,外楼,大概三百米外吧,这被证实了。” “第四个胡同……”查找的间隙我问了一句:“他家附近没有地方买吗?一定要绕到这儿?” “有,可他说那边昨晚停电歇业了,这也被证实了。” “唔……”我找到了目的地,迎面还真有一家店,门面小的可怜。推门进去,帘子一阵响动。屋内空无一人,十分冷清。我大致扫了一眼,还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上至风筝泥塑玩具,下有日杂饮料零嘴。 “来了?有什么需要?”内屋的遮布掀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笑着迎了出来。 “来包‘葡萄’①。”我借掏钱之际向柜台上凑了凑,瞄了两眼营业执照。 “两块。”笑容依旧挂在胡茬儿遍布的脸上。 “打听个事儿哥们儿,不知道方不方便。”我撕开包装,夹一根烟在嘴里。 “打您进来就知道没那么简单。是昨晚那事儿吧?没办法,小本生意,眼神儿脑袋转的得快。”他暼了瞥执照,嘴角又咧了几分。 我心下一凛,面上轻笑一声。捏着兜里的火柴,我又拽出五角钱,慢慢推过去:“来盒火柴。小哥是聪明人,自然好商量了。” “怎么说呢?”对面拍来火柴,双手插兜。 “昨晚小哥没听见什么动静?” “没呀。出事儿的地方离这不有一段距离嘛。” “嗯。那么,有人来买过东西,对吗?” “……这倒是。怎么,是这个人干的?”对面一脸神秘的凑了过来,那副渴求真相的样子让我这个专业人员都自愧不如。 “不是不是,我也没这么说嘛。听他说,你这儿糖的质量和口感都不错,还特意跑来买?” “呵呵,哈,”对面回忆片刻后笑了起来,一双眼睛溜溜转了几圈,“您说笑呢吧?昨晚小店里只卖出过一包盐,糖什么的怕不是出自于此。” 我们相视一笑。我伸出手:“那么,感谢合作喽?” “客气客气。如果有什么消息,也希望您不吝保留、通知一声哈。唉,小本生意,不好做啊……慢走,常来光顾啊!” “怎么样?”一出门,显斌凑了过来。 “就目前看,那家伙辩词没问题。可以立据了。嗯,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我颇感兴趣地回头看了下身后的店铺,拿出火柴盒擦着火点了烟。随手一丢,炭棍被扔在一边:“至于这家店嘛,我会常来转转!” 四周再转一圈,没什么能吸引注意的了。“所以,咱们的调查僵在这儿了?” “几乎可以说是毫无收获啊,”我抬头苦笑一声,“先回吧,看看对手会不会留给我们破绽再说!” 回局后,我立刻着手起草审讯话题。由于上级批给的时间有限,从今天早上开始一块块为期15天的计时板挂在每间屋子中的显眼位置。白纸黑字,从里到外只透着压抑和紧迫。时间滴答流逝,几次好像变成实体一样,数字从我眼前飘忽而过,悠悠绕着弯交替变换。我心中默念秒数,参照着闪烁不定的阿拉伯数字构思问话。当“9”开始跃动第300余下时,我终于停下了笔看向了窗外。街上车水马龙,一如既往的忙碌。可能会有些插曲使这样的生活轨迹稍稍波动,但只会是那么一段时间罢了。我深吸一口气,将黑色的“15”扯了下来。 可能用不着这么多天了。现在,这个插曲结束了。 对面的人很淡定。我们昨晚让他保证了六个小时的睡眠,所以此刻是我更狼狈不堪一些。“你好像休息的不怎么好啊,这位警官。” “所以,如果你真的同情我,”我拽来椅子坐下,“就该早点儿自首,我也落得清闲去睡上一觉。” “上几次问话的人不是你,”赵尚德挑战似的一笑,“请问你叫……” “林澄浩。从现在起,我将全权接手对于你的讯问。怎么样,吃住还习惯吗?” “好的很。你们的厨子很会做饭,铺子也舒服。感觉上,是羊毛?” “没有那个经济条件。你倒是会幻想。棉花絮子裹的。理工出身的你不会不懂吧?” “不太了解吧。专业又不是化学。对了,我的汤怎么样了?” “哈,很运气,在来之前我还真没听说有什么爆炸或火灾事故。但是站在客观经验上,你的汤应该不大乐观。” “那太可惜了,”对方向后靠了靠,“那可是新鲜的骨头熬的,香着呢。”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了。也许你配合的好,回家后还会有汤屑可嚼。毕竟,骨头汤,谁都不想浪费,对吧?”我打开了本子,冲他耸一耸肩:“按照你的说法,昨晚你因为离自家较近的店铺歇业转而去另外一家买盐——当然,这被证实了,你没撒谎——买完盐后因为听到了枪击的动静惊慌跑向平安路主街后被扣押,我有什么遗漏或错误的成分吗?” “没有,说的比我还全。好像警官您就在现场一样。” “那么好,”我的笔在桌上一点,“你凭什么就能确定你听到的声音一定是枪声呢?难道你对此颇有了解?” “不怕你笑话。我不是什么武器行家,相反,怕还来不及呢。上大学那会儿我摸过真枪,就那么‘嘭’一声,双层的玻璃碎了一地。那声音我不会记错,那可是我当年的噩梦啊。” “所以你冲向了主街寻求援助?” “嗯。当时有开门关门的声音,有人已经开始呼救了。说实话,那边的仅剩的几家住户帮了我大忙。如果不是他们吓跑了凶手,我还真不敢跑出去。” “吓跑?你怎么那么肯定?” “我那一路都没碰到什么怪人。那凶手应该是顺着反方向跑了吧——平安主街在左边。” “所以?” “还所以什么啊!一路摸黑,心惊胆战的,终于出来了,我都激动的想哭了,一下子一群警察狼一样扑了过来……我能怎么样?抵抗?逃跑?都不合适吧?” “这么说,你真是个受害者?” “还有疑问吗?” “不得不说,你的把戏还真有高明之处。可你却有一个纰漏,很小,却是你的死棋!” 先不说巷子另一头儿是条死路。就现场来说盐是不见了。不是说你没买——而是我们没发现它。那么,盐,去哪儿了?你真的只是去买盐那么简单? “呯”,门打开的瞬间,我看到了一涌而来的同事。沉默,所有人都在等待我的声音。我下意识咬了咬牙,拨开人群,头也不回的走了。 乱了,全乱了!我的如意算盘本意是要用不见了的盐做幌子,诱使他自己说出案发时其在现场而非在逃跑。可他却正好借此机会反其道而行,借着盐已经丢了的事实肆意开脱罪状——的确,盐在哪儿都有可能。只要还未找到,他可以以此把自己塞到任意的地方去。可笑我自以为周全的计划却几乎像漏洞篓子一样任人利用!不会的!我怎么会输给他!这绝对不可能!我将书一股脑的扔了出去,它们躺在地上,冲着我露出惨白的尖牙森森冷笑。 显斌推开门时我正颓然地靠墙而坐。“你把案子想的太简单了。”显斌挨着我坐了下来,不再说话。 对面墙上的挂钟嘀嘀嗒嗒地响着,一秒一秒开始变得很慢,每一声都砸出一道沟壑。 “你说,”我缓缓咬出一根烟,“问题出在哪里?” “当然是自己。”显斌伸出手想夺过烟,半路却停下来。想了想,反而掏出火柴将烟点燃了:“少抽点儿。”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是方法。我们最开始对对方的判断就出现了问题——我们太轻敌了。但我深信你的能力和直觉。记得当年咱们宿舍那次漏水吗?如果不是你的觉察力,我们所有人都会损失惨重。” “嗯?啊。”我吐出雾气,自嘲地咧咧嘴。 “你有能力,只是不知道珍惜和利用。这次不会是用小聪明就能取胜的了。别忘了,‘{你们是行走的法典,是律文的眼线}’。”②显斌轻轻掸去落在我身上的烟灰,顾自说着。 我眯着眼看着烟气,努力去吹一个烟圈,可最终失败了。我又试了试,这次出来了,一个淡灰色的环飘向了空中。我笑了一下,将烟蒂戳灭:“你说得对。的确是该动动手脚了。这混蛋,把我惹毛了!” “附近的站台已经没用了,”我扭开电灯正照着区域图,“周围也没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了。” “顺便一个坏消息,”显斌胳膊支在了桌子上,“局长的顾虑应验了。上面的人并没准备给我们一个月时间,但同意了延期放人。具体的……” “多久?”我头都没抬。 “15天。很高兴你看起来并没怎么恼火。” “猜到了,不然我这么着急网罗证据结案干嘛?现在看来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不过这也压缩的狠了点儿吧?”我起身走向纸板。一阵“嘶啦”声后,上面的数字变成了“15”。 “看看这里,”显斌招呼着我,“主街方向有高压线,上面是一个定时开放的监拍,目的应该是监测断线隐患并记录突发事故的,但不排除有监测远距离范围的可能。” 我抓过直尺比量了一下图上的位置,随即摇了摇头:“不现实,高度不够。胡同两边都是六米余的砖砌墙,镜头肯定被挡死了。” “那岂不是毫无头绪了……等等,高度……”显斌一下子陷入了沉思,猛然又一把扯过图纸比对起来。“西边是停车场……南面……这是什么地方?”尺子一歪停在了正东的一栋建筑上。 “不清楚。怎么,有什么想法?” “这样,再这样,喏,你自己看。” “……这是……”我明白了显斌的意思!声音微微发颤:“这里,足够高!” 并非没有办法啊。楼房高度是墙所遮挡不住的。虽然几率很小,可如果案发时有人刚好站在窗前,就能目睹一切! “三点十分。”下了车后我瞄了眼表。 “嗯……那个方向。就应该是那一栋了。”显斌四下里张望了一会儿。 “我们需要运气。真的,这有点儿赌博的意味。如果没有收获,我们还要……怎么了?不舒服?”我一抬头看到了脸色白得吓人的显斌,心下一紧。显斌摆了摆手,声音轻得随风而散:“看来是没有运气了……”我疑惑的转过头去,瞬间也面如死灰。 白瓷,铁栏,红字。“XX市精神治疗康复中心”。 推开内门,一阵浓郁的消毒水味儿扑鼻而来。“我该记得的,这里不是什么住宅楼……”显斌痛苦地抱住了头。我一言不发,环视了大厅。瓷砖白的刺眼,如果夜晚开灯,那么一定是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这应该就是给这特殊地方的特殊设计了——防止这里的特殊“居民”夜半跑出去。“走吧,上楼找人。” 楼上开始有走廊了。两边的房门无一例外紧紧闭上,密不透风。我向左,显斌向右,寻找着能问上话的人。瓷砖依旧惨白,滑的好像溜冰场。我隐隐听着两旁的屋内透出嘻笑声和怪异的歌声,手下意识地紧了紧。声控灯时亮时灭,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又突然使它们全都亮了起来。猛然间我注意到有一扇门在颤动,像是有气流在吹拂。这一扇没关紧!我深吸了一口气,一步步向它靠近。一下,又一下。头顶的灯灭了一盏,接着又是一盏,又是一盏。我微微踮脚顺着门上的小窗户看了进去。空无一人。这只是个卫生间。我松了一口气,再去看时,一只手突然拍在了玻璃上。我一惊之后脚下不稳,坐倒在地。门轰然撞开,一个穿着蓝白色条纹服、目光呆滞的人走了出来。他眼睛无神地转了两圈,最后落到了我身上。一声怪叫,他“忽”一声扑了过来,反应瞬间异常灵敏起来。我翻过身以手支地,同时在他后颈上狠狠砸下一腿将他压倒在地动弹不得。下一秒,一股蛮力透过筋骨直逼而上。他嚎叫着一跃而起,四溅的口水落了我满脸。这头野兽崇尚疯狂的进攻,光滑的地面使他站立不稳,于是就四肢着地的卧倒。没有扑击前冷静地伺机而动,只是单纯的靠着野蛮的惯力突进着,有如没有开化的生番。但这还伤不到我——第一次我真切地感觉到了PEC训练的作用。我闪过他的撕扯,弯下腰在他左肋狠狠打下一拳,顺势推他倒地,就要在再补上一下时,身后传来了一阵呼喊:“停下!收手老林!”显斌冲上来将我一把拉住。身后又跑来一个人,朝我微一点头,抽出一支针管扎进了那个还在**的野蛮人的皮肤。 “镇定剂。睡一会儿吧,孩子。”那具躯体随着声音逐渐软倒,紧绷的肌筋也慢慢松弛了下去。不足半分钟的时间,一个宛如婴孩的成年人伏卧在了地上,呼吸均匀,毫无戾气,脸上甚至还多出了一丝饱睡后满足的微笑。 “有你这种身手的警察现在已经越来越少了。李锋,心理陪护师。”自称李锋的人推来了两杯水,赞赏的看向我。显然他看见了打斗的全过程。 “真是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刚才……” “我不怪你。这种事情几年前多得是。刚才那位患者,多好的年轻人,上班时就不明所以的精神崩溃了……你们能相信吗?他才二十一!”李锋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出了一本册子放在桌上,“在这儿,每个人都有一段故事,毫无复沓,独立成型。如果能得到整理的话,我相信一定会是一本不朽的史诗。我一向只把他们当做孩子,有着不同思维方式的孩子,只要方法得当就能走进他们的内心。啊,不好意思,我是心理医师,话多已经是职业习惯了。”他略带歉意地摆摆手,“那么,如果来了这么干练的两位警官,那就一定是大事儿了。请说吧。如果能帮得上忙,我一定竭尽全力知无不言!” “你们怎么能拘留我15天!我要上诉!我无罪!”赵尚德奋力拍打着桌子,脸上却挂着得意的笑容。 “到目前为止你还没有律师。我们现在的确拿不出证据,可别忘了,你还是第一疑犯,不要再胡闹了!” “哦,这么说,”赵尚德不屑地一笑,“这段时间里是要动私刑喽?抓不住凶手却折磨一位守法的公民,你们不会良心不安吗?” “你给我闭嘴!你……” “好了六子。再胡嚷嚷,外边的还真以为咱们用私刑了,传出去影响不好。” “局长,这王八蛋……”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门打开又关上。 “我说,守法的公民,你怎么就知道找不到证据呢?”一阵不怒自威的压抑使赵尚德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我曾经办过几次案子。不大,但带来过许多痛苦。这痛苦很真实,使我的嗅觉从那时开始就异常灵敏。我闻得到,你身上带着臭味儿,血才留的下这味道。看好你自己,千万别做什么蠢事。”局长悠闲的喝了几口茶,两眼看也不看赵尚德。 “所以呢?”对面眯着眼挤出话来。 “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在我面前犯完事儿后拍拍屁股就想走的败类。我爱酒,多年的爱好了。如果你真的什么都没做错,我会请你喝几杯。可如果你确实办了什么错事,我也会请你喝一杯,”杯子落在桌子上发出清亮的碰撞声,“只不过,是洒在你的坟头上!” ①:注:“葡萄”,一种劣质香烟的牌子。 ②:注:此段话为PEC 纲领律文,详情请见附录。 第六章 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李锋的眉也一直拧成着一个疙瘩。感觉上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可是我依旧产生了漫长的错觉。我静静按住脉搏开始查跳动次数——这本来是应对无聊的会议的最有效的方法之一:查几个数,等乱了之后再重新开始。结果到最后自己也忘了究竟过了多久。 “咳!”一声咳嗽将我拉了回来,我看到的是果断摇头的李锋。 “真的毫无办法吗?” “按照你们的说法,前两层是不可能看到了。我们姑且从第三层算起。三层有两个值班室,工作人员在晚八点就肯定会离开了;四楼有夜半看守,两名大夫两名护士和一个警卫,不到十点不会熄灯,可惜窗户外面有铁帘挡住了;五层是储物间,都堆着清一色的服装和药品,白天都少有人去,更别提晚上了。对不起,我很抱歉,这地方本来就……” “无所谓的,反正也没抱什么希望。不好意思,这都快下班了还来打扰你。”显斌疲惫地点着头,无力地握了握伸来的手,站起身就要走。突然间一个趔趄使他站立不稳又坐回了椅子上。 “干什么?”显斌疑惑的看了我一眼。 “还会有别的的方法吗?”我一动不动地看着桌上的记录册。就在刚才,我的脑子里蓦地涌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可又那么自然,看起来倒该是怪我才记起还有这么个计划被搁置了一样顺理成章。那一瞬间的迸发那么应时,以至于到现在我的潜意识还在告诉我这计划可行。 “如果实在没办法了,为什么不真的试一试,帮人家写一部史诗?” 谁说精神障碍者就不能做目击证人了? “你……这太疯狂了!我怎么说……”显斌急得热锅蚂蚁,“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等案子结束,我随你怎么突发奇想,但现在绝对不行!” “所以呢?你就这么肯定我不行吗?” “怎么?和精神病交流?和他们过家家?就算他们看到了吧——我姑且这么下结论——你想让他们和半大孩子一样给颗糖就原原本本给你从头到尾复述一遍?你没看到他们的状态?都是野兽!恨不得撕碎了你!” “那该怎么办?”我叼出一根烟来,一抬头瞥见了“禁止吸烟”的挂牌,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离开这儿,”显斌说得毫不犹豫,“我们还有时间,足够找出线索!” “可那是一共三十六个房间、一房两人制、一共有七十二个的活人!会呼吸、能说话的大活人!还有什么线索比得上他们!” “那他们能干什么?你想让他们干什么?” “还是那句话,还有别的办法吗?已经别无选择了!十五天,你放着这么大的线索不用去逛后花园?”我咬着牙一把扯住显斌的的衣领,“听我说,这次行动我负全部责任行吗?难道就没有一次尝试的机会了?你真以为自己比他们强?告诉你,搜东西咱都比不过训练出来的狗!我也不想这么做。现在,只要你说出一个更有效的办法,我立刻和你走!”我狠狠推开他,顾自抽出烟来,不点着,只是咬在嘴里。显斌默然看着我,几次欲言又止。我只是一下一下咬合着过滤嘴。就这么静默着,我的大脑开始冷静下来,也终于开始意识到这有多么荒唐。说实话,我对这个案子没有一点儿抓手,所谓的突发奇想不过只是逞一时发泄的快感罢了。我真是个疯子!这算什么?为什么要提出如此古怪的臆想?那么一瞬间,我突然希望显斌找到了说服我的办法,给在这该死的白日梦里沉溺的我几个响亮的嘴巴,告诉我错了,一定错了,然后拉着我出去永不再回到这里……然而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我:“告诉我,你想怎么做?” 我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病房布局。李锋刚开始提出熟悉环境时我兴味索然,完全被自己不负责任的一时兴起弄得心惊胆战。显斌意外的同意让我没有了退路。所以如今的我只能自食恶果硬着头皮上阵了。 可一踏进房间我就被吸引住了。共有的摆设同普通医院没什么差别,但这里却有许多曾经未曾看到过的排列方式。墙上横七竖八地挂着各种东西:拼音表、英文字母、世界地图、人体构造图,门边还有一张视力表!墙角还有一个柜子,里面塞满了成摞的儿童读物和积木,同时还有画笔画纸、墨汁砚台、塑料水果,挤不下的就胡乱散落在外面。 “各个屋子差不多都是这样的。窗户外面还有栏杆防止意外事故和患者的过激行为。屋子是不规则体的结构——这样看起来能更宽敞些。”李锋拿着笔写写画画,“这件事情性质特殊,我需要和院长请示批复文件,今天肯定是不行了。明天吧,明天再来,我会给你们答复。” 事已至此,无可挽回。我只得僵硬地点点头,行尸走肉一样被李锋送下楼来。李锋脸上的笑容从开始就没有消失过:“我当了这么多年心理医师,还从来没预料到这一步。哈哈,不得不说,这计划很扯淡,但祝你们成功。如果有什么需要,找我就行。” 第二天天阴。一大早李锋就打来了电话惊醒了蒙头昏睡的我。前一晚局里所有人无功而返使案子过早进入了瓶颈期。电话里说院方已同意该计划并会无偿支援我们,可话中的讽刺意味不可谓不深。很明显,已经有一大群人等着看笑话了。昨晚临睡前,显斌和我说,没阻拦我,只是想让我自己给自己一个交待。我一声苦笑,没有做声。 理好了衣服,我踏步走出屋子。地上扔着刚刚撕掉的“15”。 交待?如何才算是合格的交待呢? 今天病院里很热闹,同昨天的冷清反差很大。一些病人在走廊里自由走动,看起来倒像是晨练。吸取了教训,我和显斌轻轻绕了过去,没有惊动他们。李锋带来了一个同事来配合我们。对方听完我们叙述的大体方位后对照着图表排找起来。 “29、30、33、34,这几个房间都有目击的可能。”那位大夫指出了四个房间的位置,看了我们一眼,脸上是掩盖不住的讥讽的笑容。我强作镇定不动声色,轻描淡写地冲着他点了点头。 “他是主治医师,这方面比我熟悉。”李锋引我们上了楼,“如果真的有人目击到了,推敲几句应该会有一些迹象。放心吧,我可是心理医师啊!” 29房里有三个人,全部为男性。李锋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去问话。“状态同常人无异啊。如果不说还真看不出来。”显斌注视着李锋的一举一动。显然,他很不放心。五六分钟后李锋摇了摇头走了出来,径直示意我们去下一间。 下一间是30房,两个病人,一个年轻小伙子和一位古稀之年的老妇人。开始时情况还好,病人情绪稳定且一直在配合。结果当我进了屋子后却发生了事故:那位夫人突然尖声大哭,嘴里含糊其辞地嘟嘟囔囔,一面看着我一面啊啊连声,几次想奋力扑下床来。一群人好容易将其控制住,最后打了镇定剂了事。那位小伙子从头至尾未出一声,但脸上却一直带着陶醉的笑容,像欣赏什么世界名曲一样沉浸在尖厉的哭嚎之中。 “是有什么线索了吗?”走出房间后我按耐不住好奇问了一句。李锋同他那位同事尴尬地对视一眼后摇了摇头:“那倒不是。那位奶奶是因为自己的儿子突发意外猝死后精神崩溃的……她可能是把你当成……”“好了,我知道了。”我摆摆手哭笑不得地打断了下文。 33房也没什么希望,从窗外看去视角就有问题。“那么只剩下34房了,”走到门口后那个主治医师打破了几近凝固的气氛,“还要再继续浪费时间吗?” “如果我说不,那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我将手搭在了门上,不知怎么突然畅快的笑了几声,好像卸去了什么负担一样——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离开了呢?“反正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 房间内依旧那么光洁,四下里尽是亮白的光柱。相仿于前几间房间的环境仿佛也在预示着会有相仿的结局。我已经适应了白色——闭上眼后也充斥着这空档一样的虚无。窗前坐着三个人,齐齐看着窗外,像极了涂装了蓝白色水粉的大理石精雕细琢后成型的稀世珍品,恬静地融入一切,放在哪里都不会觉得碍眼。我没有扰到他们,静静伫立在墙角打量屋子。 “白色是无色吗?”猛然的一声沉闷的问话吓得我浑身一震。回过头去,三具躯体没有任何动静。从背影看,很显然他们都孱弱不堪,那么刚刚中气十足的声音又是谁发出的? “什么?”我像他们略靠了靠,一眨不眨地盯着雕塑们。 “白色是无色吗?”是中间那一个,用几乎察觉不到翕动的唇发出了银瓶乍破的铿锵声。 “……唔……是吧?是……”我漫不经心地给出了答案,心里在想着是否应该叫李锋来收个尾了,可对方适时打乱了我的想法:“那么为什么白色叫白色而不叫无色呢?”突如其来的问题把我问得愣住了——诚然,我自然没想到还会有下文,而且咄咄逼人!我木然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这时侯三个人同时转了过来,面孔都毫无生气,可眼睛里却闪烁着光泽。三个人同时开了口,轻重音杂糅交错,似乎在吟唱一般: 《无题》① 来自远方的客人啊, 溪水跃动着芳华。 我说白色还是无色吗? 你缄口闭目不做答。 来自哪里的信鸽啊, 翅膀扇卷起水花, 折射着朝阳与晚霞, 飞回那窠穴的家。 家啊,家啊,家啊…… 你是白色的吗? 你是白色的吗? 你是白色的吗? 唱过之后眼中的神采瞬间黯淡了下去。还未等我缓过神来,他们就又转了回去,不再做声。 “这算什么?”显斌的声音救了已经失神的我。他满是怪异的看着这几个人给了我解释:“李锋说这三个人以前都是搞艺术的,没发病前都是好友,后来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就接二连三的变成了这个样子……” “等一等!”我打断了显斌的描述。解释很精彩,可我现在需要得是更精彩的东西!我没太在意后话,因为我突然之间萌生了一种预感,一种救赎式的预感,现在急需让一个人对此加以肯定——我打赌,如果这预感正确得话…… “李锋人呢?” “在这儿呢。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他们每天都这么望向窗外吗?” “应该吧……” “再考虑考虑!我不要应该!”我突然的激动吓到了李锋——惊世骇俗的计划,莫名其妙的躁动,在他看来可能我才是一个真正的疯子。但他还是顺着我的话仔细沉思了一会儿。 “怎么样?是这样吗?” “嗯……每一天看到他们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应该错不了。” 一瞬间我感觉身体轻下去了千百斤,站立不稳坐倒在地,慌得一干人等拉拉扯扯将我扶了起来。“你说话!你怎么了!”显斌大吼出声,眼眶外红了一圈。他很担心我,这我明白。“我没事。”我回他一笑。之前的忐忑、担忧、懊悔全都烟消云散了。或许,我的计划也不是那么疯狂,反而是解决这次事件的最佳方法也说不定。看来,歪打正着的运气还是很眷顾我的。现在,船到桥头,先过了这一关再说吧! “简单的测试,”我将视力表拿在手中面对三位患者,此刻他们依旧目光呆滞,“上面的‘E’,开口朝向哪一边,就指哪一边。”我拉长了声音说完后,冲着一行人指出了最大的那个“E”。 对面一片静默,陷入了死寂。“不要紧张,只是说出来开口方向。”我重复了一遍,又指了指最大的那个“E”。 依旧如前,他们连手势都吝于表现出来。 “方法不对的话他们是不会说的,”李锋笑着冲我眨眨眼,“让我试试吧,应该可以。”他不动声色的走向了几个患者,附在他们耳边嘀嘀咕咕。我一直诧异着心理医生的能力——据说这类人就像是有巫术一般能洞察人心,此刻正好一饱眼福。 果然,几分钟过去,我就觉察到了三位患者的异样:身体仿佛注入了活力,四下里流窜着的一股生机替代了刚才的死气沉沉。 “方向!”李锋抓过视力表指向了开口,六只眼睛着魔一样附上了图表,好像那上面有一个无形的吸盘。 “在哪边?”手齐刷刷指向了一方。 “在哪边?”李锋换了小一码的“E”,手又齐刷刷指向一方,十分流畅。这个状态几乎一直保持到0.8。再小上一码时几个人的动作就明显迟缓了。再小几码后就全乱了套。我观察了一下,右边的那个视力最差,到0.6时动作就已经慢了下来;中间的那位视力最好,一直到1.0时才彻底慌了神。 “都还不错。怎么,信不过他们的眼睛?你更应该信不过的是他们的表述吧?”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是指让他们听你的话?” “投其所好。你不会以为刚才那些就算是可以同他们正常交流的证据吧?这还差的远呢。”李锋轻轻一笑说道。 “我知道。只是确实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接下来呢?还要做什么?” “今天他们的任务就到这儿了。可我的还没完。既然我们都不舍得累到病人,那么正常人就该多下点儿工夫了。李锋,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李锋十分迟疑。我知道此刻他对我稀奇古怪的想法仍抱有戒心。哼,看着吧,我一定会是成功的那一个。就算是精神病人又能怎样?我现在的确无计可施,但好在我还有主见,还有脑子!我成功的时候可就由不得你们不信服我! “别想多。我只是想请你帮我,补个课!” 注:①:案件整理手册,后被印刷成独立册子。 第七章 “按照常理这并不难,只是抓住一个人内心的所感所想。这其实和你们的审讯员有异曲同工之处。”李锋问清了我“只是想学学心理知识”的目的后释然了下来,冷静地侃侃而谈。 “比如说你们想要一个犯人就范,给他两拳是毫无意义的愚蠢行为。站在心理学的角度,皮肉之苦只会激起人最原始心理的抵触而反抗你。就像对孩子施以体罚,孩子会有惧怕,有迷惘,有怨恨,有愤怒,就是没有向你承认错误的态度——这就和你的初衷背道而驰。可这种不明智的法子长久以来却根深蒂固,代代相传。你抡棍子,孩子毫无改观甚至会愈演愈烈,你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两不相利,实在匪夷所思。站在我的观点,为什么不用积累仇恨的时间去试试摸透孩子的心理和真实的想法?那样的话反而省去了许多麻烦且有效得多。这就是心理学最可怕的地方:它从未用刀刃划开过你的皮肤,却突然间用刀柄一击震!碎你的灵魂。它不在乎微末点儿的伤害和疼痛,开始时只展示最温柔的一面,人畜无害,然后躲在幕后舐牙舔血给你最致命的重创!” “我曾看过二战史。血肉横飞在战场上是家常便饭,但从中我慢慢感悟出了一句话:真正的绝望不是进退无路反而是有路可循。断掉一个人的所有退路固然会使他滞步不前,但也能激起他背水一战的最后一搏;可如果先给他一丝生机,在他费尽心机挣扎、马上就要成功的时候再狠狠将其踢回深渊才是毁灭他的最好的办法。题外话,个人认为,不懂得这条道理才是小至区域战场、大至整个德国失利的重要原因之一:他们太咄咄逼人,不知道张弛有度,最后自毁长城。” “回到我们的问题上。你想和“他们”沟通——自然,从未有人做过——但是我相信无论如何理论是相通的,那就是首先要先站在对方的角度去看问题而不是主观臆断,”李锋先停下来看了看我的反应,“能理解吧?” “可以。也就是说,顺着他们的思路来才能对路?” “没错。面对着一群可能同我们世界观都不尽相同的群体还真是很麻烦啊。不过我会教你方法,至于利用效果和你的造化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毕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其中之一是暗示法,即用一些隐晦的行为或符号来传递信息。你应该在诧异我刚刚是如何让那几位患者对我言听计从吧?其实我用得就是暗示法。我和他们说得话里面有引导倾向——暗示他们有一个‘方向’,自然而然地他们就上道了。最高级的暗示法是想传递什么就传递什么,而且只有传递方与被传递方才能明白,不过你不用学到那种程度。现在试验一下,用暗示动作向我描述‘天气真冷’。” 我思索片刻后双手裹紧了衣服颤抖起来。 “这就是暗示法最难的问题了。你刚刚的动作是歧义信息,我可以理解为你很害怕。切记,如果发出了歧义信号就全都完了。” 我又想了想,指了指窗外后再裹紧衣服颤抖。 “更歧义。我甚至可以认为是外面有什么东西让你害怕。” “那该怎么做?”我静默下来看李锋的反应。“这样就好。”李锋起身,将手紧紧贴在暖气上。“需要注意,暗示法最忌讳的就是模棱两可的信息。你要一针见血,让接收者以最快速度领悟你想做什么。再试试,表述‘门后有人’。” 这一次我没有即刻做出反应。沉思了一分多钟,我站起身走到门前做了个拨猫眼儿的动作。 “不错,进步很大。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指向门呢。”李锋笑了起来。“那最好的转述呢?” “没有什么好与不好的转述。只要传递方懂,被传递方也懂,就都是成功的表述手法。所以建议你在暗示前先和被传递方或传递方有所沟通。”李锋站起身靠在了门上,将食指竖在了唇边。 “第二个就是化简法,就是将累赘的句子换掉,以简压人。这方法对于心乱如麻的高智商者来说再适用不过了。越简单他们想得就越多。等他们彻底把自己陷入死结当中后就是掐住他们的最佳时机。但对于这三位患者,我的建议是变相化简法,习惯上称之为,‘化零’。” “‘化零’?那不是意味着什么都没有了吗?” “错了!给你一个阿拉伯数字‘0’,你告诉我它是什么?好好想想!”李锋抓过一张纸写了个‘0’丢给我。“这……不就是……”猛一瞬间,我僵住了,明白了李锋话中的意思。 一个“0”,太具体又太抽象了。乍一看上去它就是一个数字,可你能说它是什么?数字“0”?字母“O”?一个苹果?一个鸡蛋?看似一笔勾成的弧线,真真正正包含着海量的信息!我不禁佩服起李锋了:“也就是说,‘化简’越化越简,‘化零’越化越繁?” “聪明!和你聊天相当痛快!”李锋大笑起来,冲我竖了个拇指。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置身于,海量信息当中?” “就是这样。对于精神患者来说,我认为过分的简单直白非但无用,反而会使他们更加茫然无措。只有丢给他们一大把钥匙才能有所成效。由于他们脑中会保留他们最擅长的东西,他们就会像號雕一样从中寻找自己最熟悉的那一把。他们才是真正的寻宝者!举个例子吧:满满一张印着世界级数学难题的试卷摆在你面前,当中夹杂着一道‘1+1=?’。不管这一道被塞进多么小多么窄的缝隙之中,你都会轻易捕捉到它,因为——不好意思,这个例子其实有些伤人,见谅——你只可能会那一道题。所以你只会对它异常熟悉。” “最后教你一个最难的,就是捕风法。往白了说就是观察力。捕风捉影嘛,就是细微处见真功夫。可能前两步都得手了,对方已经漏了马脚,你却没有察觉,功亏一篑。捕风就三步:挖眼、撕脸、掏心。抓住弱点就咄咄逼人!就像在球场上,逼抢、传停、截留,酣畅淋漓。只要对方有空档就把他带上绝路,只要对方有漏点就半毫机会也不留!变数越多,翻盘就越成为可能!所以死死扼住他,一丝也不能松懈!”一拳砸在桌子上,李锋眼中竟闪出了一抹寒意,“把人捏在手心里,就叫‘心理’。此心,此理!” “要是不嫌弃,今晚就住在这儿吧。还有几件空房,条件也不是很好,真是过意不去。” “没关系。这么一交流,我才是十足的受益者。这真是……如果不是案子本身有些东西不方便外流,本来应该是请你这样的专业人士去问问那三位患者的。我相信效果一定会更好。” “我不在乎那个。帮你本身就很有成就感。当中有些个人的偏激观点你大可以忽略的。” “多一种思维,多一分胜算。”我们相视大笑起来。这算是几天来最畅快的一次了。 “对了,一点儿私人问题,如果不方便可以不回答,”李锋定定看着要离开的我,“敢问林警官是在哪所警校毕业的?” “嗯?”我蓦然一愣。这莫名其妙的问题让我摸不着头脑。可这茫然的表现倒像是正中对方的下怀。李锋摆摆手笑了起来:“开玩笑的。快去吧,哈哈。”回荡的笑声漫散在我的身上,给我近乎冰冷的心带来了阵阵暖意。 今天,办公簿上只有一句记录:可能存在的目击者视力良好,可看清案发的过程。屋子里灯光很暗,我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针见血!李锋的观点自有他偏激的部分,但狠厉程度较之杀手也有可比之力。乍看上去频频退却,实际上却是步步为营。我回忆着这番谈话的每一个字,每一处停顿,每一种表情。捕风!李锋说这是最困难的一部分。殊不知在警校时我的主修科目便是观察力,到了PEC,我训练的主要能力又是分析论证。所谓最棘手的部分恰恰是我最擅长的部分。我心里一喜的同时也考量了一下。虽然这能力我很熟悉,可现在来看却少了点儿什么感觉。 致命!致命!致命! 学会一样技能和灵活运用一项技能是不同的。我应该做到更好才能应付一时。 如何能做到,将敏锐的观察力转化为老辣的子弹? “李锋说三个人的状态稳定,下午是可以继续配合工作的。没办法,你小子想了这么一个昏招,我们一群人还要陪着你一起发昏。”显斌躺在另一张床上。我偏过头去看他。他昨晚没睡好,只是为了我,为了我这个愚不可及的计划。对于事业,他比我用心得多。我轻轻笑了,将头转了回去。他不是想逞什么英雄,也不是被PEC洗脑到走火入魔的疯子。他只是,比我更有责任心,更实际。可我别无选择。就像明明知道自己走向的是峭壁断崖,可除此之外别无他路,于是只能将错就错地走下去,从此再也无法回头。我想着,一下子坐了起来。对不住了兄弟,如果这案子真的能顺利结束,我再向你负荆请罪吧! “我想方设法的伪装自己,而你负责攻破我的防线。”我和显斌相对而坐直视彼此。 “我不擅长演绎,你这是在为难我。”显斌伸了个懒腰。 “拜托了,难得我这么有干劲儿一次。”他没扯谎。一个在毕业联欢会上连道具树都演不出来的人现在面临着最大的困窘。但我对他十分信任——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尽他所能。“开始吧!” 模拟对峙法是在一个假定的环境之下分为一攻一守两方进行辩论分析,借以锻炼模拟者的瞬间推理和思维逻辑。“昨天下午3时,你抢劫东街拐角的珠宝店,洗劫了价值约四万的首饰品和五万元的现金,你有什么辩驳吗?”显斌的声音略略颤抖。他紧张得有些失控。 “证据?” “有知情的出租车司机。” “没有其它的了?” “主街口的监控是坏的。但只要有证人就依然可以对你进行起诉。” “在看到他之前,我拒绝你们的问话。” “他……已经在赶来了。现在说说你。案发时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说了,人证到之前拒绝回答。” “你过分了澄浩,我没法同时演两个人!” “你说什么?什么演不演的?再没有证人我就要走了。”我狡黠一笑。麻烦了,显斌。 “……让他进来!”显斌狠狠白了我一眼起身打开了门。 “你说,昨天抢劫的人是不是他?” 然后显斌又站在另一边扮成证人,怪异地盯着我看。我一个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又赶忙摆出一脸严肃。 “是他!我能肯定!我看到了他的正脸!”显斌拉长了音调,冲我笑了一下。我被笑得一愣,继而明白了什么:“你是在哪里看到我的?” “正门。我看到的是你的正脸,你没法狡辩了!” 我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神态自若的抬起头:“你在作伪证。珠宝店是拐角口,同街道是侧视角度。所以你只能看到一个不清晰的侧脸,又怎么能看到正脸、做出证明呢?” “结了。干的漂亮。” “我不需要提示。这样就没有意思了。” “考虑一下我的感受,”显斌苦笑着指指自己,“我实在演不下去了。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好好好,我的错。那就我攻你守。来,重新开始!” 下午天更阴了,但温度降了下来,风开始变得凉爽。“你确定现在就去问吗?虽然他们没有问题,可你有十足的把握吗?”李锋递给我记录用得笔纸。“这种事情,”我笑着接了过来,“只有做了才知道!” 三个人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他们僵直的表情同窗外的阴沉相互应和,多出了一丝郁结的压抑。我席地而坐,和他们面面相觑,彼此专注地凝视着,仿佛要穿透彼此的躯体、盯得血肉模糊。 “你们上一次问我白色是不是无色,还记得吗?” 话音一落对面就是一阵骚动,之后又归于平静。“我现在给出我的答案:白色本身是白色,可如果有其它的颜色映衬它,那它就是无色。”我没有给他们回话的机会,毫不迟疑地继续下去,“我们都看到了各式的颜色,诸如红、黄、蓝。在它们中间如果突然显露出了一抹白色,那么就是斑斓之中最平静最柔和的部分,也就是无色了。” 我在说什么?我疯了吗?这都是他妈的什么?有那么一瞬间,我的脑中密密麻麻闪现着这些无意义的废话,想阻止也于事无补。而我的表现竟也异常平静,似乎我本来就该说这些话一样!讯问之前我是和显斌探讨过问什么话的,可现在自己已然紧张的不受控制,只有临场发挥,可竟只说出了这些东西! “蓝白!”对面突然发话了,把我吓得周身一颤,“我们知道,蓝白的颜色是天空!” “看看你们的衣服,”我看着低头摸索的一排人,索性破罐子破摔,“你们此刻就置身于天空,自由,无拘无束。” “可你不是,”对面呆滞地瞄着我的衣服,“你置身自由之外。” 好,自由之外!去你的自由之外!“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身上有无数条缚着我的链锁!你们无法想象!生活是黑色的!黑色!谁不想要自由?可谁真正自由过?去他的蓝白吧!”我歇斯底里地怒吼起来,没有原因,如果有也只是想对着他们发泄心中的压抑! 不料对方的面孔竟以肉眼所能及的速度扭曲起来,恐惧从每一个毛孔向外溢出。猛然间,三个人同时尖声大叫起来,捂紧耳朵拼命扭动着身子,额上大滴大滴地渗出汗水,豆大的水点随着晃动落在地面,炸开来一片水屑。我在惊慌之下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扑而上前去制止着失控的病人,然而毫无效果。怎样才能控制局面?想啊林澄浩,快点儿快点儿快点儿! “蓝白色还在你们身上!它还在!你们依旧是自由的!”我终于大喊出声。希望这能有用!嚎叫声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归于平寂。三具躯体仍在抽搐,脸不敢上扬。搭在额上的一绺头发还在滴答地流下水珠。汗与泪混合在一起,打破了随呼吸带出的、一股一股的鼻涕泡。 “你们是惧怕黑色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也认为黑色不是自由?”平复心情的我疑窦丛生:为什么听到黑色时他们反应会如此激烈?难道只是因为我的语气吗? “黑色是死的!没有东西会逃脱黑色!你会死,我们都会!”三人突然一跃而上,死死将我围成一圈。嘶吼声中夹杂着哭腔和战栗,喊出的旋律也同样毛骨悚然: 蓝白是天空,是自由! 可天空总也会被黑夜笼罩。 受惊的鸟儿归巢, 狠狠啄掉了羽毛, 在寂静中焚烧! 化成掉落血肉的腐体, 茶杯中蜷僵的尸猫。 不再有明天, 只有那黑,那黑色…… 什么挂在那儿?什么挂在那儿? 是布满血迹的童谣!是布满血迹的童谣! 我再也忍受不了了,奋力推开重围直奔门口。身后幽灵般的歌调还在继续重复。歌词已经模糊不清,逐渐变成了真正的嚎哭!声音像极了深夜当中在山冈上突然同时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鸣和野狼的哀嚎!我双腿站立不稳,手指像软泥一样耷在了把手上。两臂袭来了一阵麻热感冲得我眼前发黑。眼见一片暗影就要扑过来,身后霍的一声洞响,身体就软倒了下去,我在了一面冰冷但柔和的固体上。眼皮上好像悬着铅球,整个人似乎在一直下坠,下坠,不知道坠向哪里,也不知道要坠多久。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我的脑海中簌簌地一阵风响,闪过了一片深浓的乌黑。 好黑的黑夜!漫长又冷清。当中传来一阵水流声哗哗作响。意识里我的手置放在水里,被刺骨得寒冷和强大得流速击得疼痛难忍。我想抽出手来,结果惊异地发现那不是我的手!那是一只枯槁的、烧焦的手!可它却长在了我的身上!我大叫起来,拼命想将它扯将过来一看究竟。可河水像千斤巨石一样压在上面,任我怎么用力那手都无法挪动分毫。又一股巨浪凌空而下,轰然激荡在河里发出雷鸣一般的巨响,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四周没有光,可那雾露好像折射着缤纷的光辉闪烁在我面前,绮丽又变幻莫测。我被这景象吸引了,刚想深入其中一探这般梦幻,一股刺鼻的浓酸味儿和腐肉味儿狠狠钻入了肺中。我低下头,水中的那只手正在溶解!刚刚的浪花不是水,是硫酸!我大吼了一声,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光线从四面汇拢过来,刺激着我的眼睛闭了回去,眼眶中也盈满了泪水。 “别试着睁眼了。多休息一会儿。” “李锋……我怎么了?”嗓子一阵抽痛,咽下唾液的那一刻真好像吞了一颗烧红的石子。 “劳累过度,睡眠不足,还有惊吓过度。你胆子不会这么小吧?” “我不是胆小……”我在脑中仔细翻找着残存的记忆。“他们怕黑色!为什么?为什么对黑色如此敏感?” “我严重怀疑只是你吓到了他们。这对案子没什么进展,可有一点你是对的。虽然效果很不理想,但你还是赢了,警官。你证明了一点:虽然磕磕绊绊,很不顺利,但精神障碍者同正常人交流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第八章 点滴打了两个小时,外面蒙蒙飘雨,听说已经纷飞了一下午。我本想让雨水进到屋里一些,或许就能看到梦里见到的那番梦幻景象,可惜没人同意给我开窗,我只能隔着玻璃去看,在一片阴暗中尽力去搜寻如麻的雨脚。偶尔有那么多被风吹散在隔离层上的,像活性炭屑一样密的水丝,就那么留在上面动也不动。 “你肯定很平静,对吧?”李锋靠墙而坐,半躺在我床边。 “不怎么平静,雨点儿乱的查不过来……”我并没太注意问话,依旧看着水雾。 “就现在的进展来看,我们的路还长着呢。你说呢?”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我瞄了一眼扎在手上的针,药只剩下一个底儿了,我感觉应该拔针了。 “好在他们状态比较稳定,可我在不建议让他们再受这么大的刺激了。” “对不起,我求成了。急于求成总也不对,我也不明白,每次离成功就差那么一步……” “你心不静,求速是你最大的弱点,我倒是感觉在这方面你的搭档更胜一筹。” 李锋抬起头,也发觉到了时候,从床头抓起棉签,让我按在针口处,手指一动,将针剔出来。 “你现在还真不适合去当什么审问员。哦,对了,听说你已经和你们抓到的疑犯交涉了,效果不理想吧?”李锋眼含笑意地问道。 “一败涂地。”我苦笑了一声,将有些发凉的手挪进被子,“你一定要嘲讽我?” “那倒不是,我笑你有什么好处吗?只是感觉意料之中罢了。先养着吧,等什么时候感觉差不多了,让那位叫显斌的朋友和我说一声。” 显斌从不远的一家饭馆给我包了份饭,当中的尖椒干豆腐炒的油大了,汪汪颤动,弄得我险些反胃,好在味道还可以。我也饿急,也就狼吞虎咽了。 “局里通知明早上去成程公司做个收尾工作,你就在这儿吧,我自己去。”显斌帮我收拾好餐具。 “惊吓受病只是心理作用,是由于什么腺素来着过高了,其实不碍事儿——李锋亲口对我说的。”我胡诌一通,顺便咽下了嘴里的饭。 “可针眼是实实在在扎在你手上的,我就不该提这事儿。” 看显斌收拾着东西,我靠着床板直起身:“不是我说你显斌,我去不去是一码事。明天我要是恢复了,你想拦也拦不住我,现在呢,你先把这资料跟我说说,省的我既去不了,又急得抓耳挠腮。”显斌看着我,无奈的笑了笑:“行,祖宗,听着。” “成程公司是59年在z市建立的私企,其时是这边儿工业基地的龙头之一,地位分量不小,专门负责车身和大型建筑的构造。钢铁设计制造的原址不在这里,是前几年才迁过来的。” “那个赵尚德,什么情况?” “他原来是个专科毕业生,自学大学课程——高考放开后也没赶上考,当时是轧棉机床的维护工,是从另一个企转过来的,才工作一年多。” “机床维护?唔……所以咱们的人还都掌握了什么?” “主要是搞情报。但凡是流水工程线都会有记录,之前去的人都会调查他最有可能在哪里下手;其次是冶炼,对照时间差,最后打听一下他的日常生活习惯,找找路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哼哼,没什么。”我回过头又看向窗外,“我也应该出去透透气了。” 显斌车技很差,我当年没少吃苦头,除非特殊情况,否则一般是我掌舵。我的小腿已经不那么颤了,但在打滑的车内竟抖的比昨天还严重。 “出事那天晚上你车开的很稳啊,今天又是怎么了?”我看着有些局促的显斌调侃起来。 “你没看见路面吗?”显斌不时踩着不大对路子的离合,“昨晚雨下得到不小啊。” “现场多半是废掉了,不过有没有好像也没多大区别。”我呼吸着空气,昨晚我思量了一下,李锋是对的,什么都要一张一弛,我的冲刺式思维暴露着很大的弱点。“如果现场有用,我现在还用得着开车吗?”显斌打了个急转弯,车身剧烈的扭了扭,“嘎”地停了下来。 公司没有完全设在郊区让我有些意外,毕竟前两年的管制体系说过什么保护环境合理开发,这种高污染工程是该外迁的。 警卫室里的小伙子正在打游戏,听着动静赶紧将机子丢到一边,装模作样将桌上的一本杂志拿起来,嘴里念念有词,眼睛还不时瞄瞄我们这边。 我不禁笑了笑,上前拍掉书:“行了,别念经了,刚干这行儿吧?”对方有些惧意,可口头还硬气着:“你们找谁?不找人快走,再不走,你们可就算妨碍工作了!” 我掏出证件亮了亮,那个色厉内荏的混小子一下子蔫儿了,嘟嘟嚷嚷地站起身:“这年头,打个游戏也他妈犯法了……”我哭笑不得的看着他打了张条。他边写边说:“你们之前不是来过两批人吗?怎么还来?” “事儿没完,当然得来。”我推门出去,将纸条递给显斌,又回头补了一句:“以后把书立起来,挡着点儿再玩儿。” “按理说从这儿取证和调查死者的任务早该结束了,为什么还要收尾?”我环顾着仓库和一排排拖拉机,跟过来凑热闹的愿望实现了,现在要问问公事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来?我自己来走个形式……”显斌看了看前方,“来人了。” 远远赶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脑满肠肥:“啊哈哈,这也太客气了,隔三差五啊,当年想找人办个事儿,警官琐务缠身呢,现在一次次来,我又没事可求了。”他笑得脸上横肉乱颤,伸出一只手同我们一握,另一只手就在秃去一半的头上摸上一阵,“小王啊,咱这儿待客的茶叶还有多少?冲两杯去!”转又一脸笑容:“手底下的笨的没棱蛋一样,不经用。”他甩甩衣摆,腰里别着大哥大晃了两晃。 “你是……孙厂长?”我一下子有些没反应过来。 “唉,我是我是,真是用人不察啊,先甭管他有错没错——那个小赵平时老实着呢,说一是一,肯定不能走歪路,这是发什么神经犯上事了——我先赔个不是,咱这厂开得红火,上千张嘴等饭落下,一屁股坐下全是我经管着,吃喝拉撒,真挺累乎的。” “之前我们来的人……” “好着呢,长官称职啊,我心里都佩服着,随手就点出那么几个潜在的什么隐患。”孙老板立时举起了大拇指。 “那就好,孙老板,这么个蒸蒸日上的发展法,民警一家,我们自然不会苛责你,但是配合是很重要的……” “自然自然,随便看,有什么问题就找我!” 车间里面四处闪着焊接的铁花,“滋滋”的嗡声好像蚊群一样纠缠在身边,四周不时传来一声吆喝,顶上的一台组装的差不多的车体就下降下去一台。水泥地面的洼坑里蓄了水,不小心踩上就会灌进鞋里。这是个呆板的钢铁世界,除了大梁上还有点灰棕色的木缘之外,剩下的都是银黑色,机械的铁皮构成的外架折射着木讷的白光,成了这片黑暗中仅有的亮色。 “警官您慢着点儿,这可不街里,该死的清洁工,水都快没踝了!人呢?人都哪儿去了?”吼叫声回荡在车间里,四下竟一下子悄然无声。 “这帮混小子,吃厂子的的喝厂子的,还懒得动弹,别见怪,我平时也就这样,粗声大气的习惯了。平日里怎么骂,你们来了还得该管就管,这也不是看面子的事,咱这儿要的是效益,没本事的就得回家啃地去,不像什么形式主义,人来了装的体贴,锅贴子一样,人走以后又凶相毕露——没意思。” 一阵嗡嗡声,孙老板猛拍了一下天线向我们笑笑:“不好意思,还有业务,陪不了二位了。您二位继续吧,我先走一步。告辞,见谅,哈哈。” “话就是说,他已经毫无隐瞒了,商道上的人啊……”我避过正工作着的工人,“操的是赔钱的心思,挣的是横财的头脑。” “老油条一个,上来就把自己洗的干净喷香。弄得好像咱们再不给面子下死手就是咱不通人情了。” “法律就是为了撕破这张脸皮才派生的。咱要查,还管人情不人情?”我们此刻已走出了工作棚,太阳升起来了,挂在天上却没什么亮泽,在一片水汽氤氲下显得模糊,只像个发光的球体。 “所以,下一步就是走流水线了。” “没错,让咱们看看还有什么在躲着我们!” 记录簿那边的工作人员早就见怪不怪了。屋子里有些闷,从外面走进来总有些不适应。 “老一套?”他剔牙看着我们,趿拉着一双破洞的人字拖,走向手边的绿漆铁柜,打开一个,拽出一沓子纸丢在桌上。“之前来的那帮哥们儿都打过招呼了——没啥问题,要我说啊,”他瞅了眼我们费力的拆解动作,“你们也是劲儿多没地方用了,这都底朝天刮了几次了,还没东西……” 我看到显斌冲我点点头,意思是没什么问题。事情也就是这样,来的人多效益却不高。“这都是什么记录?”我大致看了几遍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也只看得懂日期那一列。 “这是产量比……原料购置……哦,这是可能有的损耗值,是估计有多少浪费掉的渣滓,后期的一批手工人员还要进行回收……这是投市比定值数额,随量产单位和行情变动的,跟你们要的东西关系其实都不大,这瞎折腾个什么劲儿……”他渐渐收音,一下子意识到我们的身份后又发怵地向后靠了靠。 “那么,”我颇有些头晕的盯着白纸黑字,“如果我想知道零件组装过程的用量统计,需要用哪个数值?” “那得上统计部那边要当时的实时算量,这里的只是个最后结果,找不出那个,上一批也这么问,去了也是徒劳而已吧。”工作人员端起茶缸,猛灌了两口凉水,冲我们招招手算是送我们出去。 “两路走,你去监拍室调录像,我去统计部,保持联系。”我和显斌打个招呼之后分开了。我掏出手机想给李锋打个电话问问那边的情况。这里路难走的厉害,高低不平。脚下被硌的生疼,一不留神,一块石头就很绊了我一下,我站立不稳,坐倒在地,恰巧电话那边也通了,我索性不起身,半靠地面地同李锋聊了几句。 李锋那边明确表示对三个“证人”患者的治疗力度不断的加大,院方也积极同外部联系寻求有效的治疗方针,争取将时间缩至最小,李锋让我放心,说间歇性的精神不稳定本就只是一种威胁性较小的精神刺激,算不上彻底的精神障碍。“但也别被冲昏头脑,除了在这之前他们不能再受一丁点儿剧烈的刺激外,你们也要做好两手准备,毕竟谁都没把握能确定他们真的能帮上忙。” 临了,李锋又追问一句;“你们上层局里知道这项计划吗?” “除了我和显斌以外,这还是个秘密,但我相信这有效——会有效的。” 统计部那里的信息依然没有任何的说服力。首先,汽车机械零件和***械的零件型号码度都不吻合,完全无法直接提取使用;再者,熔缸的开放时间固定,且重铸的钢材是统一进行配置和取捞,如果没有下达条件,个人根本无法重熔零件并进行拿取,更别说是带出厂子了。 “什么都没有吧?可千万别怀疑数据,这都是真实的,谁都动不了手脚。” “你们的钢材,可以少许量的对外销售吗?”我抱着最后仍存的希望。赵尚德完全可以单开账户假冒私营从里面购置钢材,然后在厂里进行组装。 “可以,但是这是要有定量的,不足一次定量数额的订单是不允许接手的。”“防止……转手倒卖?” “嗯。一次定量最少一吨,价格在7000~8000元不等,没有分期付款制,只想诈骗的油子根本买不起。怎么,局子里也缺钢材了,要买多少?给您算着还能便宜呢。”我懒得理那个市侩的讪笑。虽然很不情愿,但也不得不叹服起了那个孙厂长的精明。 这边一无所获,我马上联系了显斌方面。“监拍里有赵尚德,也有几次在原料地出现,可前几批来的人也发现这些了。作为总机械师,他偶尔去原料地问个情况也无可厚非,什么都说明不了,计算机的后台也没发现数据篡改,排除了他人调控数据窃取钢材的可能。”显斌的声音同样无奈。 厂长一直把我们送出场子。“这事儿吧,纯属凑巧,个人观点啊,既然这啥都没有查出,可行的话呢,您二位在局子里也帮忙通融通融,把小赵给放出来。咱这儿少这么个尴尬人,没啥人来替,工序上也麻烦的紧。” “孙老板怕损失,我们就也只能先赔个不是,请您包涵。现在只有一件事可以保证,就是不会再有警察来打扰了,您呢,也安心经营,只要什么问题都没有了,赵尚德我们一定会给您亲自送回来。”我拉开副驾门,想了想又绕回了驾驶位,开出300多米,我从反光镜中清晰的看到了孙老板朝地上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 “我要先回局里把情况反映过去,你就留在这儿吧,等下李锋会来。”显斌依我的请求印了一份收集来的数据给我,自己则写了报告要回局里审查,我一个人半躺在铁架床上比对着数据。 按理说从流水线的大批流动量上窃走一部分钢才是最保险也最方便的方法,尽管有监拍设备,但他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份进行搪塞否认自己的意图。可时间又是个问题,他每次滞留的时间连半分钟都没有,怎么拿得到手又是个问题。明面上刚刚我去统计部拿取信息,实际上也暗暗观察了目力所能及的监控范围。车间有死角,可没有动手的地方,依姓孙的那么精明的人,手底下真的有盗窃行径,他不会不知道。 所以这是另外一个坑,一个深坑,我咬了咬牙关,心里着实有些佩服这个赵尚德万全的反侦能力。打心底,我一直没动摇过他就是凶犯的想法,所以我开始惊讶于他炉火纯青的犯罪技巧,这才是一个更大的谜团,让人不寒而栗。 如果他不是惯犯,这么纯熟的能力源自何处?如果他是,为什么会没有前科? 除非……从未有人抓住过它!或者说,从来没有人能证明他犯过罪! 我拼命止住脑中的想法,可手依旧落在褥上,发出一声闷响。如果他是一个高智商的老手,我会干什么?我应该干什么? 我为什么和他斗?我怎么和他斗,我到底怎样才斗得过他? “你很紧张啊,去一趟去出事儿了?”耳边的声音伴着白花花的一片遮住眼睛,我惊醒,胡乱抓挠着,眼前是一张卫生纸。 “擦擦汗,都快淌下来了,说吧,什么事儿又难为到咱们大侦探了?” “没有,没事,真的。”我回想刚刚的思路,猛然的一股失落和挫败感从心底涌上来,使我莫名有了想砸手边东西的冲动。 “说说你感兴趣的话题。”李锋坐在我旁边。我看向他,从我口袋里的烟盒中摸出一根烟,仔细看了看,又嗅了一会儿,皱了皱眉:“你这是什么烟?”我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抓住盒子,是之前在那家杂货店买的“葡萄”。 “别抽了,这烟草闻着不对味儿,不像正经烟。”他将烟塞回去后,清了清嗓子:“有消息说,省里有一位脑神经学权威对这件事很感兴趣,院方的联系还是很有用的。” “脑神经学?是……来帮忙的?”我一下子振奋起来,一跃而起。 “是,真正的医学鉴定和医疗手段。”李锋起身伸了伸胳膊,又绷起了脸:“可具体时间拿捏不稳,或者人家临时有事务,咱们这边就顾不上了,我也就说这么多,剩下的就和你混账计划有关了。” “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也并不认可你的主意。可既然你想做,那我不便阻拦。你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我要提前和你通通气儿,如果治疗上没有什么办法了,那你只能采取一种极为特殊的办法了。你现在不需要知道是什么,可我需要把风险性告诉你。你提前考虑一下如果迫不得已的话要不要尝试。” 现在听好,就这么多。 不要在别人面前做你自己,而做成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的“他”。 这样你才能真正明白了他的真实想法。 过程中,千万不要由于太过追寻别人而迷失了自我。 千万不要小看思维迷失。 你如果走不出来,沉浸在了另一个人的世界里,就会完全挣脱不了。 你就会是下一个他,“你”消失了。 永远是“他”! 第九章 显斌回来时,我正冲着天花板絮叨。我不停的说着“一个鸡蛋”“半只火腿”“五辆汽车”诸如此类的一堆废话,不时神经质地发出两声嬉笑。 “你怎么了?被洗脑了?”显斌朝我脑袋一敲,我立刻起身坐直。 “就说这不可能!柯南·道尔的胡扯理论!①”我近乎于愤怒的吼道。 “我还以为你也失心疯了。”显斌弄清原委后哑然失笑,将手里的纸递给我:“局里要调咱俩回去了。新一轮审讯也要开始了,赵尚德的律师也联系上了。” “这么说他是要撑到最后法庭上见喽?”我打个激灵。看来这段时间还是没从他这儿打开突破口。 “嗯,这是王牌了。看那律师的架势可不是什么善茬——他要是不拿出律师证来,我还以为是什么亲属闹过来了呢,什么野路子请来的……” “他这是在施压,想让咱们放了他而已。” “压放的相当是时候,正好掐上了咱最焦头烂额的点儿,这个赵尚德到底什么来头?”显斌这话一下子戳中了我的设想痛点。 “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我夹着纸给显斌透出我那令人疑惧的观点,“这个赵尚德是个前科无数,但没有人抓住过的惯犯。” 显斌瞳孔一下子收缩,表情怪异,连带着我的心一起沉下去。“你……也这么认为?”显斌复杂的闪烁了两下眼睛,压低了声音,“局里面现在也这么怀疑!局长没有声张,秘密派人去查了!” “局长?连他也……”果然,局长是武警部队大队转调过来的,经验十分丰富。我暗叫不好,连头儿都认为有问题,这水未免太浑了。 “不是瞎寻思的时候了,局里放话,最迟明天一早就要到。这边的情况我没上报,就只说这两天咱们搜集信息,盘问现场周围的住户了。也该收收了,这是个收效甚微的烂摊子,咱必须放弃,承认这路子行不通。” 我静默了。我其实早已放弃。这不过是一个幌子,只是为了逃避现实的消极不作为罢了。非但不会有任何进展,还会使真相永远都是遥遥无期。 同精神病谈案子,真是…… 到这里停住了,我安慰着自己。毕竟这也算是一次探索吧,而且也并不是没有机会和可能。就算是无中生有的臆想,火把没熄就停下脚步不再前进,终归是有些遗憾和失望。 显斌看看我,默声低下头。没有比这更让人感到挫败的了。“我去和李锋打个招呼。”显斌拍拍我的肩,走了出去,又只留下一个呆望窗外的我和一个空荡苍白的房间。 中饭吃的冷清。席间李锋尴尬的举了两次杯,口头庆祝已然康复的我,我似有似无的应了,晃晃悠悠干了一杯开水。我和显斌曾经立过誓,办案期间滴酒不沾,可现在白水都让人微醺。 然而这本来是一番好意,食堂还特地准备了好米和炖肉,结果却吃出了追悼会的味道。食堂的师傅又端上一盆汤,看着举箸踌躇的我们一时竟不知所措,以为是自己手艺不佳耽误了食欲。他局促的站在一旁绞着手指,眼神都没能抬起来看我们,过了一会儿后又默默收拾起了几乎没动的饭菜。 李锋和两名大夫送我们出来。 “也对,在这上面花太多精力的确不值得。”李锋同我们握了握手。我一开始一言不发,等随行的大夫回避后,轻轻问了一句话:“你说的那种迫不得已的方法其实就是换位思考,对吗?” 李锋愣了一下,下一秒又笑起来。“不要多想了。回去了就踏踏实实地查案,不要在乎这些有的没的了,权作这两天是个梦。如果真能让你明白点什么,那就是场有意义的梦。” 我们握了握手。然而李锋却将手指微蜷,在我的手心上划了两下。我木然抬起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可却一下子哽在喉中,险些透不过气来。李锋轻轻一笑,松开了手冲我敬了个礼,摆摆手算做告别。 我机械地迈步上车关了门,看着挥手的李锋,看着墙院和楼梯。他们一下子突然都旋转起来,随着那只晃动的手左右摇摆。像一块怀表,催眠的怀表,没有眩晕感,只有一种拉住你的重心,使你不停下降的错觉。那是一个天地都跟着一起晃动的世界,一圈圈涟漪打着波纹荡来荡去,显得格外的虚幻。渐渐的,一切都消失了,都溶解了…… 最后只剩下那只手和你手心上的一抹温度,由眼前转入了心中,依然在摆在转在晃动。四下里好像多了一层雾气,雾里看花的飘渺,真真切切都在一起重叠碰撞,我甚至感觉到了一丝冰凉浸开,扩散到毛孔和一寸皮肤,一根根头发,发出微不可闻的呼吸和颤抖,伸展,延伸…… 李锋的那个笑容,总感觉有一种特殊的意味呢! 失望?嘲弄?还是…… 我又回想起了那个梦,那片水花和一汪清泉,绚丽的色斑拢在眉间,折射着缤纷的颜彩。 可这次也还会是腐蚀的酸液流向我吗? 局长等的心焦。我们进屋前他就已经在屋子里转开了磨子,看到我们后劈头就骂,连气儿都顾不上喘:“两个混小子王八蛋!出去这么长时间都不和局里打声招呼,眼里还有没有我了?怎么着,翅膀子硬了想炸刺儿了,啊?” 见我们都沉默不语,话就又接了下去,让我们毫无还手之力,“行啊,都想气死我。我是看出来了,没他妈一个好鸟儿!都是完犊子的料儿啊。白瞎我这苦心孤诣了,两个白眼儿狼!出去!办事儿去!今晚上加班!谁敢走撕了丫的!”转身后想了想,“林澄浩,你留这儿。” 显斌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他咬咬牙,终于走了出去。局长立刻回头,几步走到我面前。“说吧,这两天干什么去了?” “嗯?没……没什么啊。都是些日常作业而已。” “放屁。韩显斌那小子扯谎都不会。肯定是你告诉他这么糊弄我,怎么,有什么事还得瞒着我啊?”局长点着一支烟,眯着眼打量着我。 我开始还有些慌,可听着局长语气一直很缓和,惊异之余开始拼命想辙。 “别在那儿又想着怎么圆了,和我玩这套儿就没意思了。我倒是放心你们俩肯定干不了什么出格的事儿。行了,出去吧,不想说就不说。你还以为老子上杆子求你呢?滚蛋!” 出了办公室,好像卸下了百斤的担子,显斌还来不及问问情况,就横空又压过来一个又一个包袱。 先是我们合用的办公室里堆着毯子一样厚的A4纸,说是前天收拾什么档案没地方放借着占一下,结果现在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然后口信一个接一个传过来,这边说下午又有个会,这两天的情况我们没听着,还要先补个课;那边又丢过来一沓子文件,说是整备出来的线索和关于案子的评估和判断。 “上头要来人了,纸包不住火。”显斌焦头烂额地翻看着积压下来的废话文件。 “都是应付上头的!有什么用!”我看着一团糟的垃圾场一样的屋子也丝毫没有拜读文件的心思,索性坐在墙角折上了纸飞机,“有那个时间不如来收拾卫生……” “对了,”显斌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局长都跟你说什么了?” 我已经折好了一架,甩手将它飞出去,看它滑翔了一整周后,悠然落地:“姜,还是老的辣!” 一摞子纸被我们扔了七七八八,剩下来的一小沓就是关键问题了。 “我要是没跟着去一趟,估计得更麻烦,你看技术部那帮人给出的结论是窃取的钢材是按误差值取的,就是计算机忽略了的那部分。我感觉这句话有点道理。按每天最大的流钢量来搜查,虽然收效甚微,但路子应该没错。” “这么说,你也是这么认为的?”显斌有些意外。 “当然。流钢量越大,误差最大值就一定会越大。假设某一时刻流动的钢材一次性达到了几十吨,你算算,误差可能会达到百克量。按这个数值算,他只要多去偷几次,零件什么的全就都有了。”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监拍显示他没有时间去做这件事。他没有时间在流动期间下手。” “谁能保证流动过后就一定没有下手的机会……哦,对!确实没法下手!”钢量误差值是要用电脑计算的,而这种条件只有在流动发生时才具备,所以他根本没办法在停工时伪造数据! “所以他是怎么拿到的?他一个总机械师,平日很少下底层深入岗位。一开始的调查不是说在这儿他连熟人都没有吗?就算有,这可是人人保饭碗的时候,决不可能有他的内应。”显斌在一旁沉思着。 而我则牢牢盯着文件,脑子里却一直在思索另外一件事情。 高智商,高智商的对手,极可能是个惯犯。 那么他肯定有办法能绕开侦查范围,险之又险,但又十分稳妥。 那是个盲区,一个死角,我们肯定落下了些什么。 当量,流动,加工……会是哪一个环节?哪里才是突破口? 究竟什么又是不要在别人面前做自己,而是做“别人”…… 沉默,太阳的夕光在逐渐下滑,隐没在远处的炊烟中。 上头警署来的人态度相当蛮横。领头的人率先对这些案子进行纸上谈兵的评判,从时间和人力的投入上拼命网罗局里的所谓办事不力。 连续几天的熬夜奋斗,与会者大多身心俱疲,屋子里闷得直散发着一股子臭味,使人难以忍受。可上面不着边际的话没停下,谁也没直接站起身打断话题去开窗户。 “这混球儿以为他是谁呀?”六子将叼在嘴里的牙签猛吐在痰盂里,捅捅一旁的显斌,“那谁,老林去哪儿了?”显斌正盯着吸闷烟的局长发呆,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自己关屋呢,我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呢,跟他说开会了也不回声。” “也好,来了也是活遭罪。”六子扫了一眼屋中偷偷鸡啄米一样瞌睡的同事们,重又拿出一根牙签叼着。 “……所以说,我认为这案子本身在侦查过程上就已经出现了问题,我希望得到解决,方法就是将案子转交给我们的人来办……” “绝对不行!”局长一把摁灭手里的烟头,他忍了整整一个小时,“我们已经初步掌握事态的发展动向,对案子来说,无论是认识上还是方法上都做好了部署。更关键的是,我们的人一直在收集情报,如果拿到上面去这一切的努力就全都废了!” “三天了,你们都得到了什么?是事情真相还是案件始末?时间不是用来打水漂的,你一味的不管不顾的莽撞只会延误时机!”上头的人颐气指使地说道。 “够了!”狮子一吼震得座上人们都身子一抖。局长瞪着双眼,一眨不眨怒视着发言人,“你还没有资格对我评头论足。我当年拼死拼活的时候,你小子牙都还没长齐呢!就从案子出发,我们顶着日晒冒着雨淋,上山下海的刨证据,你们喝着茶水不痛不痒,走下来说撂挑子就撂挑子?你们想要调查权,好,明儿个起都上现场给我转悠!没有三天,我看谁能从这儿拿走一张纸提走一个人!” “放肆!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你不要以为你之前的什么功劳就能让你一方做大。我告诉你,违抗上级妨碍公务,我现在就能开了你!” “开了我?我手下的人,这帮兄弟,三天没合眼,东跑西跑,热饭都吃不上一口在那奔波,拉屎撒尿都嫌耽误功夫,好不容易有点头绪,你告诉我都是瞎折腾!看看他们,连家都还没回一趟,你们要还有点儿人性,看着他们,也该把那扯……那话给我收回去!你开得了我,冲着他们,你能开得了他们吗?你脊梁骨不疼吗?” “好,好!真是反了,你他妈真是反了!现在,就现在,你要是能拿出东西堵住我的嘴,我一声不吱立刻走人!不是都能上窜下跳吗?拿出东西来啊!有吗……谁他妈敲门呢?给我轰出去!” 随行的人旋即打开了门。众目睽睽,灯有些刺眼,在屋子里坐太久忘记开灯了,现在有些不适。可能别人看来这相当狼狈吧——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肯定不好过,但现在需要这个,我确信,他们一定需要现在的我! “不好意思,关于情况的进一步发展见解,我有!” 落针可闻。剑拔弩张的时候闯进来了一个小丑口出狂言,说出谁都不可能相信的话。显斌惊得呆了,他不会以为我入定在办公室里了吧。 “你……说什么?”上边儿的脸色很难看。 “我说我有相当大的收获。” 好吧,眼睛依旧睁不开,开始淌眼泪了。真怪,这是生理反应还是真的哭了我竟然判断不了。 “这些文件是从嫌疑人就职的地方收集到的信息。嫌疑人作案的工具是用精钢改装的,可以排除是从其他地方拆卸得来,所以我们都知道,窃取材料的位置一定是钢厂。” “我们大家都在密切关注着流水线,尝试从这上面寻找出突破口。毕竟钢材流动时去拿的确容易得手,而且量是可控的,这就不会招致任何窃取的嫌疑,证据也是微乎其微。看起来只有在这上面动手脚才是正规的作案手段。可正如我们看到的,监控里显示没有人在流水线上动了手脚,最直接的证据采集不到了,我们就被卡死在这儿了。” “所以呢?你说了一大堆废话是想表达什么?” “大家手中都有这份材料吧,不要急,我先请大家注意一个关键点:最大流动钢量。”一阵刷刷的翻纸声。 “……看到了。这有什么稀奇吗?” “当然有。现在,我告诉大家,死结在哪里!” “我们发现了最大流动钢量,这就是突破口。人们一直认为犯人窃取的是误差量,这没错,完全正确,可问题在于,所有人都会认为在流水线下手最安全也最便捷,这就恰恰中了对手的下怀。我翻看了从钢厂记录簿的所有的点,查找每一个关键,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这都可能是解决问题的钥匙,最后我定格在了损耗值上。” “我去钢厂当天时工作人员曾对我提到过这个术语。其时我并没有过于在意它。但后来我明白过来,这才是窃取材料的真相。赵尚德不是在中间环节下的手,而是在末端下的手,也就是最后的渣滓处理阶段而非流水线上。因为这才是最安全的方法。” “既然都是为了取误差值,那么如果可以在中间下手,为什么就不能在最后下手?当所有人都在想他在调动误差值来得手时,他就已经赢了。一方面,他每次都从处理后得到的渣滓里对钢料进行提取——那可是比误差值还要小的部分,大大捞取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另一方面,他也将剩余的废弃渣滓又重新填充回去作为伪装,反正比误差值还要小的瑕疵计算机也是不会去管的。” “那里的厂长是个精明人,可他没料到手底下会有一个比他更精明的下属。这才是既保证钢材总量不变、又解释了流动环节的监拍中拍不到人影的真相。” 我稍稍顿了一下。“嗯,完了,就这么多,哦,其实还有几点猜测:一是如果钢材并没有出现磨损腐蚀,那就能证明他是最近才拿到的材料,那也极有可能就意味着他最近一段时间内才起杀心,排除了蓄意谋杀的可能;二是他不经常参与线上工作,所以一定有同伙帮助他对渣滓进行提取。我们只需要调查赵尚德究竟是如何收买了这个帮凶就可以了。” 那天晚上的畅快,直到很久以后都记忆犹新。那么长久的静默,以及“蹭”一声蹿起来、忽地一声扯开窗户去透气儿的六子。 “真神了!林哥,怎么一下子……”六子磨磨蹭蹭一直跟到门口,他身后还有依旧在吸着烟的局长。 “神的是理论,不是我。”我将灯打开来,看了看挂钟。这一天的尾声已经逝去多时,迎来的是再下一天的昏黑时刻。 “我们一直犯有一个致命的错误,这个错误自入警局以来的第一天就不停的在我们周围叨叨连声警醒着我们,可我们依旧步入覆辙。但这很正常——心理学告诉我的。” 不由得想起李锋,我不禁笑了起来:“那就是以自我为中心。每一个人都知道要侦查,首先是要做到的就是摸透对方的内心,可结果走着走着就都想当然着去了,完全按照自己的思维贯穿了事情。如果对手是个新手,或者是经验尚欠的小贼,这还勉强应付得了;可一但撞到这种级别的高智商对手,立刻就碰壁了。相较于同他的较量,我们更应该学习的是他的能力。” “从开始他就悟透了我们。他知道一步一步怎么让自己走得更远,又抹去足迹,设好陷阱等我们自投罗网。一个明知就是罪犯的人在你面前,可就是因为证据不足无法将它抓住,他玩尽了老鼠逗猫的把戏。他等待着我们不耐烦了,耗不住了,然后就溜之大吉。” “他成功了,原因在于他一直在做别人,没有做自己。他总是在他自己的外表下藏着他人的心脏和思想。归根到底,我们就其实是一直在和自己斗来斗去,总也跳不出自己,越斗越僵,越来越无力,到最后不是输给人家,恰恰是输给了自己。” 我拍下笔,将写好东西的纸撕下来,双手递给局长。“这几天我们一直在寻找破案的方法,最终确定了一个听起来并不那么稳妥的方案,请您过目。” 局长一声不吭,接过来扫了一眼,脸上竟毫无波澜,勾得六子一阵猴急,攒眉咬牙想瞧个明白,不想局长扫过一眼后就把纸凑上了烟蒂,“呲”一声着了起来。 “哎……别介……”六子直了双眼,双手放也不是,举也不是,呆呆望着那逐渐蜷曲的白纸。我隔着那团火,看着仍不松手的局长,眼神里没有退却——至少看不出退却。 局长的眼睛闪过了许多东西,在一瞬间被我捕捉到了。是什么?怀疑?不解?犹豫…… “局子!”六子一看直烧上手的火,一急之下大吹一口气,手也跟着抡了过去。火星迸到地上的纸上,又四下里忙着踩灭。一片混乱中,局长眯着的瞳孔瞬间放开:你能成功吗?微微一笑,看着不可开交的六子和显斌,我眉梢向上扬了两扬:只要您信我,我就输不了! 注:①:指福尔摩斯《临终的侦探》一案中提到的依靠不断说一些与事情毫不相关的废话可以导致一段时间里神经错乱的观点。 第十章 我和显斌从车窗里就注意到了一脸不可置信的李锋,我暗笑这没有道理——刚刚都预先打给他的一个电话了,他怎么还惊讶成这个样子,结果直到两脚踏实的着地了,我才明白他其实是注意我们的车。 这老王牌今天才刚刚修缮完毕,乌黑锃亮,四下里好像都向外迸放着油星儿。刚刚在刹车踩下的那一刻,我甚至将它想象成了一盒泼洒在半空中戛然而止的浓墨,成片的凝固成焦炭样的云影。 “你们局里……还有这种型号?倒是小看你们了啊……”李锋的赞叹声打断了我的畅想。 “也不是什么新型车了嘛。至于这么激动?” “这还不够!人心不足蛇吞象!”李锋绕着车身走了一圈又一圈,不时发出几声惊异和满足混合的哼哼声。 “你不会以为三个小时的口舌只换来一辆车吧!”我挥了挥手中的批复书,冲李锋笑了笑。李锋接了过去翻看了几眼:“我暂且不管你又给你上头灌了什么迷魂汤了。说吧,又有什么线索了?” “思维转换用着相当不错。但毕竟现在我掌握的只是皮毛,慢慢的就变成了地基模子,不再添砖加瓦就有前功尽弃的麻烦了。” “……这么说你还是不准备放弃自己那个疯狂的主意了……唔,走吧,”李锋最后拍了拍车身,“进屋说话!” 我将大致情况复述了一遍。李锋一直保持着沉默,唯有的动作就只是用牙签剔剔牙。 “所以,”李锋稍微斟酌了一下用词,“你料定这方法是什么思维转换,而且想把它利用在精神病人身上?” “对!我相信我这次一定可以!绝对不会再出差错了!” 对面又一次静默了。我也不知道李锋此刻在想什么。或许他不会阻挠我。毕竟我可是证明了自己啊,他总不会…… 可事实又狠狠给了我一巴掌:“说实话,我反对。还是那句话,我希望你能好好的考虑一下接下里的路该怎么走。”李锋依旧面无表情。 “所以……”我试探性的问出一句。他将手一点点压在我的肩上,理了理上面的几条褶皱:“但不得不说,用人不疑。你们局长,倒是条汉子!” “关于那三名患者的治疗力度院方一直没有降低过,可效果也不甚良好。你们什么时候去问,怎么去问,我都无权干涉太多。依旧是一句忠告:别做无谓的努力。与其盲目,不如精准。”李锋将这段时间治疗利用的手段打印成表格交给了我,意味深长的冲我点点头。 “这些东西对我一个外行用处不大。这些天我考虑了前些次失败的原因了,这次不会再出错了。”我不明所以地大略翻看一下,又把档案推了回去。 “这么说,是冥想之后又有新发现了吗?我倒是想听一听。” “我认为,如果想同他们聊天,起码要和他们,达成一致!” 局中的状态每况愈下。开始是刑侦部,后来是收录科,到最后,不管大小职位上的人全都崩溃了,而且愈演愈烈。 首先是早晨时分,侦讯科的人整理文件时毫无预兆地相互撕扯起来,到最后发展到像疯狗一样咬向彼此;然后是中午吃饭时,档案部的工作人员将面汤集体泼向了雪白的墙体,计时板上的“12”留下了深色的泪珠。肇事者们则放声大声笑着,似乎是在欣赏着什么稀世绝作。 瓶颈期牢牢嵌在每一颗心中,死死焊接住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经脉。人们缺少的不是热情,而是忍耐。在几乎一片空白的线索下,人们甚至开始嫉妒一切:嫉妒没有生命的事物,包括墙上的那块儿计时板!它没有无休止的工作,没有加班加点,不用在乎家中的柴米油盐和妻儿老小。 工作效率低得令人心惊。昨晚新大陆的发现并没有延续欢呼声,随之而来的反而是山呼海啸一般的怒骂和抱怨:快点儿他妈的结束吧,我们都已经尽力了!赵尚德的计划又一次得逞了。厌工心理像病毒一样迅速蔓延着。没有一个人甘心浸没在黑暗中、挣扎在孤独和寂寞之中。 “真的只能到这儿了。咱们的人已经全疯了!如果再没有可靠情报,我们就全完了!”六子强绷着乌青的眼眶,面目狰狞地死死盯着局长。 局长望向了窗外,轻声问了一句:“局里的东西吃完没有?” 六子一阵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告诉所有人,只要饿不死,就给我撑下去!要是实在撑不住了,老子死也和你们死到一堆儿去!” 显斌对我正在做什么已经不再过问了。李锋告诉他不要打扰我,他对此也没什么异议。 此刻我正专注地用一个废旧的奶嘴从杯中吸水,一滴滴再讲水染进被单中。奶嘴上有一个漏洞,其实是吸不上水的。我只能粘上几点水星儿,看它们晃悠悠地闪动着,然后印出几处水痕。 我刻意将水珠分布的杂乱无章,在它们渗进去的同时在脑中对它们的形状进行联想。两个小时过去了,我终于发现有十几处的痕迹拼合起来很像是一只碗。那就姑且把它先算做是一个碗。 碗能干什么? 我凝神盯着它。几秒钟过去了,回过神的我突然感觉它又不像是碗了。我赶忙又沾好水,在空白的地方均匀抹开,好让它顺利变成另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手枪,只不过有些扭曲导致枪身有些发胖变形,像极了从一位妙龄少女蜕变成便便孕妇。我细细端详它,它也同样静静凝视我。 缺了一个扳机。 我暗自思忖,一面就又为它添上一笔。这下好多了。虽然依旧显得臃肿,但还是有了那么一丝杀气。这么一看,倒也真像一把待发的左轮了。 我观赏着有着点睛意味之后的成品,蓦地心头一动,不自觉地在枪口处补上了一个小人。 小人的画法极为拙劣,是几近那种涂鸦形的、再过个十几年才会流行市面的火柴人。细细的、棍状的腿支撑着同样纤细的身体,麻木不仁地矗立在那里。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下一个。我不断改变着造型,塑造了一大群风格迥异的细棍小人。望着类型齐全、甚至可以称得上种类丰富的杰作,我暂且丢掉了奶嘴,想划归一下这些小家伙的种属。 这当中有几个是那种流行乐和爵士乐的演员一样的风格,看上去特立独行,十分怪异。刚出炉时还伴随着长发飘散,可是一会儿工夫就都挤在一起卷成了一团。还有的就是那几个光头。先提及到它们的原因仅仅只是比较好辨认。 说实话,我有些拿捏不准的是那几个干净下巴的和留山羊胡子的了——它们的下巴此刻已经变得一样褶皱成球状了。我的兴致一下子高了不少。刚开始时还不大看好自己这一番瞎折腾,可逐渐的却对这种胡涂乱画产生了热情。 我即兴又加上了一个带着警帽的小人,将它混在了人堆中。那警帽对自己的形象似乎很不满,只几秒的时间就自塑成了一顶针织帽子。我不去在意它,随手又涂出一个撒手狂奔的形象,又感觉缺了点儿什么,随即就将胳膊抹粗一些,在它臂上加了一副手铐。 这下子画面更丰富了。我极为满意地拍拍手,不自觉的有了倦意。于是闭了眼仔细在脑中构思起整幅画面来了。 开始时模模糊糊,到后来就变了。我恍惚间走进了一个喧嚣的集市。形形**的人拥挤在一起,场面极为混乱。四面八方的涌来了各式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争执、缺斤少两赔不是的虚情假意、被踩到脚后找不到元凶的怒骂、“借过”“劳驾”的招呼…… 我脑中只有一条清晰的意识,在吵闹声中愈发的稳定。这些人中只有一个是我的猎物。那是一个逃犯,疯狂,极端残忍,在被捕后袭击了运押警逃窜而去。能辨认出他的特征,只有他手上的一副铐子。 拥挤的人流好像静止了,可下一秒又会扑面压了过来。上一秒还有隙可循的孔缝,转瞬间就被挤得摩肩擦踵了。 他很聪明,在这种地方藏匿起来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劳驾!让一让!”一个大腹便便的人在半空中擎举着箱子。突然间那箱子就砸在了我头上。 那么一个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和之前一样的嘈杂,可景物却换了一批。 手腕紧的有些不舒服了。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是一副手铐!我浑身悚然一惊:怎么会!我在做什么! 我晃了晃头。胡思乱想些什么!那个混蛋警察跟屁虫一样追了我快一天了。再甩不掉的话难免会再次被抓啊!我打起了精神,又跨出了一步。 下一秒,我木然地站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那个举着箱子的胖子正在远去,我甚至能看到他漏出衣服的肥肉在颤抖。 我咽了口唾沫。当液体滑入身体、发出闷响声之后,我的脑中又闪过了一个不知源自何处的意识:你们在寻找着彼此。谁?谁们?什么? 你们。你们啊。你就是他,他就是你啊。你们有着互通的思想,彼此算计着如何能先一步将对方弄死…… 弄死对方…… 等等,我是他,他是我,那我们不是一个人吗? 那么,我要杀死的,是另一个我? 没错啊。因为另一个你,也想杀死你! 我猛然睁开眼睛。一旁的水杯倾倒了,水流顺着床单流了下去,浸出一条深色的条纹。 我扭了扭脖子缓解发僵的颈部。我睡了近半个小时。长呼一口气,我又瘫回了床上。偏过头去,那只手枪的轮廓还依稀能辨认。小人却是都蒸发殆尽了。再仔细看时,还有一个光头隐约可见。 我还好吧?至少这次我没有喊出声来。但梦里的情景依旧让我冷汗连连。那不像是子虚乌有的想象,倒像是真实存在的世界!这怎么可能!一个几乎为所欲为、颠倒黑白的世界!我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打了个寒战。 如果刚才我没有醒,又会发生什么? “怎么样?装傻计划有没有奏效啊?”李锋摆出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看着我疲惫的走出来。 “李锋,我想和你说些事情。”我的严肃使李锋也笑不出来了。 “你说,当人们做梦时,梦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什么?你说什么?”李锋表情一动,讶然地看着我。 “就是太像真实,但又十分虚幻……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为了追寻别人,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别人的影子,变得没有自己的主见和思想……我想不出来了……” “看你自己,现在闹出了多大的幺蛾子。”李锋翻了个白眼。但我总感觉他似乎知道些什么。 “我该怎么做?我现在已经,已经进入一个瓶颈了。” “问问你自己。我只能告诉你,当你怀疑自己的时候,不妨先看看自己有没有做过什么错事!” “你刚来的时候比现在还幼稚。”又一次回到了这个办公室,我的心可是极度的不安。可李锋则径自说下去。 “听说你们警察有一套自己的方法去办案,可你当初为什么一定要自己臆想出审理精神病人这样一个不切实际的计划和一大套不着边际的手段?” “因为你在害怕。你无时无刻不在害怕。因为你自己没法解决问题,索性就开始逃避问题!对吗?”话语逐渐严肃起来,如芒在背。 “所以,你一直只是在拖延时间,对吧?我不断暗示你收手,劝你重新来过,而你都在干些什么?盲目自大,装神弄鬼,辜负一众人的信任和重望。你以为你很委屈,你很无助,那我告诉你,即使你什么都不做,坦然承然一句‘我做不到’,也比现在这个混账的你强上太多!” 我悚然一震,周身滚烫。拖延时间?我可不是在拖延时间!我是在,我是在,我是在…… 没错!我是在打发时间!对!没错!可我能他妈的怎么办? “你他妈说得对!我是没法做下去!审理什么狗屁的神经病,一开始那就只是搪塞!只是借口!我什么都做不了!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我抱住头**起来。这么长时间欺骗着自己,欺骗着别人。我的确只是不想让人抓到把柄,让他们看到我时还会一脸怜爱地说,这孩子也尽力了,怪他不得。 我是在瞎折腾!尽我所能的瞎折腾!我和那些没有线索的同事们有什么差别?我只不过多摆出一副跑前跑后的模样装装样子罢了!其实内部一直都在空虚着,什么都不会做,只有坐等,看着天明了又黑,时间去了又来。 李锋一拉一合着抽屉,等着我平复下来。 “你清醒了?嗯?明白了?知道自己有多混蛋了?” 我猛然抬起头,“我不明白!那我的这些努力都算什么?难道只是做样子给人看吗?当成给别人看的表演?就算错了,可我也一直在付出!” “所以这才是把你叫来的真实目的。如果你真的意识到了什么,你就会发现,其实困难不是去敷衍而是应该应对的。” “从始至终我都在陪着你胡闹,但不是为了看你笑话。我曾看过一篇文章,那上面有一句话适合现在的你:走错的路也是路。你懂吗?” “你的确偏离了正轨,可并不说明已经不可救药了。歪打正着的事例并不少见。只要你摆正心态,意识到了自己应该做的就好。你权当这一切都是个教训,从中汲取些养分,大不了从头再来,而不是自暴自弃,自寻烦恼!” “实话说,我是只希望你从中得以成长,你还有时间,还有机会,自己想清楚吧,到底应该做点儿什么弥补曾经的空白了!” 他说完后走了出去,留下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发呆,好像好久前见过的一个面壁思过的犯人,从平静过渡向平静,一点点追忆着发生过的一切。 李锋是对的,能做的不是语言,而是行动! 让我现在一个人待着,再正确不过了。 天色又晚了许多,我又一次昏昏沉沉地恢复过来。我打开门,李锋正站在有窗的那一边的走廊上向外眺望。我知道外面是停车场,在院前的那一大块空地上。 我跟着凑了过去。这里少有车来,所以我们的那辆现代倒是给一片苍白多添了一抹黑色,看上去反而突兀不堪。 李锋根本没有看我。他只是在看着窗外的那辆车,脸上挤满了犹豫与思索。 “李锋,我回去了。” 他似听非听,慢慢地点了点头:“行啊。去吧。” 我回过头走开了。到了楼梯口时再回过头看时,黑暗已经在吞没背手而立的李锋了。他站在那里,就那么凝视着窗外,远看过去竟有了一丝惋惜的悲伤,一丝孤寂的迷惘,好像有着无数的挣扎,倒地挣扎什么呢?信任?还是放弃? 四下无言。 这漫长的黑啊! 第十一章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睡眠是件极为奢侈的事情。所以当我听到有人在叫我的时候,我几乎笃定那只是我的梦境。梦里面的呼声越来越大了,我有些不耐烦的挥挥手。不料想声音还真的停了下来。我清晰地感觉着自己的口水顺着嘴角滑落在枕头上,湿乎乎的感觉很难受,但所幸并不影响我继续睡下去。 然而,猛然之间,四下里突然剧烈地晃动了起来。我悚然一惊,身体不自觉地坐了起来。迎向我的是显斌那张熟悉的脸。 “不好意思啊澄浩,”显斌明显一脸歉意,显然从睡梦里把我叫醒并不是他的本意,“局里面有重要会议,小六儿刚刚跟我通过电话。已经要来不及了!” “……可以不去吗?我现在实在是……” 话音未落,显斌已经拽起了我夺门而出。这一惊倒使我清醒不少,不过依旧有些混沌。 我知道显斌的脾气,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不会让他如此紧张。我索性由他去了,任他将我从楼上拉出楼外,再丢进车里。一路无话,耳边只有呼呼风声。到了目的地,显斌见我已经清醒,招呼一声下车赶了进去。我摇一摇头,跟着走了进去。 局里面静的怕人。从一楼到三楼一片死寂。会议室在四楼,我走得心不在焉,不留神踩到一只泡面盒子,它尖叫一声,挤出些许残汁。这倒使我注意到周遭的环境可谓满目疮痍。 我愣了愣,没有意识到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但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于是不再犹豫,直奔向会议厅。 毕竟已经迟到,我不方便直接推门而入,于是悄悄开门蹲伏着身子穿梭起来。周围的同事怪异的看着我,自然惊动了显斌和六子。 “哎,这里这里!”六子轻轻招了招手,我随即挤了过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看前面!”六子指一指前面,我才注意到正对着我们的一排主持位置上除了局长外还有几张陌生的面孔,此刻上面正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省里来的。省里有个大案破了,上边儿认为对咱的案子有帮助,直接过来吹牛来了。要我说就是扯淡!有这时间还不如办点儿正事儿……” 六子嘀嘀咕咕,我心头倒是一凛,打断六子的自言自语:“知道是什么案子吗?” “哎呀,一走私案,从水路走的,赶上天儿不好被截住了,看守的顺便儿一查还真查出事儿了。听说挺惨的,那帮玩应儿都是不要命的,火拼了半个多小时,据说还死了三个警察……哎,走了走了,是不完事儿了啊?”我一抬头,那几个省里的人已经起身,由局长领着走了出去。 六子正要开溜,猛然间发现场内并没有人动,反倒都在看着他,于是尴尬的笑了几声:“嘿嘿,脚麻,脚麻……”一转身又坐了回来。 不多时局长赶了回来,看见人都还在,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有纪律了。”回身又坐了下去。“敢情还没完?”六子傻眼了,我则和显斌相视一笑。 是局长的脾气! “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的确,在我辖区里面这么大的事儿还是头一次。漫说你们,我都他妈想要骂娘了。”底下一阵哄笑,压抑的气氛舒缓了不少。 “有人已经跟我反应大家的表现了,我不想扯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只想说,你们都是好样儿的,都是我值得尊敬的好爷们儿。不过,跟当年的我比,你们还差那么些火候儿。” 底下一阵嘘声。有好信儿的小子立即起哄:“您说我们不如您,那您倒是说说当年您是什么样的啊?”这一下子大家都静了下来。 人人都知道局长来这儿以前曾是省内武警大队的尖兵,想知道内情的人多如牛毛。可惜局长从来都是徐庶进曹营,闹得大家心里痒痒的难受。今天当面再提,大家都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局长也是一愣,接着笑骂回去:“混账东西!什么都穷打听上了。真当我修理不了你们?” 底下又一阵哄笑,那家伙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准备坐下,不料局长接下来竟是话风一转:“你们真想知道?”这会反倒轮到我们发愣了。六子第一个反应过来,高声叫好,一众人也都如梦方醒,满脸的期待,场上顿时热闹起来。 “好好,一群小王八羔子。今儿就让你们长长见识!” “干咱们这行儿的,当时讲究的就是不要命。甭说别的,我们那时候和你们这时候维安的难度就不是一个档次。你们赶得是好时候,我们呢?我们那时候都是自己摸索,有时候教官教你的还不如你自己琢磨的。” “所以那时候的人真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刚毕业分配完就出任务,一条街上面站了百十几号的流氓群架,都他妈是不要命的畜生,举着砖头片儿刀就杀红眼了。见了我们一股脑儿涌过来,啥都不管不顾。几个小子下刀就冲你裤裆来了……都笑个屁,一群没见识的瓜娃子……你们别以为是笑话。这可都是最基本的。” “那时候乱啊,黑社会混混谁都给你找麻烦。转正了之后天天枕头下面都压着枪,生怕半夜醒了一把刀就顶在你脖子上。出调之前哥儿几个都得提前先写份遗书交代后事,往抽屉里一丢就走。” “那时候活着的人手里都有一份阵亡名单,我们队长明明白白告诉我们,想活着就都机灵着点儿,要不然你就是下一个。每天看一遍那单子,就怕啥时候有熟人在上面了,然后哪天自己也在上面了。” “你说不怕,那是扯淡。谁能不怕?最血性的爷们儿也怕啊!开始都是初生牛犊,眼看着睡自己上下铺的弟兄都隔照片儿了,是个人都得返过味儿来。”局长说到这里顿了顿,底下也都大气不出一声,目瞪口呆沉浸在叙述当中。良久,局长长叹一声,有些复杂的看了我们一眼,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可能感受不到,但是我能。下面的都听好了,这可能是你们这辈子都碰不到的事儿了。” “当年任务,我们把目标通通逼到一个废弃的化工厂里。当时对方手里有人质,情绪失控,隔着一台废车架子一边儿放空枪一边儿冲我们要钱要车。对面儿蹲的挺刁个地方,狙击手不敢开枪,最后是让我们一方一共四个人偷偷摸过去救人。” “谈判的顺着喇叭先稳住对方,我们就绕着弯子连滚带爬的靠了过去。对方有个小子眼尖,瞅着我们这边儿的影子立刻尖叫着开枪。当时我们没有掩体,正前方就一堆砖头,三个人挤过去开枪还击。我最好的兄弟当时就在我旁边儿,开一枪,稍微抬个头,对面一梭子子弹就飞过来,那砖直接就被削成了片儿刀状,顺着我兄弟脑门儿就片过去了……最后连他妈眼睛都没合上……”局长顿住了,弯下腰去不再出声。直觉告诉我局长哭了!这个从来都打脱牙和血吞的汉子今天哭了! 局长再抬头时眼角红肿,丝毫也不顾下面人们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所以说你们不会明白这个道理。所有人都会认为活着的人是楷模,是功臣,是元勋,我放他娘的屁!真正的英雄都他妈在地里面躺着呢!没人记得住他们,人们都只会记得那些还存在在世间的东西。至于不存在的就都和蛆去过日子吧!再多的追悼能把他们救活吗?更可笑的是连追悼都懒得去追了。” 局长惨笑一声,摆了摆手:“都回去吧,该干嘛干嘛。散会了,都走吧。” 我和显斌留在会议室屋外,眼见只剩下局长还没什么动静,于是悄悄推开门看看情况。局长还定定坐在桌前,目不斜视,似乎是想把目力所能及的东西通通都盯出个窟窿。 “局长……你,还好吧?” 局长身子猛然抽搐了一下,定睛看清楚是我了以后一巴掌就扇了过来:“他奶奶的小王八蛋,吓死老子了。今儿你迟到的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你自己倒跑上门来了!” “我这到不是什么要紧事儿,关键您现在这状态……” “去去去,少给我拍这马屁,有本事都给我用在正地方……说到正事儿……”局长瞄瞄周围,欲言又止,断然摆了摆手:“走,去我办公室,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事情查的怎么样了……显斌啊,对,把门儿带上。”局长一转头有对上了我。 “还没有太大收获……不过局长,这次省里的案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尴尬不已地避开自己的话题,不过对于省内这起所谓的大案也着实兴致盎然。 “嗐!狗屁的大案!只查出一批货就得意成那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底下的窝子都一网打尽了呢!”局长撇撇嘴,但还是把案情大概叙述了一遍。 很普通的走私案,一批夹带式走私,把烟草啊茶叶啊什么的都塞进掩护物里面运走,被查出来实在也只是凑巧。 “局长,按常理咱们正常交接一下手续大略招待一下也就够了,怎么今天这么正式。”我心不在焉的嘀咕一句。 “嗯?怎么,不可以吗?”局长冲我一挑眉,语气竟有些意味深长。 “……倒也没什么不妥,只是,和您的风格不太像。” “哈哈哈哈,好小子。果然能看出点儿门道儿来。好啊,哈哈……”局长一听之下,竟突然大笑了起来。 我和显斌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局长看着好笑,于是提醒一番:“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你们倒是猜猜看我为何如此。” “这倒不难,”显斌率先开口,“原因只能是这起走私案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让您给看出来了。” “不错不错。你以为我真就只是陪着那些太岁爷们聊聊天啊?哼,实话说,那些个家伙也就会个纸上谈兵,平日里喝茶聚会倒是样样精通,真个比起身体力行来屁都不是。林澄浩,你来说说这里面的问题究竟在哪里。”局长意有所指,冲我一努嘴。 既然这样,我也不好推辞:“……如果说一定有什么不对的话,那就是事情发展本身了。其实小六儿和我谈起的时候我就感觉这里有问题。如此不要命的火拼只为了保护一批可以放弃的走私品,的确有些说不通。” “没错,”局长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如果连命都能搭上,那说明那堆货里面一定有够斤两的东西!”回过头来,局长冲我和显斌点一点头:“这件事情由我负责。至于你俩,先把那个审问神经病的计划放一放。我盘算了一下,有更重要的事儿要你俩去做。” 我松下一口气。诚然,我的荒唐也是该到此为止了。 “什么事,局长?” “这两天咱们的人查出来那个成程的厂子迁过一次,你俩去上原来的旧厂位置看看。”局长早已恢复平静,泰然座在椅子上:“我有预感,这件事儿和它脱不了干系!去吧,给我们带点儿好消息回来!” 显斌带了六子来帮忙。这倒是在我意料之中。但在意料之外的是六子对于目的地竟然很熟悉。 “那儿可有年头了,我小时候听我们村儿老一辈儿的人提到过。听说二十几年前还相当热闹呢。哎?叫什么来着?叫……好像叫红什么……” “‘红铮’吧。”我摊开地图。这村子离我们这里足足有五百里。我测算一下时间,怎么也要走上两个多小时了。当然,如果算上路况问题又是一番波折。 “啊,对对,是叫这么个名儿……局长让咱去那儿干嘛啊,现在有没有人都两说呢……” “有什么办法?既然让去,那就走!” 上了车我才开始后悔。四周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我将车头大灯挑到全开,能见度尚且不足十米。本来想着早点儿赶路,不料刚开头麻烦就来了。 “非要连夜赶路吗?”定力如显斌也不禁皱了皱眉。他不是怕麻烦,而是担心出什么意外。 “如果局长想要起到掩人耳目的作用,那现在的确是最好的时间。”我咬了咬牙,轻踩油门开了出去。 所幸到了街上还有几盏路灯苦苦支撑着,可一想到目的地是在郊区,我立时又头大如斗。出了城区范围,方圆几十公里晚上八点就断电。黑灯瞎火连方向都摸不着。 我进退两难起来:一方面,我还想着神不知鬼不觉先去探探风声;另一方面,这夜路也真不是给人预备的。 “林哥,要实在想去,不如你就朝着那边儿先开着,等找不着道儿就停,咱三个在车上对付一宿,将就将就得了。” 六子何等机灵,发现气氛不对立马出来打个圆场。我和显斌点一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那时城外水泥路还少。到了城郊时路就开始磕磕绊绊,颠簸的很。我清晰的听着三个人的上下牙不断碰撞、响着“哒哒”的声音。灯光早就消失了,我们的车好像开进了一张巨口当中,一步步逐渐迈向了深渊。我知道,今天只能到这儿了。刚要踩下刹车,就感觉后轮猛地一沉,车身压了下去。我暗叫不好,立刻拉起手刹,熄火停车。 显斌拿着手电筒下车查看情况,一会儿后敲了敲车窗:“是个水坑,后轮陷进去了。” “我知道了,上车吧。” “不用我们帮忙推吗?”显斌愣了一下。 “这倒没必要。”我打火启动,一落手刹调档到二档,轻轻点一点油门。 “轰……”车身的震动大的怕人,仿佛是一只沉睡许久的猛兽忽然苏醒过来。六子在后面大呼小叫着,嚷嚷着这车真刺激,而我早已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之前在市区驾驶,一直没有注意到有什么异样。可现在只是一个二档的慢速,为什么势头如此凶猛? 这绝对不可能是这辆车本来的性能! 强大的推动力搅动着水坑,我听着“哗哗”的声音,甚至有了一种水要被蒸发的错觉。车身轻轻一颤,滑出了坑洞,顺势还驶出了二十余米。 我立刻停车,显斌和六子都松了一口气,纷纷裹了裹衣服准备睡了。六子累的不清,再加上之前在局里日夜奔波,脑袋一沾软地儿就响起鼾声。 “早点儿睡吧老林,明儿不知道还要干什么呢。”显斌招呼一声也睡了下去。我静静靠在椅背上,回想着几小时前李锋对我的拷问,不禁苦笑起来。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会不会依旧走上同样的路? 一翻身,我最后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四周,闭上了眼睛。 第十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显斌叫起来的。一夜无梦。所以虽然被硌的有些麻木,但总体精神状态上还算不错。六子不情不愿地醒过来,嘟囔了几句谁都听不懂的话就又睡了过去。我看了看六子,无所谓地发动车子开了出去。 等一会儿,你想睡也睡不着。 早晨的曦光还不错,暖洋洋的洒在身上。一路上车身穿过不少半人高的杂草,一时间露水纷飞,敲击在前窗上,一遇光线就迷蒙起来,五彩斑斓地闪烁着。我倒是不忍打开雨刷了,隔着一层玻璃享受着自然的馈赠,直到这馈赠开始阻碍视线了才不得不将其抹去。 六子早就醒了。开始时还抱怨连声,谩骂着这该死的路面。结果现在已经完全沉浸在车外的风景当中。实属当然。在城中压抑地工作,远不及在旷野挥洒自如。毕竟,这可不止是我们一干人的童年,更是我们梦想中的归宿。 生于自然,归于自然,开头和结局是一根直线上的两端,围成一个圆成了一点。 后面的车程如何已经记不大清了。隐隐竟感觉十分顺畅。到达目的地时我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险些一直开下去错过它。 “我去看看。”显斌自然的拔出佩枪,下车径自走进了村中。 “这就是‘红铮’啊……”我和六子也下了车,顿感周遭的环境异样起来。 这个村子明显已经被废弃多年了。撂荒了的土地十分别扭的挤进了野地中,不伦不类的长着同样的蒿草。乌鸦取代了绝大多数活物在空中盘旋,叫声缓慢悠远,向远处飞去时倒好像一股股烟气蔓延开来。四下里其实并不算空旷,但这种怪异的充实感反而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显斌已经进了村中,我和六子自然也跟了进去。村外沿儿有一圈水渠通向外界,估计曾是村内排污水用的。里面两指厚的灰尘草叶倒不是重点。我在意的是这渠道的数量。放眼看去,这村子能容下的人绝对不会超过一千,可这排水系统却发达的让人感觉这里足足驻扎了一个师。 “他们挖这么多渠干嘛?”六子也发现了不对,蹲下去仔细嗅了嗅,立刻就皱着眉闪到了一边:“呸呸,什么味儿啊……”我心头一动,也俯下身去闻了闻。的确,除去尘土的味道,里面还掺杂着另外一种味道呛得要命。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可以肯定这是某种化学物品的气息。 “走吧,”我愈发地感觉局长的假设没错,“进去看看。” 村中布局简单。早期的村子也的确没有什么多余的设施,除了住房还是住房。排查工作压力顿减,我也大松了一口气。可惜即便如此,也依旧还有近百个大大小小的平房需要我们走动。我随便找了个院子钻进去。院中空旷,仅存的大物件是摆放在一角的水缸。推开已经腐朽的蓝漆木门,一股子发霉的味道混合着积尘狠狠涌进我的肺部。一阵咳嗽干呕,我好歹还是迈了进去。 屋子分三间。正中算是客厅,占了总面积的三分之二。惨白的石灰墙上面布满了坑洞和蛛网。可不知怎么,这“客厅”显得极为怪异。一个屋子硬是用石灰墙分成六个独立的小空间,每个格子里面都有一张桌子,有两个还有一只生锈的铁桶。 左手边是第二间屋子,只有十几平米,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不知做什么用。客厅再深入进去还有一间屋子,可惜入口被横木和其它废弃物封死了,只隐隐能看到同样刷蓝漆的门。 “发现什么了?”一回头,显斌和六子都推门而入。六子显然对这里不太感冒,进来了之后就只是远远站着一言不发。 “其他屋子也都这样吗?” “是……但也有不一样的。比如……” “只放床铺的屋子。”我们相视一笑,默然不语。六子终于忍不住了:“那个,你们好像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 “的确。看来还没有那么麻烦。” “这里曾经应该是个工业村。说白了就是全民皆工,以一整个村子做为工厂进行集中生产。按理说没什么问题。毕竟是老工业基地了,这种情况在咱们这儿也不算是个例。不过嘛……”我瞥了一眼显斌,示意他接下去。 显斌点点头,接过话口:“如果按照工业类型划分,咱们这边儿是属于重工业,也就是像成程公司这样的建筑或车体加工一类的。所以,如果这里是原钢铁加工旧址的话,应该是重工基础,加工设施也应该是重工类的。但就目前留在这里的东西都是加工轻工业的工具。” “但这里的的确确还是化工业。注意排水沟里面的味道。这么多年了还那么刺鼻,料还真足。”显斌不禁哑然失笑:“照这种说法,这里是在生产毒药喽?” “问题就在这儿,”我笑着看了看依旧不明所以的小六,“那么究竟是什么化学品,有这种威力?” “一般的想法应该是普通药品。但直接排除。首先,药品与钢铁厂同时运作,冲这污染这药就没法吃了;其次,我可从来没听说咱市有生产药物的。” “说的没错,”我若有所思的环顾着院子四周,“那么所剩的可能就只有化学试剂了,比如……农药?” “不对不对!”我们身后一直迷迷糊糊的六子突然惊起,着实吓了人一跳:“咱这边儿常用的药就是六六粉儿和百草枯。前者一股子霉烂味儿,后者是呛人的眩晕味儿,和这个都不一样。” “不错啊小六,进步很大啊。”我笑着冲六子点点头,既而一锤定音:“与其等待,不如行动。找找看吧。” 六子对这阴森森的地方是真害怕了,死活不愿独行,无奈显斌和他组成一路,我则单独行事。他们去别处查看,而我留在这个院子中。我喜欢运气,只是不会善加利用时机。 普普通通。青苔顺着台阶蔓延到脚下,鼓鼓地钻着脑袋。墙角似乎还有几只蜈蚣蚯蚓什么的扭来扭去。多亏是个无雨天,虽然有些阴沉,但总不至于让人滑得手忙脚乱。 说到水,我的目光自然就移向了那口缸。其实就算不这样想,我也会去关注它。那缸周围的绿藓格外茂密。我揣测大概是因为雨水积在缸中满后溢出,恰好做人嫁衣了。 我上前去望了望那潭墨绿的液体,上面还隐约漂浮着几只死苍蝇的尸体。下意识的敲了敲,我惊奇的发现缸是空心的材质。心头一阵剧烈的狂跳,我感觉这一次不是我去找寻运气,是运气自己来找得我! 我伸手推了推缸。依旧很运气,这似乎并不难。手上蓄力,猛然放出,水缸尖叫了一声,“轰”的闷响后沉重的躺倒在地碎成了几块。水流四溢,一股子发酵似的臭味儿弥漫开来,我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一阵干呕。所幸不虚此行,我隔着鼻涕眼泪清晰的看到混合在腐水和碎块儿当中有十余包白色的小袋子。 忍住将昨天的午饭吐出来的冲动,我迅速迈步上前抓出两包,又立时撤出来,顺便甩一甩上面附着的草叶水珠。显斌和六子早就被那声响引来,看我脱身立刻将我拽出院子来到了外面。 “毒品。应该是**,而且质量还不低。”显斌在PEC 时对毒品研究颇深,自然一语道破。 “他妈的,原来是个毒窝!那狗屁姓孙的还和我耀武扬威。等老子回去狠狠参他一本把他厂子都砸了!”六子恨恨跺一跺脚,犹尚不解气,又踢飞了一块石头。 “这倒不对。成程搬迁之后才收归国有,姓孙的是后当政者,应该不知情。至于那个赵尚德,那就两说了。” “局长好判断。这一下延伸出来的事儿还多起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了。”显斌轻笑一声,看了看我的反应。 “商量对策吧,”我很不自然的忽视了显斌,“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考虑到事态重大,我们得出的结果是让显斌先开车回去汇报情况,而我和六子在这里盯梢看看有没有打草惊蛇——毕竟,毒品藏在这儿就一定会有人用得上。 “放心吧,我会联系一个中队过来接应的。” “可以吗?” “放心吧,没问题。别忘了,咱们可是那里的人。”显斌轻轻笑了一声,在我手心里画了两下。几乎是同一瞬间,李锋在我手中画的符号也映入了脑海之中。我一下子惊得跳起,想要说点儿什么却又如鲠在喉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六子莫名其妙的看着我和显斌,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去了。”显斌冲我微一点头,转身离开。 “显斌!”我终于还是喊出声来,“注意安全。” 我和六子在藏身地里无所事事起来。我被刚才发生的事情震慑得不轻,此刻依旧还在回味;六子不甘寂寞,絮絮叨叨着显斌。他说都走了这么久了,估计显斌早就到了。然后又担忧起车里剩的油还够不够用。我开始是任由他说的,到后来忍不住,于是两个人就聊到了一起。 我们一起掐算着路程,估摸着多久显斌才能回来。算了几遍就都不耐烦了,于是话题自然的又转到了案子上来。 六子抱着已经结案的幻想呵呵傻笑着,说到时候要去吃龙虾庆祝一下。六子说你不知道我之前看到的龙虾有多大,说着还比划起来,一脸得意,啧啧,看到没有,脸盆那么大呢!见我一脸不屑,又急了起来,叽哩哇啦了一通,临了累的不愿起身,躺在地上得意的笑笑,说或许这龙虾成虾之前是条龙也说不定。 就这样一上午过去了,把一切紧张、兴奋、幻想也通通蹲的一干二净。肚子一叫,六子也知道再大的龙虾也比不上馒头有用了。唾沫都当宝贝似的往下咽,急咽几下以后没有了,又急急忙忙舔着舌头想再弄一点儿出来。人饥寒交困的时候才会真正害怕起来。 “我说林哥,咱这身后不能突然窜出点儿什么东西吧?”我听得好气又好笑,知道再没有果腹的东西是不行了,于是我让六子留在原地,自己则去找些吃的。 我反身扎进草丛当中,一面考虑着下次行动一定要带好干粮,一面开始搜索起野菜来。野菜是好东西。虽然饱腹能力和口感都很差,但好在能补充少量水分,而且寻找难度小。 我只顾拨草,不留神一只褐红色的虫子钻了出来,离我的手只有半寸之遥,虎虎地蹲踞在那里。我一愣,下意识收回了手,知道是遇上“草爬子”了。这东西学名蜱虫,会钻皮肤,被咬了弄不好还会害脑膜炎。我站起身来,一脚踩死了它,四下里打量了一圈儿,竟被我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是“婆婆丁”,也就是蒲公英的别称。翠绿色,叶子呈锯齿状。我小心的挖它出来,唔,还算肥嫩。 如法炮制了十几株,看看差不多了,就开始返程。不料惊喜不止这些。半路上我还发现了一种紫黑色的小果子,叫“黑猩猩”,其实就是龙葵,甜中带酸,刚好去掉野菜的苦涩味儿。 我们两个分了一会儿,然后风卷残云。这些东西大概一口量,而且味道还不佳。但现在的确就是玉盘珍馐。饭罢我看一看表,不自觉已经过了四个小时。这时间有些不对头了。眼见四下里毫无动静,不能空守下去了。我推一推六子:“六子,咱收拾收拾走了。” “走?” “对,不等了。咱们一边走一边和增援汇合。”我拉起六子最后看看村子,沿着来时的路开始回撤。 “林哥,你车技真好,怎么练的啊?”六子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一下子咋呼起来。这小子终于离开那个地方,心情似乎不错。 “怎么,想学?”我暼了一眼还在感叹的小六,心里偷笑一声。 “想学。啥时候你有时间了教教我。”六子眉开眼笑,嘻嘻哈哈起来。 “记住六子,你林哥最大的缺点就是自我主义,不愿承认错误,也不愿意改过自新,宁可一棵树上吊死。”我想起李锋的训斥,骤然的有些痛苦。“没有啊,林哥你挺好的啊……啊,我明白了。哪个孙子又中伤你了这是?” “别介别介,这话说的折寿。”我苦笑着拦住六子,继续说下去:“想学一样东西,想办一件事情,就得在考虑成功以前多考虑失败,在渴望敬仰之前先体味低微。承受得住打击,经受得起历练,勇于低头和认错。你林哥早就该懂这些道理,结果晚了好久,现在你可不要重蹈覆辙喽。” 步行的速度慢得让人绝望。走了许久未能看到希望的确很苦恼。六子似乎还沉浸在那番话的含义当中,一路默然不语。 我为了打发时间,也顾自考虑起案子来。衣兜里还有一包毒品,我和显斌各拿一袋样本防止意外。如果说红铮村是个集散区得话,那中转站显然就在我们的城市当中。 而令人头大的问题就在这里。如何翻箱倒柜的挖空一个城去找那么十几包毒品!按局长的假设,假使毒品、赵尚德的案子和省里的走私案真的都有关联,那么信息量之大、牵扯人之多怕是不可想象! 继续推论,那包括赵尚德在内的一整个团伙又是什么势力?几多人数?何时成立?犯案多少?在雷霆打击之下又要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岂止杀一个人、走私一船货物那么简单! 那样的话赵尚德案的被害人又会是什么身份?买主?接头人?调查的密探?总之底子也不会干净。 当务之急依旧是赵尚德。他是目前唯一掌握在我市的情报了。如果将这个突破口撕开,那或许都会给整个犯案团伙敲上丧钟! 然而这或许也是个死局。首先以上的一切都是假设。其次,如果省内走私品搜查中未有查到毒品,那么一切都要从头再来不说,还要卷进一个新的、更大的案子当中!无论是时间还是精力,都没办法再支撑下去了。 赵尚德甚至会被放走!这怎么会被我们允许! “……林哥,快看,是咱们的车!”六子突然的欢呼将我惊醒。果然,四台警车颠簸地迎面开来,又停在我们面前。打头的车下来一个兄弟同我握一握手:“辛苦了。赶紧回去吧。”一转身招呼一声,这辆车上的人纷纷下车。这是要给我们让车! 道谢过后六子窜了上去,而我则想知道更多的东西:“现在城里怎么样了?” 那个哥们儿摇摇头:“咱都蒙着呢。局长突然就下令全城戒严,要是哥们儿咱没有局长特批来这儿,别说出城,车都给你扣下。” 骇然之下不好再说,道别后开车飞速赶回城里。 “局长这动作未免太大了吧?”六子也是迷惑不解地考虑着。 “不知道。但局长一定是认真了。而且我愈来愈相信局长的直觉了——真的。”我看了看六子,又点了点油门。 只要目的是寻找真相,那就一定不会错的!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