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谍影》 楔子 “快!快快!” 黄包车内的女人在焦急地催促着。 飞奔的车夫不满地掉过头,对车内的女人抱怨道:“已经这么快了!还要怎么快?!又不是洋汽车!” “好好好。”女人知道是自己太急了,一迭声地应道。 黄包车在建邺路上向西狂奔。 这是黎明时分,天刚放亮,却刮起了大风。纸屑和树叶腾空乱舞,灰尘和杂物左冲右撞,99lib?破旧的棚户在狂风的吹打下“咔咔”作响。几个早行的商贩被强烈的风沙刮得睁不开眼睛,纷纷躲进巷子里。 黄包车内的女人用手捂住嘴巴和鼻孔,眯着眼睛抵御着肆虐的风沙。 刚有些曙色的天空转眼间又笼罩了层层乌云。古城南京好像又回到了黑夜里。过了一会儿,城南方向传来一阵慢吞吞的雷声,不急不躁,有气无力。它预示着风之后可能有雨。99lib? 车夫吃力地扭动腰臀,幅度很大。 风小了一些。女人时不时将头伸出车外。外面落起了豆瓣大的雨点,把车篷砸得噼啪直响。 突然,一道巨大的闪电在车篷上空裂开,好像一柄雪亮而弯曲的利剑,将昏暗的天幕骤然撕开一藏书网个恐怖的豁口,强烈的闪光瞬间将古城照得惨白。 车夫惊骇得一个趔趄。车内的女人在惯性作用下,身体猛地蹿出车篷外。她敏捷地抓住扶手,没有摔倒在地。 闪电将女人照得清清楚楚。她25岁上下,身着旗袍,皮肤白净,短发凌乱,神色
焦急而有点仓皇。 “咔嚓”!紧随闪电而来的炸雷使人魂飞魄散,就像是宇宙崩裂的声音! 雷声过后,豪雨如注。 车夫犹如从长江里爬上来的一样,踉踉跄跄地出了水西门。 转眼到了西郊外的一个路口。车夫搁下车柄,两只大手使劲地在脸上抹来抹去——大雨浇得他无法睁开眼睛。 女人立即跳下车,把早已攥在手中的几张纸币塞给车夫,然后一头扎向大雨中。 她跌跌撞撞地向西狂奔。不知过了多久,奔了多远,她的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了一户人家。 她用手擦了擦眼前的雨水。她看见那户人家的屋檐下挂着一只竹篾菜篮。随即,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扑向紧闭的院门。喘息未定,她就挥起拳头猛捶那扇对开木门。 “砰砰砰!” 无人答应。 淫雨浇透了她的全身。旗袍紧贴在身上,女性的曲线似乎渐渐往下坍塌,她竭力支撑着身体。 “砰砰砰!” “哥!哥!开门!快开门!” “砰砰砰!” 门终于开了。出来一个30岁左右的精壮汉子。他一把扶住这个女人。 “英莲?!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汉子也有点慌张,一口气问道。 “他们……他们……他们要杀人了……要……要……大屠杀了……几十个同志……”她颤栗着。未及说完,便瘫软在她哥哥的怀里。 引言 1949年3月。 大地悄悄染上了初春的绿色,山川万物在暂时的宁静中企盼休养生息。但,苍穹之下,战云密布;长江两岸,国共陈兵对视。 江北。 人民..解放军取得了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的胜利,已完全解放了东北、华北、中原、淮海地区及西北大部。硝烟未尽,刘伯承、邓小平率领第二野战军,陈毅、粟裕率领第三野战军共?百万雄师,饮马于长江下游北岸,并在合肥瑶岗成立了渡江战役总前委。随即,总前委研究制定了特级机密文件《京沪杭战役实施纲要》…… 江南。 国民党>控制着半壁河山。面对一触即发的生死大战,国民政府国防部秘密经营“长江防御计划”。汤恩伯辖26个军74个师约50万人,布防上海至江西湖口段;白崇禧领14个军40个师约25万人,屯兵湖口至宜昌段。 与此同时,国共高层正试图通过谈判实现几无可能的“和平”。 …… 千里长江,波澜壮阔,奔腾不息;两岸劲旅,枕戈待旦,风萧马鸣。 彻底决定中国命运的渡江战役箭在弦上。 在这历史性的紧要关头,国藏书网共双方在隐蔽战线也展开了一场“互掐咽喉”的对决。它直接关系到渡江战役的成败并进而影响中国历史的走向。 这场秘密的情报战犹如滚滚江水下的暗流深湍,凶险莫测。 这是一场黎明前的生死较量! 暗夜下,剑在行走…… 1、梅岭峥嵘 “停下。”一个冷漠而干硬的声音在疾驰的斯蒂倍克轿车内响起。身着黄色军服的司机立即踩住刹车。 漆黑锃亮的斯蒂倍克在山路上微微一顿,随即稳稳地停住。它身后的两辆军用吉普车猝不及防,轮胎与地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然后也半仰着头停在约20度坡角的山路上。斯蒂倍克前面的一辆吉普车也随之立住脚。远远望去,四辆车子颇像四只爬山小憩的甲壳虫。 斯蒂倍克里的两个士兵挺直身板,端坐在正副驾驶座上,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就在这里吧。”冷漠的声音再度响起。 “是!” 驾驶座上的两个人立刻敏捷地推开车门跳下车,动作之快仿佛是被座椅使劲弹出去的。两人各一个箭步,分别跨到车子的左右门,一个标准的立定姿势,然后几乎同时拉开车门。 右侧车门的下方慢慢伸出一只黑亮的美式军靴,纤尘不染。接着,一位身着戎装的将军钻出车外。最后,他把他的另一只脚从车内抽出,并放在平整的沥青路面上。 他伫立山路,环视远方。 此人40岁左右,英武挺拔,结实的身板把将军服撑得棱角分明,胸膛前和双肩上那崭新的中将军衔徽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左腮后侧的刀疤似乎在告诉人们他有着不平凡的经历。他就是国民政府国防部监察局处长、中将宁默之。 “哎呀!这么多梅花啊!”从左侧车门出来的年轻女郎拍着双手,兴奋地说道。 女郎身穿“猎式”军服,一顶美制船形贝雷帽斜戴在秀发上,显得英姿飒爽,不逊须眉。尤其是那一对被军装裹缚着的乳房愈显饱满有力,加上她清秀粉嫩的面庞,浑身上下散发出青春的活力。她叫汪碧茹,国防部监察局机要科科长,中校。她近乎雀跃着向宁默之走去。 与此同时,前后三辆吉普车上跳下七八个端着冲锋枪的士兵,并迅速以宁默之为中心,分布在半径100米左右的山坡上.。 “叫郑少青过来。”宁默之对汪碧茹吩咐道。尽管他只要稍稍提高一下嗓门,百十米外的郑少青准能听见,但他似乎很吝啬藏书网那多用的一点力气。 “小郑,过来。”汪碧茹招着嫩葱似的小手高兴地喊道。 “来了。”郑少青答应着,同时把手枪插进枪套,然后整理了一下军仪,快步跑到汪碧茹身边。 “汪科长,什么事?”郑少青问道。 “处座叫你。”汪碧茹说。 “报告处座!”郑少青习惯性地正姿敬礼。 “嗯。不用。”宁默之眺望梅林,并不看正在敬礼的郑少青,而是摆摆手,示意郑少青不必如此郑重。 “今天,我们是来赏梅的,散散心,都放松一点儿,不必过于拘礼。”宁默之边说边向梅林走去,音色稍稍温和了一些。 汪碧茹和郑少青左右相随。 钟山北麓,梅花岭上。春光烂漫,如锦如霞。眼前的朵朵红梅和抽芽绽绿的梧桐杨柳相得益彰,它们和远处山体上的苍松翠柏一起把紫金山装扮得如诗如画。 “这是我第五次来这里赏梅了。”宁默之拾阶而上,“春居金陵而不赏梅,实为憾事。” “是,处座。可是今年赏梅与往年不一样哦!”汪碧茹故意慢吞吞地说道,有点调皮,又有点神秘。 “有什么不一样?”宁默之不解地望着他的下属。 “我们正想喝喜酒。怎么啦?不想认账啦?”汪碧茹反过来将他一军。 “什么喜酒?”郑少青也疑惑不解。 “是谁刚刚由少将晋升为中将啊?”汪碧茹得意地含笑。 “哦,是这么个喜酒!”宁默之不由得浅笑了一下,“我还以为是你们当中谁有婚姻之喜或生日之喜……”原来,宁默之不久前才晋升为中将处长。 “处座晋衔,这可比任何事都要喜庆啊!”郑少青为自己没想到这茬事而感到不安——忽视顶头上司的喜事是官场大忌啊,犯什么错误都别犯这种错误!尽管宁默之好像在这方面不太计较。想到这里,他连忙用言语弥补自己的过失:“要好好庆祝一下。我和汪科长负责办一下……” “嗯,回去再说吧。”宁默之含糊其辞地说。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梅花丛中。 “自抗战胜利还都金陵以来,我几乎每年都陪总裁来梅岭赏梅。能陪侍君侧,聆听教诲,确是宁某一生之幸啊!”宁默之拈花感叹。 郑少青在心里嘀咕道:“你不过是在‘赏梅团’外围转转而已,又进不了核心圈,谈什么‘君侧君侧’、‘教诲教诲’的!”嘴上却说,“是啊。这份光荣并不是什么人都有的。总裁对处座的信任由此可见一斑。” “对呀!这个酒是逃不掉的!”汪碧茹还没忘掉那即将到来的喜酒,兴致勃勃地附和道。 “可是今年,”宁默之有点伤感地说,“总裁以国为重,决然引退,去都还乡,我等……”他似乎说不下去了。 汪碧茹觉得有点扫兴,只得默默无语地随行着。 行不多远,却见山顶崖畔耸立着一个六角小亭,飞檐立柱掩映在红肥绿瘦之间。 “走,我们去登高望远。”宁默之说。 三人提腿攀登。片刻工夫,已来到亭子跟前。只见正面匾额上雕着两个朱红大字:“梅亭”。两根褐色立柱上挂着一副对联: 龙蟠江水天堑割神州为南北 虎踞钟山地脉隐王气于东西 三人凭栏而立。极目远望,顿觉钟山雄伟、天地苍茫。山脚下的长江如一条依稀的白练,蜿蜒向东。长江以北,平原阡陌消失在天之尽头。 “这个位置看风景真好。”汪碧茹说。 “在此处登高望远,方感到……方感到……”郑少青似乎在斟酌着字句,其实是故意引宁默之抒情感怀。因为他知道,宁默之好这个。他是有名的酸秀才,不但在国防部有名,在整个国民政府中也有名。 宁默之是黄埔四期生,和张灵甫、谢晋元、林彪、袁国平是同学。平素少言寡语,性格清僻,但极有文才。一旦开口,则珠玉迭出,锦绣连篇。当时黄埔的同学们给他起了个外号:“拎墨汁”——“宁默之”之谐音也。他参加过北伐战争,在叶挺麾下任营长,打过著名的汀泗桥和贺胜桥战役。 5de6." >左腮后侧的伤疤就是那场战斗留下的记忆。抗战开始,他任第九战区作战参谋。陈诚对他的寡言和文才都很欣赏。陈诚认为,在自己身边奉职的人,稳重寡言是极其重要的品性。某次酒酣之后,陈诚挥毫写下“党国墨汁”四个字送给宁默之。勤务兵把这四个字挂在宁默之的办公室。宁默之一坐班,便看到这四个字,只能苦笑。想把它摘下来,又觉得有负陈诚一片赏识之心;不摘,确实不雅。 后来,国共重新开战。他奉命调入国防部监察局任首席监察官至今。 时事变迁。但对宁默之来说,有一点是不变的。那就是他每到一个新部门,“拎墨汁”的雅号就紧跟其后。 所以,郑少青知道,此情此景,他们的中将处长要往外倒墨汁了。 “方感到什么呀?”果不其然,宁默之接过郑少青吞吞吐吐的话头,说道,“是不是感到钟山虎踞扬子龙蟠所言不虚啊?”他说到此处,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遥望对岸:“共产党刘邓、陈粟所部,蚁集江北一线,妄图涉险渡江。可是,他们如若也站在这个‘梅亭’上来俯瞰天堑要塞,马上就会知道他们的计划是多么的荒唐!你们看这长江天堑,江面最宽处达10公里,最窄处也有两三公里。加之江水滔滔,暗流汹涌,他们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过来。即使勉强渡江,可登陆战不是那么好打的。石头城历来易守难攻。加上汤恩伯、白崇禧在千里长江陈兵百万,且有桂海青、周至柔的海空两军立体配合,战略防线可谓固若金汤。共产党的如意算盘岂能实现?” 一席话说得汪碧茹、郑少青频频点头。 “当此之时,我拟口占一绝,以不负此情此景,亦不负这历史性时刻。” 他望着脚下嵯峨的山体和东逝的江水,慢慢吟诵道:“紫金腾上压江声,铁血梅花建邺城;王气森森千百载,于今……于今……” 他沉吟着,似一时找不着合适的诗句。接着瞄了一下左右两人,心想:“作什么诗!对牛弹琴!这两人虽有些才干,不是绣花枕头那一类的,但要读懂欣赏我的诗,还差一截。”想到此处,遂感到索然无味,说:“回去再作吧。时间不早了。” 三人于是转过身来,.刚欲下亭,忽见一个士兵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报告处座……” “什么事?”宁默之的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局里请您马上回去。” “你怎么知道的?” “他们……小高把电话打到梅林管理办,梅林管理办的人就找到了我们。” “哦。说什么事了吗?” “他没说。我也没问。” “好。知道了。” 宁默之拾阶而下,边走边伸出右手腕,看了看那块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英纳格手表。 “英纳格”告诉他,现在是公元1949年3月15日16时30分。 2、密令屠杀 洪公祠一号内有一幢独立老式花园洋房。它东接明瓦廊,西临丰富路,南面秣陵路,北为洪公祠小巷。四面高墙森严,墙内庭院开阔,但没有林荫树木,只有几片草地和花坪。 这里原是张学良的公馆。1934年,张学良将它送给戴笠,从此洪公祠成了“军统”本部办公地。抗战结束时,戴笠指示沈醉在洪公祠一号内修建了一座大楼,设计特别,很有模样。现在,这里是国民政府国防部保密局局本部。 保密局局本部设情报处、行动处、电讯处、司法处等七个处,另外还设有督察室、总稽核室等三个室。保密局是1946年7月由“军统”改组而成的。“军统”全称是“国民党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其实它跟“统计”不甚相关,而是开展一些诸如情报、渗透、暗杀、颠覆之类的工作。之所以称其为“统计局”,是出于掩饰,这是军国大事层面的韬晦之策。抗战中,“军统”为民族解放作出过贡献和牺牲。 现在,这个大院子的一号人物是毛人凤。但他很多时间并不在这里。比如今天,他正在重庆。但对冯儒和大部分在这里上班的人来说,毛人凤在与不在,他们的神经一样是绷得紧紧的;对各个处室的头头脑脑们来说,毛人凤一出差,他们就显得轻松一些。 3月15日下午2点,冯儒像往常一样走进这座熟悉而神秘的大院。 说它熟悉,是因为自1947年4月保密局从马台街22号搬进这里的时候,他就几乎天天在这座大院里上班了。 说它神秘,是因为冯儒除了对自己的办公室,以及对他顶头上司杜林甫的办公室比较熟悉外,他对其他各个处室并不熟悉,因为制度不允许他随意进入其他处室。当然,这个院子里的其他人更不可能到他的办公室来,除非这个人想到院子东北角的那个“临时审讯室”待上一段时间。 现在,冯儒已经走到保密局大门口了。他已经能看见自己的办公室了——大院西侧有一幢南北走向的灰色建筑,最里面铁门紧锁的那间屋子就是他的办公室。 “站住!请出示证件。”门口立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其中一个用威严而略带节制的声音命令道。 冯儒一愣。这两个卫兵他都认识。两年来,每当他值班的时候基本都能在大门口看见他们笔挺地立在这里,彼此很熟悉,连左边那个卫兵眉毛上方有个黑痣他都清楚。只是不知道他们的名字,这也是制度规定的。其实他也不想知道他们姓甚名谁。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冯儒反问道。 左边的那个士兵依然保持着笔挺的姿势,只是口气稍微缓和了下来:“当然认识。不过局里有新规定,也是今天刚刚通知我们的,所有进出人员一律出示证件。不管是不是局里上班的人,也不管熟悉不熟悉。请您理解。” “哦,是这样。发生什么事了吗?”冯儒问道。 “非常时期吧。具体情况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管执行。”右侧的那个卫兵说道。 “请出示证件吧。尽管我们知道您是特情处机要科科长、少校冯儒。搁在往常,查什么人的证件也查不到您的头上。”左边的卫兵很有水平地催促道。 “算你会说话。”冯儒边说边用右手解开左胸前军衔徽标下的口袋,掏出一个蓝色的证件,递给卫兵。 卫兵打开证件,煞有介事地歪着脑袋看了一下。 证件里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轻男子身着少校军装,帅气儒雅,神态沉着,嘴角的酒窝里泛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卫兵把证件合上递还给冯儒,然后“啪”的一个敬礼:“请进。” “你很尽职。”冯儒富有智慧地对那个卫兵说道,同时嘴角露出和刚才照片上差不多的一个浅笑。 冯儒走到那座灰色建筑的尽头,掏出钥匙打开机要科厚重的铁制大门。办公室里亮着电灯。一个穿着军服的瘦高个男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来啦。那我下班了。”瘦高个男子说。 “你走吧。”冯儒说。 瘦高个男子抓起桌上的钥匙,往门外走去。 “哎,谈岳,等等。”冯儒叫住他。 “什么事?”谈岳立住脚,转过身。 “你怎么这么急?把本子给我!”冯儒说。 “哦,我忘了。”谈岳笑了一下,“也怪你,迟到了5分钟。我这急着有要事。” “怪我怪我。刚才门口的那两个家伙缠着我要看证件。哎,谈岳,局里出什么事了吗?”冯儒随口问道。 “没听说有什么事,可能是最近形势较紧吧。共产党军队随时准备渡江,党国危急,你说能不从严一点儿吗?” “那是当然。” “不跟你啰唆了。我走了,她等着我呢。” “走吧。”谈岳习惯性地用力带上铁门。 谈岳走后,冯儒走到办公室里侧,拉开一扇木门,木门后面是电报间。报务员小白正坐在电报机前翻着报纸,见冯儒推门进来,就抬头说了声“冯科长来了”,接着又低头看报。 “看来现在没什么事啊。”冯儒说。 “今天还算清闲。”小白应道。 冯儒回到外间,坐在自己的办公桌边。机要科共四个人,冯儒是科长,和谈岳同是译电员,负责电文加密和解密;小白和李桂是报务员,负责收发电报。今天,冯儒和小白是同一个班次。 “科长,我有点事出去一下。你帮我看一下机子。”小白走出来,对冯儒笑笑说道。 “好的。”冯儒也不多问,就爽快地答应了。 他走进电报间,坐到电报机前。 这是一台美国电报电话公司生产的CMG-200型电报收发机,是抗战时期美国罗斯福政府援助国民党的军事装备之一。 那是1941年12月初,任军统译电科科长的姜毅英破译了日本军部无线电密码,侦知了日军将于同年12月7日偷袭美国海军基地珍珠港的绝密情报。她立即将这一重要情报交戴笠亲自处理。戴笠极为兴奋,马上将电报转呈蒋介石。蒋介石如获至宝,即批示:“速通知美国政府。” 后来,日军的偷袭证实了军统情报的可靠性。可惜当时美国政府对“军统”的情报不屑一顾,致使美军太平洋舰队遭到灭顶之灾。(有史料说,此举是罗斯福的苦肉计,目的是激起美国人民的愤恨,让国会批准总统对日宣战。)姜毅英凭借此勋成为军统中唯一的女少将。自此,美方开始对军统刮目相看。美国海军司令部主动找戴笠,协商成立了“中美情报合作所”,由戴笠任主任,美国海军准将梅乐斯作副手。从此,大批美国特情人员及特种装备源源进入中国。这台CMG-200型电报收发机就是其中之一,它采用美式莫尔斯电报码来收发电报,性能优越。 此时,它正静静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晶体管内发出的蓝色信号灯表明它正处于准备状态,可随时收发电文。 冯儒瞥了一眼电报机,然后随手抓起桌上的《中央日报》: “中央社消息:共产党欲将内战进行到底。长江北岸屯兵百万。” …… “本报评论:追求和平严阵以待 “…… “蒋公主动下野,实为视国家民族利益为泰山之举,令人感佩不已。代总统李公德邻先生临危受命……期冀和平谈判能使人民免于水火……然共产党的和平诚意究有几许……因此我们亦要严阵以待,方不致……” 冯儒草草翻看了一下,然后将报纸扔在桌上,站起身,在电报房内踱起了步子,似乎有满腹的心事。 这时,电报机上那蓝色的指示灯变成了红色,并发出“吱吱”的蜂鸣声——有电报了!对方在呼叫! 他赶紧坐到电报机前,戴上耳机,双眼放出全神贯注的光芒。 电台频率指示灯闪烁着89千赫兹,他知道这是国防部的流动电台。最近一年来,国防部高层常和党国领袖们外出,一有重要决策需要发布,常通过89千赫兹、电台呼号“BGF03”传输电文——电话的保密性远不及密码电报。 莫尔斯电码在“滴滴答答”的电波声中传进冯儒的耳膜,他手中的笔在飞快而准确地记录着。 莫尔斯电码又称摩斯电码,是一种时断时续的信号代码。这种信号代码可以用一种无线电信号来传送,也可以是电报电线里的电子脉冲。这种信号代码通过“点”(·)与“画”(-)不同的组合排列顺序来表达不同的英文字母、数字和标点符号。“画”一般是三个“点”的长度;“点”“画”之间的间隔是一个“点”的长度;字元之间的间隔是三个“点”的长度;单词、单字或一组代码之间的间隔是七个“点”的长度。比如字母“A”用“·-”表示;字母“B”用“-”表示;字母“C”用“-”表示;数字“1”用“·――――”表示;数字“2”用“··―――”表示;数字“3”用“――”表示,如此等等。其中“·”即“点”,表示发报员按下电键发出一个短促的“滴”声;“-”即“画”,表示发报员按下电键并且时间保持在三个“·”左右。 冯儒熟练地抄收电文。他干这行已经有四五年了。一会儿工夫,电文纸上出现了他抄录的一长串电文密码: 1941 8013 4369 2455 9988 5911…… 他迅速回到自己的办公桌边,取出密码本——其实就是差点被谈岳带走的那本书。那是中华书局影印出版的《唐诗三百首赏析》。 1941:第19页第41个字,这是“俯”字,它嵌在岑参的诗“俯听闻惊风”中。8013:第80页第13个字,这是一个“冲”字,它嵌在李白的《蜀道难》诗句中:“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冯儒按图索骥。很快,一封绝密电文出现在眼前: 俯冲一号令相机从速解决二监要犯,一要绝密,二要妥善。具体实施由保密局特情处主导,二监执行,监察局督察此令。 冯儒感到自己的脊背一阵发凉。这是一封秘密屠杀令。二监是南京第二监狱的简称,位于凤凰台附近。据他所知,里面关押着几十名共产党员,还有其他一些政治犯。他把头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和眉头扭在一起。 墙上的挂钟在“咔嗒咔嗒”地走动着。 片刻之后,他迅速把头从椅背上抬起来,重新走进电报房。他戴上耳机,左手将频率调到62千赫附近,右手食指果断地按动电键——“呼叫BFX18”。 呼叫完毕,他紧张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很快,对方发来了“Q简语”——“QRV”,意即“我已准备好了,请发报”。 冯儒的右手食指立即飞快而有节奏地上下跳跃着。 但是,每当右食指跳跃10来次后,他总要停顿片刻,抬起头,微蹙着眉,眼望对面墙上的挂历,好像在紧张地计算着什么。 那是一本公元纪年的月份牌,美国印制的“舶来品”。月份牌上,玛丽莲·梦露展现出令肯尼迪都神魂颠倒的姿态和微笑。 ……滴答滴答滴滴答答…… ……答滴滴答答……答答滴滴…… 大约2分钟后,他发出了一份极其简短但相当重要的电文,随即走出电报房。 这时,小白回来了。 “来了一份电报。你签个字。”冯儒对小白说。 “谢谢你哦。”小白边说边在电文登记簿上签了自己的名字。这是特情处机要科的制度。每收到一份来电,收报人要在登记簿上签名,写上日期和来电电台的呼号——如果有呼号的话——然后交给译电员。译电员解密完毕,也要在登记簿上签字,接着将未解密的电文原件存档,将解密后的明码电文送给相关人员。 现在,冯儒打开文件柜,将抄收的电文原件夹进一个牛皮纸盒内,然后放回了文件柜。接着,他把解密后的文想了一下,说:“今天十五号。我打算先派人在草场门外挖些大坑,处决后好用来……那地方很少有人去。白天不便挖,晚上挖,挖好后再伪装一下,免得白天让人看出什么来。对了,为了不让人起疑,我还要找个借口,派兵把现场警戒起来……看来得十七号夜里才好行动。嗯……二监总共一个连的兵力,两个排留守,一个排行动,解决犯人们足够了。” “不,一个排留守,两个排行动!”杜林甫纠正道。 “你们议议吧。我会如实将情况向上峰汇报的。”宁默之平静地说。 3、电波疑云 当晚9点多钟,南京城笼罩在黑沉沉的夜色中。 一个黑影钻进停在后宰街路边的黄包车内。黄包车拐上中山东路向西跑去,然后从中心大街向南,沿着中山南路前行。约走了四五百米,黑影走下了黄包车。一盏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个人身穿长衫,头戴礼帽,一副古董般的眼镜掩住了他的目光,唇上的八字胡微微翘起,下巴上的胡子已有些花白。他就像南京城无数个账房先生中的一个。只不过,他的身板很挺直。 “账房先生”紧贴着街边的墙角继续向南走去,似乎有意避开那昏黄的路灯。突然,他猛地一个回身藏书网,接着机警地向身后扫视了一下。身后只有几个人在路灯下踽踽而行。两个妖冶的女人倚在店门前招着手。 “商女不知亡国恨……”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同时转过身,拐进了建邺路。走了约一支烟工夫,“账房先生”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表,然后又急匆匆地往前走。 转眼间,一个巷口出现在眼前。“账房先生”又回头望了望身后,然后钻进巷子。就在他进入巷子的一刹那,一个黑影在他面前猛然穿过。“账房先生”吃了一惊!他停住脚一看,原来是一只夜猫。 “块头不小。”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下巷子深处。那里,亮着一个暗淡的灯箱。他快速朝灯箱走去。他能够看见灯箱上写着四个红色的字:莫愁烟酒。 店门紧闭,只露出一张报纸大小的玻璃窗口。透过窗玻璃,他看见里面的货架上放着各种烟酒。正对着窗玻璃的是一张“红锡包”香烟招贴画,有月份牌大小,比较醒目。 他伸出右手,用指关节敲了两下玻璃..,玻璃发出“咔咔”的响声。显然,它安装得不太理想。 “老板,买包烟。”他一边说,一边往身后张望。 “来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从窗口传出。 “买包.99lib.烟。红锡包。”“账房先生”又说道。 年轻女子低下头,有点警惕的脸出现在窗玻璃上。她是孙英莲。 孙英莲一见“账房先生”,先是一惊,接着露出一丝笑意。“360一包。”她说着,慢慢递给他一包“红锡包”香烟。 “账房先生”接过香烟,再次朝身后看了看,然后把手伸进长衫内,从里面掏出什么东西握在手中,然后伸进窗子里去。 孙英莲张开绵软细嫩的右手掌,已完全接住“账房先生”伸来的手了,“账房先生”才慢慢松开五指,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孙英莲。 孙英莲点点头,嘴上说道:“拿好烟。慢走。” 等“账房先生”的影子消失在巷子出口处,孙英莲赶紧在窗玻璃里侧装上木板,并拉灭了“莫愁烟酒”的灯箱开关,然后掏出账房先生交给她的东西,展开一看,折皱的白纸上什么也没有。 她回到里屋,从抽屉中取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瓶盖,一股酒精的味道溢了出来。随后她又找出一小团棉花,蘸了蘸瓶子里的液体,棉花立即成了黑褐色。 孙英莲小心地将棉花上的液体轻轻涂抹在白纸上。很快,两行仿宋体字迹在碘酒的化学反应下显影了:“敌将于十七号深夜即十八号零时派两排兵力在草场门外屠杀二监几十名同志。深剑。” 孙英莲大吃一惊。她呆坐在木凳上,一时手足无措。 桌上的小座钟“滴答”作响,她这才好像清醒过来。她赶紧把纸条卷成一个牙签状的小棒,然后取下发卡,把小纸棒穿进发卡里侧的孔洞中。孔洞很小,最多只能放两三根火柴棒大小的东西。 她重新将发卡插进发丛中,然后用双手理了理头发,拉灭了电灯,向门外走去。刚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回过身,拉开电灯。她看了看桌上的小座钟。此时已经是夜里10点了。 谈岳匆匆离开保密局机要室时,对冯儒说,“她”在等他。其实并不是这回事儿,而是他急着去找“她”。人们总喜欢这样。 当他赶到黄埔路5号的时候,已将近下午3点了。他径直往里走去。 “等等,跑这么快干什么?”门口的卫兵认识谈岳。因为谈岳经常过来,所以他轻松地逗着谈岳。 “什么事你还不知道吗?”谈岳边说边往里走。 “不知道。”卫兵半真半假地说。 “不知道更好,反正不关你的事。”谈岳回道。 “哎,哎,怎么不关我的事?我站在这儿难道是电线杆子?”卫兵拦住他。 “嘿嘿,好你个小子,有出息了,比电线杆子管事多了。你们的处长该好好表彰你一下。” “弄根好烟抽抽。”卫兵嬉皮笑脸地说着,一只手就要摸谈岳的口袋。 谈岳也笑了,掏出一包“哈德门”,抽出一根递给卫兵:“她在吗?” “不在。”卫兵接过香烟。 “你小子别逗了。上班时间能去哪儿?” “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军事秘密。” “你小子!真的假的?把我谈大人惹急了,要你好看。”谈岳也半开玩笑地说。 “确实不在。”卫兵点上烟,认真地望着谈岳。 “那她上哪儿了?” “你别问了,真的不能告诉你……哦,我真的不知道。你还是回去吧。”卫兵一脸诚恳地劝道。 “你让我进去。”谈岳急了。 卫兵赶紧用双手把枪一横,两片嘴唇之间的香烟上下抖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这里是国防部……监察局,你别……胡闹。” 谈岳没辙了。 卫兵知道,谈岳是来找汪碧茹的。他们两个已相好很长时间了。而汪碧茹坐着那辆“斯蒂倍克”刚刚出了大门。她的身旁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宁默之,前后还有三辆吉普车随同着。 现在,车队已出了太平门,正沿着梧桐大道向紫金山北麓疾驰。 谈岳和汪碧茹、何芳琳是同学。 1946年7月,他们三人同在栖霞电讯特训班进修。这是国防部成立以来的首期电讯特训班。当年年底,这个特训班的学员全部毕业。谈岳和何芳琳进入了保密局,汪碧茹则被分配到监察局。 谈岳和汪碧茹的恋情就是在特训班上萌生的。汪碧茹是苏州人,谈岳也是苏州人。不同的是,汪碧茹是苏州城里的人,其父在市中心干将路上开了一个“虎丘”茶庄,经营多年,规模不小,在城里有三家分号。此人是前清秀才,酷爱读书,家中藏书甚丰。汪碧茹生在这样一个殷实的诗书之家,自然心性高傲、举止脱俗。加上她容貌姣好,皮肤细腻,就引来很多人的注目和遐想,这其中就包括谈岳。 谈岳出生于太湖边一个贫困的渔民家庭。为了改变或脱离这种令他不堪忍受的穷苦生活,他悬梁刺股,发奋读书,终于在18岁那年考上东吴大学,21岁时投入军中。在栖霞特训班结识清新美丽的汪碧茹后,他蛰伏已久的青春开始躁动不安,热力喷发。 在谈岳的凌厉攻势下,汪碧茹开始了她的初恋。然而,特训班学员都是即将从事要务的人员,他们的恋爱受到了严密的监控。直到毕业分配,两人都进了国防部所辖部门,他们的恋爱活动才完全自由。 然而,慢慢地,汪碧茹对谈岳越来越冷淡,越来越疏远。成熟的汪碧茹渐渐发现,谈岳不是自己喜欢的那种类型的男人,尽管她从内心里承认,谈岳是一个不错的人,品行、能力都无可挑剔。 谈岳当然意识到了汪碧茹日渐冷淡的态度。此时,当他离开监察局孤独地走在梧桐树下,汪碧茹妩媚迷人的笑容不断闯进他的脑海,他们在特训班时的甜蜜情节也总在眼前飘来飘去。 想到特训班,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另一个同学——何芳琳。半个月前,何芳琳找过他一次,见了面,她却没说有什么事,左顾右盼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要过很长时间才能回来。送个小礼品给你,留作纪念。”何芳琳边说边将一串核桃念珠塞到谈岳手中,然后仰起脸看着瘦而高的谈岳,目光中充满了留恋和哀怨,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谈岳当时很意外,也没有细细体会那目光中的含义,但总觉得很特别,让他心里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正要问她到哪里去时,何芳琳却猛一扭头,匆匆离去。从此,谈岳再也没见过她。 何芳琳离开后,谈岳最初并没怎么在意。但一连五六天没看见何芳琳,他心里有点打鼓了。再联想到那天何芳琳的异样表情,才感觉事情好像与自己有关。于是他就问冯儒,冯儒反问他:“我正想问你这件事呢。你们是同学,关系那么好,你都不知道,反来问我,怪事。”弄得谈岳无言以对。昨天,他实在熬不住了,就去问他们几个共同的上司——杜林甫。他知道,在保密局这样做不妥。但他并不指望得到准确结果,只要能知道与自己有没有关系就行了。 谁知杜林甫黑着脸对他吼道:“你刚来保密局吗?滚回你的办公室去!娘希屁!”杜林甫是浙江奉化人,和蒋介石是同乡,也喜欢这么骂人。 谈岳碰了个鼻青脸肿。但他心里稍稍宽慰一点儿了,这至少说明何芳琳的失踪和他没什么关系。 但她究竟去了哪里呢?又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江北。 从合肥东行20多公里有一个小村庄,这里地势开阔,几十幢民居掩映在连绵不断的翠竹林中。村庄的南面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澈,鸥鹭低翔。这里是瑶岗村,解放军渡江战役总前委驻地。总前委情报科设在村中心原谢家磨坊内。 谢家磨坊是一座典型的江北四合院。院门左侧是一个小耳房,中间一个大院子,但是庭院上方只有两张桌子大小的天窗,因此光线不是很亮。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正屋四大间,坐北朝南。 情报科报务组组长林秀来这里已经有10天了。她原是华东野战军第九纵队的报务员。济南战役时,虽然她只有20岁,但凭着过硬的业务能力和特殊的禀赋,成功破译了王耀武的电台密码,为艰苦卓绝的济南战役取得最终胜利立下了特殊的功勋。济南解放不久,她从原华野第九纵队报务员升任第三野战军第七兵团机要科科长,并荣立一等功。 今年3月,人民解放军刚刚组建渡江战役总前委,侦讯及情报工作便成为总前委情报科的头等大事。 情报科科长方向晖想到了声名鹊起的林秀,经请示总前委同意后,将林秀从200多公里外的三野七兵团调到这里。 林秀果然不负重望。报到后没几天,她就把报务组的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令方向晖赞赏不已。现在,她正坐在收讯机前,潜心侦听,试图从纷繁细微的电波信号中找到蛛丝马迹。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竹林照在她清秀的脸上。一只白鹭从小河边翩然飞来,轻盈地站在一枝翠竹上。竹梢优雅地低了一下头,一片竹叶飘落在窗台上。 尽管林秀戴着耳机,但她似乎听到了窗外那片竹叶缓缓飘落的声音。她用眼睛的余光看了一眼那片竹叶,随后又去倾听、寻找那些神秘的电波信号。然而,半个时辰很快过去了,除了那些令人难受的无线电噪音外,她一无所获。 她摘下耳机,放在桌上,有点失望地站起来,然后出了电报间,在天井下走了两步,又把头仰起来,望着天井扭了扭脖子。这样的动作可以缓解一下脖子僵硬发酸的感觉。 大约10分钟后,她又回到电报间,给自己倒了一杯开水。正当她把水瓶放在地上的时候,一阵“吱吱”的蜂鸣声钻进她的耳朵。她连忙抬起头,发现电报机上的红色指示灯在不停地闪烁——有电台呼叫! 她连忙戴上耳机,同时向对方发送了“Q简语”——“QRV”。随后,林秀手中的铅笔在电报纸上“刷刷刷”飞快地记录起来,眼睛里放出兴奋而又警惕的神采。 坐在她旁边的吴音似乎感觉到了林秀的神色和举动不同寻常——尽管她也戴着耳机。她扭过头看了一眼林秀。 片刻,“刷刷刷”的记录声戛然而止。林秀很有模样地将铅笔掷向桌子,身子往椅背上一仰,左手捏着那张记录纸细细地看起来。那气派,俨然一位运筹帷幄的女将军! 她仔细端详着电报纸上那一长串神秘的阿拉伯数字,聪慧的目光中又透着一种探究的欲望:“2430 2372 1468…………” 她又微微抬起头,瞥了一眼桌子上的电报机。电台上的频率示波器正在闪烁着。那几个跳跃的红色数字她太熟悉了:10.9 10.9 10.9…… 她似乎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又看了看电报记录纸上对方的电台呼号:BTB66。不错,是它!真的是它!这个电台呼号林秀再熟悉不过了。 吴音的脸仍然对着自己面前的电台,但是眼睛的余光却悄悄地斜视了一下林秀。 林秀看了一眼窗外。窗台上,刚才落下的那一片竹叶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终于摘下耳机,掉转身子,对吴音说道:“吴音,把它……” 吴音好像有心灵感应似的,她在林秀刚刚张开嘴唇的时候就已经转过身体,摘下耳机。“组长,什么事?”吴音问道。 林秀在说完“吴音”两个字后,心里却猛然有一个声音对自己喝道:“闭嘴!”她本想让吴音将这份未解密的电文送给电文登记管理员小琴,然后再交给译电员张波解密。 按照..情报科电文管理制度,电台报务人员或者收讯人在收到电文或电波信号后,要进行来电登记,然后交由译电人员解密,再报送方向晖处理,无法解密的特殊电文则直接交方向晖。这样做是程序管理上的需要,是对收、译、管三方人员的相互制衡,以防止隐匿、篡改、丢失电文。林秀来到这里后,首先完善强化了这一程序。尽管这样的制衡程序并不是万无一失——毕竟事情是由人来做的。 林秀是报务组组长,方向晖请她来情报科,交给她的职责主要有两个:一是报务组的管理工作,还有一个是侦讯敌台。对于一些正常来电,她也知道密钥,凭着她过硬的业务能力,对于简短的电文,她瞄上两眼就可以知其大意。可是,这封电文好像不太寻常。于是林秀似乎有点歉意地对吴音说道:“没什么事。你看着电台,我出去一下。” 说完她就站起身,向屋外走去,而手中仍抓着那份电文。 吴音看着林秀婀娜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接着又戴起耳机,面对着电台…… 4、紧急营救 3月16日中午。秦淮河北岸,凤凰台西侧。 第二监狱就如一座黑色的古堡横卧在这里,四面高墙的颜色是黑的,高墙上荆棘般的电网是黑的,狱警的衣服是黑的,里面的空气也是黑的。 “叮——叮——” 随着两声清脆的铃声,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狱警哗啦啦地从管理室奔向高墙内的中心地带。这是一片空旷的操场,约有两个篮球场大小,地面全铺着黑色的砖块。狱警们黑色的警靴在地砖上翻飞跳跃,像无数个黑幽灵一齐出笼了。 顷刻之间,操场上已排好两行立正的队伍,齐刷刷的枪支紧挨在每一个狱警的腿旁。 监舍里的囚徒们一齐涌到窗口,手抓铁栅栏,紧张而疑惑地注视着这一切——这是他们以往没有见过的情形。按照监狱规定,现在应该是他们吃午饭的时间。 这时,张怀文背着双手,在副官的陪同下,慢条斯理地走到队伍前面。 “请张监长训话!”副官大声说道。 张怀文身材臃肿,再挺括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总是要起皱变形。他自己深知这点。此时,他习惯性地拽拽衣服下摆,理理领子和袖口,又不忘清了清嗓子,然后才说道:“弟兄们,从今天开始,为了改善本监的生活秩序,餐厅要进行改建、装修,把设施弄好一点。时间不长,大概一周吧。这几天,你们要协助餐厅的人把饭菜送到各个监舍去……” 正在他说着的时候,五监舍突然传来一声质问:“张怀文,你搞什么名堂?餐厅好好的搞什么改建、装修?” 张怀文转过身,看到五监舍的囚徒王峰把手伸出铁窗栅栏外冲着他怒吼。其他囚徒也纷纷质问道:“是啊!你又搞什么花样?” “本来放风的时间就被你们弄得越来越少,我们好不容易盼到吃饭的工夫活动活动,你却又要搞什么装修!” “你给我们说清楚!” 张怀文对此情形似早有所料,忙换了一副面孔,伸出肥短的右手,在空中向下按了几按,讪笑着说:“不要吵,不要吵。你们听我说。是这样的,餐厅的天花板太破了,老是有泥啊灰啊掉下来,掉在碗里也不卫生哩。再说,那些桌椅也太朽了。块头大的坐在上面容易摔跟头。啊……都是为你们好哩……” 王峰立即打断他的话:“哼,张监长发善心了?既然如此,我们要求增加放风的时间。” “对!对!增加放风时间!” “我们要放风!这是我们的权利!”囚徒们又齐声吼道。 张怀文强压怒火。心想:“哼!你们还跟我讲权利?!有饭给你们吃就已经不错了!”他很想把王峰他们大骂一通,然后拂袖而去,不再跟他们啰唆。但一想到自己的任务和计划,“小不忍则乱大谋”,于是他只得强挤出笑容,向王峰面前走了两步,说道:“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本监长为了改善你们的就餐环境才作出这个决定。可你们不识好歹,还得寸进尺,要增加放风时间。告诉你们吧,增加放风时间不是本监长所能做主的。” “那你把我们的意见告诉能做主的。”王峰略有让步。他知道斗争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取胜的,要有理有节。 “那没问题。”张怀文一口答应。其实他知道,已经没有必要为自己的话负责了! “还有,我们这一周怎么吃饭?”王峰又问道。 “这好办。值勤班和餐厅的人会把饭菜送给你们。一人一份。”张怀文不慌不忙地说。他早计划好了,这两天,也就仅仅这两天,不能让这些共产党分子以及共产党嫌疑分子再走出监舍了!万一走漏风声,或者恰巧这两天他们要闹事,或者暴动,自己的脑袋就要搬家了!不是这些人搬他的脑袋,就是杜林甫搬他的脑袋!张怀文不让囚徒到餐厅吃饭的原因就在这里。 “怎么送进来?”王峰又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从窗口递进去。”张怀文有点心虚地说。 “这是对我们变相迫害!我们决不答应!”有人呼喊道。 “既然装修,就让我们到院子里吃!”有人终于想到了这个办法。 张怀文有点招架不住了,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副官。 副官心领神会,忙对众人说道:“就这么定了。刚才张监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实在是为了管理的需要。好了,就这样。国有国法,监有监规。”副官边说边掉过身,面向两排狱警,严肃地说,“就这么办。这是命令!你们执行不好,别怪我不客气!”说完,赶紧拥着张怀文在囚徒们的吼声中匆匆离去。 狱警们随后排队小跑到高墙东侧的餐厅,把分好的饭菜抬过来,然后从铁窗栅栏之间递进去。 “不知道他们又在耍什么花样?”王峰边吃边和同舍的难友们交谈。他被捕前是南京地下工人武装的骨干成员,公开身份是裕兴纱厂工会主席。三个月前因领导纱厂工人罢工而遭逮捕。敌人认定他是共产党员,但他经受住了威逼利诱,一直坚守秘密,没有供出其他同志。 “他们蹦不了几天了。”另一个30多岁的人端着饭碗说。他叫孙学武,个子不高,很瘦,前几天刚刚被捕。昨天晚上在审讯室被严刑拷打,今天显得非常虚弱。此时他强打着精神把一根青菜慢慢丢进嘴里。 “我告诉你们,北平已经解放了。蒋介石已经下台了!我们……”孙学武用尽力气说道。因为有点激动,沾在嘴角的一粒米饭微微颤抖着。 “真的?” “蒋介石下台了?你不会骗我们吧?”难友们欣喜得一时无法相信。 “同志们,挺住!天快亮了!”他不再吃饭,眼里有泪花在滚动。 “国民党快完了!我们快要出去了!”王峰高兴地说。 难友们的精神为之一振。 孙学武又说:“我再告诉你们一件事情。我们的大部队已经压到长江边上了!跨过江就到南京了!” “什么?这么说,我的家乡已经解放了?”王峰期待地问道。 “你的家乡是哪里?”孙学武反问道。 “扬州。” “解放了。长江以北全解放了!马上……” “哐!” 孙学武还未说完,王峰突然把饭碗高高举起,然后猛地往地上狠狠地一砸。饭菜和碎瓷在监舍的水泥地上四散喷射。 难友们惊呆了! 王峰笑起来。渐渐地他又收敛了笑容。只见他双手抱着头,面朝屋顶,一会儿,泪水渐渐地涌出来,然后蜷曲起身体,蹲在地上,号啕大哭:“呜呜——解放了!我家解放了!妈妈!妈妈——我——我就要回家了——我可以——回家了——呜呜——妈妈——” 3月16日13点。 监察局五楼。首席监察官办公室。 宁默之站在窗前,眺望着南京城北的景致。 春到金陵。玄武湖像一面蓝色的镜子铺展在钟山之畔。湖水中央,樱洲、菱洲、翠洲、梁洲宛如镜子中映出的四幅美景,他甚至能看见湖边的杨柳和鹅黄色的迎春花。 “这些垂杨柳和迎春花真好似这面椭圆形镜子的边框。”他想道。 “咚咚咚。”有人轻敲办公室的门。 “进来。”宁默之说道。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郑少青正步走了进来。“处座。找我什么事?” 宁默之从窗前慢慢踱到宽大的办公桌旁,然后坐进那把雕花红木高背椅上,挺直的身板躺靠在椅背上,说道:“二监要处决一批共产党分子。上峰命令我部督察此事的执行情况。嗯,你代我去办一下吧。” 郑少青心里一个激灵。“原来如此。昨天神秘的电话把他从梅岭召回来,之后他又急匆匆地出去,恐怕就是为了这件事。对,昨天唐能收到的电文可能也暗指这件事。”他心想。 “是!处座,什么时候执行?”郑少青问道。 “明天零时。”宁默之简洁地说。声音显得比平常还要冷漠而干硬。 “你去找张怀文。具体情况他会告诉你的。” “这个装腔作势的家伙,一句话也不肯多说。”郑少青心里这么想,嘴中却坚决地蹦出一个字:“是!” 当天下午。西郊外。 一座孤零零的农家小院独立于田野之中。它离水西门有好几里路,方圆一里没有其他人家,四周尽是刚刚拔节生长的麦苗,绿油油的。 这是孙英莲的哥哥孙英平家。一只竹篾编制的空菜篮挂在院外的屋檐下。对开木制院门从里面紧闩着。堂屋中央,孙英平和陈言对坐在一张四方桌旁。两人默默地抽着烟。烟雾在他们焦虑的脸上袅袅徘徊,劣质香烟的味道充斥在堂屋里。 堂屋一角,一只炭炉火苗正旺。火苗上放着一只污垢沉积的铝壶。铝壶里的蒸汽“噗噗”地往外冲,壶盖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孙英平的妻子提着一只水瓶从房间里走近炭炉旁,提起铝壶,壶嘴一斜,铝壶里的沸水往瓶中冲泻而去。 “他们怎么还不来?”陈言有点焦虑地说。 “别着急。”孙英平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也很着急。 孙英平是江宁游击总队的副队长,领导二支队。陈言书生模样,30岁不到,但他是孙英平的上级——中共江宁区委书记兼江宁游击总队队长。孙英平的家是城内地下党、地下工人武装与城外党组织、游击队的秘密联络点。 “我们先议议。”陈言说。说完,他把香烟扔在地上,又用脚狠狠地碾了碾。 “好吧。”孙英平答道。 “这个事情看来只有武装营救,除此之外别无他法。”陈言说。 “是啊。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孙英平无奈地说。 “砰!砰!”突然传来两声敲门声。 陈言和孙英平条件反射似的对望了一下,显得很警惕,随即又放松下来。 “可能是英莲他们回来了。”孙英平说。 “阿芳,去开一下门。小心一点哦。”孙英平对妻子说道。 阿芳蹑手蹑脚地走近院门。她一边从门缝往外望,一边细声问道:“谁啊?” “嫂子,是我。”门外一个女声答道。 阿芳一听,是小姑子孙英莲的声音,就拉开了门闩。 随孙英莲一起闪进院门的还有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 大汉进得门来,“咚咚咚”直往堂屋走去,边走边大声说道:“出什么事了啊?” 话音未落,见桌旁坐着陈言,他又说道:“哟,陈书记也来了。究竟……” “你能不能沉着一点儿?”陈言不满地瞥了一眼大汉,坐在桌旁没有动身。 “不要紧。这里四面不靠,安全得很。”大汉答道。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音量明显地低了下去。 孙英平这才站起身,和大汉握了握手:“焦莽,坐下。我们慢慢谈。” 焦莽是南京地下工人武装队的队长,和王峰是战友。 “陈书记,焦莽来了,我们抓紧商量吧。”孙英平打了一下圆场,又对妻子吩咐道,“阿芳,倒点茶。” “不忙。”陈言藏书网说,“为了安全,我们还是到下面去谈。四五个人在一起,万一有情况,就没法应付了。” “是的。我们下去说吧。”孙英平也赞同。随后回过身,对妻子说:“阿芳,你在上面听着点,一有情况就通知我们。茶就我们自己倒了。” “好的。”阿芳答应道。 孙英平、孙英莲兄妹二人带着陈言、焦莽来到屋后的小厢房内。几个人一起挪开几捆稻草。稻草下是一块木板,约半扇门大小。孙英平掀开木板,木板下是一个黑洞洞的地下室,一副梯子架在入口处。梯子很窄,只能容一人上下。孙英平让陈言和焦莽先下去,然后孙英莲也下去了。自己双脚站在梯子上,才对妻子说:“阿芳,好了,来弄一下!” 阿芳马上跑过来把木板和稻草覆盖在原处,然后回到堂屋去了。 地下室一片黢黑。孙英平从墙洞里摸出一盒火柴,然后“哧”的一下划着了。 火苗的光亮照着四张严肃的脸膛。 孙英莲把蜡烛拿过来,凑到火苗上方。一阵短暂的昏暗后,地下室一片光明。 焦莽一屁股躺在地下室的稻草上,心满意足地说道:“哎呀,躺在稻草上真是舒服。一躺在它上面,我就想起小时候和王峰在稻草上耍闹的情景。” 孙英平、孙英莲兄妹俩默不做声。陈言黑着脸。 “起来!”陈言喝道。 焦莽一惊,腾地站起来。 “怎么了?”焦莽一脸的惶惑不解。他看着陈言严峻的面孔,又望望沉默的孙家兄妹,心里一阵打鼓。“我没做什么对不起组织的事啊!他们好像是把我骗到这个地下室来的。他们究竟要干什么?要对我下手?”他心里想道。 焦莽终于忍不住了。他自忖没做亏心事,红着脸嚷道:“究竟什么事?快点说嘛。” “焦莽同志啊,你大小也算是党的干部了,怎么还是改不掉自由散漫的习气呢?有凳子不坐,偏要躺在稻草上。”陈言语重心长地说。 焦莽一听,知道没什么事,就拍拍身上的草屑,仰起脸憨笑道:“那放这么多稻草在这里干什么?我一看见这东西就……” “那不是为人多的时候,凳子不够用准备的嘛!”孙英莲埋怨道。 “我们要商量怎么救几十个同志。你坐在稻草上,成何体统?”陈言继续批评他。 “什么?救人?几十个同志?”焦莽一听急了。 “怎么?孙英莲没告诉你?”陈言问道。 焦莽看看孙英莲。孙英莲有点尴尬。 “哦。也不怪孙英莲同志。相反,这是她成熟的表现,慎重一点是必要的,非常时期嘛。”陈言既打圆场,也算表扬。 焦莽斜视了一眼孙英莲,显然对她不满。 “都坐下吧。”孙英平说。 “不过,我还要批评孙英莲同志!”陈言坐下后,一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一边说道,“‘深剑’把这纸条交给你后,你应该立即烧毁它。‘深剑’手写情报,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你把它放在身上,万一出了麻烦,暴露了你自己,还会祸及其他同志,甚至给党的事业带来巨大的损失!”陈言字字铿锵。 “我是为了把情报准确地送过来……”孙英莲欲辩解。 “要把情报记在心里!而且要准确无误地牢记在心里!要锻炼这种本领!以后切不可再犯这样的错误!今天的表现就不错。” 孙英莲无语。焦莽不明就里。 陈言说完,就把纸条放在蜡烛上烧毁了。 “时间紧迫!根据可靠情报,敌人要屠杀关押在第二监狱的几十名同志。”陈言继续说道。焦莽瞪圆了眼睛紧盯着他。“我们一起商量对策。据我估计,这几十人大部分是共产党员,还有一部分可能是民主党派人士和进步青年,去年被捕的王峰等同志可能也在其中。我们一定要全力营救……” “王峰也在那里?”焦莽吃惊地问道。 “王峰是个优秀的同志。他知道组织的不少情况,但他被捕后,这些同志都安全无恙,包括你焦莽同志!这说明他对党是忠诚的,他没有叛变,没有供出其他人。”陈言神情凝重地说。 “那我们怎么营救?”焦莽焦急地问。 “我想,一、请示江北党组织已经来不及了,鞭长莫及。二、把这个消息捅出去,告诉报纸、电台,争取舆论的声援,给国民党施加压力也不行了,因为时间太紧了。敌人明天夜里就动手了。再说,南京的大报纸都是国民党把持的。就算那些进步的小报纸或我们的报纸刊登了,等到形成舆论压力也太晚了。而且消息一走漏,敌人一慌张,反而会提前实行屠杀计划。”陈言分析道。 “是的。我今天特意到草场门外观察了一下,看见有十来个士兵在那里警戒,地上用塑料布铺盖着,旁边放着一块‘水管维修,闲人勿近’的牌子。估计就是为下毒手做准备的。”孙英莲也说。 “我看只有武装营救!”孙英平提议。 “对!跟他们拼了!”焦莽立即赞成。孙英莲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有这一个办法了。”陈言很无奈地说,“武装营救,义不容辞。但风险很大,会流血牺牲。我们要周密计划。焦莽同志,你的地下工人武装队能组织多少人、枪?” “30个人,35杆枪都分散在各个队员的手里。他们把枪隐蔽得很好。”焦莽答道。 “跟他们干了!我二支队也有40条好汉,跟焦队长的人合起来对付两个排,绰绰有余。”孙英平也急切地说道。 “从监狱到草场门外,必经管子桥,我看就在那里打伏击。”孙英莲建议。 陈言点点头,他对孙英莲的话很满意:“英莲同志的准备工作做得很好。明天深夜前,你们两人各带队伍埋伏在那里,听我的命令,枪响为号……” “不好!有人来了!” 突然传来阿芳焦急的声音。声音很含混,是隔着草垛和木板传进地下室的。 地下室的几个人一怔。 少顷,孙英平仰着头靠近木板:“不要慌!几个人?” “就一个人!” “一个人?估计没什么事,但要小心!一有情况,给个暗号,我们从下面出口出去。不要慌!哦,对了,不要忘了把菜篮子……” “好。”阿芳答应完就回到院子里,贴着很大的门孔往外看。她看见一个非常洋气的男人走在田间的小路上。她的心紧张得“怦怦”直跳。 这个人头戴一顶公爵礼帽,一袭黑色的风衣,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风衣较长,更衬托出此人身材的修长俊美。风衣的下摆被他沉着的步伐搅动得微微起伏,犹如一掬黑色的波澜,在碧绿成海的麦田中分外醒目。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黑色的皮鞋已站到了院门前。鞋帮上沾了些泥土。他再次瞥了一眼挂在屋檐下的菜篮子。 阿芳紧张得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咚咚咚。”那人把手从风衣口袋中抽出来,敲敲院门。 “开开门。”那人见门是从里面闩上的,料定里面有人,就说道。 “你找谁?”阿芳故意过了一会儿才搭腔。 那人迟疑了一下,说道:“你是嫂子吧?我来过两回。” 阿芳也觉得这个声音有点熟悉,就又慢慢地从门孔往外看去。不错,他是来过。 “你是……”阿芳想确认一下。 “夜行何必问姓名。”来人从容不迫地答道。 “是他!”阿芳连忙打开门。 黑色修长的风衣立即闪进院门。阿芳马上关好院门。两人一起来到堂屋。“‘夜行’同志,你穿这件衣裳,我一下子真不敢认。”阿芳说。不错,这身衣服在南京也不多见。 “元旦期间我去上海时,一个好朋友送给我的。” “怪不得!洋气!洋气!”阿芳由衷地夸道。 “就你一人在家?”“夜行”又问道。 “嗯……”阿芳支吾着,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松树’大哥在家吗?我有要紧事。” “在!在!”阿芳这回做出了明确的回答。 “你等等。我去叫他。” 她来到地下室入口,喊道:“自己人!是‘夜行’同志!” 孙英平一听,高兴地对陈言说道:“自己人。我上去一下。”说着就要上梯子。 “我也上去看看。”?焦莽也高兴地说。 孙英平为难地看了看焦莽,低声说道:“不太好。他的身份是隐蔽的。组织纪律,单线联系。” 一会儿,孙英平来到了堂屋。 “夜行”也看出了屋里的一些异样,但并不多问。 “‘松树’同志,有重要事情。” “什么事?” “夜行”把二监要屠杀共产党员的事说了一下。孙英平也把武装营救的计划告诉了他。两人仔细商量了一会儿,最后“夜行”说道:“为了让狱中的同志们有所准备,我尽快想办法把我们要营救的事告诉他们。而且正好有一个机会。如果不事先让同志们知道,当敌人深夜将他们带上车,同志们情知不好,必然会当场反抗。在这种情况下,敌人一定会实施一些预案,比如……就地屠杀……” “但是……”孙英平迟疑了一会儿,语带顾虑,“但也不能告诉同志们敌人要集体屠杀……那样同志们心里会受不了,会生乱子。得找一个借口。” “那当然。”“夜行”赞同地说。 当天晚上7点多,.99lib.暮色沉沉。 一辆吉普车冲出监察局大门,沿着中山东路向西疾驶而去。不一会儿就到了凤凰台畔第二监狱门前。 强烈的前车灯照在第二监狱紧闭的铁门上。门前的两个值勤狱警连忙持枪靠近吉普车。 “出示证件。”狱警说道。 “你他妈的看看车牌!监察局的车子你也敢查?你们二监算老几?”吉普车司机伸出头骂道。 狱警连忙低头凑近车牌——在漆黑的夜晚,不如此真的看不见车牌。 “别跟他啰唆。把通行证给他看一下,叫他带路。”郑少青端坐在车内说。 司机把夹在前挡风的通行证抽出来掷给狱警。 两个狱警赶紧打开沉重的铁门。铁门还没有完全开到边,其中一个狱警就快步向门里奔去。 吉普车随即“呼”地一声蹿进高墙森严的监狱内,然后狂放地做了一个急转弯,停在一间灯亮着的屋子前。 屋子里的两个狱警一听车响,连忙跑出来。 “你们找谁?”胖一点的狱警问道。 郑少青走下车,并不理这个人,而是慢慢地打量了一下这黑色的世界。 “监察局的。”门岗说道。 “哦。请进请进。”胖狱警说。 “你们的张监长呢?”郑少青边问边往屋内跨去。 “下班了。” “哦?他倒很自在。非常时期,他还是准点上下班。”郑少青说道。 “不是,张监长家中有点急事。他跟卑职交代了,说郑兄将代表宁处长来视察。郑兄来即宁处长来,我们一样认真接待的。只不过我们没想到郑兄这个时候来视察。要不早就……”狱警忙不迭地解释。 郑少青坐下来。另一个狱警倒上茶。三个人说了一些闲话。郑少青切入正题:“卡车、铁锹等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知道干什么用的吗?” “不知道。” 郑少青似乎很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张怀文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哦,最近这些共产党分子表现如何?可安分?” “嗯,马马虎虎,马马虎虎。” “什么叫马马虎虎?”郑少青皱皱眉头,不满地说道,“马马虎虎容易出问题。你具体说说可有弃暗投明、自首立功的?或者有没有不服从管理、寻机闹事的?”郑少青喝了一口茶。 “嗯……自首的,好像没有。再说,果真有人自首,我也不一定知道。闹事的倒有……” “哦,说说看。谁在闹事?”郑少青很感兴趣。 “有一个叫王峰的,是个出头鸟,不服管理,经常带头煽动闹事。” “是吗?这个人是什么人?怎么这么放肆?你们就管不住他吗?” “这人是裕兴纱厂工会主席,但我们认定他是共产党小头目……”狱警答道。 “他有那么大胆吗?我倒想见见这个共产党。这样吧,你带我去会会这个人。” “这……”胖狱警有点犹豫。 “怎么?不行吗?” “不是这意思。万一他们对郑兄出言不逊,我担待不起啊!” “没事。我代表处座来视察,可不是走马观花,得负责任的。我主要想去看看监舍的管理情况。顺便会会这个叫什么……峰的?” “叫王峰。”狱警答道,“既然如此,就请吧。” 几个人出了值班室,沿着一条漆黑幽深的过道来到监舍中央的操场上。 各个监舍的囚徒们一听动静,知道有人来了,纷纷走到窗口张望着。 “都回去!都回去!看什么看!”狱警冲着囚徒们吼道。随后扭过头,用手指着五监舍,侧身对郑少青说,“王峰就住在那里!” 郑少青即向五监舍走去。狱警紧跟其后。 “王峰过来。”狱警站在门口喊道。 王峰正好和几个难友挤在窗前。他不理狱警的叫唤,冷眼看着面前的几个人。其他一些难友也一齐围上来。 “都过来干什么?其他人都让开!”狱警唯恐有意外。 狱警在人群中看见了王峰,就指给郑少青看。 “你就是王峰?”郑少青问道。 “是又怎么了?”王峰不屑地反问。 “很好。很好。是有点硬骨头的样子。”郑少青打量着王峰,点点头,不阴不阳地说。 “现在悔过还来得及啊!” “哈哈哈……”王峰仰头大笑起来,“悔过?现在悔过,那我受的毒刑拷打不是白受了吗?”说完,带着促狭的表情看着郑少青。 郑少青转过身,对两个狱警说:“有希望!你们到‘自省室’准备一下,在这里谈不行。” 两个狱警离开后,郑少青上前一步,紧靠着铁窗,压低声音对王峰说:“你和我去‘自省室’……” 5、瑶岗闻惊 瑶岗村南面是一条东西流向的小河,没有进出路口;东、西、北三个方向各有一条进出藏书网村子的必经之路,路口都有荷枪的士兵值勤站岗。另外还有一个警卫连在村周围担任流动巡逻保卫任务。 村子的西南方有一个防空洞。因解放军渡江战役总前委进驻瑶岗后,国民党经常派飞机空袭这一带。防空洞大约在地下6米处,宽约5米,深约30米,洞内面积约150平方米,中间留有几根直圆形土柱。 村子的北面,有两座三进四厢的四合院。院门前各有两个石狮醒目圆睁。房屋雕梁画栋、屏门格扇、古朴典雅。这原是清末五品顶戴中书科太学生王景贤的宅第,现在是渡江战役指挥中枢——总前委首长的办公休息地,门口也有士兵站岗。 此时,瑶岗村显得忙而不乱。解放军和老乡们道路相见,互打招呼;几个小孩在晒谷场的空地上追逐嬉闹;一辆老牛车在村路上慢吞吞地行走着,恰与一辆军车迎面而遇。村路狭小,军车停了下来。老牛车先过去了,军车才开出村外。 林秀跨出谢家磨坊,就在这样一种战前状态中向方向晖的屋子走去。 她发现小院门虚掩着。“报告!”林秀站在院门外说道。 院子里没有动静。林秀有点纳闷:“他出去了?怎么没锁院门?在里面?怎么又没人答应?” 于是她又大声说了一遍:“报告!”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林秀推开院门,走进院子。院子很小,左边有一口水井,右边长着一丛月季。一间小堂屋是方向晖和同志们商谈事情的地方,堂屋东边的那个小房间是方向晖的卧室。 林秀站在堂屋门前,又说了一声“报告”。 屋里还是没有动静。 她试着轻轻推了一下屋门,推不开,门在里面闩上了。 “他在里面干什么?”林秀很好奇。 她又看看手中的电文,眉头微微皱起。 她仔细盯着那些不知其意的数字,脑海中总闪现着电报机上闪烁的“10.9 10.9 10.9……”,还有那个电台呼号:BTB66。 她转过身,向小院中间走了两步。她咬咬嘴唇,然后从口袋中掏出一支很短的铅笔,又摸出一张小纸片。迟疑了一会儿,她又把铅笔和小纸片塞进口袋中。她又紧紧地盯着那些神秘的阿拉伯数字看…… 约莫2分钟工夫,她果断地再次向堂屋走去。她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嗯……来了。”方向晖在屋内说道。声音有点迟疑。 林秀听到了方向晖走来的脚步声。 “谁啊?”方向晖在屋里问道。 “是我。”林秀仗着自己是情报功臣,又是方向晖亲自请来的,就有些随便,也不情愿再说“报告”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方向晖衣冠不整地站在林秀面前。 林秀有点吃惊。 “是你啊。”方向晖说。 林秀发现方向晖头发湿漉漉的,还没来得及梳理;脸上清洁光亮,往日黑黝黝的胡须不见了;军装还没有扣整bbr>.齐,露出里面破旧的对襟薄棉袄…… “你?”林秀尴尬地嗫嚅着。 “我不知道是你……”方向晖别过身,赶紧把纽扣扣好,“刚洗了一个澡……” 听他的语气,好像他不是林秀的上级,而像是林秀的弟弟。 林秀马上从尴尬中跳出来,很洒脱地调侃道:“一个堂堂的正师级科长,竟如此狼狈。把自己搞得像个落汤鸡……咯咯咯……”随后发出悦耳的笑声。 林秀的话提醒了方向晖,他赶紧跑进小房间,匆忙梳理了一下头发。 林秀反客为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环视着堂屋。 “还没化好妆?”林秀又进一步挖苦他。 “少废话!起来!” 方向晖一脸严肃地走出来,冲林秀喊道。 林秀一愣。“他这是怎么了?”再细一打量,眼前的方向晖和片刻之前的方向晖判若两人——军容整洁、面庞清新、神态威严。林秀心中一凛,暗叫一声:“当代周郎!” “你真会饶舌!什么事?”方向晖沉着脸说道。他已恢复了往常的不苟言笑,只是比平常俊美了许多。 林秀霍地站起来:“报告科长,收到一份电报!” “什么内容?”方向晖已完全进入到他的角色中。 “这是一份特殊的加密电文!我不知道内容!”说着她将手中的密电递上去。 “哦?”方向晖接过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密电上方的那几个字符:BTB66。随即,他的目光移到电文纸下方,又下意识地把头扭向一边,看了一眼堂屋的西山墙。 林秀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西山墙上挂着一个破筛子,筛子的南边贴着一张陈旧的年画,年画上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鱼;筛子的北边,挂着一条皱巴巴的军裤。显然,这是方向晖刚换下来的。他现在身上穿的裤子很整洁。 林秀正自不解,忽又见方向晖伸出右手腕,好像要看手表的样子。可是,两人只看到了方向晖洗得很干净、很迷人的手腕——手腕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块手表印痕! “你还有事吗?!”方向晖扬着手中的电文,突然很恼怒地下了逐客令。 林秀委屈地撅起嘴,泪水似乎快要溢出眼眶了。 她一扭头,逃也似的跑出门去。 “居功自傲!”背后传来方向晖的低声斥责。方向晖发火绝不是无缘无故的。 林秀走后,方向晖立即关上屋门,然后快步跑到西山墙,取下挂在山墙上的脏军裤,随手扔在一边的椅子上。挂裤子的地方有一张月份牌。他用手指在上面移动着,好像在寻找着什么。随后,他又走到小卧室,在有些凌乱的床头找到那块手表。他仔细地看了手表,然后戴在手腕上。 忙完这一切,他在桌旁坐下来。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破旧的《中文电报代码本》——这是明码本。然后拿起桌上的铅笔,歪着头看了一眼密电,接着在另一张纸上写起来。一边写,一边轻轻念叨:“2430,加3,2433;减15,加2,2420……”他翻了一阵明码本,继续念叨,“‘敌’。2372,加3,2375;减15,加2,2362……‘拟’。1468,直接减10,得1458……屠……” 手表上的秒针在轻轻行走着。方向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终于,一份解密后的电文出现在方向晖的眼前: “敌拟屠宁二监同志数十人。归路。” 6、溪口兵略 一月的江南,烟雨迷离。浙东奉化县溪口镇也被细雨浸渍得湿漉漉的。 这是一个典型的江南古镇。山水之间,青砖黛瓦的民居错落有致,遮雨篷斜撑在雕木朱窗外。一条光滑的青石板路伸展在街心,玲珑的石桥拱卧在小河上。古镇外围,武山、白岩山低绵起伏,宛若翠屏;清澈的剡溪上,渔舟轻荡,鸬鹚啄翅。 在武山脚下剡溪南端,有一座别致的三层楼亭,飞檐翅角,依山傍水,名为“乐亭”。 蒋介石独自一人站在“乐亭”的伞台下。 他拄着手杖,身穿蓝色长袍皂色马褂,脚着黑面白底的棉布鞋——这是他在去年的总统就职大典上穿过的礼服。现在,面对着家乡山水间蒙蒙的细雨,他触景生情,在心里默念着 href='2283/im'>《诗经》中的那一段名句: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是的,他自15岁那年离开溪口,满怀壮志,踏上异乡的土地。求学从戎,南征北战,纵横捭阖,转瞬间40多年的光阴倏忽而过。他已从当年的“瑞元无赖”、“蒋瑞元”、“蒋志清”成为中华民国的“总司令”、“委员长”、“主席”、“总统”、“总裁”……其间,激烈而残酷的政治军事斗争使他的宏图大业充满了曲折和坎坷。迄今为止,他已历经十余次辞职、“告假”、退位、下野。 如此频繁的进退,既有无奈被迫之举,也有他“以退为进”的政治权谋。但是,无论是何种原因,他几乎每次都“退至”溪口。家乡明丽的山水、淳朴的民风是他“疗伤”的最佳去处。 溪口是他的港湾! “我又回来了。”他喃喃自语。 这一天是民国三十八年,即公元1949年1月25日。三天前的1月22日,他和蒋经国及一批随员乘专机由南京经上海黯然回乡。 现在,他正处于他人生中最寒冷的冬天。 他迈了两个方步,缓缓坐进伞台下的藤椅中。右腿放在左腿上,手杖轻轻地搁在大腿边,双手摊开在椅把上。 如烟的往事随着眼前的细雨纷至沓来。家国困顿,数次东渡日本;毅然赴难“中山舰”,赢得国父信任;黄埔岁月,培养了自己的嫡系部队和高级将领;雄姿英发,统领千军北伐东征;艰难“剿共”,收效甚微,共产党却越来越壮大;“西安事变”带来的耻辱和警醒;八年抗战的硝烟;开罗会议和罗斯福、丘吉尔比肩而坐的荣耀;重庆谈判的政治角力;重燃内战烽火,自己却节节败退,到如今…… “唉!”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在心里喟叹一声。“难道老天真的要亡我民国?中国之大竟无我蒋某人的容身之地?”一种宿命的悲怆油然而生。他记得自己在1927年为了迎娶宋美龄,忍痛将陈洁茹送往美国。他当时站在佛像前对陈洁茹的母亲发誓:“5年后洁茹仍然是我的妻子。如有违背,佛祖就推翻我的政府,把我永远逐出中国!” “真的应验了吗?我真的输了吗?”这个念头一出现,连他自己都感到异常吃惊。以他倔强的性格和枭雄的自信,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念头,更没有想到输得这么快!输到今天这种地步!此时,真实而强烈的挫败感咬噬着他的心。尤其是他打出的寄予重望的一张牌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元旦前,宋美龄飞赴华盛顿请求“美援”,却遭到白宫的拒绝。美国已经不再看好蒋介石,他们把目光转向了李宗仁。杜鲁门甚至调查到,上次华盛顿援助给蒋政府的38亿美元,却被宋子文和孔祥熙截留了7.5亿投资在纽约和圣保罗。“他们是贪官和坏蛋。”“美国政府不能保证无限期地支持一个无法支持的中国政府。”杜鲁门如是说。 “美国人是靠不住的。”蒋介石气哼哼地想。但是没有“美援”的结局是很难想象的!尤其是现在! “苦心经营了大半生的江山就要送给共产党?就属于毛泽东?不,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被共产党打败的,是被国民党打败的……”他的脸痛苦地抽搐着。两只手在椅把上慢慢握成拳头。 雨越下越大。家乡的山水在他的眼里有点模糊。 “不!不会这样的!决不!!我还没有输!我还有百万大军!我还有半壁江山!我还有长江天险!还有……还有精心布置的‘长江防御计划’!!” 他想到这里,猛地站起身,鹰隼一样的目光直射远方,紧贴大腿的手杖“当啷”倒地。他已忘记了自己是一个花甲老人,他仿佛又回到了5年前、10年前、20年前……他挺直身躯,握紧拳头,一股不甘湮没的帝王之气重新在他的体内涌动,并在他严峻的脸上散发出来…… “总裁,他们来了。”军务局局长俞济时走上“乐亭”,垂着双手毕恭毕敬地说。他曾做过蒋介石的侍从室主任。 “哦。”蒋介石转过身,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我让他们上来见您?”俞济时征询道。 “不用了,还是我下去吧,上面有点冷。” 两人走下“乐亭”来到会客厅。俞济时推开大门,一股温暖的气流扑面而来。会客厅外间的壁炉里火焰正旺,苹果木段被烧得“噼啪”直响。没有缭绕的烟雾,只有果木的清香溢满客厅。屋子中央,一盆巨大的水仙花亭亭盛开。 蒋介石精神焕发,健步走进里面的小客厅。 小客厅里几位将军立即站起来,并向蒋介石敬礼。他们是:国防部长、一级上将何应钦;国防部参谋总长兼陆军总司令、一级上将顾祝同;京沪杭警备总司令、上将汤恩伯…… “都坐吧。”蒋介石摆摆手,自己先坐了下来。 “今天请你们来,就是研究当前的军事战略问题,进一步落实‘长江防御计划’。”蒋介石单刀直入,“目前,虽然共产党军队陈兵江北,但我们切不可惶惶失措,自乱阵脚。”蒋介石在“乐亭”上升腾起的斗志还在体内汹涌着,他要用他的这种斗志感染、激励眼前的心腹干将。他要给他们打气,而不是被共产党吓破了胆。 “从国际方面来说,虽然杜鲁门这家伙背叛了我们,”他用了“背叛”这个词,“但是艾森豪威尔、麦克阿瑟还是我的好朋友。杜鲁门在白宫坐不长,他的总统位置很快就要到期了。下届总统肯定是艾森豪威尔将军。”蒋介石的情报和预测是准确的,艾森豪威尔的确在1952年做了美国第34任总统。“所以,美国仍然是我们的战略盟友,将来也是,虽然我们暂时被动一点,但国际形势渐趋利于我们。我们需要的是等待和时机……美军游荡在太平洋海面的军舰是我们的定心丸。” 蒋介石说到这里,连他自己都感觉到希望就在不远处等着他。 “美国希望中国划江而治,搞南北朝。斯大林也想这么搞,他发了密电给中共,要毛泽东同意划江而治。毛泽东肯定不同意,我也不同意。但目前来说,划江而治对我们有利,我们求之不得。我们可以借机休养生息,整兵部署,静观其变。一旦国内外条件成熟,我们就可以打过长江去,收复失地,完成先总理的统一大业!”蒋介石对他的心腹干将们鼓劲。 “国内方面,共产党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因为李德邻他们还在和共产党谈判。谈判期间,共产党如果动武,他们就会背上破坏和平民主的罪名。共产党精得很,他们才不会那么干呢。所以,他们在朝夕之间是不会渡江的,这就给了我们时间。”蒋介石说到这里,好像想起了什么,脸上流露出义愤的神情,“李德邻哪里是和共产党谈判?分明是出卖党国利益,捞取他个人的政治资本!比如昨天他发表的《七项和平措施》,什么取消戒严令、释放政治犯等,这不是向共产党献媚谄笑吗?他的和平谈判简直等于投降!!”说到这里,他余怒未消,“咕嘟嘟”连喝了两口白开水——蒋介石很少碰烟、酒、茶。 何应钦和顾祝同已经明白他们的下野总统刚才这番话的真正含义。顾祝同站起来坚决地说道:“学生唯校长马首是瞻!无论是共产党,还是其他什么人,只要与校长相左,必是学生的敌人!” 顾祝同的这番话出自肺腑。他和陈诚等人一样,是蒋介石忠心耿耿的黄埔嫡系高级将领。纵观顾、陈二人的一生,他们始终不渝地追随蒋介石,成为蒋介石的股肱干臣,也是他的武器和屠刀。“皖南事变”时,顾祝同、上官云相坚决执行蒋介石的消灭新四军的命令,并扣押了好友叶挺将军。 何应钦见此情景,知道不表态不妥,他也站起来说道:“何某坚决执行总裁的意旨,别无二心!”何应钦虽是蒋介石的黄埔嫡系,但时与蒋相左。此刻,他明白,蒋介石虽然下野了,但仍然牢牢掌握着权力,尤其是党军大权。在蒋介石和李宗仁之间,他当然选择蒋介石。“李德邻长不了。”他想。 蒋介石却故作姿态道:“敬之(何应钦的字)、墨三(顾祝同的字),我不是要你们表忠心,我知道你们对我是不会有二心的藏书网。今天请你们来,主要是研究‘长江防御计划’的。” 汤恩伯有点急,他为没有赶上表忠心的时机而后悔。他尴尬地站起来:“总裁……我……” “克勤,坐下。我是了解你的。不必说了。”蒋介石向汤恩伯摆摆手,表示他对汤恩伯很放心。汤恩伯讪讪地坐下。 汤恩伯明白,自己虽非黄埔出身,也曾在中原惨败后被蒋介石骂得狗血喷头,但是,蒋介石需要他,他也需要蒋介石。本月18日,蒋介石把京沪警备司令部扩大为京沪杭警备司令部,他也随之升任京沪杭警备司令部的总司令,手握50万大军。而且,他今天能和何应钦、顾祝同等人同时受到蒋介石的召见,已经充分说明了蒋介石对他的重用。 “谁先说说关于‘长江防御计划’?”蒋介石问道。 何应钦、顾祝同、汤恩伯三人先后陈述了长江以南的兵力部署和作战方案,还对眼前即将爆发的渡江战役的应对计划——“长江防御计划”提出了各自修改完善的建议。 “好!很好!有你们的运筹,党国有望矣。”蒋介石..t>鼓励道。 溪口别院,“长江防御计划”的大致纲要出来了。它的基本内容是: 1.集中正规军115个师、海军第2舰队及江防舰队130余艘战舰、空军280多架作战飞机,构成海陆空立体防线,防守湖北宜昌至上海之间1800公里的长江南岸。 2.长江防线被划分为两大战区:湖北宜昌至江西湖口间1000多公里的地段由华中军政长官白崇禧指挥防守,其兵力有40个师,约25万人;湖口至上海间800多公里地段,由京沪杭警备总司令汤恩伯指挥防守,其兵力有75个师,45万人。 3.各个战略要塞的兵力、番号、武器及其他详细军事配置由国防部抓紧制订并部署实施。 4.京沪杭战区作战方针大致是:以长江防线为外围,以京沪杭三角地带为重点,以淞沪为核心,采取持久防御方针,最后坚守淞沪,与台湾相呼应。 5.制定的这一作战方针的重点是防守上海。 蒋介石最后严肃地说道:“能否重振党国,‘长江防御计划’至为关键!!望诸位戮力同心,周密布置,认真实施,不让共产党军队的一兵一卒渡过长江!如有疏忽懈怠以致贻误党国大业者,一律军法处置!那时候就莫怪我蒋某人不念情谊了。” “是!”几个人一起立正敬礼。 蒋介石缓缓起身,看也不看客厅里的将军们,径自向门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他突然收住脚步,微微侧过头,对形若立柱的一班人叮嘱道:“‘长江防御计划’是党国特级机密!除今天在场的诸位外,任何人不得知情,包括南京的李宗仁!” 7、血染金陵 保密局的电台多得不计其数。 比如,每个外勤省站都配置一个电讯支台。省站下辖各工作组则设有组台。支台一般有两三部大型电机,组台都是小型的特工机。至于局本部,除设有一个电讯总台外,还有五个主要电台。 设置如此多的电台,不仅仅是由于电讯繁忙,更主要的是出于相互制约、以防万一等通讯安全方面的考虑。这就犹如我们常说的“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保密局如此安排当然是行家里手,驾轻就熟。 3月16日上午9点多。小红楼里。 杜林甫正准备打电话给张怀文,督促他抓紧办理处决共产党分子的事。这时,门响了,身材窈窕的女秘书晓露走了进来。 “处座,电报,总台送来的。” “哦?”杜林甫把目光从电话上移到晓露的手上。 “刚刚送来的。请处座签个字。”晓露递上文件夹。 杜林甫抓起桌上的钢笔,在女秘书的玉手示意处签下了龙飞凤舞的大名。 “看处座的签名真是一种享受。”晓露恭维道,但并不完全是溜须拍马。 “你的眼光不错。更重要的是,你很会说话,这就是我要你做秘书的原因。”杜林甫拿起电文,“好了,你可以下去了。” 晓露带上门下了楼,杜林甫开始着手解密电文。 杜林甫对收到这份电文略感意外。因为,一般来说,发给他杜林甫的电报都是发报人直接发送到由他主管的特情处机要科的电台上——也就是由冯儒和谈岳等人值守的那部电台。今天,他收到总台送来的电文,这意味着它不是一份普通的电文。 他迫不及待地看起了电文。“给张怀文的电话等一会儿再打。”他想。 电文的开头有三个数字:020。这是杜林甫的电报编号,也大概说明了杜林甫在整个保密局的座次。保密局的人太多了,局本部加上各省站的头头脑脑、大小特工有数万人之多。能排在20名,可算是保密局的一个头目了。 所以,当总台的收报人一看电文首组电码是“020”,就对号入座——这份电文应该立即送交杜林甫本人,并由他自己解码阅读。而解码方法只有杜林甫和发报人二人知道。他们早已事先约好,其他人没有特殊手段是无法获悉电文内容的。 “什么事情?”杜林甫感到纳闷。他已经好久没有收到总台送来且需要他亲自解密的电文了。他为此感到有点刺激。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从眼镜盒中取出金丝珐琅眼镜,架在瘦削的鼻梁上。 他看了看电文末尾的那两组代码“9880”和“9898”,他已经知道这份电文是谁发来的了。(“9880”、“9898”分别是字母“G”、“Y”的明文代码。) “‘G’、‘Y’,‘观音’,呵呵。不知你给我带来了什么好消息。”杜林甫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取出钢笔和纸——解密电文需要在纸上按照事先的约定将电码重新计算、组合、排列。 “‘双重栅栏’加‘俯冲行动’!‘位移’加‘替换’!绝对保密!而且根本不需要担心丢失密钥本。当然也不存在密钥本被窃的事。真是天才的设计!”他由衷地赞叹这个密码的设计者——“观音”。 所谓“栅栏”,是一种古老的电报加密法,即把要发送的电码总组数一分为二排成上下两行(如电码总组数为奇数,最后一组放在下行的最后),再将下面一行的数字排在上面一行的后边,从而形成一段密码。比如要发送下面这组电码: 8329 1440 8221 2593 发送前,加密人先将上述电码排成两行如下: 8329 1440 8221 2593 然后将第二行的数字依次排在第一行的后面,从而成为: 8832 2291 1245 4903 而杜林甫所念叨的“双重栅栏”,即在此基础上再如法炮制一次——分成两行,如下: 8832 2291 1245 4903 再将第二行的数字依次排在第一行的后面,得到电码如下: 8182 3425 2429 9013 所谓“俯冲行动”,是国防部所属作战厅(三厅)及保密局等部门联合制订的、应对眼前“危急存亡之秋”的一系列垂死挣扎计划,“俯冲”二字可谓形象之至!它大致包括:一、特工行动,刺探策反、暗杀屠杀;二、军事行动,主要是“长江防御计划”;三、破坏行动,拆损、毁灭重要的工业设施和基础设施;四、退逸行动,带走真金白银和文物国宝等。 杜林甫刚才所说的“俯冲行动”,是指“观音”在两次“栅栏法”加密之后,还要将“俯冲行动”这四个字的明文代码再依次嵌入到两次“栅栏法”后的代码之间,以迷惑可能存在的敌方破译者。而杜林甫解密这封电文只需依约将它从密文中摘出来即可。 如“俯冲行动”四字的明文代码是: 1956 8093 5887 0520 嵌入到刚才所说的两次“栅栏法”之后的密码: 8182 3425 2429 9013 得到最终加密代码如下: 8119 8256 3480 2593 2458 2787 9005 1320 所谓“位移”和“替换”,是加密的两大种类。密码专家认为,加密手段千变万化,但基本可以归结为两大种类,即“位移”和“替换”。比如“栅栏法”属于典型的“位移类”,“恺撒加密法”属于“替换类”。而杜林甫眼前的这封密电的加密方法中,“位移”和“替换”兼而有之,但又不让杜林甫在解密时太过费神,因此也让杜林甫生出了一些感佩之意。 “‘观音’设计了这样一种密码,共产党截获了密电也不易破译。”感佩之余,杜林甫依约解密>..,得到了以下电文: “共已知二监事我方有谍!GY” 杜林甫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像遭到了一记闷棍,从刚才的兴奋和赞叹中颓然仰靠在椅背上。那副金丝珐琅眼镜差点从瘦削的鼻梁上滑落下来。 “自己的身边有共产党?他是谁?谈岳?张怀文?还是冯儒?或者说,保密局内有共产党?那又是谁?对了,知道这个事情的还有监察局,是那个‘拎墨汁’?还是……”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一个个面孔在他的眼前飞快地闪过。他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然后长嘘了一口气。烟雾从他的嘴中奔腾出来。 “这是大事!处理二监共产党是非常重要的事!这一点,毛局在电话里强调了。处理不好,自己的脑袋就要搬家!这是毫无疑问的!没有任何挽救的余地!毛局在电话里说了两遍‘出了问题,把气留下,身子回家’。这是他常说的十二个字,也是他经常兑现的十二个字!保密局的任何一个人,只要听到他的这十二个字,就知道事情重要到何等地步!” “而现在,真的要出问题了!自己的脑袋……”想到这里,他的额上渗出了汗珠。 “幸亏!幸亏我做了这一手……幸亏有这个‘观音’!这个‘观音’没有辜负我的期望。要不然,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的眼前晃动着“观音”的笑脸。 “这是一份救命的电报!”杜林甫自言自语,“可是,那个共产党是谁呢?”他随手抓起桌上的茶杯猛喝了一口。随即他一个激灵,茶已经冰凉冰凉的了。冰凉的茶水让他从焦虑中清醒了一些。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 “让我一个个地排排看。是冯儒?他是‘俯冲一号令’的收电人,他知情,他具备条件。可是,他知道此事,又直接把电文交给了我……他这么做不是太明显、太大胆,又太愚蠢了吗?他难道不怕我怀疑他吗?不对,他有可能这么做。他怎会料到我现在收到‘观音’的电文?当然,也有可能不是他……谈岳?按理,那天他已下班了……张怀文?有可能。但不太像啊。他虽猪头猪脑的,可他是一个彻底的反共分子,对党国是很忠诚的啊。人不可貌相……‘拎墨汁’?不大可能,”他摇摇头,“虽说这人假斯文、假正经,但从他的经历来看……不像。那么是谁呢?就这些人知道。或者是他们身边的人……甚至是毛局身边的人——他们不小心泄露了消息,被哪个共产党分子获悉了?” “都有可能。”最后他总结道。 “怎么办?”他焦急地问自己。 “马上调查?不行!打草惊蛇!等一两天也不迟。他跑不了,先解决犯人要紧。这关系到我的……怎么解决?共产党已经知道了,他们一定会采取行动的!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像一只困兽转来转去。 办公室内已经满是烟雾。 突然,他的右手猛地一甩,身子像触了电一样哆嗦了一下。他大吃一惊,原来,他右手中的香烟已经烧到了头,烟蒂的高温烫到了手指。 在这一刹那间,他想到了办法,脸上焦虑的愁云一扫而光。 “对,就这么办!” 他连忙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把手伸向了电话。 华雄飞和杭苏接到杜林甫的电话,立即匆匆赶到小红楼。他俩是特情处的侦查特工。 “什么事?处座。”华雄飞问道。 “坐下。”杜林甫阴着脸说道。 他们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都穿着便衣。 “带枪了吗?”杜林甫又问。逼人的目光从镜片后射出。 “带……了。”华雄飞和杭苏两人下意识地瞅了一下腰间,然后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的身边有共产党!”杜林甫的话像一磅炸弹,二人不由得在沙发上歪了一下身子。 “谁是共产党?”杭苏吃惊地问道。 “每个人都有可能。”杜林甫冷冷地说。 气氛有些紧张。 华雄飞惴惴地说:“处座,听你的口气,你该不会是怀疑我们吧?” “哼!心虚了?”杜林甫盯着他俩。 “心什么虚?”华雄飞一激动,蹦出了这个不合语法的短句,“我华某生是党国的人,死是党国的鬼!处座,你也不用诈我。你要是怀疑我,就直说。”华雄飞很是磊落地说道。 “是啊!处座这个玩笑我们担待不起!”杭苏也认真地说。 “哈哈哈……”杜林甫仰头大笑起来。随即突然闭上嘴,刚才的笑容转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蠢猪!我要是怀疑你们,早就缴了你们的枪,把你们送到东北角那个‘临审室’去了。还有工夫跟你们在这里磨嘴皮子?早就让‘临审室’的火钳和烙铁跟你们说话了。” “那究竟……”二人心里踏实了。 “谁是共产党,我现在也不知道。否则要你们干什么的?吃干饭的?”杜林甫的语气缓和下来,“但是肯定有共产党。这是毫无疑问的。你们要密切监视谈岳、冯儒、张怀文……还有……算了吧,你们先给我盯着这三个人。谁都可能是,也都可能不是。你们只管跟踪监视,不准动手!记住,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手!” “是!”华雄飞和杭苏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谁让你们走了?坐下。”杜林甫说。二人又讪讪地重新坐进沙发。 “一会儿,张怀文要来。你们就这样……”杜林甫低声布置道。 没多久,张怀文就气喘吁吁地来了。他太胖了,爬上小红楼二楼都感到喘不过气。 当他走进杜林甫的办公室,定了定神,就感到气氛不对。杜林甫没有正眼看他,两个侦查特工却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他惶惑不解,浑身发毛。 “张怀文!你这个共产党分子!”杜林甫猛然间大喝一声。 张怀文一个哆嗦。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处座,你说……什么?”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说什么?你自己还不清楚吗?”杜林甫又喝道。 华雄飞和杭苏立即掏出手枪,分别对准张怀文的左右太阳穴,同时厉声叱道:“说,是谁派你来的?!” 张怀文感到两只冰冷的枪口像两条毒蛇的舌芯,正舔着他的脑壳,而且还发出“嗞嗞嗞”的声音。 他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处座!冤枉啊!有人陷害我啊!”他蜷曲着身子对杜林甫号叫道。 “冤枉?我不会冤枉你的!”杜林甫好像很有把握地说道。 “快说!要不然让你尝尝‘老虎凳’和‘鸭掌签’的厉害!”华雄飞也跟着吼道。 “快招!你的同伙还有谁?你是怎么混进来的?”杭苏边说边用枪口推了推张怀文的脑袋。 张怀文吓得瑟瑟发抖:“处座,我真不是共产党啊!你说我是共产党要有证据啊!”此刻,他已顾不了许多了,哀泣着向杜林甫要证据。 “证据?我问你,昨天我们三个人商量的事,怎么到了今天,共产党就知道了?”杜林甫责问道。 张怀文一愣。“昨天?三个人?那不是处决共产党分子的事吗?泄露了?这可不关我的事。”想到这里,他心里有底了..,声音立马雄壮了一些:“处座明察。卑职确实没有……不是卑职泄露的。” “不是你,难道是我?”杜林甫说。 华雄飞和杭苏有点发蒙。他们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 张怀文急了,他一时没有办法证明自己,于是拍着胸脯说道:“这样吧,处座。明 5929." >天深夜行动时,我亲自、我首先杀几个共产党分子让你看看我张某对党国的忠心……” 华雄飞和杭苏对视了一下。 杜林甫见此情景,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大声叱道:“住口!娘希屁!你真的要找死吗?你这蠢猪!”他如此气急败坏地制止张怀文,是怕他继续将屠杀计划说出来,让华雄飞和杭苏这两个不相关的人听见。 “那你让我怎么证明自己?”张怀文豁出去了,用近乎无赖的语气说道。他为了救自己,已顾不得许多了。 “好吧,我让你证明。”杜林甫缓和了一下,对华雄飞和杭苏二人说,“你们先走吧。” 华、苏二人一走,杜林甫连忙离开办公桌,带着微笑走到张怀文跟前,然后和他并肩坐在沙发上。 “怀文,我知道你不是共产党分子,我是相信你的。只不过明晚的事,共产党已经知道了。有人向我反映,我不能不过问啊。”说着他拍拍张怀文的大腿,以示安慰。 张怀文还在生气:“那你也不能这么对我啊!” “嗯?”杜林甫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向上扬起的声音,“为了党国的大业,受了这点委屈,就不得了啦?想当初抗战时,为了打日本鬼子,多少军统兄弟沉冤惨死。就说去年淮海战场上吧,国军溃败,很多绝密文件落到共产党军队手里,保密局的18个卧底弟兄被共产党找出来了,不都为国捐躯了?不要再耍小性子了。明天的事,你还要做妥善一点。”杜林甫用恩威并重的语气说。 “共产党已经知道了,我还能怎么做啊?”张怀文耷拉着脸问。 “我已经想好对策了。这个事情就我们二人来做!我想也不必通知那个‘拎墨汁’了。只要我们将这件事妥善解决了,监察部也没屁可放!” 杜林甫把他的对策和张怀文详细说了一遍。 “就这么干!”张怀文肥硕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17日深夜11点一刻。 月亮高悬在第二监狱的上空。 监狱操场上的两个大灯泡放着惨淡的光,照亮了停在这里的四辆大卡车和一辆吉普车。卡车车厢用土绿色的军用帆布蒙裹着。 随着“叮”的一阵铃声,两个排的狱警很快集中到操场上。 张怀文晃着肥胖的身体来到操场中央。 “啊,一舍、二舍、五舍、六舍的人听好了。今天夜里有一件事要有劳你们。挹江门码头来了一批货,是美国人支援我们的东西。请你们去帮助卸一下。” 几乎所有监舍的人都挤在铁窗前注视着操场上的这一切。 “你们的货,凭什么要我们去卸?”王峰首先责问道。其他人也纷纷跟着吼起来。 “我刚才不是说请你们帮忙的吗?我们人手不够啊。你们权当出来活动活动,放放风!”张怀文脸上堆着难得的笑容。 “昨天让你解决放风的问题,你支支吾吾的。现在你就让我们这样放风?”王峰说。 “解决了!解决了!明天开始,每天增加两个小时的放风时间。”张怀文一说完,好像不愿再多啰唆一句,就对着副官侧了一下脑袋。副官立即布置:“二、三排负责维持秩序!马上将一、二、五、六舍的人带上车!立即出发!” “是!” 站在操场的狱警立即分成四个小组奔到四个监舍门口,并端着枪对着门里面的人。枪口前长长的刺刀在明月的照耀下闪着凛冽的寒光。 监舍里的人慢慢腾腾地走出来。有的戴着镣铐,有的徒手空脚。但大都衣服破烂,神色冷峻。几个狱警走上前去,将囚徒手上的镣铐打开。囚徒们在黑洞洞的枪口下陆续爬上了三辆卡车。 狱警立即将卡车后门闩上,又挂了大锁。之后,所有荷枪的狱警上了另一辆卡车。 “报告。共计56人,已全部上车。”副官说道。 “好,出发!”张怀文一招手,随即钻进吉普车内。 “突突突……”卡车司机发动了引擎。 引擎盖旁边,放着几把铁锹。 与此同时。 草场门外,管子桥北侧。 几十个人影匍匐在路两侧的沟渠中。沟渠是干涸的,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蓬蒿。 路左边的沟渠中埋伏着陈言、孙英平率领的江宁游击总队二支队的32名队员;右边埋伏的是焦莽率领的南京地下工人武装队部分成员,共38人。孙英莲也在焦莽这边。 他们等待着二监的车队。因为从二监到草场门外的刑场,管子桥是必经之路。而且这里离刑场只有一二百米的距离,一旦出现意外的情况,他们可以很快地赶过去。所以,这里是伏击的最佳地点。孙英莲兄妹事前作了详细的勘察。 轻微的夜风吹动着蓬蒿,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清冽的月光洒下来,管子桥下的河水泛着幽幽的波纹。 陈言一手握枪,一手掏出怀表,凑在眼前看了看,轻轻说了一句:“时间快到了!” 管子桥南面,一支约百十人的队伍正往这里摸索而来。管子桥北侧草场门外围,也有一支队伍向这里逡巡而进…… 车队出了二监的大门,贴着南城墙内侧的马路向东行驶,bbr>然后钻进中华门瓮城,越过秦淮河,一直向南驰去。 不久,车队沿着一条土路开进了茂密的树林。 夜宿的林鸟被惊得四散纷飞。 约莫又开了两三分钟,车子在树林中央的一处空地上停了下来。 空地的南侧,有一个直径好几米的大坑。这里是南京南郊的雨花台,离古城城墙约2公里,因其荒凉,人迹罕至。 夜晚的雨花台除了寂静,还显得怪异而狰狞。乌鸦在附近“嘎嘎”地叫。 狱警们一个接一个跳下卡车,并迅速包围了这片空地。张怀文从吉普车内挤出来。 “打开车门!”他命令道。 几个狱警奔到卡车后侧,打开大锁。王峰率先跳下卡车,其他难友们也纷纷下了车厢。 王峰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他的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这里不像草场门外!草场门外没有这么茂密的树林!” “快往中间站好!”张怀文的副官喊道。 “怎么没有同志们的踪影?他们应该早就到了!”想到这里,王峰知道事情不妙。他大声喝道:“张怀文!你不是说到挹江门,怎么到这里来了?” 难友们一听,纷纷吼叫起来,一时间树林里骚乱不安。 “少废话!你们都给我站好了!”张怀文叫道。 狱警们端着枪驱赶着手无寸铁的囚徒。 王峰猛然看见了空地南边那模模糊糊、黑咕隆冬的大坑!他马上醒悟过来! “同志们!跟他们拼了!他们要杀害我们了!”王峰大叫。 囚徒们立刻像爆发的火山向空地外围冲去。 “开始!”张怀文一挥手,恶狠狠地下令。 顿时,“嗒嗒嗒”的子弹声和惨叫声充斥在树林中。 “狗日的!我操你祖宗……” “你们这帮禽兽、畜……” “来世再杀你们这……” 囚徒们疯狂地呼号道。 “跟他们拼啊!”王峰怒吼着。吼声未了,两颗子弹射中了他的胸膛。 他瞪着血红的眼睛。他仿佛看见了白发苍苍的妈妈。妈妈向他微笑着,眼里尽是慈爱。慢慢地,妈妈的笑容越来越模糊。王峰用尽最后一口气,喃喃说道:“妈……我……回来了……”随即轰然倒地。 “快杀!快给我杀!”张怀文瞪着凶恶的眼珠,声嘶力竭地叫嚷着。 子弹声、咒骂声、哀号声搅成一片。 瘦小的孙学武在混乱之中扭住了一个狱警,和他拼命地厮打起来。情急之下,他猛咬了一口狱警的耳朵。只听狱警一声哀号。本能之下,他松开手中的枪,去捂自己快要掉下的耳朵。孙学武连忙夺过他的枪,正要举枪射击,突然,背后一把锋利的刺刀穿胸而过,刀尖在胸前淌着血滴。孙学武大叫一声,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随即,那刀尖又从孙学武的胸前倏忽消失。孙学武再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颓然仆倒。 …… 也就仅仅一分钟光景,树林里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寂静!地狱般的寂静! 56个生命静静地躺倒在这里。 鲜血洇湿了这里的土地。在土地的凹藏书网槽中,那暗红色的液体在慢慢游动…… 青草被血腥凝滞得奄奄一息…… 树林中吹过阴冷的风…… 雨花台上空,皎皎明月注视着人间的杀戮。 管子桥畔。 陈言再一次掏出怀表。 时针和分针并拢在正上方。 “不好!我们上当了!”一向沉着的他突然低声惊呼。 “怎么办?”孙英平问道。 “立即撤退!”陈言果断地下令。 孙英平半抬起身子,向周围一招手,说道:“快撤!”随即又大声说道:“焦队长!赶快撤退!” 埋伏在路右边的焦莽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问道:“什么?” “赶紧撤退!越快越好!”孙英平回答道。 两支队伍立刻猫腰起身。 “砰!砰!” 管子桥南面突然传来两声枪响。 “事情泄露了!敌人来了!准备战斗!从桥北冲出去!”陈言是身经百战的游击总队队长,他立刻明白了事态,并迅速指挥应变。 七八十人的队伍立即向北面冲去。 刚走了百十步,焦莽就看见了迎面有一支队伍正向自己压过来。 “北面也有敌人!”焦莽叫道,“我们被包围了!” “给我死冲!”陈言吼道。 “和他们拼了!”孙英平也大喊。 焦莽的地下工人武装没有游击作战的经验。他们在城里搞过罢工、暴动、锄奸等活动,但不懂如何应对野外突围,仍然聚在一起往外冲。陈言见此情景,急切地命令:“散开!散开!分散突围!冲出去一个是一个!” 此时,密集的枪声响彻在西郊的夜空。 从南面包抄而来的敌人已越过了管子桥,将我方合围在方圆约几百米的空地上。见此情形,游击队和工人武装队的队员们也快速随机组成七八个小组,每小组十来个队员,从各个方向往外围冲突。 但是,敌人的包围圈慢慢缩小,密集的子弹让很多人倒了下去。 “拼死往外冲!决不做俘虏!做俘虏很惨的!……死也要冲!”陈言发疯似的叫嚷着。 他端着枪冲在最前面,一边开枪还击一边大声咆哮:“出了叛徒!冲出去的人一定要将情况报告组织……” 话音未了,一颗子弹击中了陈言,他倒了下去。 敌人已蜂涌到眼前。 双方开始了肉搏。 孙英平接连刺死了两个敌人。 “英莲!英莲!你在哪里?”他的眼前一时无人,方想起自己的妹妹。 正在张望间,一把刺刀斜插进他的后腰。 他大叫一声:“啊——” 敌人又抽出刺刀,连捅了两下。孙英平壮烈牺牲。 孙英莲在凄惨的厮杀声中,隐约听到孙英平在叫自己,就扭过头寻找。就在孙英莲掉过头的一瞬间,她看见了哥哥慢慢倒下去的身影。 “哥——”孙英莲一声叫唤,连忙往那里奔去。 焦莽一把拉着孙英莲:“赶快走!不能去!我带你冲出去!快!”不由分说,拖着孙英莲,跌跌撞撞地往西面冲去。 此时,我方战士已牺牲大半,所剩无几。 焦莽开枪撂倒了两个敌人,从包围圈的缝隙中杀出一条血路。 另外几个敌人眼见焦莽和孙英莲就要冲出包围,连忙往这边追来。 “快!你快走!我掩护你!”焦莽喘着粗气对孙英莲说。 “不!一起走!” “别婆婆妈妈的了!你熟悉这一带的地形!”焦莽说完,使劲推了她一把。随后斜过身,端着枪向追兵射击。 孙英莲往西边狂奔。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大笑。她知道这个笑声是焦莽发出的。她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她立即转过身,隐约看见焦莽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晃了一下,就倒了下去。随即他身边的敌人向地上开了两枪。 孙英莲的泪水模糊了眼睛。 她奋力奔跑。 两个追兵呼唤着同伴,在她的身后穷追不舍。 “抓活的!”追兵中的一个小头目喊道。 孙英莲一头扎进蓬蒿丛中。蓬蒿之间,是一条10来米宽的河流——管子桥下的河水流经此处汇入长江。她喘息着站在河边。 月亮安详地沉浸在水里。她冲下河岸,然后奋力跳进河中。月亮被撞击得支离破碎。 8、兵锋何处 宁默之独自一人离开五楼的办公室下到一楼,然后出了监察局的大门,沿着中山东路向西缓步而行。 阳光很好。宽阔的马路,高大的梧桐,花岗岩叠砌的建筑,苍翠的松树,幽深而寂寞的巷子…… 南京虽然是一座江南城市,但它却少有其他江南城市那么鲜明的灵动俊秀的色彩,而是有着北方城市的雄浑大气,或者说兼有南方之秀和北方之雄。这是独特的地理位置决定的。当你漫步在中山路或太平路龙蟠路一带的时候,确实可以感觉到这座城市的帝王气息。这种气息从宽敞笔直的沥青路上散发出来,从那些庄严巍峨的西式建筑里散发出来,从古城众多的城门中散发出来,从令人肃然的成排松树的针叶中散发出来,从墙根的石基上散发出来。 但是,在王城的气息中,又隐隐流露出一种没落的味道,令人幽思感慨,伤古悼今。这种味道从建筑表面薄薄的灰皮中逸出,从秦淮河边的王谢故居中逸出,从夫子庙踽踽而行的旧长衫中逸出,从堆积在植物叶片的尘埃中逸出,从缓缓飘落的黄叶和静静消融的残雪中逸出。它让这座城市充满了历史的沧桑,它是王朝盛衰的感性化石!宁默之现在就生出了这些感慨。 “一个城市有一个城市的特征。”他想起了自己从惠州老家投奔黄埔后所走过的一些城市:广州、武汉、北平、上海、重庆、成都、青岛、济南…… “北平,皇城帝都的气势独一无二;上海,典型的殖民地城市、外邦的别院、列强的俱乐部,冒险家的生死场;重庆成都,中国的后花园,闲适气息浓缩在麻辣的川菜和潮湿的苔藓中;广州,国民革命的策源地和根据地,革命的印记无处不在;武汉——” 想到武汉,他又别有一番感触。当年北伐时,他在汀泗桥贺胜桥大捷之后,又率部攻打武昌城。在艰苦的拔城之战中,他的营牺牲了近一半的弟兄。 “武汉,战略中枢,硝烟之城。从武昌首义到北伐武昌,再到抗战时的武汉大会战,它被战火熏了一遍又一遍。”现在想起来,硝烟之味还在他的舌尖上淡出淡入。 “青岛,欧化的中国海滨、栈桥沿线,简直就像德国的某个城镇;济南,北方之城……” “处座!” 正当宁默之神游八方之际,突然从身后传来一声清脆悦耳的女声。同时他感到有一辆汽车正从他背后开过来。 宁默之掉过头,以他惯有的从容不迫的速度。 却见汪碧茹坐在“斯蒂倍克”上,头伸出车窗外,同时向他挥舞着小手,嘴里连声喊着:“处座,处座。” “斯蒂倍克”小心翼翼地停在宁默之的身边。 汪碧茹连忙推开车门,跳下车。 宁默之看见郑少青坐在驾驶座上。还有一个男人坐在后排,一时看不清楚,好像年纪不小。 “处座,真对不起。我不知道您要外出。早知道,我哪能让您步行……”汪碧茹胸脯微微起伏着,粉嫩的脸庞憋得通红。不知是激动,还是愧疚,抑或是其他原因。 “没关系。你去吧。”宁默之平静地说。说着就要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汪碧茹一把拉住他。 “这怎么行呢?您还是上车吧。”汪碧茹诚恳地说道。 宁默之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这是汪碧茹第一次真切地抓住他结实的胳膊。他感到他的肌肉被一团柔软而温热的棉花包裹住了,干硬已久的心田轻轻地悸动了一下。这样的感觉让他的声音柔和了不少:“他就是你……” 他看了一眼车内后排的长者,以揣测的口吻问汪碧茹。 “我爸爸。”汪碧茹有点娇羞地说道。 正说着,郑少青和汪碧茹的父亲已下了车走过来。 原来,汪碧茹的爸爸,那个“虎丘茶庄”的老板,从苏州赶到南京来看望女儿。汪碧茹为了能让父亲感到体面,也为了方便,就想用宁默之的专座“斯蒂倍克”陪父亲在南京转转——按照她机要科科长的职级,还达不到配备专车的待遇。汪碧茹上午就把自己的想法对宁默之说了。她知道,如果宁默之这两天不外出的话,自己的这个请求他肯定能答应的。 她的估计一点儿不错。宁默之一口应允,还放了她两天假。 其实,当汪碧茹向宁默之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宁默之本来打算下午去见一个极其重要的人,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而这个情况,汪碧茹直到现在也不甚清楚。 所以,当她刚才上车后,正要带着父亲出去逛街的时候,却从郑少青那里得知他们的处座用步行的方式外出了。 尽管汪碧茹和郑少青很得宁默之的宠幸,汪碧茹甚至可以在寡言冷漠的宁默之面前说些俏皮话,或撒撒娇。但是,当她得知宁默之步行外出,却把车子让给她私用时,她还是不敢心安理得地自顾自驱车而去。这点轻重她还是拎得清的。 “爸爸,这位就是我们监察局的首席监察 5b98." >官宁处长。”汪碧茹向他的父亲介绍道。 “哎呀,宁处长啊,真是得罪了啊。老朽岂敢以一己卑琐之事,耽误处座的军国大事啊!”汪父文绉绉地向宁默之打着招呼。 “哪里。汪先生客气了。”宁默之脸上泛出难得的微笑。 “处座,您上车吧。”汪碧茹说道。 “是啊。我们走走就可以的。请处座上车。”汪父也劝道。 “汪先生,你就不必再谦让了。你难得到南京来,我们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方便也是应该的。我到部里有个事,只有几百米远,再走几步就到了,而且我也喜欢在这么好的天气下散散步。” “这……小女笨拙,又兼胆大,还请处……”汪父总觉得自己说“处座”二字很别扭,就犹豫了一下,说道,“还请宁公海涵。老朽不胜感谢了。”说完还抱了一下拳。 宁默之又笑了一下:“都说我是‘拎墨汁’,可这位老兄比我还要酸。”他当然知道,汪父是前清最后一批秀才之一——机要人员的档案里,这些内容是必须写清楚的。 “不必再说了。汪科长,把尊父陪好。”宁默之特意称了一声汪碧茹的职务,并用命令的口气说道。 “可是,不为排场,为安全计,宁公也不能单身而行啊!”汪父仍忐忑不安。 “哈哈。这个完全不用担心。”宁默之朗声说道。 他心里很清楚,监察部是一个没有什么实际权力的衙门,甚至是一个形式性、荣誉性的部门。它没有兵权,没有财权,更不须在政治的风口浪尖上作艰难的挣扎。监察官是一个闲职,首席监察官是一个响亮的闲职!所以,国民党内的各种派系力量也好,民主党派的力量也好,社会上的黑恶力量也好,甚至美国的情报系统也好,都不会动监察局的脑筋。宁默之深知这一点,只不过他不好对汪父说明而已。 “斯蒂倍克”掉头向东驶去。 “爸爸,我说的不错吧?宁处长是一个令人尊敬的人吧?”汪碧茹掩饰不住内心的得意,同时目光瞥向郑少青,想看看他的反应。但她只能看见郑少青的后脑勺和脸颊右侧。 郑少青好像知道汪碧茹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他也想看看汪碧茹这时候的神情。但他不好掉过头,就微微动了动脖子,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汪碧茹眼含笑意。 是的,今天宁默之给了汪碧茹很大的面子。对此,20出头的姑娘还不会故作矜持。或者,她根本就觉得没必要装得一本正经。 “宁处长确实威仪不凡,又能体恤部属,真乃人中俊杰、白马将军啊。阿茹啊,你有这么一个上级,真是幸运啊!”汪父由衷地赞叹了一番。 “爸爸,你愿不愿意经常和他来往呢?”汪碧茹又用调皮的口吻追问了一句,眼睛仍旧盯着郑少青。 原来,汪碧茹目前正面临着一个幸福而艰难的选择。 自从栖霞特训班结业分配到监察局以来,她的少女春情就不曾停止过羞涩而甜蜜的涌动。宁默之的稳重成熟、儒雅深沉令她心醉神迷,他的传奇经历和赫赫战功又让她敬佩不已。她常常悄悄地看一眼宁默之脸颊后侧的那道一指大小的伤疤,也曾在心里无数次遐想演绎了有关这道伤疤的种种可能的故事。但是,面对寡言少语的上司,她很难详细地询问他过去的辉煌经历和那道伤疤的故事,更不敢轻易地向他吐露自己的仰慕敬爱之情。 她只知道,宁默之是令大家敬重的文武双全的将军。三年前,他的爱妻不幸因病去世,三个孩子跟他们的爷爷奶奶住在惠州老家。 她常暗下决心。但她感到担心的是,自己那古板的老父亲可能会不同意她的决定。毕竟,宁默之比她大20岁。 命运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力量。这种力量又给她的身边安排了一个白马王子。他就是年轻帅气、英俊潇洒的郑少青。他的外貌和才干都让她爱慕不已。而且,他身上散发出的一丝神秘气质也让她怦然心动。虽然,郑少青是她的下级,但是,她在内心里是很少把他当下级看待的。她清楚,凭郑少青的才华和能力,宁默之迟早会提拔他的,他是前途无量的,只是目前,他的资历不够而已。 “可是,这两个家伙既不呆傻,又不弱智,肯定都接收到了我的‘信号’,”她用了自己的专业术语,“却都装聋作哑。可恶……也不全怪他们,他们有顾虑是可以理解的。一个是我的上级,年龄又大一点儿;一个是我的下级,胆子又小一点儿。嘿嘿。”她常在心里暗忖。 因此,她在体验到甜蜜春情的同时,又有点困惑和苦恼,还有一点点无奈和痛楚。 “老天真没有亏待我。但他老人家也在捉弄我。真的难以取舍!放弃谁我都不心甘!”她常常这样胡思乱想,同时又在心里谴责自己的贪婪。 “听天由命吧。一是观察一下这两个家伙,谁有所响应,谁就是赢家。”每当她独自想到这里的时候,就羞得满脸通红,“好像我是什么宝贝!”她感到脸上有热浪向外喷。“再看看爸爸的态度!他老人家的这一票可能左右我和那两个家伙的命运。每当我难以决断的时候,不都是他老人家来代替我决断?从小就是如此。” 她往往在这样的安慰中进入梦乡。 而那个栖霞特训班上初恋的同学——谈岳,已渐渐在她的心里远去,从此再也没有进过她的梦中。 至于汪老先生这一次来南京,游玩和看女儿都是借口,催促女儿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甚至是帮女儿出谋划策拿主意下决心,才是老先生南京之行的真正目的。 也难怪,汪碧茹是他的嫩叶独苗和掌上明珠啊! “阿茹啊……”老先生听了宝贝女儿的两句话,又看见了她的目光和神情,心里已猜着了七八分。而女儿刚才说的那两句话的真正含义,他更是了然于胸。 “知子莫如父。知女惟其父。”他在心里胡诌了一句。 “阿茹啊。宁处长乃伟岸之士,高山仰止啊!为父是平民布衣,岂敢奢望和他常来常往啊!没有这个福分。不敢奢望,不敢奢望啊。”他一面说着,一面也用目光盯着郑少青。其实,他是考虑到宁默之的年龄,或者有家小人等对女儿不利。他的这番话等于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郑少青瞄了一眼后视镜,听着父女俩意味深长的对话,忍不住微微浅笑了一下。正如汪碧茹猜测的,他不呆不傻,岂不知他们的意思。 平日里,他面对清新美丽的女上司,能感受到她含情脉脉的目光和少女芬芳的气息,陶醉与爱慕油然而生。可是,他清醒地意识到,这注定是一场无望的情感炼狱。每当长夜来临,他寂寞,他犹豫,他思索,他苦闷,他痛楚,他不能自拔、辗转反侧。而当晨曦驱散了黑夜,他从孤寂的单人床上爬起来,在狭小的斗室中洗漱完毕,凝视着东升的太阳,他就坚定地告诉自己:“不行!我是有使命的!使命不容许这样的儿女之情!昨夜的反侧是命运的折磨,我应该经得住这样的折磨!尽管它比刀枪剑戟更残酷!” “郑先生啊——”汪父亲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汪老伯,什么事?”郑少青手握方向盘,眼望前方,礼貌地问道。 “小女和你在一起上班,你要多多帮助她啊!”语意谆谆。 “老伯客气了,汪科长是个人才!连宁处长也这么认为!刚才的情形您老也看见了,其他人不一定能享受到这种待遇呢。” “今天倒很会说话。”汪碧茹在心里嘀咕道。 “嗯——”汪父把这个“嗯”字的尾音说得抑扬顿挫,它表明了对郑少青刚才那番话一种客气而善意的推却。“这是宁处长给老朽面子。老朽心实不安。这次来宁,不但麻烦了宁处长,也给你添了大麻烦。我想,如果这两天你有空的话,我想请你到敝室一坐,下两盘棋,喝两杯茶。我这次带来了上好的苏州碧螺春。不知可否赏光?”老先生下了请帖。 “好的。我一定去。”郑少青微微侧过头,以示礼貌和谢意。 “阿茹啊,依我看,郑先 751f." >生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你不能以为自己做了一个科长,就可以对郑先生颐指气使……” “爸——”汪碧茹含羞制止父亲的暗语,“他要开车的,不能多说话。” “好,好。我晓得。我晓得,”老先生虽然说的是国语,但是吴侬软语的韵味还是十分明显。 说话之间,“斯蒂倍克”已在鸡鸣寺的红门前停住。 宁默之当然早就收到了汪碧茹的“信号”。只不过今天这一次的“信号”最为明显。 他用左手抚摸了一下右胳膊,似乎觉得汪碧茹软绵绵的手掌还停留在那里。 虽然他早已过了为情所困的年龄,但是,汪碧茹的青春气息还是让他那颗坚硬的心稍稍一震——这样的气息已经远离他好多年了。 他挺了挺宽厚的胸膛。午后的阳光从路边的松林中投射下来。街心花坛里,碧绿的草坪上盛开着蓬勃的杜鹃花。春天真正来临了! 此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岁月。他的步伐变得轻盈起来。 然而,有一个问题不容他回避:究竟如何对待汪碧茹?是承认并接受这份感情,还是说“不”?模棱两可决不是将军的风格!他宁默之不会自欺欺人! 年龄!年龄的差距!这是一个问题,一个世俗的问题,一个简单明了但神仙也无法解决的问题。它是他们交往的障碍。可是世俗的障碍并不是毫无道理。他人到中年,她青春年少,一代人的差距不容忽视。当他垂垂老矣,她却正值盛年,他不能对她不负责任。他对她有父亲般的爱,有兄长般的爱。“她是一个人才,一个清新脱俗的姑娘。” …… “然而,似乎这也不算一个问题。”他转而想到,“北伐之前,中山先生和宋小姐结婚时,国父已近50,而当年宋小姐只有20出头。他们不是生活得很幸福、很美满吗?”他边走边想。 “可是,中山先生是伟人啊,是全国人民都爱戴的国父啊,是一代先行者啊。而宋小姐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性,是杰出的巾帼.啊。是国母啊。我们怎么能同他们简单类比呢?”他一连串地反问自己。 “没有国父的伟大,就不要学国父的恋爱。”最后,他总结道,并在心里嘿嘿一笑。 想到这里,他豁然开朗。 他抬起头。恢弘的国防部大礼堂已展现在他的眼前。他把坚毅的目光投射过去。 这是一座有着法国文艺复兴时期建筑风格的宫殿。米黄色的花岗岩墙体使大礼堂显得庄严肃穆。八根高大的爱奥尼亚式巨柱矗立在三扇拱顶门前。宽大而平展的坡形屋顶上覆盖着灰色波纹金属瓦。屋顶中央前沿,是一座直指苍穹的巨大的三角形钟楼。 这里原是清朝陆军军官学校。1927年,蒋介石在南京建立国民政府后,决定将黄埔军校迁到南京,并在这里将原黄埔军校改建为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现在,它是国防部大礼堂。 宁默之微笑了一下。 “战场,无处不在。”他敛起笑容,用食指在胸前的中将徽标上轻轻抹过,然后气宇轩昂地向拱顶门走去。 旁若无人! 礼堂大厅的北侧有一个讲台。宁默之从讲台后面的楼梯登上二楼,然后走向最东面的那间办公室。 “舒飞兄。”宁默之平静地喊了一声。 “哎呀!敏行兄。来来来,请坐!”章天翼见是好朋友宁默之来访,连忙丢下手中的钢笔,站起身迎上去,握住宁默之的手。热情之态,溢于言表。 章天翼,字舒飞。时年33岁,和宁默之一样,都是广东人。他颧骨较高,鼻翼宽阔,皮肤棕黑,头发有点卷曲,一双眼睛透着明亮的光泽。他出身名门,父亲章放是国民党元老,位高德重。1936年,章天翼从上海交通大学毕业后便在国民政府空军部队服役,深得“空军之父”周至柔的器重,曾被周委派到美国考察研究空军防务。现在,他是国防部第三厅第一科科长。第三厅掌管作战计划,厅长是蔡文治。 “好长时间不见敏行兄,我正想着哪一天去看看你。”章天翼一边沏茶一边寒暄道。 “你是一个大忙人,我知道。”宁默之简洁地调侃道。 “笑话了,笑话了。不过..,前几天是有点杂事。”章天翼在老朋友面前也不过分客气。 “我说哩。在这种形势下,你不忙才怪呢。”宁默之喝了一口茶,“你不忙谁忙?!” “是啊,现在的局势不容乐观啊,我不说你也知道。虽然和平谈判还在继续,但是,依小弟看,谈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一场大战不可避免啊。这不,前一阵子,三厅按照李代总统的要求,为应对战争的爆发,要尽快拟订备战计划,也就是‘长江防御计划’。整个三厅忙得团团转,小弟也不可能作壁上观。” “计划订好了吧?”宁默之不经意地问。 “其实,这个计划的框架早就有了。”章天翼靠着宁默之坐下来,“在蒋总裁垂帘之初就有了这个框架。毕竟,从去年起,东北、华北及徐蚌战场失利后,部里的长官们就开始考虑江南防务了。蒋总裁返乡后,这个计划又作了较大的修订。不过,这些通通都是大纲性的。关键的问题是……是计划的展开。” “也就是兵力部署等方面的问题?” “是的。敏行兄所言极是。‘长江防御计划’的关键就在于兵力装备如何布置。长江沿线隘口极多,该守哪里,配备多少兵力,哪些要塞须重点防守,让谁的部队去防守,以及各兵种的协调,反渡江,反登陆的措施,还有武器装备等这些才是防御计划的关键,是实质性的东西。” “难道这些措施还没制订出来?共产党军队说打就打过来了。” “呵呵。”章天翼苦笑了一声,“三厅正为这件事有点恼火呢。” “哦?”宁默之颇感疑惑。 “蔡厅长气得不行。”章天翼故意卖了个关子,吊吊老朋友的胃口。 “蔡厅长他生什么气?他的脾气不是很好的吗?” “再好的脾气也扛不住啊。而且在党国大计面前,蔡厅长向来是讲原则的。”章天翼并不正面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还发出一阵惬意的声音。 “好了,我走了,打扰了。改日再会。”宁默之突然站起身,戴上将军帽,就要往门外走去。 章天翼连忙拉住宁默之的手:“瞧瞧你。跟老朋友卖个关子,调节一下气氛,你就急起来了。请坐请坐,容小弟慢慢和你讲一下。” 宁默之也笑起来。 “我并没有和你急。你吊我胃口,我不用这个激将法对付你,你卖关子不知要卖到何时。” “哈哈哈,知我者,敏行兄也。真是讷于言敏于行啊,说要走就抬起屁股。” “言归正传。蔡厅长为何气得不行?何部长批评他了?还是顾总长……除了他们,还有谁敢得罪蔡厅长呢?” “今天上午,在楼下的会议室,李代总统在场,汤司令居然大发雷霆……”章天翼讲述道。 大礼堂一楼会议室。 室外警备森严,室内气氛凝重。国防部紧急军事会议准时开始。 代总统李宗仁端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首座。国防部长何应钦、参谋总长顾祝同、京沪杭警备总司令汤恩伯、国防部次长秦德纯、海军总司令桂永清、装甲兵司令徐庭瑶、联勤副总司令张秉均、国防部第二厅厅长侯腾、作战计划厅厅长蔡文治,还有其他军政要员共十余人,正襟危坐在圆桌四周。 见人已到齐,李宗仁清了一下嗓子,环视了一下所有的人,神情严肃地说道:“闲话不叙。今天请诸位来,是商议‘长江防御计划’的具体措施。诸位都很清楚目前的形势。党国已到了紧要关头,借用诸葛亮的一句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国父历经坎坷创立的中华民国竟至如此境地,令人不胜欷歔。” 李宗仁这番话,不仅仅是感慨,而是心有所指。他认为东北及徐蚌二役的惨败是蒋介石错误指挥的结果。 国民党要员们默不做声。 “蒋先生以国为重,退隐休养。李某承国民推举,临危受命,敢不竭尽全力?唯希望诸位与我同舟共济,挽狂澜于既倒。” 此时的李宗仁既有稳住阵脚,徐图反攻的壮志,又时时感到掣肘受制,芒刺在背。 作为国民党内各种派系势力之一的桂系,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尤其是与党魁蒋介石的反复周旋与博弈,目前已然是国民党内一支重要的甚至是最大的政治军事力量。除了蒋介石的黄埔嫡系能与之相抗衡外,其他各派系都日渐式微。 而作为桂系的领袖,李宗仁一直深孚众望。自从美国对蒋介石失去信心,转而垂青李宗仁以来,他和“小诸葛”白崇禧等人成功地逼迫蒋介石下野,自己理所当然地由副总统升为代总统。这位貌不惊人的名将登上了他人生的巅峰。他要通过他的军事力量和政治才干来实现他的“和平”目标,或者和共产党决战长江。“划江而治,或成立联合政府。坚持三五年,再图一统。” 然而,蒋介石扔给他的总统宝座长满了蒺藜,他感到处处受制。“总统宝座不好坐。它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吃也不是,好不难受。”他当然知道问题的症结所在——蒋介石虽然下野了,但他的影响还在。军权和党权还控制在他的党羽中,实际上也就是还掌握在蒋介石本人手中。比如有一次,李宗仁在总统官邸宴请军事将领。蒋介石竟然从溪口打了三次电话,和顾祝同谈军事安排问题,发号施令。顾祝同频频离席接听电话,完全罔顾李宗仁的侧目,唯蒋介石之命是从。此事令李代总统万分恼火,但又无可奈何。 这是李宗仁知道的、亲眼目睹的。而不知道的就更多了。眼前的“长江防御计划”就不必说了——蒋介石的战略布署他就一直不知道。还有一件关系到李宗仁身家性命的事,他直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自李宗仁代理国事后,蒋介石必欲除之而后快。他让毛人凤安排此事。毛人凤将时任保密局云南站站长的沈醉调回南京暗杀李宗仁。沉醉很快制订了周密计划。保密局的几个顶尖杀手隐伏在傅厚岗李宗仁总统官邸附近。枪膛里的子弹都涂了剧毒,只等蒋介石一声令下。幸运的是,蒋介石几次犹豫后,最终没有拎起那个电话。 ?正是基于履职的困窘之境,李宗仁曾托张治中等人到溪口劝蒋介石到美国休养,以彻底杜绝他的影响和干政。而蒋介石用“太极拳”打发了张治中。 现在,李宗仁正坐在这个硌人的宝座上,勉为其难地和国防部高级将领会商完善“长江防御计划”。 他接着说道:“至于军事上发展到今天这步田地,需要依靠长江之险来守卫国都和江南,虽已属下策,但并不是完全陷入绝境。毕竟,除了百万陆军以外,我们还有强大的空军和数十艘军舰。而共产党军队并无正规的海空两军。他们只有一些木船渔舢,还有一些直升机而已,这些都是我们的优势。如果我们善加利用,共产党军队未必可以飞渡长江。”李宗仁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是的。总统所言极是。”海军总司令桂永清深表赞成,“长江历来易守难攻。从历史上看,苻坚也好,曹操也罢,长江都是他们的断魂之地。而且,不单是长江,凡是以大江大河为战场的,历来都是涉江者败,据江者胜,这样的例子不少。石达开兵败大渡河,共产党红军血染湘江……” “蔡厅长,你说说你的计划吧。”李宗仁伸出右手,打断了桂永清的“宏论”,点名要蔡文治谈江防计划。其实,蔡文治的江防计划李宗仁早就知道并且同意了。 蔡文治站起身,拉开墙上的黑丝绒幕布。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徐徐展开。地图上,红黑圈点星罗棋布,蓝色箭头刺向不同方向,坐在圆桌旁的每一个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总统、部长、总长及各位司令:三厅经过审慎研究,认为我江防主力应当立足南京,并以此向上下游延伸。因为这一段江面较窄,北岸支流甚多,共产党军队所征集预备渡江的民船多藏于这些河湾之内。至于江阴以下至上海一线,江面极宽,江北又无支河,共产党军队不易偷渡,故不必重兵把守。不知总统及诸位以为然否?” 有人轻轻地点起了头。 “不行!”却听座中一人断然说道。 大家一看,是汤恩伯。 “这一方案根本行不通!”汤恩伯起身说道,“我认为,应把主力集中于江阴以下,以上海为据点。至于南京上下游,只留少数部队应付应付就可以了。” 此言一出,举座哗然。 李宗仁皱了皱眉头,说:“汤司令的想法似乎不妥。可否重新考虑?” 汤恩伯不吭声。他的神情显示出,他不会重新考虑,但又不好明说。 如前所述,作为蒋介石的心腹干将,汤恩伯手握四五十万大军布防在江西湖口至上海一线。蒋介石给他制定的京沪地区的作战方针:以长江防线为外围,以京沪杭三角地带为重点,以淞沪为核心,采取持久防御方针,最后坚守淞沪,以台湾支援淞沪,然后待机反攻。而南京这座都城,并不是坚守或死守之地,只是象征性地防御一下。这个作战方针,李宗仁等人并不知道。 令汤恩伯为难的是,他既要坚决执行蒋介石的计划,又不便公开讲出这是蒋介石的密令。 会场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何应钦和顾祝同更是一言不发。 还是蔡文治打破了僵局。他说:“守上海、杭州,而不守长江、不守南京,纯粹是自杀之举。此乃下策。” 汤恩伯一听“下策”二字,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你蔡文治是什么东西?还配谈什么守江不守江?” 蔡文治是汤恩伯的学生。学生说他的计划是下策,以他那粗鲁的个性,很难不发作。 蔡文治的牛脾气也上来了。因为在他看来,汤恩伯的计划是极为荒唐的。蔡文治也并不知道这个计划的主导者是蒋介石,再加上他打心眼里就看不起这个常打败仗又言行粗鄙的“老师”——“汤司令”。 “无论从战略还是从战术来看,我想古今中外的军事家都不会认为放弃长江而守上海是正确的。现在李总统都同意我们作战厅的计划,为什么你独持异议?”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汤恩伯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 他面前的茶杯抖动了两下。 “汤司令!”李宗仁强压怒火。他估摸着汤恩伯的这番话是有背景的,而不仅仅是汤恩伯的个人主张那么简单。“你把你的道理和大家讲讲哩。为什么一定要发这么大的火?!现在是讨论国家大计,切不可意气用事!” 李宗仁不便也不能够强行压服汤恩伯。汤恩伯手上有兵权,而且又听蒋介石的。李宗仁只能用这样的言语压制一下汤恩伯。 汤恩伯一时无语。 “那好吧。我们就接着研究一下蔡厅长的计划。详细落实到每一个师……”李宗仁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汤恩伯听了,他再也不能沉默了,他要坚决执行蒋介石的计划,他此时对蒋介石的忠心是无以复加的。他曾将恩师陈仪的“叛变”之举密报给蒋介石,致使陈仪身首异处。 他再次站起来。“这是总裁的命令!我必须执行!” 会场显然受到了震动。 李宗仁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充满了尴尬和愤怒:“蒋总裁为什么无意守江,偏要死守上海一座孤城?上海失陷,进无可进,退无可退。难道要跳进大海吗?”说完,他气愤地猛拍了一下桌子。手中的铅笔被拍成两截。 蔡文治也顶了汤恩伯一句:“总裁已经下野了,你还拿大帽子来压人?如果敌人过了长江,攻下南京,你能守得住上海吗?” 汤恩伯见蔡文治如此嘲弄他,大怒。他指着蔡文治的鼻子嘶吼道:“你这个混账东西?!什么守江不守江!我枪毙你再说!” 说完,汤恩伯把文件一推便冲出会场扬长而去,留下会议室里十几个面色难堪的将军,还有凌乱的军事文件、歪倒的茶杯、泼得满桌的茶水。 9、孤行 冯儒傍晚下班后回到家里,然后换了便装,吃了晚饭,漱了漱口,就悠闲地到街上散步去了。等他逛到夫子庙的时候,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天色暗了,夫子庙的神采才真正显现。 贡院街上,华灯初上,一片红彤彤的光影。尊经阁、大成殿、棂星门、明远楼被霓虹灯勾勒出了轮廓。秦淮河中,画舫朱颜,桨声灯影。岸边,是连片的粉墙老宅,香君故里,风流宛在。 冯儒到了这种斯文古雅与灯红酒绿相互渗透的地方,本应当更加放松随意的。可是,他的步调却慢慢审慎起来。他看了看河边的景致,然后转过身,前后左右观察了一番。 一个影子在龙门街巷口迅速缩回了头,藏起了身子。黑影头戴鸭舌帽,遮住了半个脸,上身穿对襟黑短衫,着一双软底布鞋。动作敏捷,精明干练。 冯儒并没有看见那个远远隐藏在巷口的黑影。他环视片刻后,就沿着秦淮河码头的石阶往下走,似乎想到画舫中去。 黑影如夜鹰一样从巷口飘忽闪出。 然而,令黑影有点焦急的是,冯儒从他的视线中暂时消失了——因为画舫码头比岸上低了一人多高。 黑影连忙趋步前行。 冯儒并未走向画舫,而是下了码头石阶,然后贴着河岸石墙向北走了几丈远。 一个碗口大小的洞眼隐约出现在河岸石墙上。 冯儒用后背紧贴着洞眼。他面向灯影摇曳的秦淮河,右手伸进洞眼,然后快速放回口袋,一个香烟盒大小的东西随之进入他的便装囊中。他立即折回身,向码头走去。 当黑影赶到码头上方的河岸时,冯儒正向画舫慢慢走去。 黑影踟蹰了一下,也下了台阶,走向画舫。 冯儒刚刚落座,马上有一个侍者走过来,给他满上一杯茶。 就在侍者正欲转身离去的时候,他奇怪地发现,冯儒的皮鞋帮子上有一指宽的泥印。这是冯儒刚才贴着河岸行走时踩上的。对此,冯儒浑然不觉。 稍后,黑影悄悄进了一个小隔间坐下来。他不时透过窗格偷窥着冯儒。他也看见了冯儒鞋帮上的泥印。对此,他皱了皱眉,眼珠转了一下——他当然要比侍者更加敏感! 笙歌悦耳,曼舞怡人。 “这位先生,可有雅兴与小女子共饮?”一位歌女款款而来。 冯儒正坐立不安想早点离开。此歌女莺声一出,他连忙起身,推托道:“突有急事,改日再陪。”说完即下船上岸。 歌女撇了撇红彤彤的小嘴。 一会儿,黑影也走出了小隔间。 冯儒匆匆回到了家中。 自从离开人影摇曳的秦淮河之后,他就感觉到身后有个黑影在跟踪着他。尽管那个黑影和他保持了很远的距离,尽管冯儒多次回身张望也没有看见那个黑影,尽管黑影的软底布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但冯儒还是听出了黑影走动时搅动空气发出的细微的声音,还有黑影不太均匀的呼吸声——那个呼吸声并不陌生。 这不夸张。冯儒的耳朵不是普通的耳朵——他下了画舫后就感觉到了。 黑影好像知道冯儒有着敏感的听力,特意穿了一双软底布鞋。 冯儒上了二楼家中。上楼前仔细回身看了看,还是没有发现任何人影。 黑影跟踪到了院墙外围,他迟疑着要不要跟进院子。 冯儒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打开大灯,把唱片放进留声机,然后再把唱针搁在唱片上。屋子里顿时生机勃勃。周璇夜莺一样的嗓子唱着探戈风格的《醉上海》。 黑影有点无奈,徘徊着。 冯儒放了一脸盆的自来水,然后“哗啦啦”泼向院墙。 黑影猝不及防,条件反射似的退了几步。他的身体碰到了院墙边的冬青树,树叶发出一阵“沙沙沙”的声音。 冯儒在周璇的歌声中听到了冬青树的不安。 “今天的任务算是完成了。”黑影在心里说道。他悄悄离开了。 冯儒赶紧拉上窗帘,拧亮桌上的台灯,灭了墙上的大灯。他取出口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一副扑克牌!冯儒小心翼翼地撕开扑克牌盒盖,并按照盒子里原来的顺序逐一抽出来摊放在桌上。 “大王!急!3、9、6、6。留。1、9、4、2。意……”他在心里默念道。 片刻之后,桌上摆满了几十张扑克。或四张一组,或三张一组,还有两张一组的。冯儒准确读懂了其中的含意: “紧急!留意敌长江防御计划之兵力部署及相关细节。江宁旧语。” 冯儒收起扑克,靠在沙发上舒了一口气。用扑克牌传递信息是冯儒和“江宁旧语”约定的方法。具体做法是:冯儒抽出全部扑克牌,依顺序摆放。如第一张是“大王”,代表“紧急信息”,“小王”代表“非紧急信息”。扑克牌组成的每四个阿拉伯数字对应“莫尔斯明码”表示一个汉字。如一张“3”、一张“9”、两张“6”组成“3966”,对照“莫尔斯明码”,那是“留”字。扑克牌背面朝上代表数字“0”,如:“长”字需用“7022”表示,就先放一张“7”,再将任意一张扑克背面朝上,接着放两张“2”即可。“J”、“Q”、“K”分别代表“11”、“12”、“13”。这就是为什么有三张一组或两张一组的奥秘。 为了双方的安全,冯儒和“江宁旧语”从未见过面。他们99lib?之间又不便用电台联络。采用这种方法,既可以准确传递信息,又安全可靠,不易泄密。冯儒是技术稔熟的报务人员,常用汉字的“莫尔斯明码”倒背如流,所以不需要明码本、密码本以及复杂的密钥解码。而“江宁旧语”虽不擅报务,但他只需要一张常用汉字的明码表,按图索骥,即可顺利制作扑克信息。 这种方法的保密性在于万一侦查人员搜出扑克牌,对这种毫无规律、正反穿插、组码张数不定、看似凌乱的扑克牌未必一眼就能解密。而作为一个侦查人员,他一看见反放的扑克牌,必然会翻过来观察一下。如稍有不慎,将正反或排序打乱了,秘密就永远消失! “是啊。‘长江防御计划’太重要了!虽然我军从去年就转为战略反攻,江北大部已成人民的天下。而且,历史的趋势表明,蒋家王朝的灭亡是必然、迟早的。但是,从军事角度来看,敌人还很强大,有百万军队盘踞江南,还有空军、海军。谈判不成,渡江战役就不可避免。如不能及时、准确地掌握敌人江防计划的重点防守区域、兵力部署、武器配置等情报,渡江战役的难度将大大增加,会付出很多代价……这些代价都是人命啊……是成千上万的人命!” “而渡江战役的成败意味着什么呢?”他点了一支香烟,反问自己。其实他很清楚,这关系到国家的前途和命运,关系到无数战士的性命,也关系到他自己的命运! “可是,如此重要的江防计划,敌人必然会对它严加保密。要得到它,谈何容易!” 他感到无从下手,一筹莫展,心力交瘁。他索性躺倒在沙发上,然后猛抽香烟。烟头上红色的火光明明灭灭。昏暗的房间里,烟雾缭绕。他的思绪回到了四年多前。 冯儒在学生时代就经常参加抗日救亡运动,并在国立中央大学(今南京大学前身)秘密加入了共产党。大学毕业后他做了记者。党组织为了在日伪的心脏地区开展地下抗日运动,让他>??借助记者身份完成党的任务。 冯儒肩负使命,经常在夜间秘密散发反汪抗日的传单,也利用记者的身份刺探一些敌伪的情报。或向组织汇报,或向报界披露。他的行踪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一天深夜,正当他在鼓楼的圆顶门旁张贴抗日标语的时候,突然觉得耳边传来一阵焦虑的蜂鸣。他有一个特殊的禀赋,即异常敏锐的听觉。打个比方,在大华戏院看戏的时候,只要他凝神细听,就可以听见某个妇人头上的簪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并且知道大概在什么方位。甚至有一次,他和报馆的同人到一个吴姓人家采访。这位吴姓先生是一位抗日民主人士,被日本宪兵暗杀后负了重伤,不敢住医院,就将医护人员请到家中治疗。一段时间后,传闻吴先生伤愈,在家卧床休息。 冯儒的直接上级、共产党员老丁就安排他俩去秘密采访。吴家人告诉他们,吴先生正在休息,不便接受采访。那位同事执着地说,不采访也行,我们见一见他,以表示敬意。冯儒把同事拉出门,说吴先生刚刚去世。同事大吃一惊,说你怎么知道的。冯儒说我听到楼上有一个人呼吸很困难,现在呼吸声中断了,可能是先生驾鹤西去了。 事情果然如此。 这个特异的禀赋改变了他的一生! 此时,他的耳朵告诉他,在百十米左右的身后,有几个脚步声很急促,而且是向自己冲来。他情知不妙,连忙卷起标语向南狂奔。 身后的那几个人根本没有想到在这么远的距离,冯儒已察觉到有人向他靠近,于是加速追赶。 双方的速度差不多,所以双方的距离始终差不多。追赶的人很着急,被追的人更着急。 奇怪的是,追赶的几个人都拿着手枪,却并不射击,连鸣枪示警的意思都没有。 就在这时,冯儒惊慌之中被街上的一根树枝绊了一跤。他的听力虽然惊人,但视力却很普通。他连忙爬起来继续狂奔。 距离缩短了! 追赶的几个人来了精神,一鼓作气扑了上去。不一会儿,他们扭住了冯儒的胳膊。冯儒正要斥责,一团棉花塞进了他嘴里,随后,另两个人给他戴上了黑头套。 当他头上的布套和嘴里的棉花通通被拿掉的时候,冯儒发现自己坐在一个简陋的办公室内。办公桌边坐着一个精干的男子,像是一个头头,有着鹰隼一样的目光。自己的身旁站着几个汉子,气喘吁吁的,想必是刚才追赶自己的那几个人。 “组长,您要的人抓来了。真不容易,这家伙可狡猾了。” “哦——”被称做“组长”的男子仰起下巴,嘴巴聚成一个“O”形,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胆子不小,竟敢张贴标语反对汪主席、咒骂大日本帝国!你知罪吗?”组长声色俱厉地责问。 “哼!”冯儒并不多言。 “我不喜欢兜圈子。实话告诉你,我们早就注意到你了。你这么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的底细我们全都清楚!你叫冯儒,是《金陵午报》的记者,却不务正业,经常搞些反日活动!说!谁叫你这么干的?你的同伙还有谁?”组长拍了一下桌子。 “我的良知叫我干的!”冯儒回答。 “好!好!会耍嘴皮子!今天人赃俱在,你也抵赖不了!快说,你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 “什么共产党、国民党?我是记者。你是什么人?” “你马上就会知道。” “你想怎么样?” “说出你的真实身份。” “我已经说了。” “既然如此,我们马上将你押送给日本宪兵队!”组长威胁道。 “有死而已。”冯儒平静地回答。 一番较量之后,组长缓和了一下口气:“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知道bbr>99lib?了你可就没有退路了。要么是躺着出去,要么是站在他们当中。” 说完,他一挥手:“还不快给冯先生上茶!” 一个人连忙斟茶奉上。 冯儒不动声色。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让你委屈了。冯先生。实在是万不得已。” “你到底是什么人?”冯儒问道。 “实不相瞒,本人是军统局南京站第三工作组组长杜林甫。” 原来,杜林甫等人正在谋划暗杀南京的日本宪兵司令井上三龟。他们需要一个懂日语的人接近三龟。冯儒在中央大学读过日语,而且冯儒的抗日行为早就被杜林甫掌握了。三天后,冯儒配合杜林甫等人成功地干掉了井上三龟。 自此,杜林甫对冯儒信任有加。后来,杜林甫又听说冯儒有一副神奇的耳朵,就训练他从事报务工作。所以,冯儒进了马台街22号军统局,即如今的保密局。 冯儒此时躺在自家的沙发上,如卧荆棘。他知道,他被跟踪了,而且极可能是保密局的人。他仔细回想了近期的事情,想从中理出一个头绪。 那天,15号下午,他收到了国防部呼号为“BGF03”的电台发来的屠杀密电。经过短暂而紧张的思考后,他决定立即冒险将情报发给党组织的电台,呼号“BFX18”。这是他自己找到的、唯一确认的党组织电台。他们之间联系过好多次,他向这个电台提供过很多有价值的情报。 他按照约定将电文明码分别减“3”加“15”再减“2”,也就是每组明码代码都加上“10”变成密码后发出!“3”指发报当月——“3月份”,“15”指发报当日——“15日”,“2”指发报时的当月月份牌第一行前面的空格数。 如:1949年3月的月份牌是这样的: 日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1 初二 2 初三 3 初四 4 初五 5 初六 6 初七 7 初八 8 初九 9 初十 10 十一 11 十二 12 十三 13 十四 14 十五 15 十六 16 十七 17 十八 18 十九 19 二十 20 二十一 21 二十二 22 二十三 23 二十四 24 二十五 25 二十六 26 二十七 27 二十八 28 二十九 29 三月大 30 初二 31 初三 这就是冯儒当时为什么一边紧张地发报,一边盯着那张“玛丽莲·梦露”月份牌的原因。这样的密钥既不容易搞错,又每天不同!更重要的是,它在加密和解密时,无须借助密码本,可以在紧急情况下实现快速加密和解密,而不易被敌方发现。 发报完毕,他之所以及时向杜林甫作了报告,是因为隐匿电文不可能阻止敌人的屠杀计划,反而暴露了自己。 但是,同志们还是被杀害了。而且营救人员也全部牺牲!无一生还!代价惨重! 他想起白天没有看完的《中央日报》的报道,就起身走到卧室,重新看了一遍: “……共产党游击队百余人被我江防部队悉数聚歼于草场门外。匪尸横陈,无一漏网。我部仅牺牲5名勇士……” 报纸同时配发了尸体成堆的照片,以示真实。 他的眼睛有些潮湿,不忍卒读。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我方有内奸?他在哪里?抑或敌人的屠杀密电本身就是一个圈套,等我营救人员上钩?等我上钩……”想到这里,他不寒而栗。 “卧底就是卧在刀尖上。卧底的活动是在刀尖上跳舞。”他想起了老丁的感慨。自从成功干掉井上三龟后,杜林甫曾两次要他加入军统。冯儒并未一口答应。他只说风险太大,要考虑一下。他事后立即将杜林甫的邀请向老丁作了汇报。 “你做得对。”老丁面无表情,扒拉了一下米饭,平静地说,像在回答一个类似于要不要去澡堂洗澡这样一个问题。 冯儒既有点失望,又有点高兴。 作为一个革命者,谁不希望勇闯虎穴,建立功勋?作为一个革命者,谁又希望与虎同眠、不知不觉中被虎吞噬?甚至,最后被指认为虎? “那好,改天我找个借口回绝他,免得他老是提这事……”冯儒闷闷地说。“老丁对我不信任,还是党组织对我不信任?”他心里暗想。 “不!”老丁突然搁下饭碗,抹了一下嘴角的米粒,“机会难得!你要趁机打进去,并潜伏下来。军统是一个多么重要的部门!找都找不到的机会!”老丁以命令的口吻说道。 “可是……刚才你还说……”冯儒有点疑惑。 “刚才我是说,你对杜林甫的回答是很有策略的。你不能急于答应他,更不能主动要进军统!再过半个月,他再问你,你就半迁半就地答应他。而且要提很高的待遇。比如薪水,比如要有独立办公室,要有一定的职务……”老丁一口气说道。 “哦。”冯儒明白了。他既佩服老丁的智慧,又有点后悔跟老丁提这事。他在心里猛捶自己的脑袋。 “我能不能不去?”冯儒第一次含混不清地和老丁商量。 “你说呢?”老丁瞥了他一眼。 他知道,这事没法改变了。 一个月后的一天,冯儒找到了老丁的住处。“我明天就去军统上班了。”冯儒开门见山。他在潜意识中甚至幻想老丁能改变主意,不要他去潜伏。 “哦。这么快?”老丁好像有点吃惊。 两人不再说话。沉默了好长时间。冯儒听见老丁的脚趾头在皮鞋里弯曲的声音。 “他们让你干什么?”老丁终于问道。 “他们知道我的听觉比较灵敏,打算让我搞报务。但是先要我跟老手熟悉一下业务。” “嗯。不错。可是,你要多加小心啊。”老丁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你放心吧。”冯儒轻轻地说,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江宁游击队不是缺报务人员吗?” “别想那么多了!”老丁拍拍冯儒的肩膀,叹了一口气,低沉地说,“我去炒两个菜。”说着要进厨房。 冯儒拉住老丁的手:“我吃不下去。别忙了。” “那……”老丁讷讷地,不知所措。 “老丁,我有个事想问你。你可得告诉我真实情况。” “当然。我什么时候和你撒过谎?”老丁坐下来,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拔着下巴上的胡子,咬着牙。 “到军统以后,组织上给不给我建档案?或者说,我在军统的事,会不会记录下来?” “嗯——恐怕不能建档案。这你应该知道的。” “我是知道。可是,像我这种情况,应该建一个档案……以后好……” “情况是这样的……嗯……”老丁盯着地面,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字句,“这不能一概而论。有的人档案要保存;有的不但不保存,还要销毁;有的要密封保存;有的原本就没有档案,也不会给他建立档案。这都是从安全考虑的。特工一暴露,它的连锁反应是很大的,这个我就不多说了。能够将自己档案密封保存在组织部门的特工,少之又少,只有‘朝先生’那样的……” “朝先生”是我党著名特工——“龙潭后五杰”之一的代号,在我党和国民党内的级别都很高。老丁和冯儒都只是听说“朝先生”是高级特工,但“朝先生”是谁,潜伏在哪里,却一概不知。 “老丁,我明白了,像我这样的,还够不上……”冯儒有点激动地说。 “你不要误会。”老丁抬起头,安慰着冯儒,“‘朝先生’的档案直接由中央密封保管,他的事情也只有毛主席、周副主席等少数几个中央首长知道。他的档案安全是有保障的。如果给你建档,或者说,在档案中说明你潜伏在‘军统’,那对你的安全非常不利。你想想,你的档案不可能放在中央,只能放在基层。一旦档案人员出了问题,那你就完了。” 冯儒不吭声。其实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老丁继续说道:“你想想,假如基层有档案管理部门的话——事实上就根本没有这类专职部门——它不可能只保管你一个人的档案吧,如果把同志们的情况都建档,那档案部门出了问题就是毁灭性的……斗争太复杂了。” “那,以后我和谁联系?” “和我。”老丁简洁地说。 “就你一个人?” “是的。”老丁又补充道,“单线联系。就和我一个人联系。也就我一个人知道你是……”老丁没有说完,因为他相信冯儒已经听懂了。 “可是……” “我知道你的担心。”老丁憋出一个笑容。 “你要理解我。”冯儒不好把他的心思说明白。 “我理解。假如我叛变了,算你倒霉;嗯——假如你叛变了,算我倒霉。” “我不是这个意思。”冯儒很窘,无力地辩解着。 “还有什么意思?”老丁有点茫然。 冯儒不吱声。他不好说明白。他在等老丁自己想起来。 “哦——你是担心我牺牲了,你的组织身份就不为人知了。” 冯儒有点尴尬,挂在嘴角的酒窝也显得尴尬——老丁点破了他的顾虑。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卧底都有可能面临这样的事情。”老丁把下巴埋进了胸膛。 “也就是说,这是卧底天然的悲剧?!他可能会被同志误认为敌人,而他也有可能面临的是他永远证明不了自己不是敌人?!”冯儒的声调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些。 “是的。你说的不错。我的文化没你高。但是,我想说的就是这些……装成敌人和敌人斗争是残酷的。更残酷的是……最后……你可能被自己人认为是敌人。没有办法洗脱。” 冯儒不吭声了。 时间的脚步深陷在茫茫沼泽地里。 “你给自己起一个代号吧。”老丁打破了沉默。 冯儒抬起头,想了半天,轻轻地说了两个字:“归路”。 10、绝境生死 当孙英莲纵身跳入河水中的时候,她明确感到死神以另一种魔爪缠绕着她的躯体。 在岸上狂奔的时候,死神的魔爪如灼人的火焰紧贴在她的身后。现在,火焰骤然变为一把把细微而锋利的冰刀,并迅速钻进她身体的每一根毛细血管和每一节骨髓深处,切割她的血管,刺击她的骨髓。 在入水的一刹那,她深吸了一口气,并试图放松身体,屏住气息。这样,可以在水中潜泳尽可能长的时间。但是,初春的河水立即将她的想法击得粉碎。彻骨的寒冷使她的心脏加速跳动,全身的肌肉急剧收缩,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她觉得手脚很麻木,并且脱离身体在河水中逸散,大脑根本无法控制它们。 追兵被甩在身后,但死神还没有离开,只是面孔变了。 她不得不放弃潜泳的打算,而是把头伸出水面,并努力找到?麻木的四肢,奋力向前游去。 她听到岸上隐约传来脚步声和追赶声。 情急之下,求生的本能驱使她挥舞双臂,击水向前。长期的实践提醒她将呼吸的节奏和身体的动作协调起来。 “阿爸的话应验了。”这是她在水中最深切的感受。 “死丫头!生在江边不会水,早晚要被水淹死!”“弄船的人不会水,淹死了还要被人笑。” 8fd9." >这是小时候阿爸经常对她说的两句话。 孙英莲出生在船上。她阿爸、阿妈是船民,爷爷也是船民。她们全家在船上生活,并且靠船维持生计。她阿爸和爷爷或者将南京城的东西运到江对面,或者把江对面的东西运到下关码头,要不就往返于江心洲和八卦洲之间运输货物,再远就不敢去了。 船不大,七八米长,一间屋子宽,木头做的,没有机动设备,全靠人力,再借风帆之力,运物送人都可以。 孙英莲忘不了这样的场景:阿爸在江边弓着腰拉纤,爷爷在小船上扬帆摇橹,阿妈生火做饭。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哥哥孙英平赤着脚在船上忙来忙去。 但是,幼年的孙英莲却对船上的生活有着天然的恐惧。她怕水,怕浪头,总感到船上地方太小。尤其是江面上起风的时候,浪涛摇着小木船,她就吓得哇哇直哭,更不要提下水游泳了。 爷爷和阿爸为此很是生气,更主要的是担心。一个在浪涛里找饭吃的人,怎么能不会水呢?不会水,要么是饿死,要么是淹死。所以,阿爸总是逼着她学游泳。她不肯,阿爸就拎着她的小手把她慢慢放入水中。她急得双腿乱蹬,以至于后来她一直不敢去碰阿爸的手。 阿爸没办法,就用木板打她的屁股,把她往水里赶。她仍旧不从时,就直接把她扔到水里,然后再把她捞起来。即使这样,她还是没有学会游泳。 10岁那年,小英莲过生日。阿爸一狠心,在城里给她买了一个塑料鸭子。她喜欢得不得了,就在船帮上玩个不停。鸭子掉进水里了,她就伸手去够。够着够着,她也掉进水里了。她胡乱扑腾,呛了不少的水。孙英平见状,一头扎进江中,将妹妹救了上来。 有此教训,她便在哥哥的辅导下慢慢学会了游泳,而且技术很好,特别擅长潜泳。能在水里憋一两分钟。长江不再是她的噩梦,而是她纵横畅游的浴场。 抗战结束时,汪伪政府作鸟兽散。国民党兵重新驻防南京。当局为了军事管理的需要,不准民用小船从事江上运输,她们全家不得不上岸寻找生存空间。 再后来,爷爷老去,阿爸和几个国军起了冲突,被打伤后气病交集,不久死去。哥哥上山参加了游击队,最后也把她带上了这条路…… 此时此境,她又看见了那只塑料鸭子在前方的水面上轻轻摇摆,好像在召唤着她。她使出全身的力气去够那只鸭子。然而,她身上的衣服早被水浸透了。她的四肢像被捆住了一般,她竭力挣扎。 她感觉追兵已奔到了岸边。她的身体越来越沉重。小鸭子不见了。一颗子弹穿入水中。她闭上眼睛,沉了下去。 在0.1秒的时间内,她的大脑高速运转。智慧的火花激发了她惊人的能量! “如果这样,即使能游到对岸,也会被密集的子弹打死。河面不过十来米宽。敌人可能不愿游河,但子弹却能过河。而且,按照常理,渡河的人总是急于上岸。敌人也肯定判断我会游到对岸。我偏不!我顺着河流的方向往西游!潜泳!潜泳! 8ba9." >让他们站在这里等我出现在对岸!我能潜30米、50米、100米!快潜!快潜!” 她像一枚鱼雷在河床下向西穿去。 梦幻之旅! 憋不住了!当她在几十米外悄悄地把头伸出水面时,仍然听到追杀的嘈杂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潜入水里,向西穿去。 …… 当她瘫软在芦苇丛里的时候,她感到自己死过一回了。 “阿爸给了我两条命。” 她吃力地爬了几下,在月光下不动了。 与此同时。 管子桥北侧的旷野上仆倒着上百具尸体。孙英平牺牲了。焦莽牺牲了。游击队员和地下武工队员全都牺牲了。他们落进了国民党近一个营兵力的包围圈中。 昨天,杜林甫收到“观音”发来的密报后,就使出了这一“反伏击”的计策。他让张怀文将屠杀地点改在中华门外,自己又通过上峰联系调动了南京城防第二营,悄悄在草场门外附近缩小包围圈。 获胜的城防二营清点了自己的人数,然后就把一具具尸体抬到白天预先挖好的大坑里。 “收尸比打仗惨。”一个人说道。 “嗯,刚才不晓得害怕,现在……才有点……”另一个士兵搭腔。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抓紧抬。” “好的,班长。” “来,我们抬这个。”班长指着地上的一个影子说。 士兵慢慢蹲下身。借着月光,他看见这个人30岁左右,面目比较清秀,双眼闭着,一只胳膊无力地平摊在血泊中,另一只胳膊横在胸前,手中握住一把手枪。 士兵伸出手,想摘下死者的手枪。可是,当他抓住枪管向上拎起的时候,那只胳膊也随之升到空中。士兵心中一惊。他知道,这是死者的手握得太紧了。于是又用双手使劲去扳死者的指头,但死者的手指紧紧地钳住枪把,像钢筋一样。 “班长,太紧了。这个人……” “扳不动就算了,一起抬到坑里去。”班长见此情形,低声吩咐道。 两人弯下腰,一个抬手,一个抬腿。 “呼——”“死者”发出了轻微而吃力的喘息声。 “啪。”抬手的士兵大吃一惊,瞬间的惊讶使得他立即松开双手。“死者”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怎么了?”班长恼怒地责问。 “他……他还活着。” 不错。在这个士兵扳“死者”手指的时候,他就慢慢苏醒了。当他被摔在地上的时候,剧痛已让他彻底清醒了——他受了重伤,但子弹没有击中要害部位。他的左胳膊和肩胛部各中一弹。 刹那间,“死者”已明白他经历了什么,他的部队经历了什么。营救失败了。可能……全军覆没了! 他立即想起平时考虑过的一个问题,也是在战斗进行得最激烈的时候他担心的一个问题。那时,他曾把他担心的问题大声疾呼出来: “拼死往外冲!决不做俘虏!做俘虏很惨的!……死也要冲!”片刻之前,他发疯似的叫嚷着。 “对。决不能做俘虏!与其被俘,不如赴死!”他的大脑中闪过一条条恐怖的信息。斫手、挖眼、割舌、火刑、油刑、针刑…… 他忍着剧..烈的疼痛,吃力地抬起右臂,把手中的枪慢慢伸向自己的脑门…… “不好!”班长一见俘虏正使劲举起手枪,出于军人的本能,飞起一脚,踢掉了那把缓慢移动的手枪。班长知道,如果不这样,就不能解除自己的危险,而拔枪还击可能来不及了。 11、敌我迷阵 第二天,宁默之像往常一样准时来到办公室。 他打开门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察看桌角边沿的那根大头针。这是他的习惯,多年来的习惯。尽管大头针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有什么异常情况,但他还是每天下班前把它放在那里,每天上班后再将它挪开。 习惯是难以取消的。他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很迂腐。 “有谁会注意自己呢?监察官不是一个空架子吗?自己从不把重要的文件资料放在办公室。再说,好像也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常常这么想。 “可是,没人注意我,我注意着别人啊,还得谨慎。这几天总感觉有点不对劲。”最近他这么想。 习惯的作用是巨大的。数年的迂腐得到了回报。当他走到办公桌边的时候,他大吃一惊:桌角边沿的那根大头针不见了。 他急忙低头寻找。 不一会儿工夫,他就在桌脚边找到了那根虽不起眼却立了一功的东西。 “有人偷偷潜入过我的办公室!”他明确无误地告诉自己。 “时间就在昨天我去章天翼那里之后……到今天上班之前。他是谁?小高?还是郑少青?汪碧茹?这几个都有机会偷配我的钥匙。他为什么这样?” 他坐进真皮转椅,右手食指在下巴颌轻轻滑行,目光凝聚成深邃的利剑。利剑射到桌面上。他猛然感觉到桌上的钢笔被人动过了!这更证实了他的判断——的确有人进来过!肯定有人进来过! 他想起昨天下午,他在去国防部三厅第一科会见老朋友章天翼前,自己坐在椅子上发过一会儿呆。 “时间无多。” 宁默之早就想去会会章天翼了,只是没有合适的时机。昨天上午,他终于决定去一趟。看看老朋友,聊上几句,温习一下乡音,这是他去的一个目的,但决不是主要目的!他有一个比这重要得多的事情!说重如泰山也毫不夸张。但是,去早了未必有用,去迟了更无意义! 下午临出发前,他坐在椅子里浮想联翩的时候,下意识来的。上级果断同意了他的请调要求。一拨电话,就将林秀从200多公里外的三野七兵团调到总前委情报科。方向晖当然为此很高兴。可是,当林秀第一次站在他面前,并向他清脆地说了一声“报告”时,他岂止是高兴!他生平第一次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像一阵细微的电流,突然从心尖升起,并迅速向全身蔓延。他明白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他不由得多看了林秀两眼。 林秀个子不高,1.6米左右,额头只与方向晖的肩膀相齐,显得小巧玲珑。五星军帽下,细嫩白皙的小手搭在眉边向他敬礼,动作很是可爱,一双秀丽的眼睛含着笑意注视着方向晖。方向晖只得将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 林秀身着土黄色军装,这不但没有遮掩她少女玲珑的曲线,相反更显得飒爽英姿。尤其是军装下那柔和迷人的乳房轮廓,让他的目光一触即闪。 方向晖竭力平息内心微微的波澜。他说:“欢迎你,林秀同志。嗯,你先到电报房熟悉一下情况……我去开个会。会后,我和你详细谈谈报务组的事……小吴——”他趁机转过身子,寻找吴音。 “在这呢。”吴音在他身边俏皮地答应道。 “什么‘在这呢’!忘了军事条例啦?”方向晖板着脸责备吴音。 “到!”吴音马上立正,大声回答。 “你带着林秀同志到电报房去。从现在起,她就是报务组组长。” “是!” 吴音带着林秀离开后,方向晖朝会议室走去。 “我这是怎么啦?这就是书上说的一见钟情?” 方向晖从13岁起就到了延安参加革命,到如今已有十多年了。十多年来,身经大小战役五六次,又在情报通讯战线屡显身手,现在已是正师级的情报科科长。 他正值青春年华,对爱情的渴望是人的本能。然而,戎马倥偬,战火无情,军务缠身。他没有心思,也没有机会>释放自己深藏的青春。然而今天,自己的工作申请竟“请”来了梦中的女神!他能不欢欣鼓舞? 可是,吴音对林秀的到来却心情复杂。 吴音已在方向晖身边工作了两个年头了。日久生情,她爱方向晖,这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她羞涩而甜蜜的秘密。方向晖年轻英俊,才华出众,战功卓着。尽管他容易冲动,爱发脾气,但这并不影响她对他的爱恋。相反,她觉得这也是他的一种魅力。“他是每一个姑娘的偶像。”吴音常这么想。 幸运的是,在这战事不断的岁月,其他姑娘无缘接近或无缘经常接近方向晖。而她吴音,作为方向晖的下级,几乎天天陪伴在他的左右。他的身影、他的笑容,甚至他的命令,都是一个个让她心醉的瞬间。“甜蜜的下级,幸福的下级,只有我有这样的福分。”吴音每想及此,总是羞得低下头。 可是,她也很清楚,她还没有赢得方向晖的爱意。自己容貌平平,甚至有点……她不忍心细想自己先天的劣势。老天是不公平的。他为什么不给我美貌?又为什么把我安排在这个人的身边?而且一蹲就是两年多?两年多的折磨! 而林秀的到来,更使她心烦意乱。 她知道,林秀是报务天才,是立过大功的。不如此,方向晖不会调她来,上级也不可能批准方向晖的申请。她一来就做组长,就成了自己的上级,她不嫉妒。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获得什么职务,更没有想过得到一个出人头地的职务。她不奢望这些。她只想做好自己热爱的报务工作,并从中获得乐趣。还有,她能天天看到方向晖那挺拔的身影,听到他那充满磁性的男中音,她就满足了。 但是,半个月前,林秀来了,而且那么漂亮,漂亮得让人害怕。方向晖马上就被她吸引了。林秀对方向晖也有点……这些,都没逃过吴音敏感的目光。当林秀第一次站在方向晖面前喊“报告方科长”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美好的幻想将要面临严峻的挑战。 那天,她为了吸引方向晖的注意力,在方向晖要她带着林秀到电报房的时候,她故意不说“是”,而是调皮地说了一句“在这呢”,想借此博得方向晖的莞尔一笑。可是方向晖却无情地板起了面孔。 “林秀刚到,他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今后,我将如何面对林秀?”那一刻,她难过得快要溢出眼泪,但她强忍住了。 “老天时常偏心眼。有的女人,虽然美貌,却缺少智慧;有的女人,聪明机灵,却不美貌。可是,老天为什么把这两样全都给了她林秀?!” 吴音在心里嘘了一口气,悄悄揉了一下眼睛。 情报科内,方向晖坐在办公桌旁,抽着烟,好像想着什么心事。报务员们或戴着耳机收发电文,或伏案译电,整理资料。 吴音的身边坐着林秀。她讨厌身边的这个林秀。她使她的心情越来越糟。她第一眼见到她就感到别扭。想到第一次见面,吴音心里还有另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但是,它转瞬即逝。 她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林秀。林秀仿佛知道了吴音这个不易察觉的动作,她也用眼角的余光回瞥了一眼吴音。 谢家磨坊内,“滴滴答答”的电报声不绝于耳。 约莫半小时后,林秀摘下耳机,站起身走进方向晖的办公室,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了?”方向晖语含关切。 “没什么,有点累。”林秀用双手轻轻按了按耳朵,很疲乏的样子。 “哦。那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方向晖说。 “不用。过一会儿就好了。”林秀又站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最近事情比较多。我知道,你很辛苦。” “科长,你就不要安慰我了。我晓得,我还做得不理想。”林秀似有点谦虚,又有点歉意。 “哎,我的林组长,你也学会了瑶岗的方言口语了?”方向晖笑了笑。他指的是林秀刚才话中“我晓得”三个字的发音很像当地老乡的口音。 林秀一怔,随即脸淡淡地红了一下。她已猜到,方向晖之所以这么说,是指她刚才说了“我晓得”,而没有说她常用的“我知道”。 “这里的口语很亲切。听多了,一不留神,就蹦出来了。” “呵呵……”方向晖笑了起来。 “这两天,有什么收获吗?”方向晖指的是林秀侦听敌台信号的事。 “还没有。”林秀声音不大,说着轻轻捋了捋额前的秀发。 “你得抓紧!”方向晖收敛了笑容,严肃地对林秀说,“渡江战役可能很快就要打响。总前委除了考虑目前的渡江作战方案,还想到了过江以后的军事行动,并把它们作为一个整体战役来通盘部署。首长们正在酝酿《京沪杭战役实施纲要》,我们要提供既准确又有价值的情报,给首长作为军事部署的参考。可是……”他喝了一口茶,“你来了以后,把报务组的日常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对电文的收译发程序和密码管理也做得很出色。但是,你到现在还没有侦听到有价值的敌台讯息。” “是啊,”林秀有点不好意思,“前天倒是捕捉到一个敌台信号,它的密码我也快要破解了……可是,这两天,它突然消失了。”林秀很懊恼地说。 方向晖知道这事。当时林秀向他汇报过,他听了兴奋不已,可是这两天却没了下文。 “请你来的主要目的是发挥你侦听信号的天赋。”方向晖放缓语气,“你不要说我给你施加压力啊。” “科长,你放心吧。我会尽力的。” “当然,敌人也不是傻瓜。他们也会有反侦听的……”他安慰林秀。 “报告。”一个解放军战士站到方向晖门外。他叫李三柱,情报科通讯员兼方向晖的勤务兵。 “什么事?”方向晖扭过头问道。 “新出来的警卫制度。”李三柱说着就将一份文件放在方向晖的桌上,文件下的那枚印章鲜艳夺目。 方向晖拿起文件。 “……根据首长指示,为了保证总前委的军事机密安全和人身安全,又要搞好军民鱼水关系……”方向晖微微蹙了蹙眉头,“这是谁写的?有点不通顺。警卫连缺一个笔杆子。”他心想。 他继续默念道:“警卫连特制定近期警卫制度如下:一、担任村口警卫的一排、二排要时刻保持高度警惕,昼夜轮流站岗放哨,对所有进出村口的人员严加检查,不放过一个可疑人员……但是,要注意工作方法和态度,对驻地老百姓要以子弟兵的态度相对待……当然,谁是老百姓,谁是可疑敌特,这就要靠同志们的眼力和水平……二、第三排负责村中各个路段、角落的巡逻警戒……三、村子西南方的防空洞已修好。敌人的飞机时常侵扰轰炸……以后敌机再来,警卫连将负责带领我军民集中到防空洞……” 12、与蛇同眠 《华声晚报》记者张千帆、李在朋这几天一直注意着草场门外。从张怀文安排便衣在这里秘密挖坑的时刻起,他们就觉得有点蹊跷。出于记者的职业敏感,他们盯上了这里,一有时间就到这一带转悠,想从中打听到重要新闻。 两天过去了,他们一无所获。就在他们打算放弃这个“新闻点”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17号晚上8点多钟,两人在汉中路的“姜维酒家”喝了一瓶花雕,基本上解除了一天采访的疲乏。两人出了酒家,兴之所至,沿着汉中路向西闲逛,很快就逛到了城门边。张千帆提议,不如到草场门外再转一下,.反正没什么事。如果再弄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以后就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了。李在朋说“好”。 两人刚到草场门外,还没站稳脚跟,就见一辆黑色的狱车火急火燎地蹿过来。两人来了精神,赶紧躲到暗处观察。只见车上下来一个狱警,像是一个小头目,神气活现的。这个狱警一挥手,对值勤站岗的几个人说道:“你们的任务到11:30结束。沿着西城墙回二监。如果瞎跑,出了事后果自负。”说完又钻进黑车子走了。 张、李二人一听,知道这里面有文章,就一直熬到11:30。 正在两人嘀咕着会有什么事情的时候,一支队伍从西北方向慢慢移向草场门外。 两人躲得远远的,既紧张又兴奋。 不一会儿,枪声大作,呼喊四起。 他们听到了一场战争。 子夜一过,城防二营凯旋离去,两个人才蹑手蹑脚地走进刚才的战场。 他们在血腥的西郊寻找第二天见报的重磅新闻素材。 忽然,张千帆“啊”的一声惊叫,人随即摔倒在地,把不远处的李在朋也吓得魂飞魄散。张千帆急忙爬起来。他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人!刚才一不留神,被地上的这个人绊倒在地。 李在朋马上闻声跑来。两个人发现,地上趴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全身透湿。李在朋伸手放在女人的鼻孔处,自己先平稳了一下呼吸。 “还有气。”李在朋喊道。 “送到医院抢救!” “嗯。送到仁济医院。最近的就这家。” “救活她我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先把她身上的湿衣裳脱了。要不然,冻也冻死了。” “可……” “管不了那么多了!救人要紧!” 两人立即脱了女人的薄棉袄和秋裤,只留下贴身内衣未脱。张千帆三下五除二把自己的外套脱下,给女人裹上。 随后,二人抬着她,气喘吁吁地赶到仁济医院。 孙英莲死里逃生。 子夜时分,保密局院内的小红楼发出幽暗的灯光。 杜林甫坐在二楼办公室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由于鼻梁过高,瘦削无肉,活像一壁险峻的孤峰,让人觉得那副眼镜随时会滑落下来。因此,他平时不戴眼镜,只在看书读报的时候才戴。 此时,他一只手摁住桌上的紫砂壶壶盖,另一只手把桌上的报纸翻得哗哗作响。 显然,他并没有心思看报纸,只是在打发时间。 不一会儿,从楼梯口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杜林甫闻声后立即摘下鼻梁上的眼镜,并站起身来,但旋即又重新坐进椅子里。 “处座!”张怀文不等一口气喘匀,还没见到杜林甫的人影,就急切地喊道。 “哦,是怀文啊。事情怎么样啊?”杜林甫转了一下旋转椅,慢条斯理地问道。 “全部干掉了!一个不剩!”张怀文瞪着血红的眼睛,咬着牙齿说道。因为他刚才亲自指挥,亲眼目睹了那场血淋淋的屠杀,现在仍然处在亢奋而恍惚的状态中,所以语气也带着疯狂。 “好!很好!”杜林甫这才站起身来,“我会为你请功的。” 张怀文把帽子往沙发上狠狠地一掼,也不管茶几上杯子里的茶水是谁的,端起杯子“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妈的!老子从来没有杀过这么多人!56个!几分钟时间!通通杀死!那股血腥味!……妈的!”他在杜林甫面前转来转去,像一头暴躁的困兽。显然,血腥的刺激和血腥的功劳让他忘记了平日的谦卑。 “坐下,坐下,你辛苦了。”杜林甫走到张怀文面前,并不计较他的无礼和冲动,而是双手按住张怀文的肩头,亲切地安慰道,“休息一下,我给你倒杯茶。”杜林甫知道,张怀文被血腥熏得歇斯底里,他需要发泄,需要释放。任何人目睹那一幕,都需要如此。杜林甫深知人的心理,这也是他杜林甫没有亲自去现场督阵的一个原因。张怀文实际上代替他杜林甫履行了职责,所以,杜林甫当然得安抚他一番。 正当杜林甫拍着张怀文的大腿和风细雨地表扬他的时候,只听得楼下又是“叮叮咚咚”的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一群人的声音。 就在张怀文扭头张望的时候,华雄飞兴冲冲地走进办公室,后面还跟着三四个穿军服的士兵。 “报告处座!二营的弟兄抓到一个活口。还是……”华雄飞十分兴奋地说。 “哦?”杜林甫喜出望外。他站起身,对华雄飞招招手:“你慢慢说,是什么人?” “好像是共产党头目。” “你怎么知道的?是他自己招供的?” “不是。我们从他的胸口内袋找出一块怀表,还有一支钢笔。”华雄飞郑重地说。 杜林甫差点笑出声来,但他竭力忍住了。“嗯。有可能。华雄飞,你会动脑筋了。不错!”随后他又对一同进来的几个士兵说道,“是你们抓到的?来来,都坐吧。” 几个人坐定,杜林甫说道:“是不是共产党头目,单凭怀表和钢笔还不能断定。现在的共产党分子不比以前了……要等审问才能知道……人现在哪里?” “在临审室。马上审讯他?”华雄飞又答又问。 “嗯——”杜林甫从鼻孔里哼出一个起伏的鼻音,表示了他温柔的否定,“今天夜里就把他放在‘临审室’,不必审问。不要指望今天一夜就能撬开他的嘴巴。你们还不了解共产党分子。我从抗战的时候起,一边打日本,一边就和共产党打交道了。想轻易让他们效忠党国,难啊!”杜林甫说着,走到桌前,坐进椅子。 “处座,这家伙中了两枪,都不在要害上。刚才我已安排医生给他作了救治。”华雄飞说。 “嗯。很好。你做得对,没有辜负我的希望。哦,对了,你要和‘临审室’的那几个‘愣头青’严肃交代一下。要把这个人当客人看待。让他吃饱吃好,给他换换衣服,让他睡好觉……总之,你们怎么对待客人的,就怎么对待他。知道了吧?” “知道了。” “明天把他弄到二监去。那里的东西比较齐全。还有一些新花样,刚引进的,还没有尝试过。就看他知趣不知趣。知趣的话,就用不着这些了。”杜林甫眯着眼,若有所思地说,“我会亲自去的。怀文,你要做好准备。”说完,他把烟头在烟缸中使劲地捻了捻。 想到明天即将到来的情形,杜林甫在心里微微笑了起来。他很期待这样的时刻。和共产党人的较量是意志和智力的较量,还有信念的较量,他喜欢这样的较量,这样的较量能给他带来刺激。失望感和成就感都是一种刺激。人的思想和肉体也同样需要刺激,否则和行尸走肉毫无二致。想到这里,他说道:“你们都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这几个小弟兄,我会为你们请功的。我也要休息了。这几天累得我够戗。”说完,他竟半眯起眼睛。 张怀文、华雄飞等人一见,就起身要走。 “慢着。”杜林甫突然睁开眼,“华雄飞,今天怀文……张监长不是外人,是我的弟兄,党国的忠臣,你刚才那么做不要紧。以后就要注意了,抓到共产党分子不要声张。知道为什么吧?” “哦——”华雄飞迟疑了一下,“知道了,处座。消息一走漏,让共产党分子知道,线就断了。” “还不糊涂。今天这个事,还有谁知道?告诉他们,不得声张!”他喝了一大口茶,等茶水淌到肚子里了,他才接着说道: “我要抓大鱼!还要抓暗藏的大鱼!” 3月18日上午9点多钟。二监“自省室”。 阳光穿过铁窗照在陈言的脸上。他站在窗前,双手紧紧地握住窗条,冷峻的目光凝视着二监黑色的房顶。 今天一大早,张怀文和华雄飞等人就把他从保密局“临审室”押解到二监来了。按照杜林甫的授意,他们让他住在二监的“自省室”。这里的条件较好,有桌椅,有床铺。狱警还特意准备了开水、茶叶、洗漱用品,甚至还弄来一些吃的和换洗的衣服。屋子也打扫得干干净净,床单、被褥也是新的。总之,和居家差不多,只有黑色的铁窗说明这是监狱里的一间房子。 陈言心里十分清楚,这是敌人的攻心战术。他提醒自己,不能麻痹,不能放松,更不能背叛组织、出卖同志。这是他最为鄙视的事情,关乎大节。 “我陈言堂堂正正,死也不会改变自己的信仰!”他坚定地想道。 阳光抚摸着他的脸,他感到了一丝暖意。 “革命快要成功了。自己奋斗了近十年的伟大事业就要实现了……可是,偏偏在这时候,自己成了俘虏……”想到“俘虏”这两个字,他感到耻辱,无地自容。“举枪自杀不成,还是成了阶下囚。”他低头看了一下缠了绷带的肩胛和左臂,“这两颗子弹竟然只打中了这些地方。他们为什么不打中胸口或腹部?为什么不给我一个痛快?……自己最担心的事竟成了现实。唉——”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感慨命运对人的捉弄。 片刻之后,他昂起头颅,眼光越过二监阴森的屋顶,思绪飞向远方。 “要有心理准备。不管敌人用什么样的酷刑,决不变节!准备去死!我了解自己。我能够承受酷刑,能够抵抗住金钱、美女、荣华富贵的诱惑。来吧。要么把牢底坐穿,要么慷慨赴死……” “嘀——”一声车鸣打断了陈言的思绪。他循声望去,一辆黑色的“大鼻头”轿车开进了二监,停在了东面的监长室。 车门开了,杜林甫从车内钻出来,立在院子里望了望,就走进了监长室。 约莫5分钟光景,张怀文和一个高个子狱警陪同杜林甫走出了监长室,并朝“自省室”走来。“自省室”门口的狱警打开门,三个人走了进去。 “哎呀,条件有限,让你委屈了。”杜林甫一进屋,就笑眯眯地对陈言说。 “这一套就免了。”陈言淡淡地说,并没有用正眼瞧他们。 “哎,你误会了。你我无怨无仇,我这样做是自然的。何苦要为难你呢?我已在外面安排好了,就是‘励志社’……你很快就可以住到那里。监狱里考虑得再周到,可还是不如外面舒适啊。”杜林甫和颜悦色地说。 “恐怕没这样的好事吧。”陈言的眼睛仍望着铁窗外。 “我杜某虽不是金口玉言,可也是说话算数的。”杜林甫边说边用眼睛瞪了一下身边的张怀文。杜林甫心想,你这个蠢猪,只长肥膘不长脑子,你早该介绍一下我了。这个共产党分子不知道我的身份,岂肯轻易说话……这个共产党也怪!按照我的审讯经验,犯人连我的身份也不问,这事就比较难办!他们没有动摇的念头,就根本不想知道你是谁。如果问了“你是谁”,还有一点点谈下去的可能。可是,犯人不问,你张怀文就不能主动介绍吗?十足的蠢猪! 张怀文看到杜林甫朝自己瞪眼睛,一愣,但马上想到是什么原因了。他连忙指着杜林甫说道:“这位是保密局特情处的杜处长。”他也没忘了介绍一下自己,“我是这里的监狱长张怀文。” 陈言这才慢慢转过身来,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三个人:一个精瘦,一个肥胖,一个高个子。 “你们就不要费心了。要么枪毙我,要么让我把牢底坐穿。还有其他结果吗?”陈言说道。 “怎么见得就没有其他结果?请问,怎么称呼将军?”杜林甫客气地问道。 陈言停顿了一下,朗声说:“告诉你无妨,陈言,共产党员。” “陈将军果然快人快语。敬佩,敬佩。我很愿意和你这样直爽的人打交道。昨天夜里,多有得罪。时间仓促,来不及一下子安顿妥当。你我双方打仗也好,把你请到这里来也罢,都是职责所系,既不敢耽误公事,也不敢为难将军。”杜林甫说完坐下来,随后又说,“陈将军,你也请坐。我们好好谈一谈。” “我告诉你了,我是共产党员。其他还有什么好谈的?” “不不不。有,有。你把你知道的共产党的组织情况谈一谈,我们不会亏待你的。你个人的问题,我是不会让将军失望的。”说着,看了一眼陈言的脸色。 陈言轻轻地笑了笑。 杜林甫进一步说道:“你放心,不必有所顾虑。这两人都是很可靠的人。要不……怀文,你让他先回避一下。”杜林甫掉过头对张怀文说。 还没等张怀文开口,那个狱警先走了出去。 “你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做。这是浪费时间。”陈言说。 “将军不要把话说得这么早!像将军这样优秀的人才,不能为国家建功立业、让自己名垂青史,却给国家添乱、与国家为敌,实在是错误的,也是很可惜的。你这样的栋梁之材是被共产党的胡言乱语欺骗了。但是,政府宽宏大量。任何人投向政府的怀抱,在任何时候都不算晚,而且是一件利国利己的好事。” 杜林甫说这番话之前看了一眼陈言,发现他眉宇间有一股英雄之气,嘴角鼻脸皆有坚毅之神,知道此人不好对付。如果赤裸裸地以金钱、地位、荣华富贵相诱惑,或以严刑拷打相摧残,都很难奏效,只会遭到他的耻笑。但是,这种人也并不是无懈可击。如果能折磨他们的情感,动摇他们的信念,摧毁他们的理想,他们就会如迷途的羔羊束手就擒。“每一个人都有自己致命的弱点,都有自己的死穴和命门。”这是杜林甫长期从事特务工作的心得。 比如说,眼前的这个陈言,他是有英雄之气,但是如果我们用美人计,就有可能使其堕入温柔乡中而不能自拔。当然,并不是说任何一个美女都能使他就范。关键是他得对这个女人有感情。控制了这个女人,就等于控制了他。保密局有的是美女特工,但是仓促近前,触动不了他的感情,反增他的厌恶,必是枉然无效。 想到这里,杜林甫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少女美丽的面庞和身影——何芳琳。这是一个可爱而迷人的姑娘,她的身上洋溢着少女的芬芳,而没有一丝丝世俗气息和政治气息。她对眼前的这个陈言肯定有杀伤力。这是男性直觉的判断。可惜,何芳琳不在城里。她去执行一个危险而伟大的任务了。要不然倒可以试一下。 假如,我们抓到了这个人的妻子或女友,而他对她非常有感情,那么,撬开他的嘴巴也基本没有问题。当一个英雄面对他心爱的人即将到来的危险和耻辱时,一股男人的豪气会迫使他尽快作出有利于他的抉择。为情所逼,史不鲜见。楚霸王如是,吕奉先如是,吴三桂如是。 然而,我们不知道这个人的妻子、女友在哪里,姓甚名谁,更没有把她控制在手里。 所以,现在可行的,就是要动摇他的信念,摧毁他的理想。 于是,杜林甫继续说道: “我看将军仪表堂堂,气宇非凡,不是碌碌之辈,定有自己的主张和理想。况且,杜某刚才听你一番言语,慷慨直率,敢作敢当,不似一般怯懦躲闪之辈,由此更确信你不是普通士兵,或许在共产党那里担任了什么重要职务。杜某可有幸得知?” 杜林甫不愧特情高手,委婉地绕了一个大圈子才道出了自己的目的,令人“不忍”断然拒绝。 陈言心想,你来软的,我也有数。但是我如果坦率告诉他我是江宁区委书记兼游击队队长,必然会引来他的很多追问。想到这里,陈言说道:“你也不必开口闭口‘将军将军’的了。我现在是你的阶下囚,在此之前是共产党的游击队员。游击队中了你们的埋伏,可能全军覆没,这是军事失利,我没话可说,唯有等死。杜处长不要再费心了。请回吧。” “哎,你这话就差了。我称你为将军实是出于诚心。仗打败了,乃兵家常事。如此就气馁求死,断不可取。在我这里,求死困难,生存容易啊……我疑惑不解的是,你们共产党和政府作对,使得战争连年,人民不得安生,你们这样做,将来就是历史的罪人,在史书上也落下一个流寇、土匪、匪军的罪名。陈将军乃英才之士,为何要与流寇匪军为伍,最终被后人唾弃?我真不明白,陈将军难道真的甘愿背上一个匪军头目的历史骂名吗?”杜林甫说到这里,心里有点自得,以为击中了陈言的要害。 陈言听完,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到什么‘土匪’、‘匪军’,这要看由什么人来说。你们口口声声‘共产党共产党’,这只是你们的诬蔑蛊惑之辞。是不是‘匪’,要由人民来说,要由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要由社会底层的老百姓来说。至于你说的将来历史如何如何书写,那好,我也用历史上的事情来回答你。当年,孙中山先生为了推翻封建王朝,率领革命党人奔走呼号,武装起义。清廷也骂之为‘匪’。可孙中山先生是‘匪’吗?他是伟大的民主革命先行者!历史已证明了这一点。再说你们的蒋总裁,他在北伐的时候,北洋政府也骂他和北伐军是‘匪’。宁汉对抗的时候,蒋介石也被斥为‘叛逆’、‘党匪’。再说远点,历代王朝都将当时的农民起义斥为‘土匪流寇’。请问历史上的汉王朝也好明王朝也罢,不都是农民起义后建立的吗?我知道你刚才那番话的用意。但是,我明确地告诉你,我的信仰是不会动摇的。你真的不必浪费时间了。痛快一点,枪毙我吧。” 杜林甫听得气急败坏,他再也没有温和的耐心了。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陈言,你太放肆了。本人为了你好,对你苦口婆心,晓明大义,你却要一条黑路走到底。好吧,我成全你。但是,你要记住我刚才的话,在我这里,要死困难,要活容易!” 张怀文也气愤地说:“给他点颜色看看!” “来人!”杜林甫大叫一声。 “到!”门口的两个狱警立即走到屋内。 “押到审讯室去。先让他尝尝不识抬举的滋味!” 陈言昂然出屋。 “想死没那么容易!陈言啊,你任何时候要找我都可以。不过,越快越好。要不然,反悔得慢,你吃的苦就白吃了。” “你不要抱幻想了。”陈言回了一下头,平静地说。 “我有最新工具,你是第一个使用者,呵呵。”杜林甫狞笑起来。 审讯室在监狱的西北角,共3间。最大的一间是经常使用的。里面横七竖八地放着各种刑具。四根黑通通的柱子竖在屋子中央,旁边是一副“龙床”,三只“浴缸”。“龙床”其实就是一张长条桌,约二米长,一米宽,上面蒙了一层铁皮,铁皮上又翘起密密麻麻的三角形铁刺,像一片片突起的鳞片,故名“龙床”;“浴缸”是三个形状各异的池子,分别盛放着盐酸、辣椒水、石蜡油;炭炉上火苗吐着血红的舌头;刀子锥子篾子等小物件放在木桌上;一条条浸透了人血的皮鞭、藤条、电烙铁挂在斑驳的墙上;传统刑具“老虎凳”、“榨油机”早就不用了,歪倒在墙角,满是锈迹。 在这间刑讯室里侧的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特殊咨询室”。这间屋子比外面的审讯室小多了,但环境却比外面好多了。墙面洁白,桌椅上也没有血迹。两个巨大的有机玻璃柜横在房间的水泥台上。由于有机玻璃是透明的,可以看到柜子里空无一物。 再往里面走,还有一间屋子。里面的光线比较暗,像是库房,满满当当地摆了不少东西。 屋子里早有两个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汉子站在那里,还有两三个人弯腰忙碌着。其中一个穿着白褂,戴着口罩,是个医生——他们不能让陈言在刑讯时意外死亡。 狱警推搡着陈言进入了那间最大的审讯室。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直接让这家伙尝尝‘二等享受’。‘三等享受’估计对他不起作用,就免了。他不识相,还有‘一等享受’在等着他。但是,千万不要把他整死了。要让他和死神见面,但不要让死神把他带走!知道了吗?嗯?”杜林甫一进审讯室的门就对审讯人员下了命令。 “放心吧,处座。我们做这个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他们对杜林甫说的“二等享受”、“三等享受”心领神会。 所谓“三等享受”,就是最简单的刑讯拷问。比如,悬空吊起胳膊,用皮鞭抽打,冬天用凉水浇,夏天用火熏,乃至针刺电击,诸如此类。所谓“二等享受”,是更为残忍,更让人难以忍受的酷刑,比如,睡“龙床”、下“浴缸”,烙铁煎肉、蜡油剥皮等。至于“一等享受”,如杜林甫所说,还没有使用过。 只见那几个人把陈言摁倒在一张桌子上,面部朝上,然后用粗麻绳将陈言的身子和桌子绑成一体。另一个矮个子跑着小碎步,弓着腰端来一个搪瓷盘子,盘子里面放着很多尖细的竹签。 “处座,就用这个?”矮个子问杜林甫。 “就用这个。”杜林甫说。 另一个人连忙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杜林甫的屁股下面。杜林甫一努嘴,说:“放在那边,我要直接审问他。” 那个人会意,把椅子放在陈言的头部一侧。杜林甫坐下来,把头靠近陈言的耳朵,说:“陈将军,准备好了吗?” “你这个畜生!你们这些没有人性的家伙!我死也不会让你得逞!”陈言骂道。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跳。 “我已失去了耐心。先让你享受一下二等的。上!”杜林甫一扭头,恶狠狠地说。 “追子,快上刑!”张怀文对矮个子重复道。 追子20岁左右,却弓腰耸肩,目光呆滞,面无表情。他一听杜林甫的命令,就把搪瓷盘子放在地上,然后用四根较粗的竹板夹住陈言手指的上下方,指头上面两根,下面两根,手指之间留有指缝,然后用铅丝扎紧,使陈言的手指弯曲不得。 几分钟后,陈言的两只手都被竹板固定得死死的,不能动弹。 “哼哼,这叫‘鸭掌签’。”杜林甫说。 追子右手从盘子中拈起一根细小的竹签,左手捏住陈言的中指头,将竹签从指甲与肉的连接处死劲穿插进去!! “啊——”陈言惨叫一声,紧闭上眼睛。眼角因强烈的痛苦扭成深深的沟纹。 杜林甫得意地笑了起来:“这才是开始。” 俗话说,十指连心。从指甲下面穿刺,比直接穿刺手指头上的肉还要痛苦。因为指甲下面的痛感神经末梢比较丰富,人会感受到锥心裂骨的痛楚。 而用竹签比用铁针穿刺更加让人难以忍受。因为铁针平滑尖锐,痛感也尖锐爽利;竹签不似铁针那么平滑,它有钝刺,又比铁针粗,所以,它给人带来的是钝痛,是有挫拉感的钝痛,是让人魂飞魄散的钝痛! 但是这种痛楚不会置人于死地,至多将身体虚弱的人刺得晕厥过去。 追子面无表情,又在陈言的大拇指上刺入一根竹签。陈言再次昂起头,大吼一声。 但是,他的胸脯被绑缚得死死的。他想抬起身子,可抬不起来。他只得半昂着头,停留在空中,用这种方式来抵抗剧烈的疼痛。 杜林甫向追子挥了一下手,示意他暂停上刑。 “怎么样?还是说了吧?” “魔鬼!魔鬼!你们这些魔鬼!”陈言喘着粗气骂道。 “再上!让他的两只手都成为鸭掌!” 追子默不做声,将陈言左手五根指头全部插上了竹签。 每插一根,陈言都发出撕心裂肺的号叫。他感到竹签从指甲下快速钻入手臂的肌肉中,又从手臂钻入胸前,钻入后背,钻入下肢,最后又钻入胸腔,钻入大脑,而且速度极快。这样的酷刑真比死亡还让人害怕! 陈言额头上渗出了大把大把的汗珠。 “差不多了吧?享受到了吧?招,还是不招?”杜林甫拍了一下陈言的胸脯,问道。 陈言并未马上回答。他停了一下,用尽力气说:“你别做梦。有种你就枪毙我!是男人你就给我一个痛快!” “还嘴硬!不错,你是条汉子!但是,这才是开始!我就不信了,我的手段撬不开你的嘴!”他扭过头,对张怀文和追子说,“那只手也插上。一个指头不留。通通插上。” 陈言又是一阵号叫。 插完最后一根指头的时候,陈言全身已湿透了,脸上汗水直流,号叫声也越来越弱。 “休息一下。千万不能整死了。”杜林甫说。 “他有点迷糊了。要不要给他浇点冷水?”追子小心翼翼地问。 杜林甫迟疑了一下,说:“对,趁热打铁,把他浇醒。”根据他的经验,人在最虚弱的时候,意志也最薄弱。 追子端了一盆冷水,冲着陈言的头部浇下去。 随着一声尖叫,陈言从.半昏迷中醒来。 杜林甫伸出手,把陈言脸上的冷水轻轻地抹了抹,另一只手掏出雪白的手帕,在陈言的脸上细致而轻柔地擦了擦,说:“后悔了吧?现在说还不迟。我答应你的条件也不变。说吧。这是你正确的选择。”陈言听到了杜林甫的话,但他已没有力气怒骂了。他瞪着有些迷茫的眼睛,慢慢摇了摇头,嘴唇张合了两下:“我……不会说。”说完,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还行吗?给他查查。”杜林甫对那个医生说。 医生走过来,掏出听诊器,检查了一番,回答道:“心律呼吸都还行,就是身体虚弱了一些。” “好!一会儿再给他上点热的。我就不信这个邪!他是铁打的?!”杜林甫咬着牙说。 半小时后,追子从“浴缸”中舀了一碗红彤彤的辣椒水端到陈言的身边。碗里的辣椒水晃荡着,像稀释的血液,令人血脉贲张。 医生一见,连忙制止他。 “不行!太多了,这样会把他搞死的。先灌20毫升看看。” 追子又低着头,弓着腰,跑回“浴缸”边,将辣椒水倒进缸内,只留下一点点在碗里。然后找来一个牙膏状的塑料吸管,把碗里的辣椒水吸进去。 追子捏着吸管,眼睛望了一下杜林甫。杜林甫点了一下头,追子就将吸管对准陈言的鼻孔,两个指头一按,一股红色的液体射进鼻孔。 “咳咳咳——”陈言立即发出剧烈的咳嗽,脸涨得通红,眼里呛出了泪水,嘴巴大张,头一歪,吐出一摊液体。 他感到一团灼热的火焰从鼻孔里钻进身体。瞬间,脑腔“轰”地一下被火焰充满了。接着,这团火焰又从气管窜向肺部,在胸腔里“呼呼”地燃烧。他觉得眼前通红,身体向空中飘浮起来。 红红的火光中,他看到一只凤凰向空中升腾,留下一道迤逦而优美的身影,绚烂的羽毛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似乎不再感到痛苦。残存的意识对肉体的焚烧不再敏感。模模糊糊的影子在大脑中飘来飘去。他从烈火中体验到了一种特别的快感。那是什么快感呢?对,是殉道的快感! “我要死了……凤凰涅盘……” 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浅笑。 “死亡并不痛苦……是解脱……我马上就要解脱了……我……”他的眼前浮现出两个人的面容,一个是他的爸爸,一个是他的妹妹。 陈言出身在安徽繁昌县的一个偏僻小山村。小山村名叫横岭冲,紧挨长江南岸,风光秀丽。陈言家境贫寒,10岁那年,母亲因病去世,从此,他和妹妹陈红萍就靠父亲胡乱拉扯着勉强度日。又过了一年,家里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幼小的妹妹整天饿得嗷嗷乱叫。父亲陈德伦没有办法,就到村里的赵财主家借粮,遭到拒绝和嘲讽。陈德伦一气之下,铤而走险,深夜偷了赵财主粮仓的一袋大米。可是,他扛着米袋刚溜出大院,就被发现,只好丢下米袋逃跑了。过了两年,陈德伦悄悄回家,陈言才知道父亲参加了共产党的游击队。又过了几年,在陈言16岁那年,家里发生了一起大变故,陈言挥泪离家,从此再也没有见过爸爸和妹妹。 1941年,陈言参加了新四军茅山游击队。10年斗争,他已成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军事指挥员和地下党组织的领导者藏书网。他没有妻子儿女,他知道斗争的残酷,他随时都在和死亡约会,他不想结婚,他不想给他人带来痛苦。他要做一个孤独的战士,一个为理想和信仰而赴汤蹈火的战神。他做到了,他今天真正做到了! “红萍萍……你现在在哪里……你是我唯一的牵挂……” 妹妹陈红萍的小脸在陈言闭着的眼睑中晃来晃去。他和妹妹的感情很深。但是,1941年的那个黄昏,他不得不离开了妹妹,这成了他人生中最悔恨不已的事。 “红萍萍……你在哪里……我走了……你不要怪我……你自己照顾自己……” 陈言昂在半空中的头颅垂落下来。 “停!”杜林甫连忙下令,“赶快抢救!我要活的!” 医生赶忙奔过来,边奔边说:“就怕器官衰竭。” 原来,辣椒水从受刑者的鼻孔灌进去,经由呼吸道进入肺部,会给人造成燃烧的感觉,大脑虚无,意识混沌,此时,铁汉也易屈服。但是,辣椒水使用过量,易造成肺部等器官衰竭,从而置人于死地。 杜林甫不希望陈言马上就死。他要得到更有价值的东西。 他点了一支烟,走到院子里。 “真是条好汉。是什么在支撑着他?他们的主义就有那么大的力量?……共产党有这样的人,难怪他们越来越强大……看来,任何酷刑都不能使他低头……他宁可在酷刑中死去,也不愿在酷刑中偷生……这不是普通人的意志啊,这是殉道者的意志……古往今来,有很多人选择在烈火中自焚。他们为什么不采用其他自杀的方法?痛苦少一点的方法?比如:溺水、上吊、服药,甚至割腕?为什么偏偏采用这种最痛楚最非人的方法?我明白了,我今天明白了,他们是在用最宝贵的生命寻求那种殉道的快感!” 想到这里,杜林甫终于感到自己失败了。 “看来,任何酷刑对他都不管用。要换一种方法……对!不是还有‘一等享受’没有使用过吗?就用在他身上……看看美国佬搞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如他们所吹嘘的那样人道、科学、管用……明天就试。得让他休息一下。这个‘一等享受’需要人在清醒的状态下才有效。虚弱状态或昏迷状态下,据说都没用。” 他吐出最后一口烟雾,把烟头扔在地上,并用脚狠狠地踩了踩。 陈言躺在床上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感到世界很安静。 他动了动有点发沉的头,又伸出两只手放在眼前看了看。十根手指肿胀麻木,像充了气似的。 “我这两天死了两回。”他想道。 “第一回应该是在前天夜里,我中了两颗子弹,醒来后,想举枪自杀未成。第二回就是昨天,死神缠了我很长时间。但是,它为什么没有把我带走?”他感到很费解。 他望着雪白的墙壁,又看看干净的床单,再用手掌在上面走了一下,很柔软很舒服。他活了将近30年,还没有睡过这么舒适的床,住过这么整洁的屋子。他的心里涌起了对人生的留恋之情。 然而,当他的目光接触到黑色的铁窗时,瞬间的温情一扫而光。他顿时明白,他还在监狱里,还在魔鬼的手掌中!他甚至恐惧地想到,自己现在还活着是最可怕的结果! “我为什么没有死?我为什么还在这个世上?我是怎么挺过来的?”想到昨天的酷刑,他不寒而栗.。 “再受刑我就受不了啦。这里比地狱还要恐怖。不行!我要赶紧死!”他想抬起头,可是大脑非常沉重。他只好转转眼珠,在屋内寻找可以自杀的工具。 没有枪。 没有刀。 没有绳子。 没有任何可以解脱的工具。 他要起身下床。可是当他的手掌放在床单上想撑起身体的时候,他才感到手掌如同一把肿胀的面团,大脑的指令无法通过神经传递到手上。 他叹了一口气。极度的疲惫又使他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杜林甫和张怀文走进了“自省室”。杜林甫轻轻拍了拍陈言的胳膊,低声喊道:“陈将军,陈将军。”陈言睁开眼睛。杜林甫瘦削的脸庞在他的眼里显得异常狰狞。陈言又闭上了眼睛,并把头歪向一边。 “你看你,这是何苦呢?我都替你心疼。”杜林甫望着陈言的脸,又摸了摸他肿胀的手。 陈言还是不睁眼。 “你就说了吧。说出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也好向上峰交差。你呢,终于可以为国效力了。” “枪毙我。”陈言有气无力地说。 杜林甫脸一沉,不吭声了。他走出了屋子,张怀文也跟了出来。“把他弄到‘特殊咨询室’去。” “是。” 张怀文指挥几个人将陈言抬进了“咨询室”。 “你们要遭报应的!”陈言吃力地诅咒道。 几个人并不理会这些。他们把陈言放进那个透明的有机玻璃箱中。 “你们要干什么?” “你昨天都挺过来了,今天这一关就好过了。不疼不痛,绝无皮肉之苦。”杜林甫冷冷地说。 “用哪一种?”张怀文问道。 “用最大的。你们去把它抬出来。”杜林甫指了指最里面那间昏暗的库房。 库房里放着很多箱子。有铁皮的,有木头的,有塑料的,还有黄纸板的。有的箱子密封,有的箱子上透着孔眼。 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动物。比如蚂蚁、蚂蟥、蚯蚓,甚至蛆虫等,而且数量都非常多,一箱半箱的。它们就是杜林甫所说的“一等享受”中的主角,这个月初刚刚从美国引进的审讯“新发明”。 最近几年来,美国的人权运动甚是厉害。这给联邦调查局(FBI)、中央情报局(CIA)之类的侦讯机构提出了一个新的课题——形势不容许他们再肆无忌惮地搞一些毫无人道、触目惊心、令人发指的刑讯逼供。他们迫切需要一些新的审讯手段,既要让受讯者乖乖就范,又不能在他们的身上留下刑讯逼供的印记,否则将给受讯人及人权组织以口实。于是,中情局想到了普林斯顿大学。 普林斯顿大学是美国的常春藤名校,文理工各科都堪称全球一流。心理学研究更是学界翘楚。该校在21世纪引人注目的“意志科学研究会”即发轫于此。当年的“心理与意志”项目研究小组发现:每个人都有他万分恐惧的事物,但每一类人恐惧的事物又各不相同。这个道理似乎不需要去研究,但是,其中的原委却耐人寻味。 比如,很多人惧怕老虎、狮子等猛兽。原因很简单,人与这些猛兽相比,无疑是弱者。谁不幸与它们狭路相逢,必然死多活少。光是血盆大口的想象就足以让人胆战心惊。 再比如,还有一些人害怕很渺小的动物,如苍蝇、蚂蚁。当然不是一两只苍蝇、蚂蚁,而是成千上万只聚集在一起的苍蝇、蚂蚁;还有的人害怕一些丑陋的动物,如鳄鱼、蟾蜍;有的人害怕一些光滑的动物,如鳗鱼、鳝鱼;有的人害怕蠕动的动物,如蚂蟥、蛆虫;有的人害怕有斑纹的动物;有的人害怕有鳞片、鳞甲的动物……不一而足。 这都不奇怪。 奇怪的是,有些人情愿被狮虎咬死,也不愿意让蚂蟥、蛆虫爬在身上。研究发现,这类人有英雄主义和完美主义的倾向。他们不害怕死亡,但害怕“恐惧”!与此相反的是,害怕狮虎不惮蛆虫的这一类人往往是世俗主义和现实主义者。 于是普林斯顿大学的研究人员和中情局的特工将这一发现运用到审讯工作中去。中情局的特工欣喜地发现,这种方法既能撬开紧闭的嘴巴,又不伤及肌肤,不会留下任何刑讯逼供的痕迹,受讯者和人权组织抓不到一点点刑讯的把柄。 很快,中情局将这一具有“人道主义”色彩的审讯方法输出到“中美情报合作所”。事实证明,“卓有成效,收获颇丰”。于是,保密局也引进了这一方法。而杜林甫仓库中的这些“刑具”就是这个月初刚刚引进的,它们由专门的管理人员负责饲养。 张怀文亲自和追子将一只黑色的铁箱抬出仓库,放到“特别咨询室”的地上。 “让这些东西陪陈将军好好地休息休息。”杜林甫说。 陈言躺在玻璃箱里。他不知道他们要搞一些什么名堂。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张怀文和一个狱警走到箱子前,剥光了陈言的衣服。陈言气喘吁吁地大骂着。追子把玻璃箱的盖子盖上,又将盖子中央的一块挡板抽开,露出了一个碗口大小的洞。然后在陈言头部这一侧拉开一块闸板,露出了十来个黄豆大的孔眼——这是让受刑人呼吸用的通风眼,以防箱子里的人窒息死亡。 接着,追子一个人将那只黑色的铁箱举到玻璃箱盖子的洞口上,然后抽开铁箱底部的闸板…… “啪嚓”。一条胳膊粗细、花纹斑斓的蟒蛇掉落到玻璃箱内!! “啊——”陈言失声大叫,拼命地扭动身体,他恨不得立即砸碎玻璃箱。然而,他根本没有这么大的力气。 “哈哈,这是茅山青花蟒。放心,绝对无毒。一等享受,与蛇同眠。哈哈哈……” “快!快!放我出去!”陈言万分恐惧地嘶吼着。 “这是人道主义的游戏。美国佬真会玩。哈哈。”杜林甫很得意。因为他看到了陈言绝望的表情。“效果不错。” 蟒蛇在箱子里蜿蜒蜷曲着。很快,它那游动的软体贴着陈言的大腿慢慢缠绕。冰凉的蛇腹、人的鳞片、晃眼的斑纹……尤其是蟒蛇蠕动的曲线让陈言魂飞魄散。 “放我出去——” “你说不说?” 蟒蛇吐着舌芯,向陈言的脸上舔去。陈言闻到了一丝令人作呕的土腥味。 陈言全身胡乱扭动,企图摆脱蟒蛇的缠绕,但无济于事。 “一会儿,它就要钻到你的鼻孔里,钻到你的嘴里,甚至肛门里……”杜林甫对着陈言头部的孔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是陈言最担心的。他从小最怕蛇,不是怕它们的毒牙,而是怕它们的斑纹,怕它们的鳞片,怕它们的软体,怕它们游走的曲线——极度柔和而又缓慢游走的曲线就是恐怖的曲线!而他最担心的就是蛇真的会钻进他的肛门!进入他的体内!他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梦!噩梦!恐怖绝顶的噩梦!蛇!蛇群!缠绕的蛇群! 而现在,噩梦就在眼前! “我说!我说!” 他崩溃了。 13、聚焦江防 仁济医院是一所教会办的慈善医院,孙英莲在这里得到了及时而有效的救治。当她苏醒过来的时候,张千帆、李在朋欣喜异常。他们连忙向孙英莲打听事情的原委。孙英莲只是说,她是郊区的一个菜农,昨天深夜去菜田里弄些蔬菜,想赶个早市卖个好价钱。谁知半路上听到了吓人的枪声,自己一慌张,就失足跌到了管子河里。等到她拼命爬上来的时候,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两个记者听了她的话,满脸狐疑,又继续追问,孙英莲就装着很疲惫的样子,闭上眼睛不愿意再回答。两人无奈,只得暂时离开医院。 记者一走,孙英莲就瞅了个机会,悄悄地溜出了医院,然后直奔哥哥孙英平家。 阿芳见孙英平彻夜未归,第二天上午又没有消息,知道出了大事。正当她在院门口心急火燎地张望时,孙英莲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奔回来了。她急忙迎上去想问个究竟,还未开口,孙英莲已泪如雨下。阿芳一见,双腿一软,倒在了孙英莲的脚下。 孙英莲一边抹泪,一边把阿芳搀到屋里。两人抱头大哭。 过了好久,孙英莲才打起精神对嫂子说道,肯定出了叛徒,这里太危险了,要赶紧离开。阿芳恨恨地说,哪个是叛徒?是不是“夜行”?孙英莲说,不知道啊。我在路上想了,也没有想出是什么原因,更没有想出哪个是叛徒。 是的。昨天夜里战斗打响时,陈言高呼了一声:“出了叛徒!出去的人要把情况告诉组织!”当时,孙英莲的心里是又惊又慌。慌的是中了埋伏,这么多人生死未卜;惊的是出了叛徒才有这个大祸。但当时的枪林弹雨容不得她细想,拼命冲出去是她唯一的念头。第二天上午,她在离开医院往家奔的路上,也大概地想过这个问题。“深剑”和“夜行”提供的情报是一致的,甚至和江北党组织发给游击总队的电文也是一致的,这说明情报基本是准确的,没有什么问题。但事情泄露了,肯定有叛徒。谁是叛徒?是“深剑”,还是“夜行”,或是其他人?她心里一团乱麻,想不清楚,也无暇去细想。 于是她只好对阿芳说,叛徒的事过后再说,现在要赶紧离开这里,不能在这里住了。她让阿芳先到牛首山游击总队驻地,把情况迅速告诉同志们,叫大家赶紧疏散或转移,自己还要到家中——也就是建邺路“莫愁烟酒店”——去处理一下事情。于是两个人把一些重要的东西销毁了,然后锁上门,就要分头而去。 刚要转身,孙英莲看见了挂在院门口的空菜篮。她伸手把菜篮子取下来。阿芳又打开院门,把菜篮子扔进院子里,复又锁上院门,两人这才仓皇上路。 原来,这只菜篮是一个信号。挂在门口,表示安全;门口没有菜篮,表示情况有变,危险!前来..联系的同志老远看见后再决定进退,避免意外。 孙英莲匆匆赶到“莫愁烟酒店”,连忙将正对着窗玻璃的那张“红锡包”香烟招贴画取下来。同菜篮子一样,这也是一种暗号。随后,她收拾了一下屋子,考虑自己是走还是不走。 且说郑少青在宁默之的办公室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却意外地发现了那支有些奇怪的钢笔,心里一时理不出个头绪。 前几天,也就是16号上午,宁默之叫他到二监去督察处理共产党分子的事情。他一听这个消息,大吃一惊。于是连忙赶到西郊,将这个重要情报告诉了孙英平。原来,他是潜伏在国防部监察局的我党特工,代号“夜行”。 孙英平把营救的事和郑少青说了。郑少青说刚好有一个机会,自己要到二监去,可以将情况告诉难友们。但为了防止难友们情绪激动,误了大事,他只告诉王峰营救的事,并没有说敌人要屠杀。 现在,不但没有将难友们营救出来,营救人员也全部牺牲了。郑少青深感沉痛的同时,对事情的原委也大惑不解。是出了叛徒?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如果是骗局,那就太可怕了。说明敌人已经怀疑自己,并利用自己布置了这一圈套。而让自己直接上当的人就是宁默之!他和自己接触较多,很有可能发现了自己的疑点。 “可是,他那支钢笔是怎么回事?”想到这里,他更加重了对宁默之的戒备。 他那天潜入到宁默之的办公室,是想窃取国防部的“长江防御计划”或者类似的资料。因为,他平时已留意到这方面的风声。他想搞到这些东西。虽然并没有人下命令要求他这么做,但他觉得这是他潜伏以来最重要的一件事情。“长江防御计划”的军事价值是不可估量的。不是一个军两个军的价值,而是一个兵团两个兵团甚至更多生命的价值。有了它,既可以极大地减少我军的伤亡和黎民百姓的伤亡,也可以避免战争对城市的破坏,更对我军渡江战役的成败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所以,他瞅准一个机会潜进了宁默之的办公室。 “这是一次主动出击,但有点盲目。事先没有准确信息,所以扑空了。以后得看准了才能下手……”他想。 可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宁默之做了暗记,并且已经知道是郑少青潜入过他的办公室。 杜林甫一见陈言屈服了,心花怒放。他连忙下令追子将茅山青花蟒捉到箱子里,又将陈言从玻璃箱内扶起来,抬到“自省室”,让他躺在整洁的床上。 “酷刑砸不碎共产党人的意志,一条无毒的蟒蛇做到了。还是美国佬的玩意儿高明。”杜林甫得意地想道。 “你们去给陈将军泡杯茶,拿包烟,要最好的。从现在起,他就是党国的功臣了。你们都要尊重他,快去!”他对追子等人说。 几个人连忙出了“自省室”。 “陈将军,说吧。你这么做才是对的。”杜林甫催促道。 陈言的目光不再明亮,不再愤怒,而是变得无奈、悲凉,一种宿命的无奈和悲凉。他在内心感叹自己:一个心高气傲的英雄,一个历经残酷斗争的英雄,一个准备为理想献身的英雄,竟落到如此田地。 他嘘了一口气,用手腕捋了捋凌乱的头发,缓慢而无力地说道:“我叫陈言,是江宁游击总队的负责人。我们得到情报,你们要屠杀我们的同志,就……” 正说话间,追子将香烟、茶叶拿来了。杜林甫斜了一眼,冷冷地问道:“那个东西呢?” 追子一愣,随后就明白了杜林甫的意思。他连忙走到桌旁,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到陈言的面前。 陈言抬起滞涩的目光。他看到纸上印着几排粗黑的大字: 自省书 ……余受共产党蛊惑,误入歧途,悔恨莫名……今翻然醒悟,愿洗心革面,彻底脱离共产党之任何组织,诚挚皈依三民主义,效忠党国,为国家之统一富强竭尽全力。藏书网 自省人 民国三十八年月日 “莫怪我这么做。你要理解。万一你现在胡乱跟我们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一旦人自由了,就寻机逃跑或自杀什么的,到时候我们就被动了。像你这样的好汉,我们不能不防。来吧,签个字吧。”杜林甫语气温和地说。 陈言迟疑着。 “想想那条青花蟒……”杜林甫阴阴地盯着陈言。 陈言用麻木的手指笨拙地攥住笔,吃力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刚才说到游击队什么的。现在游击队还有多少人?都在什么地方?” “还有50……52人。我们的集合地在牛首山沙子坳。不过,等到你们赶过去,他们可能早就疏散了。”说完这句话,陈言感到自己已经从那支队伍中分离出来了。因为他用了“他们”这两个字,而没有用他常说的“同志们”。 “为什么?” “他们一见我们没有回去,知道出事了,他们还不……” “可是,你这不是等于没说吗?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唉,你爱信不信,随便你了。我没法证明。哦,他们人疏散了……但是总得有点痕迹在……他们总不至于连灶台也带走啊。”陈言喝了一口茶。 “呵呵。对,所言极是!”杜林甫会心地笑起来。 “那你是怎么得到我们的行动计划的?” “有一个人潜伏在你们身边,他告诉我们的。” “他是谁?”杜林甫一听,两眼放光,直盯着陈言的脸,唯恐错过一个有价值的表情。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谁。” “还想有所隐瞒?我们一公布你的‘自省书’,你……” “都到这种地步了,还隐瞒什么?”陈言伤感地说。他觉得自己仍然是笼中的一只虎,一只病虎,只有到他说出全部有价值的情报,他才会成为一只出笼的老虎,一只出笼的疯狂的老虎! “那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我只知道他可能在国防部的一个部门。具体是哪一个部门,我确实不知道。” “这就奇怪了,你们是怎么联系的?电报?” “不是。是扑克牌。”陈言淡淡地说。 “扑克牌?怎么联系?”杜林甫既惊讶又感兴趣。 “其实很简单,就是用扑克牌上的数字代替莫尔斯电报码……”陈言详细叙述了扑克牌传递情报的方法。 “哦,是有点意思。”杜林甫右手摸着瘦削的下巴,低着头在屋子里踱起了小步,好像在琢磨着陈言话中的破绽。突然,他猛地一转身,目光直视着陈言:“你刚才说不知道他是谁,那扑克牌是怎么传递的?是在空中飞来飞去的吗?”杜林甫使用了审讯中的诈问法,试图击碎陈言心中的侥幸。 “杜处长——”陈言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这是他几天来第一次这么称呼杜林甫。“是这样的。你听我慢慢说。我确实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甚至连他的名字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代号……” “叫什么?”杜林甫紧追一句。 “叫‘归路’。” “‘归路’?一个有意思的代号。” “是的。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特工,也非常地小心谨慎。我是组织上安排和他单线联系的。时间是在去年底……12月初吧,我们才刚刚建立联系。就用扑克!” “可是,为什么不用电报呢?扑克毕竟不如电报来得方便迅速啊!”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刚才我说过了,这人非常谨慎。他可能身边没有电台,也有可能有电台。关于这一点,我确实不知道。他没告诉我,我也不好问。或者可能……即使他有电台,也不方便使用。你想啊,假如这人在你的身边,他方便接受我们发给他的电文吗?那不是找死吗?退一步说,他可以寻机发电文给我们,但我们不知道何时发电报给他才是安全的啊。” “嗯……不过……你们配一台电报机给他不就行了吗?” “嗯,这个事情我也想过,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感觉他好像不方便使用电报机。这不是说他不懂电报。他应该懂的。这从他编制扑克密码就可以看出来。” “行了。”杜林甫有点不耐烦,“那你快说说你怎么和他联系的?” “联系得不多。因为接上头才三四个月时间。我们约定农历初一取扑克。我派人到城里来,或者让素不相识的人将扑克放在秦淮河边的石洞里,他来取。彼此不见面,这样,双方互不认识,安全。” “哦——”杜林甫心中的一个疑惑被解开了。“原来是他!我最信任的冯儒!他就是我身边的共产党卧底!华雄飞估计对了!”他在心里叹道。 自杜林甫安排华雄飞、杭苏悄悄跟踪监视冯儒、谈岳、张怀文等人后,华雄飞就瞄上了冯儒。那天晚上,他盯着冯儒到了夫子庙,虽没有发现明显的问题,但他看见了冯儒皮鞋帮上的泥巴,心中起疑,就密报给了杜林甫。杜林甫一直半信半疑。现在,两相印证,他已确信冯儒是共产党间谍。 冯儒自从进入到军统后,凭着他天赋敏锐的听觉和破译密电的才能,曾两次截获日军的电文,为杜林甫领导的军统南京站第三小组的反日情报工作作出了贡献。杜林甫因此获得了一些升迁,冯儒本人也得到了杜林甫的充分信任。与此同时,冯儒也向自己真正的上级——老丁提供了不少有关军统和日伪的情报。 但是,去年夏天,老丁在一次秘密行动中被保密局盯上了。双方在将军巷发生了激烈的交火。老丁和另一名同志中弹牺牲。从此,冯儒与我党联系的唯一渠道消失了。同时,冯儒一直担心的问题真切而严峻地摆在了他的面前——没有人知道他是一名中共特工了。尽管我方可能有人知道他以前是共产党员,但是,他怎么到了保密局特情处?是叛党投敌,还是我党卧底?这些重要的情况没人知道,他也说不清楚了。继续潜伏,与谁联系?悄悄离开南京,回到自己的阵营,可同志们会承认他吗?他的身份成了一个问题! 身陷敌营,与敌周旋。长夜漫漫,谍影孤行。 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在痛苦和思索中煎熬。 几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去年初冬的一天傍晚,古城南京下着鹅毛大雪。当时他正在机要室值班,偶然听到了一些异样的电波信号。职业的敏感立即让他凝神侦听。那些信号很特别,犹如窗外雪花降落的声音,轻柔绵细,从容不迫。他立即记下了电文密码,同时也记下了电波频率:62千赫,电台呼号:BFX18。 回家后,他立即着手破译电文。几乎半个通宵,他一无所获,只得到了三四个毫无规律的汉字:“复、朝、子……”正当他准备放弃的时候,却想起了一件事。四年前,当老丁要他打进“军统”的时候,两人曾为档案问题有过几句对话。当时,老丁曾说,只有“朝先生”那种级别的特工,才肯定会建档并放在中央。 “朝先生!朝……子……子……尊称……曾子……墨子……朝子莫不是暗指‘朝先生’……金壮非?难道这是我们的电台?”想到这里,他激动莫名,立即按照刚才破解“复、朝、子”几个字的密码规律,彻底将这份在飘满雪花的天空中捕获的神秘电文解密了!不错!这是我党的一个电台。电文就是发给“朝先生”——金壮非的。 第二天,他立即寻机呼叫这个电台并和这个电台取得了联系。经过一番沟通印证,双方确立了是自己人。但是,对方没有告诉他,该电台属于哪一级组织,在什么地方。他也理解,就不再多问。后来,冯儒重新设立了密钥。他把这个密钥告诉了对方,即月份牌密码:“按日期加月减日再减空格”。同时他向对方说明,由于自己身处的特殊环境,对方不要向他发电文,自己只向对方发加密电文,由对方按照密钥解密。后来,他向这个电台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情报。 自此,冯儒又在黑暗中看到了希望。他欣喜异常。但是..,这样的联系存在一个问题,就是冯儒可以寻机发送电文,但仍然不能彻底解决他将来的身份确认问题。于是,他向这个电台请求,要组织上安排一个在南京的同志和他单线联系。这个人就是陈言,代号“江宁旧语”——组织上的指令可由“江宁旧语”向他传达。 “那么,你最近向他传达过什么样的指示?”杜林甫如获至宝,进一步追问陈言。 “我们急需……‘长江防御计划’的具体军事部署。”陈言垂头丧气地答道。 此前一天。 这一天是星期天。汪碧茹把父亲送上火车,然后回到家中,坐了一会儿,就感到有点无聊。 这几天,陪着父亲东逛西逛,又听了父亲很多唠叨,自己的孤单一扫而光。父亲一走,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慢慢地在屋子里扩散开来。 汪父是带着满意离开南京的。他看到宁默之对自己的宝贝女儿很好,又看到女儿的工作确实很体面,他心里怎能不高兴?更让他高兴的是,未来的女婿一表人才,前途无量,自己最大的心事终于落实了,这让他觉得南京之行实在很圆满。 本来,汪碧茹的感情在深沉的宁默之和英俊的郑少青之间摇摆不定。父亲来了之后,一番考察,数度唠叨,反复叮嘱,最后再加上郑重强调,她终于下定决心把感情之舟拴在郑少青的身上。决心一下,她豁然开朗,斯文而慈爱的老父亲也露出满意的笑容。 “每当我举棋不定的时候,总是他老人家帮我决断。”她又想起了自己的那句老话。 “当……” 香几上的自鸣钟清脆地响起来。汪碧茹抬头一看,3点钟了。 她决定去找他。“已经有两天不见他了,马上就去,突然袭击,看看这厮在干什么。”想到这里,她的脸有点发烧。 “不能让他笑话。就以公干的名义,他有什么办法?”她越发得意,“我是他的上司,我随时可以查他,他能奈我何?”汪碧茹在心里文白夹杂地胡思乱想。看官肯定知道,她想去找郑少青幽会。 汪碧茹计议已定,就走进洗澡间,把电热水器的闸刀合上,又在屋内坐立不安地转了一会儿,最后抓了干净的内衣,又走进洗澡间。 她脱了衣服,拧开花洒。 丰满匀称、白皙细嫩的胴体淋浴在温热的水流下。晶莹的水珠粘腻在胳膊、胸脯、腹部和大腿上。花洒中心的那一脉粗壮的水流刺激着她的敏感部位,她感到一阵阵酥麻的惬意。她闭上眼睛,双手轻轻搓揉着自己的颈项、肩胛……还有那饱满细腻的乳房。 “郑少青,你不要和我玩神秘。我要很快揭穿你的真相……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哦。”她不知所云地喃喃自语。 “咚咚……” 汪碧茹正在遐想间,隐约听到两声敲门声,她的兴致顿时烟消云散。 “谁呀?”她抹着脸上的水珠声,大声问道。 “咚咚咚……”又是几声敲门声。门外的人显然没有听到汪碧茹的问话。 “哪一个?”汪碧茹停下动作,愤怒地吼道。 “我。谈岳。” “你来干什么?”汪碧茹生硬地说,说完又觉得有点不妥,赶忙加了一句,“你等一下,我就来。” 汪碧茹赶紧取下花洒,胡乱冲了几下,穿上衣服,打开大门。 谈岳站在门口,手捧着一大束玫瑰,对着她憨憨地笑了笑,然后微微低了一下头,走进屋内。他的个子太高了,进门低头已成了他的习惯,不管是哪里的门,他总是担心自己的头一不小心会碰着门框。 “你怎么来啦?”汪碧茹干巴巴地问道。 “送一束花给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家?没见门锁着?”汪碧茹对这位昔日的恋人、今日的不速之客显然不甚欢迎。 “我听见里面水哗哗的声音,就知道……”谈岳吞吞吐吐地说。 汪碧茹的脸有点红。 谈岳看到了汪碧茹脸上的变化,就不再言语,向里面走了两步,把鲜艳欲滴的玫瑰放在香几旁的花瓶内,又歪着头看了看,伸手把几朵花扶匀称了,这才在椅子上坐下来。 汪碧茹坐到沙发上,低着头,看着地板,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谈岳见汪碧茹不理他,脸上有点尴尬。他挪了挪椅子,说:“碧茹,我来请你去看戏,大华大戏院,《三岔口》,京剧,你喜欢看的……” “谈岳。上次我不是和你说了吗,你就不要再找我了。”汪碧茹打断他。 “碧茹。我哪点做的不对,你说啊。你不说,我心里不好受。” “你不要瞎想。你没有什么做得不对的。要说不对,倒是我可能做得不对。”她顿了顿,“我就是觉得我们不大合适。” 汪碧茹说的是实话。她从心里觉得谈岳是一个不错的人。可是,他不是她喜欢的、不是她想要的那种类型的男人。她对他没有感觉了,她的心已不在他身上了。她只觉得谈岳像一个同学,一个关系好的同学。 “什么不大合适?我觉得我们很合适!我……”谈岳激动起来。他念念不忘和汪碧茹在一起的美好时光。他舍不得放弃对她的感情。男人在这种时候总是比较糊涂。而理智,他现在已经根本不知道有这个词了。 “我们在一起不是很好吗?走吧,我们看戏去。”谈岳站起来,上前一步去拉汪碧茹的手。 此时,他闻到了汪碧茹身上散发出的芬芳气息。他已经好久没有闻到这种袭人魂魄的芬芳了,青春的本能在体内开始涌动。他一把捉住汪碧茹绵软细嫩的小手。顿时,他感到一阵心颤。 汪碧茹躲闪不及,扭动着腰肢想抽回自己的双手,脸上亦羞亦嗔。 谈岳一见,昔日欢愉的体验引导他紧紧地搂住汪碧茹。瞬间,快感布满了他的全身。他血脉贲张,下体膨胀。他猛烈地狂吻汪碧茹。 “你——”汪碧茹歪着头,急得说不出话来。 “碧茹!我爱你!真的很爱你!你不要离开我!好吗?”谈岳喘着粗气说道。 “快松开!我——”汪碧茹拼命扭动身体。 汪碧茹的扭动令谈岳无法自制。他把汪碧茹抱起来,放到沙发上,一边要解她的衣服,一边咬着她的耳朵,轻轻地说:“茹……答应我,我会好好待你的……” “咚咚咚。” 两人的耳边突然想起了清脆的敲门声。那是指关节敲在木门上发出的焦急而又克制的声音。 谈岳连忙松开手,抬起身。汪碧茹一边理理衣服和头发,一边问道:“谁呀?” “汪科长,是我。郑少青。” 汪碧茹平静了一下心情,走到门口打开门。 郑少青一见屋内有两个人,气氛又有点异样,就说道:“汪科长,打搅了。” “没事。他是我的同学,叫谈岳,和我们是同行。”汪碧茹有点尴尬。她一时不知以什么样的口吻和郑少青说话。 “哦,同行,幸会!”郑少青把手伸向谈岳,“在哪里高就?” 谈岳悻悻地伸出手,勉强握了一下:“保密局机要室。” 汪碧茹的心情糟透了。本来兴致很高地要去见郑少青,却来了不想见的谈岳。谈岳正在胡闹,郑少青却又来了,令她又喜又忧。好在她毕竟是一个经过特训的情报人员,片刻的不安之后,她问郑少青:“你来有事吗?” 郑少青克制着自己的不快。他知道汪碧茹对自己有好感,甚至可以说爱自己。自己当然也爱汪碧茹,只不过,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明白这种爱不会有结果,所以没有挑破这种感情。但是,当他突然看到汪碧茹和这个高个子男人在家独处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涌起一阵醋意,甚至怀疑起汪碧茹的品行。 “二厅有紧急会议要你参加。”二厅即国防部第二厅,主管情报工作。 “今天星期天,怎么突然想起开会了?”汪碧茹在心里说道。 “哦,说了是开什么会吗?”她问道。 “没有说。只说4点开始,只要在京,务必参加。我估计和报务工作有关吧。”郑少青回答。 “那就走吧。”汪碧茹站起来,“以后记得先打个电话过来。”她打了一个官腔,主要原因是谈岳在场。 “打了。当时你不在家。我估计你是到火车站送老伯去了。二厅催得急,我就直接开着吉普车来接你了。”郑少青昨天应汪碧茹父亲的邀请来喝过碧螺春,也知道汪父今天离开南京回苏州。 汪碧茹一听,情绪有所好转,说道:“走吧。” 谈岳正坐立不安,一听这话,首先站起来,低了一下头,出了门外。 “谈岳,你去哪里?”三人刚出门,汪碧茹就问谈岳。毕竟是曾经的恋人,特别是谈岳刚才咬着她耳朵说“我会好好待你的”时候,她真有点动摇了。他受到了自己的伤害,礼节性的关心还是需要的。 “你别管了,我去看戏去。”谈岳沉着脸说。他的直觉告诉他,自己的不幸可能跟汪碧茹的这个下级有关。这家伙叫郑什么?不想知道,也懒得问。 “哦,那不正好是顺路吗?跟我们一块走。” 谈岳想早早地离开这两人,郑少青也想谈岳早点走,好寻机问问汪碧茹这个高个子为什么在这里。唯有汪碧茹心情很复杂,就又说了一句:“谈岳,你就上车吧。何必走路呢?” 谈岳回了一句“不必了”,就自顾自地走了。 汪碧茹和郑少青上了吉普车。路上,汪碧茹将她和谈岳的情况告诉了郑少青。郑少青一边“哦、哦”地答应着,一边开着吉普车,直奔二厅会议室而去。 会议室不大,二三十个人就坐满了。他们都是来自国防部各个部门的机要人员。汪碧茹和郑少青在第五排坐了下来。 他们看到小型主席台正中的位置空着,两边各坐着一个人。左边是杜林甫,右边是二厅厅长办公室的一位秘书。汪碧茹和郑少青都认识他们。 只见杜林甫向台下招了招手。随即,台下前排座位中站起一个人向杜林甫走去。 郑少青看见那个人身材挺拔,步履从容。估计年纪也不大,在30岁左右。 他走到杜林甫身边,微微低下头,嘴角挂着一个小酒窝,问道:“处座,什么事?” “谈岳怎么还没到?派人去找了吗?” “接到通知就派人去他家了。今天是星期天,可能他不在家吧。” “那你们机要室的事都安排好了吧?” “处座放心。我安排了小白值班。” “好了,我知道了。”杜林甫喝了一口茶。 那人离开主席台,往自己的座位上走来。郑少青能够看清他的军衔徽标——少校。 自从这个少校站起身之后,郑少青的目光就一直跟随着他。 “汪科长,这个人是谁。”当少校站在杜林甫身边的时候,郑少青随口问道。 汪碧茹和郑少青都认识杜林甫和那位秘书,所以,她明白郑少青问的是杜林甫身边的那个人。 “哼!包打听!”汪碧茹嗔了他一下,接着又把头向郑少青的耳边微微靠了靠,“冯儒,特情处机要室的。杜林甫可信任他了!” 此时的汪碧茹感到了春天带给她的激情。她虽然和郑少青同在机要科,但如此近距离地坐在一起还是第一次。她还告诉了她的心上人一个他不知道的事情,为此她感到高兴。尤其是当她的嘴巴向郑少青倾斜过去的时候,她很清晰地嗅到了一丝男性的气息。这种气息让她神魂颠倒。她的荷尔蒙让她的身体起了反应。谈岳已被她遗忘到爪哇国去了。 当汪碧茹的头向郑少青倾斜过来的时候,他也闻到了汪碧茹身上散发出的让人迷醉的芬芳。他的心微微一颤。 4点钟到了。二厅厅长办公室的刘主任夹着一个公事包,走到主席台正中坐下。他望了望台下,又看了看手表,说道:“诸位,请安静一下……现在,这么着急地把大家请来开会,是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可能有些人一时找不到没能到会,这可以理解。今天是星期天嘛,有些人不坐班……放在今天开,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这个会不能放在明天或后天开,也不能按部就班地第一天先发通知,第二天再开会。那都不行。这个会不能拖,拖了就要出问题。会后,我们要把情况及时通知给那些没能到会的人……”他说到这里,歪了一下头,对右边的那个人说,“赵秘书,记得会后看看签到簿,哪些部门一个人也没有来,要尽快把情况告诉他们。” “好的。”赵秘书点了点头。 “有些部门虽然人来得不全,但来的人一定要把会议内容传达给有关人员,不能误了大事。” 台下的人听得一头雾水,但都耐着性子想听他说出个究竟。 “好了,时间到了,我们也不等了。”他端起茶杯,摇了摇头,吹了一下茶汤,慢慢地喝了一口。 “根据绝对可靠的情报,我们的身边有共产党特工!就在国防部!而且不是普通职员!” 台下泛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关于这个问题,不便在此详谈。可以告诉大家的是,特情处杜处长立了大功。前几天的城防大捷,大家可能都在报纸上看到了。全歼共产党游击队百余人!战果辉煌!振奋人心!这都是杜处长周密布置的。保密局和我厅打算共同向部里为杜处长请功。”说完,他把头转向杜林甫。杜林甫也含笑致意。 台下响起了一些掌声。 “诸位或许要问,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要叫我们来开会呢?而且这么急?主要是两件事。一是,各电台要立即更换密码,越快越好!要尽快和受电方落实新密码的事。一时不能更换的,要加强管理,严防泄密。因为共产党特工潜伏在我们的身边,我们的密码就有可能被他窃取,这将给我们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时间就是代价!现在,诸位明白二厅为什么召开这个紧急会议了吧?” “第二件事,据杜处长的情报,共产党特工已经盯上了‘长江防御计划’。我们要防患于未然。尽管这个计划是党国特级机密,非相关人员根本无法接近,更无法得知详情!可是,作为机要人员,我要求大家做到三点。一、在电文中不要再出现‘长江防御计划’这样的字眼。加密的也不行!以防共产党侦收到我方密电,破译了我方的电文,造成巨大损失。实在涉及这方面的内容,可用‘俯冲计划’四个字代替。二、虽说‘俯冲计划’是绝密文件,但我们在座的都是机要人员,一部分人可能会由于工作原因接触到这些文件资料。假如是这样,一定要慎之又慎,不能给共产党特工以可乘之机。三、如果发现可疑人员和迹象,要立即报告……” “最后一件事。请大家就刚才讲的这些问题,各部门之间有无需要沟通协调的,大家可当面交流一下。这也是我们为什么把大家请来开会,而不是发一个书面通知的原因……” 很快,会议就结束了。杜林甫夹着公文包离开主席台。冯儒也站起来,陪着杜林甫走出会议室。 郑少青的目光一直盯着冯儒。 14、笛声杀机 方向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情越发沉重。 二监的同志们遇难了,营救人员也牺牲了。损失惨重!这是十分确切的事情。因为无论是从江宁游击队发来的电报,还是收音机里播送的报道,抑或江南的同志们从报纸上获悉并转来的消息,都相互印证地表明,这是惨痛的事实,不是讹传,对此不要存有任何侥幸的心理。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他的内心感到沉重和不安。一方面为死难的同志们,另一方面是由于自己曾参与营救行动。 他站在窗前,点燃一支烟,试图梳理一下其中的头绪。 那天,当林秀在外面敲门的时候,他正在房间内洗澡。他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洗澡了。一是总前委特情科刚刚成立不久,事情多;二是时有春寒,条件所限,洗澡极不方便。所以,他对自己的个人卫生问题只有采取将就的态度——胡子长得乱蓬蓬的才刮,洗澡更是能拖就拖。 可是,自从林秀来了以后,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了,应该要认真注意自己的形象了。原因很简单,他已爱上了林秀,而且是极其强烈的爱。这种感觉如汹涌的春潮撞击着他的心。数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在硝烟和暗战中看到了绿洲,明媚的绿洲,令人欣喜的绿洲,他要张开双臂扑向绿洲。 但是,他不能胡子拉碴满身汗臭地扑向绿洲。那天是个晴天,出了大太阳,午后就很温暖,典型的小阳春天气,他就叫李三柱烧了些热水,然后关起大门在房间内洗澡。 当林秀急急地敲了几次门,自己来不及梳理头发、系好衣扣就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他有一点尴尬。而当林秀调侃他军容不整的时候,男人的自尊和上级的威严让他恼羞成怒。他对林秀发起了脾气。“爱发脾气是你的缺点。”关首长常这么批评他。“关首长说得对。”他也承认这一点。 当委屈的林秀交给他那封特殊电文时,他看到电台呼号,立即明白是谁给他发来了这封密电。 他是冯儒,代号“归路”。 冯儒在老丁牺牲后,一直苦苦寻找党组织,后来终于在南京飘满雪花的天空中和方向晖建立了联系。 几番印证之后,冯儒决定将自己的情况告诉方向晖,确切地说,是告诉“BFX18”这个电台,而这个电台只有方向晖一个人知道他冯儒的真实身份。“冒一点风险是值得的。老丁的牺牲已完全说明这样做是必要的。不能为了绝对的安全,让自己成为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一个没有归路的人,甚至被自己人认为是敌人。”这是冯儒当时的想法。 所以,当方向晖一看冯儒的电文,大脑中立即闪过双方约定的密钥——日期!但他没有在电文中看到发电日期,这使他对林秀有点恼火。但他又不好明说,就本能地扭头望了望墙上的年画,随即又看了看腕上的手表——他要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密码的玄机就在这里。 对于收电人林秀来说,应在电文上注明收电日期。但林秀因为收到了这封特殊的电文,仓促之中忘了注明日期。而在送电文的途中,她一直专注于电文内容,根本没意识到日期问题。 其实,一般而言,方向晖只要稍微一想,应该能想起日期。可是,长期从事情报工作所养成的谨慎习惯还是促使他想确认一下。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要知道月份牌第一行前面的空格数!这就是他为什么在那个时候要看年画和手表的原因。 林秀不明白他当时为什么有这些奇怪的动作。 正在林秀纳闷的时候,方向晖突然恼怒地扬起电文,对林秀吼道:“你还有事吗?!”好像林秀看到了他内心的活动。当时方向晖铁唇紧闭,什么也没有说。可是,谨慎的神经提醒他,一个细微的动作也可能暴露内心的意图。而林秀在调侃了自己之后,又在自己想看密钥的节骨眼上,还不识趣地站在那里,仿佛看到了他的秘密,他能不恼羞成怒地下逐客令吗? “其实,那天是委屈林秀了。她没有做错什么。要说错也是我的错,是我自己下意识地做了那个动作——一个无关紧要的动作。不值得冲她发那么大的火。再说,即使林秀知道了密码,也不要紧。好在她事后并不计较。”现在想起来他仍然有点愧疚。 他接着回想分析。冯儒的电文解密后,他就立即向关首长作了汇报。领导们经过研究,指示方向晖发电给江宁游击队,在可能的情况下予以营救。 可结局是如此的惨痛。 刚才,也就是半小时前,他语气沉痛地向关首长汇报了营救失败的情况。其实关首长上午就已经知道情况了。因为这样的事情很快就被公开报道了。关首长说:“多么沉痛的事啊。他们在革命即将胜利的时候被屠杀了,令人震惊!令人痛心!这说明敌人已到藏书网了最后疯狂的时刻……你不必过于自责。从你的几次汇报来看,情报科在这件事上好像没有什么大的失误……你的心情我理解,毕竟你是参与者……我们的通讯社和报纸、电台都已发表了强烈的谴责……我们要分析,要总结……”关首长的话令他的心情好受了一些。 可是,他明白,这是首长对他的安慰。首长的心情也不好过。 他一边思考一边踱到院子里。 那丛半人高的月季已经含苞待放。他伸出手掐了一朵,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幽幽的香味从他的鼻腔传进他的大脑。他感到精神提了一下。 “两种可能。一是敌人事先设置的圈套;二是我方有内奸,或有bbr>人叛变。第一种情况可能性小一点儿。因为,敌人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会去营救,或者一定在哪里营救。如果是第一种情况,仍需要有人发布秘密消息。这还是说明第二种情况可能性更大一些。 “那这个人究竟是谁?” 他的头脑中自然想起了那个从未谋面的冯儒。“他有这种可能,但不一定是他。” 方向晖仍然想不出什么头绪。 他回到屋内,走进房间,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布袋,从里面抽出一支竹笛。他用手在竹笛上抹了抹,然后搁在唇上吹了两声。 悠悠的笛声响了两下就停了。 他拿着那支竹笛,走出屋外,关上院门,向着电报房而来。 电报房内响着一些“滴滴答答”的声音。林秀全神贯注地坐在收讯机前,吴音在发报,译电员张波坐在东面的小房间内,小琴拿着资料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方科长。”小琴和方向晖打着招呼。 “嗯。”方向晖不苟言笑地应了一下。 方向晖扫视了一下偌大的谢家磨坊,然后打开西面的房门,那是他在电报房的办公室。他把笛子搁在桌上,接着从资料堆中抽出一叠稿纸,放在桌子中央。 他想了一会儿,提笔写道: “钱队长并诸同志:营救失败,定有蹊跷。诸位锄奸心切,可以理解。然斗争复杂,无充分证据不能妄动,以免错杀同志。另:如有关于保密局特情处冯儒的情报,希及时告诉我。” 写完,他复看了一下,然后喊道:“小琴。” 小琴闻声立即来到方向晖面前:“方科长,什么事?” “把这封电报发出去。” “是!”小琴敬了一个军礼。 小琴并不是发报员。按照发报程序,方向晖是叫她先登记一下所发电文,然后让她交给加密员加密,加密后再交由发报员发出。 小琴离开后,方向晖拿起笛子,打开电报房后门,走进那片竹林。竹林枝叶繁茂,碧青的竹竿如一根根翡翠,一些尖尖的竹笋已在地上拱出头来。竹林的中央有一张圆形石桌、两张石凳。 方向晖在石凳上坐下来。此时,他才感到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他润了润嘴唇,将笛子横在唇间,目视竹梢,调整呼吸,一曲《紫竹调》萦回在竹林中。 林秀坐在收讯机前。她看到方向晖开了后门走进竹林,随后就隐约听到屋后悠扬的笛声。她摘下耳机,也进了竹林,在距方向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似乎不忍心搅了方向晖的兴致。 “儒将,真是儒将。”她在心里赞道。 方向晖一曲未了,见林秀来到面前,以为有什么事情,就把笛子从嘴上拿下,问道:“林秀,有事吗?” 林秀并不正面回答他:“真会挑地方!在竹林里吹《紫竹调》,妙!天籁之音!” “好长时间不吹了。” “想不到方大科长还有这么一个绝技。” “还是在延安的时候跟鲁艺的一个战友学的……哦,你是不是有事情?”方向晖再次问道。他不想耽误正事,处理完正事再谈情说爱他才觉得惬意。 “没事就不能来听听笛声吗?”林秀坐下来,笑着对方向晖说。现在,她可以轻松地和方向晖开些玩笑。因为她知道,方向晖爱她,她也有点爱方向晖。自从那次他莫名其妙地对她发火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对她高声叫嚷过。 “当然能。算你运气好,我现在心情尚可。说吧,你想听什么曲子?”方向晖高兴地说。 “我想听……可是我想听的你都会吗?”林秀的调皮劲又上来了。 “说说看吧。” “那就点一个难一点儿的。如果不会以后就不要跟我说大话了。” “厉害!还没过门呢,就知道掌握主动权了。”方向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道:“本将军说话,历来算数。你点的曲子如果不会,以后除了军机事务,其他事情都由你说了算!” 林秀一听,脸蓦地红了一下。她是冰雪聪明之人,方向晖的话外之音岂能不知。 “好吧,来一曲《潇湘云水》。”说完抿住嘴忍住笑。 方向晖一愣。这《潇湘云水》哪是什么笛子曲,这是古琴曲啊!这不是折磨人吗? “没听说过。你还不如叫我吹一个蛤蟆声呢。” “咯咯咯……”林秀终于笑出声来,“怎么样,难住了吧?说话算数哟!” “没有的事。这根本就不是笛子曲。你让我……” “没有可以改编啊!要不我吹这个曲子给你听?” “求之不得。”方向晖说着将笛子递给林秀。 林秀一边红着脸,一边慢吞吞接过笛子。“这东西刚刚还在他的嘴上,现在却要我来吹……”联想到此,她又羞又喜。 “报告!”突然传来一句严肃的女声。 两人抬头一看,是吴音,她正板着那张黄菜叶般的脸盯着他们两个。 “什么事?”方向晖不耐烦地问。这个吴音,越来越讨厌了。只要林秀在我身边多待一会儿,她马上就会出现,而且一定还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这已经成了规律。每想到此,方向晖甚至感到一丝恐怖。 “你把聪明才智都用到这方面了!我们是不可能的!”他想。 “报告方科长,你那封电文似乎可以再斟酌一下?” “什么?”方向晖大为诧异,也大为恼火。他几乎要站起来责问吴音,但他竭力克制着。 “小琴把电文登记后交给张波加密,张波说……” “等等!你不是译电员,你怎么知道电报内容的?嗯?”方向晖声色俱厉,“你这是违反军纪!你知道吗?” “方科长,你不要发火,听我说完。”吴音显然胸有成竹,“我到现在为止也不知道电文内容。我跟你这么多年了,我还不知道电报管理制度吗?至于最近搞的那些制度,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我早在两年前就编写过这方面的东西。”说着鄙夷地斜视了一下林秀。 “别扯那么远!我的电文究竟有什么不妥?你既然不知道电文的内容,就敢胡说什么妥不妥的?” 林秀注视着他们两个。她知道,吴音此时过来说电文的事是借口,冲着她林秀才是实质。 “张波说你写的电文中好像有人名。按照林大组长定的制度,是要提醒拟报人是否有必要这么写。”吴音不慌不忙地说,同时挑衅似的看了一眼林秀。 是的。为了防止重要电文被敌人截获破译,最大限度地保证我方人员尤其是我方潜伏人员的安全,林秀新定了这个制度——电文中要用代号或化名。但这并不是说绝对不能出现我方任何人的名字。这要视情况而定。作为加密人员,有义务提醒拟报人。 方向晖一听,心中一凛。吴音的提醒是对的。 “教条主义!你怎么知道那是人名?”方向晖斥责道。 “我只是在提醒你啊,方科长。” “张波不会提醒啊?他没有腿?要你来?” “是张波让我来的。他说他有事。”吴音有点委屈。因为方向晖的话击中了她的要害。张波知道,自己提醒方向晖,可能会遭到不快;而吴音对方向晖有意,喜.欢有事没事地去找方向晖,特别是林秀在方向晖身边的时候。这样,一箭双雕。 “以后要注意工作方法。”方向晖批评道。 吴音不吭声了,扭头便走。 “等等。”方向晖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来喊住吴音,“那封电报发出了没有?不要发了!”边说边跟着吴音往后门口走去,撇下林秀孤零零地坐在石凳上。 方向晖快步进了加密办公室,走到张波面前,黑着脸问张波:“电报发出了没有?” “还没有。” 方向晖在心里嘘了一口气。 “给我!”他命令。 张波不解又不安地把电文递给方向晖。 “你做的对。但是,你的心眼多了一点儿。要改!”方向晖没头没脑地说道。 “是。”张波羞红了脸。 方向晖拿起电文看了一眼就走进办公室,然后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那份未能发出的电文。电文慢慢卷曲,变成黑色的碳化物,缓缓飘落到地上。 随后,他离开办公室,跨出电报房,回到他屋子里去了。 原来,吴音的话提醒了他。而让他放弃电文的原因还有一个,南京的情况自己不甚清楚,还是让那边的同志们相机处理比较好。自己过问太多,出发点虽好,但效果不一定好。于是他断然决定:放弃电文。 “这是一封可有可无的电报。”他在心里说。 方向晖离开后,林秀叫来了小琴:“把电文登记簿拿来。”她以组长的口气命令。 小琴很快送来了登记簿。 她把登记簿翻到最近记录的那一页,看了片刻。登记簿上,方向晖写的电文内容已被一道钢笔线划去。后面紧接着写了五个清秀的小字:“已销毁未发”。那是小琴的笔迹。 林秀面带嘉许地对小琴说:“你今天做得很好。以后的工作就是要这样!” “是!请组长放心!”小琴说完敬了一个军礼,转身离去。 一小时后,也就是当天傍晚时分,林秀发出了两份重要的电报。 很重要! 15、魂断归路 一辆长着两个大鼻头的黑色轿车“呼”的一声冲出了二监,向东疾驰而来。不大工夫就一个急转身,上了中山南路往北狂奔。大鼻头轿车一边左冲右突,一边把喇叭按得“嘟嘟”直响,路上的行人、自行车、黄包车、各色汽车唯恐避之不及,纷纷躲开。 只片刻时间,“大鼻头”夹着尘嚣飞快地驰向保密局大门。站在门口的哨兵还没有搞清是怎么回事,车子已冲进了院子里。 随着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响起,“大鼻头”撅了一下屁股,停在了特情处机要科门前。 车门开了。杜林甫率先走出车子,张怀文、华雄飞、杭苏三人也一齐下了车。 “敲门!娘希屁!”杜林甫指着机要科的铁门,气愤地喊道。 华雄飞立即上前两步,抡起拳头,把铁门敲得“砰砰”直响。 “谁啊?狗胆不小啊!”里面传出一声不满的斥责,铁门被打开了。 谈岳走出门外,他一眼看见华雄飞和他迎面而立,就骂道:“你要死啊!敲这么响!”正要继续发作,一看杜林甫也在,就立即换了腔调,“处座,什么事?” “冯儒这家伙在吧?”杜林甫边咬着牙问,边进了机要室。华雄飞等人也跟着走进去。 “冯儒……今天不当班。”谈岳回答。 “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吗?在家里?”杜林甫满脸杀气。 “可能在家吧?要不我打个电话问问?” “嗯……不用了。他来了,你直接叫他到我的办公室。听到了吗?”杜林甫的声音几近于吼叫。 “是!处座。”谈岳诚惶诚恐。 杜林甫在机要室打量了一番就出了门,向小红楼走去。快要到小红楼门口的时候,杜林甫停住脚,对几个人命令道:“你们现在就去冯儒家把他抓来见我!实在不行可就地处决!马上就去!出了差错就‘把呼吸留下,身子回家’!听到没有?” “是!”三个人立即正步答道。 “把我的车开去。”杜林甫说完就上了二楼。 杜林甫这几天的心情可谓时惊时喜,时恨时怒。他成功地解决了政治犯,歼灭了游击队,又意外地抓到一个活口,这样的功劳肯定会得到局长的嘉奖,那是铁板上钉钉的事。随后又撬开了陈言的嘴巴,起出了共产党的卧底,还得知他们正打着“长江防御计划”的主意,更是喜上加喜。一连串的胜利让他欢欣鼓舞。他看到荣华富贵在向他招手。可是,令他万分沮丧的是,这个卧底竟卧在自己的身边,还是自己比较信任的人,而且一卧就是四五年!这使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愚弄,也使他近期的战绩大打折扣。想想看,如果这个冯儒不在他特情处,而在保密局的其它部门,他此时又是何等心情?所以,他一听完陈言的供述就急忙驱车回到保密局,唯恐事情有变。他恨透了冯儒,真想亲自去他家抓捕。 然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抓捕冯儒,华雄飞去就完全可以了。他抓起桌上的电话,然后躺在椅子上,把双脚跷在办公桌上。“喂,接城防二营。” 不一会儿,他对着电话说开了:“马营长吗?呵呵,你老兄在干什么呢?等着授勋嘛……这是迟早的事……不客气……只是你发迹了,别忘了哥哥。哈哈……还有一桩好事等着你去办。干成了,你就等着数钞票升少将吧……哈哈……是这样的,我刚刚获悉的重要情报,草场门外被我围歼的是共产党江宁游击队二支队,还有一支队可能盘踞在牛首山沙子坳……我怎么知道的?我是干什么的?把这么好的事告诉你,你还……大概有50人……要快。兵贵神速!哈哈……我等你的捷报……” 杜林甫之所以让马营长去“剿匪”是有原因的。保密局有的是特工,但没有部队,不能开展军事行动。所以,这样的事情杜林甫只能通过上峰联系到部队,由部队去执行。 杜林甫放下电话,伸了一个懒腰。 “报告。”门口传来女秘书晓露娇滴滴的声音。 “杜处长,你的电报。总台转来的。” “哦?”杜林甫接过来,一看页眉:020。“‘观音’发来的。”他立时像注入了一针兴奋剂。“最近这几天怎么了,刺激一个接着一个。”他暂时将心中对冯儒的愤恨抛在一边了。 晓露掩上门离开后,他马上开始解密电文。一支烟工夫,电文内容出来了:冯儒是共产党无疑! “‘观音’,你真是出色的特工!唉,我早就应该重用你的。”杜林甫叹了一口气。 谈岳掩上铁门,心想出了什么事了,杜处长这么急吼吼地要找冯儒。从没见过他对冯儒生这么大的气啊!不好!可能是冯儒闯祸了,而且这个祸还不小。 谈岳和冯儒共事将近3年了,没有什么矛盾。相反,倒是有点朋友之情、兄弟之谊。谈岳老家在太湖边,自己一人在南京工作,他的工作性质和他不喜交游的性格决定了他没有什么朋友。 而冯儒也是孤身一人。他的老家在苏北,父母前两年相继去世。他犹如一个孤儿。 相同的境遇使两人比较投缘。性格上的默契也是一个因素。谈岳很慈厚,冯儒很低调,所以两人很是合得来。 “还是提醒他一下。杜林甫问起来,他好有个准备。”谈岳心想。他当然知道这样做不妥!假如杜林甫知道了不把他骂个臭死才怪呢。可是,他仍然觉得要告诉一下冯儒。一是因为和冯儒的交情,二是不会有风险。杜林甫根本不会知道他通风报信的事。 主意既定,他就拿起机要室的电话拨到了冯儒家里。 “是我,谈岳。” “哦,什么事?请我吃饭?”冯儒在电话里开了一个玩笑。 “你真自在!还吃饭?你快告诉我,你闯什么祸了?”谈岳想知道冯儒究竟干了什么。 “闯祸?闯什么祸?”冯儒反问道。其实,他在听到谈岳的这句话时,心里着实吃了一惊。 “杜处长刚才到机要室来找过你了,脸色不好看,还带了华雄飞那小子。你是不是得罪处长了?” 冯儒听到这里,他知道这几天的担心终于出现了。他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故作轻松地说:“嗯……我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这不……前两天闲聊的时候,我一时失言,说……杜处长如果胖一点,那就更有威仪了。本来这也不是说他的坏话,可一琢磨,就有点问题。我说完后就后悔得不得了……可能有人告诉处长了。谢谢你哟,兄弟。”冯儒握住电话沉默了片刻,接着说道:“好兄弟,我没事的,你放心吧。嗯,你也要保重啊!”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谈岳放下电话后,心情轻松了不少。能为好朋友做一件事,感觉不错。可是再一细想,冯儒的最后几句话总让他觉得有点异样。他咂了咂嘴,一时想不明白,就又坐到办公桌前,拿起了报纸…… 他没有想到,杜处长信任的人、自己相处了3年的好朋友竟然是共产党间谍。 冯儒放下电话,慢慢坐下来。 自己暴露了! 他想到最近一系列奇怪的事:营救失败、杜林甫频频到二监,尤其是那天晚上自己到秦淮河边,那个悄无声息的跟踪者…… 肯定暴露了!赶快走!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马上站起身,准备收拾东西。可是再一想,到哪里去?在南京,甚至在江南,他不知道党组织在哪里。即使知道了,同志们会马上接受他吗? 回家?“家”在哪里?他一时悲从中来。 “先走再说。到江北去!慢慢联系党组织。江南的党组织都是秘密的,很难寻找。就到江北去,江北已经解放了,过了江再说。总会有办法的!”他果断决定。 于是他立即走进卧室,取出一只半新不旧的手提皮箱。接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和两匣子弹。手枪是美国产的史密斯·韦森转轮手枪,乌黑程亮。他把一匣子弹推上枪膛,另一匣子弹放进衣兜。 当他正要把手枪插进腰间枪盒中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脱了这身军装。我不再需要它了。”此时,他已经想到,杜林甫肯定会派人追捕自己,穿着军装不正暴露了自己吗?而且,一个少校军官,拎着一个箱子,路上也好,投宿也罢,也太显眼了,容易让人生疑。 想到这里,他迅速扒掉了那身军装,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缎长衫披在身上,把韦森手枪插在腰间皮带上。 “还有一样东西!”他掀开被子和床单,抽开床板,床肚里露出一个小木箱。他打开箱盖,从里面拎出一部机器。这是一台便携式的袖珍特工机,也就是小型电台。它是美国“援助”国民政府若干物资中的一件。 这台特工机是冯儒从保密局的仓库里捎出来的。当时,冯儒奉杜林甫之命进入仓库,看看有无适合特情处的“美援”器材。冯儒发现,仓库的登记簿上只有器材名称,却没有注明数量,管理也很松散,免费的东西总让人不太珍惜。何况这是一个国家对另一个国家的“免费”。 冯儒有了这台特工机,但是并不经常使用,只是在非常重要的时刻才使用它。而使用一次之后,十天半月内他不会再用。频繁使用电台很容易暴露自己的方位。冯儒太谨慎了,他不想轻易暴露自己,他要把自己的价值发挥到最大。他一直在等待一个伟大的时刻,一个特工最骄傲的时刻。 然而,令他感到悲怆的是,这样的时刻好像没有了。 现在,他把这台唱片机大小的袖珍电台放进了手提皮箱。没有其它需要处理的东西了,因为冯儒平时总是把重要的资料及时处理掉——他时刻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他提着皮箱,再次环顾了一下自己居住了三年的“家”,然后戴上墨镜,转身出门。 “大鼻头”气势汹汹,直扑冯儒的住处。 “妈的,真想不到,这个规规矩矩的人竟是共产党卧底。”杭苏边开车边说。 “哼!不是我说大话,我早就怀疑他了。”华雄飞用老大的口吻说道。 “真是‘人不可貌相’!” “别那么多废话。一会儿见到他别婆婆妈妈的。我们是在执行任务。” “哎呀,你就别操心了。处座说得那么明白,谁敢婆婆妈妈的?”杭苏说。 “知道就好。” 一会儿工夫,车子就到了冯儒的住处。 华雄飞、杭苏掏出手枪,打开保险,跳下“大鼻头”,像两只猛虎上了二楼。 门锁着。 “砰砰砰!”杭苏边拍门边叫道:“冯儒!开门!开开门!” 屋内没有动静。 “快点开门!我是华雄飞!开门!”接着又是一阵“咚咚咚”的擂门声。 屋内还是没有动静。 “不在家?” “跑了?” 两人对望了一下。 “砸门!”华雄飞恶狠狠地说。 杭苏闻言,飞起右脚,对着木门一阵猛踹。 “咔嚓!”门被踹破了。华雄飞乘势又是几脚,门被喘得稀巴烂。 两人进屋一看,知道冯儒已经跑了。 “怎么办?” “赶紧报告处座!” 杭苏拎起电话。“处座。冯儒……冯儒他……” “他怎么了?快说!”话筒里传来尖锐的声音。 “他跑了!” “跑了?你怎么知道的?” “屋里乱七八糟的。肯定跑了!” “饭桶!叫你们快一点快一点,你们总是慢他妈的一拍!”杜林甫胡乱地骂道。他知道这不能怪华雄飞和杭苏,但他此时不骂他们又骂谁呢? “处座,我们……”杭苏嗫嚅着。 “别你们我们的了。赶紧去追!去车站!去码头!一定要抓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杜林甫气急败坏地叫嚷着,“你们两个就去下关码头。车站我会派其它人去的。” “假如他不去车站码头,躲在城里怎么办?”杭苏怯法地提醒。 “娘希屁!你真会瞎操心!旅馆、妓院我会和警察局联系的!你们赶紧去码头!” “是!”杭苏正色道。 两人立即下了二楼,钻进“大鼻头”,直奔下关而去。 牛首山北麓山脚下是一大片油菜田,七八户农舍散布在金黄色的菜花丛中。空气中流动着芬芳甜蜜的味道,引得蜂蝶翩翩起舞,忙碌不停。 傍晚时分,一户农舍的屋顶上率先飘出了炊烟。农舍门口,一个姑娘穿着蓝底碎花春秋衫,踮着脚尖,在竹竿上晾着衣服。她还没有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就冲着屋里喊道:“嫂子,快点烧晚饭。我肚子饿死了。” 屋子里一个人搭腔:“刚做了一点事就饿了。哎,真是的。你先歇歇吧,我正在烧着晚饭,马上就好了。” 不一会儿,从菜花田里的小路上走来一个中年汉子,一副庄稼人的打扮,胡子拉碴的,但是目光却很有力,让人印象很深。 汉子刚进门,就对姑娘说道:“英莲,晚饭做好了吧?我老远就闻到油香了。一闻到油香就觉得肚子饿了。” 英莲扑哧笑了一下:“钱队长,我半个时辰前肚子就饿了,也没有像你这么馋!” 钱队长憨笑了一下,坐在长条凳上。 原来,18号傍晚,阿芳急匆匆地赶到沙子坳游击队集合地,将情况告诉了一支队的钱队长。钱队长果断命令游击队员立即疏散,只带了小林等几个骨干队员来到这里暂时安顿下来。阿芳同时跟随他们一起来到这里。第二天下午,孙英莲也来了。 后来,当城防二营的马营长带领部队扑到沙子坳的时候,他们没有见到一个游击队员的踪影,只看到了几间空屋子和废弃的锅灶。 “晚饭好了,一起吃吧。”阿芳从灶口旁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围裙,招呼着孙英莲和钱队长。说完她从灶间端出几个碗碟摆在八仙桌上:韭菜炒螺蛳、咸肉炖豆腐、鸡蛋酱油汤,还有几碗米饭。 “小林呢?在不在家?”钱队长拿起筷子,在桌子上戳了戳,问道。 “在后头呢。我去喊他。”阿芳说着就往屋后的一个小棚子走去。 她小心地推开棚门,看见小林戴着耳机,握着铅笔,在全神贯注地记录着电文。小林知道阿芳进来,但并没有理她。此时,他没有工夫。 阿芳知道小林正在抄电报,也就没有跟他说话,轻轻地走出了小棚子。 “有电报了。”阿芳回到前面,在八仙桌旁坐下。 “哦。那我们等等他再吃。”钱队长说着搁下碗筷。 英莲和阿芳看见钱队长碗中的米饭已被他卷下去一大半,那盘韭菜炒螺蛳也少了很多。两个人都竭力忍住笑。 片刻工夫,小林捏着一张纸片从棚子里兴冲冲地走出来,边走边说:“芳姐,今天做的什么好吃的?我在后头就闻着香味了。” “又是一个猫鼻子。”阿芳嗔道。 “什么电报?哪里来的?”钱队长急切地问小林,同时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手中的电文。 “江北来的,刚刚收到,我还没来得及解密呢。闻到香味,先过来看看。”小林挨着阿芳坐下来,伸手就要抓筷子。 “小林,先解密吧。”钱队长不苟言笑地说。 “是!”小林霍地站起来,随即bbr>就转身向小棚子走去。 “哎,小林,不必了。就在这儿解密,阿芳和英莲不是外人。我们连她们都不信,我们信谁呢?英平都……”他说到这里,似觉不妥,就打住?了。 “是!”小林又坐下。 屋子里一时静静的,静得让人不舒服。 钱队长掏出香烟,抽出一支,点着了。劣质香烟的味道在屋子里弥漫。钱队长的目光透过烟雾盯着小林的脸,好像能从他的脸上看到电文内容。却见小林的脸色越来越严峻。钱队长的香烟刚抽了不到半支,烟灰还挂在香烟上,小林就气愤地说道:“出来了!” “什么情况?”钱队长追问。 “是有叛徒!”小林气愤地答道。 “谁是叛徒?”钱队长连忙将手伸向电文纸。可是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钱队长不识字,或者说,只认识一些简单的字,看电报有点吃力。 小林将电文递给孙英莲。孙英莲接过一看,只见电文上写着: 敌保密局南京特情处机要科少校、机要员冯儒原是我潜伏特工,现已叛变无疑。我游击队中伏击实因其叛变所致。现电令你部全力除之,免贻后祸。切切。 孙英莲还未将电文内容说完,就忍不住抽泣起来。阿芳更是泪流满面,咬牙切齿。 钱队长一听,气恨交加。他猛拍了一下桌子:“狗日的叛徒!害得我们死了这么多人!我不杀了你,对不起陈书记和孙队长!对不起……” 阿芳一听这话,触到了她的伤心处,更哭得厉害。 孙英莲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对钱队长说:“让我进城!派两个人给我!我要亲手杀了他!为我哥报仇!为同志们报仇……” 话音未了,她已泣不成声。 难得做了一顿好饭,可他们谁也吃得没有滋味。 冯儒提着皮箱出门下楼,立即在街道上拦住一辆黄包车。“下关码头。”冯儒简要地说。 “500块。”车夫说道。 “好的。要快!” “半个时辰,包你到码头!你坐好了!”车夫猛踩了一下脚蹬,黄包车立即飞快地向西穿去。 下关码头在灰暗的江边显得异常萧瑟。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外出的人很少,而且还受到严格的管制。一些商旅平民默默地买票,上船。军警在码头上荷枪游弋。江边除了一些商船、渔舢以外,还有一些军用船只,十来个民夫在士兵的监督下搬运着货物。 冯儒在走下黄包车之前,警惕地朝码头张望了一番。 “过了江就好了。” 他向码头走去,黑缎长衫轻轻拂动。 刚走了两步,他突然看到码头广场右侧有一辆轿车。这辆轿车有点眼熟。再一细看,这是杜林甫的“大鼻头”! 他心中“咯噔”一下。 “他们已经追到在这里了!”尽管冯儒先往码头而来,但华雄飞开着轿车还是抢在冯儒的前面到了码头。 冯儒急忙掩在一堵花墙后面。透过花墙的孔洞,他看见华雄飞和杭苏正站在登船栅栏口。 “在这里走不了了!赶紧离开!” 于是,他立即返身离去。 华雄飞站在栅栏人口处,远远地看见广场边有一个背影突然转身而去。这个背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对杭苏说道:“你在这看着点。我到上面去看看。”说完扔掉了烟头,朝着这个背影而去。 冯儒听到了华雄飞急促的脚步声。他左手提着箱子,右手摸了摸腰间的手枪,也加快了脚步。冯儒边走边思考着对策。自己提着箱子,靠双脚奔跑肯定很难脱身。即使一时跑脱了,又能跑多远呢?“实在不行,就扔了电台。”他回头望了一眼,随即奔跑起来。 就在冯儒回头的一瞬间,华雄飞隐约看见了冯儒的脸:“就是他!” 于是,他连忙回过头,挥手招呼:“杭苏快来!他在前面!” 杭苏一听,应声奔来。 冯儒听见华雄飞的喊叫,奔跑得更快了。 华雄飞从腰间拔出手枪,朝冯儒直扑过去,口中大喊:“抓住他!他是共产党分子!” 冯儒提着箱子吃力地狂奔。 双方大概有100多米的距离。 华雄飞对着空中开了一枪。 枪声一响,码头附近立时骚乱起来。 冯儒正要扔掉电台往巷子里奔去,只见迎面开来一辆敞篷警车。警车里的人听到枪声急忙赶来。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边开车边把头探出车外张望情况。 冯儒急中生智,一边奔跑,一边掏出手枪,对准车中的警察连开两枪。警察应声垂下了头。警车失控冲向路边的砖墙。 冯儒连忙将电台扔进车内,然后跳上警车,推开死去的警察,点着火花塞,踩下油门,扭动方向盘,警车呼啸着一个急转身,向南而去。 华雄飞刚要赶上冯儒,却见冯儒抢了警车跑了,连忙返身奔向广场右侧的“大鼻头”,拉开车门,跳进车内。车子抽搐了两下,随即朝着冯儒追去。 杭苏在后面急得要上车,连连向华雄飞招手。华雄飞顾不得再等他了,他唯恐耽误哪怕几秒钟,冯儒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冯儒加大油门,警车呼啸着狂奔起来。 几百米外,“大鼻头”穷追不舍,恨不得一口咬住警车。 冯儒心想,看来要想甩掉华雄飞是很难的,只有想办法杀死他。可是,怎样才能杀死这家伙呢?他在自己身后追赶,时间一长,追击的人会越来越多。相比之下,自己孤身一人,处境已十分危险,要想杀死追杀者,谈何容易。 两辆车子狼奔豕突,在街道上没命地疾驰。 冯儒突然看见前面是一个急转弯道,角度很小,大约在90度左右。他立即扭动方向盘,敞篷车翘着外侧车轮钻进一条土路。这条路太窄了,只能容一辆汽车通过,平时只有行人、自行车、黄包车从这里行走。冯儒慌不择路,一头冲进土路。进来后,他才后悔莫及。假如前面来一辆车子,哪怕是黄包车,自己就无法避让通过,只能停下束手就擒。他心里一边祈祷迎面别来车辆,一边希望尽快穿过这条土路驶上大道。 正在焦急之间,冯儒在瞬间观察到,路边右侧是一座小土山,大约有十来米高,一些石块不规整地叠放在土山表面,还有一条石径伸向土山顶上。 南京一带是比较典型的江南丘陵地区,城区外围山丘极多,如栖霞山、紫金山、牛首山、宝华山、汤山等。山虽不高,山头却不少。南京城内也有若干十来层楼高的小山,如五台山、狮子山、清凉山等。至于那些无名的小土丘更是数不胜数。而且这些小土丘上总有很多的石块,所以南京自古就有“石头城”的美誉。 冯儒一见这座小山,急中生智,作出了一个生死决定。他猛地踩住刹车,敞篷车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车身像剧烈咳嗽一样抖动起来。随即,在巨大的烟尘中,敞篷车横着车身停在土路上。 冯儒一脚踹开车门,跳下车,沿着右侧小土山的石径“蹬蹬蹬”一口气上了山头。 做完这一切,他大概只花了十来秒钟的时间。 华雄飞眼看着敞篷车消失在急转弯口,心里十分着急。抓到冯儒可能会立功,抓不到冯儒可能会受处分,甚至可能会掉脑袋。因为,毛局长经常用“把呼吸留下,身子回家”这样的“名言”来训诫那些处室头头们,并且每每兑现这些名言。而那些处室头头们也拿这句“名言”来教训手下的特工,兑现的也不少,理由都冠冕堂皇。比如今天这件事,华雄飞如果不在码头上看见冯儒,或者看见了装作看不见,结果冯儒跑了,他不一定受到处分。杜林甫也不是一点道理不讲。可是,华雄飞恰巧看见了冯儒,他立功心切,飞车追捕。在这种情况下,让冯儒从眼皮底下逃走了,他被杜林甫痛骂处分算是客气的。所以华雄飞穷追不舍。 此时,他用力扭动方向盘。“大鼻头”也急速转进那条小土路。华雄飞透过路上越来越淡的尘烟猛然看见眼前停着那辆敞篷车。他猝不及防?99lib.,又喜又惑,连忙踩住刹车。 “大鼻头”差点撞上敞篷车。 华雄飞迅速掏出手枪,正要举枪下车…… 冯儒刚刚在小山头站定,就看见华雄飞驾着“大鼻头”拐进了土路。 他弯腰搬起一块石头。当他直起身把石头举到腹部的时候,“大鼻头”刚刚停在敞篷车的屁股后面。他快速地将几十斤重的石头对准车顶砸了下去。 华雄飞举着枪,正要下车看个究竟。突然听到“咔嚓”一声巨响,大石头砸在引擎盖上,引擎盖立即像一张黑色的纸板陷了下去。与此同时,车子抽筋般地震动起来。他大吃一惊,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赶紧去推车门,却听得又是一声炸响!一块大石头砸在左侧的副驾驶座顶篷上。 华雄飞吓得魂不附体,一使劲推开了右侧的车门! 冯儒站在土山顶上,拔出手枪。看见华雄飞钻出车门外正举枪抬头仰望山上,冯儒扣动扳机。 “砰!”手枪射出一颗子弹。 子弹钻进华雄飞的右臂。他感到右臂的肌肉被硬生生地撕裂开了。但他强忍着剧痛,不但没有松开手枪,反而攥得更紧了。他明白,松了手枪,就松掉了性命。 他咬紧牙关,对准山上的冯儒,用力收缩右手食指…… “砰!”一声枪响。这颗子弹是冯儒射出的。他居高临下,对准华雄飞的脑袋,准确一击。 华雄飞应声倒地。 冯儒迅速下山,跳上敞篷车,像一阵旋风奔驰而去。 不一会儿,杭苏和一些警察赶到这里。但是,路面窄小,不能迅速通过。他们只得清理路障,把华雄飞的尸体抬上车…… 郑少青陪着汪碧茹在清凉街附近转了好一会儿了。 下午,他正在机要科坐班,没事翻看《周易正解》,汪碧茹打来了电话,叫他安排好科里的事情,然后立即赶到“大东酒楼”,说和公事有关。 上司的话就是命令,他马上赶了过去。可当他一脚踏进二楼小包间的时候,他就感到有点不妙。不是说他对自己的人身安全感到不妙,而是直觉告诉他,自己难以处理的事情可能就会发生。 小包间格扇屏门,雕花窗棂,里面的装饰典雅温馨。桌椅几架一律朱漆金粉;枝形吊灯发出的橘红色灯光使房间里洋溢着柔和的气氛。正墙上,一幅《湘云醉卧海棠图》兼具艺术和香艳的意味。画幅下面,一盆肥硕的海棠花盛开在花架上。房间正中的小圆桌上,放着几盘凉菜、两双筷子、一瓶酒。 汪碧茹坐在桌边,正冲着他笑呢。 “坐吧。还愣着干什么?”汪碧茹的笑中既有一丝丝羞涩,还有一点得意和捉弄。 “汪科长,你这是……”他不解地问道。 “看你这样!先坐下不行吗?”她努力拿出上司的口吻。 “好的。”郑少青摘下大盖帽,挂在衣帽架子上,然后坐在汪碧茹的对面。 “汪科长今天好兴致。这地方确实好。” “你别想歪了。叫你来确实是和公事有关。”汪碧茹说。 “只要不是鸿门宴就行。” “哼!我用得着费这个精神吗?”汪碧茹调侃他,“还愣着干吗?难道要本小姐给你斟酒吗?” 郑少青一听她说“本小姐”三个字,再加上她的语气和气氛,心想:坏了!很可能今天要摊牌。我怎么办呢? “实话告诉你,今天这顿酒钱是你付账。”汪碧茹边说边盯着郑少青的脸。 郑少青心里甚是不解:“凭什么?”嘴上却说道:“没问题。哪有上司请属下的道理!” “呵呵呵,你倒会说漂亮话。只怕心里一个劲地在说‘凭什么’吧?”汪碧茹抿了一口酒,说,“我让你花钱花个明白。这顿酒钱在我口袋里装着呢,是你的,所以你喝完酒就不必再从你的口袋里掏钱了。你明白了吧?” “汪科长……这是怎么回事……”郑少青越发糊涂了。 “别老是汪科长汪科长的。我问你,你同意不同意?” 郑少青被她逗得笑了起来。 “钱在你手里,我有什么办法?”郑少青停下笑,故意装得一脸无辜又无奈的样子。汪碧茹也被他逗得忍俊不禁。 两人开始喝酒吃菜。 “别说我霸道!这钱虽是你的,但我给你花了,你一点都不冤。” “我的汪科长,你就饶了我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我告诉你,省得你心里七上八下的,吃也吃不香,喝也喝不下,好酒好菜进到嘴里没滋味,心里还直骂我。事情是这样的,今年以来,你的表现不错,特别是在上个月陪处座访美期间,为党国挣了面子。所以处座给你发了1万块奖金。但是,你的成绩是在我的领导下取得的,没有我的支持,你能拿到这1万块钱吗?” “当然不可能!”郑少青心想原来如此,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 “你这钱花得不冤吧?” “不冤!” “我说跟公事有关,没有骗你吧?” “没有!” “我不是骗吃骗喝吧?” “不是!”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吗?” “不能……” 两个人都会心地笑起来。 说实话,郑少青从心里爱上了汪碧茹。他和她在一起感到如沐春风,神清气爽。同时,他又对即将到来的销魂时刻心怀恐惧。 酒过三巡,汪碧茹似乎微有醉意,她红着脸说:“那天,你到我家里,陪我爸爸喝茶,态度还算不错,毕恭毕敬的。” “敬老尊老嘛。以总裁和夫人号召我们开展‘新生活运动’,其中有一条就是‘尊老敬老’。总裁就是敬老的楷模。” “想不到你真会耍贫嘴。哎,那天我爸爸跟你嘀咕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嗯……”郑少青一时语塞。 “这个呆头鹅,一到关键时刻他就装傻!非要等本大小姐把这事挑明?那也太没面子了!要想个办法逼他说出口。”汪碧茹心想。 于是,她仗着酒劲,鼓足勇气,慢慢站起来,背着双手,以调侃的口气问道:“郑少青,你向我汇报一下你的思想。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这……也要汇报?” “要!干我们机要工作的,私人事务该审查的还是要审查。” 郑少青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嘴上说道:“报告汪科长,还没有。” “哦。那你就没有考虑过你的终身大事吗?”她站在郑少青身后,望着他宽厚的肩背,很想伏在他身上作片刻的休息。 她需要寄托。心灵的、情感的,甚至是肉欲的。 郑少青沉默着。 “你不是后悔今天来到这里吧?”她的声音轻下来。郑少青闻到了汪碧茹清新的气息。 他的内心在挣扎。两个势均力敌的影子在纠结、搏斗。一是真挚的爱情,一是自己的使命。 “汪……”他嗫嚅着扭过脖子,“我是喜欢你……可是我,不敢高攀啊!” 汪碧茹一听,心中一软。她俯下身子,伏在郑少青的肩上:“傻瓜!你真喜欢我吗?” 郑少青感到全身快要酥化了。汪碧茹柔软的乳房紧贴在他后背上,他的荷尔蒙在体内迅速而旺盛地分泌。他竭力控制着自己。他听到了汪碧茹的问话,同时也听到了自己内心急切的回答:“我真的喜欢你!我早就喜欢你了!” 他抓住汪碧茹伸在自己胸前的小手,转过头,直面着她,坚定地点了一下头,耳语般地说:“碧茹,我喜欢你!” 汪碧茹一听,她的大脑轰鸣了一下。她低下头,吻住了郑少青的嘴。 郑少青一把搂过汪碧茹,把她揽坐在自己的怀里,口中喃喃说道:“你会恨我的。” “我早就恨你了。”汪碧茹闭上眼睛,等待销魂的时刻。 突然,外面街道上响起了一阵剧烈的嘈杂声。汪碧茹吃了一惊,连忙从郑少青怀里爬起来,羞涩地理了理衣服,随后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朱窗。郑少青也跟着来到窗前。 只见楼下街面上,两辆警车上的警察气急败坏地把喇叭按得山响,路上的行人和两边的摊贩纷纷尖叫躲让。紧接着,一辆军用卡车拖着一辆“鼻塌嘴歪”的轿车开了过来,后面还有很多军警跟着。 原来,这是追捕冯儒的人马。冯儒一时走脱,他们就兵分两路,一路顺着冯儒可能的逃跑路线边打听边追赶。一路就是楼下的这些人,闹哄哄地将“大鼻头”送回保密局。 冯儒巧妙地杀死华雄飞后,就急忙驶上了大路。可是,条条道路,弯的直的,长的短的,宽的窄的,纵横交错,哪一条才是他的“归路”?哪一站才是他的归宿? 冯儒很清楚,像这样开着车在路上转来转去,很快就会没有出路,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他只有逃出南京城才有生路。可是,在军统和保密局潜伏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他,现在出城几乎没有可能了。杜林甫已经派人在车站、码头检查了,东西南北各个方向的12道城门也都会有人在等着他。仓促之下,自己化装又来不及。如果在城里找人化装或找一些化装用的东西,一时半会儿肯定找不到,只得暂时在城里找个地方躲避一下,也是一个权宜之计。但是,在城里哪个地方躲避比较安全?旅馆客栈?这几乎等于将自己送给敌人。他对杜林甫太了解了,对保密局的那套追捕措施也太了解了。杜林甫肯定会联系军警挨家挨户到旅馆、客栈搜查,甚至酒肆澡堂、青楼妓院他都不会放过。 “只有到没有人去的地方躲藏一下才会有生路。” 这是冯儒得出的结论。 敞篷车上了虎踞路。追赶的人现在还不知道他已逃到了这里。 “防空洞!那里没有人!” 冯儒突然想到了这个绝佳的藏身之所,一时非常高兴。 “天无绝人之路。” 抗战即将全面爆发时,国民政府在南京沦陷之前挖掘了不少防空洞,以应对不测。抗战胜利后,除一些设施较好的防空洞有人管理把守外,大部分废弃不用,无人管理,成为无家可归者的寄身所。对这些防空洞的位置和情况,冯儒还是比较清楚的。 于是,他立即往虎踞路南端的一处防空洞驰去。 当他从虎踞路拐上一条偏僻的巷子时,他突然发现一座破旧的小庙,朽坏的牌匾歪斜着,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他想起了什么,赶紧踩住刹车。 透过墨镜,他看见那块牌匾上有三个颜体字:普渡寺。斑驳的庙门随意敞开着,四周杂草丛生,垃圾遍地。 片刻之后,他立即将车子开到三四里外的一个偏僻地段,趁人不注意,弃了那辆敞篷车,然后提着箱子上了一辆黄包车,赶到“普渡寺”附近,然后再步行几分钟来到寺庙前,四下看了一番,见没有人注意自己,就一闪身进了庙里。 就在他跨进庙门槛的一瞬间,一个人从巷子口伸出头,注视着他的背影。 冯儒进了小庙,看到如来、观音、文殊、地藏等各路菩萨东倒西歪,身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十八罗汉也不再威风凛凛,而是蓬头垢面,破损不堪。房梁立柱上到处拉着蜘蛛网,香案上满是老鼠屎。后门洞开,门已不知去向。 他穿过门洞来到中庭小院。院子里,青草在砖缝里钻出来,长得有半人高。烂木头胡乱地堆在院墙边。院子的北面有一座后殿,也是殿门大开。殿门口的台阶上躺着一块“大雄宝殿”的木匾。 整个小庙,前后两进,没有一个人影,除了他冯儒。 一股悲凉从心头生起。 自己从大名鼎鼎的国立中央大学毕业,意气风发地投身革命,反日反伪,又在军统局、保密局潜伏5年,身处敌营,与敌周旋,虽没有奇勋,也算是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对得起党。可现在,却落到这步田地。 他的眼角有些潮湿。 “林冲风雪山神庙,我冯儒是夜遁破丛林。唉——”(丛林,庙宇别称。) 他叹了一口气,在院子里走了两步。 “但是现在,这里是最好的地方、最安全的地方。”冯儒在心里轻轻地说。他觉得在这里要比躲在防空洞安全多了。 “防空洞里有流浪汉。自己的这身打扮,再加上怜着这只箱子,住在防空洞里,肯定让人起疑。警察虽不一定主动搜查防空洞,但有人起疑,事情就糟糕了。相比之下,这个废弃的小庙里就我一个人,安全多了。谁也不会到这个破庙里来,谁也不会想到我到这个破庙里来。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在这里从容地用特工机和组织联系。接上头后,就好办了。我就知道他们在哪里了。” 计议已定,他提着箱子,踏进后殿,在佛龛背面放下箱子,随后转过身,来到后殿大门前,找了一根木棍将大门闩上。 他打开箱子,取出电台。 这部小型电台具有灵活机动、使用方便的特点,尤其适合特工在野外通讯联系。而且功能强大,既可以收发报,也可以侦收无线电讯号。一般情况下用交流电工作,特殊情况下也可以用随机应急电池。 冯儒戴上耳机,打开电源开关。电台发出了一阵“吱”的蜂鸣声。 他把发报频率调到62千赫,开始呼叫BFX18。 一会儿,对方发来了一个缩写简语:“QRK”。(意即“你能听到我么?”)他的心里一阵宽慰。 “联系上了。” 随即他立即回复了两个缩写简语:GE、SOS。“GE”表示“晚上好”,至于“SOS”,它表示“紧急求援”。 电台之间的电报收发人员用这种约定俗成的简语传递信息,方便快捷,业内通晓。由于它不表示实质性内容,只是普通的问候和咨询,如“TNX”表示“谢谢”、“SRI”表示“抱歉”、“K”表示“再见”,所以,它无需加密,也就是明文。 对方回道:“PSE。”(意即“请讲”、“请发报”。) 冯儒想了一下今天的日期:3月29号,然后发了一道简短的加密电文:“我已暴露!速告我组织地点!归路。” 稍停片刻,冯儒又发了一个明文:“我急等回复。” 对方用简语答复道:“CUL。”(“请等候。”) 冯儒知道,对方收报员不能够立即知道他加密电文的内容,他或她必须要将自己的密电交给译电员,甚至有可能要直接送交给那位首长亲自解码。至于那个首长究竟是什么级别,在哪里,姓甚名谁,他一概不知。 想到对方不能及时回复自己,冯儒心里反而踏实一点。这说明,他和对方建立的联系还在按程序进行。 等了半个小时还不见回复,冯儒有点心焦,正要催问,对方回电了。冯儒解密后一看: “请用明码和116千赫钱同志联系。呼号‘BXI5M’。他会妥善安置你的。祝归路平安!” 冯儒欣喜异常。他立即用明码简语发了两个字:“K、F。”(再见同志!)随后,他把电台往116千赫调去,并着手立即呼叫钱同志的电台呼号:BXI5M。 正在这时,一段电波信号闯进他灵敏的耳膜。他凝神细听。信号有点熟悉。他再看看示频器上的频率:10.9KHZ。 “不错,是那个电台。” 冯儒听见他正在用简语和另一电台打着招呼。 他的右手赶紧伸进黑缎长衫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 信号还在继续。 冯儒的左手迅速伸进箱子里,取出一本灰色的笔记本。 “不错,这是国防部的电台。频率不错,他按电键的速度、节奏、轻重等习惯手法我也太熟悉了。”冯儒仿佛看见那个人正坐在电报机前,手指在键盘上跳着舞蹈。 需要说明的是,那个人不是在向冯儒发电报,而是冯儒凭着敏锐的耳朵,在“普渡寺”的上空无意中捕捉到了那个发报人的电波信号。 冯儒一手握笔,一手打开笔记本。笔记本的第一页上写了一些东西,他翻到第二页,开始熟练地记录电文。 数分钟后,一段莫尔斯电码出现在笔记本上: 1941 8013 5235 2356 9714 7620 9815 2603 1941 8013 4024 3356……1 2 2 2356 6038…… 刚记到这里,发报台停止了操作。片刻之后,发报台发了一个Q短语“QRX”,意即“未完,请稍候”。 冯儒大惑不解。 当冯儒记下一开始的两组密码后,他的心里“咯噔”一下,随之一阵激动。但为了完整无误地抄录后面的电文,他必须集中注意力,不能对此多加考虑。现在,他在疑惑对方为什么突然停止发报的同时,也有时间想到了前两组密码——神秘而似曾相识的两组密码。 “1941 8013……”他默念道。 “这不是‘俯冲’二字吗?尽管它加了密。该不会是巧合吧?我对这两组代码印象很深。肯定是这两个字!”冯儒这样判断。 他的判断不是空穴来风。他收到过“俯冲一号令”。 一般来说,任何一个人,对一些有着特殊意义的数字,或者说,对一些重要的数字,都会形成较深的印象。这符合记忆学的一条法则——越感兴趣的,越容易记住。比如,你的生日,你经历的特殊日期,你肯定会记住。甚至是你长长的身份证号码,无须强迫你,你也会寻找技巧记住它。但是,对于那些无关紧要或者你不感兴趣的数字,哪怕它很短,你也未必能记住。 而冯儒是一个出色的谍报人员,对数字有着天然的敏感,?“俯冲”二字及其代码给他的印象太深了。但是,在这封密电中,他也仅仅能识别出这两组密码。 “这么说,它可能和‘长江防御计划’有关?” 冯儒自然想到了昨天二厅召开的情报会议上说的将“长江防御计划”隐称为“俯冲计划”的事。 千里之外,山城重庆。 上清寺的一座别馆内,秀气的女报务员正在一间小密室内发送电报,“滴滴答答”的按键声清脆悦耳。 这时,一位穿着军装的年轻男子推门进来,皮鞋在木地扳上发出有力的“咚咚”声。 “停止发报!发到哪里了?”男子问道。 女报务员继续摁了几个电键后,停下来,摘下耳机,指着加密电文:“发到这里了。怎么了?”她抬起头问年轻男子。 “没什么。有三组数字本来无法加密,所以我就按明文写了,想稍后打电话告诉他们。现在,我想了一个变通办法,可以加密了。你就跟那边说,前面的作废,再重新发一份给他们。”说着,将手中的加密电文交给女报务员。 “好的。”她接过电稿,看了一遍,纤细的手指粘住电键上,并富有韵律地上下跳动…… 冯儒正在思考之际,特工机上的信号指示灯由弱变强,对方又发了一组短语:刚才的电文作废,重新发报。 冯儒的心一凉。“莫不是要更换密钥?” 他想起了会议上要求各部门迅速更换密钥的事。 “即使是换密钥,怎么会在发报过程中突然想起更换?奇怪!” 容不得他多想,滴滴答答的电波声有节奏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他赶紧飞快地在刚才记录的电码下画了一道横线,表示隔开,以免混淆。然后在横线的下方记录新的电文。如下: 1941 8013 5235 2356 9714 7620 9815 2603 1941 8013 4024 3356……3089 3501 9101 2356 6038……7710 9714 9982 记完上面的密电码,电波出现了数秒钟的停顿。而后,冯儒听见对方发了最后一个明文短语:“sk end”,意即“电文结束”。 冯儒摘下耳机,立即拿起笔记本,将横线上下方的内容简单对照了一下: 1941 8013 5235 2356 9714 7620 9815 2603 1941 8013 4024 3356……1 2 2 2356 6038…… 1941 8013 5235 2356 9714 7620 9815 2603 1941 8013 4024 335……3089 3501 9101 2356 6038……7710 9714 9982 “还好,没有更换密钥!” 他舒了一口气。 “密钥很快就要换了。只不过他们双方还没有确定新的密钥。”冯儒猜想。 “抓紧时间看看这封密电。” 冯儒仔细观看密电。他发现,横线上方的“1 2 2”在横线下方的电文中变成了“3089 3501 9101”! “这是怎么回事?”他一时想不明白。 “不过没有关系,我知道它的密钥,只不过不在身边。这不是我匆忙中忘记携带,而是不可能随身携带。况且,开过会了,这个密钥很快就作废了,会有新的密钥替代它,所以我没有必要……”冯儒在心里安慰自己,“现在出去买?” 他抬起头,透过窗格向庙外望去。天渐渐暗了下来。夜晚马上就要到来了。 “算了,可能要关门了,而且敌人正在抓捕自己。现在出去太危险了,明天去买,化装后去买……只要有了它,破解这封密电易如反掌……看来,这封密电里极可能有重要的东西!而且是我需要的东西!嗯,看样子我还要在南京再待上两天。”他在光线暗淡的后殿内踱了两步。 那部特工机模糊的影子进入了他的视线。 冯儒心中一震! 他这才想起赶紧用电台和钱同志联系的事!当他把手伸向电台调频旋钮,目光回到电台示频器上的时候,他大吃一惊! 随后,他的心彻底凉了! 电台上的红色指示灯消失了—— 电池没电了! 庙门外,那个黑影又出现了。 原来,钱队长和孙英莲、阿芳收到江北发来的电报后,得知冯儒肯定已经叛变,而且营救人员牺牲是冯儒叛变所致,一个个恨不得立即抓住他千刀万剐然而,根据电文,他们三个人虽然知道冯儒在保密局特情科机要室,但谁是冯儒,他长什么样,他们谁也不知道。至于怎么接近他,如何快速准确地除掉这个“叛徒”,又要尽量不牺牲自己的同志,不重蹈上次的覆辙,他们更是胸中无数。 这时,阿芳开口了,她说她认得“夜行”同志,因为她在家里和“夜行”见过三次,彼此有印象。而且,她还知道“夜行”在监察局机要科。这只有孙英平和阿芳两个人知道,也仅仅知道他的代号叫“夜行”,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于是阿芳主动请缨,要到城里慢慢和“夜行”联系上,然后再向“夜行”打听冯儒是谁,并和他一起商量如何除掉冯儒。 “都在国防部,‘夜行’打听那个叛徒应该不会难。”这是阿芳的理由。 “可是,你不知道‘夜行’的姓名,你又如何打听到‘夜行’呢?”钱队长反问她。 “这个……到时候再根据情况想办法。我见过他,认识他,这就好办了。”阿芳说。 最后钱队长同意了她的行动方案。由于孙英莲对城里的情况比较熟悉,再加上她为了照应嫂子——嫂子有家不能回了,在城里只能住在她的那个“莫愁烟酒店”——也要求和阿芳一同回城里锄奸。钱队长当然同意了。 事不宜迟。当天晚上,两个人就往城里赶。半路上,阿芳提出想顺道到家里去看看。孙英莲死活不肯,说太危险了,如果那个叛徒冯儒将这个地方告诉敌人,敌人派特务在这里伏击抓捕她们,现在回家不是送死吗?阿芳说,她想把孙英平的一张照片取出来,回家的时候在路上小心一点,先看看有没有什么反常的,然后再进屋。再说了,她们和冯儒素不相识,他也不一定知道她们住在这里。 孙英莲一时拗不过她,又见嫂子说的有点道理,就不再坚持了。两人左顾右盼,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家门口那条长长的麦田土路。 刚在路上走了几步远,就隐约看见迎面来了一个黑影。两人大吃一惊,心想不妙,难道真有特务摸到了这里?于是,立即转身,加快脚步往回走。 两人下了麦田的土路,上到大道上,紧张的心情才平静了一些。上了大道,就意味着和自己居住过的那个屋子没有关系了,更使她们轻松一点的是,那个黑影既没有追赶她们,也没有叫喊,更没有开枪,这就说明自己多疑了。 正在两个人轻轻嘀咕的时候,那个人却加快脚步向她们走来。两人这回真的吓出了一身汗。因为,黑影是明确地冲着她们两个来的。 阿芳刚跑了两步,那个黑影喊道:“夜行不能太仓皇。” 阿芳一听,愣了一下,声音好耳熟:“这不是‘夜行’吗?声音像,而且说了暗号。” 于是,阿芳激动地回了一句:“月亮出来不心慌。” “嫂子,果真是你啊?”那人又惊又喜地轻声说道。 “夜行”还是穿着那件黑风衣,风衣的领子高高竖起,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夜行”就是郑少青! 他当然知道营救遭到重创的事情,但他并不知道陈言被捕。由于杜林甫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到目前为止,只有张怀文等少数几个人知道这件事。郑少青想到阿芳家来看看,了解一下情况,也顺便把监察局的电报新密码等事情告诉同志们。 他白天没有时间,就在今晚悄悄来到这里,十分谨慎地走进了这条田间土路。在他意料中的是,并不太暗的夜色下,他没有看见那只空菜篮子。他立即掉头就走。 却在这里撞见了阿芳孙英莲两个。起初,他不知是谁,不敢声张,还是按部就班地走着,手在口袋中攥紧了手枪。当他看到是两个女子的步态,又听到是两个女子的嘀咕声时,他放心地用暗语试探了一下。 双方在路上互相说了一下情况。 最后,郑少青在夜色中咬了咬牙,轻轻地说:“冯儒,我认识他。” 冯儒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瞬间熄灭了。特工机的电池没电了,庙里又没有电源插座,一部灵敏的电台立刻成了一蛇废铁。没有了电台,怎么和组织联系? 天亮后自己又要往何处去? 他不由得喟然长叹。 “天亮后的事等天亮了再说……眼前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这封密电里究竟有什么秘密?先琢磨琢磨……” 崇高的使命、专业的兴趣,让他等不及到明天再去破译这封密电。 他再度拿起密电,凑在眼前。 黑暗正慢慢笼罩着石头城,他几乎看不清密电字符了。 他想悄悄外出去买一支错烛。可是一转念,还是放弃了这种想法。一是外出增加风险,二是庙内的蜡烛光会引来注意。 他只得走到窗前,借着晦暗的暮色,把眼皮贴在信纸上。 他再一次将横线上方的电文和下方的电文对照了一下: 1941 8013 5235 2356 9714 7620 9815 2603 1941 8013 4024 3356……1 2 2 2356 6038…… 1941 8013 5235 2356 9714 7620 9815 2603 1941 8013 4024 3356……3089 3501 9101 2356 6038……7710 9714 9982 他发现:第一次发送的电文中三个明文“1 2 2”在第二次发送时被替换成了密码“3089 3501 9101”。第一次发送的电文不完整,在可以对比的密码中,两份电文唯一的区别就在这里。 其实,冯儒刚才就已经看到了这个区别,只不过特工机电池没电让他没有继续思考下去。 “‘1 2 2’这三个数字是分离的,也就是说,它不是一组,而是三个字。从自己刚才收报的过程来看,发报人在发送‘1 2 2’三个数字时,明显有间隔,而且每次间隔的时间都是一组代码间隔的时间。这就是说,它不是发报人的误操作——那个人的手法相当娴熟。这也说明,‘1 2 2’表示三个特定的字节,这三个字可能没有加密,‘1 2 2’就是‘1 2 2’。所以,他们在第二次的电文中用加密代码替换了它。” 分析到这里,他忍不住又问自己:“为什么第一次没有加密?是加密人员疏忽了,还是无法加密?疏忽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是不可原谅的错误,是致命的错误,是要被军法处置的。关禁闭、枪毙,都有可能。无法加密?也不可能。第二次发送的电文不是加密了吗?” 他略一思索,禁不住笑了起来。他终于明白第一次的电文中为什么会出现那个奇怪的“1 2 2”了。因为冯儒知道密钥是什么。准确地说,这个密钥是一个系统,冯儒知道这个系统的载体,但根本不可能记住这个系统的任何一个细节——任何人都不可能记住。 “而这个密钥系统和‘1 2 2’有点……呵呵……可以理解。”他在心里对那个加密人员表示了宽容。 “那么,‘1 2 2’是什么呢?明天一切都会揭晓。电文中的所有密码都会化为明确的意思。”冯儒满怀期待地想着。 头顶上方,蜘蛛在网上爬来爬去;龌龊的墙角,老鼠瞪着贼亮的眼睛看着冯儒,还发出“吱吱”的恐吓声。这本来是它们的领地,冯儒是一个不速之客。 冯儒把笔记本放在佛龛背后的香案上——光线暗淡得已完全看不见字迹了。 时间在空冥中慢慢流逝。 “反正没事,想想看!打发一下时间,锻炼一下思维。明天解码后,看看我的分析和最终结果是不是一致。”冯儒继续思考“1 2 2”的问题。 “这是某人的代号?电话号码?表示数量?门牌号码?什么门牌号码?就算它是门牌号码,我又怎么知道它是哪里的门牌号码?再想想,和门牌号码相类似的是什么东西?122号房间?122号档案?122号褛?” “对!” 冯儒的大脑中蓦地升起一座特殊的建筑——国防部“122号楼”。 122号楼位于憩庐(憩庐:蒋介石的起居室,总统官邸。)的东北侧,建于1932年,高二层,砖混结构。平面近似方形,南北东西各长60米左右。因初入该楼的人不易辨别方向,所以又称迷宫式建筑。这幢楼还有一间神秘而巨大的地下室! 想到122号楼,冯儒一阵兴奋。他握起双拳,举向头顶,然后双臂同时用力往下一拉:“耶——” 这个动作他已经好多年不做了。在中央大学读书的时候,他和同学们经常做这个动作,这是模仿西方人表达激动的情绪。当时,他和同学们以此为时尚。 此时,冯儒感觉自己已经触摸到了一个最高机密,一个国家的最高机密。这个机密将影响或决定两种政治力量的对比,影响或决定国家的前途和命运。获得这样的机密,那是一个特工最辉煌的荣誉,这样的荣誉足以让他彪炳史册! 这个机密就是“长江防御计划”! “‘长江防御计划’的存档本很可能就在122号楼内!最起码和122号楼有关!”冯儒判断,“秘密明天揭硗!” “我要全部破解这封密电!我要亲自得到‘长江防御计划’!这是我一生最有价值的时刻!我渴望这样的时刻!我一直在等待这样的时刻!” “我可能暂时不会离开南京。”最后,他喃喃自语。 在冯儒走进小庙之后,一个人影从巷子里探出头来。 他是郑少青。 郑少青从孙英莲、阿芳那里听到冯儒是我方叛变的特工,他就留心冯儒的行踪,打算一有机会就坚决除掉这个叛徒。这既是组织交给的任务,也是他个人的强烈愿望。因为叛徒存在一日,对组织的危害就增加一分,尤其是对自己这样的潜伏者危害更大。冯儒是一颗定时炸弹,一旦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其实,他不只是一颗定时炸弹,更是一颗连环炸弹。他已经爆炸过一次了。”郑少青这么想。 今天下午,汪碧茹将他约到“大东酒楼”,双方之间的那层窗户纸捅破了,他不必再为此费精劳神。他要忠实于自己的感情,他确实是爱她的,这就够了。他在感情上没有欺骗她,也没有欺骗自己。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这种事情不好规划。有一点他是宽心的,汪碧煎不是坏人。国民党内也不是个个如妖魔鬼怪一般。不是有很多国民党的将领投诚起义吗?还有很多人秘密掉转阵营,成为我们的特工吗?汪碧茹不像是穷凶极恶的反共分子。 “只能这样了。以后的事只能以后再说。”他再一次劝慰自己。 所以,当他抱住汪碧茹耳鬓厮磨的时候,他感到生活还有另一种色彩。这是他第一次抱住女人,而且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他热血沸腾,激情奔涌。 后来,街道上那阵突如其来的喧嚣声扫了两个人的兴致。他们离开了“大东酒楼”。汪碧茹还想在街上逛逛,于是,郑少青陪着她在清凉街上转了好长时间。后来,他又把她送回了家。 郑少青从汪碧茹家出来,慢慢走在汉中路的林萌道上,心里回味着和汪碧茹的欢愉时刻。就在这时,一辆敞篷警车从他的身旁呼啸而过。由于警车速度太快,这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一看牌照,是警察局的巡逻车,也就没太在意。刚要收回目光,那辆警车突然在他前方百十米的地方戛然而止,这使得他的目光继续停留在那辆警车上。 车门打开了,下来一个英俊的青年人,穿着黑锻长衫,戴着墨镜,提着一个箱子。这个人扫视了一下周围的情况,然后快速离开警车。 从警车上下来的不是一个警察,而像一个商人。郑少青更加奇怪了。 只见那人走到一个巷口,手一招,拦住一辆黄包车,一脚跨上去,动作十分敏捷。 郑少青连忙微微低下身子,侧过头朝黄包车里面看去,想看看那个人究竟是谁。他为什么开了一辆警车,又在这里丢弃了警车?他要到哪里去?可是,黄包车的塑料檐口挡住了他的视线。 不一会,黄包车慢慢掉过头,向自己这边加速跑过来。 这时,郑少青终于看清了车内那个人。他竟是冯儒,昨天在会上见过他。我正要找他!他要到哪里去? 郑少青不动声色,等到黄包车从他眼前驶过不久,他立即上了一辆出租车(注:南京最早在20年代就有出租车了),用手指着黄包车,对出租车司机说道:“跟上他!但是要离远点。” 就这样,他和冯儒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直跟到“普渡寺”附近。 冯儒走进庙里后,郑少青出了巷子,正要穿过马路跟进庙里杀掉冯儒,突然他感觉到身后好像有一个人也在跟着自己。他猛地掉过头,那个人猝不及防,一时无法躲避,只得故作惊讶地说道:“哟!是郑哥啊,你到哪里去啊?” 郑少青一看那人,吃惊不小。原来那人是小高,宁默之的秘书。 那天,宁默之发现有人潜人到他的办公室,随即叫来了当班门岗。他轻描淡写地问门岗,昨天傍晚下班后,谁来过局里。门岗略一思索,马上想起来了,就如实回答说是郑少青。宁默之又问,当时局里还有其它人吗?门岗摇摇头,说肯定没有。宁默之若无其事地说:“我知道了。” 门岗走后,宁默之心想,这个郑少青究竟是什么人,胆敢偷偷进入到我的办公室?而且用的是江湖上传说的万能钥匙,一点痕迹都没有。要不是我谨慎,做了一个暗记,都不知道发生过这样严重的事情。 宁默之之所以认为郑少青用的是万能钥匙,并不是无端妄测,而是有充足根据的。因为宁默之的钥匙从不离身。他的谨慎只有他自己知道。 于是,宁默之就要急于解开郑少青的身份之谜。 本来,他想把这件事告诉汪碧茹,并让汪碧茹监视郑少青,由她来做这事最合适,他们同在机要科,接触最多。然而细细一想,汪碧茹和郑少青彼此互有好感,她是不是能忠实地执行自己的命令要打问号。对于他们三人之间微妙的关系,以宁默之的阅历和精明,他岂能不知,简直洞若观火。 斟酌之后,他就命令自己信任的秘书小高,一有机会,悄悄跟踪监视郑少青,但不准动手,当然也不能让郑少青发现宁默之在怀疑他并且派人跟踪他。 为了麻痹郑少青,宁默之一直没有更换办公室门上的钥匙。因为,他所有重要的资料,从来不放在办公室,要么销毁,要么带到家里。这也是郑少青那天一无所获的原因。 所以,今天下午,当小高在机要科门外偷偷听到郑少青接了一个神秘的电话就急忙离开监察局的时候,他也悄悄尾随在郑少青的身后。郑少青进了“大东酒楼”,又和汪碧茹出了酒楼在清凉街逛了一会儿,直到郑少青跟踪冯儒到了破庙附近,这所有的过程,小高都在盯着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此之谓也。 当然,郑少青一直不知道小高在跟踪自己,而小高也一直不知道郑少青在跟踪冯儒。他只是觉得郑少青形迹可疑:他到破庙来干什么? “哦,是小高啊,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啊?”郑少青搭讪着。 匆忙中,两个人一时都没有想到合适的借口,只是问对方要到哪里去。国人俗常的问候语有两个。一个是“吃了吗”,在家附近一般都用这个问候;还有一个就是“到哪里去啊”,在路上碰见,常用这个。 很快,两人都摆脱了一丝丝困窘。郑少青说道:“我要到先施百货去买点东西,路过这里。” “哦。”小高明知郑少青说谎,只装作不知道。又觉得自己也要说一下怎么到这里来的才好,就随口诌了一个谎:“我听说这里有一个庙,想进去看看,谁知是这么一个破庙。”说着,脸上流露出几分失望的表情。 郑少青一听,唯恐小高一时兴起改变主意要到庙里去,搅了他的计划,就顺着小高的意思说:“是啊,一座破庙,都快要倒塌了,没什么看头,走吧。” 小高也说:“是啊。郑哥,我们走,去喝两杯。这么巧碰见你!” “哎,不了,我还有事。”郑少青重任在身,哪有心思喝酒。 小高为了不让郑少青怀疑自己,索性热情地说道:“走嘛,反正又没有什么大事。” “谢谢,不用了,我有点小事。” “怎么?看不起兄弟?兄弟这点酒钱还是有的。”说着拍拍自己胸脯上的口袋。 “不是这个意思。兄弟,我确实有事。我先走了,改日再喝酒。”郑少青歉意地笑笑,说完便转身向东走去。 “郑哥走好。”小高说完就反向离去。 郑少青走了好远,出了巷子,估摸着小高看不见自己了,就又折回来,警惕地闪进庙门。 此时,天快黑了,庙里影影绰绰,阴森恐怖。他掏出手枪,蹑手蹑脚地在破庙前殿寻找冯儒的身影。 一番小心的搜寻,他确信冯儒不在前殿,就轻轻地走进中庭小院。 院子里除了没脚的青草,还有一些烂木头,没有其它东西。他明白了,冯儒肯定藏在后殿里。 冯儒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在偶然碰到小高之前,他还想过这个问题。或许是叛徒难做,两头不讨好,杜林甫难以咽下一个共产党特工在自己身边这样一口恶气?冯儒已感觉到了这一点?现在,郑少青已没有心思考虑这个问题了。 他如猎豹一般猫腰向后殿门口移去。 后殿里,冯儒正沉浸在即将破解神秘电文,从而登上自己谍报生涯最高峰的壮怀激烈的情绪中,忽然敏锐地听到一个人的脚碰到青草发出的“窸窣”声,尽管这个声音很轻,很轻,连郑少青自己也不易听见。 冯儒拔出手枪,打开保险。 郑少青贴近殿门,试着轻轻推动它。可是,里面有一根木棍闩着,殿门只是微微动了一下。 冯儒感觉到门外只有一个人:“不会错,只有一个人。我听出来了。来吧!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只有一个!” 他藏在泥塑菩萨的背后,举枪对准门口,目光穿过幽暗,紧盯着生死之门。 郑少青用左手食指在冰凉的枪管上走了一遍。 “冯儒,你的末日到了!”他想。 他运足一口气,对准殿门猛踹一脚。 “咯嚓!” 殿门没有被踹坏,门背后的木栓被踹断了,殿门向两边敞开。 冯儒在菩萨像背后一见门被端开了,对准门口就是一枪。 可是,在门被踹开后,郑少青并没有立即进门,而是掩在殿门一侧,等待里面的反应。 冯儒没有看清郑少青就开枪,不是他愚蠢,而是一个处于劣势境地的人在门被踹开、敌人即将进来时的本能反应。郑少青没有破门即入,也是利用了被困者的这一本能反应。从枪声中,他听出了冯儒的藏身位置。他伸手对着菩萨像的位置开了一枪。这一枪只是一个开路动作,它并没有击中冯儒。借助这一颗子弹的攻势,郑少青立即跳进殿内。 冯儒这一次看准了跳进来的身影,果断地扣动扳机…… “砰!”清脆的枪声在沉寂的破庙里再次回响。 郑少青感到左臂一阵剧痛。他中弹了。子弹带着灼热的火焰在左臂掘进、掘进…… 郑少青一个踉跄,随即将身体闪在菩萨像的迎面!冯儒躲藏在菩萨像的背后,他不能将自己的身体暴露给冯儒。 冯儒心里升起一阵战斗的快感。“他负伤了!我快要赢了!”他的嘴角浮起一掬酒窝,淡淡的微笑在里面摇曳。他乘胜追击,再次扣动扳机…… “咯嚓。”枪膛里却蹦出一个冰冷而无力的声音。那个声音是那么的绝望,那么的无情。冯儒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枪膛里没子弹了! 原来,史密斯·韦森转轮手枪一匣六发,打完六发子弹后,必须退膛换匣。作为手枪的主人、一个从事革命活动五六年也在刀尖枪口上游走了五六年的冯儒,他岂能不知。所以,他在离开家的时候,就把所有的两匣子弹都带上路了。一匣上了枪膛,一匣放在黑缎长衫里备用。在下关码头,他用两颗结束了那个警察,在小山上用两颗射杀了华雄飞,刚才一颗打空,一颗射中郑少青的臂膀…… 郑少青听到了冯儒转轮手枪空转的声音。他立即明白,冯儒没有子弹了。这是绝佳的机会!于是,他飞快地跳到冯儒的对面,对准模糊的身影就是一枪…… 冯儒此时刚刚把长衫中的那匣子弹掏出来,正要退膛换弹,郑少青如闪电般地出现在面前,一颗冷酷无情的子弹直刺他的胸口——右胸。 他应声倒地,全无还手之力,灵魂在胸腔里翩翩欲起。 “叛徒!我来替牺牲的同志向你索命!”郑少青一步跳到冯儒的面前,正要挥手补射一枪,只见躺在地上的冯儒向郑少青伸出了手,嘴里喃喃地问道:“你说什么……我不是……你……” 原来郑少青的子弹击中了冯儒的肺部。郑少青枪法极准,他本想一枪打中冯儒的心脏部位。但是在光线昏暗的菩萨像背后,能一枪击中冯儒的胸部已经是枪法精准了。 此时,郑少青见冯儒徒手仰卧,手枪掉落在一边,就没有立即开枪,而是用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冯儒,厉声说道:“我让你死个明白!我是给同志们报仇的!还有谁叛变了?快说!” “不——”冯儒吃力地发出一个痛苦的声音。他听清楚了郑少青的话。他的大脑中涌现出一大堆话语。他想解释。可是,灵魂已经在天灵盖上盘旋,即将飞出肉体。他已经没有能力说出他想说的话。他很想闭上眼睛,撒手人寰,踏上那条凄迷的归路。可是,他死不瞑目! 冯儒心里已经明白,眼前的杀手是自己的同志! 无数的语言从他的大脑拥挤到他的声带。但他的声带已不能迅速响应大脑的指令。他想到了那封神秘的电文——那是他的梦想!是他的使命! 他用弯曲的手指示意着香案上的笔记本,吃力地蠕动嘴唇:“长江……防御……在……” 他还想说出那个最最关键的东西——解码密钥!可是,他再也没有能力说出半个字!他气若游丝,嘴巴张了一下,像离开水中很久的鱼一般,随即合上了流血的嘴唇。 死神向他伸出了手。 他用尽此生最后一丝力气,用右手食指在身边的木板上吃力地移动着。 …… 当冯儒的右手颓然趴在木板上的时候,他的眼睛望着面前这个模糊的身影,浅浅地笑了,笑得那么苦涩,那么无奈,那么辛酸。 随后,他向这个世界闭上了他的眼睛。 郑少青蒙了。 他知道,他误杀了他的同志。他的眼睛涌出了泪水。 他掏出打火机。他想看看这个同志最后的面容。 “嗒。” 打火机照亮了破败的佛殿。 借着打火机的光亮,他看到了冯儒嘴角那个含血的酒窝,看到了特工机,看到了特工机旁边的灰皮笔记本。 他拿起笔记本,轻轻地打开。 第一页上是钢笔写的几行诗歌: 不要再对我微笑 我的心已苍老 红颜和鲜花 只能下辈子去寻找 不要对我说沉默 我的剑未曾出鞘 孤独和隐灭 是我注定的宿命难逃 不要对我说残酷 我的血浸透征袍 姐妹要站起 我只能够选择仆倒 不要对我说名利 我的归路你可知道 勋章和荣耀 不过如坟上的小草 不要对我说疑惑 我的身份你应该知道 蓝天上的白云 是我的灵魂在飘啊飘 不要不要我不要 不要不要我不要 我要我要我只要 我只要你说 我是你身边亲密的小草 郑少青将冯儒写的诗歌和记录的密电码小心地撕下,然后用打火机点着了空白的笔记本。 火光中,他发现了冯儒右手边的一块木板。木板上积满了灰尘,上面有几个弯弯曲曲的手指印1 2 2…… “砰!砰!” 后殿内又响起了两声枪响。随后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 “呃呜——” 16、密码冥想 郑少青出院回到家里后,立即着手破解密电——那封冯儒在临死前抄下的密电。他在普渡寺后殿把密电从冯儒的笔记本上撕下来,折成一个小纸片,藏匿在手枪弹匣里,并推上枪膛。手枪随身携带,即使谁对他有所怀疑,也不敢贸然碰他的武器。退一步讲,紧急情况下,郑少青可以伺机扣动扳机,随着子弹的射出将那封密电销毁于无形。 话虽如此说,当郑少青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他还是一直担心枪膛中的秘密会暴露,这也是他急于出院的原因之一。 现在,他从手枪中小心地取出那封密电,展开,眼前出现了几排密码: 1941 8013 5235 2356 9714 7620 9815 2603 1941 8013 4024 3356……1 2 2 2356 6038 1941 8013 5235 2356 9714 7620 9815 2603 1941 8013 4024 3356……3089 3501 9101 2356 6038……7710 9714 9982 尽管在住院的时候,他也凭借在普渡寺记忆的三四组密码默默思索破解,但是无甚收获。显然,单靠记住其中的几组密码来破解电文绝对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后来索性不再白费工夫,只是争取早日出院。 郑少青知道,破译不知密钥的电文非常困难。它需要同时具备很多条件。除了破译者本人需要有相当高的逻辑推理、统计演算、联想类比等智商能力外,还需要破译者有很宽泛且精深的知识,另外还有极重要的一条,那就是破译者的天赋、灵感及耐心等情商因素。具备了这些主观条件,也不一定就能破译密电。一个很重要的客观条件也不可或缺。那就是密电素材!大量的密电素材!而且必须是同一密钥的素材!只有具备了所有这些条件,才有可能破译密电。 抗战时期,“刀斧手”戴笠(戴笠当时的代号叫“刀斧手”)将美国著名密电破译专家雅德礼请到陪都重庆,以极高的规格款待雅德礼,让他组团成立著名的破译机构——“密室”,专门破译日寇无线电台的密电。雅德礼组织了一支数十人的破译小组,这些人都是国内一流的电台侦讯专家和密码破译专家。他们用收讯机日夜不停地侦收日寇电台的密电,收集了成百上千份日寇密码电文。在雅德礼的指导和密室成员的共同努力下,后来终于在众多的密码电文中找到了规律,才成功破解了日寇的密钥。“密室”为艰苦卓绝的抗战作出了贡献。 郑少青作为一名从事机要工作多年的特工,他对这段数年前的历史当然非常熟悉。正是由于熟悉这段历史,他才清醒地意识到,要破译眼前的这一份电报,比登天并不容易多少。原因很简单,一没有素材,二没有团队智慧的支持。没有素材,就缺少了从中找出规律或者逻辑联系的可能。如果单凭一份密电就能破解它,那这份密电就太简单了。或者说,一份重要的密电就这样被破解,就不成其密电了,就失去了加密的意义。而没有团队的智慧,对孤军作战的郑少青来说,是智力和毅力的极大挑战! “逻辑与规律是密码的特征!找到规律!虽然没有众多的素材可供发现,但是,能不能在这封电文中找到规律的蛛丝马迹呢?”他鼓励自己,“这封电文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且时间紧迫,渡江战役随时可能打响。错过这个时机,即使得到‘长江防御计划’的全部内容,也已成了明日黄花。因为冯儒已经告诉我它和长江防御计划有关,这是他用生命换来的。我要继续下去。冯儒临终时在木板上写了122三个字,它告诉我,‘长江防御计划’可能和122号楼有关,或者可能就在122号楼。但是,122号楼太大了,可能有近百个房间、几百个档案柜,‘长江防御计划’躺在哪个柜子里,只有破解了这封密电才可能知道。而且,据说,122号楼有一个巨大的迷宫似的地下室。陌生人进去,根本不可能找到方向,要想走出迷宫,只有在管理人员的协助下才有可能。” “退一步说,即使我现在知道‘长江防御计划’在122号楼的哪个柜子里,我还是有必要破解这封密电。非常有必要!因为,自从上次紧急会议后,国防部各个电台的密码可能都已经更换了。当然,我军以前掌握的敌台密码就没有任何作用了。我知道一些电台的呼号,如果再掌握了这个呼号的密码,把这么重要的情报汇报给上级党组织,这对我军今后的作战将起到何等巨大的作用啊!敌人的一举一动将尽收我方眼底!有了这个密码,不亚于有了千军万马。当然,我也会获得巨大的荣誉!我将会名留青史!” “规律!规律!”他在心里提醒自己。 现在,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电文末尾的“9982”居然是一组明码!凭着对中文明码电报表中常用代码的熟悉,他立即明白这是一个感叹号——“!”的明文代码。 如果这是一封明文电报,可是开头的“1941 8013 5235 2356”对应明码分别是“愎、一、膺、搀”,这就说不通了。显然,按明文来解释,它不能表示一定的意思。所以,这封电文还是加了密的。可是,那个感叹号为什么不加密呢?它应该可以加密的啊!难道仅仅因为它是电文末尾一个无关紧要的标点符号? “这样的解释有点牵强。”郑少青知道,给电文加密是一件非常严谨的事,稍有不慎,会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因此,军政电台在加密制度上是极其严格的,失职的加密员所受的处分也是极其严厉的! “可这个感叹号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尽管它丝毫不会泄露这封密电的任何内容。”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然后打开半导体收音机,调到一个音乐节..目。他喝了两大口红酒后,就仰面躺倒在床上,听着歌曲,想着密码的事。 他一有苦恼,就喜欢这样。每个人排遣苦闷、激发灵感的方式各不相同。有人喜欢找人倾诉,有人喜欢抽烟,有人喜欢散步看风景。而郑少青则喜欢边听音乐边喝红酒,这已是他多年的习惯——在孤独中寻找激情。作为一个长期潜伏于敌营深处的特工不可能不孤独,而这样一个特工要破译一个复杂的密电不可能没有激情!没有激情,智慧的火花不可能闪耀!而激情的产生,需要外界的刺激! 郑少青现在就用这种方式刺激自己打开激情之门,寻找灵感之光。 收音机中传出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雄浑澎湃,铿锵激越,它能将一个昏昏欲睡的人听得精神抖擞。郑少青听着听着,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灵感的王国。 一曲未了。他一个鲤鱼打挺,猛地从床上跃起,冲到桌边,拿起那张密电,紧盯着,好像唯恐上面的字迹会马上消失。 原来,他由电文末尾的感叹号想到了机要人员起草电文的习惯——他们总是在电文末尾写上“此令!”、“切切!”、“为荷!”……诸如此类。 “由此,可以假设——在没有足够素材的情况下,也只能先采用假设、推理、排除的笨办法了——假设电文末尾的倒数第二字是‘令’、‘切’、‘荷’……” 郑少青边想边在纸上写下了这几个字。 “那么电文中的第五组代码也有可能是这几个字中的一个。”因为他数了一下,电文一共由70组密码组成,其中有5对共11组是相同的密码,分别是: 第五组和倒数第二组同为9714; 第一组和第九组同为1941; 第二组和第十组同为8013; 第三组和第四十八组、第五十六组同为5235; 第四组和第二十二组同为2356。 此外,他当然也留意到,横线上方的“1 2 2”在横线下方分别变成了“3089 3501 9101”。 “假如倒数第二个字是‘令’,那么第五个字也可能是‘令’。这仅仅是可能。因为,如果密电是采用替换加密法中的一种,就有这种可能;如果采用的是‘位移加密法’的一种,就不能得出这个结论。因为采用‘位移加密法’后,同样一组密码,不一定是同样的字。” “会不会是‘令’字呢?还有哪些迹象说明它是‘令’字?”郑少青在寻求佐证。 “极有可能!如果倒数第二字是‘令’字,那就说明这是一封上级发给下级的密电。”而郑少青知道,这类电文常在首句便发号施令,如:现令、电令、急令、某某行动几号令、某某计划第几号令。这也是一种公文惯例。 想到“某某计划第几号令”,他又联想到电文中另一组相同的密码,即第四组和第二十二组同为2356。 “如果电文开头是说‘某某几号令’,那么,第四个字应该是‘号’无疑。而可以佐证这一假设的就是第二十二个字。这个字在‘3089 3501 9101’的后面。已知‘3089 3501 9101’分别表示‘1 2 2’,那么‘3089 3501 9101’后面的‘2356 6038’极有可能是‘号楼’二字。因为人们在表述122号楼这幢建筑时,一般不会只说‘122’,即使在惜墨如金的电文中也会说成122号楼,最起码会说成‘122号’——单说‘122’就好像句子没有脚后跟,也让人不知所云。这‘2356’应该就是‘号’字bbr>。而且它和第四组的‘号’字相互印证。那么,这‘6038’就极有可能是‘楼’字。再进一步推测,第三组的‘5235’就是序数,表示‘几号令’。至于究竟是几号令,不太重要,暂且放下。” 想到这里,他发现第三组的“5235”和第四十八组、第五十六组密码相同。由此可见,这三个字极有可能是同一个数字。 此时,他已破译出“令、号、楼”三个字。 收音机里,贝多芬正紧紧地扼住命运的咽喉! “破译了这三个字,就打开了一个缺口。因为,密码的特征已被我分析出来——它不是采用‘位移加密法’,极可能是‘替换加密法’中的一种。如果它采用了‘替换加密法’,那么,把这三个字的明文代码和密码进行比对,从中找出规律,顺藤摸瓜,就有可能破译其它内容。” 想到这里,他大为兴奋。 此时,收音机里的 href='5227/im'>《命运》播放完了,正接着播放舒缓的 href='8728/im'>《田园交响曲》。 他立即抓起钢笔,将“号、令、楼”三个字的明文及密文分别写在另一张纸上: 号:明文5714,密文2356; 令:明文0109,密文3941; 楼:明文2869,密文6038。 可是,他很快就从希望的峰顶跌落到失望的谷底。因为,他盯着这几组数字看了半天,也没有发现明文与密文之间有什么加密规律,或者说选辑特征。 “素材太少。一为孤证,二为偶合,三为凑巧。想从三个字的明文中找出密文的规律是不太可能的。况且,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它采用了哪一种加密方法。唉——” 郑少青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冯儒可能知道密钥。因为他已知道这和‘长江防御计划’有关。而我到现在也看不出密电中哪里是‘长江防御计划’的蛛丝马迹。我……亲手开枪打死了他……他没有机会跟我说!他是如何知道这和长江防御计划有关的?”郑少青沉痛地想,“我是罪人。唉!” 他的眼睛有点潮湿,再次沮丧地躺倒在床上。 同样的阵营,同样都是潜伏特工,冯儒的悲惨牺牲使他自责不已,无法释怀。同时,也不禁让他想起自己长期潜伏的孤独和艰辛,还有未来不可知的命运。 href='/article/12047.htm'>《田园》交响曲渐渐进入尾声。 没有破解出密码让他感到受挫,冯儒的死让他无法原谅自己。他感到心力交瘁,不堪重负,精神已接近崩溃的边缘。 没有人命令他必须破解密码,也没有人命令他必须取得“长江防御计划”。然而,他知道,这是自己的使命,崇高的使命! 他从床上艰难地爬起来,喝了一大口红酒。 “不能放弃!”他振作精神,鼓励自己,“如果能知道它是何种类型的加密方法,事情就好办多了。”想到这个近乎愚蠢的问题,他苦笑一下,三年前的一幕又重现在眼前。 那时,一位名叫安德鲁的美军上校来栖霞特训班做一个讲座,和特训班的学员们谈密码电报问题。郑少青知道后,专门赶去旁听。 “……密码有很多种。比较古典的有栅栏位移法、恺撒替换法、维吉尼亚方阵法……等。栅栏法就是把明文的字符位置做有规律的位移。比如,要发送明文‘I LOVE YOU’,用栅栏法加密可以形成密文——”安德鲁将颀长的身体转过去,在黑板上写下了‘IOEOLVYU’。“这就是栅栏法的一种。当然实际运用中远远不止这么简单,它会有很多变种。至于恺撒替换法,据说是恺撒大帝发明的,故名。它的基本加密方法就是字符替代。比如,用‘1’替代‘A’,‘2’替代‘B’等。简而言之,就是声东击西、指东打西、说东实西、明东暗西……” “您说的并不简而言之啊。” 郑少青忍不住揶揄道。 台下有人笑了起来。 “哈哈。请原谅我的饶舌。我想让各位知道我是多么喜爱中国的成语,说远了!刚才说的‘替换法’就颇有点贵国军事家孙子先生三十六计兵法的意思。”安德鲁用不伦不类的称谓扬扬自得地说道,“所以,我们也可以把这一加密法称为‘孙子加密法’。”台下又发出一阵笑声。 “还有诸如维吉尼亚法、古代的表记法、现在流行的书籍报刊摘字密码法、密码棒编码法、机器编码法、德国之‘谜’——Enigma(恩尼格玛密码机)等。可以说,加密方法不胜枚举……” 安德鲁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一个胖胖的学员突然插话问道:“安德鲁上校,加密方法这么多,请问我们如何知道某一封密电是采用了哪一种加密方法?谢谢。” 这个学员还没有坐下,教室里已经响起了一阵笑声。郑少青也轻轻地笑起来。 “谢谢你提了这么一个勇敢的问题,或者说勇敢地提了这么一个问题。”安德鲁的调侃刚说完,教室里的哄笑声更大了。 那个胖胖而慈憨的学员知道自己提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你要想在密电中明白无误地知道是哪一种加密法,就犹如希望一个窃贼事先告诉你光临你家的时间和手段一样困难。”安德鲁耸耸肩,“不过,你不要过于悲观。加密的方法千变万化,但是,它们都脱不了‘位移’和‘替代’这两种基本类型。大部分加密方法都是这两种类型的变种。 “理论上讲,任何密码都是可以破译的。之所以这么讲,是因为破译密码有一个屡试不爽的死办法,就是穷尽排除法。所有先进的解码手段都是建立在这个笨办法上的。如果说,规律性和逻辑联系是密码的本质,那么,假设、试错、穷尽、排除就是解码的本质。”安德鲁以哲学家的口吻说道。 “你们都听说过‘词频分析解码法’吧?这种解码方法现在很流行,其实它是一种建立在统计学基础上的试错法。”安德鲁接着说。 “上校先生,什么是词频分析法?”一个瘦瘦的学员问道。 “嗯,这种方法和在座的关系不大。它的解密原理是基于西语字母语言的,就是把一段密电中的每个字母出现的频率与样本进行比对,然后进行分析推理。抱歉,我没有任何语言歧视的意思。我想说的是,西语字母也就几十个,它的每一个字母出现的频率是有一定规律的,而汉字有成千上万个,词频分析对它束手无策。” 台下的学员静静地听着。 “对不起,是我讲得太沉闷了,还是你们过于守纪律了?”安德鲁夸张地摊开双手,一副无奈而又无辜的样子。学员们笑了起来。 “虽然理论上的事总是让我们感到乐观,但是事实上,要在有效的时间内用‘穷尽排除法’破解电文,确非易事。我想,这也是贵国政府花大价钱培训各位的目的。总之,事情是这样的,假若你愿意用一生来破解一条密码,或者让你的子子孙孙接着来破解这一条密码——像贵国的愚公先生一样,总有一天会破解它的。但是,你要在瞬间搬走喜马拉雅山,你得是一个神。”安德鲁总结道。 “穷尽排除法?天哪,我又不是神。”郑少青收回思绪,坐在椅子上作如是想,“穷尽法行不通,看看有没有捷径可走?”他举起密电,放在眼前,“从已知的缺口切人,再扩大缺口。” 他站起来。 收音机里流出帕格尼尼神奇的琴声。 “为什么感叹号‘!’能够加密,却没有加密?还有,为什么‘1 2 2’一开始是明文,后来被替换成了密文?为什么?没有必要加密?显然不是!‘1 2 2’后来不是被替换了吗!加密人员疏忽大意,忘了加密?更不可能。如果是这样,这是非常严重的事故。责任者轻则纪律处分、关禁闭审查,重则直接枪毙了事。没有谁敢在这件事上掉以轻心。而且,‘1 2 2’被替换已经说明了加密员没有掉以轻心,他想出了补救措施。可是,既然‘1 2 2’已经被替换了,感叹号‘!’为什么不一起替换掉?” “只有一种可能:感叹号‘!’根本没有办法加密!在他们约定的密钥里!而且,极有可能‘1 2 2’按密钥也无法加密,只是后来想出了一个补救或变通的办法!”想到此处,郑少青灵感的火花滋滋作响,“对!‘1 2 2’也可以写成‘一二二’,‘一百二十二’等!” 此时,郑少青心里一阵激动。 “什么样的加密办法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有的内容可以加密,有的内容无法加密?‘122’不能加密,换成‘一二二’就可以加密了?快想!趁灵感还没有溜走!赶快想。灵感稍纵即逝!为什么感叹号不能加密?!为什么‘1 2 2’不能加密?!”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智慧的火花绚丽开放。 帕格尼尼拉出一个悠长而华美的高潮,然后遽然收弓,戛然而止。 郑少青随着音乐的节奏,猛地做完虚拟的拉琴动作,一个定格,然后大喊一声:“有了!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它采用了‘书籍摘字加密法’!因为这本书上没有标点符号!没有阿拉拍数字!所以,密文无法指代!只能用明文!” 他端起酒杯,猛喝了一口,接着反问自己:“什么样的书没有这些?” “古籍!”他几乎要跳起来了! 郑少青知道,现在很多电台都在用书籍报刊作为密码本。按照安德鲁的说法,这是“替代法”的一种——用“四码数字”或“不限码数字”指示书中文字的位置。“不限码数字”是指一组密码的数字或为三个,或为四个,或为五个等。但这容易被破译者猜测到采用了“书籍摘字法”。而“四码数字”可以迷惑破译者——在中文电报领域,很多加密法加密后的电文都是四码数字,天知道它究竟用的是哪一种加密法! “书籍摘字法”有一个好处:不容易破译!因为世界上的书浩如烟海,谁知道它采用了哪一本书作密码本。而郑少青之所以推断这是一本古籍,是有他的根据的。 标点符号是世纪末20世纪初传入中国,新文化运动中被大力宣传推广。20年代以后,书籍报刊陆续使用了标点符号,只有很少一部分书仍旧没有标点符号。 阿拉伯数字传人中国虽也有二三百年的历史,但正式出现在书籍中大概在20世纪20年代。 “可是,这是一本什么古籍呢?”郑少青刚刚点燃的希望之火又小了许多。 “古籍也是浩如烟海啊。不着急。到这一步已经成功一半了。范围越来越缩小。”郑少青给自己打气,“首先,它不太可能是一本太老太珍贵的古籍,因为它太显眼。第二,它不太可能是一本纯粹用文言文写成的书籍,像《离骚》、《昌黎文集》那样的书是不太可能的。因为,这样的古籍中缺少现代人常用的一些汉字。比如,电文中如果有‘什’、‘么’、‘磁’、‘桌’这样的字眼,在这类古籍中就很难找到。即使有,也影响加密效率。第三,它也不太可能是一本小册子。小册子字数太少,相应的,词汇也就较少,会发生找不到需要的字这样的情况……范围欢缩小。” “第四,再反问一下自己,他们为什么不直接用现代书籍呢?呵呵,这就要问他们本人了。在破译领域,什么事都要事先百分百地确认是破译不了密码的,这不是破译者的思维。破译是尝试,是试错,是假设,然后再验证。可以推想的是,现代白话文书籍中有些字可能比较少。如‘岂’、‘孰’等,影响加密速度。而那些高级要员们都在四五十岁左右,他们喜欢在电稿用这一类文绉绉的字词,比如‘拎墨汁’。相反,他们往往不用标点符号。这个年龄段的人是在20年代左右上的学堂。” 他为自己的假设感到满意。 “那它究竟是一本什么样的古籍呢?现在即使不能确定它是一本什么书,但如果能再缩小一点范围,找到那本书就容易得多了……” 想到刚才自己假设的第二条,他对自己冷笑了一下:“笑话,古籍不用文言文写,难道用大白话写?”笑到这里,他突然一个激灵——“有用大白话写的古籍吗?有吗?或者说,有文白夹杂的古籍吗?” “有!有这种类型的古籍!那就是话本!小说!如‘三言二拍’、《水浒》、 href='2210/im'>《红楼梦》之类的古籍!对了,它不一定是真正的古籍!它也有可能是现在出版的翻印本、影印本。只是它保持了古籍的一些特点!它里面一定没有标点符号和阿拉伯数字!范围小得多了!” 他转过身,“啪”地一下关掉收音机。 “冯儒一定知道这本古籍。因为他说了‘长江……防御……在……’这几个字。” “很快就会知道它是一本什么古籍。我已经有了下一步的办法。”郑少青的大脑运转到这里,疲劳像潮水一样向他袭来。 17、死亡宴会 3月23日晚。 国防部大礼堂小宴会厅内灯火辉煌,鲜花盛开。保密局举办的小型庆功宴马上就要开始了。 三四十位来宾或着戎装,或着礼服,三三两两地交谈着。他们来自国防部的相关部门。如作战计划厅(三厅)第一科科长章天翼、第二厅的刘主任和赵秘书,还有城防二营的马营长、二监的张怀文,以及国防部其它厅局的军官,甚至一位主管情报工作的少将也来了。当然,大部分人是保密局的,包括特情处副处长陈言、侦查组组长杭苏、谈岳等人。杜林甫则强压着内心的喜悦,彬彬有礼地和来宾们打着招呼。 小宴会厅内洋溢着喜庆的气氛,但又不显得喧哗嘈杂,这是由与会人员的层次决定的。 杜林甫在座席间张望了一下,像在找什么人,随后又抬起手腕看看手表。 这时,宴会厅正门的雕花彩饰旋转门缓缓转动起来。 杜林甫把期待的目光投射过去。 旋转门里陆续走出4个身着戎装的军官。走在最前面的是宁默之,汪碧茹紧随其后,郑少青的左胳膊缠着绷带,吊在胸前,跟着汪碧茹出了旋转门,最后是宁默之的秘书小高。 “哦,宁公终于来了。”杜林甫脸上泛出由衷的微笑,向宁默之伸出手去。他的礼貌和热情掌握得到好处。 “祝贺你。我没有迟到吧?”宁默之调侃道。 “没有没有。宁公说笑了,呵呵呵。以宁公的儒将之风,断不会无故迟到的。”杜林甫说的是真心话,他确实对宁默之很尊敬。刚才,他唯恐宁默之有事不来,使他的庆功宴大打折扣,所以频频看表。现在,他的心踏实了。 “说到祝贺,今天可不单是保密局的光荣。郑少青孤身毙敌,立下一功,也是可喜可贺啊。”杜林甫拉着宁默之的手,“来,宁公,你坐主席,和吕司令他们坐一桌。”杜林甫招呼道。 主席在小厅最里面,离他们现在的地方还有三四桌的距离。 “不必了,杜处长。章科长来了没有?我的同乡章天翼?”宁默之问道。 “哦。来了,来了。” “我们几个就和章科长坐一道吧。”宁默之一边说,一边环顾席间找章天翼。 章天翼在宁默之进门的那一刻就看见他的同乡了,只不过杜林甫和宁默之热情寒暄着,他不便过来插话,现在见宁默之往自己走来,遂连忙起身迎上两步:“敏行兄的时间掌握得恰到好处。你一到,意味着宴会即将开始。”章天翼无拘无束地说着,两只手一齐握住宁默之的右手,好像一时半会儿没有松开的意思,“敏行兄啊,不是我说你,你也太低调了。晋衔中将已经有半个月了吧,也不请老乡喝两杯,太抠了吧?” 宁默之说:“惭愧。区区小事,劳舒飞兄挂心。谢谢了。马上我敬你一杯酒。” 杜林甫也说道:“是啊,宁公如此谦逊谨行,都让我们无地自容了。” “不。保密局最近屡有斩获,理当庆祝。宁某一已之私幸,岂能类比?” “请坐吧。”杜林甫和章天翼把宁默之让进座位。 “你们谈,我一会儿过来陪你们。见谅,见谅。”杜林甫说完离桌而去。 片刻之后,宴会开始了。只见主席桌边站起一个人,是保密局的一个副局长。他简短地说了几句,大意是最近几天保密局的工作搞得不错,很有收获,得到部里的肯定,还表扬了杜林甫和郑少青。最后他代表保密局感谢友邻单位的支持协作云云。当然,这不是表彰会,而是一个宴会,所以,他对工作方面的事没有说的太多。简单几句话之后,就让大家“开怀畅饮”。 随即,轻松的气氛在小宴会厅里荡漾开来,碰杯声、谈笑声此起彼伏。 一会儿,杜林甫端着一个高脚酒杯来到了宁默之面前:“诸位,我杜林甫敬你们一杯。” 座中的人们端起酒杯。 宁默之对郑少青说道:“小郑,其实今天你应该是陪杜处长的。” “处座,调动命令上写着明天到保密局特情处报到,所以今天,我还是监察局的职员,应该和您在一起。”郑少青答道。 “对。”杜林甫见宁默之盆开了话头,大家并没有立即干杯,正好郑少青身边有一个空座,他就顺势坐下来: “小郑做得对!宁公可别介意啊!并不是杜某要夺你所爱,部里的命令下来了,我只有从命。小郑,不着急,你可以在家好好地休养几天,到时再来报到不迟。” 座中的一些人听得一头雾水。 原来,郑少青被调到了特情处做机要科长。命令是今天中午刚刚下达的。现在只有杜林甫、宁默之,还有郑少青本人知道。 “杜处长误会了。小郑调到贵处,正可以施展才能,为党国出力,这是一件大好事。我岂能不放他,耽误他的前程?他过去之后,还望杜处长多加照应。” “客气了客气了。来,喝酒喝酒。”杜林甫想赶快结束这个话题。 大家一起举杯共饮。 杜林甫正要伸出筷子夹菜,这时,杭苏匆匆走到杜林甫的身边,附在他的耳边,悄悄说道:“处座,122号楼来电话找你。” 身边的郑少青听到了杭苏的耳语。 杜林甫起身告辞。 郑少青的目光不由得跟了他一会儿,旋即收回目光。 杭苏也躲在一边偷看着郑少青。 郑少青今天根本没有心情来参加这个宴会。三天前的一幕始终让他不能释怀。他判断,冯儒是被自己误杀了,尽管自己是在执行组织的命令。可是组织的命令并不都是正确的,尤其是在错综复杂的隐蔽战线。 他想起那天傍晚,冯儒吃力地说了“长江……防御……在……”之后,就闭上了眼睛。自己点着打火机,看到了冯儒用手指在木板上写下的“122”三个字,还有一台袖珍特工机。特工机旁边有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第二页写了一些阿拉伯数字,应该是冯儒记下的电报密码。当时,他的特工直觉告诉他,自己可能误杀了同志!组织中计了!冯儒成了一个冤魂!痛楚之余,他方才想起如何妥善处理这件事。和冯儒对射的枪声肯定惊动了附近的人们,马上就会有不少军警赶过来。要么迅速离开,要么想出更巧妙的对策。他调整了情绪,将计就计。 他把那张密电码从笔记本上撕下,极秘密地藏匿在手枪里,接着用打火机烧掉了笔记本,又翻看了冯儒的口袋和行李,看看有没有重要资料。然后检查了一下电台,最后站起身,对着电台的关键部位连开两枪。 他这样做自然有他的考虑。 郑少青是机要人员,他知道,这台先进的特工机在收发报之后,可能会在机器内留下曾经联系过的电台记录。他在检查特工机时就发现冯儒约在半小时前和两个电台联系过,很可能这里有组织上的电台。如果电台落到敌人手里,组织的机密就有暴露的危险。所以,他开枪毁掉了特工机。而敌人会以为这是冯儒在临死前为了保护机密而采取的措施。 郑少青烧掉笔记本,是为了销毁他从上面撕下诗歌和密码的证据。 做完这些,他忍不住悲从中来,仰天嘶吼了一声,发泄着心中的痛楚。随即整理了一下思绪,捂着左臂,踉跄着向破庙门口走去。 军警闻讯而来。他被送到医院紧急救治。 他伤得并不重。 躺在病床上,他才得以有时间从容地考虑一些事。 潜伏。屠杀。密报。营救。牺牲。跟踪。误杀。冯儒最后的话语。特工机。密电码。122…… 他回想自己被抬出普渡寺前的一些情形,他觉得自己并没有留下让人生疑的东西。 他在病床上闭上了眼睛。他太累了。 可是,他只睡了约半个时辰,就突然惊醒了。 一个细节让他的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他立即吃力地坐起来,很想回到寺庙里去看个究竟。可是,一个负伤立功的人刚刚住进医院正该躺在病床上好好休养的时候,如果急于出院显然是极不明智、不合常理、让人生疑的。 他对护士说,自己并无大碍,要到院子里去散散心。护士说自己无法决定,要问病房门口的两个人。这两个人是保密局的特工,寸步不离地站在门口保卫着郑少青的安全。郑少青刚走出病房,特工就充满敬意地劝阻他。好歹说了半天,特工同意他到院子里散散步,可是特工一步一跟,极其认真地履行着他们的职责。 郑少青无计可施。 “这是一个失误,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失误。可是,对于一个潜伏在龙潭虎穴的特工来说,再小的失误都可能是致命的。”想到这里,他越发不安。 他不停地责备自己,这让他痛苦不堪。他无法忍受这样的情绪,只得宽慰自己:“在那样的情况下,再加上光线昏暗,任何谨慎的特工都可能出现这种疏忽……而且,敌人不一定就注意到这样一个极不起眼的细节……不必过虑了。不原谅自己的过失是跟自己过不去。如此折磨自己会让自己走近崩溃的边缘……要原谅自己……要让自己解脱……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想想冯儒最后的密语吧!那才是最重要的事!神秘电文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只有自己给自己做心理治疗——心理问题是特工最大的问题。 “还好保密局并没有发现这个问题。肯定没有!否则,他们决不会表彰自己,还把自己调到特情处主管机要事宜。和监察局相比,保密局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监察局几乎就是一个名誉性的衙门。这是一个好的信号,这样的信号表明了他们的态度。还好……”此时,他坐在宴席上作如是推想,心中稍安。 和郑少青一样心情复杂的还有陈言。他现在和保密局的人坐在一桌,闷闷不乐地喝着他从未听过的“杜松子”酒,嚼着他只在梦中想象过的珍懂佳肴。但是,他丝毫体验不到饕餮的快感。这不是他想要的。他需要美酒佳肴,渴望美女坐抱,但不是在这里,更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无数次梦想过眼前这般的富丽堂皇,无数次嗅到过类似的菜肴香味,无数次憧憬过一个美好未来的到来!那是一个不再饥寒困顿的世界,一个不再有欺凌和压迫的世界,一个没有屈辱和仇恨的世界,一个人人都平等自由的世界,一个生活富足的世界,一个没有贫富悬殊的世界。他坚信这样的世界终究会到来。他要在那样的世界和妈妈、妹妹享受人间的美味,和自己心爱的女人在鲜花和美酒中相拥相吻,然后沉沉睡去。 但是,他清醒地知道,这样的世界很遥远,很遥远,遥不可及。他陈言并不是一个耽于幻想的不切实际的小布尔乔亚。他是一个战士,一个为了母亲而去战斗的战士,一个为了妹妹而去战斗的战士,一个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而去战斗的战士,一个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去战斗的战士,一个为了坚定而崇高的理想去赴汤蹈火的战士! 但是,命运和他开了一个无情的玩笑。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命运玩弄得如此狼狈。 出狱后,他曾几度考虑过自杀。现在,他随时能够自杀了,自杀不再像狱中那样艰难。但是,陈言没有自杀,并不是他偷生怕死,而是他觉得,即使自己现在死了仍然是一个可耻的叛徒! 以他极其自负的英雄气质,他岂肯参加今天的庆功宴?!这是怎样的一个嘲弄?!一个叛徒,丢掉了自己曾经坚守的信仰,出卖了自己的同志,把冯儒送上了黄泉路,却又来参加这样一个血腥的宴会! 然而,杜林甫是说话算数的。他现在主宰着陈言的命运,当然包括意志。 在陈言供出冯儒和游击队的驻地后,杜林甫立即下令手下的人将陈言带到“励志社”的豪华房间,给他配备了一个女侍应,还有一个保健医生。随后他洗了澡,女侍应给他置办了全新而挺括的西服、中山装……杜林甫在给马营长打了电话之后,立即向上峰申请落实陈言的职务问题。杜林甫打了一个漂亮的战役,上峰很快同意了他的申请。就在陈言换上笔挺的西服刚到“励志社”餐厅准备吃晚饭的时候,保密局的特工就送来了镶有上校军衔的制服。随同制服而来的还有一纸任命:“兹任命陈言为国防部保密局特情处副处长此令……”晚餐过后,杜林甫专程来到陈言的房间,亲切晤谈.99lib.,并让他主管特情处的行动工作。 杜林甫履行自己的诺言是如此的雷厉风行,同样,他否决陈言的请求也是果断干脆,不容商量。 当杜林甫的女秘书晓露今天下午通知陈言去参加这个庆功宴后,陈言找到了杜林甫:“处座,我能不能不参加这个宴会?”陈言在杜林甫面前坐下,底气不足地说。在说“处座”两个字时,他恍如隔世。 “嗯?你说呢?”杜林甫几乎是从鼻孔里哼出了这几个字,鹰隼一样的目光盯着陈言。 陈言说:“我现在去参加这个宴会,太……太难堪了。” “哈哈哈。”杜林甫大笑起来。那是一个胜利者得意的狂笑,一个摧折了他人意志的狂笑,它比从肉体上摧折一个人更让杜林甫感到成功。他要让陈言公开亮相,届时晚宴上还会有记者来摄影报道。他要让陈言彻底断绝返身的机会。他知道,陈言不是一个等闲之辈——尽管他曾在自省书上签了字。自省书是一个要挟性的武器,但决不是常规性的武器。它不能轻易公开。这是一个策略问题。 杜林甫的想法是,既要让陈言死心,也要让他开开眼界,让他知道人间的美好。晚宴过后,那个女侍应将躺在陈言柔软的席梦思床上等待他酒酣归来。“陈言在共产党中的级别不低,他还有其它价值,比如说宣传价值。”此外,杜林甫也真心地希望陈言成为他忠实的下级,这也是他杜林甫的一种荣耀。 所以,杜林甫大笑过后,旋即收敛了笑容,代之以语重心长的劝导:“陈处长,从三天前算起,你我就是同一阵线的人了。你不必有所顾虑。你的面子问题是一个多余的问题。你去参加这样一个宴会,将会认识一些重要的人物,包括几个将军级的人物,这对你的工作和前途都是很有必要的。另外,你不必为你的安全问题担心。有我在,你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嗯,就这样,好不好?5点半,你坐我的车,和我一道去。” “处座……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担心我的安全问题,我是说……面子……” 杜林甫倏地掉过身子,转椅在办公桌前划了一个优美而柔和的180度弧线。 他眯起眼睛,望着墙上的孙中山和蒋介石的标准像,冷冷地说道:“陈言,我已经跟你说得够多的了!我从来没有和其它人说这么多!你应该知道怎么办了!”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陈言知道,他必须去面对这样一个宴.99lib.会。这不是赴宴,这是任务! “陈处长。吃菜。”杜林甫亲切的招呼打断了陈言痛苦的思绪。 他抬藏书网起头,望着杜林甫带着笑意的脸,只得强打起精神,说道:“谢谢处座。” 10米开外,宁默之和章天翼两人相谈甚欢。这一桌,宁默之职衔最高,章天翼次之,所以两人不时用家乡的粤语方言交谈,而不必顾及他人的感受。宁默之总是用冷静的语调来讲一些有趣的事情,或者在章天翼讲得兴起的时候,冷冷地插上一句火爆的话,引得章天翼忍不住抚掌大笑。每逢此际,宁默之还是保持他招牌式的镇静和儒雅。比如刚才,宁默之发现章天翼只顾讲笑话,高兴过度,嘴唇上沾了些油汁和零星菜肴也浑然不觉,遂调侃道:“舒飞兄‘胡为乎菜中’?”章天翼一愣,旋即抓起桌上的餐巾纸,在嘴巴上狠狠地抹了又抹,抹完后笑着说:“薄唇往愬,逢彼之怒。” 宁默之轻轻地笑起来。 座中的郑少青、小高等人听得云里雾里。汪碧茹听到粤语,也直觉得头皮发麻,如听外语。她试图在他们语速慢的时候听懂其中的一两字,可是她痛苦地发现这是徒劳。她索性不再听他们的“蛮话”,只顾低头吃菜。“中国太大了。自己觉得他们的话难听难懂,可是他们听到我说‘吴侬软语’,也一样觉得是‘吴侬鸟语’。” 交谈中,宁默之得知,章天翼前几天出了一趟差。 自国防部高层研讨了“长江防御计划”之后,三厅即着手制订具体计划。这样的事,按常规来说,作为具体制订作战计划的第一科科长的章天翼应该会参与其中的。可是在这节骨眼儿上,三厅副厅长毕胜威却要章天翼到上海出差。章天翼无奈,只好从命。等他从上海回到南京,“长江防御计划”的整套部署却由第二科制订完毕,并作为党国特级机密保管起来。章天翼知道,如此重要的资料,除国防部的部长、总长、次长,还有部里的相关高级将领知情外,还会分送各兵种司令以及相关战区的将领,如汤恩伯、白崇禧等人去执行落实。除上述人等外,其它人绝无可能知道“长江防御计划”的准确内容。只有档案保管人员和特情保卫人员知道这个计划的藏身之地。因为,国防部会将一份正本秘密存档,以备考稽查。当然,保卫人员只是知道这份计划的重要性,并无权知道这份计划的详细内容。 宁默之和章天翼海阔天空地闲聊了一会儿。后来,章天翼去了洗手间。宁默之看了一眼吊着绷带、低头吃菜的郑少青,心里也是疑云密布:“他是共产党?” 那天,小高将跟踪郑少青并在普渡寺门口撞见的事迅速报告了宁默之。宁默之听完,深感不解:“他到那里去干什么?之前和汪碧茹幽会的事倒在情理之中。” 他回到家里,刚吃了晚饭,杜林甫打来了电话,开口就向他表示感谢。宁默之被搞糊涂了。什么事让这个精明的杜林甫在下班之后还要向我致谢?杜林甫在电话中告诉他,郑少青勇敢地击毙了共产党特工冯儒,而且就在普渡寺。 宁默之放下电话后,很想亲自到普渡寺去勘察究竟。可是,他觉得不妥。公开去,现场早已无人了,没有必要,去了让人生疑;一个人悄悄去,以自己这样的身份去干这样的事,更不合适。他也曾想到让小高去看看,最终没有这样做。宁默之有他的考虑。 “再大的谜也会揭开!”宁默之再次瞥了一眼郑少青,抿了一口酒。 汪碧茹的心事更不在吃喝上。 当她在家里接到宁默之的电话,得到郑少青负伤的消息后,大吃一惊。她立即赶到医院看望。郑少青缠着绷带躺在病床上,身体虚弱,这让她心疼不已,同时悬着的一颗心也稍稍放下了——心上人只是左臂中了一弹,并无大碍。她想多陪他一会儿,可是看护的特工很快就礼貌地将她请出了病房。 她出了医院,心情从惊优转为疑惑。“他从我家出来后,怎么到了普渡寺?无论怎么解释也说不通啊……”汪碧茹在回去的路上越想越糊涂,索性去了一趟普渡寺。 她在普渡寺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但这没能彻底解除她心中的迷惑。 “或许只是一个巧合。”她心事重重地啜着乌鸡炖参汤。 “那个人是谁?”汪碧茹的耳畔突然传来那种让她心动的男中音。 她抬起头,看见郑少青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她。四目相接,郑少青用下巴指指特情处那一桌。 “你问谁?”汪碧茹反问。 “坐在杜林甫旁边的那个人。” “陈言。投诚过来的。”汪碧茹轻声而简洁地回答。 “哦。”郑少青慢慢端起酒杯。 “哎,郑少青,这是你第二次向我打听人了。上次你打听了冯儒,冯儒就被你杀了。你现在打听了陈言,会不会也想杀陈言?”汪碧前半真半假地问。 “你说得太恐怖了。冯儒是共产党分子,人人可得而诛之。这个陈言呢,投诚了,欢迎还来不及,谁敢杀他?” “我不希望你再向我打听其它人了。”汪碧茹说完,不再言语了。 郑少青也不吭声。 宁默之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接过话头,以长者和上级的双重口吻说道:“小郑啊,你明天就要到特情处报到了,今天这个场合,你应该去给杜处长敬一杯酒,顺便会会你以后的同事,这对你的工作有好处啊。” 郑少青一想,说得也是,就端起酒杯说:“谢谢处座提醒。我过去一下。” 他健步来到杜林甫身边:“处座,多谢提携。卑职敬你一杯。” “好,好!”杜林甫很高兴,“来,我来给你介绍一下。”他指着郑少青对在座的人说道,“这位就是郑少青,马上要和你们共事了。希望你们精诚团结,为党国出力。”他又指着陈言说道,“陈言,副处长。” 谈岳一见郑少青就来了一肚子火。 “原来是他!这家伙抢走了我的汪碧茹,又杀死了我的弟兄冯儒……”谈岳对冯儒确有兄弟之情。即使他吃惊地得知冯儒是共产党特工后,仍然如此。长期友好共事已模糊了冯儒此时在谈岳心中的政治属性。对谈岳来说,机要科报务员更多的是一种职业,而不是一种政治工作。冯儒是一个亲如弟兄的同事,而不是另一个阵营中的敌人。 “哦。陈处长。”郑少青和陈言打着招呼。 郑少青的话强化了谈岳对他的厌恶。 只见郑少青一边说,一边上下扫视着陈言。这样的目光明显带着歧视,陈言直觉得芒刺在背,但他竭力忍住,不动声色。 “这才是真正的叛徒!”郑少青在心里说道。 “处座,我先敬你一杯。”郑少青把酒杯举到杜林甫面前。 “好。”两人一仰脖子。 郑少青给杜林甫斟满酒,又给自己满上,然后端起杯子,继续说:“弟兄们,同饮了这一杯。” 桌上的人除了杜林甫外,都纷纷举起酒杯。陈言和谈岳极不情愿地端起杯子。 众人正要饮酒,郑少青却对陈言说道:“不包括你!”话语简短有力。 陈言涨红了脸,正要斥责,却听杜林甫说道:“郑少青,不得无礼!陈处长和你平级,也是我的朋友。” 这是杜林甫的心里话。他对陈言这样的英雄人物确实很是佩服。 郑少青略带歉意地笑着说道:“处座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等一会儿单独敬他一杯。” “这还差不多。”杜林甫满意地笑了。 郑少青干了杯中酒,把空酒杯放在桌上,正要自己斟酒,早有一个 516b." >八面玲珑的特工听出了郑少青在特情处的地位,拿起酒瓶给郑少青斟上了酒。 “来,陈处长,初次见面,干一个。” 陈言不吭声,端起杯子一干而尽。 郑少青也喝了杯中酒,然后微笑着说道:“陈处长,喝这么快干吗?怎么样,这酒不错吧?我们的条件比共产党那边好多了吧?哈哈哈。来,尝尝菜的味道。” 有的人笑起来,谈岳等人则默不做声,静观事态。 陈言羞愧难当,又不好发作,只得无力地回敬道:“郑处长这么在乎吃喝吗?” 杜林甫有点恼怒地对郑少青说道:“好了!回到你的座位上去!” 郑少青说道:“少陪了。各位慢用。”说完就回到汪碧茹身边。 郑少青刚刚坐定,杜林甫就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向另一桌去敬酒了。 一个满脸横肉、外号叫“三哥”的特工见杜林甫到其它桌上去敬酒了,又见陈言懦弱好欺负,也想戏弄一下这个新来的“副处长”,好给他一个下马威,以提高自己的身价,遂带着促狭的表情,对陈言说道:“陈处长,有一样菜你肯定喜欢吃。三哥我亲自给你夹一块。”边说边夹了一块松花蛋送到陈言面前,然后用筷子指指松花蛋,继续说道,“这是松花蛋,也叫‘软蛋’,尝尝吧,应该很对你胃口。嘿嘿嘿。”说完得意地奸笑起来。 几个人也跟着快活地笑起来。刚才沉默的那几个人包括谈岳则感到了不安。 一个记者眼尖手快,赶紧跑到这里捕捉这一难得的花边新闻。 “噗——”镁光灯一闪,照相机释放出一团烟雾。 陈言的脸已憋得像酱猪肝。 他盯着小碟子里那块丑陋的松花蛋,眼里渐渐地布满了血丝。 他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照相机,随后又把阴森的目光对准“三哥”那一团扭曲的横肉。 陈言腮帮上的咬合肌在抽搐、暴起。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陈言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刚才郑少青的那番话已让他无地自容,只是杜林甫的圆场才使他竭力克制着胸中愤怒的火山。现在,这个叫“三哥”的家伙竟然还在他头上拉屎,他觉得这真是人生的奇耻大辱!“这样的生活没法过了!我陈言虽不能说指挥过千军万马,但也99lib?曾经是一个堂堂的江宁区委书记!手下曾有过几百个游击勇士,岂容你们这些蟊贼戏弄?!” “死不可怕!死是解脱!现在就赴死!” 座上的人都看着陈言。 有的人已经敏锐地感觉出来了,眼前的陈言是一包即将爆炸的火药,现在正冒着“咝咝”的青烟!搬来这包炸药的是郑少青,而点燃这包炸药的是这个“三哥”! “三哥”不敢再看陈言那喷着血光的眼神,他低下了头。 陈言在桌下把右手悄悄伸向自己的腰间。他把目光从“三哥”的脸上拿开,慢慢移向宴会厅。 座上的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陈言虚无的目光中,人们正把酒言欢,觥筹交错……服务员端着盘子在跑来跑去……那个记者移着镜头对着陈言的侧面……杜林甫正在和那些上级军官们高举着酒杯,笑容可掬…… 陈言突然收起虚无的目光,像一只醒狮一样从座位上“腾”地跃起,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手枪,对准“三哥”的脸就是两枪。“三哥”的脸立即开了花,血肉模糊地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了。 宴会厅立即炸开了锅。 陈言一个箭步向杜林甫冲来,动作之迅速犹如一阵奔腾的旋风。 他一边奔跑一边将枪口瞄准转过身的杜林甫。 “是他给我带来了奇耻大辱!我要把他带走!” 他扣动扳机。 杜林甫脸上呈现出万分惊愕的表情。 他看见了陈言因仇恨而有些变形的脸,还有那黑洞洞的枪口。 杜林甫也随即迅速拔枪。 在这一瞬间之前的一瞬间,郑少青像一只猎豹扑向了杜林甫。在陈言和杜林甫枪响之前,他奋力将杜林甫一把推倒在地。杜林甫身体精瘦,郑少青就势将他按在自己壮实的躯体下。 “砰!”陈言再次扣动扳机。 但是,这一枪并没有击中杜林甫或者郑少青。 陈言在击发这一枪的时候,感到右手指尤其是扣扳机的食指有点麻木,不听使唤。 原来,陈言的手指头遭受“鸭掌签”酷刑,留下后遗症,尚未完全康复。而刚才之所以能准确枪击“三哥”,是他在盛怒之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现在,他感到自己不能像平常那样自如地掌控手枪。 “砰!”陈言再次努力扣动扳机,对准地上的郑少青和杜林甫补击一枪。 子弹打在大理石地砖上,并反弹起来,擦上郑少青的脸颊。 与此同时,郑少青对准陈言的胸口开了一枪。 “砰砰砰……”一阵密集的子弹声响彻在宴会厅。 陈言正要继续开枪,突觉前胸后背一点点相继裂开。他知道,他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右手一松,手枪缓缓掉落到地上。 他竭力想撑住身体。然而,意志很快消失。他的身体像面条一样趔趄了一下,随即颓然仆倒。 18、要害窃听 短短三天,郑少青第二次出院了。 修复后的“大鼻头”在前面开道,簇新铮亮、气宇轩昂的GM轿车紧随其后。杜林甫坐在GM车内,亲自来接郑少青。两个人坐在后排,汪碧茹坐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在中山路林荫大道上优雅平稳地滑行。早晨的阳光透过葱郁的梧桐叶洒在漆黑的车身上,闪耀着斑驳的光泽向后飞逝而去。 “少青,想不到你还未到处里上班,就又一次英勇负伤,真让我感佩不已。”杜林甫说着,侧过头关切地看了一眼郑少青的脸。 郑少青的颧骨上贴着一块雪白的纱布。陈言的子弹从地上蹦起来,擦着郑少青的颧骨飞过,所幸并无大碍——因为流弹的力道已大大减小。 “没事。一点皮肉之伤。”郑少青淡淡地微笑道。 “杜处长,我想让他先休息两天。”汪碧茹掉过头,恳切地对杜林甫说。 “那是当然,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就直接把少青送到府上。” “不,处座,我没事。我还没有见到过我的办公室是什么样子呢。”郑少青确实没有心思在家休息。他要找到那本古籍密钥,再据此破解密电,然后去寻找“长江防御计划”。时间紧迫! 汪碧茹再一次掉过头,不满地瞥了一眼郑少青。 “呵呵呵,汪科长心疼了。难怪难怪!”杜林甫笑起来,“少青真是党国志士!你的办公室早准备好了。” “那我先到办公室看看。” “好的。嗯,我还有两件礼物要送给你。” “哦?”郑少青有点意外。 “前面那辆‘大鼻头’就送给你了,作为公务用车。不要嫌弃!那辆车性能很好,整修之后,和新的差不多。”杜林甫因为忌讳“大鼻头”被毁,就不愿再坐那不吉利的座骑,申请购置了一个新GM,而把“大鼻头”整修一新送给郑少青,作了个顺水人情。 “多谢处座。”郑少青点点头。 “还有一件礼物,估计你已猜不到了。” 杜林甫卖了个关子。 “我根本就不敢猜!处座一下子要送我两个礼物,我哪里消受得起!想都不敢想,哪里还敢去猜。”郑少青谦虚地说。 “哎,你这话就见外了。你在关键时刻救了我一命,一两件小礼何足挂齿!以后,除了公务上的关系,你我就是弟兄。我不希望你再和我那么客气。”杜林甫说着,从胸前军服口袋中掏出一个证件递给郑少青。 郑少青接过来一看,证件崭新精致,几个镏金楷体字凹印在蓝色的证件封皮上:特别通行证。 他打开证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戎装照片。一圈钢印压在照片的右下角。他望了一下照片,然后侧过头,对杜林甫笑笑说:“处座动作真是神速。从哪里找到的我的照片?” “呵呵。我是干什么的?你的照片我早就有了。整个国防部处级以下军官的照片,我全有。呵呵。”杜林甫也得意地笑起来。 “哦,我忘了这一茬。”郑少青边说边看着证件内容: 持证人郑少青系国防部保密局副处长领上校衔可持证在许可军事范围内……中华民国三十八年三月二十二日。 日期上面,是一枚鲜红的国防部印章。 “他怎么突然给了我这个东西?”郑少青正自疑惑,杜林甫又开腔了:“有了这个特别通行证,你就可以在国防部各个部门通行无阻。当然,部长、总长的办公室你还是不能随意出入。呵呵。”杜林甫幽默地笑道。 其实,他给郑少青弄这个特别通行证不是他心血来潮,更不是感情用事以公徇私。他有他特别的考虑,任何事都不是无缘无故的,虽然杜林甫有一点感情因素在里面。 “要好好保管哦!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证件的。在特情处,只有两本。你手上的这本是其中之一。” “谢谢处座栽培。”郑少青说道。 正说话间,GM一扭身滑进了保密局,然后转了一个柔和的S形,稳稳地停在小红楼前。 几个人下了车。杜林甫按了按门铃。 一会儿工夫,他的女秘书晓露面带笑容打开了门。 汪碧茹看了一眼美丽的女秘书,似乎本能地撇了撇嘴。 “请进吧。少青老弟,你的办公室到了。” “什么?”即使老练如郑少青这般的资深特工,此时也忍不住惊讶地问道。他怀疑这是杜林甫跟他开的一个善意的玩笑。 “处座,你这个玩笑开大了!这是你的办公室!我怎么敢……”郑少青望着屋内崭新的办公桌椅、电话、橱柜、沙发…… “你没有听错!这是你的办公室。但这幢楼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他是我们两个人的。委屈你一下,你在一楼,楼上还是我的。” “这……合适吗?” “什么合适不合适!你说我一个人需要用两层楼四间房子来办公吗?又不是离宫别馆!以前,我住这么大房子,是万不得已。总不能让处里的那些特工和我共处一楼吧。你来了,正好。再说,处里也没有其它合适的房子给你作办公室。你就将就一下。”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你用这间大的,那间小的就给晓露。”杜林甫指指眉清目秀、身材窈窕的晓露,“还是那句话,她可不是你一个人的秘书,是我们两个人的。这一点你要搞清楚。”杜林甫微笑着说道。 “以后还要请郑副处长多多关照。”晓露轻启朱唇,眉梢含笑。 “郑副处长?呵呵。这个称呼听起来怎么有点别扭?”郑少青心里想道。 汪碧茹看着晓露,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郑少青独自一人坐在宽敞整洁的办公室内。杜林甫上楼去了,汪碧茹回监察局去了,那位秘书小姐也坐到隔壁她自己的椅子上去了。 郑少青掩上门,仔细看了一下墙壁、天花板、窗帘,又蹲下身子,察看了墙角、桌椅、抽屉、沙发,接着搬起鱼缸,低头看了看底座,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迹象。最后,他再次扫视了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 “正常。没有发现窃听的东西。”他在心里说。 他又坐在椅子上,心情轻松了一些。于是他拉开抽屉,将手枪从腰间摘下,放在抽屉里,顺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国防部信笺,放在桌面上。 这时,他的目光被办公桌上的电话机吸引了。 电话机是新买的,电话绳上的扎结还没有解开,机座上贴着一张纸质出厂标签。标签覆盖在塑料机壳的缝口,这说明,电话出厂后,机壳还没有被打开过。 他又拎起话筒,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尽管没有窃听器,但还是小心一点为好。”他叮嘱自己,“其实,即使他们安装了窃听器,也不管用。我根本就不会在保密局的电话里谈重要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有点释然。 “行动吧!事不宜迟。” 他站起身,打开办公室的门,然后上了二楼。 他敲开杜林甫办公室的门,跨了进去。杜林甫正伏案书写。 “处座。”郑少青喊道。 “少青,什么事?”杜林甫抬起头。 “我想到各个科室去转转。” “好啊。可以啊。”杜林甫爽朗地说道,“其实,这个事情你不必请示我的。一个副处长,我的助手,要到下面去转转,了解一下情况,完全应该。你不主动要求去看看,我还要叫你去看看呢。怎么样,要不要我陪一陪你?” “不用了。上次在宴会上和弟兄们都认识了。” “哦!我忘了这一茬。”杜林甫恍然大悟的样子,“岂止是认识?!舍身保护上级,勇敢击毙共产党,这样的事还不让人印象深刻吗?‘天下谁人不识君’啊。” “处座过誉了。我这就去转转。” “好吧。去吧。”杜林甫站起来。 郑少青带上门,下了楼梯。 等到郑少青的脚步声刚刚消失,杜林甫立即拎起电话。“你是谁?”他对着话筒问道。 对方说了自己的名字。 “郑少青可能马上要到你那里去。按我说的去办。清楚了吗?” 话筒里传来一声毫不含糊的“是”。 杜林甫放下电话,脸上泛出一层微笑。那是一个垂钓者看到鱼儿开始咬钩时的笑容,是斗智者看到对手即将钻进自己圈套时的笑容。 郑少青的目标是“机要科”,但他明白,他不宜直接去机要科,更不宜仅仅只去机要科。于是,他先到侦查科和杭苏等人说了几句话,又去了勤务科,然后来到机要科门前。 机要科铁门紧锁。 “到底是机要科。”他一边想一边抬手拍了拍铁门。 “谁呀?”铁门里隐约传出一声问话,语气中带着不满。 “哪来那么多废话?快开门!”郑少青斥道。 铁门开了。谈岳站在门口,脸上有点惊讶,继而变得冷漠。 “怎么?不欢迎啊?”郑少青问道。 “郑处长请进。”谈岳让开身子,不卑不亢地回道。 待郑少青进到里面,谈岳关上了铁门。 屋内亮着电灯,除了谈岳,没有其它人。 “你叫谈什么?”郑少青问道。 “谈岳。”谈岳嘴上答应,心里骂道,“你他妈真会装!” “怎么?机要科就你一个人?”郑少青坐下来。 “回处座:5个人。原来一共6个人呢。一个人怎么能叫机要科呢?处座真会开玩笑。”谈岳不冷不热。 “那人呢?” “在那一间。”谈岳指了指里侧。那里有一道木门。 “进去看看。”郑少青命令道。 谈岳打开那扇木门。里面传出“滴滴答答”的声音,一个人在发报,一个人伏在桌上看着什么东西。 郑少青站在门口,朝里面仔细察看了一番,然后走了出来。 “把门关上吧。不要影响他们。”郑少青说。 谈岳默默地关上门。 “谈岳。你主要是做什么?” “加密、译电。特殊情况可兼做一下收发电文。” “哦。”郑少青环视着屋子里的陈设。 两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柜、一盆茶花,还有就是水瓶、报纸架之类的小对象。 其实,郑少青在刚刚走进机要科的时候,就注意到办公桌后身的那个藤编书架。现在,他走到书架前,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 “喜欢看书啊。”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随意翻弄着。 “见笑了,处座。请喝茶。”谈岳手捧着一个茶杯,递到郑少青面前。 “好。”郑少青接过来。 “看的书还不少。国父的《三民主义》、《军人精神教育》;塞万提斯的 href='2085/im'>《唐吉诃德》;邹鲁的《中国国民党史稿》……”郑少青边看边念叨。 “空闲时翻着玩的。打发时间。” “看来,你兴趣比较广泛啊,各种学科的书都有啊。还有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正说着,郑少青的目光被一本书吸引了——一本书脊暗黄色的书。他心中一动,放下茶杯,正想抽出那本书,手却伸向另一本。 “张恨水, href='2070/im'>《金粉世家》,我曾经读过,民国红楼梦。”他翻了一下,放回书架,这才伸向那本暗黄色书脊的书,抽出来一看一《唐诗三百首赏析》,清蘅塘退士选辑,陈婉俊注析,中华书局影印出版。 “你也喜欢唐诗啊!”郑少青边说边翻看里面的内容。“不错。影印的,没有标点符号,数字也是汉字表示的。”郑少青心里在说。 “不99lib?怕处座笑话,相当喜欢。没事就翻翻。”谈岳见郑少青翻看《唐诗三百首》,嘴角浮出一个不知其意的神秘笑容。 郑少青语气中有点尊敬的意思:“你如此爱好唐诗,定有上佳诗作,可否有幸拜读?” 谈岳一愣。他哪里写过什么诗?他本想更巧妙地完成杜林甫交给的任务,不料郑少青却提了这么一个问题。好在他毕竟是东吴大学出来的,肚子里有点货,就摆手说道:“哪里敢献丑?格律诗不好写,束缚太严。完全遵守格律,容易缺乏生气;要想出类拔萃,又容易坏了格律。还是古风乐府自由一点儿。” “哈哈。你对诗歌还是有点见解的呀。” “不敢当。俗话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我只是……” 郑少青打断了他:“这句话值得商榷。我以为古人这句话的原意是‘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在古人看来,诗是吟出来的,吟诗就是作诗,就是写诗。吟的过程就是作诗的过程。而今人把吟诗和写诗当成两个概念,所以才有今天这句话的讹误。” 谈岳一想,有道理。“耳熟能详的说法不一定是正确的。这个郑少青不仅仅是一介武夫啊。” 正在谈岳思考的时候,却听郑少青说道:“好了,我走了。写了好诗记得让我欣赏一下。” 说完径自出门,留给谈岳一个英武的背影。 郑少青终于知道了密码本,而他把特情处机要科作为主要寻找目标并不是撞大运。他的推理是:冯儒临死前说了“长江……防御……在……”,证明他可能知道这.99lib?封密电的密钥,那也就说明这封密电有可能是发给特情处机要科的,或者是从特情处机要科发出去的。既然自己推理出这个密钥有可能是一本古籍,那么,如果这本书出现在机要科,自己就有可能推测到是哪一本,或者可能是在哪几本中。 当然,这一系列的推论仅仅是可能,而他到机要科的目的就是证实这种可能。 不错,冯儒在普渡寺曾经想到外出购买的东西就是三联版的影印本《唐诗三百首赏析》。 郑少青作为机要人员,他知道同行常用的一些反侦查手段。比如,他们总是喜欢把作为密钥的书籍和很多其它书籍混放在书架上,这样能起到鱼目混珠的作用。上文说的美国破译专家雅德礼就是和一位女特工配合,在敌方间谍的书架上找到了密钥书籍——赛珍珠的《大地》。 特工们这样做,是基于“欲盖弥彰、反其道而行之”的心理。如果密钥书紧锁在抽屉里,或随身携带,反而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甚至暴露出来。 当然,谈岳如果把《唐诗三百首赏析》放在抽屉里,郑少青也会想其它办法识别出那本书。 现在,郑少青在机要科上百本书中发现,只有《唐诗三百首赏析》符合那些条件——没有标点,没有阿拉伯数字,陈婉俊的注析是用白话文写的。他的心中升腾起欣喜的浪花。 他平复了一下情绪,向“临审室”走去。 这没有实质性的意义,完全是一个掩盖。 “毕厅长,我真是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厅里要这么变着法子整我呢?” 章天翼坐在三厅副厅长毕胜威的办公室里,语带委屈。 “你没做错什么。不要想那么多,这只是巧合而已。”毕胜威安慰他。 “巧合?我不太相信。按惯例,这样的计划都是一科来搞,最起码是要参与其中的。现在,把一科一脚踢开了,一点预兆都没有。踢开也就罢了,还偏偏找了个借口把我弄到上海去。等我从上海回来,计划已全部制订好了。这也太巧了。就是傻子都清楚,这是冲着我来的,给我脸色看。厅长,你说是不是?” 毕胜威沉吟了一下。 前面说过,章天翼虽然职务不高,但背景很深。既有父辈显赫身份的庇佑,也有空军司令周至柔这棵大树的荫蔽,还有赴美镀金的经历。只是由于他年纪较轻,资历不足,所以在三厅任第一科科长。不过,三厅主管作战计划,在国防部是实力部门,这个科长的级别也水涨船高——大致来说,与杜林甫平级。现在,章天翼对三厅最近将他“架空”一事很不服气,正和毕胜威半发牢骚,半诉委屈。 “我不和他们表明我的态度,他们就以为我是傻子,好欺负,以后会变本加厉。”章天翼正是基于这样一个心理坐到了毕胜威的对面。 “天翼,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你说得这么严重,我不能苟同。哪一个部门来做这件事都是一样的。”毕胜威平和而略带严肃地说。 “我感觉有点异样。这样吧,毕厅长,我也不能让长官为难。如果厅里确实有意想让我离开,我还是主动申请辞职的好。” “你看你,越说越离谱了。目前党国处于多事之秋,正是‘闻鼙鼓而思良将’的时候,你要辞职,非但不妥,还有要挟之嫌。我忠告你,切勿再提此事。”毕胜威心想,你一个科长辞职并没有什么,马上就会有一个新的科长坐在你的位置上。但是,果真如此,周司令的面子上不好看。而且他知道,章天翼并非真的要辞职,只是一种姿态罢了。 “哎,进退维谷,如坐针毡。”章天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气了。你还是安心把你的事情做好吧。”说到此处,毕胜威不再开腔,而是转了一下椅子,伸出右手,拨弄了一下桌子上的地球仪。这样的身体语言表明,他想结束这个谈话。 地球仪不小,直径大约有一尺,球体、球座都是铁素体不锈钢制成的。北极圈位置上,有一只黑色的橡皮塞堵住了那块不毛之地。南极坐在底座上,它们之间有一个锰钢转轴。整个地球表面,有很多米粒大小的孔洞。他们分布在中国、印度、印度支那、南太平洋群岛、朝鲜半岛,还有海参崴、夏威夷…… 章天翼看着地球仪在他的眼前缓缓转动,上面密密麻麻的日文伴随着五大洲四大洋陆续闪过。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注视这个地球仪了。据说,这个地球仪是日本军部制造的,上面那些米粒大小的孔眼是用来插太阳旗的。抗战时,国民党军的一个将领缴获了这个战利品。后来,这个将领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了毕胜威。 章天翼望着地球仪,说道:“既然如此,我只有服从命令。只是,为便于工作计,我要知道长江防御计划的内容。”章天翼明知自己的这个请求难以得到同意,但是,他还是要提出这个近乎愚蠢的请求。因为近乎愚蠢,对方反而不会生疑。所谓大智若愚,大真若嗔。 “目前不可能。”毕胜威简洁地否定了。 “一个搞作战计划的人,竟然不知道作战计划的内容,如何开展工作?”章天翼接着说。 毕胜威一听,严肃而恳切地说道:“天翼,你这就让我为难了。按常规,这个计划你是有权知晓的。只是这一次部里下了命令,只有在开战前夕才会让相关部门按计划实施。目前只有前线高级将领和部里的高官知道计划的全部内容,其它部门只是按照命令实施与他们有关的部署。你说,你的要求是不是让我为难了?” “开战之前,那岂不成了明日黄花?这个事情只能说到这里了。”章天翼心里这么想,于是说道,“厅长,那就算了。前两天,我在上海见到周司令,他让我……” 话未说完,突然响起了两声敲门声。 “进来。”毕胜威有点不满地说。 “伍处长求见。”秘书说道。 “让他等一下。”毕胜威不耐烦了。本来,他想尽快结束与章天翼令人难受的谈话,所以,他拨弄地球仪,委婉地下了逐客令。可是,章天翼却说起了周司令,好像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要先听听章天翼要说什么,然后再见那个来得很不是时候的伍处长。 谁知章天翼却说:“厅长,你还是先送走那个人,我们说话才更……” “好吧,你等一等。”说完,毕胜威和秘书走了出去。 毕胜威的办公室是一个套间。最外面是一间小型会客厅,也就是伍处长现在坐等的地方;中间是办公室,和章天翼的谈话就是在这里进行的;最里面还有一间休息室。 毕胜威走到会客室后,章天翼立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大小的黑匣子,并将它靠近地球仪。他感觉到黑匣子很快拖着自己的手指吸向地球仪!原来,这是一个带磁性的黑匣子。地球仪的球体是铁素体不锈钢,和磁铁相吸引,底座的钢珠转轴更和磁铁相吸。 章天翼揭起地球仪上方北极位置上的橡皮塞,将黑匣子嵌进“北极”。只听轻轻的“咔嗒”一声,黑匣子掉进地球仪的空腹中。 章天翼随即重新塞好橡皮塞。 做完这些动作,他只花了四五秒钟。 毕胜威很快回到了办公室。 章天翼用一只手指将地球仪轻轻地旋转起来。 “周司令说什么?”毕胜威还未坐下,就问章天翼。 “据周司令说,蔡厅长自从上次和汤恩伯争吵之后,有点心灰意冷,萌生去意……” “哦?”毕胜威很感兴趣。 章天翼出了毕胜威的办公室,向左侧走过四个房间,便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反锁上门,坐在办公桌前,掏出钥匙,打开桌子里侧的保险柜,取出一个小收音机一样的东西,打开开关,调好波长,然后用手掌把它贴在耳机边。一阵“刺刺啦啦”的噪音传进耳朵里。 听着耳畔的无线信号,一周前的一幕又重现在眼前。 那天,章天翼正在家中的餐厅准备吃晚饭,却听夫人在客厅里喊他:“天翼,你的电话。” “谁的?” “还是那个道格拉斯。我一听他说中国话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章天翼明白,这电话是美国《远东观察》记者乔治·道格拉斯打来的。 “你好。”章天翼并没有称呼对方的姓名。 “你好。很抱歉在这时候打搅你。在用晚餐的时刻打扰别人是一种罪过。但是,我不得不……” “别客气。有什么事吗?” “是的。我在新闻处等你。你什么时间能够到达?” 章天翼看了一眼自鸣钟:“应该不会超过7点钟。” 放下电话,章天翼匆匆吃了晚饭,赶到了上海路82号。 这里原是美国大使馆。1946年7月,美国政府任命司徒雷登为大使后,大使馆迁到西康路18号,这里遂改为美使馆新闻处。 道格拉斯一个人坐在新闻处的会客室内,灯光大开,橘黄色的灯光映照在木墙板和木地板上,给人以安全而温馨的感觉。道格拉斯西装革履,端坐在沙发上看着《中央日报》。他卷曲的头发上打了发错,挺拔的鼻梁和前突的眉骨显得英俊而刚毅,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窝中放出幽幽的光芒。 章天翼一进门,道格拉斯就站起来,伸出右手: “亲爱的章,对你的准时到来,我感到非常的高兴。” “哈哈哈,老朋友。今天,你应该请我用晚餐,而不是让我吃了饭再到这里。” “是的,是的,我知道。但是非常抱歉,今天只能这样。噢,喝点什么?” “你知道的,我喜欢威士忌。” 道格拉斯把木地板踩得“吱吱”直响。他端来两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递了一杯给章天翼。 他们两个早在三年前就认识了。那时候,周至柔为了讨得章天翼的父亲和伯父的欢心,将章天翼公派到美国西点军校留学,同时嘱咐他尽可能地考察学习美国的空军防务。但是,这样的任务显然不可能轻易完成。章天翼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西点军校,到美国空军基地去的机会很少,而且,即使去了,也是走马观花,蜻蜓点水。相反,章天翼显赫的身世和国民政府国防部的公派函等情报却引起了美国中央情报局的注意。CIA认识到,这是一个绝好的时机。美国要在远东站稳脚跟,并且把自己的意识形态或价值观输出到这块极其重要的战略地区,不应该忽视中国这片古老而广袤的大地。而要使中国成为自己的利益盟友或者战略拥趸,就应该更多地关注中国主要政治力量和军事力量的动态变化。其中,蒋政权的军事机密成为中情局的重要目标。 “这是一个绝佳的人选,要不惜一切代价!如果章天翼想做美利坚合众国的国防部副部长,我们可以答应他。只要他愿意。”中情局亚洲事务司的头子激情澎湃且不无夸张地说道。“这一点儿不夸张。完全值得!”他强调。 很快,中情局成功地策反了章天翼。其中的主要人物就是乔治·道格拉斯。他是中情局的特工,公开身份是《远东观察》驻中国记者站的负责人。由于成功策反了章天翼,他擢升为中情局亚洲事务司中国区顾问,领少将衔,主管中国情报工作。今天,他因两个重要的事情紧急约见了他的伙伴——章天翼。 “最近蔡将军的情况怎么样?”道格拉斯喝了一口威士忌,眼睛紧盯着章天翼。他说的蔡将军是国防部第三厅厅长蔡文治。 “有点变化,但不明朗。十天前,在国防部研究‘长江防御计划’的时候,和汤恩伯大吵了一场。汤有人撑腰,是蒋总裁。蔡将军当然有点情绪。” “哦。这个很重要。要继续关注蔡将军的动向,我们要积极争取他。另外,我告诉你一件事。鉴于中国目前的局势——蒋先生大势已去,李总统力撑危局,风雨飘摇。我国虽然有心扶持李总统,但是,结果如何,不容乐观。而共产党风头甚健,攻城略地,半壁江山已然入其囊中……” 章天翼心里嘀咕道:“这样的局势我比你更清楚。” “那么,实践证明,国民党管理中国是失败的。而共产党如此强劲地发展,并不是美国人民所希望看到的。这决不是什么利益问题,甚至可以说,完全不是。我们不想看到一个红色的中国出现在东方,不想使世界各国的人们由于看到共产主义力量的迅速发展从而对自由民主的美利坚国家形态和文明模式产生任何的动摇和疑问!这,才是我们的目的!”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并不完全是卖弄嘴皮子。对章天翼这样的人来说,信念是极其重要的,利益的诱惑只是一种初级的手段。他要坚定章天翼心中的信念——“我做的是对的!我是用另一种方式帮助我的国家!” “所以,为了让中国尽快走出历史的沼泽,让人民尽快免于战火,让中国尽快找到一个文明强大的道路,CIA会同有关部门制订了一个拯救中国的计划,正式名称还没有确定,姑且称之为‘第三势力’。这个名称很好理解,是国共之外的第三种力量。” 章天翼静静地听着。 “早在去年,肖太滋中将就曾和蔡将军联系过,希望他在‘第三势力’这个组织中发挥独特的作用。然而,令我们失望的是,将军总是让他的夫人和我们周旋。他或许有他的难处。我们虽然失望,但对他还持有一点耐心。今天请你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继续密切关注他的动向,在可能的情况下影响他,做他的工作,但切不可把你自己赔进去。你要知道你自己的重要性——你并不亚于蔡将军。” “好的。那么第二件呢?” “第二件事对你来说唾手可得。” “有这么容易的事吗?” “是的。这件事的难度不在于你如何得到它,而在于你如何小心地把它交给我,不让任何人知道。” “那是什么事情?”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先让我润润嗓子。”说着道格拉斯伸手去端酒杯。 “我尊敬的道格拉斯先生,你越来越像我国的说书先生了。”章天翼一说完,两人会心地大笑起来。 “‘中国化’!我希望我完全地‘中国化’!谢谢舒飞兄的夸奖。”道格拉斯收敛笑容,“你要把你编制的长江防御计划复制一份给我。这件事对你来说,是不是举手之劳?”他打开雪茄盒,将又黑又粗的雪茄递给章天翼。 “你们要这个干什么?” “你不要紧张。”道格拉斯踌踏满志地将雪茄烟雾从口腔里徐徐地喷出来,“贵国著名的军事家孙子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们莫不是要采?取军事行动?”章天翼竭力压抑住内心的波澜。如果美国以军事的方式介入到中国的国共决战中来,这不是他想看到的。当初,他之所以成为中情局潜伏在国防部的特工,美元确是一个原因,但决不是根本的原因!他对国民党的腐败感到失望,对它军事上的无能感到愤怒,对国家的水深火热感到不安。同时,他对共产党又感到疑惑和恐惧。由于家族的荣誉和辉煌与国民党的历史交织在一起,无法斩断,这决定了他产生对国民党既爱又怨,对共产党既怕又惑的特殊心理。换句话说,如果不是家族的原因,他有可能抛弃国民党,试探性地靠拢共产党。 为此,他极其苦闷。他思索徘徊。他想寻找到一条救国救民的光明道路。然而,他百思不得其解。国民党的办法不行,共产党的主义就行吗? 正在这时,他被周至柔派到了美国。在美国的一年彻底改变了他的一生。自由、民主、平等、博爱、人权、富强、文明等观念和事实深深影响了章天翼。他耳闻目睹,身浸其中。他欣喜地发现,美国是他喜爱的国家。相比之下,中国的苦难太多了。它虽然有辉煌灿烂的历史,但近代和当代的耻辱与灾难也世所罕有。“一个历史平淡而乏味的民族是幸福的。”他想。 一年下来,空军防务考察bbr>收获甚微,但是,美国的政体、国体、法体,以及价值体系它的日渐强大深深地震撼了章天翼。他认定,要拯救祖国,非美国模式不行。他发誓,要为此奋斗下去。 在这样一种背景下,道格拉斯并没有付出过多的心血就成功策反了章天翼。可以说,道格拉斯捡了一个极大的便宜还不知道。 “你们是想让太平洋舰队的炮口对准中国吗?”章天翼问道。 “扑哧”,道格拉斯笑出声来,“你虽然在美国学习了一年,但你还是不了解美国。太不了解了!假若现在有三个最愚蠢的美国人分别做了总统、国防部长、国务卿,在目前的情形下,他们都不会向国会提议进军中国。国会也不会集体弱智,批准这三个愚蠢美国人的提议。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讽刺你的愚蠢。哈哈哈……用中国的成语来说,‘坐山观虎斗’是最好的渔利办法——让国共双方中的一方惨淡胜出,然后再和胜出方进行合作。但是,美国不屑于用这种渔利的办法。如果是这样,马歇尔和司徒雷登就没有必要调停中国的内战。” 章天翼一想,说得也是。就问道:“那你们要‘长江防御计划’干什么呢?” “说到底,还是为了中国,当然也是为了美国。我们需要掌控形势。在国民政府国防部,中情局的特工不只一位。我们需要了解的是,国民党究竟还有多少实力,他们如何应对这历史性的时刻?未来的中国究竟是国民党的,还是共产党的?是姓毛,还是姓蒋?抑或姓李?还是其它人?‘第三势力’在中国有没有成长的空间?美国将来可能会和谁打交道?需要作出哪些战略调整……我太饶舌了。总之一句话,你可以理解的一句话,美国需要将中国纳入自己的全球战略体系中去,并希望中国按照美国的意志和价值体系开始一个新的时代,也就是说,美国希望中国在它希望的轨道上运行,而不是横冲直撞。” 这一席话不但解开了章天翼的疑惑,也说到章天冀心里去了。“难怪这厮当初说服了我!我不是间谍,我是特工!我是在用特殊的方式拯救国家!”他想。 “杀戮是最原始的征服方式。对美国来说,它是最后使用的征服方式。美国不屑于轻易启动战争的按钮!”道格拉斯总结道。 “行了,你不要再说了,道格拉斯先生。我会尽力的。” “上帝保佑你。” 道格拉斯站起来,在胸前虔诚地画了一下“十”字,然后睁开眼睛,走向桌边,挪过一个密码包,拨动密码转盘,打开皮包,从里面取出一个收音机大小的东西递给章天翼,说道:“这是一套窃听装置。其中一只是拾音器,另一只是无线信号放大器。这是目前美国最先进的窃听装置,当然也是全世界最先进的装置。有效距离100米。有了它,再也不用在对方的电话筒中放置窃听器,更不用配置一个庞然大物般的扩音器。希望它有助于你的工作。” 19、红颜杀手 一场春雨过后,瑶岗的天空更蓝了,田野更滋润了,河水更清了,柳树、竹林、麦苗更绿了。 阳光从土坯房的缝隙中射进来,落在林秀的脚边。林秀一个人坐在床沿叠着自己的衣服。 这是她和吴音、小琴三个人的集体宿舍。吴音和小琴此刻正在电报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宿舍里。 宿舍很简陋,宿舍里的陈设更简单。三张行军床,被褥和床单都很旧,但是比较干净。两堵墙之间拉着一根麻绳,上面挂着姑娘们的衣服。一张桌子放在两张床之间,由于陈旧,桌子的漆面显得暗黑;桌上有些牙膏、牙刷、梳子、镜子、雪花膏之类的东西。 房间内没有椅子。 林秀叠好衣服,一时无事可做。 她感到了一丝孤单。她有点后悔来到这里。但,她是军人,她必须服从。况且,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军人,她是一个特殊的军人——优秀的报务军人! 她极力将孤单和落寞,还有焦虑不安从自己的身边赶走。 她拿起桌角的一面镜子,举在眼前。镜子里是一张美丽的脸庞,清秀而略显苍白,机敏而带有心事。她蹙了蹙淡淡的眉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唉,这就是命吗?他怎么样了?这个方向晖,老天究竟派你到我身边来干什么?是做一个过路人,把我的心事搅乱,然后扬长而去?是做那个重要的人,让我品尝一下女人的滋味,然后给我一个回忆,一个虚幻的影子?还是做一个杀手,让我在不知不觉中喝下他甘美的毒酒,然后在他宽厚的怀抱中慢慢地死去?” 她把镜子向下移了一点。镜子中出现了她雪白的脖子。她又把镜子动了一下角度,照出了脖子右侧一块指甲大小的朱砂痣——胎痣。 她用手抚摸了一下胎痣。童年的噩梦带着黑色的背景,夹杂着凄厉的呼号,向她扑来。她痛苦地放下镜子,双手撑住太阳穴。这样的记忆让她喘不过气来。 过了一会儿,她勉力让自己站起来,然后整整军仪,把手枪插进枪套,走出宿舍,来到电报房。 “林组长来了。”小琴和她迎面走来,打了一个招呼,然后进了自己的办公。 她点点头,走进电报房。 吴音坐在电报机旁,抬头看了林秀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 林秀坐到收讯机旁,打开电源,戴上耳机。 窗外的小鸟在竹梢上欢快地“啾啾”叫个不停。 过了好一会儿,林秀好像听到了什么信号,只见她在电文纸上飞快地记录着。当她摘下耳机的时候,电文纸上已记下了半页电码。 “你终于又出现了!”她喃喃自语。 她从抽屉里翻出两张纸,和刚才记录的电文放在一块。她的目光在这几张纸上反复地移来移去,她又用笔在纸上画来画去。 吴音不时抬头瞄一眼林秀。 林秀忽而望着窗外沉思,忽而伏案写上一会儿。半个时辰后,她扔下铅笔,站起身,朝着方向晖的办公室走去。 刚走了两步,只见方向晖出了办公室往院子中走来。林秀迎上去:“方科长。” “什么事?”方向晖望着林秀,边走边问。 “又收到一份敌台密电。” “哦?”方向晖很高兴:“破译了吗?” “还没有。但是有了进展。” “好啊!出去说。我正好要出去走走。” 说着二人跨出了院门外。 吴音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 “说说吧,究竟有了什么进展?” “这次收到的密电和前两次收到的是同一个呼号的电台。虽然现在还没有完全破译,但是,我刚才研究了半天,发现了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估计和日历密码有关。” 方向晖心里“咯噔”一下,这一瞬间的心理活动在他的眉头上一闪而过。 林秀和方向晖并肩而行,她稍稍侧了一下头,似乎瞥见了方向晖细微的表情变化。 “说说看,为什么说它和日历密码有关?”方向晖是情报老手,很快将脸上的异样消失得一干二净。而他刚才之所以有那个反应,是因为他听到“日历密码”四个字,让他立即想到他和冯儒约定的日历计算法。 “因为我发现密电码中没有6、7、8、9这几个数字,只有1、2、3、4、5和英文子母。” 方向晖一听,心中立即松了一下,“和冯儒没关系。他的编码虽然是和日历相关,但没有这种特征,可见冯儒的加密方法还是不错的。不过,就算是冯儒的,也没必要担心,不都是自己人吗?刚才不是担心,是惊讶和好奇——怎么会有这个巧合?” “说详细一点。”方向晖说。 于是,林秀将自己推断的理由说了出来。 原来, 8fd9." >这种加密方法是利用月份牌的矩阵,将26个英文字母嵌入进去。 这样的密码就是“替换法”的一种,它的特征就如林秀所说的,只有“1、2、3、4、5”,没有“6、7、8、9”。 而林秀为什么能够捕捉到这样的密电码,只有她自己知道。 方向晖听完林秀的介绍,说道:“嗯,有道理,不愧是破译高手。看来我请你来是一个完全正确的决定。你没有让我失望。” “贫嘴!”林秀嗔道。 方向晖转而严肃地说:“要抓紧破译。敌台情报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这一点我就不多说了。不是我给你施加压力,你来了以后,虽然截获了密电,但还没有彻底破译。不过,我理解你,破译密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它需要时间,甚至是机缘。有的人终其一生只能破译一份重要的密码。但这一封密电足可以让他名垂青史。希望你再立新功……” “你放心,我会全力以赴的。” “要发挥同志们的作用,集体的智慧很重要。这要比你一个人冥思苦想好得多。要知道,你不仅仅是一个破译专家,还是报务组组长。” “嗯,前两封密电之所以没有让其它人参与,是出于保密考虑。”林秀有点辩解地说。 “哈哈哈。”方向晖朗声笑了起来,“这你不用担心,情报科所有的人员都是经过严密调查和长期革命考验的。无论从家庭出身、个人经历,还是政治素质、对革命的忠诚度,都是有保证的,当然也包括你。情报科是要害部门,不经过严密筛选是不可能进来的。而我们做领导的,既然用人,就要做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好的。等一会儿我就和吴音几个研究研究。” “这就好。吴音是个不错的同志,她业务水平很优秀,你要团结她,尽管她有一些小缺点。” 林秀低着头,不坑声了。 方向晖走了两步,继续说道:“眼前有一件重要的事。总前委的《京沪杭战役实施纲要》已经出来了,估计明天就会定稿。内容很长,要发密电向中央汇报请示。你要带领大家一起认真做好校对、加密、发送、保密工作。”方向晖停了一下,又提醒道,“我知道你有点英雄主义精神。英雄主义是好事,但是个人英雄主义要不得……” “很荣幸,你又给我上了一堂政治课,而且是给我一个人上的。”林秀听得有点不耐烦,只得用这种方法终止方向晖枯燥的教育——她真的很不习惯这样的教育! “报告!” 二人抬头一看,李三柱急步小跑到面前。 “什么事?”方向晖望着李三柱。 “方科长,林组长,关首长请你们两个人过去。正好你们两个在一块……”李三柱有点啰唆地说道。 “你什么意思?”方向晖瞪着眼睛问李三柱。他对“正好你们两个在一块”这句话有点敏感。 李三柱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解释:“没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们在一块,就省得我一个一个通知了。” 林秀低着头。 “要提高素质!说了多少遍了,进步总是有限!”方向晖批评道,“说吧,关首长让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现在就去!好像很急。” “知道了。” 李三柱如获大赦,连忙快步离去。 “走吧。不要让关首长等得太急了。”林秀催促道。 “走!” 二人连忙向关首长的屋子走去。快要走到关首长门口的时候,方向晖突然站住脚,对林秀说:“我办公室的门好像没有锁,记不清了。要不……” “我回去给你看看吧。”林秀主动答应道。 “不妥。关首长要是有急事找你,就不太好了。算了,先进去吧。”说完,率先跨进屋子。 不一会儿,林秀出了关首长的屋子,迅速向电报房走来。她进了电报房后,穿过庭院,边走边看。她发现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只是不见一个人的影子。 她好像猜测到了什么。 她放慢脚步,快速而悄无声息地来到方向晖的办公室旁。她听到里面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秀猛地推开木门,闯了进去。只见吴音一个人站在方向晖的桌边,吃惊地转过身来。 “吴音!你干什么?!”林秀沉着脸喝问道。 短暂的慌乱后,吴音似有准备,平静地说道:“方科长叫我将这份简报整理一下。我现在整理好了,送过来。他门没锁,我就放进来。”吴音解释得很详细。 其实,她解释得越详细,越让林秀生疑。这是一个心理常识。但是,心里发虚的人往往忘记了这样的常识——他要人们相信他的话,会把理由说得很多,很详细。 林秀犀利的目光在办公室内扫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吴音反问道。 林秀怒从心起,厉声斥责道:“谁是上级?啊?你是组长还是我是组长?方科长的办公室是你随便进的吗?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说完猛拍了一下桌子。吴音被她训得哑口无言,满脸通红,一扭身出了办公室。 张波在自己的办公室听到了林秀的怒吼和那一声拍桌子的爆响。 “要出事。可能还不小。”他在心里嘀咕道。 吴音出门后,林秀仔细察看了办公室里的情况。 不错,是有一份简报搁在办公桌上,简报上的字也确实是吴音的,很娟秀,还把方向晖的钢笔压在简报上面。“哼,搞得还挺周到的。”她正要转身离去,等方向晖回来就向他如实汇报此事,却突然瞥见办公桌里侧的一摞书籍上,露出一截牛皮纸样的东西。 她凑过去一看,是档案袋。反放着。她拿起档案袋,一页纸从档案袋下方缓缓飘落。她弯下腰,把它捡起来,见是一张表格——《特种工作人员审查登记表》,再仔细一看内容: 姓名:林秀 性别:女 籍贯:山东青岛 出生日期:1930年8月5日 …… 在“个人经历”一栏写着破译王耀武密电,立功受勋云云。 她大吃一惊! 再看看左手中的档案袋,封面上也写着两个毛笔字:“林秀”。 “她偷看我的档案干什么?难道?”林秀想着,心中泛起一丝不安。 她仔细检查了自己档案袋中的所有内容,什么都不缺少,也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她再次看了一下《特种工作人员审查登记表》。表格右上角,贴着一张一寸黑白头像照片。照片上,林秀露出甜美的笑容,散发着青春的气息。 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然后果断地将登记表放回档案袋。 就在她将登记表插入档案袋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发现登记表背面、自己大拇指捏着的部位有些不对劲…… 她把登记表举起来,迎着光线,看见了照片反面的一个细节! 她心中“咯噔”一下! 其实,刚才吴音也像林秀现在这样,仔细看过照片的反面。只不过,林秀不能确定吴音是否看见了这些。 1个小时之后。 “事不宜迟!吴音极有可能是一颗炸弹!”林秀提醒自己。 她离开电报房,朝方向晖的住处走去。 吴音抬起有点红肿的眼睛,怨恨地看了一眼林秀的背影。 林秀进了小院,看到那丛月季缀着不少饱满的花朵,在风中轻轻地摇曳。 她停住脚,把鼻子凑过去——月季的芬芳沁入心脾。 少顷,她迈进堂屋,喊了一声“报告”,就拐进了方向晖的小房间。 “谈完了?”林秀对方向晖说。她是问关首长和方向晖谈完了没有。与其说这是一个问话,不如说这是一句招呼。因为答案是明摆着的。当时,林秀和方向晖一起进了关首长的屋子。后来,关首长说,他和方科长还有点事,她就先出来了。 “嗯。”方向晖正坐在桌前,看着什么资料。“坐吧。”他掉过头,热情地说。 “坐哪里呀?假客套。”林秀笑着说。 这是方向晖的卧室,只有一把椅子,就在方向晖的屁股底下。 “噢。”方向晖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拉给林秀,自己坐在床沿上。 林秀坐下来,模仿方向晖办公的样子,抓起桌上的文件,正襟危坐而又表情夸张地阅读起来。 “‘今天文小姐,明日女将军’。像那么回事。”方向晖说道,他引用了毛泽东当年赞扬丁玲的一句诗。 “你的眼光不会错的。到时候我会提拔你的,并以此感谢你的马屁。”林秀严肃地说,好像现在她已经是一位女将军了。 “扑哧!”方向晖被她的样子逗乐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秀仍然沉浸在自己想象的角色中,继续看着手中的资料——《渡江战役参战部队师团级以上干部花名册》。 “行了,放下它吧,该醒醒了。你现在还不是女将军!”方向晖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林秀身边,将林秀手中的《花名册》轻轻拿开,放在桌子的一角。由于和林秀靠得太近,他闻到了一阵花香般的味道,清新、醉人。 “这是关首长刚刚交给我的。秘密等级,一级,只有师级以上的干部才能看,你还差半级。”兴奋之中,方向晖完全没有考虑到这番话给林秀的感受,还在继续调侃着心上人。 林秀鄙夷地撇撇嘴,一脸的不快。 方向晖感到自己说漏了嘴:“言多必失,这是铁律。”他想,于是连忙弥补自己的过失,“不要生气,我的大小姐。你很快就可以跳过那半级,我看好你。” “谁生气啦?看你吓的。”林秀莞尔一笑,边说边将眼光瞅了一下桌子上的《花名册》。刚才,她看见了一个人的名字很熟悉,现在,她再次瞄了一眼:“陈德伦,第二野战军第五军军长……”(特别注明:二野没有第五军这一建制。之所以这么写,是为了避免和真实历史人物对号。) “真是他吗?”她强压住自己心中的狂风暴雨,童年的记呼啸着扑面而来。但是,此刻她不能让记忆继续下去。她要甩掉它。于是,她转过头,深情地看了一眼方向晖。她感到,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个深刻的记忆抛到脑后,重新回到眼前的现实中来。 方向晖浑身一颤。他明白林秀目光中的含意,他竭力平息自己内心的波澜。他把双手轻轻地放在林秀的肩上。 “嗯,”林秀嘴里发出一句含混不清的声音,并用细嫩的小手轻轻推开方向晖的大手,“不要……传出去影响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革命者又不是不能谈恋爱,只要不违反纪律。”方向晖说。 “我不会让你有机会违反纪律的。”林秀笑着说。 “有点像绕口令。?99lib?”方向晖说,兴趣已经被林秀赶走了一大半。 “向晖……”林秀欲言又止。 “什么事?” 林秀现在过来找方向晖,原本是打算将吴音进入他办公室的事告诉他,并从中了解到情况是不是如吴音所说的那样——方向晖让她写了一份简报。可是现在,林秀突然改变了主意。她觉得吴音说的极可能是真的。告诉方向晖,说吴音可能偷看了自己的档案?“这样做实在不妥。”她迅速否决了自己刚来时的计划。 方向晖一想,林秀过来肯定有什么事,于是又追问了一句:“林秀,你有事吧?” 林秀苦笑了一下:“没什么事,就想着密电的事。一时心焦,就到你这边来了。” “哦。不要着急,会有进展的,我相信你。哦,对了,过几天你可能会很忙,花名册上的一些领导要来瑶岗开军事会议。”方向晖突然半隐半藏地说。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林秀昂起头,清澈的眼睛不解地望着方向晖,那个眼神像极了一个天真女童的眼神。而戴着军帽,身着军服的林秀,更增添了一份俏皮和英气,这让方向晖的心里涌起一阵怜爱和亲近之情。 “按照以往的习惯,总前委可能要组织一些女同志陪这些军长啊司令啊跳跳舞什么的。果真那样,这里的女同志少,你又这么漂亮……他们……肯定会……你是推脱不了的。”方向晖终于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忙”>?99lib?的原因。 “好啊,我喜欢跳舞。”林秀故意气方向晖。 方向晖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这没有逃过林秀的眼睛。因为方向晖不想掩饰他的这个情绪。 “到时候你去吗?”林秀问。 “不去。” “为什么呀?跳舞不是很好吗?”林秀用撒娇的口气说道。 “好什么好!”方向晖吼道。他的倔脾气上来了。 林秀站起来,眼睛直视着方向晖:“和我跳舞不好吗?”她轻声地说道,如同耳语。 方向晖闻听此语,如同一匹烈马撞见了驯马师,立即驯服下来。 “我……只和你跳。”林秀又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像一片雪花,从遥远的地方轻轻飘来,如梦如幻。 说完,她伸出手。 方向晖讷讷地站在那里。 林秀把手放在他的腰部,继续像燕子那般呢喃:“我讨厌和别人跳舞。我只想和你……” 方向晖感到自己僵硬的身躯快要酥软了,他再也承受不了这样的刺激。热血在他的全身迅速奔涌,情感的浪潮撞击着他的胸膛,冲进了他的口腔、鼻腔、眼睑、耳朵……他感到自己即将窒息。 他一把揽过林秀柔软的腰肢,紧贴在自己的身前。 “门……没有……”林秀满脸绯红。 方向晖连忙一个箭步出了房间,将院门和堂屋门一齐闩上,随即返身回到房间,再次搂住林秀,像要把她全部包裹起来。 林秀娇喘连连,浑身瘫软。 方向晖从没有和女人有过如此的接触,蓄积已久的青春之火烧得“呼呼”作响。他猛地抱起林秀,把她放倒在床上。 林秀闭上了眼睛,脸上像炭火一般通红。 方向晖急切地解开林秀的军装,他的眼前呈现出雪白粉嫩的肌肤…… 吴音被林秀一顿训斥后,羞愤难当。她很想立即去找方向晖,把自己看到的疑点告诉他。可是,方向晖和林秀一起出去了。再加上自己偷看的行为也不光彩,严肃追究的话,就是违反军纪,性质很严重,后果也不堪设想。更重要的是,吴音的疑惑仅仅只是疑惑,没有任何强有力的证据,她的疑惑是根本站不住脚的! 其实,在此之前,她的心中早就有一丝丝疑惑了!但是,由于那个疑惑太过荒唐,所以,在她的心里转瞬即逝。 现在,当林秀再次离开电报房后,吴音的心里又开始了挣扎。 “她肯定去找方向晖了。她肯定会把我进办公室的事告诉方向晖。我要不要去?我去了怎么说?”她揉揉红肿的眼睛,不断地问自己。 最终,她一咬牙:“去!” 决心既定,她马上走出电报房,朝方向晖的住处走去。 她到了院门口,却发现院门在里面闩上了。凭着女人的直觉,吴音猜想林秀极有可能在里面,方向晖也在里面。 “她抢走了方向晖!方向晖原本是我的!”她的心中好像长起了一株毒棘藜,让她万分难受。 吴音正要举手敲门,但马上改变了主意,同时在心里佩服自己的主意。 她想弄清楚他们两个究竟在屋子里干什么。于是,她放下举着的拳头,走到山墙边,穿过两幢房子之间的小过巷,来到后墙根。她隐约听到屋内有一阵让人战栗的呻吟。那呻吟是原始的,是幸福的,是享受的,更是让人血脉贲张、让人情迷意幻、让人销魂蚀骨的。而这样的呻吟在吴音听来,却如一把锋利的刀子,在她的心上切割,切割,再切割。她感到自己的神经快要错乱了,她大叫一声,泪水涌了出来,随即迅速逃离了这个地方。 方向晖和林秀两人正在兴头上,并没有十分真切地听到屋外强烈的反应,只是好像觉得屋外有一个声音,但这个声音随后就消失了,他们并没有在意。 在两个人登上销魂的巅峰时,他们觉得世界都消失了。 几分钟后,林秀悄悄穿上衣服,下了床,坐到桌边。 方向晖惬意沉沉地睡去。 林秀将桌上的《渡江战役参战部队师团级以上干部花名册》拿到面前,然后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黄色军用帆布包内取出一盒折叠式的圆形镜子,大概有五公分那么厚。林秀打开镜盖,镜盖的里面是一块玻璃镜,映出林秀潮红的脸。 她立即摁了一下镜盖和镜座折叠处的一个小按钮,镜座底部露出一个小孔,那是微型照相机的镜头孔! 她迅速而自然地将镜子底座对准《花名册》,按下了快门。 快门无声地闭合了一下。 《花名册》第一页被微型照相机摄入到微缩胶卷里。 她又掀开。 又掀一页。 《花名册》总共3页,全部被拍摄下来。 “秀,你到哪里去了?”方向晖翻了一个身,亦醒亦梦地问道。 “我在这里呢。”林秀照着镜子,捋将头发,整整衣服,不急不忙地答道。 “你干什么呢?”方向晖坐起来。 林秀转过身,手持镜子,面对着方向晖,一边仔细瞧着镜中的自己,一边羞涩地说:“你把人家的头发都弄乱了。”说完,满脸通红地站起来,将镜子放进黄色的军用帆布包内,走到床边,抱住方向晖,亲吻了他一下,说:“你休息一下吧。我先走。老在这里,不好。” 方向晖也亲了她一下,说:“好的。” 林秀打开堂屋门,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外面有人在喊:“方科长!不好了!快开门!”是张波急切的声音。他一边喊,一边拍门。 林秀猛地拉开门闩,敞开院门,大声喝斥道:“吵什么?天塌下来了?!” 张波一见,吓得不知所措。林秀杏眼圆睁望着他。 “怎么回事?咋咋呼呼的?” “吴音……吴音又哭又闹,寻死觅活的。好不容易劝住,又要走。不知道要上哪里?” “什么原因?” “不知道。” “你先去,我就来。” 林秀关上院门,来到电报房,只见吴音军容不整,满脸梨花,正在嚷嚷:“让我走。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一边说,一边推操劝阻她的小琴。 “不要胡说。什么叫鬼地方?传出去那还得了?快别闹了。”张波也在劝吴音。 “我不管。我就要走。我在这里待不下去了。”吴音觉得张波说得有理,就不再说“鬼地方”。其实,她只是冲着林秀和方向晖,气急之下脱口而出,哪里想得到妥当不妥当。 小琴掏出手帕给吴音擦拭泪水。 “吴姐,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们,我们也好帮你想想办法啊。一个人闷在心里,多难受啊。”几个人劝着她。 “我没脸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你们让我走,让我去死!”吴音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却被小琴和张波死劲摁住了。 “吴音!你要干什么?”林秀见此情形,大喝一声。 吴音一见林秀,气不打一处来:“我干什么?你干什么了?你刚才干什么了?还好意思问我!” 林秀被吴音呛得一时没话可说。她想究竟怎么回事?她说:“我刚才干什么了,难道她知道了我刚才和方向晖的事?”再看到吴音涕泪横流、气恨交加的样子,她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刚才做爱时听到屋外那个莫名其妙的声音,莫不是吴音发出的? 林秀坚定了自己的主意。这个主意在来时的路上就想好了——就是要激怒吴音!进一步激怒吴音!她不是要寻死觅活吗?机会来了!不可错过!要让她闹,闹得越厉害越好,就怕她冷静下来,不再闹了。 所以,林秀一进电报房的门,不是和风细雨地询问劝解,而是一声呵斥,原因就在这里。此时,她见吴音在责问她,心里一阵高兴:“上钩了。就这么办。”于是,她一拍桌子,瞪圆了眼睛,训斥道:“吴音!你太不像话了。你还要脸吗?情报科是你撒野的地方吗?” 本来,吴音听到林秀和方向晖的动静,心里受了刺激,她只是在发泄自己的情绪。如果林秀不理她,或者态度好一点,她的情绪有可能慢慢平静下来。可是,林秀的话恰如火上浇油,使她无法平静下来。 “我不要脸?你才不要脸呢。你刚才和方向晖干什么?光天化日的!不知羞耻!” 正在这时,方向辉跨进了电报房,他听到了吴音的吼叫。 小琴和张波等人面面相觑。 林秀涨红了脸,正要骂吴音,只听方向晖一声怒吼:“住口!”他冲到吴音面前,“你还有完没有?” “让我走!”吴音又站起来,欲夺路而走。 林秀堵在她面前:“你要走?你要到哪里去?情报科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吗?我告诉你,一个普通的士兵突然离队,也算是逃兵!何况你是一个情报人员!只要你敢走出村口,我就可以一枪打死你!” 气氛立即紧张了好多。 吴音一愣,随即毫不本弱:“林秀,你开枪打死我吧。打不死我,我就要到关首长那里告你们!” 方向晖大怒:“这是部队!这是情报科!你再胡闹,军法从事!” 此时的吴音已经彻底丧失了审时度势的能力。心上人已被他人夺走,而他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怒斥自己!嫉妒、委屈、羞愤将她包围,将她淹没。她吼道:“军法?哼!你们大白天做好事就符合军法了?!啊?!我找关首长评理去。” 方向晖面如酱色。他很想把吴音臭骂一通。可是,他知道,这样于事无补。“你的火爆脾气要改一改,不然会误事。”关首长的批评言犹在耳。他强压着怒火,对围观的人说:“有什么好看的?回到你们的办公室去!”随后又对林秀说,“林秀,你是组长,将她带到耳房去!好好做做她的工作,别在这里吵吵嚷嚷影响大家的工作。吴音,有话好好说,跟林组长心平气和地谈谈,不要再胡闹了!” 小琴等人各自进了屋子。 林秀上前扯住吴音,就要往耳房拖去。 “放开我!”吴音虽然还在发脾气,但语调明显弱了一些。 “进去说!”林秀将她拖到耳房门口,沉着脸说。 吴音半推半从地进了耳房。 刚一进门,林秀立即带上门。 屋内暗了许多。 吴音感到了一丝恐惧。这样的恐惧来自一个人最后的直觉。 “你想死,成全你。”林秀在心里说道,“有些秘密只能带进坟墓。” 她使出自己曾经学到的手段,一把捂住吴音的嘴巴,然后快速取出吴音枪套中的手枪,紧接着猛地推开吴音…… 吴音的眼睛因恐惧而睁得很大,她的疑惑得到了证实!可是迟了!她此时非常后悔——她在看到档案中的照片疑点后,就曾想到及时告诉方向晖。她已经这样去做了,但是,她没有做完。如果她做完,事情就是另一种结局了! 生死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就在林秀一把推开吴音的瞬间,她手中的枪也飞快地对准吴音! 吴音的嘴巴被松开之后,她知道最后的时刻已经到来,她连忙惊叫一声:“林秀,要……” “砰!”一声枪响。子弹击中了吴音的右胸。 吴音倒了下去。 林秀将手枪扔在吴音的脚边。 鲜血从吴音右胸偏右的弹孔中汩汩地流出来,舔向手枪。 …… 听到枪响,方向晖、张波、小琴等人都一齐冲出了各自的办公室。 “你死于太过聪明太过执着。”林秀在心里说完这句话,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吴音,刚要出门,突然心里一阵不安。事情的结局如她所愿,但一个细节并没有像她设计的那样成功。 “来不及了。没法弥补了。” 林秀果断地打开耳房的门,有点惊慌地跑出来,一边跑,一边说:“吴音自杀了!” 20、迷宫探路 那天,郑少青从机要室出来后,又去“临审室”简单地察看了一番,就回到办公室喝了一杯茶,然后就上了二楼。 “怎么样?都转过了?”杜林甫一见郑少青进来,就摘下眼镜问道。 “刚才到临审室、机要室,还有侦讯科走马观花地看了看,只是熟悉一下情况而已。以后还要请处座>..多提醒照应。” “没关系。有些事你尽管放心去做,不必事事请示汇报。你是副处长嘛。”杜林甫轻轻地转了一下椅子,“有很多重要的工作等你去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会尽力的。” “今天你就早点回去休息一下吧,明天再说。” 郑少青到二楼的目的就是和杜林甫打个招呼,想先回家。于是就顺水推舟地说:“好。那我就先走了。” 郑少青开着那辆“大鼻头”出了保密局的大院,直奔杨公井“中华大书店”。在当时,它是南京最大的书店。 他把车子停在距书店百十米远的梧桐树下,然后警惕地张望了一番,就下了车子,夹着公文包,步行几十米,来到书店门口。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又回身望了望,就跨进书店。 “有没有唐诗宋词之类的书?”郑少青问一个店员。 那个店员正在整理着书架,背对着柜台,一听有人问这话,心想,这个“大萝卜”,我们这间书店那么多稀罕的书都有,难道还没有这些平常的书?于是转过身来,正要将问话的人奚落一番,一见郑少青穿着军装,相貌堂堂,连忙堆上笑容回道:“哎,有,长官,有。来,来,这边请。”说着,做了一个手势,将郑少青引到右侧的一个书架前,手指着书架说:“这里都是。长官随便挑。” 郑少青的目光在书架上搜寻了一番,说:“唐诗三百首赏析之类的那几本,你都拿给我看看。” 店员连忙从架子上取下三本书摊放在柜台上。 郑少青比较了一下,就说:“这本好一点儿,白话文写的欣赏分析。就买这本。” 店员连忙将那本中华书局影印版的《唐诗三百首赏析》双手捧着递给郑少青。 郑少青付了钱,然后把书放进公文包,出门而去。 “古人说得好,‘出语过快,必有灾害。’今天我差一点嘴快给自己带来麻烦。还好,多亏我……”店员庆幸不已。 “刚才那个人进来干什么?”正在这个店员继续整理书籍的时候,又一个声音在他的背后响起。这个声音像冰一样冷,像石头一样硬。 店员心里一阵发毛,连忙转过身来。 一个便衣男子隔着柜台,目光阴森森地注视着他。 “哈哈哈……”杜林甫搁下电话,把双脚跷在桌面上,得意地笑起来。 他的笑是舒心的,但并不迷人。 “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计划进行。”笑毕,他自言自语。 郑少青回到家里,立即反锁上门,打开被褥柜子,将一床被子放到沙发上,摊开,手伸进棉絮里,从里面取出一根牙签状的小纸卷——那是他在冯儒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密电码。 “秘密马上就要揭晓。”郑少青充满着期待。 他又从公文包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赏析》,按照自己上次的思路解密电文。 “书籍摘字法就那几种花招。页行对照、首字定位、按数跳字……如此而已。一个一个试试就知道了。到了这种程度,就不是破译而是按图索骥了。”郑少青想。 “1941,是19页第4行第1字,还是19页第41个字?第4行第1字是‘烟’,第41个字是‘俯’;8013,80页第1行第3字是‘万’,80页第13个字是‘冲’字……显然,头两个字应该是‘俯冲’。” …… 郑少青很快破解了这封密电: “俯冲二号令立即将俯冲计划存档本密藏于一二二号楼之黑室,此件极其重要,关乎党国命运。断不宜循旧例存放于二厅档案室,此事由二厅负责转移你处秘密监护。此令!” “在黑室!” 郑少青看着电文,脸上浮现出难得的笑容。对密码的冥思苦想终于有了回报,巨大的回报!他终于知道“长江防御计划”的藏身之处——“黑室”!神秘的“黑室”!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最急迫的问题是我如何才能进入‘黑室’,得到‘长江防御计划’?” 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他草草吃了晚饭,继续独自思考。 “毫无疑问,冯儒收到这封密电的时候,二厅和杜林甫也收到了这封密电。江防计划早已从二厅档案室移送到了‘122号楼’的‘黑室’。要从‘黑室’把一件绝密文件弄出来……太难了!”他摇摇头:“比搬起紫金山填长江容易不了多少。” 郑少青的比喻并不十分夸张。因为,要完成这样一件事,面临着好多制约因素。 一、郑少青是孤身行动,没有人配合。他不知道国防部里还有没有自己的同志。就算有,但这个人在哪里,他是谁,郑少青一概不知。再退一步讲,即使知道国防部的某一个人是自己的同志,可是,他是否具备客观条件、是否有能力配合自己获取江防情报,也很难说。至于外围的力量,根本不起作用。钱队长、孙英莲他们本领再大,可是对于这件事,他们帮不了忙——他们连国防部的门恐怕都进不了! 二、时间紧迫。假如这份情报的时效很长,郑少青还可以等待、寻找合适的时机获取情报。可是,渡江战役说不定哪天就要打响,错过时机,即使得到情报,也是明日黄花,废纸一张。而这样的时间提前量,最起码是在战役开始前的十天半个月——因为从我方取得情报,再送到江北,再由我军根据情报作出军部署,十天半月是最少的时间过程。所以,郑少青不能等待,要立即行动,越快越好! 三、如何进入“122号楼”?“122号楼”警戒森严,无关人员根本进不去。进去了也找不着北——这是一座迷宫,郑少青从没有机会进去过,他只是知道它是迷宫建筑,至于如何“迷”法,程度如何,他只是隐约听说过。而且,“黑室”在迷宫的什么位置,江防计划在“黑室”的哪一个档案柜,保管人是谁,他更是一概不知。 四、最大的问题是,要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取得“江防计划”。不能让任何人死亡、受伤,也不能用绑缚、威胁、逼问、迷药、致幻剂等手段,任何暴力的和事后容易泄露的手段都不行。行动过程中不能撬门砸锁,不能破坏“122号楼”或者“黑室”里的任何对象。对于“江防计划”本身,不能让人觉得有人动过它,更不能损坏它,带走它。总之,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不能让敌人在事后产生任何的怀疑,在这样的情况下取得的情报才是有效的。 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是,自己即使取得了情报,也不能就此从保密局消失,那样等于告诉敌人自己是共产党…… “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郑少青这么想:“因为我只有一件武器。” 3月27日上午。 郑少青到了办公室不久,就喊来了晓露。 “晓露,你把弟兄们的档案都拿给我看看。” “郑副处长,你是要哪个人的档案……”晓露站在郑少青的桌边,微笑着问道。 “哎,我说晓露,”郑少青不等晓露说完,就笑着打断了她的话,“你对我的称呼太郑重了一点。我听了有点别扭,好像我一个人担任了几个职务。上次我就要和你说了。你还是随便一点,好不好?”说完盯着晓露那双单眼皮的眼睛——单眼皮的姑娘给人的感觉有些童稚——这给郑少青一点好感。 晓露一愣,随即粉脸上闪过一丝红晕。她把双手交错着放在身前,说:“嗯,那……那我以后就叫你郑处长吧。” “好了,你把档案拿来吧。” “可是,郑处长……”晓露说到这里,牙齿轻咬着嘴唇,停住了。 郑少青笑起来,晓露也跟着笑起来。 “我是副处长。”郑少青说,“不让你为难了,以后你就直接叫我副处长吧。” “我刚想起来,叫处座吧。” “好了好了,随你的便。”郑少青不想在这个鸡毛蒜皮的称谓上多费口水。 晓露正色道:“处座,你要看哪一个人的档案?” “我不是专门要看哪一个人的档案,而是要把弟兄们的情况都了解一下。” “哦,我明白了。我将花名册拿给你看一下。那里面不光有处里的人员情况,国防部各个基层科室普通职员的情况都有。” “也好。”郑少青在说这两个字的同时,心里在说“最好”。 晓露很快拿来了《花名册》,随即转身掩上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郑少青看完了前面几页上特情处各个职员的资料后,接着往后翻看。 “保密局行动处……电讯处……监察局……一厅职员……二厅职员……122号楼……” 郑少青看到这里,翻动花名册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李大为,男……‘白室’机要档案员……江上萍,女,‘蓝室’机要档案员……祖佑丁,‘黑室’机要档案员……” 郑少青的目光停留在这里。 “祖佑丁,男,籍贯南京晓庄,42岁,未婚育。履历:民国二十年入伍,三十四年从监察局调入三厅,三十七年十月调入122号。亲属:嫡姐祖佑琴。”再没有其它记载了。 郑少青深思了片刻,又翻完了花名册,就让晓露把它拿走了。 “这是一个楔口。”他在心里说。 时间过得很慢。他想从这个楔口中切入。 10点多钟,郑少青拿起电话:“喂,我是郑少青。是处座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虽然干硬却试图滋润一点的声音:“哦,小郑啊。今天怎么想起来打电话给我?” “处座见谅。我昨天刚刚出院,今天就想着去拜见处座。” “哦。好啊。还没忘记娘家。哈哈哈。”电话那头的人发出难得的笑声,这让郑少青感到鼓舞。 “处座,我现在就去,好吧?” “当然可以。我在办公室等你。” 郑少青放下电话,出了办公室,开着“大鼻头”驶离了洪公祠保密局的大院。 洪公祠大院内的一间屋子里,一个人摘下耳机,对身边的同伴说道:“声音非常清楚,不用功率放大器就如同直接和他通电话一样。窃听器放在话筒里,效果真好。” 说话的这个人是杭苏。 宁默之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内沉思着。 自从他发觉郑少青偷偷进入到他的办公室后,就对郑少青的身份疑惑不解。宁默之分析郑少青的身份有两种可能。或是共产党的卧底,或是保密局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密探,监视自己。正当他试图揭开郑少青真实身份的时候,郑少青却接连击毙冯儒、陈言两人,后又擢升到保密局,由此宁默之更断定郑少青原本就是保密局的特工。 “他今天来干什么?不管他!且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以宁默之在战火中、官场上20余年的历练,对这点小事不会过多顾虑的。 不一会儿,郑少青就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处座。”郑少青极其恭敬地称呼道,他的语调足以让宁默之认为:郑少青仍然还是把自己摆在一个下级的位置。 “坐吧。过去之后还好吧?” “托您的照应,还好。杜处对我还算客气。” “这就好。你先坐,我让小高去倒杯茶。” “处座,不必了。我还是您的下级……” “哎,今非昔比了。你虽然还把我当你的上司,可你现在到我这里来,就是我的客人了……小高,给郑处长倒杯茶。”他冲着外间说道。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足以撞击到小高的耳膜。 小高倒完茶就离开宁默之的办公室。在带上门之前,疑惑地瞄了一眼郑少青的后背。 “说吧,什么事?估计你不会是来请我吃饭的吧。” “处座这话让卑职如沐春风。改天一定请您到‘秦淮酒家’小酌。现在来,确是有一件事麻烦处座。” “哦。”宁默之啜了一口茶。 “是这样的。昨天下午,杜处让我送一份绝密文件到‘122号楼’……” 宁默之一听“122号楼”,心中一凛,但是脸上却波澜不兴。 “我到了‘122号楼’却见到了一个人。他在‘黑室’工作,处座可能认识。”郑少青说到这里,故意停下来,喝了一口茶,瞄了一眼宁默之。 “是谁?” “他以前在监察局上班,那时我还没有来到监察局。后来,这人调到了三厅……” “郑少青,我不喜欢你这样讲故事的方式。当我问你他是谁的时候,你就应该直截了当地告诉我。离开我几天,我的习惯你就忘记啦?”宁默之似乎有点愠怒的样子,他觉得他的尊严被郑少青善意而拙劣的故事手法冲淡了。 “不敢!我这就告诉处座。他是祖佑丁。” “哦。是祖佑丁。以前他在我手下做档案员的时候,你还在城防营做班长呢。”宁默之的面色舒缓了不少。 “是的。我把文件交给祖佑丁后,就聊了两句。他一听我刚从监察局调到保密局,就说他以前也在监察局上班,并对处座您的学识风范敬佩不已……” “这个问题就不用谈了。说要紧的。”宁默之平静地说。 “他说他从去年10月份进入‘122号楼’后,就一直没有出去过,吃喝拉撒睡全部在‘122号楼’大院高墙内。” 宁默之知道,“122号楼”是一座神秘而重要的所在。神秘在何处,重要在哪里,宁默之这种级别的军官也未必完全知晓。为了保密的需要,在里面工作的人长年与世隔绝,不能自由离开大院是可能的。 当初,祖佑丁从监察局调到三厅档案室是公开的,当然宁默之也是知道的。去年听说,祖佑丁突然从三厅失踪了,连宁默之也不清楚他去了“122号楼”。这都是高度保密的需要。 “原来他去了那里。”宁默之在心里说。他不能在郑少青面前说自己不知道祖佑丁去了“122号楼”。 “他在里面半年多了,一时半会儿可能出不来。他说,即使以后出来了,他都不可能在南京干下去了。上面为了保密的需要,会将他们调到比较远的隐蔽部门。这都无所谓。他说,他主要挂念他的老姐……” 宁默之一时弄不明白,郑少青讲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这厮越来越狡猾了。永远不要忽视年轻人。但你要和我斗法,还嫩点。除非你不是在和我斗法,而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郑少青接着讲:“他到‘122号楼’的时候,事先根本不知道。上面也不可能让他事先知道。所以,他没有来得及和他的老姐打招呼就被带到‘122号楼’上班。部里的人当时跟他说,会派人去告诉他老姐的。他知道这多半是不可能的,是骗他的。他知道他的工作性质。他放心不下他的老姐,又知道他的老姐必然会担心他的下落,他就一直想找机会托人带信给他的老姐。” 宁默之终于忍不住了,他觉得没有必要忍了:“郑少青!杜林甫的特情处是一个饶舌培训班吗?你怎么才去了两天就变得婆婆妈妈的?你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讲话方式吗?”他一连用了三个反问句。 郑少青一愣,随即微笑着说道:“这才是我常常想来到你身边的原因。”郑少青说完,心里也有点得意:“我一句话就巧妙而轻松地化解了他三个咄咄逼人的问话。” 宁默之一听,一惯严肃的脸也被郑少青的机智逗得松弛下来,他执起茶杯,抿了一口,欣赏的目光从茶杯口上方溢出来投在郑少青的脸上:“接着讲。我允许你饶舌。” “祖佑丁的事情并不多,整天坐在那里看守着那些机密资料。接触不到人,或者说很少能够接触到外面进去的人。需要到他那里去存取绝密文件的人太少了,即使有,级别都比较高,说不上话,他也不敢轻易说。一听我是从监察局过去的,而且才过去了几天,就有些好感。爱屋及乌吧。” “快点说,你真要我留你吃午饭啊?”宁默之催促道。 “不跟处座交代清楚事情的原委,有欺尊之嫌。” “行了行了,你快点讲。”宁默之的意思是,管你是什么人,你现在离开监察局了,只要不打我的主意,其它无关痛痒的事,我不会纠结的。 “几句交谈后,他告诉我他老姐的住址,叫我代他去看一下他老姐,并要他老姐千万保密、千万放心……我按他说的去了,却没有找到他老姐,听说搬走了,搬到哪里不知道……我觉得有点负人所托……想了一下,就想到处座您了。” “哦——”宁默之微微扬起下巴,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来找我,说了半天,就是想了解祖佑丁的详细情况。” “是的,处座洞若观火,如何瞒得过、又如何敢瞒处座?”郑少青确实是来了解祖佑丁的详细情况的,这一点宁默之猜对了。但是,郑少青为什么要调查袓佑丁的情况,宁默之现在心里还不甚清楚。他的直觉告诉他,郑少青的真实意图可能是:1.他说的是真的。如果他没有接触过祖佑丁,他是不会了解这么多详细情况的。他的故事没有一点破绽,活灵活现、绘声绘色。如果他是编造了这么一个故事,除非他是一个故事天才。2.郑少青如果有所企图,可能和绝密文件有关。但那是什么绝密文件,宁默之当然不会想到。因为,“长江防御计划”从三厅档案室秘密转移到“122号楼”的“黑室”里,连宁默之这种级别的人也无权知悉。3.基本可以排除他是冲着监察局而来。他的意图很明显,就是冲着祖佑丁而来。这里面有什么阴谋一时无法确定,可能自己也左右不了。 想到这里,宁默之慨然说道:“有话直说。今后切不可如此绕弯子。” 郑少青说:“好。我知道,祖佑丁的档案肯定随着他本人调走了。但我记得,局里还有一些花名册、登记表之类的东西,能否让我看看,或许能从那里找到他老姐的线索,或者能找到他的其它亲人。” 宁默之心想,你做梦,你不可能找到祖佑丁的其它亲人了!他就这一个亲人!老姐!他唯一的亲人!视姐若母,视姐若妻。 郑少青又说:“我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不可能再到‘黑室’去问祖佑丁了。他当时也没估计到他老姐搬家,也没有告诉我更多的线索……” 郑少青说到这里,赶紧打住。他感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这很危险。 “小郑啊,你也太迂腐了一点。这点事,你直接找汪碧茹不就行了吗?你不是不知道,这些东西都在机要室。你在的时候,钥匙你都有。” 郑少青一听“钥匙”二字,心里有一点反应。 “处座,那哪成?虽然汪碧茹是我的女友,但我现在已经不能私自翻看处里的档案了,必须要征得您的同意。” “好吧。我同意。”宁默之说完就打电话通知了汪碧茹。 郑少青在汪碧茹的帮助下找到了祖佑丁及其老姐的详细情况。 “有了这些,我就有了楔子。”出了监察局熟悉的大门,他这么想道。 郑少青吃了午饭,换了便装,就去了东郊的宝华村。 宝华村在宝华山脚下。 正是春光烂漫的时节,山上山下,披绿染翠。金黄的油菜、粉红的桃林、返青的麦田,还有宁静的小河,无不让郑少青感到惬意。 “养眼、舒心!不出城,不知季节的变化。春天真的来了。好美!”郑少青看着郊外的景致,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连连感慨。 快到村口时,车子开不进去了。他只得下了车,提着两盒“桂花酥饼”沿着乡间土路进了宝华村。 几次打听,他终于在一间半新不旧的瓦屋内找到了祖佑琴。 祖佑琴50多岁的样子,容貌清癯,下巴上的一个黑痣特别显眼。一身整洁的左襟外褂和黑色筒裤,布鞋上一尘不染。 “老姐,你叫祖佑琴吧?”郑少青含笑问道。 祖佑琴一见来人的装束,就流露出戒备和疑惑的眼神——他是城里人,不是乡村人。 “你是哪个?”老人反问道。 郑少青将桂花酥饼放在桌子上,略略弯下腰,温和地说:“我姓刘,和你弟弟祖佑丁是朋友,是他托我来看你的。” 祖佑琴一听弟弟的名字,身子好像哆嗦了一下。随后她一把抓住郑少青的手,好像唯恐他逃走似的,眼睛放着期盼而焦急的光,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老姐,你不要急,你听我慢慢说。他现在还在国防部当差,还升了一级呢。只是,他是做保密工作的,你们姐弟俩暂时不好见面罢了。” 祖佑琴半信半疑地又打量了一番郑少青,觉得他不像是坏人的样子,就说:“哎,你坐吧。”接着又问道,“你怎么晓得的?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昨天上午。之前我也不知道他到保密部门去了。昨天,我送一份机密材料到他那里,恰巧碰到了他。他还是做老本行,管档案。只是现在管的档案要比以前的重要多了,政府暂时不让他出来。” “那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一年一个轮换。他说他是去年10月份调去的,到今年10月份就可以和你见面了。” 祖佑琴的脸渐渐舒展开来。一是终于有了弟弟的消息,二是郑少青的话渐渐取得了她的信任。是的,去年10月份后她就没有弟弟的消息了。 “哎哟,让你跑这么远,真过意不去。这路一颠一簸的……”老人的南京口音这才显得浓重起来。 “路是不好走。不是佑丁告诉我地址,我哪里能找得到这个地方啊?”其实,祖佑琴的地址是郑少青从监察局的档案底根上抄来的。“今天来,没别的事,就是佑丁让我转告老姐,他很好,叫你放心,政府管他的吃穿用等,差事也轻松,你就不要烦神了。他叫你不要做什么重事,好好歇着,等他回来。他说,他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他很想你,但一时没有办法见你。” 祖佑琴听到这里,浑浊的泪水慢慢流了出来。 “因为昨天上午佑丁事先不知道会遇到我,他的身边也没有放多少钱,就让我先将这一点钱转交给你。他的薪水都存着呢,等他回来再说。”郑少青说完,就从便衣口袋里取出2万元金圆券递给祖佑琴。 老人擤了一下鼻涕,在褂子下摆上擦了擦,慢慢接过钱。 “大好人……你姓什么?请你告诉佑丁……”还未等郑少青回答,她就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姓刘。” “哦,刘……刘长官,请你告诉他,就说我很好,叫他不要记挂。他就担心我的风湿痛,不要紧,现在不怎么发了,村里人都照应我……叫他自己多小心……”老人说到这里,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好的。老姐你放心吧。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郑少青了解到了祖佑琴的地址、长相,还有风湿病等情况,就打算离开了。 “你等一下。”祖佑琴见郑少青要走,好像想起了什么,赶紧站起来,走进房间。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小布裹出来了,递给郑少青,说:“麻烦你把这件东西交给佑丁……” “好的。老姐放心吧。” 下午3点多钟,郑少青回到了特情处。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就走上二楼。 “处座。我要到‘122号楼’去一下。有个朋友托我送点东西。”郑少青说。 “其实,这个事情你都不必告诉我的。私事嘛。”杜林甫很大度地说。 “我知道。可是,‘122号楼’是部里的机密单位,我想先告诉一下处座为好。还有一个原因是,进去要不要履行什么手续?如果我不能进去,我想麻烦处座有空的时候,顺便给我带进去。”说着,就掏出祖佑琴交给他的布裹。 杜林甫看了一眼布裹,就呵呵笑道:“是的,一般人根本不可能进去,除非他能像孙猴子那样会七十二变,变成只蜜蜂、苍蝇之类的才可能飞进去。送东西给朋友?门都没有!” “这么保密?!那……”郑少青有点惊叹,又有点失望的样子。 “可你进得去。” “为什么?” “你不是有那个特别通行证吗?” “是啊。就不需要其它手续了吗?” “不需要。哦,巧得很,我也正要去那里……”杜林甫在椅子上动了一下身子。 郑少青心里感到不妙。他可不想杜林甫和他同去!!他来告诉杜林甫的目的,一是想做得磊落一点儿,这种事情是隐瞒不住的。二是想得到杜林甫的支持,如弄个手续什么的。至于叫杜林甫顺便带进去,那是虚晃一枪——杜林甫怎么可能成为郑少青的通讯兵呢? “现在,你正好要去,我就不去了。里面有点晕。我年纪大了,有点吃不消。你年轻一点儿。”杜林甫边说边从桌角文件堆上拿起一份密封的档案,递给郑少青,接着说,“你不去送东西给朋友,我还要叫你把这个东西送到122号楼去呢。等了你大半天了……并不是我让你跑腿,而是这个东西太重要了!如果是送到其它部门的普通资料,我叫晓露或者谈岳去就可以了。但是,他们没有权限进入122号楼。而且,按照制度,这个东西只有我和你才能接触。所以,只好辛苦你一下。” “送到哪个部门?” “黑室。”杜林甫简短地说。 郑少青看着手中的档案袋,迟疑了一下,又问道:“送给黑室里的谁呢?” 杜林甫轻轻地笑起来:“不怪你。你没有进入过黑室。黑室只有一个人。不必问了,你懂的。到了黑室,你交给他就行了。闲杂人等是不会在黑室逗留的。除非他找死!” 半小时后,即下午4点多钟,郑少青夹着一个公文包,出现在122号楼的院门口。 院墙有三四人高,上方拉着又粗又密的带电铁丝网;院墙门口没有任何单位挂牌,只有四个荷枪实弹的卫兵,左右两边各立两个。郑少青出示了特别通行证,进得院内,只见里面十分空旷,没有一个人影,那幢建筑稳稳地驻扎在院子的中央——这就是神秘的122号楼。 122号楼虽不高大,只有两层,宽不足百米,外墙体全部都用深褐色的大理石砌成,给人以庄严冷峻、固若金汤的感觉,甚至有点肃杀的气氛。在这里听不到一点人声,寂静得可怕。 郑少青在心里说:“战斗开始了!” 他迈步向入口走去。此时,郑少青尚不知道,那是这幢楼唯一的出入口。 “你好,长官。请出示证件。”人口处也有两个值勤卫兵,全副武装,精干威严。当郑少青走到距离他们五六米远的时候,两人同时打了一个标准的敬礼。 郑少青掏出特别通行证,递给右边的卫兵。 卫兵接过来,认真地看了看,就将证件递给另一个卫兵。这个卫兵接过证件,说了声“请稍等”,就两步走到身后的门里,打开一个铁柜,将证件放在里面,锁上柜子,随后又走了出来。 “为什么不把特别通行证还给我?” “您可能是第一次到122号楼。警卫制度规定,凡是外部门的人员进入122号楼,都要将证件暂存,出来时奉还,长官。”那个卫兵答道。 “哦,那我进去了。” 右边的卫兵笑了笑,笑容中带着理解和宽容:“等一下,请将武器交给我们,手枪、匕首或者其它具有杀伤力的东西。”说完,盯着郑少青的身体,好像要看透他的军装,找到武器的藏身之所。 “有这个规定吗?”郑少青问道。 “为了里面人员的安全,武器必须要交给我们。”卫兵并不正面回答郑少青的疑问,而是重复强调了一下制度。他们见到过太多的高官,说实在的,他们站在这里,见到最低级别的就是中校军官。 郑少青心想,进入122号楼后,手枪将对自己没有任何作用,因为他不能对任何人开枪!如果必须开枪了,那意味着巨大的失败!重大使命的失败!而自己也将粉身碎骨!带枪自卫?自卫不了!一旦自卫,最终的结局是一样的。 郑少青从腰间解下皮扣,索性连手枪带枪套一起交给卫兵。 “你出来时,我们会完好无损地交给你。请你放心,这期间绝不会有任何人碰你的武器!看都看不到!”卫兵仍把它交给他的同伴。那个卫兵又进了门里,打开铁柜,将手枪和证件放在同一个柜子里。然后锁好柜门,走了出来。 “请记住你的存放号码:二号。”他说。 “好的。” “请问长官,到哪个部门?” “黑室。”郑少青说完,不再理两个卫兵,径直往里走去。 “长官,等等。”卫兵连忙喊住他。 “又怎么啦?”郑少青流露出一点不满。 “到黑室有什么公干?” “送绝密文件。” “你这样进去,根本不可能到达黑室。”卫兵说,“看来你真是第一次到这里。”说着,扭过头对存放手枪的地方喊了一声,“李元、阿虎,护送长官。” 话音未了,从屋里走出两个英武的军人,径直来到门口。 “将这位长官送到黑室。他是第一次来,要好好护送。” “是!”二人啪的一个敬礼,“请!” 郑少青心里有点糊涂了:“他们要干什么?” 李元和阿虎并不多说,率先向里面走去。郑少青只得跟着他们而行。 刚走了几步,就见眼前出现了一个岔道。李元、阿虎停下脚步,等郑少青走近,就将他夹在两人的中间。 郑少青看见一条甬道通向前方的楼梯,甬道上铺着腥红的地毯,就抬脚往地稳上走去。 李元连忙说道:“长官,这条路是通向一楼和二楼办公区的。黑室在地下室,请往这边走。” 郑少青就随着两人往右拐的通道上走去。 大概走了几十步,李元停住脚,说道:“请将公文包给我。” “你们要干什么?这是机密文件!”郑少青反问道。 “给我。”李元平静地说,并伸出手掌,指头往上跃了跃,做了一个索取的姿势。 “你们的胆子比身子还大啊?!这是部里的顶级绝密文件!谁都不能碰!我只能交给黑室的人!”郑少青就差吼叫起来。他的目的是用吼叫来进行测试。 “你确实是第一次来。包会还给你的。我们马上就要架着你进入黑室。你的腋下夹着包,我们怎么架着你?或者说,我们架着你,你又怎么夹着包?” “为什么要架着我?你们就如此对待长官吗?你们想找死啊?” 李元笑起来:“放心,长官。我们架着你,是为了保护你。不这样你就到不了黑室。一会儿你就明白了。”李元说。 “我们叫你‘长官’,是出于对你的尊敬和礼节。其实,我们的级别未必就比你低!”阿虎望着郑少青的军衔徽标,傲慢地说道。他的声音很粗哑,但话语并不粗俗。 郑少青不..由得打量了一下阿虎:“一个服务性质的卫兵,竟敢用这种口气说这样的狂话……”但他只看到阿虎英武的身姿和刚毅的脸廓,并没有看到他的军衔徽标。 他知道其中必有原委,就将公文包交给李元。 李元站在郑少青的左侧,右手接过包,然后传到左手上,腾出右臂夹住郑少青的左臂。 阿虎在另一侧也夹住郑少青的右臂。 郑少青感到两个人强劲的臂膊像两只钢钳一般牢牢地控制着自己。他感到 51f6." >凶多吉少。 通道向下延伸,光线渐渐地暗下来,地下室里飘来一阵阴冷的气息。行了几十步,通道已完全漆黑。李元、阿虎突然停下脚步。郑少青被两人架着,也只得随之停下来。李元伸出左手,将过道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 刹那间,郑少青的眼前一片雪亮,他本能地闭上眼睛——瞬间的由暗到亮让他的瞳孔一时无法适应。 “要不要戴眼罩?”李元征询道。 “不用。”郑少青正要看这里的情况,当然不要戴什么眼罩。 “那也可以,不过,你可能不太适应,我向你介绍一下。前提是,你必须保守党国机密。今天你所看到的、听到的,或者放在心里,或者放在脑后,任何第三种做法都是很危险的!无论对党国,还是对你!”李元像一个教父一样说道。 郑少青心里很反感这两个家伙的拿腔拿调,但他明白,他们这么说、这么做,一定有他们的道理,于是平静地说道:“你说吧。” “前面就是迷魂室。一个利用现代科学设计的通道。这门科学既新兴又古老,还是一个冷门,在大众中几乎无人知晓。”李元说。 “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既然是迷魂室,怎么又说是通道?既然是现代科学,怎么又说它古老?”郑少青发觉了李元措辞中的漏洞,遂立即反驳。他要借机挫一挫他俩的嚣张感觉。 “说它古老,是因为从公元前欧几里德时代就有了这门科学的雏形;说它现代,是因为整个地下室将这门科学的核心通过现代建筑技术体现出来。” “说得这么玄乎!我倒想听听这究竟是什么样的科学!”郑少青不屑地说。 “这样吧,我们先进去,让你感受感受。一边走一边说,那样会更好,也不耽误你的时间。”李元说道。 “好吧。” “有一条,你千万要记住:进去之后,你一定不要乱动。如果你出现任何不适或者是幻觉,你也不要慌。你只管跟着我们架着你的感觉走就行了。一定要记住,任何时候都要保持正常走路的步伐,尤其不能双脚腾空!不要顾及你的面子,到时候即使是我们拖着>你走,你都不要挣扎,更不能反抗!你要做的只是顺从。否则你我三人有可能小命不保。”阿虎粗哑的嗓音为他的话添加了一丝恐怖和神秘感。 “有这么严重吗?”郑少青说。 “拭目以待。”阿虎不再啰唆,而是伸手摁了一下墙上的按钮。 “吱——”一扇铁门向两侧徐徐拉开。 郑少青往门里一看。只见里面是一间大屋子,其中的陈设跟居家差不多,有沙发、桌椅、吊灯,还有好几扇错落摆放的玻璃屏风,一道木楼梯向上蜿蜒,好像上面还有阁楼一般。粗略一看,这就是一间富丽堂皇的家庭客厅。客厅似乎不是封闭的,还有卧室、厨房、卫生间之类的隐藏在人的视线之外。 “这就是迷魂室。再强调一遍,千万不要慌,只管跟着我们的感觉走。”阿虎虎着脸说道。 “行了,进去再说吧。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可说的。”郑少青说。 “人们总是相信自己的经验和直觉。在这里,经验将面临考验,直觉将使你精神错乱。”李元用哲学家的口吻说道。 话音刚落,郑少青已不耐烦地抢先将脚伸进迷魂室内。 “不要这样。”阿虎瞪了一眼郑少青,“我们动,你跟着动;我们不动,你决不能动。” “好吧。我以婴儿学步的心态来走路还不行吗?”郑少青讥道。 “很好,就要有这种心态。但不要做调皮的婴儿。”李元严肃地说。 刚走了两步,郑少青就觉得大脑一阵恍惚。他摇了摇头,使劲睁了睁眼睛,他想用这种方法让大脑恢复正常。 “不要紧张。”耳边传来李元安慰般的声音。 郑少青跟着两人极缓慢的步伐挪动着双脚,三步、四步、五步……郑少青渐渐觉得那几扇玻璃屏风折射出令人昏眩的光,桌椅、沙发也似乎在飘移,水晶吊灯在头上旋转,自己的身体处于失重状态,一会儿像浮在水里,一会儿像飞在空中。他开始感到难受。 “如果你感到不舒服,就闭上眼睛,不要看这里的东西,这样会好一点儿。”郑少青的耳畔传来阿虎沙哑的声音,有点空洞。 郑少青岂肯如此服输,阿虎越是叫他闭眼,他越是不闭眼,反而睁大了眼睛要看个究竟。可是,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经验和直觉告诉他,他的一只脚已跨上了木楼梯,可是,脚板底却仍然踩在平地上,这样的感觉让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他只得低下头,却看见客厅的地板如一个个正方体的木块,无数个木块码成或高或低、或缺或平的积木。他不知道自己的脚该放在哪里,他很担心自己会踢翻那些积木,可是,那些高低不平的积木却被他踩在脚下,而且一点也不硌脚。他的经验和直觉冲击着眼前混沌的现实。昏眩之中,他要呕吐却吐不出来。幸亏有两人架着胳膊,否则,他一定会摔倒在这里。 “难怪杜林甫不肯亲自过来。”郑少青想道,心里的一个小小疑惑也解开了。 “怎么样?”阿虎既像关心又像嘲讽地说道。 “没事,”郑少青强撑着回道,“说说这是什么科学?或者……它是什么妖门邪术?” “休息一下。”李元说道。阿虎听了就停住脚。两人架着郑少青站在那里。 “这是一个拓扑学通道!”李元介绍。 “拓扑学?” “是的。它不是什么妖门邪术。公元前3世纪,古希腊数学家欧几里德就曾经研究过拓扑现象,然而未成学科;18、19世纪拓扑学逐渐形成。应当说,它是数学的一个分支,主要研究几何图形在连续变形下保持不变的性质……”李元有点卖弄地说道,好像这个拓扑通道是他自己设计的。 “行了。你这么说,我的头会更晕。”郑少青讥讽道,“说点眼前的吧。” “好的。122号楼是1932年由杨记营造厂承建的。国防部成立后,征为秘密机构用房,同时对它进行了改建。其中的核心设计,比如,我们现在身处的这个拓扑通道,是由美国拓扑学家罗伯特·辛格设计的。可以说,你在国内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神奇的建筑。” “它的神奇就是让人发晕?”郑少青微眯着眼问道。 “不只是如此。发晕只是它的手段,而不是它的目的。”李元说。 “它的目的是什么?” “有效阻止非法入侵者!” “发晕就能够阻止了?” “假如我们现在松开你,你走不了两步,就会摔倒。这是因为拓扑空间与你大脑长期经验形成的判断相抵触。比如,你觉得这个楼梯通向阁楼,事实上,它却在地面延伸;你觉得屏风是对折的,事实上却是并列的;那个椅子紧挨着桌子,事实上却在桌子的下面……你身处这样的环境,必然会头皮发麻,无法把握身体重心,你会感觉到你身处一个错乱的世界,躯体失衡甚至失重,你举步维艰,寸步难行,只有摔倒!而你在摔倒的过程中,出于本能,必然会伸出双手,试图抓住身边可以支撑的东西,或者倚靠在墙壁上。事实上,这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个矩形通道。当你的手或者身体触碰到通道墙壁的时候,机关启动了。” 说到这里,李元停下来。 “机关启动了又怎么样?”郑少青问道。 “我休息一下,阿虎,你跟他说说。” “机关启动后,在你触碰墙壁的地方会突然刺出几把刀,只要被刺中,轻则负伤,重则死亡。这就好比古代帝王陵墓里的机关一样。这好理解,也不算稀奇。而当非法入侵者触碰墙壁后,感应系统就会发出警报,我们的值守卫队收到警报就会闻讯而至……”阿虎粗哑的嗓音在迷魂室回荡着。 “墙壁也能感应?你骗谁呢?”郑少青说。 “你再细看看这些墙壁,”阿虎指着身边的橱柜,“这就是通道墙壁,但不是普通的墙壁。这上面一块一块抽屉样的东西,实际上是一块块黄色的橡皮垫,它的背后就是传感器。你按上去,就犹如亲手按下了报警开关。” “我们走吧。”李元说。他这样说的目的主要是让三人同步协调。 郑少青尽力睁开眼睛,想把这里的情况看清楚。他确实感到恍惚、迷离、身体不能自主。好在有两个人架着他。可是,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等一等。” 三个人一起停下脚步。 “还有什么事?”阿虎问道。 “你们是怎么能够行走自如的?” 郑少青听到李元轻轻地笑起来^笑毕,他说:“阿虎,你告诉他,免得他老是小看我们。” 阿虎把紧夹的胳膊活动了一下,说道:“我们原来不在这里。以前我们是飞行员。”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一下,“飞行员对昏眩空间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但是尽管如此,我们几个刚来的时候还是极不适应。这个拓扑通道确实设计得有点损,或者说妙。我们经过了数百次强化训练才完全适应这种情境。由此你也可以推断出,任何一个人,不在我们的协助下,是不可能走过这条通道的,而这条通道是进出地下室的唯一通道。这也是我们可以告诉你这些情况的一个原因——你知道了也没关系。但是,说实在的,我当初刚刚站在这里的时候比你现在的感觉好不了多少,但我们毕竟是飞行员……”他又强调了他的飞行员经历。很显然,这是一种炫耀。 “怎么会把飞行员选到这里来?”郑少青问。 “因为我们更容易适应。一般人即使经过训练,也容易出现失误,而一旦失误,后果你已经知道了。”阿虎说。 “所以,我们不是普通的卫兵。当初调我们来的时候,周司令是不同意的。你想想,空军总共才102个飞行员,一下子调走4个,周司令能那么痛快吗?后来,还是陈总长(指陈诚,陈时任国防部参谋总长)协调,周司令才放人。毕竟,122号楼也是党国要地,其重要性不亚于一个空军基地。”李元补充道。 郑少青听完,心想,难怪这两个人说话一拽一拽的,不像卫兵的样子,如此看来有点水平。 “好吧,请尽快带我离开这里。”郑少青催促道。 “不能着急。步伐一急,步调一乱,就容易摔倒。而我们三个人连成一体,重心下移,且有相互制衡、相互支撑的作用,稳定性加强了,就不容易倒了。”阿虎趁机又卖弄了一句。 就在此时,阿虎的最后两个字“倒了”让郑少青在错乱的感觉和混杂的思绪中想到一个问题:“假若一个人在错乱的感觉中摔倒在地,但他并没有触碰到两边的墙壁,结果会怎样?”说完,他扭过头望了望阿虎。 阿虎和李元对望了一下,一时无语。 “哈哈哈……”郑少青笑起来,“美国佬的玩意儿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我们不要过分迷信盟国的朋友。” 李元沉思了一下,似乎在下一个决心。片刻之后,他说道:“今天就让你长个见识。告诉你也没关系,反正没有一个非法入侵者会突破这个了不起的迷魂室。”他说这话的考虑是,不能让这个狂妄的中校小看了迷魂室,尽管他对这个中校在此时仍然想到这个问题有点钦佩。 另外,促使李元下决心将情况告诉郑少青的还有一个心理学因素:当一个人说出一个惊天的秘密而没有任何不良后果时,他会产生一种无法言喻的快感。现在,李元就要释放这种快感! “好吧,让我来告诉你,罗伯特·辛格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在此之前,我想冒昧地问一下,你知道力学方面的一些基础知识吗?请原谅,这是我回答你这个问题的前提。因为,和你年龄相仿的人,很多是没有上过新学的。”李元傲慢地说。 “你尽管说。你能说出的,我都能听懂。尽管我知道你肯定上过新学,还有可能出国培训过。飞行员嘛。”郑少青半讽半捧。 “那好。一个正常成年人的体重和他的脚掌面积是有一定的范围值的。也就是说,这个人踩在迷魂室地板上产生的单位作用力是有一个范围值的。简言之,这个范围值就是压强的范围值。假如,我们把体重的范围值设定在50~100公斤,脚掌触地的面积范围值设定在50~200平方厘米,那么,压强范围值也就出来了……” “于是,那个了不起的罗伯特·辛格就把这个范围值输入警报装置。当一个人在迷魂室正常行走的时候,他对传感器产生的压强是在范围值以内的;而当一个非法入侵者跌倒在地上的时候,由于身体和地板的接触面积加大,压强减小,偏离了范围值,传感器就报警,你们就来抓人。”郑少青不等李元说完,就接着说起来——他不能让这两个自以为是的“飞行员”认为他郑少青没有上过新学。 “说得不错。佩服,佩服!”李元赞叹不已,随后又补充道,“当一个人从地板上爬起来的一瞬间,他的压强也可能偏离范围值。但不是你说的压强值减小,而是加大。因为,在那一瞬间,人的双脚后跟抬起,只有前半部分着地……” 李元边说边低着头示意郑少青:“你看,这地板上的一个个梅花图案,都是橡胶制成的垫子,它们的下面都是压力传感器。这套装置,不光在中国,在世界上都是最先进的。”李元自豪地结束了他的介绍。 “有道理。”郑少青简单地说了一句,因为他一看梅花图案,头又有点晕了。他微微闭上眼睛,错觉使他相当不适。 “那——”郑少青欲言又止。 “你说吧。” “那太瘦或太胖的怎么办?”郑少青问李元,心里在想,“杜林甫应该在范围值以内。” “目测、机测,然后允许,或者拒绝。”很少说话的阿虎简洁地插言。 交谈之中,郑少青恍恍惚惚,慢慢地移动脚步。 “滋——”一声蜂鸣,分外悦耳。 “到了。”李元说。两人同时松开了胳膊。 郑少青顿觉臂膊从钢筋笼套中抽出来,浑身轻松了不少。他望了望前面,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迷魂室——灯光变幻、物体变异、空间变形……那是一个陌生的世界、一个梦幻的世界、一个无法想象,而且不可能存在的世界。 21、智险谍取 现在,郑少青的头脑渐渐清醒了许多。他说:“把包给我。谢谢你们。黑室是哪一间?” 李元和阿虎一听这话,心里着实佩服郑少青。因为,根据他们以往的经验,很多进来的党国要员在这个时候都要蹲下身体,或倚靠在墙上休息一会儿。此时,他们根本想不起还有公文包在两个特别护卫的手中。他们往往要等李元把包还给他们的时候,才付之惭愧的一笑。 而眼前这个年轻的中校,记得要包,还立即问“黑室”在哪里,并且还记得礼貌地说声“谢谢你们”,这就不多见了。 “不用客气。到黑室还有一段距离。”李元说。 “你刚才不是说到了吗?” “我的意思是迷魂室全部走过了。” 郑少青一听,心中一顿:“难道还有其它的名堂?” 三人向前走了几步,进了一条过道。过道很窄,大约1米多宽,只能容两人并肩而行,过道墙壁一直砌到天花顶,而且全部刷上了黑色的涂料,连地面、天花板也刷上了,总之四壁漆黑一片,只有过道顶端闪着一星荧光,显得幽暗神秘。 三个人前中后走着。阿虎在前,郑少青居中,李元最后。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会这样?”郑少青问。 “这是迷宫道,外界传说的迷宫建筑就是指这里。出了迷宫道,你就看见黑室了。”李元说。 “刚才是迷魂室,现在是迷宫道。有点意思。”郑少青说,“这个迷宫叫什么名字?”他似乎随口问道。 “迷魂室的情况可以告诉你,因为你知道了也不要紧。但是,这迷宫的名字就不能告诉你了。原因很简单,你知道它的名字,就有可能走出迷宫,我只是说有可能。至于说可能性有多大,只有天知道了。”李元答道。 “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就不能走出这迷宫?”郑少青不相信的样子。 “要不你拭试?省得我带路。”阿虎停下脚步,掉过头,“你在前面走,我们跟着你。” “我不想浪费大家的时间。另外,我还要急着将文件送到黑室,去迟了快下班了,误事。哦,对了,这里几点钟下班?”郑少青巧妙地问道。 “五点半。”阿虎说。 郑少青伸出手腕,把手表凑近眼前,借着荧光,说:“现在五点十分。时间不早了,要不我真想试试自己一个人能不能走出这迷宫。” 说话之间,过道向右拐去。 郑少青在心里记着:“横——下转。” 此时的郑少青已经根本不能辨认迷宫里的东西南北的方向,他只能用这样一种方法来记录刚才走过的路线,并且在心里那张假想的“白纸”上记录下来:已经走过去的那条较长的黑色过道用“横——”来表示。他在“纸上”从左至右画了一条较长的横线;现在过道向右拐,他在“纸上”画一个向下的箭头。如果过道向左拐,他就在“纸上”画一个向上的箭头。这样,他实际行走的方向和“纸上”记录的方向就能够统一起来,也便于记录。其中的关键就是按照左右手来识别。也就是说,他在那张虚拟的“白纸”上从左往右走,走到拐弯点的时候,自己站在“白纸”上,面朝前方,如果过道左拐,那么自己的左手位于虚拟白纸的上方,就在“纸上”画向上的箭头;过道右拐,则相反。 这需要有相当强的记忆能力。 郑少青默不做声地跟在阿虎的后面。一边走,他一边在“白纸”上记录着:“右拐……左拐……较长……长线……右拐……较短……短线……” 突然,眼前出现一个弧形过道……转过弧形过道,又是一道弧形。走了两步,他却发觉是一个悠长的“S”形…… 郑少青在心里依样画葫芦。 “怎么现在不说话了?”李元问郑少青。 “在这个空间,憋得难受。不想说话。”郑少青微皱着眉头说。这既是实话,也是一个借口。他不能说话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在那张“白纸”上画“迷宫线路图”。 10多分钟过去了,他们终于走出了“迷宫道”。 郑少青心里的那张图也画好了。 “不错,就是这样的。”他在心里说道,随即也在心里把那张“白纸”轻轻地撕掉了。 “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设计者也够专业的!对一般人来说,即使把这张迷宫图画好了,再让这个人看过一遍,他也未必就能走出这迷宫。但是,我不是一般人。”郑少青鼓励自己。 确实,对于任何人来说,包括郑少青,如果他一个人首次进入这座迷宫,又没有特别护卫的带领或者迷宫图的指引,他是不可能轻易走出去的,他会在里面转上一两个时辰甚至更长的时间。这是因为:一、整个“迷宫道”除了黑色的道壁和鬼火般的荧光灯,没有任何其它东西。也就是说,任何通道都是完全一样的,这就让人丧失了方向感。而完全一样的通道又让人找不到任何可供识别方向的标记。二、迷宫道两侧的道壁直达屋顶,这就让人无法从高处俯瞰迷宫道,当然也就无法从整体上把握它的线路。三、迷宫道狭而高,人在里面行走,感觉自己很矮小,如在深渊底谷行走。四、“迷宫道”的墙壁通体漆黑,人会感到压抑和不安。 最后的结果是,你只能在里面迷失方向,乱转一通。时间一长,你只有束手就擒,或者坐以待毙。 现在,当郑少青双脚跨出迷宫的时候,他的眼前一片光亮——“菲力普”白炽灯将地下室照耀得如同白昼。因为是地下室,所以这里没有一间窗户,如果关掉照明,这里将一团漆黑,寸步难行。 “前面就是五个密室,分别是白室、蓝室、黄室、紫室、黑室。你进去吧。我们在这等你。”李元说。 “嗯,你们不用等了。我和祖丁是朋友,想叙两句。”郑少青说。 “也好,我们先走。你要出去了,叫老祖打电话给我们就行了。”李元说完就和阿虎转身离去。 “砰、砰、砰。”郑少青在“黑室”铁门上敲了三下。 “谁啊?”里面传出一句苍老的声音,可能是隔着铁门的原因。 “保密局特情处。送文件的。” 铁门打开了。 一个面目清癯、脸色蜡白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口。 郑少青一看中年人,头脑中立即闪现出祖佑琴的面容。“太像了!真是姐弟俩。脸上这么白,肯定是整天待在地下室,缺少日光照射的缘故。” “保密局的。”郑少青重复道。 “知道了,请进。”祖佑丁打量了一眼郑少青,“刚才杜处长打电话来过了,说郑处长要过来。我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你再不来,我就打算下班了。” 郑少青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就释然了。杜林甫打电话过来说一下,不但很正常,而且还有点体贴的意思。 郑少青看了一眼黑室里的状况:没有窗户,四壁严实,灯光大开,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张沙发,一面挂钟。除此之外,似乎没什么大对象了。 郑少青往沙发里一坐,正自疑惑:“秘密资料都放在哪里?怎么没有一个档案柜啊?”就在此时,他猛然发觉右侧内墙是一堵巨大的铁壁,通体刷着褚色的油漆,泛着幽幽的光斑;铁壁的左侧,有一个推拉门,门把手旁边凸起一只转盘式的密码锁。锁是由四个同心圆组成的,闪着金属特有的光泽,转盘上大写的红色英文字母清晰可见。 郑少青一见这种金属转盘锁,心里一沉!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他把目光移到祖佑丁脸上:“刚才在迷魂室耽搁了一点时间。那个地方真折磨人。”他说到这里,很自然地问道,“你们每天上下班都走迷宫道、迷魂室,不累吗?” “呵呵……”祖佑丁淡淡地笑起来,笑容中有点苦涩和无奈,“哪能天天这么折腾?” “那……你们就住在这里?不出去了?”郑少青见祖佑丁没有说出自己想要问的东西,又继续关心地问。 “我们5个人在院子南面的小平房有宿舍。”祖佑丁说。 “5个人?黑室有5个人吗?”郑少青明知故问。因为他已猜出,祖佑丁说的5个人可能分别是白室、蓝室、黄室、紫室、黑室里的5个人,但他想确切地知道,黑室除了他祖佑丁,还有没有其它人值班。 祖佑丁说:“黑室就我一个人上班。我说的5个人是在白室、蓝室、黄室、紫室、黑室里上班的人,一室一个。我们要出去了,就打个电话给门口,让他们把警戒装置关掉就行了。那样即使晕倒,也不会有刀刺的危险。迷宫道走惯了也就熟悉了。最可恶的是那迷魂室,每次都像上刀山,谁吃得消啊。那几个倒霉的飞行员,他们要进出了,只要不送外部人员,也把警戒关了。谁都不愿意作无谓的冒险。”说到这里,祖佑丁停了一下,摇了摇头,“辛格那家伙把我们害苦了。不过,有这些名堂,我们的人身安全和机密文件的安全都有了保障。” “是的。”郑少青附和道。 “哦,对了,你把文件给我。我快要下班了。” 郑少青拉开公文包,取出文件袋。袋子上写着几个毛笔字:“俯冲计划之遁逸预案”。袋口密封,上面盖着保密局鲜红的印章。 他把袋子递给祖佑丁,祖佑丁把它放在办公桌上。 “签收单呢?”祖佑丁问。 郑少青递上签收单,祖佑丁熟练地签了自己的名字,还给郑少青,然后就望着他。那意思很明白:“行了,你可以走了。” 郑少青当然清楚他的意思,但却坐着不动。他这样做有他的原因。 “好了,手续全了,我要下班了。”祖佑丁只好开口催促道。 郑少青说:“你不把它放在柜子里吗?快下班了,放在柜子里不是更安全吗?”郑少青说。 “我知道该怎么做。”祖佑丁有点不满地说,边说边站起来。这就是下逐客令了。 郑少青却仍然稳坐在沙发里,看着签收单:“祖佑丁?你就是祖佑丁?祖佑琴是你什么人?”郑少青适时地打出了这张牌。 祖佑丁一听这话,脸上露出惊疑、骇然的表情。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姐的?”急切之中,祖佑丁一连发出三个追问。 “你坐下。不要紧张。”郑少青微笑着,向祖佑丁做了个手势。 祖佑丁慢慢地坐下来。 “我是谁,你已经知道了。因为杜处长打过电话给你了。我要干什么,你更不要担心,我是给你捎信来了。”郑少青说。 “捎什么信?”祖佑丁警锡地注视着沙发上气定神闲的中校军官。 祖佑丁不是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他的安全有足够的保障——对手没有任何武器,而自己有手枪,还有催泪喷雾棒。最重要的是,暗藏的报警按钮可随时而隐蔽地召来特别护卫。 黑室共有四个暗藏的报警按钮。一个在办公桌右侧柜子下的地缝中,此时,祖佑丁的右脚距离这个按钮只有几根香烟的长度。如果他要报警,连手都不用,只要挪动一下脚,就可以在不知不觉中发出警报。而当特别护卫悄悄赶到门口的时候,郑少青还不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另外还有三个报警按钮分别暗藏在办公桌文件夹后面、铁门后面、金属档案柜的拉手后面。 祖佑丁此刻担心的是他姐姐祖佑琴可能出现了什么意外。 “我费尽周折给你们姐弟俩传递消息,你这个样子对我,可不厚道啊!”郑少青说。 “你们把我老姐怎么了?” “我说了,你不必紧张。你老姐好好的,住在宝华村的屋子里,长相和你差不多,比你大10岁的样子,下巴上有一颗黑痣……是不是?”郑少青说了祖佑琴的一些情况。 郑少青越是这么说,祖佑丁越是感到害怕,这证明郑少青真的和老姐见过面,那么,老姐的安全越让他担忧。 “我怎么相信你的话?你说说,你是怎么认识我老姐的?” “上个月,我到三厅办事见到你老姐。当时,她在三厅档案室打听你。那些人只是一个劲地安慰她,当然不可能告诉她你在这里,甚至连那些人自己也不一定清楚你在这里。我听你老姐说得可怜,而且她话中好像说你曾在监察局工作过,我就留意了——当时我还在监察局,现在我刚从监察局调到保密局,还没有10天……当时,我悄悄地把她拉到一边,说可以帮她的忙,有机会帮她打听……回到监察局后,我就查了你的档案底根。我琢磨你是到非常隐蔽的部门工作了……昨天,当我听说,保密局可能要我送这封绝密文件到这里来的时候,我就到宝华村找到了你老姐……” 祖佑丁听到这里,脸上的恐慌明显减少了,但是疑问还在。 “你姐说,如果我见到你,叫你放心,她很好。她的风湿痛不怎么发了。她说,你是她现在唯一的亲人……” 祖佑丁的眼睛有点红:“我也想回去见她啊,可是,不可能啊。这份差事不是人干的,整天坐在地下室,没有阳光,没有声音,就我一个人,下班后顶多在院子里晃一晃,多晃两步都不允许,更不要说到院墙外面了。还有半年哪,难熬啊!” “听你姐说,你小时候父母很喜欢你,因为你是男的嘛,就把一个祖传的辟邪银锁挂在你脖子上。你不懂事,死活不戴。后来,你父母就给了你姐……现在,你姐……”说到这里,郑少青停下来,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裹递给祖佑丁。 祖佑丁接过来,打开包裹的碎花蓝布,一个凸面光亮、凹面生着银锈的锁铃出现在他眼前。 他叹了一口气,仰起头面对天花板。 “把它收好吧。”郑少青说。 祖佑丁站起身,走到金属档案柜前,慢慢旋转四个同心圆。 郑少青目光似利剑射向同心圆。 四个同心圆上都有二十六个大写英文字母。郑少青一眼即知,要想打开这个坚固的金属柜门,必须将这个同心圆上的字母正确组合到事先设定的锁格上,相差一点都不可能打开柜门。如果瞎蒙,要将最外面的圆盘旋转到正确位置,它的可能性只有二十六分之一;而要同时将两个圆盘旋转到正确位置,它的可能性只有二十六分之一的二十六分之一,即六百七十六分之一;而要将四个同心圆全部组合到正确位置,它的概率大约只有五十万分之一。显然,这样的密码锁是相当安全的。 此时,祖佑丁将最外层圆盘上的“F”旋转到红色刻度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 他的动作非常小心,好像稍有不慎就会发生爆炸。 接着,他旋转次外圆,将字母“C”停留在“F”的下方,然后是“J”,最后是“H”。 “咔嗒”,随着清脆的声音,锁扣跳开了。 祖佑丁将一人高的柜门向右徐徐拉开。金属柜很大,柜门在“吱吱”声中滑动了两三米远。这样的声音在郑少青听来是那么的柔和而悦耳。 此时,祖佑丁的脸上却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这种表情揉和了不安、诡异、内疚,还有感激。 郑少青没有看见祖佑丁瞬间的表情,他的目光先是盯着转盘密码锁,柜门开了之后,他就瞄上柜子里的文件。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 祖佑丁回过头,警惕地看了一眼郑少青。这是他职业的敏感。 郑少青在办公室里漫不经心地晃了两步。 他看见了铁柜中那几个关键的字眼。 祖佑丁将银锁放进柜子深处,又迅速回身,将办公桌上那只写有“俯冲计划之遁逸预案”的文件袋放进柜子里。随即拉上铁柜门。“咔嗒”,结实的门销在惯性作用下撞进锁孔。祖佑丁随之麻利地将四个密码同心圆转动,转动,再转动…… 密码打乱了,消失在几十个英文字母中。 “当——” 墙上的挂钟忽然敲出悠长的声音。这声音无论在郑少青还是祖佑丁听来,都是那样的别有意味。 分针的箭头笔直下垂,有气无力的样子。 “五点半了。我要下班了。有空劳驾郑处长去看看我老姐。”说这话的时候,祖佑丁的声音很轻,目光从郑少青的脸上一闪即过。 “好的。”郑少青夹着公文包,走向门外。 “哦,对了,你等等我,和我一块走。我打电话叫他们关了警戒。” “不用了。我还要到紫室去有点事。在你这里待的时间长了一点儿。”郑少青说完,便向紫室方向走去。 祖佑丁摇摇头,然后进屋按了一下按钮——那是通知护卫解除警戒装置,接着关了灯,锁好铁门,向迷宫道口走去。 郑少青出了黑室,瞅准一个没人的时机,快速闪进洗手间,带上门。 洗手间很干净,大概是仅仅只有五个人使用的原因。 他从公文包内取出一串雪亮的钥匙,有四五把。这些钥匙和普通锁具的钥匙差不多大小,两面也各有两道深浅不一的凹槽。只是,它们没有普通钥匙那些长短不一的齿边,反而在匙面上有两排小圆坑,大约有十来个。 这就是“万能钥匙”!郑少青前几天偷偷潜入宁默之的办公室就是用的这些“万能钥匙”!他在破解密电后所说的“我只有一个武器”也是指的这些“万能钥匙”! 原来.99lib.,今年元旦期间,郑少青曾专门去了夫子庙庙会市场,秘密找到了一个开锁高手。那个人姓乔,江湖人称“撬(乔)锁王”。郑少青花重金买通了他,让他给自己制作了几把大小不一的“万能钥匙”,分别适用于门锁、桌锁、柜锁等,也和“撬锁王”学到了使用“万能钥匙”的开锁技巧。 郑少青这样做,考虑了很久。 自潜伏以来,他向上级党组织提供了不少情报。但是,由于他潜伏在监察局机要科,而监察局本身是一个名高权轻的衙门,所以,他获得的情报虽然有点作用,但是价值不太大。而他要通过监察局以外的渠道获得重要情报,非常不易。因为,他的职衔在国防部来说,简直低微得不值一提,他根本没有机会去听到、看到、接触,甚至获得那些重要的情报,而他的职衔也决定了他的人脉关系不会深入到部里的高层。 促使郑少青这样做的还有他自身的原因。 去年冬天,全国的形势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国民党节节败退,我军连连大捷,蒋介石在内外交困下黯然隐退。郑少青凭借自己在国防部工作的便利,加上敏锐的政治嗅觉和透彻的、前瞻性的分析能力,知道全国的解放和革命的胜利并不遥远。尤其是,如果我军能一举突破国民党的长江防线,胜利的步伐将更为加快! 如果是这样,自己的潜伏生涯将很快就会结束!长不过一年半载,短则可能两三个月,甚至个把月不到! 每想到这些,他既兴奋于即将到来的回归,又深感自己获得的重要情报太少了。而他内心深处渴望建立功勋、彪炳史册的英雄情结让他感到焦虑不安——他不甘心就这样平淡地浮出深海。 他把目光瞄上了“长江防御计划”! 没有任何人给他下达过这样的任务或命令,这完全是他自己的抉择! “这是特工史上最有分量的事情!我要成就一个不朽的功勋!” 他决定主动出击! “使用万能钥匙!这不是鸡鸣狗盗,而是一个十分必要的手段!获得‘长江防御计划’,它将减少敌我双方无数士兵的牺牲!仅仅从这一点来说,就足以让这样的冒险变得非常崇高和伟大。” 现在,他看着这几把沉甸甸的“万能钥匙”。 万能钥匙的开锁原理其实并不复杂,就是利用了锁心的弹子在撞击作用下的不规则跳动来开锁。当把万能钥匙插入锁孔的时候,弹子是没有对齐的,但是当开锁人敲打撞击钥匙时,这些弹子就会上下跳动,这时,开锁人要及时在里外层弹子产生间隙的一刹那,拧动钥匙,便可以一举将锁打开。其中的关键是掌握弹子产生间隙的一刹那。而能够掌握那一刹那的技巧就是反复训练、熟能生巧。 简而言之,“万能钥匙”就是运用巧力来拨动锁芯从而达到非破坏性地、无明显痕迹地开启锁具的目的。在锁具行业,称之为“技术性开启”。 郑少青将钥匙放在裤兜里。 他凝神细听。 “咚咚咚……” “咚咚咚……” 五个人的脚步声渐次消失在迷宫道里。 他敏捷地走出洗手间,直朝黑室而来。 他迅速掏出钥匙,插入锁孔,震动敲打钥匙,在感觉到弹子间隙的那一刻,他轻拔钥匙…… “咔嗒”,锁开了。 他拉开铁门,闪进去,找到电灯开关,关上门,打开灯。 转盘密码锁闪着金属之光,像一只硕大的眼睛。密码锁没有锁孔,万能钥匙对它束手无策。这也是郑少青第一眼看到它时心一沉的原因。 此时,他不再有这样的感觉。他小心而准确地转动密码同心圆。“F”、“C”、“J”、“H”。这是“俯冲计划”四个字的第一个字母——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汉语拼音虽然不似现在这般规范而又普遍地使用,但是,一小部分知识精英已在开展“拉丁化中国字”和“注音字母”的运动,并且将这一运动上升为“改良教育”、“汉语与西语接轨”的高度。由于它使用范围极小,因而祖佑丁将它用在这里,既不易遗忘密码,又相对隐秘。 当这四个字母纵列在同心圆正上方的时候,只听“塔”的一声,密码锁打开了。 郑少青慢慢拉开金属门。 他的心中一阵激动。他看到了期待已久的卷宗。 触手可及! 他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 牛皮纸卷宗静静地竖立在铁柜内,卷宗脊背上写着赵体小楷:“长江防御计划实施细则”。他把它取出来,放在桌上,打开,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盒香烟。这是一盒铁罐装“骆驼牌”香烟,美国雷诺兹烟草公司制造的。那个时代,抽进口罐装香烟是一种时尚,也是身份的体现。 郑少青打开烟盒底部,一个微型照相机的镜头露了出来。 他将卷宗掀到首页:“总则。” 他把镜头对准页面,眯着眼睛调好焦距、光圈,然后摁下快门按钮。 “咔嚓”。微型照相机发出细小而清脆的快门声。 他掀到:“江津要塞详示图……” “咔嚓”。 “封江拒敌措施:1.沉没大船、投放石块,阻塞江道……” “咔疗”。 “2.在长江各渡口倾倒汽油,燃烧封江……” “咔嚓”。 “3.在长江南岸各渡口附近村庄的水井大量放毒,让共产党军队在登陆饮水时成批暴毙……” “咔嚓”。 “兵力部署及火力配置……” “咔嚓”。 “将官名录……” “咔嚓”。 “联勤补给……” “咔嚓”、“咔嚓”、“咔嚓”…… 郑少青迅速地掀开一页又一页,微型照相机的快门一声接一声。 不一会儿,卷宗里的重要情报都被摄进微缩胶卷里面。 他把卷宗小心地放回原处,又把“骆驼”香烟的铁盒底部盖上,然后锁上柜门,灭了电灯,走出黑室。 他看了一下手表,五点五十分。 他快步向迷宫道入口走去。 迷宫道仍旧如进来时那样幽暗。 郑少青沿着道壁,虽然缓慢但却顺利地行走在迷宫里。 郑少青怎么能够在里面顺利行走? 原来,这个迷宫道是按照易经八卦图设计的。 半个时辰之前,郑少青在阿虎的带领下走进这个迷宫时,就在心里记录下了迷宫线路。当他在心里的那张“白纸”上画到不到一半的时候,他就猜测到可能是八卦迷宫了。而当他走入悠长的“S”形迷道时,他更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不错,“S”形迷道是根据太极图设计的! 而郑少青是个“易迷”,八卦太极图早就稔熟于心。在监察局的时候,他的办公桌上总放着那本《周易正解》,没事就翻。所以,当他在半个时辰之前走出迷宫的时候,就在心里欣喜地撕掉了那张“白纸”。 现在,他依次走在“干卦”、“兑卦”、“离卦”、“震卦”迷宫中,然后步入“太极”,再进入“坤卦”、“艮卦”、“坎卦”、“巽卦”,最后走出迷宫。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辛格这厮可能学了诸葛亮的这一套。不过,说实在的,能够识破这种迷宫的人应该是寥若晨星——因为不能从空中俯瞰到它!”郑少青边在心里说着,边出了迷宫道,随后迅速向迷魂室走去。 “刚才五室的人下班了,护卫肯定关掉了警戒装置,不知道现在有没有重启警戒装置?如果没有重启,天助我也;如果重启……不堪设想……”郑少青心中没底。 当他小心地跨进“迷魂室”的时候,他感到一阵眩晕。前面说过,不论警戒是否启动,拓扑空间造成的眩晕感还是一样的,区别只是因眩晕跌倒后,是否有刀刺和警报之虞。所以此时,郑少青还不能判断警戒是否重启。 他只得闭上眼睛,站住脚,以抵御眩晕。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发现门内的指示灯上闪着几个红字: “警戒启动,危险莫入。” “完了!”郑少青心中立即闪过这个绝望的念头。 “自己肯定不能平稳地走过迷魂室,而一旦跌倒,事情就麻烦了。”郑少青这么想,“人都下班了,没有电话可以用来通知护卫。即使有电话,还要想出一个滞留在这里的借口……只有拼了!出了迷魂室,护卫即使生疑,我也有办法对付。” 想到这里,郑少青抖擞精神,微闭双目,轻舒两臂,一边稳步向前,一边平衡身体。 桌椅、沙发、吊灯、楼梯在他的眼前晃动着,他竭力调整自己的大脑——“这是假象!这是错觉!不理它!不要担心撞着它们!这不是房间!这是一个笔直的通道!一直向前走!” 然而,他感到头痛、肢体不适。郑少青现在就好比有两个大脑,一个是“平时的大脑”,里面储存着平时积累的直觉和经验;另一个是“现在的大脑”,它告诉郑少青,可以不必理会“以前的大脑”产生的反应,只管向前。 两个大脑在搏斗!搏斗的结果是郑少青神思恍惚、眩晕错乱、身体无所适从。 他咬着牙,微闭着眼,勉力向前。他知道,此时最佳的做法是,完全闭上双眼,笔直向前冲!但他不敢完全闭上眼睛!任何人都不敢!因为,那个“平时的大脑”在郑重地警告他:那样做会被房间里的东西撞得头破血流!! 透过微闭的双眼,郑少青忽见那个枝形水晶吊灯好像落在积木似的地板上。“以前的大脑”直觉得一阵“硌人”,心里好不难受;“现在的大脑”告诉他,那是拓扑幻觉。可是,“现在的大脑”发出的指令是那么的苍白无力!他感到一阵眩晕,身体摇晃不已。 郑少声要摔倒了!! 他立即闭上眼睛!! “不能伸开双手去平衡身体!那样可能会触碰到墙壁,会启动警戒!也不能仆倒在地,那样也会使压力传感器传出报警数值!” 郑少青的身体一边倾倒,他的大脑一边激烈地思考!!就在身体摇晃着倒在地板上的时候,郑少青迅速伸出两手的食指,向下摁去!食指戳向地板,郑少青似乎听到指关节发出“咔嚓”的声响!他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英俊的身躯趁势蜷曲起来——这是人体平衡的一种本能! 此时,他才觉得自己稳住了身体,没有摔倒!他心里一阵庆幸,同时感到前心后背一片冰凉,那是人体瞬间喷射的应急汗流! 原来,郑少青分别用两手食指稳定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两根食指和双脚共同构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形!这样,身体既没有因跌倒在地而改变压强范围值,同时,身体重心虽然略有倾斜,但体重主要还是通过双脚传递到压力传感器上。而两根食指的触地面积很小,也不会超出总体的压强范围值。 这是他急中生智想出的唯一可行的办法! 但是,即使这样,两根食指承受的压力也是非常惊人的!因为,指头要承受住向下冲的惯性力,也就是重力加速度,这是要有非凡的勇气和毅力的!一般人做不了这样的动作,他们既没有这样的力道,也没有这样的胆略和勇气! 郑少青稳住自己的身体,微微喘口气,定定神,然后眯眼看了一下前方:虽然很晃眼,但能看见出口了。 “冲刺!”他咬咬牙,下了决心,“不如此,很危险。宁可粉身碎骨,也不能跌倒在迷魂室!” 他慢慢弓起腰,把力量蓄积在腿部,像一名脚蹬起跑器、等待发令枪响的百米运动员。他紧闭双眼,腿部突然发力,像一枚离弦之箭,空气被他的身体摩擦得“嘶嘶”作响。只刹那间,他成功地飞出迷魂室。 “站住!你是?” 门岗护卫已经换班了。新来值班的门岗一见从地下室出来一个中校军官,大吃一掠,心里说道:“天哪!他是怎么出来的?” “你们是怎么值岗的?我还在里面,你们就重启警戒?想把我憋死啊?”郑少青先发制人。 “不许动!”卫兵虽然很恐慌,很疑惑,但仍保持着警惕,用冲锋枪对着郑少青,毕竟他们曾是训练有素的飞行员。 “不要用枪对着我。我的手枪在二号柜子里。要不然我真想开枪打死你们!”郑少青说。 另一个卫兵听了这话,连忙跑进门里,打开二号铁柜,从里面取出手枪和特别通行证。他快步跑出来,打开特别通行证,低头看着,求证似的问道:“长官,你的名字?” “郑少青。” “部门?” “保密局特情处。” “年龄?” “28。还有完没完?”郑少青很是不满。 “不错,是他,照片也对。”卫兵对他的同伴说道,说完将枪和证件还给郑少青。 郑少青将手枪皮套别入武装腰带,又将证件插入军服口袋里。做完这些,他整整军仪,昂然离去。 “等等,长官,你是如何走出来的?” “呵呵。我本来想趁五室人员下班的工夫和他们一起出来。可是,我上了一下洗手间,你们就又重启了警戒。你们是怎么交接班的?嗯?那个什么阿虎就没有告诉你们我还在里面吗?我真想一枪毙了你们,然后再到何部长那里去投诉你们这些浑蛋!” “长官息怒。可是……我仍不明白,你是如何走出来的?” “我不出来,难道在里面过夜?你们是什么鸟飞行员,我就是吃素的?告诉你,我做过三年的飞行教官!” 第二天早晨,祖佑丁一到黑室,就旋转密码锁,拉开铁柜门,看了一眼柜子里的卷宗,又把头伸进柜门里侧。 他看见转盘密码锁里侧的计数器上是一个“5”字。这扇柜门每打开一次,这个计数器就自动跳一个数字,且可以随时清零。然而,他清楚地记得,昨天的计数器应该是“4”字。 22、惊天陷讲 此前六天,即3月20日夜,8点左右。 杜林甫刚看完谈岳送来的一份密电,就接到了手下打来的电话,说郑少青击毙了冯儒。他搁下电话,欣喜之余,又有点不解:“怎么这么巧?” 据手下讲,这个郑少青是监察局的,陪女友汪碧茹上街闲逛,与汪分手后,不久便在普渡寺附近遇到仓皇逃窜的冯儒。两人交火,郑击毙了冯。在交火之前,冯儒可能为了保护机密,烧掉了什么资料,还对着特工机开了两枪。 杜林甫闻此消息,思量了一会儿,就打电话给宁默之和汪碧茹,想以祝贺的名义,探听一下情况。然而,他没有听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此时,杭苏追捕冯儒未果,被杜林甫一顿臭骂后,正呆坐在侦讯科抽闷烟。突然,电话铃响了,他抓起电话。 “杭苏吗?” 杭苏一听是杜林甫的声音,刚刚松弛一点的神经又骤然紧张起来。 “处座。是我。” “带两个弟兄,跟我出去一下。” “是!我马上到!” 不到20分钟,杜林甫、杭苏,还有两个特工就赶到了普渡寺门口。 此时,破庙内外已恢复了一贯的死寂。20分钟前,郑少青和冯儒被闻讯而至的军警抬到了附近的医院。冯儒进了太平间,郑少青躺到了病床上。现在,这里仅残存着死亡的气息,空无一人。 “打开手电筒。”杜林甫说。 杭苏将手电筒的光在庙门口晃了两晃,杜林甫顺着光柱察看了一番。 “你和我进去!你们两个站在门口!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杜林甫命令。 “是!”三个人应道。 杭苏和杜林甫小心地跨进庙门,一番逡巡到了后殿。 “把手电筒给我!”杜林甫说。他对杭苏不能及时照到他要想看的地方有点恼火,而这样的差事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得如杜林甫所愿。所以,杜林甫并没有发火。 杭苏求之不得,连忙将手电筒交给杜林甫。 杜林甫的目光随着手电筒的光柱在后殿仔细搜寻着。破败的佛像……蜘蛛网……灰烬……血迹……损坏的特工机…… 忽然,一块木板进入手电筒的光柱下。木板上积满了灰尘,那上面有些脚印,好像还有一些符号。 长期从事特情工作形成的职业敏感让杜林甫心里一动,他连忙将目光停留在那块木板上。 但他一时看不明白那是什么符号。 “你先到殿外去。”杜林甫边说边将手电筒的光照向殿门口。 杭苏出了后殿,心里嘀咕道:“又不知道发现了什么,神神道道的。不让我知道也好。干我们这行的,知道的情况越多越危险,还是不知道的好。” 杭苏出殿后,杜林甫弯下腰,捡起那块木板。看不懂。 转了一下角度,还是没看明白!这是由于冯儒写得弯弯曲曲的缘故。 他摇摇头,又换了个方向,终于发现了!那是三个阿拉伯数字:“1 2 2。”他立即想起了来普渡寺前刚刚收到的那封由谈岳解密的电文:“俯冲二号令立即将俯冲计划存档本密藏于一二二号楼之黑室……” 杜林甫望着眼前残损的特工机,心中疑窦丛生。 “这个特工机肯定是冯儒的,我认得这种特工机。这家伙是什么时候将它弄到手的?共产党真的很厉害。相比之下,我们藏书网的漏洞就太多了……冯儒用这台特工机收到了刚才的那封密电?完全有可能!电文中提到了‘122号楼’,这个木板上的‘1 2 2’很可能就是冯儒写的。肯定是他写的!决不可能是郑少青写的!冯儒为什么写,而没有说?他很可能中弹之后说不了了……他想告诉郑少青?……” “可是,郑少青为什么要杀冯儒呢?郑少青知道了‘122号楼’的秘密吗?或者说,他知道这封密电的内容了吗?” 杜林甫望着地上的血迹和灰烬,虽然理出了点头绪,但并不完全肯定。 “秘密消失了。” 他思考了一会儿,扔下那块木板,然后用脚在上面碾了两下。 “1 2 2”不见了。 “走!上医院!”杜林甫出了后殿,对杭苏说道。 话休絮烦,回到眼前。 郑少青出了122号楼大院,警惕而自然地观察了一眼周围的情况,随即上了“大鼻头”,发动车子,直往家中驶去。 到了家,他脱下军服,穿上便装,把微缩胶卷从“骆驼”烟盒中取出来。微缩胶卷只有铅笔粗细,比香烟的过滤嘴还要小。郑少青又将它密藏在香烟烟丝里,然后出了门,拦了一辆黄包车,向城西赶去。 不一会儿,他在建邺路口下了车,钻进巷子,走不多远,便看见一个昏暗的灯箱,上面几个红漆写的字隐约可见:莫愁烟酒。 “她在家里。”他在心里说。 郑少青代号“夜行”,原来只和孙英平单线联系。孙英平和阿芳是两口子,所以,阿芳也知道他的身份。应该说,这仍然属于单线联系的性质。郑少青有了情报,就秘密赶到西郊孙英平的家,将情报交给孙英平或阿芳,再由孙英平交给陈言。一般的情报,传递到此就行了。如果情报重要,陈言再向上级党组织汇报。 那天夜晚,郑少青在孙英平家门口的麦田边遇见了孙英莲和阿芳,知道这个情报中转点不能再用了,于是三人约定以后没有重要情况就不要见面,有了情报就到城里建邺路“莫愁烟酒”店孙英莲的住处交接。如果店面烟酒货架上放着“哈德门”香烟招贴画,就说明安全,可以进屋。郑少青听了姑嫂两个的建议,认为很好。一是因为孙英平壮烈牺牲,他对她们俩人的信任更深了;二是由于>暂时没有更好的联络点。 现在,郑少青到了店面门口,透过窗玻璃看见了约定的“哈德门”香烟招贴画,就回身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然后敲了两下门。 不一会儿,一个女人神色警惕地走进柜台里面。郑少青一看,是阿芳。阿芳略一伸头,借着灯光,也看见了郑少青。两个人都不做声。 阿芳打开门。郑少青再次回身张望了一下,随即跟着进了屋内。阿芳拉灭了电灯,和郑少青一起来到里屋。孙英莲从房间走出来。三人并不多话。 阿芳拉了一把椅子让郑少青坐下。 “有一个重要情报,你们有没有办法送出去?”郑少青此时还不敢一下子说出是什么重要情报,他要听听这姑嫂两个的办法是否可行。斗争太复杂了,他不能不小心,而且又是如此重要的情报! 阿芳和孙英莲对望了一下。 孙英莲开口了:“如果情报是写在一张纸上的,我有办法把它带出城外。”她指的是像上次那样密藏于发卡之类的东西上。 “到了城外,你交给谁呢?”郑少青刚说完,觉得不妥,就又补充道,“对不起。我是说交给哪一级组织呢?这个情报太重要了,怎么形容都不过分。” 孙英莲从郑少青的语气中感到事情非同寻常,就用清晰而坚定的声音说道:“交给江宁区委代理书记。”他指的是原江宁游击总队一支队队长钱同志。陈言出事后,他被组织委任为中共江宁区委代书记。 郑少青一听,摇摇头,“级别太低了,出了事损失太大。还有没有其它渠道?” 孙英莲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随后又反问道:“你想送到哪种级别的组织?” “最好是省委以藏书网上的组织……” 孙英莲苦笑了一下,又摇了一下头。 三个人一时都不吭声。 是的,无论是孙英莲还是郑少青,甚至钱书记,他们都只能算基层地下党,他们根本不可能和省级以上的党组织发生联系。这中间可能还要经过一两个环节的中转。在国防部,可能只有代号“深剑”的那名同志才能直接和如此高级别的党组织联系。 孙英莲当然想到了“深剑”。但是,她不知道“深剑”的真实姓名,也不知道“深剑”在哪一个部门潜伏。她只和“深剑”见过一面,而且还是化装成账房先生后的“深剑”。 那次见面对“深剑”来说,其实是一次无奈的冒险。 “深剑”是我党潜伏在国民党内的高级特工,身负重大使命,他唯一的直接上级就是上海的“米先生”。“深剑”只和“米先生”发生联系,或者说,“米先生”是他接受指令的上线,传出情报的下线。而孙英莲只能算是他的间接下级。“深剑”了解孙英莲的底细,但孙英莲不了解“深剑”的底细。他那次去烟酒店,把情报密写在纸上交给孙英莲,是紧急情况下的冒险行动,那关系到几十名同志的生死,到上海向“米先生”汇报已经来不及了! “既然情报这么重要,要不这样,我亲自送到江北去,怎么样?”孙英莲说着,眼里放出明亮的光芒,望着郑少青。 郑少青一听,也瞪大了眼睛望着孙英莲:“好啊!可你去过江北吗?” “没有。” 郑少青的目光又黯淡下来:“恐怕不太……你没去过江北,找组织非常困难,要不断地打听,再加上要过江,敌人的检查非常严,不容易过关,而且路上艰险极多,一有闪失,这个损失就太大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时间非常紧迫!” “发电报行不行?”孙英莲问。 “这个情报无法用电报传送。或者说,电报只能传送一部分内容,而且,既不方便,效果也不好。”郑少青说。 “那怎么办呢?总不能让情报烂掉吧?” 郑少青咧了咧嘴,微微笑了一下。他历尽艰辛谍取到如此重要的情报,怎么甘心让它烂掉呢? “你们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先把情报送到钱代书记那里,然后让他派两个同志护送我们到江北,而且他可能知道江北党组织在哪里。”阿芳突然说道。 郑少青一听,面露喜色,说:“这主意不错。对了,还有一个渠道,就是直接让钱书记带你们去上海。据我所知,除了中央外,上海的机关是目前情报工作的最高组织,由‘米先生’直接领导,主要负责重大情报的中转处理。他们收到这份情报,就会很快汇报给中央,或者相关的部门。他们有这个条件!” “那你知道上海党组织的地址吗?”孙英莲问。 “我不知道。不过那没关系,钱书记或许知道。嗯……反正……去上海、去江北,这两个办法都行。让钱书记看着办,他觉得哪个渠道可行、方便,就走哪个渠道。我们定法不是法。”郑少青说到这里,从衣袋里取出一盒香烟——纸质的烟盒,从中抽出一根香烟,掐破烟纸,吹掉烟丝,微缩胶卷露了出来。 “这是微缩胶卷。怕光、怕潮,总之,不能打开,要密封保管好。这里面拍摄的是敌人的‘长江防御计划’,专门针对我解放军渡江的。一定要安全地送到首长手中,级别越高越好。它关系到几十万将士的生命,还有渡江战役的成败,或者说,是代价。”郑少青强调着。 “你放心吧。我们明天就去找钱书记,尽快将它送到组织那里。我们知道,你得到它非常不容易……” 当郑少青出了烟酒店,往家走去的时候,三个黑影出现了。一个留在烟酒店附近继续监视,另两个悄悄跟在郑少青的身后。 其中一个是杭苏。 自从郑少青调到保密局以来,杭苏就一直极其秘密地监视着他,几乎掌握着他的全部动向。除了郑少青在家里的情况他不知道外,其余情况都了如指掌,包括他在办公室的一些情况。当然,这一周来,要杭苏一个人昼夜不分地监视郑少青的动向,时间和精力都是不允许的。但他有一个小组。譬如今天,从郑少青早晨到办公室上班,然后到了监察局,后来又去了宝华村,直到进了122号楼,再出了大楼到了莫愁烟酒店,再到眼前郑少青走出烟酒店,杭苏都带着三人盯着他,眼睛眨都不敢眨,只在轮流吃饭的当口稍微放松一下。 因为,杭苏不敢大意。杜林甫郑重的布置、鹰隼的目光、干瘦的手指中掌握的杀机都让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郑少青枪杀冯儒后的第二天晚上,杜林甫将杭苏叫到了小红楼。 “处座叫我?什么指示?”杭苏站在杜林甫桌对面问道。 “坐吧。”杜林甫说,“华雄飞为国捐躯了,你要挑起侦讯科的大梁。” “谢谢处座的栽培。” “先不忙谢。任务很艰巨,也很重要。你先给我说说,你有没有胆量接受这个任务。” “愿以死报效处座的提携。” 杜林甫轻轻地笑起来。他需要的就是这种不怕死的特工。 “说得好。不过,我不希望你死。但是,把事情搞砸了,你倒真有可能去死。因为交给你的任务关系到党国大业!这么说吧,你行动的成败关系到千军万马的成败,甚至>是党国的兴衰!懂了吧?所以,出了纰漏,我不会轻饶你,局座也不会轻饶你。因为这都有制度,制度不饶人。毛局的名言你是知道的。” “卑职知道。‘出了问题,把气留下,身子回家’。” “知道就好。不过也不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那样也会把事搞砸。你的优点是做事谨慎,考虑问题周全、细致。但是,你缺少华雄飞的果断和魄力,还有……必要的手段、狠一点的手段。你有时婆婆妈妈的,抹不开情面,优柔寡断,这是特工大忌,尤其是侦讯特工的大忌。在这一点上,你和谈岳很像。不过,你要比谈岳好,我说了你能改;谈岳仗着自己是东吴大学出来的,假清高、死脾气,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死不悔改。你要学习华雄飞,扬长避短。我相信你会成为一名出色的侦讯特工。” “卑职牢记处座的训诫。” “这件事做好了,我会向毛局举荐你做副处长甚至是……处长。以你的才干,你应该能够完成这个任务。”杜林甫恩威并重地说。 “请处座明示,卑职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杭苏说得铿锵慷慨。 “好啊,是有改观。”杜林甫点上一支烟,又扔给杭苏一支。 “那个郑少青,后天将要调到我处做副处长,负责你们侦讯科的工作。而你要做的是24小时监视郑少青!” 杭苏心里一惊,郑少青刚刚除掉了冯儒立了一功,怎么要监视他?既要调来特情处负责侦讯工作做我的上级,怎么又让我反过来跟踪他?此时,他只知道这件事必有蹊跷,但还没有联想到这事和杜林甫昨晚带着他到普渡寺有关。不过,他出了小红楼就联想到了。 “当然,24小时是强调性的说法。也就是说,到了实在不能跟踪的时候,你们就可以不跟踪了。比如,他到了家里,你们就不能也到他家里;他到办公室了,你们也不能坐在他的身边吧。”杜林甫觉得自己为了把任务布置得清楚,讲得啰唆了一点,就话锋一转,“这样的事情你一个人吃不消。我要给你成立一个行动小组。你说说小组人选吧。”杜林甫不是在征询杭苏的意见。 杭苏想了一下,说道:“刚才听处座训示,事情这么重要,就不能按常规来跟踪了。行动小组的人不能从处里的弟兄中选用。郑少青后天来处里上班,又主管侦讯工作,侦讯科就这几个弟兄,几天一过,他必然会对处里的弟兄很熟悉了,这就容易让他识破跟踪他的人,会坏了大事。建议处座从局里其它处室抽调几个人过来,最好是军队系统的侦察兵。另外,我在小组行动时也不能太靠前,必要时,还要化一下装。”杭苏平静地说道。 “好!好!”杜林甫忍不住击掌赞叹。他问杭苏行动小组的人选,其实就是考察他的对策。现在,他一听杭苏的想法,大为高兴。杭苏说的,就是杜林甫想的。他为属下缜密的思路和严谨周到的措施所折服,杭苏甚至还有前瞻性的计划:郑少青还没有来处里,他就考虑到了行动的对策。短短两分钟,杭苏能想这么多,实不平庸。 “好,你没让我失望,我也没有看错人。”杜林甫面含嘉许,“好的。我会安排好小组人员的,明天就到位。你要把我的话传达给他们。” “跟踪多长时间?” “时间不长,大概半个月左右。哦,对了,说‘跟踪’还不太准确。应该是‘跟踪’加‘保护’?” “保护?”杭苏又纳闷了。 “对,保护!严密而巧妙地保护。前一段时间是跟踪,后面是保护。这其中有两个关键的地方。一是绝对不能让他发现,要让他有绝对的自由,无论他到哪里,他干什么事,你们都不要管,你们只管监视,每天向我汇报两次,异常情况随时汇报。方便打电话就打电话,没有电话,就派人回来向我汇报。” “是!” “第二,要切实保护郑少青,或者和他联系过的所有人的安全!不管这个人是谁,都要让他们畅通无阻!必要时,牺牲小组弟兄,或者党国其它人员都是完全值得的!我担心你的就是这一点,有时候你下不了手,狠不了心,这是特工的致命弱点。切记!” “卑职记住了!” “关于第二点,我先说到这里,到时候我会详细向你交代的。” “是!” “至于这个行动的最终目的,你就不要思量了。你知道了,这对你没有一点好处。你到保密局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懂的。” “我只管行动,不拘手段!不问目的!”杭苏挺胸说道。 “很好!很好!不枉我这一席谈话。”杜林甫站起来,禁不住拍拍双手赞叹,眼里放出欣喜的光。 杭苏出了小红楼,心里想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任务?奇怪。” 时间上推10小时左右,也就是杜林甫向杭苏布置跟踪任务的当天早晨。杜林甫一上班,就直接去了二厅厅长办公室。前面说过,国防部第二厅主管情报工作。 “我要找侯厅长!”杜林甫刚进门,就对办公室主任刘江海说道。他说这话时底气十足,因为他昨夜几乎想了半宿,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并且想出了一个绝佳的对策!或者说妙计! 刘江海一听杜林甫的话心中冷笑一声:“侯厅长是你随便见的吗?你不过是一个处长。”但他嘴上还是客气地说道,“杜处长,你有事可以先和我讲?……” 刘江海的话还没有说完,杜林甫就打断了:“不行。我要直接和侯厅长谈。” “可是,侯厅长出差了,大概要五六天才能回来。” “五六天?”杜林甫有点失望。他本想享受一下在厅长面前提供重要资讯的成就感。 “情况相当重要……”杜林甫说。 “那好吧。等厅长回来,我会及时通知你的。”刘江海一副公事公办,且又十分严谨的样子。 “那太迟了。这事儿一刻也耽误不得。” “那你说怎么办吧!” 杜林甫想了一下,随即说道:“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我们共同完成一个重要的事情。”杜林甫对刘江海即将分享秘密情报心有不甘。 “呵呵,究竟出了什么事?”刘江海十分感兴趣。 “我想,昨天傍晚时分,你们肯定收到了‘俯冲二号令’。” “是的。保密局肯定也收到它了吧。这有什么值得杜处长如此郑重其事的?” “你们把‘长江防御计划’存档本放到哪里了?” “原来是为这件事。机要室昨天收到电文时,已是下班时间了。我是10分钟前刚刚收到电文,正准备和三厅,还有你,联系这事,你来了。” “这么说,‘计划’还在三厅?正好,你和我一起去三厅。你把这事办好了,厅长肯定会对你的工作非常满意。”杜林甫以赏赐般的口气说道。 随后,他就把自己的发现和计划详细告诉了刘江海。 不一会儿,二人一起出现在二厅的楼梯口。杜林甫健步上了二楼,刘江海紧随其后。 二人刚从楼梯拐角处向西走去,就见章天翼迎面而来。 “哟!二位这么早啊。”章天翼寒暄道。 “哎呀,章科长。失敬失敬。”杜林甫伸出手去。刘江海也客气地和章天翼打着招呼,他们都不敢怠慢这个科长。 “二位有事吗?”章天翼关心地问道,好像这两人是来找他的。 “嗯,是有点事。我们来找一下毕厅长,他在办公室吗?”杜林甫应酬道。 “在。我刚从他办公室出来,二位请便吧。有空到我这里来坐坐。”章天翼说完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杜林甫来到毕胜威的办公室,敲了两下门。毕胜威的秘书把他俩让进门,然后带着他们来到里间。 “毕厅长。” “这么快就到了。看来这一定不是小事。”毕胜威说。 “是的。厅长料事如神。这事确实不小。”杜林甫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秘书给他们泡上茶,随即带上门到外间去了。 “毕厅长,卑职请示三厅重做一份‘长江防御计划’!”杜林甫在毕胜威的对面坐下来,郑重其事地说。 “什么?”毕胜威瞪大了眼睛,身体不由得前倾,头部差点越过桌子右侧的地球仪。 “杜林甫!你在说什么?你没有发高烧吧?”毕胜威有点愤怒地说。“一个小小的处长,竟敢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而且竟是说这种离谱的话!”他在心里嘀咕。 “厅长,我是说,为了党国的大业,三厅最好再做一份‘长江防御计划’。” “叫毛人凤来!你没资格和我讲话。你以为你是谁啊?何部长?陈总长?‘长江防御计划’是你说重做就重做的吗?你疯了吗?”毕胜威忍受不了杜林甫的说话口气和说话内容,双重不能忍受!他咆哮道。 “毕厅长,我没疯,你听我说完。毛局不在家,要不他一定会亲自来的!现在,他令卑职相机处理紧急事务!” “你快点说吧,究竟是什么劳什子紧急事务让你如此嚣张?” “你一定听说了,监察局的机要员郑少青击毙了逃窜的冯儒。冯儒在临死前收到了密电,就是上峰昨天发给我们的‘俯冲计划’二号令。他可能知道了密电的全部内容或部分内容。因为他将‘122’号写在了木板上暗示给郑少青。而郑少青究竟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会杀冯儒,是误杀,还是灭口?不太明确,但确实是郑少青杀死了冯儒,他自己也负了伤,现在还在医院。我推测这个郑少青极有可能是共产党卧底……” “理由?”毕胜威问道。 “理由只有一个,冯儒为什么要告诉他122号楼?” “冯儒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而是在临死前写在木板上?”刘江海说出了他的疑问。 “那只能说明双方交火的时候冯儒还不知道郑少青的身份,他是在临死时才知道郑少青是他的同伙。” “这个姓郑的是不是共产党卧底,你们保密局好好查查他不就行了?” “当然要查。可是我想,他最好就是共产党卧底!”杜林甫在“就是”二字上用了重音。 “什么意思?”毕胜威刚说完,联想到杜林甫说的“长江防御计划”,就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你是说,逆用?”毕胜威随即反问道。 “逆用”是情报工作的一个专业术语,指利用敌方谍取己方情报的时候,把己方故意编制的假情报通过敌方间谍传递给敌人。 “是的。”杜林甫这才轻轻地笑起来。这种笑是一个人的智慧被他人理解后而产生的欣慰和得意的笑。 “这就是你刚才气粗如牛的原因?”毕胜威也笑起来。 刘江海也笑起来。三个人都会心地笑起来。 “我的想法是,弄一份假的江防计划,就按照密电所说的放在122号楼黑室,让郑少青去取,原件暂时仍然放在三厅档案室,过几天送到紫室去……当然,这要得到毕厅长和江海老弟的支持、配合。这也是我今天急忙赶来拜见厅长的原因。” “可是,122号楼那么保密,他能取得到吗?”刘江海问道。 “我昨夜想了一宿,还是有这种可能的。我们既要协助他取到计划,为他取到计划提供方便;但是,又要不露痕迹,不能太明显。那样,他就会怀疑。我已想好了办法,滴水不漏。只要毕厅长再提供一个支持,剩下的事都由杜某来安排,保证万无一失。” “什么支持?” “通过部里将郑少青调到我身边,再给他弄一个特别通行证。” “这个问题不大。” “将‘黑室’的重要文件全部转移到‘紫室’,再将假计划和一些普通的文件放在‘黑室’。同时,让‘黑室’的那个祖什么丁的听我的安排。” “这都不成问题。” “杜处长真是诸葛再世啊。前几天刚刚设计伏击了共产党游击队,今天又……呵呵呵……”刘江海恭维道。 “哼哼,林甫不是诸葛再世,而是想效法周瑜,让那个郑少青当蒋干。此计基本可行,但能不能成功,还要有赖‘蒋干’的能力。‘蒋干’太平庸了,此计枉然。懂吗?”毕胜威以睿智的口吻说道。 “毕厅长所言极是。”杜刘二人附和道。 “不过,即使不成功,也可以借机考察他,对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失。这个事情的关键是保密,一旦泄漏,就不妙了。”毕胜威说。 “厅长放心,各个环节我都想好了。每个环节上的人只知道按我说的去办,但都不清楚最终目的是什么。只有一个人例外。” “谁?” “祖佑丁。事情瞒不过他。不过,他出不来,事情就不会泄露。” 三人计议已定。 这就是后来嘉奖、调动郑少青,并给他配车发证,让他到黑室送绝密文件的一个原因。而诸如:宴会时杭苏附在杜林甫耳边说“122号”来了电话、郑少青在机要室看《唐诗三百首赏析》时谈岳的神秘笑容、出现在中华大书店的神秘跟踪者、祖佑丁开档案柜时复杂的表情等等,都是杜林甫巧妙安排的结果。而所有这些过程,又做得那么合情合理,不露痕迹。 杜林甫的想法是,如果郑少青不是共产党卧底,这样做对党国、对自己、对郑少青不但没有任何损害或不利,相反,给他这些晋升、荣誉和便利正是恰得其所。 郑少青根本没有想到,自己费尽心机、历尽艰险谍取到的竟然是一份伪造的江防计划。 “假的情报”决不等于“没有得到情报”!! 要命之处在于,伪造的计划一旦传送到我方,并不是不起作用的几张废纸,而是会给我军的渡江战役带来不可估量的巨大损失,这就是逆用情报的“核点”所在。我方会据此做出完全错误的军事部署!而这样的错误布置将正中敌人的圈套,给我军带来意想不到的重创! 与此同时,几十米外,章天翼的办公室,门紧闭着。 章天翼戴着耳机,听到了毕胜威办公室内绝密巧妙而又充满杀机的对话。声音比较清晰,那是地球仪里的微型拾音器发射过来的——具有磁性的拾音器吸附在铁素体不锈钢制成的地球仪空腹内壁,而球体表面的那些孔眼正好加强了绿县。 23、战栗之舞 3月27日晚间,也就是郑少青从122号楼出来不久。章天翼将好友宁默之邀请到自己家中小酌。今天是他的31岁生日。 二人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章天翼的夫人在忙着煲汤炒菜,一双儿女围在小保姆的身边,玩耍着什么,屋内洋溢着温馨的气氛。 “好了。请坐吧。”章太太端着一大海碗乌鸡黄芪汤,从厨房来到餐厅。“请吧,敏行兄。”章天翼从沙发上站起来。 二人在桌边坐下。 “好香。”宁默之忍不住说道。这样的香味让他想起了以前在家里吃饭的气氛。 章天翼听了这话,似有所感,于是说道:“不是做兄弟的瞎操心,你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事情了。一个人这么过下去,不是个事啊。” “凑合着过。”宁默之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到了汪碧茹,随即又将她从心里抹去。 章天翼不好再说什么,他为宁默之舀了一小碗汤。餐前先喝点汤是岭南人的饮食习惯。 “让夫人和孩子也一块儿来吃吧。”宁默之说。 “不,我们先吃。不管他们。” 酒过三巡,宁默之接着章天翼的话头,说道:“这件事,依我看,舒飞兄不必多心。你没能参与制订江防计划,是一个巧合。厅长正好安排你出差,而制订计划的事又不能等。再说了,第二科也有这个职能,总不能让他们老是闲着吧。他们怎敢跟你玩‘杯酒兵权’的把戏?不看令尊大人的声望,也得看看周司令的面子。所以说,你不要想那么多啦。” “我才不想那么多呢。他们不让我搞这个计划,我正不想蹚这个浑水。实在不行了,我找周司令去,在空军找个差事应该不算太难。”章天翼说着,端起酒杯伸到宁默之面前,“来,喝酒。” “好。” “干了。你到我这里来,太斯文,我可不高兴。” “那是当然。”宁默之一饮而尽。 “呵呵,好。”章天翼给宁默之满上酒,“我说老大哥啊,你总是为我操心,可你自己的事,却是浑然不觉啊。我真替你捏一把汗啊。” “此话怎讲?”宁默之不慌不忙地搁下筷子,望着章天翼。 “真是好险。”章天翼兀自夹着菜。 “你又来这一套了。”宁默之简洁地埋怨道。 “决不故弄玄虚。你先喝了这一杯。” “为什么?” “要祝贺你。因为你的危险已经解除了。” “老玩这一套就不新鲜了。”宁默之说。 “阿云,你带璀璀、灿灿到房间去。” “好的。”保姆将两个孩子带进房间,掩上门。 “那个郑少青,幸亏调到保密局去了,如果继续待在你身边,说不定哪天会给老兄惹下大麻烦。” “哦?” “他可能是共产党卧底。” “何以见得?” “这个……”章天翼沉吟了一下,“我偶然听到三厅的同僚讲,保密局发现了郑少青的疑点,正设计让他露出尾巴。” “此事不太可信。保密局的事,又这么重要,你的同僚怎会得知?” “呵呵,信不信由你。”章天翼不好说这是他窃听来的信息,只得说道,“因为这件事和三厅有关,所以我才能得知一点消息。你也不必当真。姑妄听之。”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郑少青既然在我身边待过,我想知道得更详细一点。他怎么和三厅又扯上干系了呢?” “好吧,我告诉你。郑少青盯上了江防计划,保密局和三厅、二厅设计了一个‘逆用’。本来,他们打算将‘江防计划’秘藏于122号楼的黑室。现在,弄了一个假计划放在黑室,让郑少青去偷,真的计划仍然放在三厅档案室,等机会合适再送到紫室去。”章天翼抿了一口酒,“可怜那个郑少青,也不知道偷到了没有。他钻进圈套,做了蒋干,还蒙在鼓里。” “你这么一说,我是有点庆幸。”宁默之说。 “你庆幸,我也庆幸。” “为什么?” “假如我参与编制了江防计划,郑少青说不定在什么环节、什么时间盯上我们谍取计划。追究起来,我也说不清了,弄不好,说我泄漏了机密,或者把我也当成共产党分子。现在,我置身事外,岂不很好?” “说的也是。” 宁默之饮下了最后一杯酒。 宁默之出了章天翼的家,看了一眼英纳格手表:7:30。 “最后一班是8点。还来得及。”他在心里说道,随即驱车回到家里,换了便服,带上手枪,又把那支帕克钢笔插在便服内兜上,然后向火车站赶去。 此时,天空飘起了霏霏细雨,夜晚的金陵在霓虹灯影的映照下显得清冷而凄迷。 宁默之走进月台。 月台上人很少,一列深绿色的火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皮上有几个醒目的字:南京——上海。 宁默之健步登上火车。虽然身着便衣,但将军的威严、英气、儒雅还是从他的眼神和步伐中散发出来,并跟随将军踏上火车,席卷过道,飘进车厢。 宁默之在软座包厢临窗坐下。 “我只有这一个办法。”将军望着车窗外蒙蒙的细雨,心里想道。 片刻之后,火车抖动了一下长长的身体,然后“哧”地吐出一团团极多极浓的蒸汽,开始“哐当哐当”地缓缓驶出站台。随后它一声长啸,穿过南京城阑珊的夜色,向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3月31日晚,一个温暖的春夜。 瑶岗村张家大院门口,四个解放军战士挺立在门口,还有五六个战士在大院外围流动放哨。他们是警卫连一班的值勤人员。 大院内,乐曲飞扬、笑语不断。总前委后勤处举办的联欢舞会正在进行。这场舞会主要招待参加战前军事会议的首长们,他们是来自二野和三野的部分军长、师长,还有政委。 在斯特劳斯的圆舞曲声中,方向晖和林秀翩翩起舞。 一曲终了,二人回到东院墙边,坐在长条板発上。 林秀的脸有点红,她不断地用小手朝脸上扇着风。 “太热了。今天气温有点高。”一边说,一边解开风纪扣。 “那就歇一会儿吧。”方向晖说,“同志,缺少锻炼啊。跳了两下舞,就累得出汗。整天坐在电报机旁,不运动,打起仗来,怎么得了哟!”他一副老字辈的口吻。 “就是打仗了,我又不会背着电报机上火线。我早就是兵团报务员了,只坐在司令部。”林秀调皮而骄傲地说。 “行!你有本领,我知道。”方向晖笑着说道,望了一眼林秀。 他看见林秀的风纪扣松开了,露出雪白粉嫩的脖子,方向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说:“注意影响。把风纪扣扣上。” “这你也管呀。现在不是在开舞会吗?娱乐时间,不违反军纪。” 方向晖不吭声了。 “我都后悔没穿便装。今天这天气,都可以穿布拉吉。” 方向晖扭过脸,说:“好吧,我不管你,这是你的自由……”话未说完,他发现林秀耳朵下方的脖子上有一颗红痣,足有蚕豆大小,就说:“不但脸跳红了,连脖子都跳红了。” 林秀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轻声埋怨道:“什么都看,还闲不住嘴!” “哎,告诉我,这是什么?我上次就看见了,没时间问……”方向晖说的“上次”是指他们云雨之欢的那次。 林秀一听,羞得满面通红。她站起身就走。 她本来就不想参加这个舞会,被方向晖拽过来,早就要离开了。现在这么一羞,立马就走。 “哎,这位小同志,要到哪里去啊。舞会刚开始,怎么就要走啊?”一个洪亮而亲切的声音向她传来。 林秀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个陌生人。 这个人50岁左右,中等个子,穿着一身土黄色的军服,胸前插着一支钢笔,脸上的皱纹中沉淀着岁月的沧桑,但眼里还是流露出和蔼的目光。 林秀估计他是一个首长,来参加战前军事会议的。至于这个首长是哪支部队的、什么职务、姓甚名谁,她并不清楚。她也懒得弄清楚。 “小同志,如果你没什么事情,就陪我跳一支舞,怎么样?”这位首长客气地征询林秀的意见。其实,他是专门冲着林秀来的。 刚才,他坐在西院墙边,就注意到了小手扇风的林秀。因为,这个动作比较显眼。 他悄悄观察着林秀,包括和她窃窃私语的方向晖。这样的过程持续了有四五分钟。 几十个人把大院子挤满了,乐声和笑声也充塞其间,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位中年首长的目光。 林秀的动作和身影让他的心里一阵异样。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正在他迟疑着要不要过去搭话的时候,却见林秀站起来,似乎和她身边的方向晖闹了点别扭,要生气地离开了。 那种异样的感觉驱使这位中年首长立即站起身,迎着林秀走去。如果此时不过去,他这一生可能会很后悔。 林秀面对这位客气的首长,似乎有点为难。从内心来说,她不想和男人跳舞,不管这个男人是青年人,还是中老年人,也不管这个人是当官做爵的还是平头百姓。她只愿和两个人跳舞,一个是方向晖,还有一个人,不在身边。 可是,她看见这位首长的笑容,心中不忍心拒绝他的邀请。他的笑容褪去了首长的威严,却含着长者的慈爱。然而,林秀是一个极有主见的人。迟疑片刻后,她歉意地笑了笑:“对不起,首长。我有点事,我要先走了。” 首长很失望的样子:“那……就算了。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秀。” “哦。”首长微微仰起头,有点意味深长的样子。 林秀正要走,方向晖走了过来。 “林秀,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陈军长,二野第五军军长。她是林秀,是我们情报科报务组长,侦讯专家。” “哦——”陈军长目光中流露出赞叹和意外,还有一丝欣喜的样子,“不简单,不简单。” “陈军长过奖了。”林秀有些羞涩。 “我有个女儿,和你差不多大。”陈军长说。 “坐下说吧。”方向晖说。 “不了。林组长要有事,就不用了。”话一说完,陈军长就后悔了——“林秀有事,不是还有方向晖吗?自己这么说,不是明白着告诉别人,自己盯着林秀吗?” 林秀听陈军长这么说,觉得自己再要急于离去就有点不通情理了,只好说道:“我陪陈军长跳一支舞。” 说着伸出手去。 两人走到院子中的“舞池”里。 斯特劳斯的曲子又响起来了,十来对舞伴在院子里转开了。 “怎么又是这支曲子?”林秀埋怨。 “可能是他们只有这一张唱片吧。”陈军长善解人意地说。 林秀不吭声了。她不想再说话。她只想这舞曲尽快结束,自己好离开这里。 “林组长,你老家是哪里的?” “陈军长,你别这么客气。就叫我林秀,或者小林。我老家是……山东青岛的。” 林秀不想说话,却拖拖拉拉地说了这么多。其实,她前面的话是没有意义的,是用这几秒钟的时间来思考最后一句话的。 “哦。”陈军长这一次的“哦”声比刚才的那一声要轻多了,有一丝丝让人不易察觉的失望在里面。 “吗,小林啊,你不要怪我啰唆。我刚才问你这些是有些原因的。” “什么原因?”林秀本不想再说话,可一听陈军长这么说,不由自主地跟上一句。 “你今年多大了?”陈军长却不回答她,而是反问了一句。 “21。” 又是一声“哦”,声音更轻,失望的意思更明显。 “不瞒你说,我一看到你,就想到了我的女儿。她比你小一岁。” 林秀的心中不禁一动。她反问了一句:“你女儿现在在哪里?” “哎——说来话长啊。我现在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林秀一听,决定不再吭声。 铜管乐器的节奏越来越快,音调越来越辉煌,激烈的打击乐器预示着高潮即将到来——圆舞曲要结束了。 就在这时,陈军长从灯光中——那是葡萄藤架上的灯泡发出的橘色光亮——看见了林秀脖子上的红痣! “姑娘,你……你脖子上的……红痣……”陈军长有些奇怪地说道。他不再称呼林秀为“小同志”,而是用了“姑娘”这一称谓。 林秀的脸红了。她有点不好意思,但她仍不吭声,她知道,还有十几秒钟,这支舞曲就结束了。对她来说,这场舞会也就彻底结束了!而她与这位和蔼而奇怪的军长可能永远也不会再见了! “这痣……是……”陈军长吃力地试探着问道。 林秀沉默着。 “是后来长的,还是……”他斟酌着字句,似乎很想搞清楚这痣的来龙去脉。 “后来长的。”林秀极不情愿地憋出了这几个字。 “姑娘……我想……我们出去谈一谈,好吧?” “为什么?” “嗯……”陈军长有点难堪:“不为什么。看到你,我想到了我的女儿。” 林秀听到这里,心中的预感越来越沉重。她想起了前几天在方向晖的卧室看到的现在藏匿于她微缩胶卷中的《渡江战役参战部队师团级以上干部花名册》,其中的一个名字曾让她痛苦不堪。 “难道真是他?他现在做军长了?” 林秀的手和陈军长的手握在一起,她不知道是该立即放开,还是该握得更紧;不知道该扑向他的怀抱,还是该诅咒他的丑恶。她只觉得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我女儿这里也有一块痣,也是红色的。不过……”陈军长低低的耳语在林秀听来,却犹如一颗重镑炮弹,把她炸得头晕眼花。 她很想问眼前的男人这样一些话:“你叫什么名字?你女儿叫什么名字?你和她是怎么分开的?”可是,她不敢问!因为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会将她推到疯狂的边缘、崩溃的边缘! 长号、长笛、提琴、军鼓、巴松管、单簧管、定音鼓……一起将圆舞曲送到华丽而兴奋的巅峰,随即戛然而止。 “陈德伦,你的舞跳得不错啊。”突然,一个豪爽的声音在林秀和陈军长的身边响起。 陈军长掉头一看,是他的上级,兵团雷司令。 林秀的右手还没来得及从陈德伦的大手中抽出,一听“陈德伦”三个字,犹如听到了一声炸雷,右手触电般的快速紧握了一下,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陈德伦明显感到了林秀的小手那一瞬间的紧握!条件反射般的紧握!痉挛般的抽搐! “怎么了?姑娘?”他关切地问道。 幸亏林秀是一个优秀的情报人员,她用超强的意志顶住了崩溃的感情:“哦,没什么。刚才他那一声,差点震坏了我的耳朵。”说着,不好意思地瞄了一眼雷司令。 “哈哈哈。”雷司令一听,仰头大笑起来,“对不起,我是个粗人。哈哈哈。”林秀连忙应付了两句,匆匆离开了张家大院。 “真是他!”她边走边想。 24、林秀之谜 林秀跨出张家大院,快步走在瑶岗村中心的土路上。路边的柳树在春风沉醉的晚上轻轻拂动,田野中散发出清新的气息。可是,这样的柳树,这样的晚风,这样的气息,此时在林秀的感觉中,却犹如疾风暴雨,扑向她、抽打她、包围她。 童年的黑色记忆在心底深处涌动。她想把它按下去,可是,记忆裹挟着风声、雨声、哭泣声,还有鲜血和恐惧,一起向她呼啸而来。 林秀出生在安徽繁昌县横岭冲,那是长江边的一个小山村,水清岭秀。小时候,她还不叫林秀,叫陈红萍。爸爸很宠她,昵称她“红萍萍”。 当“红萍萍”长到11岁的时候,中国发生了一件震惊世界的惨剧,史称“皖南事变”。 1941年1月4日,新四军军长叶挺、副军长项英奉命率军部及皖南部队9000余人,自安徽泾县云岭向北移动。7日,行至茂林地区时,突遭预先埋伏的国民党第三战区5万大军的包围袭击。新四军浴血奋战7昼夜,弹尽粮绝,除2000余人突出重围外,大部分壮烈牺牲,或失散被俘。军长叶挺在与好友——第三战区司令官顾祝同谈判时被扣,政治部主任袁国平牺牲,副军长项英、副参谋长周子昆遇害。“皖南事变”在中华民族的解放史上写下了悲壮的一页。 1月16日傍晚时分,正当小红萍独自一人在家门口玩耍时,突然有七个人从小路上向她走来。 小红萍远远地看见这几个人走得跌跌撞撞,很是匆忙。等到他们又走近了一点,发现这几个人都是男的,衣服又脏又破,脸色也不好看,很仓皇的样子。 小红萍感到很害怕,正要躲进家里,却听得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叫了一声:“红萍萍!”声音很轻,却很欣喜。 小红萍一愣,觉得这个声音有点熟悉,就扭过头,只见那个人张开双臂快步向她走来。小红萍打量了一下来人,然后喊了一声“爸爸”,就扑向来人的怀中。 爸爸把她抱起来,不断地亲她。小红萍发觉爸爸胡子拉碴的,脸上很疲惫,好像老了不少,而且衣服皱皱巴巴的,也不是上次回家穿的那身好看的军装。她已经有半年没有见到爸爸了。 “陈连长,你女儿好乖哟!”同行的人露出久违的笑容。笑容有些僵硬,但却是由衷的。 “是的。快进屋。” 陈连长将女儿抱进屋里,然后将她放下,招呼同伴坐下休息。 “爸爸,你回来啦。”一个声音从后门口传来,带着变声期特有的粗哑、稚嫩的粗哑。 几个人闻声望去,一个小伙子从后门跑进屋内。虽然穿着很破旧,但掩不住他少年的秀气和英俊。 陈连长“嗯”了一声,同时看了看儿子,发现他嘴巴上长了些毛茸茸的胡子,很细,很疏,比汗毛显眼一点。 “又长高了一点。”父亲的欣喜藏在心里,他也只是在心里说了这几个字。 “陈言,你到村口的三岔道上看着点,一有情况你就回来。嗯,叔叔们有点累,我让他们休息一会儿。”陈连长对儿子说道。 “好的。”陈言立即出了屋子,沿着小路向三岔道口跑去。 “红萍萍,乖,帮爸爸做一件事好吗?”陈连长低下头,双手抚摸着女儿的头。 “好。”小红萍高兴地说。 “你到村西头的馒头房买些馒头回来,”陈连长边说边从兜里掏出钱,“带上篮子,紧钱买。要是人家问为什么买这么多,你就说晒干了吃。千万不要说我回来了。” “好。我晓得了。” 小红萍提着篮子雀跃着出了门。 “哎,终于到家了。累死我了。”直到此时,陈连长才稍微安下了心。这是他近十天来第一次这么安心。 同行的人也纷纷叹了口气,紧张的身体一下子松弛下来,有一个人竟在桌上打起了呼噜。他们在生死线上跋涉了好几天,太累了。 原来,陈连长几个是皖南新四军。事变发生后,他们陷入重重包围。陈连长带领全连拼死一搏,杀开血路,冲出包围。随后,为了躲避国民党的搜捕,一路风餐露宿,辗转来到横岭冲老家。现在,全连百十名战士只剩下七个! 半小时之后,陈言急急忙忙地回到家里,说道:“爸爸!不好了,赵狗财带着十几个人过来了!” 几个人一听,倦意全消。 “看清楚了吗?是往这边来吗?”陈连长问道。 “我一见他们朝三岔道走来,就往家赶,一边赶一边回头看。他们是朝家来了!”陈言喘着气说道。 “情况不妙。这个赵狗财是个地主恶霸,专门欺负穷人。他和我们家仇恨很大……这里不能待了!赶紧走!”陈连长说。 几个人立即站起身。 “陈言,你带叔叔们从后门出去。从冲子北岭的小路上往江边走。到了江边,再往凤栖渡走。我记得那里有渡船。你路熟,赶紧带叔叔们渡船过江。”陈连长说到这里,把目光转向战士们,“到了江北,就好一点儿了,那里有我们的人,找新四军江北部队。快走!越快越好!”陈连长催促道。 “好!”陈言答应着。 “等等。如果凤栖渡没有渡船了,你们就沿江边小路往芜湖赶,再到苏南找游击队,或者到镇江句容找茅山游击队。快走吧!” “爸爸,你不和我们一起走?”陈言问道。青涩的面容和哀愁的眼神让陈连长心中一揪——儿子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却让他承担如此艰难的扭子,陈连长感到很内疚。 “我要去找你妹妹。你们快走!” “妹妹到哪里去了?”陈言问。 “去买馒头了。你快走吧!” “爸,我和你去找妹妹!让叔叔们先走!”陈言很爱妹妹,不忍心就此和妹妹生离死别。 陈连长拔出手枪,对向陈言,又指点着眼前的几个人:“还婆婆妈妈的!叔叔们认识路吗?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陈言转过身,打开后门,又掉过头,望了一眼父亲,差点掉下眼泪。几个人跟着陈言一齐出了后门,迅速往北奔去。 陈连长闩上后门,把几张长条凳顺好了,又将桌上的茶碗收起来,紧接着拿起扫帚,把地上的烟头扫进簸箕,倒入门口的烂泥塘里,随后返身将家门关上,正欲出门,他隐约听见小路上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 陈连长情知不妙,立即推开门,进了屋子,随后闩上门。 “陈德伦,别躲了!我看见你了!快开门!”陈德伦听到赵狗财在门外叫喊着,随后就响起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陈德伦连忙向后门跑去,他想打开后门逃出去找小红萍。可是,刚走了两步,他立即停下了。 “这样很可能暴露陈言他们的去向。”他想。 “还不开门?再不开,我就砸门了!”赵狗财一边说一边拍着门。 陈德伦打开门。 他看见赵狗财站在门口,身后有七八个人。 “呵呵,陈德伦,你回来了?在新四军混得不错吧?”赵狗财露出金牙,奸笑着。随即转回身,对旁边一个精瘦的男子说:“杜队长,我没谎报军情吧。他就是共产党赤匪,陈德伦四年前带着那帮穷泥腿子打了我父亲,分了我家的粮。”被赵狗财称做“杜队长”的是国民党第三战区繁昌县便衣队的小队长杜林甫。便衣队执行两个任务,一个是铲除投靠日寇的汉奸,还有一个就是秘密剿杀共产党员。第二次国共合作以来,在同心抗日的大义下,便衣队剿杀共产党?99lib?员的活动有所收敛。“皖南事变”前后,国共关系紧张,他们又奉命搜捕共产党员,甚至秘密处死。 最近这几天,杜林甫按照上司的命令,主要搜捕冲出茂林包围圈的新四军将士。 “幸亏我们来得快,正好撞了个正着。”赵狗财邀功似的对杜林甫哈了一下腰。 杜林甫不理他,大步跨进屋内,鹰隼般的眼光扫过屋里的每个角落。几个便衣也立即跟着他跳进去,并用手枪对着屋里的各个地方,如临大敌。 “还有人呢?都藏在哪里?”杜林甫冷冷地问道。 “什么人?”陈德伦反问道。 “别装蒜了。我亲眼看见你带着几个新四军残兵败将跌跌撞撞地回村了。你还想抵赖?”赵狗财喷着唾沫星说。 “就我一个人。”陈德伦坐下来。 “给我搜!”杜林甫手一挥。 几个便衣立即持枪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但是,他们一无所获。 “哼,陈德伦,这次回来怎么灰溜溜的,连军装也不敢穿了?上次回来不是挺神气的吗?穿着新四军的灰皮子,还带了个鸟警卫……”赵狗财喋喋不休地挖苦着。 杜林甫走近墙边的小桌子,拿起一只碗,看了看,他发现碗边上有两个指印,里外各一个,随后又拿起几个碗,发现了同样的情况。这是新四军战士喝茶时留下的手指印。 “你还说就你一个人?你一个人用这么多碗?留下这么多手指印?”杜林甫把碗伸到陈德伦眼前。 陈德伦默不做声。 他不想作无谓的辩解或反抗,那样只能激怒敌人。他只想多拖延点时间,让同志们,还有自己聚少离多的儿子走得更远一点。 最坏的打算是,自己伺机向冲子南面逃跑,以吸引敌人,那是陈言等人行走的反方向。 “给我细细地搜,看看有没有什么地窖、大缸、大柜之类的。肯定有新四军。他们可能刚刚喝了茶。”杜林甫对手下布置完,又转向陈德伦,“快点说吧,你把他们藏在哪里了?说出来没你什么事,政府还会嘉奖你。” “爸爸!” 突然从门口传来一声喜滋滋的童音! 屋里的人往门外望去,只见小红萍挎着半篮子馒头,斜着身子,眉开眼笑地走进屋子。因为出力和喜悦,小脸红彤彤的。 “爸爸,馒头买回来了。”她边走边说,“叔叔,吃馒头。”她用小手拿出一个馒头,递给身旁的杜林甫。 可是,当她将馒头塞到杜林甫手边的时候,她才发觉有些不对劲。“这些叔叔和刚才的叔叔不一样啊。刚才的叔叔衣裳又脏又破,脸色也不好。这些叔叔都穿得整齐,他们的脸上怎么有点……”就在小红萍疑惑不解的时候,陈德伦向她招招手:“红萍萍,到爸爸身边来。” 小红萍正要抬脚,只见杜林甫一把揽过小红萍:“乖,到叔叔身边来。” 小红萍吓得哇哇大哭。 “放开她!不许碰她!”陈德伦冲上来。 几个便衣立即扭住他的胳膊,卸了他腰间藏着的手枪。 杜林甫弯下腰,笑眯眯地对小红萍说:“乖,告诉叔叔,刚才来的人都藏到哪里去了?叔叔喜欢说真话的孩子。” 小红萍吓得直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再说,她也搞不明白,刚才的几个叔叔到哪里去了,这些人又怎么到了家里。 “放开孩子!有事跟我说!”陈德伦大声喊道。 “放心。我很喜欢小孩,我不会让她受一点伤害的。我们只需要新四军。”杜林甫将小红萍交给身后的一个便衣,“你还说没有新四军,就你一个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没有新四军,买这么多馒头干什么?说谎不好吧。是谎话总会被戳穿的。”杜林甫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你就不懂了。你是城里人吧?我们村子里的人,都把馒头切成片,晒干了,留着春天吃,放在粥锅里。”陈德伦说,“赵狗财,你是村子里的人,你说是不是啊?” 这样的借口看上去无懈可击,可在此时,却显得很苍白,杜林甫和赵狗财根本不会相信。 “报告,都检查了,没有发现新四军。”一个便衣对杜林甫说。 杜林甫有点急躁了,他转过身,从便衣手中抱过小红萍,说道:“陈德伦,你赶紧说。说了,我就将这个小宝贝还给你;不说,你就再见不到她了。” 小红萍听懂了杜林甫的意思,哭得更凄惨了。 “你放了她!”陈德伦大叫。他见女儿异常恐惧,小肩膀哭得一颤一颤的,陈德伦心如刀绞。他只得安慰女儿:“乖,不要怕,不要怕!”可这样的话语在小红萍听来,却是那么的无力,根本不起任何作用。 “爸爸!救救我!”她撕心裂肺地喊道。 “放了她!”陈德伦听到女儿的呼喊,奋力向前,可是,他的胳膊被几个便衣扭住,没法挣脱。 “只要你说出新四军的下落……”杜林甫掌握了这张牌,心想陈德伦必然会开口。 “我就是新四军!你带我走吧!放了我女儿!”陈德伦说。 “杜队长,可能新四军已经跑了,我们赶紧追吧。”赵狗财建议。 “我不知道?!要你说?!”杜林甫把怨气出 5728." >在赵狗财身上,随即对陈德伦说,“他们是不是跑了?跑到哪里去了?只要你说出来,一样放了你女儿。” 小红萍一听,又噺哑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看着爸爸。 陈德伦不忍再看女儿,他低着头,说:“我已经说过了。” “你们共产党,为了造反,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要了。”杜林甫使出撒手锏。 陈德.伦哪有心思反驳。他看着女儿红红的眼睛、满脸的泪水,直觉得血一阵一阵往脑门上涌,但他动弹不了。他难过地低下头,几大颗泪珠滴落到地上,泥地上留下几个潮斑。 一个父亲,不能保护自己幼小的女儿,自己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他悲哀地想道。 “杜队长,如果你还有一点人性的话,就请你放了我女儿。我,要杀要剐,由你!” “我剐你干什么?我不会剐你,我只要你说出新四军在哪里,”杜林甫说着掉过头,“你们两个饭桶,都站着干什么?还不到外面去看看新四军有可能往哪个方向逃跑了。娘希屁!” 两个便衣应声而去。 “或者,你宣布投诚,承认‘皖南事件’是新四军不听军令所致,同时宣布脱离共产党……” “放了我女儿。”陈德伦悲哀地说。 “找笔来。”杜林甫听出了陈德伦心中的痛楚和动摇。 一个便衣在屋子里一阵乱翻,找出了陈言用的毛笔、墨汁、马粪纸。 “写吧。这个要求不高吧?写了就放了你女儿!”杜林甫把脸凑近小红萍,“哦,宝贝,你叫什么名字?哦,是叫红萍萍是吧?叫你爸爸写,写了你和爸爸都没事了,还有好东西吃、好看的衣服穿。” “爸爸!快写!”小红萍哭喊着,“爸爸,我好怕啊!我怕死啊!” 小红萍的哭喊撕扯着陈德伦的神经。他真想走到桌前,抓起那支笔。他踟蹰着挪了半步。 可是,他的双脚像陷进了厚厚的泥沼,拔不出来,无法向前,无法后退,也无法站稳。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水流了出来。 “爸爸!快写!快……”小红萍像要晕厥的样子。 “你写不写?给个痛快话!”杜林甫抱着小红萍催促道。 “我……不能……写。”陈德伦低低地说。 “好吧,我没有耐心了。我先把小宝贝带走。孔三、张大平,你们两个把他看好,再劝劝他。陈德伦,你想好了就写下来,然后叫他们两个告诉我,我就放了小宝贝。我在村祠堂吃饭,等你的消息。” 杜林甫说完,抱着小红萍出了大门。 女儿凄厉的叫声挖别着他的心。 “你们这帮畜生!禽兽!” 太阳落山了。 两个人影在陈德伦屋外飘忽了一下。 屋内,一个便衣说:“队长走了,他又不肯说,等队长来了就把他带走。你看着他,我去弄点吃的。”说着就要走。 “不行。我一个人……” “怕死鬼!他的枪早就被缴了。他敢动,你手里的王八盒子是纸做的?”孔三说。 这话提醒了张大平。他把孔三拉到大门口,对他耳语道:“队长都没办法,我们有什么办法?不如把他结果了算了。” “不行,万一队长追究起来怎么办?” “就说他要逃跑,我们只好开枪,不就行了。” “这主意不错!行!” “噗!”“噗!” 只听得两声闷响,孔三、张大平应声倒地。 从屋子右墙根跳出两个黑影,抡着棍子对着倒在地上的孔三、张大平又是一阵猛砸。 “连长。”两个黑影喊道。 陈德伦一听响声,早就警觉地隐在屋角。 “你们怎么……”他一见来人,就问道。 “不要说了。赶紧走。” 两个人拖着陈德伦直往村子北边奔去。 “不行。我要救我女儿。” “哪里能救得了。不但救不成,你自己还得送死。” “不行。我宁可自己死了也要……” 突然一把枪顶在陈德伦的腰眼:“连长,不要怪我无礼了。你只要往回跑,我就开枪了。” 另一个人劝道:“走吧,现在救不了了。双方一开枪,他们肯定要杀孩子,我们枪弹不多,也是送死。不去救,他们还不一定就对孩子下毒手。毕竟,他们的目的是抓我们。” 说完,两个人一齐拖着他往北走。 “还有人呢?他们到哪里了?”陈德伦疑惑地问。 “……” “说呀!还有人呢?”陈德伦快要吼叫起来。“就剩我们两个了……” “什么?陈言呢?” “……” “快说!” “我们刚到凤栖渡就撞见了把守渡口的国民党兵……我们……寡不敌众……” “还有呢?快说!”陈德伦头都要炸了,他想到可爱的儿子,还未成年,他可不能…… “陈言究竟怎么了?他到哪里去了?” “连长,我们该死。我们没有保护好他!我们情愿自己死了,也不能让毛娃娃……” “他?”陈德伦几乎要栽倒在地。 “袁秀才和刘刚,还有伍勇、陈士林都牺牲了。陈言负伤了,向东跑去,敌人在后面追他。我们在敌人的后面想吸引敌人,可是,敌人人多,他们用火力压住了我们,我们过不去。我们只能眼看着敌人追赶他……”这个战士说不下去了。 “陈言究竟……” “不知道。” 杜林甫听到汇报,又带着抽泣的小红萍来到了陈德伦家。 “乖,不哭。你看,你爸爸跑了,他杀死了两个人。”杜林甫指着门口的两具尸体,对小红萍说。 小红萍看见地上的尸体和一大汪血泊,吓得抱着杜林甫的脖子哇哇大哭。 “你爸爸和政府作对,造反、杀人放火、干坏事,连你也不要了。我们只要他写几个字,你就没事了,可他不管你了,这就是共产党……” 此时的杜林甫,心里刚刚有了一个打算。这个打算后来慢慢实现了。杜林甫事后一直认为,这是他特工生涯中干得最成功、最值得骄傲的一件事。它带给杜林甫的成就感要超过杀多少敌人、破获多少案件。 当时,军统发现,在隐蔽复杂而又冰冷残酷的特务工作中,有时需要一些少年人的加入,这将在情报传递、刺探暗杀等方面起到成年特工不能起到的作用——少年人的特工行为不容易引起对手的注意,可以麻痹敌人。 可是,少年人的心理素质和特情技术显然不能适应这项工作。 在这种思路的启发下,军统办了一个少年特工班,专门将具有特工潜质的少年物色进来。他们主要是孤儿和流浪少年,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对于军统和这些少年来说,都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他们的年龄大都在10岁至15岁之间,太大或太小都不行。 少年特工班的优秀学员既可以视情投入实战,也可以作为未来特工的后备力量。 杜林甫知道这些情况。他把小红萍抱回去后,对她很好。他下决心要把她培养成一个优秀的特工!杜林甫热爱自己的特殊工作,他要独自培养一个接班人,一个最亲近、最可依赖的接班人。他给她改了名字,叫“何芳琳”! 改名字的原因有两个,一是不改名字将带来后患,二是“陈红萍”中的“红”字令杜林甫反感——它是共产党的颜色。 后来,杜林甫将何芳琳送到少年特工班。先是读书识字,学习文化知识,同时接受洗脑教育。在这里,共产主义成了可怕的歪理邪说、洪水猛兽;共产党人成了无恶不作、杀人如麻的“叛逆赤匪”“妖魔鬼怪”……再后来,她就开始学习一些特工技能…… 从此,何芳琳成了一个训练有素、机敏聪慧的国民党特工。 她恨共产主义,恨共产党人,恨那个抛弃了自己的——“爸爸”! 林秀跨进谢家磨房,走进她的办公室,定了定神。 “太危险了!差点出事!本来是不想去舞会的,都怪方向晖这个家伙!”林秀想到,“爱情是个毒饵!” 是的,对于即将到来的舞会,她早就想好了托辞。这样的场合人多,最容易被识破。可是,方向晖死拉硬拖,不说跳舞,反说什么关首长有重要事情要和他们两个谈。她不好坚持,她甚至幻想能借此获得一些重要的东西。 “完成任务,早点消失!”她坐在椅子上,心里说道,“太折磨人了!这不是人做的事!”二十多天前接受任务的情形如在眼前。 “琳琳,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不知道你愿不愿去做?”杜林甫坐在小红楼的办公桌前,温和地对何芳琳说。 “什么事情?”何芳琳大大咧咧地坐在杜林甫的对面,晓起二郎腿。在何芳琳眼里,杜林甫的形象很复杂,既像义父,又像兄长,还是上级和教父,此外还有一点,他是逼她和父亲分离的一个冷酷特工。 “到江北去!” “江北?那不是共产党的地盘吗?” “不错。共产党在肥东成立了渡江战役总前委。我想派你打入总前委的要害部门。” “这……”何芳琳迟疑着。 “怎么啦?害怕啦?” “哼,害怕?你太小看我了!”何芳琳高傲地昂了一下头。 “那你刚才吞吞吐吐地干什么?” “我在想,这可能吗?”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会安排好的。”杜林甫倒了一杯茶给自己的得意门生,“据内线报告,共产党军队总前委正在准备渡江战役的事情。你去的主要工作,就是想方设法搞到他们的渡江作战方案!或者类似的东西。” 何芳琳默不做声地听着。 “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很危险,很复杂。但对一个优秀的特工来说,它也是一个机遇、一个挑战,是一个成就功勋的大事!说实在的,我也想去。” “我不是小孩子了。说得这么好听,你既然想去,你自己去吧,就省得我去了。” “可是,我不符合条件。”杜林甫 8bf4." >说他自己想去,并不全是假话。对于一个渴望功勋的优秀特工来说,这确是不可多得的机会。有些人生来就对刺激和冒险怀有兴趣,而勋章和荣誉只是他们的部分目的,决不是全部。成就感才是他们最主要的追求。 “什么条件?”何芳琳问道。 “她必须是女的,少女,20岁左右,精通报务,机敏灵活……必要时,还要有牺牲精神。这些,只有你才符合。”杜林甫严肃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有牺牲精神?” “说真的,我也舍不得让你去执行这个危险的任务。”杜林甫并不回答何芳琳的问题,而是沿着自己的思路讲下去,“但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局里获悉内线情报后,就紧急商量渗透措施。毛局指定了你。他到重庆去了,让我把情况转告你。本来,毛局打算亲自和你说这件事的。嗯,我希望,由我来布置这件事不会影响到你对这件事重要性的认识。” 何芳琳仍旧不吭声,但眼光却有点虚无缥渺起来。这是满腹心事的目光,在情侦学上,尤其是在审讯工作中叫做“乱光”,即“纷乱的眼光”。纷乱的眼光等于纷乱的心事。它基本分三种:眼光纷乱,但向上而坚定,是“心事浩茫连广宇”;眼光纷乱,但平视而虚无,是“满腹心事谁与诉”;眼光纷乱,向下而黯然,是“万念俱灰心已死”。 现在,何芳琳的目光像第二种,即满腹心事谁与诉。杜林甫当然看出来了。 “有一件事,我一瞒着你,怕你伤心。再说了,你那时候还小……” “什么事?” “你生父,陈德伦早就不在了。”杜林甫平静地说。 “你说什么?”何芳琳就差揪住杜林甫的衣领。她虽然恨他的爸爸扔下她不管,可是突然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十分震惊。 “他不在了?他到哪里了?” “其实,他已经死了八年了。”杜林甫面无表情。 “你胡说!”何芳琳站进来。 杜林甫纹丝不动地坐着:“他抛下你之后去找共产党军队。可是,共产党军队看到一个连长打了败仗,全连百余号人都战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回来,就以叛徒的名义处决了他。” 何芳琳呆住了。 随即,她长期接受的特工训练告诉她,这不一定是真的,于是问道:“你说谎!你在骗我!” 杜林甫并不吭声,从抽屉中取出一把钥匙,站起身,打开身后的柜子,抽出一个陈旧的纸袋,扔到何芳琳面前:“你自己看看吧。你是接受过特殊训练的情报人员,你应该看得出它是真是假。” 何芳琳连忙将手伸进纸袋,从中抽出了一张发黄的电报纸。上面是密电码,下面是解密后的明文:“……共产党内部互相倾轧,近日秘密处决12名军官。吴江南、段又文……陈德伦……” 何芳琳细细地看着。凭借自己的专业知识,她断定,这是一份真实的原始档案文件,无论是从日期、墨迹、纸质等各方面来看都没有疑问。 这确实是当年潜入我军的敌特发送的密电。它在某种程度上是真实的,最起码在何芳琳看来是真实的。 “他抛弃了我!共产党又杀了他!呵呵,这是报应吗?”何芳琳阴冷地笑起来,眼睛泛着泪花,“我要报复他们!这一天我等了好长时间了,快10年了!” “琳琳,报效国家的时候到了。你即将打进共产党军队的堡垒,还要做些准备。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把你的代号,还有联络方式、密钥之类的事想一下。”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凌晨。” 古城西北,下关码头。 凌晨4点多钟,天还没亮,码头上没有一个旅客,只有二三个巡逻的士兵。江滨,停泊着几艘大小不一的轮船。 此时,大雾弥漫,星辰黯淡,白色的雾气和黑色的夜幕将长江渡口笼罩在神秘阴森的气氛中。 何芳琳穿着白底淡花斜襟土褂,灰色裤子,脚着布鞋,一副村姑打扮。她踏上渡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男子,牵着两匹白马也上了船。 渡船微微晃动了几下,就向江北开去。 在南京城外,下关这一段的江面是最窄的,因此码头设在这里。但即使这样,过江的人站在渡船上,也看不到长江北岸。此时,黎明时分,雾锁江面,一片混混沌沌。何芳琳站立船首,只能见到头顶的夜空和迷茫的江面,除此之外,一无所见。 船身在轻微地摇晃,向北,向北…… 她置身苍茫的江面,不禁萌生壮怀激烈、风萧易水的感慨。 “白衣过江。此行路程艰险,吉凶未卜。是功成身退,还是……请江水告诉我吧。”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彩色硬纸板折叠成的纸飞机,展开。 “我把它掷向北方。如果片刻之后,我还能在江水中见到它,说明此行大吉,必功成身退;如果掷出纸飞机后,它不见踪影,被浩浩江水所吞没,说明此行……” 何芳赖有忍心说出那个不祥得令人胆寒的字眼。她振臂将纸飞机投向北边的江面。纸飞机如一羽箭矢,向北飞去,在空中就没有了踪影——因为有大雾。 何芳琳心中一紧。 用这样的方式来问卜,再看到纸飞机的可能性是十分渺茫的,恰如此行的命运。何芳琳知道这一点。 片刻之后,她心事重重地蹲下身子,把手伸入江水,轻轻拨动着。手指边,冰凉的江水被犁成一线小小的浪峰。她的眼光在江面上搜寻着,并不抱什么希望。 忽然,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叶纸片,在离船舷一丈开外的江面上轻轻摇晃,摇晃……那是她刚刚掷出的纸飞机! “此行大吉!” 何芳琳欣喜万分地直起身。 “加速前进!”她挥手下令。 半个时辰之后,渡船抵达长江北岸的一片芦苇丛边。何芳琳健步跳下渡船,两个便衣男子牵着白马也跟着下了船。三人穿过芦苇丛,登上岸顶。 “‘观音’,请上马。”一个男子把缰绳递给何芳琳。 何芳琳接过缰绳,一个鱼跃,飞身上马,随后抖动缰绳,马鞭在空中挥出凌厉的弧线:“驾!”白马如一道闪电,沿着滨江小路向西驰去。两个男子共骑一匹白马,也紧跟而去。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三人已到了百十公里外的一片茂密的树林中。树林中有一条大路,路边立着一块石碑:元铲岗。 这是一条必经之路。生死之路! 距此10多公里外。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第七兵团驻地。 阳光透过高大的松树针叶洒在军营里。战士们晨训之后,正散开队形,自由活动。 “小林,准备好了吗?”兵团后勤处的乔处长关心地问道。 “准备好了。”林秀拍拍挎在腰间的黄色军用帆布包,“我马上就要出发了。乔处长,有空来看我哦。记得给我带点好吃的。”林秀调皮地说。 “哈哈,到了总前委,好吃的东西肯定比三野多多了。哈哈。”乔处长笑起来,“回娘家的时候,多捎点给我。” “没问题。” “车子呢?”乔处长问道。 “在那边呢。小罗在给它藏书网加油。”林秀指了指身后。 那里有一棵老松树。树荫下,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那里,后勤处的罗排长正弯着腰伏在引擎盖上。 “这个骡(罗)子,磨磨蹭蹭的。”乔科长走过去,“罗子,把车子拾掇好,路上不许出问题。一定要把林科长安全舒适地护送到总前委情报科。听到了吗?” “是!请乔处长放心。”罗排长说完向乔处长悄悄眨了一下眼睛。 “安全第一。赶紧出发吧。方向晖又打电话来过了,说接风宴都准备好了。” “是!”罗排长应道。 “乔处长,我还是想骑马过去。”林秀说道。 “这……合适吗?”乔处长沉吟着。 “我特爱骑马。那个威风啊,帅气啊。”林秀很陶醉地说。 “好吧。”乔处长似乎很勉强地答应了。 “不行!”却听身后传来一句断喝。 几个人一看,是报务科的领导,兵团沈参谋。“你这个‘乔员外’,怎么这么糊涂?这么远,骑马累不累?安全不安全?啊?”沈参谋板着脸。 “是她要……”乔处长情知不妥,嗫嚅着。 “还她她她!她是小孩子的脾气、大小姐的性子,她懂什么?她只懂破译!你是小孩子吗?啊?”沈参谋教训着乔处长,“她是兵团的骄傲,出了问题,你担待得起吗?” “好吧,我让她坐车去,再派罗排长护送。”乔处长说。 林秀十分内疚地看了一眼乔处长,然后上了车,坐在后座,将帆布挎包搁在座位上。 罗排长拍拍手后,也上了车,钥匙一扭,吉普车引擎一阵轰鸣。 林秀将手伸出车窗外,向沈参谋和乔处长挥了挥手,说道:“我走了。再见。” “再见。记得让方向晖签个字,叫小罗带回来。”沈参谋说。 林秀把头伸出窗外,露出甜甜的笑:“好的。知道了,你们都回去吧。” 林秀不知道,沈参谋也不知道,这是她人生最后的笑容。 半小时后,吉普车开到了那片茂密的树林中。树林中很宁静,一道道阳光斜射在车子的周围。路边,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摆。 罗排长透过前挡风,看到了前方右侧那块石碑:元铲岗。 路有点颠簸,吉普车放慢了速度。 突然,两只斑鸠从林中惊飞起来,扑啦啦向东而去。林秀摇下车窗,望着茂密的树林,问道:“罗排长,到哪儿了?” “元铲岗。” “元铲岗?好奇怪的名字。”林秀皱了皱眉头。 罗排长悄悄瞥了一眼手表:10点整。 他猛踩了一下刹车,同时迅速熄灭了引擎。吉普一顿,发出一阵怪声,随即停了下来,土路上升起黄色的烟尘。 “怎么啦?”林秀问道。 “可能是发动机有点问题,我下去看看。” “来之前你不是鼓捣了半天了吗?”林秀有点恼火。她打开车门,跳下车。 正在这时,从树林中跳出两个男子,向他们冲过来。林秀知道不妙,立即拔出手枪,以吉普车做掩体,对准前面的那个人一扣扳机。 “砰!”那个男子应声倒地。 她瞄准后面的男子,又射一弹。男子敏捷地侧身躲在一棵大松树后面。林秀轻嘘了一口气,眼光向罗排长望去,正要抱怨他没有事先做好准备工作,突见罗排长迅速从引擎盖上直起身子,同时拔出手枪! 林秀大吃一惊! 她原以为罗排长拔枪是和自己并肩作战,却陡然看见他面朝自己,目露凶光,手枪也指向了自己。在这一瞬间,林秀什么都明白了!她马上掩在吉普车后身,对准引擎位置连发两枪。 罗排长蹲在车前方,并不急于还击。他明白,他们已稳操胜券。 那个躲在松树后的男子伺机伸出脑袋,对着车后方点动枪管。 “砰!”一颗子弹硬生生地砸在车身铁皮上。 林秀瞄准那个影子,正要扣动扳机…… 突然,她的脖子被死死地扼住了! 原来,何芳琳事先隐藏在路的另一侧距吉普车前方十几米远的地方。林秀掩在车后面,何芳琳无法开枪射击,只得弓着腰悄悄逼近林秀。在离林秀三四米远的时候,突然纵身跃起,如一只雪豹,猛地扑向林秀,死死扼住她的脖子,并迅捷抽出匕首! 林秀拼死反抗,并拭图用手枪对准身后的敌人。 何芳琳挥起右臂,只见寒光一闪,匕首从林秀的胸前快进快出! “噗——”一道血柱喷向空中,在松林里一簇簇阳光的映衬下,显得凄厉而壮烈! …… “好了,你们两个把车上的血迹擦一下,要擦干净!” “是!” 何芳琳打开车门,探进身去,从林秀的军用布包内翻出一个纸袋。 纸袋上写着两个毛笔字:林秀。 她从中抽出一张表格——《特种工作人员审查登记表》。 何芳琳慢慢地将表格右上方的照片撕下来。尽管她很小心,但由于林秀的照片粘得较牢,贴照片的地方还是被撕破了一点。 何芳琳又从自己的包内取出一张照片,用胶水将照片贴上去,然后放在车座上阴干,随后将林秀的所有随身用品通通检查了一遍。 那个男子从远处的树林中牵出白马,卸下马背上的包裹,放在地上,解开系扣,取出一身土黄色的衣服,双手捧着,来到何芳琳面前。 何芳琳脱掉白色的外衣,麻利地穿上军装。只眨眼工夫,她从一个窈窕的村姑变成了一个飒爽英姿的解放军战士。 只是,她的眼中散发出冷酷而坚定的光,幽幽的,深不见底…… “观音,我们走吧,不能耽搁得太久了……”罗排长小声地说。 “叫我林科长!”何芳琳冷冷地说道。 “是!林科长。”罗排长低着头,毕恭毕敬地说。 何芳琳转身对同来的那个男子说道:“你把现场清理一下。不要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她……”何芳琳指了指倒在血泊中的林秀,“好生埋掉吧……愿她的灵魂安息……” “你回去向杜处长复命吧。”“林秀”正了正衣帽,对同来的男子说道。随后又命令小罗,“小罗,我们走。”说完,她就利索地钻进吉普车。车子一阵轰鸣,绝尘而去。 约莫两个小时,吉普车开进了瑶岗村。 方向晖和吴音等人在谢家磨坊门口迎来了侦讯及破译高手——三野七兵团的报务科长“林秀”。 就在方向晖和“林秀”热情握手、四目相接的当口,站在他身后的吴音似乎发现了吉普车上的弹痕。 她并没有走上前,而是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弹坑,微微蹙了蹙眉头。 罗排长注意到了吴音不为人知的目光和疑惑,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昨天,两个人打架,不小心将砖头砸上去了……” “小吴。”方向晖转过身子寻找吴音。 “在这儿呢。”吴音在他的身后俏皮地答应道。 “什么‘在这儿呢’!忘了军事条例啦?”方向晖斥道。 25、卒子冤魂 中华门是古城南京的正南门。出了城门,再向南几公里就是雨花台。而中华门瓮城是南京乃至全国保存得较好的古代瓮城。瓮城,顾名思义,就是像“瓮子”一样的城池,它是军事防御设施。敌人进了“瓮子”,守军一关瓮门,再在暗堡和瓮城上方施以刀枪箭矢、砖石火炮,敌人只能束手就擒或坐以待毙。而这样的防守就如“食中捉鳌”一样,故名“瓮城”。 3月28日上午8点多钟,瓮城门口渐渐有了些声息。进出的人越来越多,两个值守城门的士兵忙着盘问检查。士兵的身后,是一间值班室。 一辆黄包车在城门口停下来。 孙英莲提着一只竹篮子,里面有些糕点、馒头,阿芳拎着一些果品和冥纸,分别从黄包车两侧走下来。两人整了整衣襟,向瓮城门口走来。 “站住!”士兵说道。 “长官,我们到瓦片坳去。”孙英莲说。 “去干什么?”年轻的士兵横着枪。 “去祭奠一下我哥哥。”孙英莲边说边将臂弯下的竹篮朝向士兵。 孙英平牺牲后,由于城防营把战死的人全都就地掩埋,阿芳和孙英莲只得在瓦片坳悄悄地给他立了一个空冢。 那个士兵一见姑嫂俩哀愁的面容和携带的祭品,用手在鼻孔前扇了一下,说:“走吧。”心里嘀咕道,“晦气,一大早刚接班,就碰到这么个事。” 孙英莲和阿芳向幽暗的拱顶城门洞走去。 “等等!”对面的一个士兵用枪拦住了她们。这个士兵年龄较大,显得很老练。 “长官,你这是……刚才他都问过了……”孙英莲微微转了一下身子,将竹篮朝向那个年轻的士兵,意思是那个士兵已经检查过了。 “死者是你什么人?”他冷冷地问道。 “我哥哥。” “你呢?”他又对阿芳说。 “是我……丈夫。”阿芳悲戚地说。 士兵打量了一下二人,满腹狐疑。 “火。”这个士兵突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个字,并向阿芳伸出右手。 阿芳一时不解,目光转向孙英莲。 士兵又将手伸向孙英莲。 “什么火?”孙英莲问道。此时她已经感觉不妙。 昨晚,郑少青将微缩胶卷交给她们后,按三人的心情,恨不得当晚就出城到牛首山北麓钱书记的住处,尽快把情报送出去。可他们考虑到晚上城门已经关了,没法出去,即使叫开城门,也很容易出问题。因为那个时候没什么人出城,可她们却急于要出城,必然会引起城门守卫的严格盘查,风险太大。这也是十三天前孙英莲没有在当晚及时送出屠杀情报的原因。那天,也就是3月15日夜晚,孙英莲在烟酒店接到“账房先生”——代号“深剑”的潜伏者送来的密写情报,她只能在第二天凌晨送出去,原因是一样的。 再说昨晚。郑少青和孙英莲、阿芳商量了安全送出情报的方法,就离开了“莫愁烟酒店”。郑少青走后,姑嫂俩买了些果品馒头。回到家里,孙英莲挑了一个馒头,小心地在底部挖开蚕豆大的洞眼,又将微缩胶卷用塑料薄膜包好,放入馒头洞眼里,再将馒头封好…… 她们觉得这样做是比较妥当的,因为没有一个人愿意碰别人家的祭品馒头! 而她们之所以没有在今天凌晨尽快送出情报,一是考虑到凌晨时分进出城门的人太少,城门守卫的检查相对来说要仔细一点;二是,大清早就出门祭奠,不合常理。所以,她们选择了上午8点多钟开始出城…… 计划不可谓不周密,但还是遇到了根本没有想到的事! 就在孙英莲的大脑高速运转,并问那个士兵“什么火”的时候,只听那个士兵又跟了一句:“洋火,或者打火机。” 孙英莲的大脑轰的一下,她立即明白了士兵问她们“火”的含义!可是,她不能马上解释!那等于把自己最担心的事告诉敌人! “你要这个干什么?”孙英莲明知故问。 “你只管给火就行了。洋火,或者打火机。”士兵继续催促,面无表情。 “我没带火,我又不抽烟。”孙英莲在这几句话的应答中,已争取到了思考的时间,并想好了对策。 “呵呵呵。”士兵笑起来,为他的智慧而笑。“你祭奠你哥哥,不带火,怎么祭奠?”他望着阿芳手中提的一捆冥纸。 阿芳吓出了一身汗!是啊,怎么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呢? 这个士兵之所以怀疑孙英莲和阿芳,是有他的理由的。姑嫂俩一下黄包车,就被他的目光盯上了。原因是二人都是妙龄女子,步伐却没有扭捏之态,而是透出一股英气。待到二人走近,他发现她们的脸上虽有些悲戚,但却难掩眉宇间的干练和警惕。在他的伙伴盘问姑嫂俩的时候,他就在心里算计着如何让她们露出破绽。 “看她们准备得这么周到,如果真是去祭奠的,应该会带火;如果是假的,她们就不会带火。原因很简单,她们压根儿就没有打算烧冥纸!如果她们是男人,则另当别论。因为男的常会随身带火;而女的,没有特别的事情,谁会出门带火呢?跟她们要火,虽不能完全确认,但可以看出一点苗头。说不定她们一心虚,就能抓个嫌犯,立个功……” 孙英莲和阿芳确实在瓦片坳给孙英平立了个空冢,但她们并没有打算马上就去祭奠英魂。现在,她们要尽快送出重要情报!回来后,再根据情况,去给孙英平烧点冥币。 “你说呀,你们不带火,怎么祭奠死者啊?” “你真会多管闲事。我们不能出城去买吗?”孙英莲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可是,城外卖洋火的不多啊,你不怕为了买一盒洋火多绕路,耽搁时间?你们做事也太不……两个人都想不到这点事?”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我们就到城外买!嫂子,我们走!” “不行!你要接受我们的检查!搜身检查。” “你……你要干什么?你还是人吗?” “放心,不是我搜身。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你们跟我来,没有问题马上走人。”值守士兵边说边用枪将孙英莲和阿芳逼进值班室。 二人无奈,强行逃跑是愚蠢的。她们只得镇定自己,不让恐慌流露出来。 屋内有一个女兵,正坐在椅子上看书。 “叶翠,检查一下她们两个。仔细点。”士兵说完,就带上门出去了。 叶翠打量了一眼孙英莲和阿芳。当她看到两人手提的东西,就皱了皱眉头,老不情愿地放下书,问了两句,就开始把手伸向孙英莲的身上…… 瓮城门口斜对面的小巷内,三个便衣紧贴在墙边。 “组长,要不要干掉他们?”一个便衣小声地问道。 组长就是杭苏,他按照杜林甫的计划,带着小组成员一路尾随“保护”孙英莲和阿芳。 “等一等。尽量不要弄出动静。”杭苏简单地说道。他的想法是,如果孙英莲闯过这一关就更好,如果闯不过去,再下手不迟。 杭苏曾经考虑过建议杜林甫协调城防营,让十二道城门的值守人员这几天放松检查,或假意盘查一番后放行。可是,这样做会使其它的共产党分子进出自如,而且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后果;如果把行动计划告诉城防人员,消息传播面太广,也肯定不行。所以,杭苏放弃了自己的建议,只按原计划秘密行动。 “你们听我的命令!尽量不开枪!”杭苏拿出组长的架势,黑着脸说道。 “是!” 杭苏命令小组成员尽量不开枪是有他的考虑的。因为他知道,偌大的中华门,不可能只有两个士兵值守,至少一个班的士兵驻扎在城门附近的某个房子里。如果贸然开枪,情势就不好控制了。 叶翠在孙英莲和阿芳身上一番检查后,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本想翻翻篮子里的祭品,可转念一想,太不吉利了,就挥挥手说道:“走吧走吧。”说完又拿起那本书。 孙英莲暗自松了一口气,走出值守室,往瓷城门洞而去。 门洞内的人行通道是砖头铺成的,并不十分平整,砖与砖的连接处有点高低不一。 那个年龄大一点的士兵看着二人的背影,还是疑惑未消的样子。 经过刚才这一番盘查,两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此时,孙英莲步伐从容地走在瓮城内的砖道上,毕竟她老练一些。可是阿芳还没有完全消除紧张,步子有些急促,一不小心,竟然被高低不平的砖道绊了一个跟跄。 篮子里的几个水果、馒头滚落在地上。 二人赶紧弯腰捡拾。 那个年纪大一点的士兵眯起眼睛看着这一切。 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连忙端着枪冲过来,边跑边喊:“不要动,让我检查一下东西。” 孙英莲和阿芳连忙检起馒头,水果也不要了,迅速向南奔去。 “干掉他们!”杭苏发出了命令,腮帮上的咬合肌一隐一现。 三人立即戴上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随即如一阵旋风,向瓮城内飞奔而来。 “站住!”那个年轻的士兵见此情景,又惊又惑,马上意识到来者不善,刚要拉动枪栓,却见一道白光朝自己飞来。那道光闪着寒气,迅捷而凌厉,他根本来不及躲避,只感到胸口一阵冰凉,一把雪亮的匕首直插心脏。士兵只发出“呜”的一声,就倒在地。 与此同时,那个幻想立功的士兵在瓮城内追赶孙英莲、阿芳,边追边喊:“站住!再不站住我就开枪了!” 杭苏从腰间拔出利刃,对准那个士兵,手在空中迅速划出一道弧线,那柄利刃发出“嘶嘶”的声音,如闪电一样直向士兵刺去。眨眼之间,匕首硬生生嵌入士兵的后腰。士兵惨叫一声,转过身子,正要开枪还击,另一个便衣又甩出一柄匕首,插入他的胸前。 士兵一命呜呼。 叶翠觉察到了门口的动静,她连忙放下书,推开值守室的门,刚走了几步,就发现城门口倒毙的士兵,她立即拔出枪,正要示警,只见瓮城内有三个蒙面人正掩护着刚才接受检查的两个女人向南狂奔。她情知不妙,对准最后面的那个蒙面人准确扣动扳机。 “砰!” 蒙面人应声倒地。 杭苏听见枪响,连忙掉头,与此同时,他以闪电般的速度抽出手枪,在身体还没有完全正面朝向叶翠的时候就迅速一击! 子弹在一瞬间抵达叶翠的心脏。叶翠颓然仆倒。 “快跑!”杭苏拼命大喊。 他知道,枪一响,其它守门士兵马上就会追赶过来。 四个人一起向南狂奔而去。 “不要走大道!跟我来!”杭苏喘着粗气说道。 他回身望了一下,追兵还没有出现在视线之内,身后只有几个农夫模样的人,躲得离他们远远的。 杭苏一把拉过孙英莲钻进路边的油菜花田里,另一个蒙面人也拖着阿芳猫腰跟了进去。 转眼之间,四个人消失在半人高的油菜花田里,犹如消失在一大片金黄色的海洋中。 油菜花粉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脸膛上、面罩上、衣服上,还有枪管上、馒头上…… 约莫一支烟工夫,四个人在油菜田的深处停了下来。 “你们是什么人?”孙英莲气喘吁吁地问杭苏。 “不要问这个。我只能告诉你,我们奉命保护你。”杭苏的声音有点沉闷,因为面罩只在眼睛部位挖了两个孔洞,嘴巴发出的气流声被黑面罩挡住了。 “奉谁的命令?”孙英莲还不甘心,盯着面罩后的那双眼睛。她觉得那双眼睛幽幽的,深不可测。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不必再问了。” “那你为什么保护我们?” “不清楚。只要把你护送出城,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其它事,我们确实不知,也不问。我们只管执行。”杭苏嗡嗡地说道。 “那好。谢谢你们了。还牺牲了一名同志。”孙英莲伤感而内疚地说。 “不必难过。我们每一个人都随时会牺牲,也随时准备牺牲。”杭苏说:“不要再说了,马上走,出了这油菜田,你们就安全了。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你们自己走吧,我们要回去了。” “好的。谢谢你们。” 孙英莲伸出手,和杭苏用力握了一下,随即各奔东西。 孙英莲、阿芳出了油菜田,扔掉了多余的东西,一人揣了一个馒头,直向牛首山北麓而来。 油菜花田里,杭苏扯掉了面罩,又把外衣、外裤脱下,反过来重新穿在身上,他立时像变了一个人,因为衣服的颜色和款式都和刚才大不一样。另一个人也跟他一样,扯下面罩,反穿外衣。 “还要继续跟!还要不能让她们发现!”杭苏发出了指令。 “是!组长!” 孙英莲、阿芳找到了钱书记,只说明了有重要情报要送交上级党组织,并未说是什么情报。钱书记略一思索,就决定亲自和孙英莲、阿芳一起将情报送往江北,并带三名机智勇敢的游击队员同行保护。因为,他知道江北党组织的情况,而且认识方向晖,最近还有过两次电报联系。而上海党组织的情况,他并不十分了解。 六个人草草吃了午饭,沿着小路溯江而行三四公里,在一个渡口找到自己的同志,然后共乘一个木船,往江北进发。 船身越来越小,不一会儿就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浩渺江波之中。 此时,渡口南岸的一片芦苇丛中,站起两个身影。一个是杭苏,另一个是他的小组成员。 杭苏手指对岸,说道:“他们应该到江北了。我们圆满完成了任务。现在回去复命!” 当天下午4点左右,杭苏兴冲冲地回到了保密局特情报处,直接走进了小红楼。 “处座在上面吗?”他站在晓露的门口问道。 “在。”晓露答道。 “我上去一下。” “哦。” 杭苏向楼梯口走去。当他走到郑少青办公室门口时,看见门关着,窗帘没有拉,里面的灯光从窗子透出来。他知道郑少青此时正在办公室,就不出声地冷笑了一下,然后上了二楼。 “咚咚。”杭苏敲了两下门。 “进来。”杜林甫在里面说道。 杭苏推开门,进到里面,又将门反锁上。杜林甫抬起头,一看杭苏脸上的表情,就基本明白事情如何了。杭苏笑着说:“报告处座,托您的洪福,事情成功了。” “很好,很好。我没有看错人。我会为你请功的。你应该知道的,你很快会取代他成为副处长。”杜林甫用右手食指点了点地板,他是指楼下的郑少青。 “谢谢处座栽培。” “把详细情况和我说说。” 于是杭苏将跟踪及“护送”的整个情况向杜林甫汇报了一遍。 “小组损失了一个弟兄。另外,城防营也死了三个士兵。”最后,杭苏补充道。 “哦。”杜林甫略感悲伤的样子,随后说道,“做我们这一行的,难免有牺牲……你这两天要继续盯着他,不要让他跑了。至于如何处理他,我自有安排,你不要乱动,只要不让他从你的视线中消失就行了。” “处座放心,我决不会失手。今天我跟踪那两个女的时候,就已经另外安排小组弟兄盯着他了。” “好的。大事已成,你先到办公室歇一会儿。有事我再叫你。” “好的。”杭苏说完离开了杜林甫的办公室。 杭苏刚走了十分钟光景,谈岳进来了。 “处座,上峰来电。”谈岳打开文件夹,将解密后的电文递上,同时,将电文收阅簿放在杜林甫面前,意思是让杜林甫看完电文在簿子上签字。 “念!”杜林甫往椅背上一仰,半躺着命令道。 谈岳一愣。杜林甫很少这样。他是一个十分勤勉的人,以往来了电文,无论是冯儒、谈岳送来的重要电文,还是晓露转交的电文,他都亲自阅读,有时甚至将电文留下,细细琢磨其中的意思。他在其它方面常和下属耍一些上司的派头,但很少在阅读电文上这么做。今天这个例外,实在是由于心情极度良好所致。连续十来天的超强度工作、超强度刺激,还有接二连三的收获让他沉醉在兴奋之中。密遣“观音”、处决政治犯、伏击游击队、审讯陈言、除掉冯儒、发现郑少青的疑点、设计“逆用”情报等,都让他体会到了一个特工首领的成就感。而一刻钟前杭苏带来的好消息更让他看到了勋章、晋升、鲜花、金钱、美女在不远处向他频频招手。他感到自己很快就不是一个特情处处长了,因此,他的威仪感油然而生,他觉得让谈岳念电文、自己听电文更契合他目前的状态。 “好的。”谈岳将刚刚放在桌上的电文又拿到自己的手中,目视电文,清了一下嗓子,毕恭毕敬地念道: “林甫:速电告‘逆用’进展,并及时汇报后续情形。此计甚妙,实关乎江防大计、党国命运。希严密布署,万不可百密一疏,泄露天机,以致功败垂成,贻误党国。切切!一号。” 谈岳念完,望着杜林甫,等待他的指示。 杜林甫半闭着眼睛听完了电文。当他听到“此计甚妙”时,他把得意掩抑在内心深处,可是后面的几句话使他刚刚膨胀的威仪稍稍冷却下来。 “处座。要不,我先将电文放在这里,你签个字。”谈岳见杜林甫还没睁开眼睛,就提醒道。 杜林甫闻言,睁开眼,直起腰,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簿子上签下了潇洒的名字。 谈岳拿起电文登记簿,走到门口,拉开门,正准备往楼下走去。 “等等,谈岳。”却听杜林甫叫住了他。 “处座,什么事?”谈岳回过头,问道。 “进来说。”杜林甫有些不满。 谈岳又进了办公室,并带上门。 “反锁上!”这一次杜林甫的声音带了些斥喝。 谈岳反锁上门,诚惶诚恐地站在杜林甫的对面。 “记下回电。” “是!” 谈岳打开文件夹,拧开笔帽,静候电文。 杜林甫以从容的语速,口授道: “‘一号’钧鉴:‘俭电’敬悉,其中训示,卑职谨记。至于‘逆用’计划,现已全部且圆满完成,殊无泄漏,诚请钧座放心于一万。杜。” 所谓“俭电”,是“二十八日”在电文中的一种表示方法,它是以古诗“韵目”代替发电日期,简称“韵目代日”。如用“东”韵表示“初一”、“马”韵表示“二十一日”……这是因为电报业务刚刚在我国兴起时,民用及商用电报的收发费用非常昂贵。按字论价,所以节约用字显得很重要,国人就发明了这种新的纪日办法——用“地支”代替月份,用“韵目”代替日期。而在政治、军事等秘密通信领域采用这种“?99lib?t>韵目代日”法,既可以提高效率,也便于加密。这种方法一直通行于21世纪前半叶。比较有名的,如“皖南事变”时的“艳电”、“皓电”,还有“马日事变”“文夕大火”等,其中的“艳”、“暗”、“马”等都是“韵目代日”。 谈岳听到杜林甫嘴里蹦出一个干脆利落的“杜”字,知道电文口授完了,于是合上文件夹,说道:“处座的电文简明扼要、文采斐然,卑职实在佩服。如果没有其它事,我现在就去加密发送。” “好的。你去吧。” 不知怎么的,杜林甫说这几个字的时候,竟颓然无力,还有点伤感,全然没有刚才口授电文时的果断睿智、字字铿锵。 杜林甫坐在办公室沉思着,脸上有些冷漠,又有些哀愁,还有一点痛苦和沧桑。他慢慢拿起桌上的“俭电”,看了又看。许久,才放回到桌上。 他点了一根香烟,再次躺靠在椅子上,只不过这一次他躺得更厉害了,精瘦的身体几乎是塌陷在宽大的旋转椅子里。 几支烟过后,办公室内充塞着浓烈而呛人的气味。在腾腾的烟雾中,杜林甫缓慢地拿起电话:“喂,是杭苏吗?” “是。” “杜林甫。” “处座有什么吩咐?” “你过来一下。马上!”杜林甫平静地说完,然后摁了一下话筒接触器,又拨了一个电话,“我是杜林甫。你是谁?” “处座,我是谈岳。” “哦,密电发出去了吗?” “刚刚发出去。” “好,效率很高,我很高兴!嗯,你在5点钟过来一下,我想慰劳一下你和杭苏。” “谢谢处座。” “咔嗒。”杜林甫轻轻地挂了电话,随后又仰倒在椅子里,叹了一口气。 片刻之后,杭苏进来了。 “一会儿,你和我去趟明孝陵。”杜林甫的声调很平缓,几乎没有高低变化。 “同去的还有谈岳。”杜林甫只说了半句,又停了下来,好像很吃力的样子。 杭苏有点不解。怎么突然想到去明孝陵?去干什么?但他不好多问,只是“哦”了一声,眼睛盯着杜林甫,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端倪。 “谈岳是个好人,也很优秀,只是……”杜林甫说到这里,站起来,走到沙发边,紧挨着杭苏坐下,压低了声音对他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很细、很无力,像一些喃喃的梦呓。 可是,这样的话在杭苏听来,却犹如一声闷雷,砸在他的心上。 他愣住了。随即他的心里刮起狂风,下起暴雨。 杜林甫紧盯着杭苏,目光像鹰隼眼里射出的锐利之剑。 杭苏不敢再与这样的目光对视,他站起身,用坚决的语气说道:“请处座放心。我会克服我以前的弱点,完成您的任务。” “我知道你已堪大任。”杜林甫也站起来,拍拍杭苏的肩膀。 “当——” 花几旁的自鸣钟敲了起来,不紧不慢地敲了五下。 杜林甫和杭苏都默不做声。 “咚咚咚。”有人叩门。 “进来。” 谈岳走进来,脸上有一丝淡淡的喜悦。 “走吧。”杜林甫从沙发上站起身,并向门口走去。 谈岳和杭苏紧随其后。 漆黑铮亮的GM轿车沿着中山路向东平稳地滑行。夕阳透过路边梧桐叶的缝隙,将它斑斓的余晖洒在光亮的车身上。建筑、行人、树影……向车后徐徐退去。 杭苏手握方向盘,杜林甫和谈岳坐在后排。 GM轿车的性能很好,尤其是它的减震系统非常柔和,而且减震系数很大。当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或障碍物时,车身起伏的幅度虽然很大,但整个过程是非常轻柔而平滑的,人坐在里面决没有因颠簸而带来任何不适。相反,这样的颠簸起伏会给驾乘人员带来愉悦和享受,犹如坐在轻轻摇曳的浪花上。如此感觉会让人产生雍容的气度和领袖的幻觉…… 现在,谈岳就真切地体会到了GM性能优越的减震系统给他带来的心理体验。 他知道,自己在杜林甫的“逆用”行动中发挥了不可或缺的作用。他按照杜林甫的安排,在郑少青到机要科寻找“密钥”时,巧妙地“配合”郑少青找到了《唐诗三百首赏析》,也就是他们曾经用过、现已作废的电报密钥。当时,谈岳还不明白杜林甫究竟为什么这么做,只猜测到和密电有关,因为这是电文密钥。而当他在一小时前收到“一号”发来的密电,他才知道他精明的上司——杜林甫在实施一个与江防计划有关的、事关党国安危的“逆用”行动;在听到杜林甫的口授电文后,他更知道这个“逆用”行?99lib.动已经圆满地实施完毕! 谈岳明白,杜林甫、“一号”、还有其它人,甚至包括自己,联合起来让郑少青顺利谍取了一个伪造的“长江防御计划”! “我是有功的。不知道杜某人如何搞劳我?”谈岳在心里说。 “谈岳,今年多大了?”杜林甫亲切地问。 “27。” “哦,个人大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呵呵。谢谢处座关心。还是没什么头绪。您是知道的,在栖霞电训班的时候,我和汪碧茹谈恋爱,纪律不允许。现在,哎……不说了……” 此时,在谈岳的脑海中,两个女人的笑容交替闪现——有些丰腴的汪碧茹、玲珑清秀的何芳琳。在他看来,汪碧茹是一朵牡丹,或者海棠,雍容华贵,仪态万方,但她的心已经被那个可恶的郑少青夺走了;何芳琳是一朵出水莲荷,一开始没有注意到她,可是,自从那晚她送给自己一个核桃念珠,还丢给他一个哀婉的眼神后,他就无法在心里抹掉何芳琳的身影了!尤其是那个眼神,让他动容,让他感受到了被一个姑娘深深爱慕的滋味。可是,她却不知所踪。 “这么说,你还是一个童男子?”杜林甫知道谈岳的情况,就猜测性地说道。 这句话看似一个玩笑,可杜林甫说的时候并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却更像一种父兄的体贴。 “处座,你怎么想起问这个?”谈岳有点不好意思,眼睛望了一下车窗外。 车子一个轻柔的起伏,跃过中山门进口的一个坡坎,接着钻进城门内。片刻的幽暗之后,车子出了中山门,驶入风景如画的钟山脚下。 “我平时对你们关心不够,抓处里的公干太多,你们的个人问题我几乎没有过问,这是我的疏忽啊!如果我早知道你和汪碧茹的事,我就是拿枪逼着她,也要让你们成为一对。”杜林甫说这些,并不完全是漂亮话。他心有所指! “处座这话真让人感动。算了,我现在也想开了……唉,如果何芳琳能早点回来就好了……”谈岳现在的主要心事是牵挂何芳琳。但他吸取上次的教训,不敢直接问何芳琳的去向和归期,只好自言自语,想借这个难得的气氛让杜林甫主动说出来。 杜林甫并不搭他的腔,而是对杭苏说道:“到明孝陵‘对弈亭’,我们先下盘棋,然后到附近的饭馆喝一杯。” “是,处座!”杭苏答道。 谈岳知道,传说“对弈亭”是明太祖朱元璋和开国功臣徐达闲里下棋取乐的一个亭子,在孝陵神道的右侧,又叫“君臣对弈亭”。朱元璋后来在血雨腥风的大清洗中找了个借口处死了大将徐达。 不一会儿,车子驶入神道前方的公路,再向东南侧开了一两分钟,稳稳地停在“对弈亭”畔。 三个人钻出轿车。 明孝陵几无人迹,一片静谧。“享殿”背依钟山龙脉,宽阔的神道由南向北纵深延展,两边巨大的石俑群蔚为壮观,周围万木睁嵘,郁郁葱葱。 杜林甫走进亭子,坐了下来。谈岳和杭苏也坐了下来。 谈岳发现,亭子里有一个石桌,上面雕刻着棋盘,但却没有棋子。 “忘了带棋子。”杜林甫苦笑了一下。 “看看风景也不错。我到南京好几年了,还没来过这地方。”谈岳兴致很高的样子。 “谈岳啊,你父母现在还好吧?他们现在还在老家吗?” “还好。还在老家。”谈岳随口应道,说完之后就感觉不对劲。杜处长今天怎么啦?老是问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 杭苏此时却把手悄悄地插进裤兜里。 “谈岳啊,你不要怪我!你安心地去吧!你的父母我会妥善安排好的!”杜林甫缓缓地说。 谈岳一听,大吃一惊,心里一紧,睁大了眼睛望着杜林甫:“处……处座!你说什么?” “没有办法,这是你的命!不是我心狠,实在是为了党国大计,不得不……”杜林甫轻轻地说,语调中含着痛切。 “处座!究竟是为了什么啊?我没有做对不起党国、对不起你的事啊!”谈岳近乎哀号起来。 杜林甫对冯儒长时间潜伏在他身边深感耻辱。而谈岳作为冯儒的同事和好友,而且和冯儒相处的时间最长,对他最了解,却没有向杜林甫反映任何有关冯儒的问题,这一点在冯儒暴露后,让杜林甫对谈岳心生不满。但他很快就原谅了谈岳——自己作为冯儒的上司,而且还是拉他入伙的人,也没有发觉他的破绽,何况谈岳?但心里的疙瘩还是埋下了,这是迁怒;另外,杜林甫怀疑冯儒出逃可能是谈岳通风报信的结果。但这只是怀疑,没有任何证据,而且后来冯儒已被击毙,杜林甫也没有过多怀疑或调查谈岳。 所以,这两件事都不是杜林甫对谈岳痛下杀手的根本原因。 “谈岳啊,你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至于有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党国的事,我不清楚,也不想搞清楚了。这都不是主要的。”杜林甫说。 “那为了什么啊!处座,你要让我死得瞑目啊!我——”谈岳凄厉地叫着,说不下去了。 “我说过了,你的命不好!不要怪任何人!我不是在锄奸,而是你在为党国作牺牲!” “处座!我不想牺牲!我现在不想死……让我过一年两载再牺牲吧……我……我还没有结婚啊……”原本就有点脆弱的谈岳此时更是伤心欲绝。杭苏闻言,泪水要往外流,但他强忍着,生怕杜林甫看见。 杜林甫的眼睛却有些潮湿。 “不可能啊!你一个人死了,千千万万的人才不会死!我会向‘一号’——毛局,甚至直接向国防部给你提出烈士追认。你放心地去吧!” 谈岳突然扑向杜林甫,匍匐在他的膝盖前…… 杭苏站在谈岳身后,正要开枪,杜林甫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要紧,让他发泄一下吧。” 杜林甫和杭苏从上车的那一刻起,就发现谈岳没有带枪,所以,他们才能如此自信地掌控局面。他要把真相告诉谈岳,他要让他死得明白! 谈岳哀泣着:“我不要死!我不要当烈士!我要活!哪怕再活一天!” “唉,到了这种地步,半天都不可能了。”杜林甫哀叹道。 “那你告诉我,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什么事?”谈岳歇斯底里地问道。其实,他此时已经猜出了大半,“是不是,是不是……‘逆用’?” 杜林甫不吭声,却点了点头。 “处座——”谈岳大叫一声,抓住杜林甫的双手,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因为他从来没有泄露过“逆用”计划!不但没有泄露,相反,还为“逆用”计划的成功实施起了关键性的作用! “我没有泄密!没有!绝对没有!老天在上!我不但没有泄密,还为‘逆用’做过事啊!老天啊!是谁在陷害我?是谁……” 他还没有说完,杜林甫就打断了他:“没有说你泄密……” “那又为什么?”谈岳紧追一句。 “是毛局让你死的……” “毛局?”谈岳在绝望之余又大吃一惊,他还没有等杜林甫说完就马上追问,“他为什么……” “是毛局的‘俭电’让你死的。”杜林甫补充道。 谈岳一愣!随即什么都明白了! 杀人灭口! “不!天理何在啊?!”谈岳狂啸起来。 “我让你走得明白,走得安心,我都告诉你。如果没有‘俭电’,你只知道‘逆用’的一个环节,却不知道‘逆用’的最终目的,你就不会死。如果我有意让你死,我早就会让你知道整个计划,或者,让你给‘一号’发电文汇报我的工作。可是,我没有这样做,你了解我的良苦用心了吗?可是,‘一号’不知道你参与了计划的某一个环节,他以为收电人不知道‘逆用’计划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他才在‘俭电’中说得详细了一点。这是我猜测,他在‘俭电’中谈及计划的原因。再退一步说,如果没有‘俭电’,我也不会回电,更不会在回电中将事情说得那么清楚。现在,你该明白你为什么要作出牺牲了吧?不是我要陷害你,也不是‘一号’要杀你,而是‘俭电’要了你的命!事实上,从你看到‘俭电’的那一刻起,你的命运就无法改变了。” “不——处座——”谈岳号叫起来!他彻底明白了! “你安心地走,你的一切后事我都会给你安排好的。”杜林甫站起来。 “不!处座!”谈岳拉住杜林甫的手,哆哆嗦嗦地哀求道,“我不说,我决不说!你把我关起来,关禁闭!或者,你把我流放到边远的地方?啊?行不行?海南岛、台湾都行。随便你……” “唉——谈岳,我对你失望的就是这一点。其实,当你收到‘俭电’的时候,你就不应该交给我,你应该迅速逃跑的。可是,你没有,你的特工嗅觉太差了。现在,你还抱有幻想,我只能说,你太幼稚了。你是一个好人,但不是一个出色的特工!” 谈岳一听,彻底绝望了! 他突然暴瞪双眼,大吼一声,高高的个子猛地扑向杜林甫。 杜林甫躲避不及,脖子被谈岳死死地掐住! “狗日的!畜生!禽兽!”谈岳大骂。 杜林甫说不出话,他瞪着眼睛,示意杭苏开枪。 杭苏虽然站在谈岳身后,完全可以一枪击毙谈岳,可是,谈岳和杜林甫缠在一起,他怕子弹穿过谈岳的身体,再击中杜林甫。于是就上前两步,想靠近谈岳,对准他的脑袋发出致命的一击。 “狗日的杜林甫!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们不会成功的!我死也要说!长江防御……”谈岳疯狂地连说带骂,语速因极度崩溃而飞快! “砰!” 杭苏将枪口放在谈岳的太阳穴上,用力一扣扳机! 谈岳的脑壳立即爆开了花,血浆和脑浆一齐喷射出来。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身体随即瘫倒在地上。 杜林甫整了整衣服,看着谈岳的尸体,轻轻地说:“我会厚葬你的。”随后,他叹了一口气,望着偌大的明孝陵,心中感慨万千。少顷,他慢慢转过身。当他看到亭子牌匾上的五个字:君臣对弈亭,又看到亭中石桌上那没有棋子的棋盘时,他在心里说道:“卒子是用来牺牲的,这没有办法。你死得其所!” “杭苏,你辛苦了。走,吃饭去。”杜林甫说。 杭苏向那漆黑铮亮的轿车走去。 杜林甫跟在后面。 他悄悄拔出手枪。 杭苏好像觉察到了身后细微的动静。 他立即转过身—— “对不住了。”杜林甫话音未落,就迅速对准杭苏的心脏位置,果断一击! “砰!” 杭苏只说了一个“你”字,就颓然仆倒! 杜林甫上前两步,望着杭苏的尸体,喃喃自语:“是谈岳杀了你。你可能没在意,在你开枪的一瞬间,他说出了‘长江防御’这四个字……唉,你亲手杀了他,他临死也要拉你做垫背。” 杜林甫蹲下身子,将杭苏的眼睛慢慢合上。随后,泪如泉涌。 26、深剑出鞘 几乎与此同时,宁默之下了火车,重新踏上南京的土地。 昨晚,他乘最后一班火车赶赴上海,到达时已是后半夜3点多钟。他在沪上有名的“和平饭店”草草睡了个囫囵觉,6点钟起身,7点钟赶到了原法租界莫里哀路佳信公司。可是,他要找的人今天上午外出有事,他只得耐心等待。将近中午11点,宁默之终于等到了要见的人。两人密谈了半小时左右,宁默之又匆匆返回南京。 他一下火车,就立即乘车来到位于市中心的鼓楼,这里有南京最大的一家电话电报大楼。 将军身着便装,在人流中快速寻找他的目标。他发现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 这小伙子个头不高,衣服有点破,但步伐、眼神却透露出机智、精明的样子。 “来,小伙子,给你一个好差事。”宁默之走到他的身边,低沉而清晰地说道。 小伙子一听,本能地后退一步,满脸警惕地望着面前的这位中年人。 “你是哪个?”他用南京话问宁默之。 宁默之快速察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形,然后略微低一下头,靠近小伙子的耳边,说:“打个电话,给你1000块。” 小伙子再次抬头看着宁默之。 “真的?”他有点惊喜地问。 其实这1000块金圆券在极度通货膨胀的1949年并不算很多,但在这个小伙子看来,已是一笔不菲的收入,何况只要打一个电话。 “不骗你!”宁默之边说边把小伙子拉到僻静处,从兜里掏出钱,塞到他手里,并说道:“但是不能说错话。说错一个字,钱就拿不到了。” 小伙子一听,连忙问道:“话多不多?” “不多,就几个字!”宁默之边说边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小伙子,“你照着上面念就行了。” 小伙子接过纸条,打开一看,只见纸条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叫郑少青接电话。 你听清楚了:2112。快! 小伙子一看,爽快地说:“行!” 宁默之又详细地跟他说明:“你先说‘叫郑少青接电话’。如果对方就是郑少青,你就说后面的话……不能多说一个字,也不能少说一个字,更不能说错一个字!要说得清清楚楚,不能含糊。语气要干脆,用命令一样的口气。知道了吗?” “没得问题。”小伙子说,“电话号码呢?” “我把电话拨好后,你只管说就行了,别管电话号码。我看你是聪明人,不需要我多说的。” “好的。我晓得了。” 宁默之又掏出一张纸币,交给小伙子:“这是电话费。”然后带着小伙子登上电话大楼的台阶。 宁默之放慢脚步,朝大楼内张望了一下,然后跨进里面。 小伙子到柜台边交了钱,来到一排电话间前。 电话间共有五个,每间一部电话,都用木板隔开。 “你先在外面。我拨完号码你再进来。”宁默之说完就拨起了电话。 几声“吱吱吱”的拨话音过后,宁默之将话筒交给小伙子。 “叫郑少青接电话!”小伙子看着纸条说。 “我就是。你是谁?”话筒里传来声音。 “你听清楚了:2112。快!” 小伙子一字一顿地说,语气中有点焦急。 宁默之在旁边听着,心里对小伙子的领悟力比较满意。 小伙子说完,不再吭声。对方短暂的沉默,接着问道:“你是谁?” “啪!”小伙子搁下电话。 宁默之随即对小伙子说:“江山不变,这件事你就不能说!否则,你就没命了!因为除了我,这件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我晓得!我晓得!”小伙子战战兢兢。 “多余的电话费全部归你。”宁默之说完,快速离去。 郑少青刚要下班,却接到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一时大惑不解。 “这会是谁呢?同志?敌人?哪个同志?哪个敌人?更重要的是,他打电话的目的是什么?2112?什么意思?”郑少青放下电话就在心里思量着。 “‘快’?这个意思很明显。对方的焦急我也听出来了。可这个人的声音一点也不熟悉,像个未成年的小伙子,一听声音就知道还处在变声期。他是什么人?让我快干什么?” “2112,又是一个密码!数字密码!简短的数字密码!但肯定是表示核心意思的密码,核心得不能再核心!对方用这种方式,显然是怕窃听。”郑少青想到这里,冷笑了一下,“我决不会用这部电话谈重要的事,更不会在电话中暴露自己的身份和使命。无论是我打出去的电话,还是别人打进来的电话,我都不会在电话中说出一点点敏感的内容。所以,即使敌人窃听也没什么要紧的,所以我也就没有太过仔细地查看电话机……”想到这里,他却大吃一惊,“可是,别人打进来,我却没办法控制对方说不说重要的内容,像刚才那个神秘的电话!神秘的数字密码!敌人要是窃听了……” 郑少青联想到了几天前自己刚入主这个办公室时,曾仔仔细细地查看了屋子的每个角落、每件用具,连电话机的底座封条也检查了,可是,就一样东西没检查!一样小东西! 电话话筒! 不是没有检查,而是没有慎重地检查!出于刚才所想的原因,他立即反锁上办公室的大门,轻轻地卸开话筒…… 他大吃一惊。听筒里有两个拾音器! 一个是电话本身的拾音器,还有一个就是窃听器! 特情处侦讯科办公室,一个名叫“尖顶头”的特工戴着耳机,听到了那个小伙子处于变声期的声音:“叫郑少青接电话!你听清楚了:2112。快!” “尖顶头”准确记下了通话的全部内容。 半小时前,杭苏在被杜林甫叫到明孝陵之前,就命令“尖顶头”值守这台窃听器,并作详细记录。 正在“尖顶头”大喜过望地记录通话,并希望听到更为刺激的机密时,电话却“啪”的一声挂断了。 “尖顶头”稍微有点失望,但还是没有摘下耳机,他在等待郑少青重新拿起电话,或者还会有人打进电话,说出让他更加刺激的东西!窃听的欲望潜伏在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 他睁大眼睛,微蹙着眉头。 “咔嚓……咔嚓嚓……” 他却听到了令人难受的声音,像老鼠啃咬塑料的啮齿声,又像铁片在瓷碗上划动的声音,这种声音让他的心尖发酸,发紧。 那是郑少青拧开电话筒,扯掉微型窃听器的声音! “尖顶头”随即发现,窃听接收器上的信号没有了! 3月29日上午8:30。 宁默之带了秘书小高、机要科长汪碧茹出现在三厅副厅长毕胜威的办公室。 两人寒暄了几句。 毕胜威知道,宁默之过来,不是来闲聊或串门的,肯定有什么事情,于是支开自己的秘书朱逸群,问道:“宁处长有何指教?” 毕胜威是副厅长,职务比宁默之高半级,但是军衔、资历、声望都不及宁默之,所以,他的问话带着尊重的意味。 宁默之坐下,也对汪碧茹和小高无声地示意了一下。二人出了办公室,来到外间。 “不能说指教,却是有重要的事情来和毕厅长商量的。”宁默之不卑不亢地说。 毕胜威心想,这个自命清高的监察官怎么突然有求于我?于是说道:“宁处长不必客气,有事但说无妨。你我是多年的朋友嘛!” “你接到‘小委员长’的电话了吧?”宁默之问道。 “小委员长”是指陈诚。因他是蒋介石的嫡系,又与蒋沾亲,深得蒋的信任,位高权重,故在国民政府内有“小委员长”的雅称。其时,陈诚远在台湾,被蒋委以台湾省主席一职。虽主政一省,却是蒋介石从长远考虑安排的一个战略职务。毕胜威当然深知这一点。 “接到了。‘小委员长’亲自打给我的。他告诉你了?”毕胜威吹了一个小小的牛皮,同时也对宁默之知道这样的事暗暗吃惊——这个“怜墨汁”和陈诚的关系果真不一般! 电话是陈诚的秘书打给毕胜威的。陈诚授意秘书,让毕胜威给陈诚的一个远亲在三厅谋一个差事。毕胜威一口答应,这样的小事对他来说不费吹灰之力。有人情不做,那是傻子。别人想做这种人情,也未必有机会。 前天,宁默之打电话给陈诚,陈诚也提到了这件事,所以宁默之也知道。 “不知道这事办得如何了?他事情多,让我向毕厅长先致谢意。”宁默之说。 “哎,陈主席客气了。他什么时候到京就什么时候上班。”毕胜威说。 “那好。” “哈哈,你今天来,该不会就为这点小事吧?”毕胜威想起宁默之刚坐下时说的“重要的事情”,轻松地笑起来。 “是的。毕厅长说的不错。”宁默之喝了一口茶,“长话短说。陈主席现在虽远在台岛,却对大陆战事非常关心。共产党军队剑拔弯张,他很操心党国的前途。所以,我们的长江防御究竟如何,他作为党国栋梁自然非常关注。当然了,现在的军事布署和他的职责无甚关系,但他还是想知道这方面的一些情况。虽然他能够从与大陆高级将领的联系中了解一些,但毕竟是零星消息,而且准确性他也不能肯定,所以就想到了三厅。直接向毕厅长要,不甚妥当,因为他不参与长江防御。宁某和他关系比较随意,所以,他就让我来找毕厅长。” 毕胜威听完了这番话,心想原来如此,原来是向我要“长江防御计划”。他知道陈诚和宁默之的关系很亲密。 “嗯,”毕胜威沉吟着,“藏书网我会想办法把这件事弄好的。”他既没有拒绝,也没有一口答应。他要考虑一下,因为他有他的算盘。“这个东西这么重要,我为什么一定要通过你宁默之的手,让你来做这个人情!我自己直接提供给陈诚不行吗?”此时他心里这么想。 宁默之见他打太极拳,于是说道:“如果毕厅长感到为难,这件事就算了,就当我没有说。陈主席那边我会婉转跟他解释的。毕竟这是一个通融的事,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命令。” “还请你和陈主席谅解。”毕胜威见宁默之这么说,正合他意。他想过后直接做这个人情。 “没关系。我来之前,他说马上要外出视察,让我转告你,不好办就算,决不勉强。他也不愿意让其它任何人来办这事。他只想通过我来了解到江防计划。” “哦。”毕胜威听出了话外之音。自己和陈诚的交情还不太深,陈诚担心授我以柄。而通过“拎墨汁”来办这事,不留话把给别人。 “蔡厅长今天在吧?”宁默之似乎随口问道。 “嗯,在吧。”毕胜威含糊其辞地答道,心想,他怎么在这时候突然问起了蔡文治?在我这里办不成,去找蔡某人? 前面说过,蔡文治是三厅(作战计划厅)的一把手、毕胜威的上级。 正在毕胜威思量的时候,宁默之又说道:“我听陈主席说,蔡厅长最近心情不佳,似有去意。” 毕胜威一听,立即想起了章天翼前几天和他说的话,遂接口说道:“是啊,我也听说了!蔡厅长和汤司令在江防研讨会议上大吵一场后,就一直闷闷不乐。厅里的事也不大过问……”毕胜威的话基本是实情,但最后一句有他自己的用心。 “毕厅长岂有意乎?”宁默之文绉绉地问了一句。 毕胜威心领神会:“毕某不才,但是常想为党国效力。如果有机会,还请宁兄在陈主席面前多美言几句。”他当然知道陈诚和蒋介石的特殊关系。 “事在人为。”宁默之简洁地说道,随后站起身,就要告辞。 “那……要不……我叫人将‘计划’内容复制一份,你带上?”毕胜威及时说道。 “不要勉强。” “这样吧,我打电话叫档案室准备一下,你或者等一下,或者我明天亲自送到你办公室。”毕胜威采取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办法。他的打算是,如果宁默之愿意等,就让他带走;如果他不坐等,自己可以在他离开后,和陈诚通话联系一下,试探一下陈诚的态度,然后再决定是由宁默之转交,还是自己直接向陈诚送上江防计划。这样,既能把事情妥善办好,陈诚和宁默之一个都不得罪。而一般来说,宁默之不会在这里坐等的——“拎墨汁”是极要面子的人,岂肯如兵卒小吏一样在此坐等? 算盘不可谓不精。 “呵呵,”宁默之轻轻笑起来,“计划我不要了。坐的时间太长了,我要走了。” 毕胜威假意伸手去抓电话,嘴里说道:“我这就打电话,很快的……” 话音未落,只听“啪嗒”一声。 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只有两个人的办公室里还是很明显的动静。毕胜威和宁默之都回过头看了一下。 原来,毕胜威做出要打电话的样子,所以,他的手是凭>..感觉伸向电话机的,可眼睛却看着宁默之,观察宁的反应。就在这时,毕胜威的手碰到了电话机旁的文具盒上,将小盒里的大头针碰落在桌面上。紧挨文具盒另一侧的是那个地球仪。 毕胜威对宁默之笑了笑,含了一些尴尬和歉意。 宁默之却盯着散落的大头针,站在那里不动了。 原来,他看见一枚大头针倒悬在澳大利亚西海岸蔚蓝色的海面上。一枚大头针为何能够倒悬在光滑的地球仪下部表面? “毕厅长,你这是什么地球仪?竟然能吸附大头针?奥妙何在?是不是你的地球仪也如地球一样有磁场?”宁默之指着澳大利亚西海岸饶有兴趣地问道。 毕胜威循着宁默之手指的方向望去,他这才发现这枚奇怪的大头针还在轻轻地晃荡,好像在嘲笑他的尴尬。 “呵呵,我也是第一次发现。可能是这种地球仪有点磁性吧?”毕胜威自我解嘲。 “太神秘了。我第一次听说。你这不是地球仪,简直是真正的地球啊!” “宁公笑话了。呵呵。” “我说毕厅长,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你这地球仪里有什么玄机,还请你告诉我。” “我哪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发现!” “不可能吧?你也第一次发现?” “这骗你干什么?” “好像没这么简单吧?”宁默之锐利的目光紧盯着毕胜威,似乎要看透他的内心,“你在算计我?”说这话的时候,宁默之的脸变得异常冷峻。 他在想,这个地球仪肯定不寻常,里面有文章。是窃听器,还是微型录音机,抑或是其它什么东西?绝对不可能是窃听器!因为,毕胜威和别人谈话,他当然不需要窃听,可能性最大的是微型录音机,录下别人的讲话,作为证据! “哪能算计宁公?谁吃了豹子胆算计北伐名将、党国栋梁?不要命了?!”毕胜威说得振振有词。 可越是这样,宁默之越是疑惑。他盯着地球仪,看到了北极上的橡皮塞,心里的疑惑变成了三个字:有名堂! “宁公要是喜欢,就送给你。”毕胜威慷慨地说。 “君子不夺人所爱。何况这样一个稀罕物!” “不稀罕。我叫秘书送到你办公室去。” “既然毕厅长这么说,我能不能冒昧地提一个要求?” “但说无妨。” “我们一起研究一下这里面有些什么机关。这样我们两个人都落个心里明白。如何?” “这样最好!我也很好奇,这里面有什么玩意儿。其实,我理解宁公的意思……” “请打开吧。” 毕胜威拔开北极之塞,眼睛凑近那个圆洞,可是,他只看到地球仪的孔眼射进去的微弱光线,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请原谅我的好奇。”宁默之顺手从笔架上拿起一根细长的毛笔,从北极之洞探进地球仪腹中,贴着内壁划拨了几下。 “咔嗒。”只听得里面有东西掉落的声音。 两个人都听到这个神秘的响声。宁默之将毛笔抽出来,眼睛冷冷地逼视着毕胜威。毕胜威吃了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宁默之的语气更冷了。 毕胜威顾不得细想,搬起地球仪,掉个头倒悬在空中,使劲摇了几下,一只很小的黑匣子掉在桌面上。宁默之捡起一看,是一只微型窃听器!两个人都大吃一惊! 宁默之的目光像利剑,望着毕胜威,不说一个字! 毕胜威的脸憋得通红,盯着黑匣子端详了一会儿,随后一拍桌子,大叫一声:“朱逸群!你给我死进来!”他冲着外间对他的秘书吼道。 “冷静!你还想把这个丑闻到处抖搂吗?”宁默之连忙拦住气急败坏的毕胜威。 可是,朱逸群已快速推门进来了。 “厅长,什么事?”他惶恐不安地问道。 “你给我死出去!”毕胜威指着秘书的鼻子吼道。 可怜的秘书不明就里,又连忙走出了内间。 “等一会儿跟你算总账!”毕胜威盯着秘书的背影,咬着牙,恨恨地说。 随后他转过身,抓起那只黑匣子正要往地上砸,宁默之立即制止它:“不要砸,要留证据!你现在可以用胶带纸把它密封起来。” 毕胜威一听有理,就走到最里间,暂时将黑匣子先用塑料纸裹起来,然后气哼哼地走出来。最里间是他的小型卧室和盥洗室,是工作之余小憩的地方。 此时,宁默之已经明白了,毕胜威没有算计自己,也没有想算计其它人,而是被别人算计了! “毕厅长,这件事不好啊!你身为三厅副厅长,主管党国作战计划,在这关键时刻,办公室竟被人安装了窃听器。传出去,不好听啊!你还要喊秘书,唯恐别人不知道吗?”宁默之缓缓地说。 “我气昏了!” “也不怪你气!这事要让何部长、顾总长知道了,你就被动了。他们两个一知道,总裁就会知道,一顿唠叨是少不了的。” “宁公啊,你说得对,这事多亏你提醒。你我相处很好,还请你发菩萨之心。” 毕胜威清楚,这事果真传出去,决不像宁默之说的这般轻松。轻则降职削职,重则军法审判,流放坐牢;如有人趁机落井下石,则是死路一条。宁默之的话是一种婉转的说法,是站在岸上的人对落水的人说的话——“你不一定会被淹死,但肯定会呛几口水。” 宁默之听了毕胜威的话,沉默着。 “宁公,你可要救我一把啊!”毕胜威贴着宁默之的身边坐下来,“至于这是谁搞的,我很快会查出来。我一定会向你报告调查结果。”毕胜威清楚,就是一般的职员,看到这样的事,都会对自己很不利,何况宁默之这种级别的人。处长、中将、首席监察官,德高望重,和陈诚、顾祝同等高层有广泛的人脉关系……他让自己死,自己不会有半口气。监察官平时没有什么权,可是,一旦有弹劾的机会,他的权就比谁都大,是生杀大权! “我相信一句话,‘吉人自有天相’。我做不了菩萨,不敢自比菩萨心肠,但我清楚,做好事的人,菩萨一定会保佑他的。你不要太过担心,就这件事而言,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宁默之还没有说完,毕胜威一把拉住他的双手,使劲地摇起来:“宁公真是大仁大义、大智大慧,毕某此生愿和将军做斫头之好!”言辞恳切,令人动容。 宁默之说:“但这事能否瞒得过去,还要看你是否处理得当……” “将军放心,我会谨慎地处理……”毕胜威说着,想起了什么,立即转过身,快步走到办公室最里间,从里面取出一尊金佛递给宁默之:“将军收下,不成敬意。如不嫌弃,改日我再去府上商量和你义结金兰的事……” “毕厅长,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借机要挟你,那不是我宁某人的做法!义结金兰的事情我倒可以考虑。”宁默之推辞道。 毕胜威感动不已:“当今社会,像将军这样光风雾月、高风亮节之士,真是凤毛麟角、寥若晨星……”毕胜威激动得直堆形容词。 “好了。我走了。” “哦。我马上将计划弄好,多安排两个人赶紧复制……”毕胜威说。 “我去蔡厅长那里和他聊两句,一小时后来取计划。如何?” “没问题,我这就安排!” 大约在此半小时前,章天翼从毕胜威的办公室门口走过,隐约听到外间有人说话,说什么听不清,但他猜测毕胜威可能在接待客人,因为外间有随从人员。 章天翼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掏出钥匙,打开柜门,取出窃听接收器戴在耳朵上。 他听到了毕胜威和宁默之的对话: 宁默之:“……他很操心党国的前途。所以,我们的长江防御究竟如何,他作为党国栋梁自然非常关注……但他还是想知道这方面的一些情况……” 毕胜威:“我会想办法把这件事弄好的。” …… “那……要不……我叫人将‘计划’内容复制一份,你带上?” “不要勉强。” “这样吧,我打电话叫档案室准备一下,你或者等一下,或者……” 章天翼听到这里,心里一阵激动。 “机会来了。”宁默之和毕胜威的谈话他全部听到了! “机不可失!” 他接着往下听。 突然,耳机里传来了宁默之冷冷的声音:“毕厅长,你这是什么地球仪?竟然能吸附大头针?奥妙何在?是不是你的地球仪也如地球一样有磁场?” 章天翼听了,大吃一惊!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咔咔嚓嚓”的刺耳噪音,随后又听到了毕胜威的咆哮! “完了。他们发现窃听器了!”他一边紧张地思考,一边继续窃听。 “他们会如何处理?他们会发现我吗?” 可是,耳机里一阵死寂,没有任何声音! “他们封掉了拾音器。” 章天翼立即摘下耳机,把它锁进柜子。 “不要紧。他们只是发现了窃听器,不会知道是我安装的。那天,毕胜威和朱逸群都到外间去了,里间只有我一个人。” 他相信自己的记忆。 章天翼站起来。道格拉斯深凹的眼睛浮现在他的脑海,道格拉斯欧化的中文也在耳畔回想。“……美国需要将中国纳入自己的全球战略体系中去,并希望中国按照美国的意志和价值体系开始一个新的时代。也就是说,美国希望中国在它希望的轨道上运行,而不是横冲直撞……” “我要抓住机会!我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帮助我的祖国!行动吧!”章天翼握紧拳头。 他立即从柜子里侧取出一盒香烟、一只黑色的打火机,还有一份秘密文件,一起放入公文包内,拉上拉链。他想现在就去档案室,以送秘密文件为借口,寻机谍取“长江防御计划”! 他走到门口,手正握住门把,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不行!窃听器不能再要了。太危险了,赶紧扔掉!”想到这里,他立即转身,重新取出窃听器,反复裹好塞入包里。 “没有硝烟的战斗!希望中国能走上美国的轨道,并成为另一个美国!” 他把手伸向门后的把手…… “叮铃铃——”突然,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起来。 章天翼吃了一惊!他迟疑了一下,走?近桌边,把手伸向电话。他平静了一下自己,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声:“喂。” “天翼,你到档案室去协助莫夫子复制一份‘长江防御计划’。赶紧去!” “什么?”章天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得还不清楚吗?”毕胜威有点恼火,“你不是整天发牢骚吗?没有参与长江防御计划的制订,你就说我排挤你啊,不信任你啊,隐瞒你啊!现在,我就让你去看看江防计划。” “你现在要复制了,就想到我了。”章天翼压抑着内心的波满,故意抱怨道。 “少废话!别人没有资格做这样的事!这是党国绝顶机密。要不是急等着要,我只会让‘莫夫子’慢慢抄,不会让你协助他抄的。其它人更不可能去干这种重要的事!” “我帮你做了一回档案员,二手事,还得感谢你的信任。世上竟有这样的逻辑?”章天翼嬉笑着说。 “这是命令!快点去!半小时内完工!” “好吧。”章天翼装出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 “你下次再说我不信任你,我就干脆撤了你的职务,让你到周司令那里去告状。” “哪敢告你的状?胆子比身子还大?” “哦,对了,我的事,你和周司令说了吗?” “说了,放心吧。明天我向你汇报详细情况。”章天翼说完就搁下电话,出了办公室,径直往三厅档案室走来。 27、天翼折翅 宁默之带着两个随从离开毕胜威的办公室后,毕胜威马上叫来了他的秘书: “朱逸群,你过来!” 朱逸群知道,他即将面临电闪雷鸣。 “厅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还问我?我还要问你呢!你怎么看家的?”毕胜威余怒未消。 “厅长,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我才好答复你啊!” 毕胜威想,暂时不能告诉他窃听器的事情,实在有必要的时候再说不迟。宁默之说的对。 “你给我想想,仔细想想,这几天,或者说,从现在往前想,谁单独待在我的办公室了?想不出来,我要你好看!” 朱逸群一听,这是哪家的道理啊!你的办公室,你单独待啊;你不在,就是我单独待啊;我们都不在,谁可能单独待在这里呢? “这……厅长,单独待,除了你,就是我,恐怕没有其它人了。” “胡说!肯定有!你给我想!” 朱逸群想,事情肯定不小,否则毕胜威不会这么动怒:“厅长,我虽然无能,但值守办公室应该不会出问题。如果你不在,绝对不会有人单独待在办公室,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钥匙保管得好吗?” “我的身体到哪里,钥匙就到哪里。除非我的命丢了,钥匙才会丢……厅长,是不是丢了什么重要资料?你告诉我,我才能帮你找找……” “不是丢了东西,而是多了东西!混账!”毕胜威想到窃听器,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骂了一句。不知是骂他的秘书,还是骂那个不知名的安放窃听器的人。 朱逸群一听,知道问题远比丢了东西更严重,他已大概猜测到是哪一类的东西,他只得忍气吞声,拼命地回想。 “厅长,包括不包括这种情形,就是你,或者我,在办公室的一间,而那个人单独待在另一间?”朱逸群用手指了指里、中、外三个房间。 毕胜威一听,觉得有道理,就说:“包括。不仅仅是包括,而是重点往这方面想。” “你要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个人。” “谁?” “说错了可别怪我。” “还婆婆妈妈的!你不说才是找死!” “章天翼。”朱逸群压低声音说。 “章天翼?”毕胜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实,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那天,伍处长求见……”朱逸群提醒道。 毕胜威想起来了。因为这件事就发生在五六天之前,时间不长,回忆,排除,很快就联想到了章天翼。 “那天,伍处长在外间等待你接见。我告诉你后,你说让他在外面等等。后来,你到 4e86." >了外间,里间就章天翼一人……” “不错!不错!”毕胜威恍然大悟,喃喃自语。 “厅长,如果没什么事,我到外面去了。”他说的外面是指办公室外间。 “好。刚才的事,烂在心里。说出去你就没命了!” 朱逸群到了外间,毕胜威寻思开了。 “章天翼?极有可能是他!可是,他这么做,目的是什么呢?他究竟是什么人?最好的办法就是马上到他的办公室搜查,或者到档案室搜查他本人!可是,万一不是他呢?那怎么收场?他可得罪不起啊……他老子、叔叔都是党国元老,总裁也让他们三分,章天翼又有周至柔这棵大树。贸然行动,抓不到证据,不但不好收场,自己的仕途也就完蛋了……可是,如果不把这个事情搞清楚,让一个窃听者隐藏在自己的身边,那这个厅长还能做吗?说不定哪天就脑袋搬家,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得感谢宁默之,他不来谈江防计划的事,自己还不知道哪天才能发现这颗炸弹……” 毕胜威左思右想,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这是最好的办法。”他说着,就拿起了电话。 “喂,林甫吗?毕胜威。” 电话那头传来了杜林甫的寒暄声。 “没工夫和你客套。给我派两个特工过来,要机灵能干的。马上!” “要不要我过去?”杜林甫问。 “你就不必过来了。对了,那两个人口风要好,要穿便衣……手段也要好。其它事以后再对你说。” “莫夫子,你真会和毕厅长讲条件啊,居然让我来帮你抄计划!”章天翼一进档案室的门,就对档案管理员莫夫子说道。 莫夫子正忙着抓紧抄写,一听声音,连忙抬起头,眼睛在一圈一圈的“酒瓶底”后面泛着无力的视线。 “哎呀,章科长,我哪敢劳你的大驾。急等着要,我还没有说‘来不及’三个字,毕厅长就主动说了请你来支援。我想,这是厅长对你的信任。其它人不好随便接触这个东西的。来,坐吧,我已抄了两张了。” 章天翼关上档案室的门,坐在桌边,说道:“世上就有这样的事,明明当了大厨的下手,听他支派你择菜捡菜,洗锅抹碗,还得口口声声感谢大厨的信任,你说气人不气人?”说完摇摇头。 “别说了!依我看,确是信任。因为这不是普通的菜,是参鲍燕翅,一般的下手不能碰,不会碰。他们没资格……我们抓紧吧。”莫夫子劝道。 “还是你会说话。”章天翼说完就抓起纸笔,侧着头要抄。 “你抄左边,我抄右边。毕厅长说了,也不要全抄,拣主要的抄……重点是兵力部署、部队番号、火力配置、守江措施、联勤补给之类的。” “怎么突然想起来弄这个东西?” “我不知道。我从不打听这些。我只管照应好它们。”莫夫子叉开食指和中指,分别托托像涟漪一样的两只眼镜片,说道。 章天翼不再言语,奋笔疾“抄”。 一会儿,他伸了个懒腰,拉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那包香烟,打开烟盖,仔细地抽出一支递给莫夫子:“歇一会儿,抽根烟。” 莫夫子笑笑,接过来,有点腼腆地说:“不好意思,没有好烟给章大科长抽,反倒要抽你的。” “这烟不错,美国货。虽然呛点,但也.99lib.是别有风味。” “嘿嘿。留过洋的,抽烟也爱抽洋烟。我今天也开开洋荤。”莫夫子把香烟搁在嘴上,章天翼顺手给他点着了。 “嗯,凉嗖嗖的,是不同,有点薄荷味,提神。”莫夫子赞道。 “总裁送给我老头子的。”章天翼将浓浓的烟雾徐徐吐出来,很有派头。 “啊!总裁的烟?”莫夫子受宠若惊。 “抽吧。谁叫我们两个有缘呢。” 一阵吞云吐雾之后,二人又埋头抄写。 突然,莫夫子捂着肚子说道:“不好,我要上趟厕所。章科长,你先抄吧。资料劳驾你照应着。我带上门,你不要让任何人进来。”说着扯了几张纸,弯着腰匆匆而去。 “你就放心了。” “砰!”门被莫夫子随手带上了。 原来,莫夫子那根香烟里放了比沙可啶粉末。比沙可啶是一种刺激性泻药。它使体内代谢物刺激肠壁,使肠道蠕动增加,从而促进粪便排出。而香烟被点着后,比沙可啶被气化,产生类似于现在气雾剂的药效,直接刺激胃肠,使莫夫子产生强烈的便意。 “总裁的烟不好抽!”章天翼说着,马上从包里取出那个“打火机”,靠近眼前,对准“长江防御计划”的存档本,按下了快门。 “兵力部署……” “咔嚓!” “部队番号……” “咔嚓!” “火力配置……” “咔嚓!” “守江措施……” “咔嚓!” “联勤补给……” “咔擦!”“咔嚓!”“咔嚓!” 章天翼一阵狂拍。 短短一两分钟,“长江防御计划”的主要内容被他的微型照相机摄取到微缩胶卷里。 “不能再拍了!不能因小失大!莫夫子说回来就回来。”章天翼赶紧收起照相机。 又过了约莫一支烟工夫,莫夫子轻松地回来了。 “拉了之后舒服多了。”他说。 “我们抓紧吧,别让厅长着急了。”章天翼催促道。 昨天,也就是3月28日下午下班前。 郑少青坐在办公室里接了那个神秘的电话。后来,他拆开了电话筒,发现了窃听器。他思量了一会儿,又重新把电话筒装上,仍然把那个窃听器安放在里面。接着,默默地思考。 “杜林甫在怀疑我,所以安了窃听器。但这不代表我已暴露。否则,他早就对我下手了。此时,我如果慌张而去,这才真正暴露自己……” “那个神秘电话可能是谁打来的?‘2112’代表什么意思? “先想这个打电话的人是谁?准确地说,是谁授意打这个电话的?他知道自己的情况,但这个人担心暴露他的身份可能是怕我知道他是谁,也可能是怕敌人窃听后知道他是谁……很难猜测……这个人有可能是同志,也有可能是敌人……无法判断,只有破解了‘2112’是什么意思才会知道他是谁……暂时不想这个事,想想‘2112’…… “如果它是一个中文电码,那它对应的是汉字‘提手旁’加‘卞’字,显然这不是打电话人的意思……” 郑少青又把“2112”四个阿拉伯数字重新排序,组合成诸如“2121”、“1212”、“1122”、“2211”、“1221”这样的排列,也发现不了正确的意思,而这样的组合总共也只有六组。 “但有两点已经明确无疑:一、自己很危险了,敌人在怀疑自己、监听自己;二、我在破译这个‘2112’,敌人也在破译。” 想到这一点儿,他顿时明白:解开这个“2112”的秘密,很可能只有自己和那个授意打电话的人才知道!第三者并不知道!或未必能够知道!他加密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电话被窃听,他之所以用“2112”来表示,就意味着,电话即使被窃听了,窃听者也未必能破解其中的含义。 “可是,这个秘密是什么呢?自己可没有和谁约定过用这种方式来联系啊!” “迫不得已的联系!” 他想到这里,走到办公室门口,锁上门,出了小红楼,开着“大鼻头”驶出了保密局大院。 “回家再慢慢想吧。”郑少青直往自己的寓所开去。 可是,他想了一晚上,仍然百思不得其解。后来,他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他又来到办公室。 “我的危险来自杜林甫。电话里的窃听器肯定是他搞的鬼。他不放心我!不如我上去试探他,再作计较。” 于是,他锁上抽屉,收拾了一下桌面上的东西,正要上楼,突然,一件黑白环抱、对称两分的圆形图案进入他的视线…… 那是一幅巴掌大的太极图!印在《周易正解》封面上的太极图!煞是醒目。《周易正解》是郑少青的案头必备之书。在监察局的时候,桌上常放着这本书。现在,他到了保密局特情处,这本书也跟着过来了。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又云,‘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六十四爻,六十四爻生宇宙万象’……” “一,二,……太极……阴阳……八卦……有了!”郑少青在心里叫了一声! 他立即想起了他非常熟悉的八卦图!其中有一卦名为“离卦”,其中的“长横”代表“阳”,“短横”代表“阴”。 古老的中国智慧充满了辩证的光芒,而且又从哲学高度对万事万物进行了高度概括。宇宙浩瀚,物类无穷,气象纷繁。但是,世界再大,它仍是由阴阳组成的。“阴”、“阳”,它们既是对立的,又是统一的,并衍生出世间的一切。 这样的思想在 href='1306/im'>《易经》中体现得尤为突出,郑少青正是从这里找到了破解神秘电话的缺口! “‘一’和‘二’是事物的基本元素。如果把八卦图中的‘短横’——‘阴’看做‘一’,那么‘长横’——‘阳’就是‘二’,电话中说的‘2112’就是‘离卦’!取其字面本义,他是要我离bbr>.开!马上离开!” 郑少青终于明白了打电话的人要表示的意思,而且,他已断定,这个打电话的人可能是谁了。 “不是宁默之,就是汪碧茹。只有他们知道我熟悉《周易》。” “我已暴露!” 章天翼协助莫夫子抄好“长江防御计划”的主要内容就离开了三厅档案室,然后夹着公文包,出了国防部大礼堂的院子。 莫夫子将抄录的十来页“计划”及时送到了毕胜威的案头。 莫夫子刚走不久,宁默之来到了毕胜威的办公室。 “宁公,搞好了。让你久等了!”毕胜威将“计划”递给宁默之。 “好的,打搅了。我会及时交给陈主席的。告辞了。” 宁默之说完,转身即走。 “我送送宁公。” “不必了。” “我处理完那件事,即去府上。一是向你汇报处理结果,二是高攀‘金兰之盟’。” “放心吧,那件事就你我二人知道。我等待和你同饮盟酒。”宁默之平静地说。 “多谢宁公!” 章天翼夹着公文包站在路口,并不时地顾盼四周。 行人和黄包车从他的面前经过。 他在等待一辆出租汽车。他不愿意坐黄包车,又土又慢,嫌丢他洋派人物的架子。 “成功了!道格拉斯明天晚上就到南京。当他看到这份情报,不知道高兴得要说几个‘GOOD!VERY GOOD’!”章天翼想道。 他望望手表,十点差五分。 “怎么还没有车?要赶紧找个地方将包里的‘炸弹’扔掉……南京的出租车真少,跟华盛顿不能比……”他在焦急之中发了一阵感慨。 “嘀——”一辆“甲壳虫”出租汽车停在他的面前,他立即走上前,拉开车门,低身钻了进去。 “进香河。”他简短地说道。 “甲壳虫”抖了两下,向北开去。 “甲壳虫”后面约百十米的路上,一辆黑色轿车尾随而行。 “甲壳虫”几乎是一个封闭的小车子,车身两侧仅有两面很小的玻璃窗,后侧没有玻璃窗。 “跟好了,不要让他跑了!”黑轿车里的一个便衣说道。 “甲壳虫”走了几分钟,章天翼突然从小窗中看见路边立着几个垃圾桶,他灵机一动,说:“就停这里吧。”他付了钱,夹着包下了车。 “甲壳虫”一溜烟开走了。 不远处,那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窥视着章天翼的动向。 章天翼环顾了一下,然后向垃圾桶走去。他打开公文包,将里面裹得严严实实的窃听器取出来,轻轻地扔进垃圾桶。随后,他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 黑轿车慢慢开到垃圾桶边。一个便衣下了轿车,走近垃圾桶边,弯腰捡起章天翼刚刚扔下的包裹,并迅速回身钻进轿车内。他立即打开包裹。职业常识告诉他,这是窃听器! “准备行动!抓住他!不要让他跑了!”便衣说道。 轿车的引擎一阵轰鸣,立即朝章天翼疾驰而来。不一会儿,轿车就停在了章天翼的身后。章天翼突然感觉到身后的异常,情知不妙,迅速转过身…… 只见轿车上下来两个男子,手中握着枪,如两只饿虎向自己扑来。章天翼立即向前狂奔。两个便衣奋力追赶。章天翼一边狂奔,一边拔出手枪,正要回身射击,两个便衣从他的身后猛扑上来,一把将他摁倒在地。 “砰!”仆倒在地的章天翼仓促中开了一枪,子弹击中了一个便衣的小腿。另一个便衣一把缴了章天翼的手枪。 “你们干什么?”章天翼的头被便衣踩在脚下,动弹不得,只得歪着嘴问道。 两个便衣并不搭话。其中一个从裤袋中掏出一团棉花,猛地塞进章天翼的嘴中,随即缚住他的双臂,拖着他走了几步,不由分说,就把他推进黑轿车内。 “把他的包拿过来!”一个便衣用枪顶着章天翼的脑袋,吩咐他的同伴。 那个便衣回身走到章天翼摔倒的地方,捡起包,回到驾驶座上。他一踩油门,轿车直往保密局奔去。 车子到了保密局大院东北一角戛然而止。后座上的便衣给章天翼戴上头套,然后用枪顶着他的腰,将他押下车,紧推几步,进了临审室。 “不许乱动!否则对你不客气!”便衣对章天翼狠狠地说。另一个便衣走到电话机旁,抓起话筒,拨了几下,说:“报告毕厅长,抓来了。这家伙把窃听器扔进垃圾桶,被我们发现了。他的包内还有微型相机。” “好,我马上过来。只要他不逃跑,你们都要对他客气点。不可乱来!” 章天翼听到了电话那头毕胜威的声音。 一支烟工夫,毕胜威就跨进了临审室。 便衣一把扯掉章天翼头上的黑布罩,又拔出他嘴里的棉花。 “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待他呢?他是我的下级,又是我的朋友,有话可以好好说嘛。”毕胜威埋怨道。他这话不完全是假惺惺的。一方面,他对章天翼敢于在他的办公室安装窃听器痛恨不已;另一方面,他考虑到章天翼不寻常的背景,想通过最佳办法处理此事。肉体摧残章天翼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徒然结怨于他的后台。毕胜威要采用一个让章天翼及他的后台都无话可说的办法。 “你们先出去吧。”他对便衣说。 两个人出去后,毕胜威对章天翼说:“你真糊涂啊!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这是要军法审判的。谁让你这么做的?啊?目的是什么?” “我没做错什么!你把我抓到这里来干什么?你胡乱抓人,我要让你后悔的!”章天翼声音很大,他想死不承认,然后再用他的后台威胁毕胜威。 “证据都在这儿呢,你就不要硬撑了!” 章天翼不吭声了。 “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害我?”毕胜威接着说。 “唉,毕厅长,这不是针对你的。其它的事你就不要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章天翼说。 “令尊大人和周司令知道这件事,该多么痛心啊!” “别提他们!这和他们无关,这是我的事!”章天翼吼起来。 毕胜威并不生气,他想了一了,说:“要不,你先到二监休息一下。回家是暂时回不了了。我让林甫给你安排最好的房间,你先想想,我们改天再谈。” “悉听尊便。”章天翼昂着头。 “来人!” 两个便衣立即推门进来。 “先把他送到二监去。我再跟你们强调一遍,现在,他的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了,对你们构不成任何威胁,所以,你们不得对他有任何不礼貌的言行。只要他不杀你们,你们都不能对他采取强硬措施。他的事,让军法来处理。知道了吗?” “知道了!长官!” “还要把我的这些话告诉监狱长,好生款待,当他的上司一样款待。如有不敬,杀无赦!” “是!”两个便衣说完,就对章天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章天翼站起来,对毕胜威笑了笑:“让你费心了。谢谢。”说完就挺胸出门。 “完了,彻底完了!窃听器、微型相机,还有相机里的微缩胶卷都被他们收走了……无法翻盘了……唉,自己无所谓……军人为战争而死,谍人为使命而死,死而无憾。相比之下,谍人死的价值比军人要大,因他是为自己的目标而死的。而军人呢,他们的死是被动的,他们是战争发动者的卒子和炮灰。只是……连累自己的亲人蒙受耻辱。”章天翼坐在车内,心情沉重。 车子很快开到了二监。 张怀文亲自出来迎接。他已接到了毕胜威电话。 两个便衣将章天翼交给张怀文,并把毕胜威的话说了一遍。 “放心吧,你们走吧。” 张怀文和一个狱警将章天翼带到四楼炮台。这个炮台有两大间一小间。大间设施齐全,宛若宾舍,这是幽禁重要人物的屋子;那个小间既是看守室,也是二监的了望室。 “你就在这里歇歇吧。柱子,好生照应。”张怀文说完就背着手下了楼。 章天翼跨进大房间,环顾了一下里面的陈设,对柱子说道:“一股霉味。打开窗户透透气。” 柱子闻言,走近窗口,拔开窗叶插销,将窗子向两边推开。 章天翼慢慢踱到窗台边,面向西方。 视线中,古城墙南北蜿蜒,灰蒙蒙的建筑高低错落,鸽子在阴沉的天空中迷茫地飞来飞去,几抹绿色在远处或隐或现。 “金陵王气黯然收。”章天翼轻轻地自言自语。 然后,他转过身,问狱警:“你是叫柱子?” “是的。” “你说,美国和中国哪个好?” “嗯……”柱子对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感到不解,他茫然地摇摇头,随后说道,“我没去过美国,我怎么知道哪个好!” “唉,不去为好。去了你就感到痛苦。” “为什么?” 章天翼苦笑了一下:“跟你说这话,只能说明我死期到了。” “你?”柱子一时弄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去过,而且待了两年。现在,我还想去。”章天翼说完,突然跃上窗台,双手扶着窗框,站稳身子,对柱子笑起来,“马上就到站了。” 柱子吓得不知所措,想要上前拉他下来,又恐他立即跳下去,只得说道:“你,想开点……不要……” “想开点?我不想再想了!我即将解脱!”说完,他扭过身,张开双臂,纵身一跃…… 他像一只捕捉田鼠的雄鹰,迅速刺向大地。 28、喋血双雄 3月29日一大早。 杜林甫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想着心事。 昨天,他忍痛除掉了谈岳,又不得已枪杀了杭苏,“逆用计划”再无泄密的隐患。现在,他正猛抽香烟,考虑如何处理郑少青的事情。 “郑少青是共产党卧底,这是毫无疑问的。迟早要除掉他,这也是毫无疑问的。问题的关键是,在什么时候除掉他,用什么样的方式除掉他。而这两个问题的解决都要以‘逆用计划’不能泄露为唯一前提。 “杀早了,共产党知道后,会不会对送过去的‘长江防御计划’有所怀疑?杀迟了,郑少青跑了怎么办?他逃跑不要紧,放他一条生路,未尝不可,毕竟他还救过我一命。可是,他如果识破了‘逆用’再逃跑,那就不妙了。现在,虽然有行动小组在紧紧地跟踪他,可是,时间一长,也难保不被郑少青发现。短期跟踪不被发现,容易;长期跟踪不被发现,难!跟踪者的本事再大,跟得再隐蔽,都不能保证不被察觉…… “假若郑少青逃跑了,‘一号’追究起来,我怎么办?杀?还是不杀?怎么杀?……” 杜林甫一时颇费踌躇。 “咚咚咚。”有人敲门。 “尖顶头”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张纸。 “处座,昨天下午,我监听到他的一个电话。”说着,一手递上纸,一手指指楼 “这个‘2112’是怎么回事?是谁打的这个电话,都搞清楚了吗?”杜林甫看着“尖顶头”递过来的记录纸,皱着眉头问道。 “报告处座。我昨天想了一宿,都……都没有想出来……”“尖顶头”吞吞吐吐地说。 “笨蛋!那你把这个拿来给我有什么用?难道要我去破解?” “回处座,共产党非常狡猾!他们的这个暗号太隐蔽了。昨天,你不在,我自作主张将这个东西让小白、李桂他们破译,可是他们也……” “什么?谁叫你这么做的?你想找死啊?”杜林甫大惊。 “处座息怒。我已考虑到这点。不及时破解密码,我们就不知道他的动向,可能会耽误党国大事。我想,既不能坐失良机,也不能泄露秘密,我就只和小白、李桂说,有一个电话,说了‘2112,快’这个暗语,并没有跟他们说,这是监听他的电话……”“尖顶头”啰里啰唆地说着,又用手指指了指地板。 杜林甫脸上的冰慢慢化开了,他笑着说:“嗯,可造之才。不错。那李桂他们破解了吗?” “回处座,也没有。”这一次,“尖顶头”不再回答得吞吞吐吐,而是简明清晰。“机要科的人都破不出来,我一个行动人员破解不出来,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他这么想。 “饭桶!一群饭桶!娘希屁!”杜林甫控制不住自己的失望,大骂起来。 难怪他,他正在考虑如何处理郑少青的事,这个带暗号的电话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他要参考这个电话内容来决定如何处理郑少青,他能不急吗? “尖顶头”垂手而立,不再言语。对待杜林甫的怒火,这是最好的应对办法。 “你先回去,继续监听,一有情况,立即汇报。” “是!”“尖顶头”正步而去。 “不能再等了!再等就要出事了!不管这个‘2112’是怎么回事,最起码说明共产党和他联系了,而且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联系了!下手吧!切断共产党的这条线!还要让他们认为这是一个正常的断线!” 杜林甫决心既定,就考虑如何实施。 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香烟。 这几天,一下子少了四个重要的得力下属,他一时竟不知道让谁来领头执行他的新计划,他感到有点儿悲哀。 这时,杜林甫想到了一个人。 “手里的人不够,就用外人。呵呵呵。”他很满意自己的智慧,笑了起来,“其实,不是不够,我的手下还多着呢!只不过,让他们协助一下就行了。叫这个人去做这件事,再合适不过了!巧妙之极!” 他拿起话筒,一连拨了两个号码。 下午2点多钟,汪碧茹坐在秦淮画舫笙平号里,心不在焉地喝着碧螺春。画舫里没有一个顾客,除了她汪碧茹。可是,她算顾客吗?汪碧茹看着空落落的画舫,心里满是疑惑。 “杜林甫客客气气地把我约到这个地方来,干什么?什么重要的事情既不好在他的办公室谈,也不好在我的办公室谈,非要弄到这个什么笙平号里谈,这么神秘!而且还包下这只船?”汪碧茹一时想不明白。 她不来是不行的。一是杜林甫说得非常客气,而且说关系党国要务;二是她的恋人郑少青在他手下,在没有搞清是什么事之前就拒绝杜林甫,那是不太明智的。 突然,汪碧茹感到画妨微微晃了两下,随即就听得一阵笑声:“呵呵,汪科长先来一步了。失敬失敬,呵呵。” 汪碧茹抬头一看,杜林甫踩着跳板登上了画舫,健步向她走来。只见他身穿黑绸罩褂,头发梳得整齐油亮,满脸笑容,一副99lib.精神焕发的样子。岸上,搁跳板的地方,立着两个便衣,背对画舫。不消说,那是杜林甫的手下特工。 一个侍者端来了飘着清香的碧螺春,接着又上了一盘点心。 “你可以上岸了。一小时后,把船还给你。” 侍者一喏而去。 杜林甫在汪碧茹的对面慢慢坐下,说道:“汪科长近来可好?令尊大人的茶庄生意如何?”边说边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茶汤,抿了一口。 “多谢杜处长关心,茶庄生意还过得去。” “哦,那就好,那就好。我就喜欢喝茶,而且爱喝苏州的碧螺春,清明之前采摘的最好,那叫一个‘清、香、嫩、润’……” “杜处长这么喜欢碧螺春,改日我叫家父寄点上好的‘明前新春’过来,我让郑少青给你捎过去。” “感激不尽。没有办法,我抽烟抽得多,只好拼命喝茶。呵呵。”杜林甫兀自笑起来,脸皮上泛着解嘲的样子。那是三分心事,三分感谢,三分应酬,还有一分不自在。 “杜处长这么郑重其事地把我约到这里来,该不会是和我品茶论茶的吧?”汪碧茹也笑着问道,眼睛盯着杜林甫的脸。 杜林甫又低下头,端起茶杯,深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咬了一下牙,延伸到腮帮上的“法令”(面部沟纹的名称)陷得很深。 “实不相瞒,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请你协助。” “我说嘛,这个茶不好喝,世上没有免费的香茗。”汪碧茹调皮地说道。 “咳,咳,”杜林甫清了清嗓子,问道,“汪科长,恕我冒昧地问一句,假如一个共产党分子站在你面前,你会怎么样?” 汪碧茹一愣,抬头望着杜林甫一本正经的面孔,不禁呆住了。 “他说什么?他是共产党分子?他竟然是共产党分子?”汪碧茹疑窦丛生。好在她是一个经过特训的情报人员,马上说道:“杜处长是共产党分子?哈哈,太可怕了,共产党分子真是无处不在!” 杜林甫却仍旧板着脸:“汪科长,我是说,假如我们的身边出现了共产党分子,你会怎么办呢?” 汪碧茹有点生气了,她对这种居高临下的、大人问小孩式的谈话感到不耐烦:“你怎么办,我就怎么办!”她硬生生地甩出一句。 “可是,假如这个共产党分子就是你最亲密的人,你怎么办?”杜林甫阴鸷的眼睛紧盯着汪碧茹,一动不动。 “什么?”即使汪碧茹经过特训,即使杜林甫在前面做了足够的铺垫,但当汪碧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吃惊地问了一句。 “你怎么办?”杜林甫紧跟一句。 此时,汪碧茹的大脑中立即闪过郑少青英俊的面孔。 一周前,郑少青在二厅的会议上曾向她打听冯儒,隔了一天,郑少青就非常巧地出现在普渡寺并击毙了冯儒,她感到有点不解。为此,她曾专门到普渡寺勘察了一番,但没有发现可疑之处。可是,除此之外,她没有发现郑少青其它的疑点,很快,热恋的甜蜜代替了毫无根据的疑惑。 “难道,郑少青真是共产党分子?卧底?” “汪科长,是不是为难了?”杜林甫掏出一支烟,慢条斯理地点上。 “这没有什么为难的,人人可得而诛之。”汪碧茹答道,心里在想,“他不一定指郑少青,我何必要发怵。等他打出那张牌再说。” “好!不愧是党国培养的特情人员!”杜林甫站起来,“看来,我找你是找对了!” “你找我干什么?”汪碧茹说完这一句,凭着一个特工人员敏锐的直觉,感到一丝不妙。 “除掉——郑少青!”杜林甫一字一顿地说。 “什么?你说什么?”尽管有些心理准备,但听到杜林甫这句话,汪碧茹还是惊诧地站起来。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杜林甫说这话的时候,已全然没有了刚才谈论碧螺春时的谦和。 “你为什么要杀他?” “我已经说过了。” “你凭什么说他是共产党分子?凭什么?”汪碧茹怒斥道。 “你坐下,”杜林甫摆摆手,“我会给你充足的证据,但现在不行,除非你也想死。”他是指郑少青谍取江防计划的事。 “你吓唬谁啊?你不过是保密局的一个处长,管得了我吗?你让我杀人我就杀人?” “我决不会妄杀无辜。但是,郑少青非死不可!这,没有半点的含糊。” “他究竟什么地方得罪了你,让你这么狠心?” “没有私怨。相反,我还得感谢他救过我一命。可是,法不容情。因为,他是我们的敌人——共产党!” “证据!证据!”汪碧茹此时已经失去一个特工的冷静和理智。 “其它的我不便讲。我只和说你一件事,我在普渡寺发现了冯儒临死前给他的暗号,写在木板上,那块木板可能还在那里……” “我怎么 6ca1." >没有发现?” “你也去过普渡寺?哈哈哈,”杜林甫笑起来,“你没有发现,是因为你比我去迟了一步。我看到那块木板就除去了上面的暗号。” “什么暗号?” “那是秘密!汪科长,你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份儿上,你还有什么怀疑的?你不杀他,他迟早要杀你!” 汪碧前一听,沉默了片刻,说:“我情愿被他杀死。再说了,就算他是共产党分子,那也是你保密局的事,你找我干什么?” “你这话就说到点子上了。让我慢慢告诉你。这是问题的关键。我要杀郑少青易如反掌,用不着跟你说这么多!还让你忍受这么多的煎熬,这没必要,也不好。我可以随时随地地除掉他,枪杀、刀刺、勒死等,方法多得很。可是,那样郑少青就会死得很惨,是暴死。我不忍心看到这样的结局。我要让他平静地死去,不知不觉地死去,没有一点痛苦。只有你才能帮我,不,是帮他做到这一点。”杜林甫说出了他这么做的部分原因,但主要原因他并没有说,那就是怕共产党方面知道郑少青死于非命,进而怀疑情报的可靠性。 “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你是妄想!你不会得逞的!”汪碧茹大骂。 “你骂吧。干我们这行免不了要被人骂,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可是,为了党国的大业,还有我的职责,我别无选择。”杜林甫深吸了一口烟,继续说道,“你也是党国培养出来的,你应该完全理解我的做法。要知道,我们和共产党水火不容,不是我们杀他们,就是他们杀我们!” 汪碧茹听到这里,一时无话可说。 “杀掉情人固然痛苦。可是,你爱情人,情人爱你吗?他是在利用你的感情、骗取你的信任,从而为他的间谍工作提供方便!说不定,你已经给他提供了方便,谁知道呢!退一步说,即使我放走了他,将来你们也不会生活在一起的,你们的感情没有任何结果!因为,你们没有共同的立场,不是同一个阵营!” 杜林甫说到这里,坐了下来。 汪碧茹望着平静的秦淮河,望着河中的停泊的画舫,望着岸边的六朝遗迹,心里翻腾不已。 她的目光变得虚无缥渺起来。 “你想让他怎样死?” “我想让他死在你家里。这样,也不枉你们两个的一段情缘。”杜林甫想让郑少青死在汪碧茹的家是要制造一个正常死亡的地点。 汪碧茹咬了咬嘴唇,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说道:“想要我杀郑少青,我还没那么无耻!” “其实,我们让你来做这件事,并不是唯一的办法。我们不需要你的帮助,也可以让他平静地死去。比如投毒、注射、窒息等,虽然不太方便,但想做还是可以做成的。我们让你来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要考验你对党国的忠诚。” “忠诚?像你这种嗜血成性的魔王,还有资格谈什么忠诚?” “唉,汪科长啊,我说得不少了,快没耐心了,我们不磨嘴皮子!你就直说吧,是做,还是不做?” “不做!你还能把我怎么着?” “其实,当我把事情告诉你的时候,你已没有选择,更没有退路了。” 汪碧茹立即明白了:“你大不了连我也一块杀了。就是这样,我也不会杀郑少青!” “那就玉石俱焚?”杜林甫冷笑起来。 “既然你要让我们死,我们还能活吗?” “你太幼稚了,没那么简单!”杜林甫走到船般,向岸上一招手,“过来一个。”一个便衣立即上了跳板,进了画舫。 “处座,什么事?” “把她带到里面去。” “是,请吧。”便衣做了一个手势。 “你们要干什么?”汪碧茹怒斥。 “放心,我们不干下流的勾当。”杜林甫要使出他的撒手锏。 “进去!”便衣掏出手枪,对着汪碧茹。 杜林甫走在前面,进到画舫的一个小隔间,便衣推搡着汪碧茹也进去了。这个小隔间布置得精致典雅,八仙桌、沙发、花凳一应俱全。隔间的墙夹角立着一个高脚案几,上面放着一部电话,电话上覆着一方绣花手帕。 这个“笙平号”画妨是专供达官贵人、名流显要休憩游乐的,一般人上不了这艘游船。 “把电话打过去!”杜林甫命令。 便衣掀掉手帕,拔通了电话。 “汪科长,请去接电话。”杜林甫说。 汪碧茹迟疑着,慢慢走向案几。手还没有抓起电话,只听话筒里传来一声苍老而凄惨的哀泣:“阿茹啊……阿茹啊……” “爸爸!你怎么了?” 汪碧茹抓起电话就叫了起来。此时,她的心猛地一紧!她立即明白了!她完全明白了! “爸爸,侬还好晚?侬在啥地方?” “阿茹啊……乖宝贝……我好,我好……我在店里头……到底出了啥事体啊?” “爸爸!他们有没有对侬……” “没有,没有。他们用枪顶着我,说你不听他们的话,就……就……” “就什么?爸爸,侬快讲啊!” “就用刀斫我的……”老先生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汪碧茹只觉得天旋地转,她竭力支撑着自己。 突然,汪碧茹的耳边传来一个阴阴的声音,那声音来自不太遥远的姑苏古城:“你放心,你老父亲现在很好,你姆妈也很好。只要你配合我们,他们还将会很好。否则,我们只能慢慢斫掉你父母的手、脚,还有其它的东西,然后扔到太湖里喂鱼,再把茶庄里的东西通通烧掉……听清楚了吗?” “等等……等……我……听……听你们的……”汪碧茹说完这句话,就瘫软在案几下。 当天下午3点多钟,郑少青开着“大鼻头”出了保密局。 “我已暴露……他们知道我是卧底,但不一定知道我谍取了‘长江防御计划’。也可以说,肯定不知道!因此,我的离开不会给组织带来损失……离!离开!走!赶快走!一旦被捕,那个酷刑……任何人都吃不消。”他不敢往下想。 车子很快开到了他的住处。他打开车门,坐在车上,微微探出头,向身后看了一番就下了车,然后快步走进家中。 一辆破旧的出租车尾随着开过来,停在他家对面的小巷里。车内,两双眼睛一直盯着这边的动向。 自从上午破译了电话暗号后,郑少青就估计到可能会有人跟踪自己,但他没有发现跟踪者的身影。 他赶紧烧毁了所有的重要资料,把所有的钱揣进兜里,又将子弹上膛,插进枪套。 “没有什么东西了……谍人在路上,只要枪和钱……”他望了一眼屋子,心中一阵悲凉。 正要走出屋子,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遂折回身,打开柜门,拉出抽屉,翻开一个本子,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还有一页满是皱褶的纸片。照片上,一个飒爽英姿的国民党女军官在向他露出迷人的微笑。他把照片插进特别通行证的夹层。 纸片是从冯儒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面对这张纸片,郑少青不禁想起了逃亡的冯儒、破败的普渡寺,还有冯儒临死前的笑容…… “我现在的处境和当时的冯儒何其相似!”郑少青看着纸片,眼睛慢慢湿润了,那首诗也在他的眼前模糊起来: 不要再对我微笑 我的心已苍老 红颜和鲜花 只能下辈子去寻找 不要对我说沉默 我的剑未曾出鞘 孤独和隐来 是我注定的宿命难逃 不要对我说残酷 我的血浸透征袍 姐妹要站起 我只能够选择仆倒 不要对我说名利 我的归路你可知道 勋章和荣耀 不过如坟上的小草 不要对我说疑惑 我的身份你应该知道 蓝天上的白云 是我的灵魂在飘啊飘 不要不要我不要 不要不要我不要. 我要我要我只要 我只要你说 我是你身边亲密的小草 汪碧茹跟随杜林甫等人离开了画舫,上了停泊在岸边的GM轿车。在离保密局几百米远的地方,她一个人先下了车。 杜林甫等人驱车进了保密局大院,汪碧茹则在10多分钟后步行进了大院。汪碧茹慢慢走近小红楼。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摁下了门铃。晓露笑吟吟地打开了门:“哦,是汪科长。” “郑少青在吗?” “他刚刚走。” 汪碧茹迟疑了一下,问道:“走了多长时间了?” “不长,嗯,”晓露看了一下手表,“大概20分钟吧。” “哦。”汪碧茹有气无力地说,“打扰了。”说完转身离去。 出了保密局的大院,她的脚步明显加快起来。“要赶紧找到他,不能让他跑了。他是跑不掉的……”随即,她叫了一辆出租汽车,直往郑少青的住处而去。她要完成一个仪式。 郑少青将纸片折成照片大小,也插进证件的夹层。 “到汪碧茹那里去一下,再见最后一面……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他看了看手表,“她应该快下班了……电话不能再打了,直接去她屋子里。”他包也不拎,向门口走去。他这一去,就不打算带包了。他怕拎包会引起可能存在的特工们的注意或怀疑。 “咚咚咚。”却听得有人敲门,声音轻轻的,无力的样子。 “难道敌人找上门来了?”郑少青心里不免一惊。 “谁?” “汪碧茹。” 郑少青既觉意外,又感欣喜。他连忙拉开门。 “你来啦。”要不是有心事,郑少青肯定会上去拥抱住汪碧茹一顿狂吻。 “看样子,好像不太欢迎啊。”汪碧茹看见屋内有些凌乱,觉出了一点异样。但她没有问。 “碧茹,我正要去找你,你来了,太好了,免得我跑一趟了。” “找我干什么?” “局里有点事,我要到上海去一趟,可能得一周才能回来。” “一周?最好别回来。” “为什么?” “现在局势这么乱,共产党军队渡江的首要登陆地肯定在南京,很多人都往上海、杭州、福建、台湾撤退,你还回南京干什么?”汪碧茹淡淡地说。 “再乱,我也不能抛下你不管啊!” 汪碧茹一听,鼻子一酸,她强忍着满腹的疑问和悲凉,苦笑着对郑少青说:“难得你这么有情有义。走,到我屋里去。我们商量一下将来怎么办,要不要离开南京到台湾去?” 郑少青迟疑了一下。 “怎么了?”汪碧煎关心地问。 “没什么。我在想,是不是就在我这里谈谈,不必到你屋里去了。” “你不要破坏我的雅兴了。我酒菜都置办好了,正好为你饯行。” “嗯……”郑少青在思考。 “你什么时候出发。” “8点钟的火车。” “为什么不能明天走?” “上海站开会,紧急商量……如何妥善协助……秘密运送黄金到台湾的事。明天上午8点就开会。所以,必须晚上出发。” “为什么不早点通知?” “唉,现在这个形势,什么事都是急抓急拿的。”郑少青叹了一口气。 “还有3个多小时。”汪碧煎看了一下手表:“时间还早,来得及。走吧。”说着去拖郑少青的胳膊。 “好吧。” 郑少青站起身,和汪碧茹一起走出屋子。 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汪碧茹的住处。 屋子里处处散发出少女的气息。布娃娃躺在床头、沙发上,几串风铃从客厅的天花上垂吊下来,巴掌大的花盆里养着一些小花小草之类的玩意儿排队坐在窗台上…… 郑少青坐在沙发上,环视屋内,这样的气息让他伤感。 “我打个电话,叫对面的饭店马上将酒菜送过来。”汪碧茹边说边抓起电话。 郑少青说:“好吧。” 汪碧茹打过电话后,就对郑少青说:“一会儿菜来了,你开门让他们送进来就行了。我有点事。”说完,不等郑少青答应,就走进厨房,停留了片刻,又向盥洗室走去。 郑少青正有点疑惑,一见如此情形,就随口应道:“好的。” 不一会儿,盥洗室传来一阵“哗哗”的水声。 郑少青心不在焉地翻着报纸。他有点后悔来到这里,因为这不是他计划中的事。 “本来只想到这里来和汪碧茹见一面就赶紧离开南京。可是,现在要等酒菜送过来,要吃饭,要喝酒,还可能有不少话要谈。因为自己说过是8点的末班火车,看来7:30前是离不开了。” “就怕这两个多小时中发生什么变故……只怪自己有点儿女情长……如果早一分钟出门,有可能改变主意……”他一通胡思乱想。 “叮……”门铃响了。 郑少青站起身,问了一下,就打开门。 饭店侍者提着竹编菜篮,走进屋内,掀开篮盖,将两碟凉菜、两碟热菜摆上桌,随后就走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古人说得真是……临走了,还要弄一个伤感的气氛。”郑少青兀自摇摇头,感慨不已,“造化弄人,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一会儿工夫,汪碧茹走出了盥洗室,头发湿漉漉的,只穿了一件睡衣,望着郑少青笑了笑。 郑少青心里一阵悸动。 汪碧茹向他走来,清新而醉人的芬芳随之向他袭来。 他轻轻地搂住汪碧茹,吻了一下,压抑着内心的渴望,说道:“吃饭吧。” 汪碧茹抬起头,用幽怨的目光望着郑少青:“就知道吃。我现在不饿,等一会儿吃不行吗?”说完,又闭上眼睛,在郑少青的唇上吻了起来,同时一只手在他的胸前颤抖地摩挲。 埋在郑少青内心深处的火焰“呼”地一下燃烧起来。他一把抱起汪碧茹,走进房间,将她放倒在床上,并急切地解开她的睡衣。 汪碧茹美丽的胴体让郑少青一阵眩昏。燃烧的火焰使他的肉体膨胀,他匍匐在汪碧茹的胸前,疯狂地运动。 两个赤裸的肉体融合在一起。他们在天堂找到了战栗的感觉…… 世界已不复存在。 他们的意识只残留了一点! 生命的顶点就是虚无! 半小时之后,他们人从床上爬起来。 汪碧茹娇羞地别过身去。她完成了她的仪式——成人礼。 “来,碧茹,”郑少青将汪碧茹抱起来,放在桌边的椅子上,“坐好了。开饭了。” “嗯,喝一杯。难得的气氛。你坐着,让我来忙。”汪碧茹站起来,走到厨房间,取出一瓶香槟,打开瓶盖,从碗柜里侧取出一个小玻璃瓶,拧开盖子,将瓶中的白色粉末倒进酒瓶中,轻轻地摇了摇。白色的粉末在褐色的香槟酒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剧毒品——氰化钾,是杜林甫在笙平号上交给汪碧茹的。只要50~100毫克的氰化钾进入人体内,这个人将在几分钟内死亡! 汪碧茹提着香槟来到桌前。她默不做声,给郑少青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吧。”郑少青端起酒杯。 “喝!” 汪碧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郑少青喝了一大口。 “少青,吃菜。”她夹了一块南京桂花鸭,放在郑少青面前。 “真香!我饿坏了。刚才……” “少青,你就不要走了,你就住在这儿吧……”汪碧茹幽幽地望着郑少青。 “那可不行,我还要去上海。”说完,又独自喝了一大口。 “你走不了了。” “为什么?”郑少青一惊。 汪碧渐笑起来,笑得很怪异。郑少青从没有看到她这样的笑容,他赶紧问道:“碧茹,你怎么了?” “少青,你说真话,你爱我吗?真的很爱我吗?” 郑少青一听,笑起来:“我记得在大东酒搂我已经回答过一次了。” “你就那么吝啬再说一次吗?” “碧茹,我真的很爱你……有机会,我想把你带到一个遥远的地方,离开南京。”郑少青想到他曾经的计划——策反汪碧茹,回归组织。 “有你这句话,我就很满足了,在哪里都一样。”汪碧茹说完,喝了一口香槟。“少青,抱着我喝酒。”汪碧茹满眼柔情地望着他的心上人。 “碧茹……” “不要再迟疑了,时间不多了,快点抱着我。”汪碧茹梦呓般地说着。她要赶紧告诉郑少青真相。 郑少青感到事情有点不妙,他只得抱起汪碧茹,放在腿上。 “我在酒里放了毒,你不会恨我吧?” “什么?”郑少青大吃一惊。 汪碧茹咧了咧嘴,苦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快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汪碧茹星眼朦胧,靠在郑少青的怀中望着他的脸:“你听我慢慢说……我不下毒,杜林甫也一定会杀你,所以,你反正活不了了……我不下毒,杜林甫不但会杀我,还要杀我爸爸和姆妈。我……杀了你,杜林甫可能会放过我……和我父母……你说,我该怎么办?”汪碧茹笑着说。 郑少青终于明白了! “碧茹!你……你怎么这么傻?你自己也喝了……”郑少青恍惚记得汪碧茹和自己喝的是同一个酒瓶里的香槟! “你好狠心,想扔下我一个人走?……不!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走……我和你一起……走。” “碧茹!” 郑少青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他时刻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但他决没有想到是以这样一种方式。他为此感到突然,又感到欣慰。 “你早点说,我刚才……会加倍爱你的。”郑少青有点后悔。 汪碧茹一听,笑起来:“哈哈哈,我很满足了……谢谢你。少青……”她润了一下嘴唇,似乎很干渴,“我对这个世界已经厌倦了……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是共产党吗?” 郑少青坚定地点点头:“是的。我是共产党员……对不起,我……隐瞒了你。” 此时此刻,他感到五脏在焚烧,目光模糊,头脑昏沉。 “时间到了。”他想。 “碧茹……我们赶紧到另一个世界去,赶紧离开,越快越好……太难受了……”说完,他把手伸向酒瓶。 眼前的一?切在轻轻转动。 他将酒倒入两个杯中。 香槟酒漫出了酒杯,流在桌上。 他端起一杯,抖颤着凑到汪碧茹的嘴唇边。 汪碧茹幸福地笑了。她喝下了郑少青亲自喂给她的美酒! 随即,郑少青端起另一只酒杯,仰起脖子,痛饮而尽! “咣当!”酒杯掉在地上,跌得粉碎…… 29、将军扼腕 宁默之从毕胜威那里取到了复制的“长江防御计划”后,立即赶回家中。 到了家里,他就关紧门,拿出微型照相机,将“计划”复制本中所有的内容拍了下来。然后,取出微缩胶卷,藏在帕克钢笔的笔管内顶端空隙处。 第二天一早,他又来到毕胜威的办公室。 “毕厅长,我代表陈主席,向你表示感谢。”宁默之说。 “宁公客气了。‘计划’的事你告诉陈主席了?”毕胜威对宁默之今天一早又来自己的办公室略感惊讶。 “是这样的。我今天一大早就打电话给他了,想把你及时提供‘计划’的事告诉他。他说,他本来想通过空军的‘布里斯托尔’直升机顺便将‘计划’捎过去的。可是,昨天夜里,总裁和他通了电话,并向他咨询长江防御的事。总裁已决定让侍从室给陈主席送一套‘长江防御计划’过去。所以,他就让我将‘计划’还给毕厅长。” “哦。”毕胜威明白了,有点失望的样子。他知道,蒋介石和陈诚有翁婿之亲,所以,蒋向陈咨询国策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陈主席一定让我转告你,他对你的协助表示感谢,并说从毕厅长那里得到‘计划’和在侍从室得到‘计划’是一样的。另外,他说,如果蔡厅长去职,他将和总裁提一提你的事情。” 听了这一番话,毕胜威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谢谢陈主席,也谢谢宁将军的抬举。毕某能有机会为二位提供一些方便,深感荣幸。” “不用客气。” “哦,对了,宁公,昨天……那个窃听的事,已经妥善处理了。” “是吗?这么快!究竟是何人所为?” “说来令人不解!竟是……章天翼。” 宁默之心里一惊,但他不动声色,问道:“章科长为什么搞这个小动作?” “不清楚。可能是有个人企图……比如想窃听到我的秘密,然后再要挟我什么的……”其实,毕胜威心里基本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听了狱警和张怀文的汇报后,猜测到章天翼可能是美国间谍。但他不能说出这个秘密,一是为了自己,二是为了章天翼。 “有些秘密只能带进坟墓。”他想。 “那他人呢?毕厅长,他可是我的好友,我想去见见他。” “他已畏罪自杀……跳楼……死了。”毕胜威双手托头,一副痛苦的样子。 宁默之双目圆瞪,大吃一惊! 他不相信毕胜威的说法,但他现在只能姑妄听之。宁默之不再多说什么,他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于是说了一声“告辞”,就健步走出三厅。他很想立即去见见好友。但是,他不能!他还有一个比这重要得多的事情!马上要去完成!刻不容缓! “只能回来再去看你了,天翼。原谅我!如果你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一定会支持我这么做的!”想毕,他立即驱车来到火车站。 他再一次跨上了开往上海的火车。不过,这一次的心情比前天晚上还要复杂! “卖报!卖报!《中央日报》!特大新闻!党国军官双双殉情自杀!”车厢外,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挥着报纸喊道。 宁默之正坐在包厢内思绪万千,听得少年的吆喝,不禁说道;“来一份。”说完将钱从窗口递给少年。 少年踮着脚尖将报纸送上窗口。 宁默之展开报纸,却见首版下方有一道醒目的标题:“青年军官为情殉身,死前曾有性行为。” 黑体标题下有如下详细报道: “……保密局某副处长郑少青是一个忠于党国的有为青年,?99lib.他曾勇毙共产党……可惜,却因与恋人汪碧茹的情感纠结,而双双殉情自杀……汪碧茹是监察局某科科长,年轻貌美,却不幸陷入三角恋的旋涡……经警方鉴定,两人确系自杀……法医亦认真尸检,确认两人自杀前曾有过性行为……” 宁默之再度震惊不已! “阴谋!一定是阴谋!这帮禽兽!”他在心里骂道。 “谍海凶险,生死莫测。”随后,他喟然感叹。 列车慢慢启动,随后向东南方向疾驰而去。如烟的往事伴随着峥嵘岁月在宁默之的眼前一一闪过。 1905年,宁默之出生在广东惠州一个农民家庭。在风云激荡的一二十年代前后,宁默之度过了他的童年和少年。18岁那年,他考入黄埔军校,成为这所著名军校的第四期学员。在那里,他深受共产主义学说的影响,不久便加入了共产党。彼时,正是第一次国共合作的黄金时期,共产党员亦可以个人名义加入国民党。他的好友、时任黄埔炮兵教官的陈诚动员他加入国民党,这让他有点为难。因为,这个时候,宁默之对两党均有好感,但是考虑到自己已经加入了共产党,再投身国民党中,有信仰动摇的嫌疑,会玷污自己的操守。因此,他婉言谢绝了陈诚的遨请。可是青年军人联合会得知这一消息后,却让他加入国民党,以便于为国共合作做一些有益的事情。 军校生涯很快就结束了。1926年,他随叶挺独立团参加了北伐战争,在攻打汀泗桥、贺胜桥、武昌城的战斗中身先士卒,立下奇功,左腮后侧的伤疤就是在武昌拔城之战中留下的。 1927年,国共合作破裂,蒋介石向共产党人举起了屠刀,一时间血雨腥风,人头遍地。 “政治或政权斗争的残酷性在于,当桌面上的博弈出现不利时,就采用流血的博弈……”宁默之当时在日记中写道。他对蒋介石的白色恐怖深恶痛绝,某天深夜,他奋笔疾书,写了一封谴责蒋介石、退出国民党的声明,交由我党报纸发表。可是,我党从事特科工作的一位干部——“米先生”得知这一情况后,却劝宁默之继续留在国民党内,为今后的工作做准备。原来,通过悲惨的“四·一二”流血事件,我党认识到斗争的残酷性和长期性,情报工作的重要性也随之凸显出来。 从此,宁默之潜伏下来,代号“深剑”! 自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到眼前的解放战争,“深剑”历任国民党军的营长、师长、军长、第九战区作战参谋、兵团副司令、军事参议院少将参议、国防部监察局首席监察官并晋中将衔。他利用他在军政高层广泛的人脉关系,为我党提供了许多重要的情报。 半个月前,也就是3月15日,他在梅岭被紧急电话催促回城,随后就从杜林甫那里得知了即将秘密屠杀二监政治犯的事情。震惊之余,宁默之立即密写情报,并化装成“账房先生”的模样,连夜赶到莫愁烟酒店,将情报交给了孙英莲。 孙英莲不是他的下级,当然也不是他的上级。宁默之没有下级。正常情况下,他不会和孙英莲联系。因为他的任务是搜集重大的军政情报,并且直接向隐蔽在上海的高层领导——“米先生”汇报。可是,屠杀即将在第二天深夜进行,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铤而走险。 孙英莲不知宁默之的底细,但宁默之知道孙英莲的底细。这是一个单向的联系,是组织为了确保宁默之的安全,同时也让他在紧急情况下能有一个联系的渠道而采取的预案。 3月16日上午,宁默之让郑少青代表他去督察二监的屠杀工作。此时,他还不知道郑少青是我党潜伏人员。宁默之这样做,一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和级别无法直接营救同志们;二是因为自己直接出面督察可能会使敌人采取更严密的措施;三是让郑少青去,也有敷衍应付这种监察工作的考虑。 屠杀事件后,他知道必有蹊跷,但一时没有探听到其中的原委。而他还有更为迫切、更为重大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尽快取得“长江防御计划”这一顶级机密情报! 原本他想从他的同乡好友章天翼那里获取计划内99lib?容的。因为按照惯例,作为三厅作战计划科第一科科长的章天翼是必然会参与计划的制订工作——章天翼虽然没有资格参与军事布署,但是,经由国防部高层确定的军事部署还得有章天翼这样的基层人员来具体制订这个计划,或者说,将这样的战略部署书面化、图纸化、细则化。所以,3月17日下午,也就是汪碧茹借车陪老父逛街的时候,宁默之来到了章天翼的办公室,想打听到或谍取到相关情报。然而,那一次他扑空了。此后,他一直利用他在高层的人脉,暗中多方打听“计划”的事。可是,除了些零星的军事情报外,并没有太大的收获。这是因为,“长江防御计划”的保密措施太严了。他只得又将目光投到章天翼身上,希望能从他那里巧妙得到计划内容。然而,事有不巧。那几天,章天翼偏偏被派到上海出差,这件事就由第二科来做了,连章天翼自己也不知道计划的具体内容。 但是,焦急和失望之中,他捕捉到了一个绝佳的战机!这个战机伴随着一个十万火急的情报! 章天翼生日那天,宁默之在小酌中听到了敌人“逆用”郑少青传递假情报的事,并且知道了江防计划仍然在第三厅档案室。晚饭后,他立即去了上海,向“米先生”报告了敌人“逆用”情报的事。“米先生”闻言,大吃一惊,并立即发电给总前委。这样,敌人的“逆用计划”就破产了,而杜林甫却暗自得意浑然不觉。 宁默之之所以去上海,而没有直接去找郑少青核实此事,或者让他赶紧离开敌营,是有他的考虑,也是万不得已时的最佳办法。因为敌人已经知道郑少青是卧底,必然会对他严加监视,他的处境已十分危险。此时,如果宁默之去找郑少青,不但郑少青会有危险,自己也极有可能暴露! 昨天,在从上海回来的路上,宁默之即考虑如何妥善通知郑少青迅速离开敌营!当面去找,不行;写信告诉他,太慢,而且敌人肯定会对郑少青的信件进行审查,也不行;打电话给他,敌人如果有窃听,就会暴露自己,因为自己的嗓音本来就低沉干硬,无法掩饰自己的声音……无奈之余,他就想到了雇人打电话。 更为重要的是,无论是自己打电话,还是雇人打电话,都不能明说。这是因为如果敌人窃听了电话内容,郑少青非但不能逃离虎穴,还会加快敌人杀害他的步伐! 只有通过暗号或密语来通知郑少青尽快离开! 可是,采用什么暗号或密语呢?如果这个暗号被敌人破解了,郑少青一样很危险。要想解除这种危险,唯一可行的办法,是采用只有郑少青才能破解的暗号,敌人即使听到这个暗号,也不知其意。 然而,宁默之和郑少青在此之前互相不知底细,更没有事先约定什么暗号! “那,究竟用什么暗号才够保密,才够安全,还能够清楚地表达‘逃离’的意思呢?”宁默>99lib.之一路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了郑少青精通《周易》这件事,遂用“2112”来代替“离”卦符号中的“离”字。 随后,他又利用自己和陈诚的关系,巧施计策,获取了长江防御计划的复制本。而他之所以把复制本及时还给毕胜威,就是减少日后的风险——陈诚并没有收到毕胜威的计划复制本,你毕胜威还好意思去找陈诚核实吗? 现在,这个复制本被摄入微缩胶卷,静静地隐藏在“帕克”钢笔的笔管内。 “呜”列车一阵尖叫,驶入喧嚣嘈杂的上海站。 上海,莫里哀路。 这里原是法租界,路边多是欧式建筑,红砖穹顶,拱门立柱。大片的草坪和成萌的绿树点缀在不太密集的房屋之间,显得安静而优雅。路东首,一幢法式小洋楼掩映在广玉兰肥厚的叶片和高大的香樟树影中,楼门口挂着块木牌,黑底白字:香港信佳贸易有限公司驻沪办事处。 宁默之坐在轿车上,望了一眼洋楼,见窗台上有一盆盛开的报春花,就打开车门,下了轿车,然后从容步入楼内。 “‘米先生’在吗?”他问一楼的小姐。 “在。请上去吧。”小姐认识宁默之,因为他昨天刚刚来过。 宁默之踩着木楼梯登上二楼,没走几步,就在一扇门前停住脚。 门上镶着块铜质铭牌:经理室。 宁默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两个字,很平和。 宁默之推门进去,并用右手在身后将门带上。 “‘深剑’同志,你怎么这么快就又来了?” “‘米先生’,嫌烦了?”宁默之微微笑了一下。 “哪里!我昨天要留你在这住一晚,你要回去,我有什么办法?今天来了,肯定有事吧?” “没什么事情。我今天来,只是将一个黑不溜秋的小玩意儿交给你。” “是什么?”“米先生”一时猜测不透。 宁默之从内兜里取出“帕克”钢笔,然后旋开笔套,将藏匿在笔管内的微缩胶卷倒在桌上,两指捏住,郑重地递给“米先生”。 “你该不是……这么快?”“米先生”眼睛放光,惊喜地猜测道。 “我取到了‘长江防御计划’。”宁默之压低声音,平静地说道。尽管如此,他的声音里还是流露出一丝自豪。 “真的?太好了!”“米先生”站起来,接过黑色的胶卷,看了一下,随即放在桌面上,双手紧紧握住宁默之的右手,“‘深剑’同志,你真了不起!想不到这么快你就得到了这样重要的情报!来来来,快请坐下,慢慢说,也好让我分享一下你成功的喜悦。” 宁默之坐下,讲述了他巧妙谍取到敌人江防计划的经过。 “你为党的事业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情报,尤其以这个情报价值最大!怎么评价都不过分!毛主席曾经说过,一个熊向晖抵得上敌人的一个集团军。而你这个情报可以说抵得上几个集团军,抵得上千军万马!你已为渡江战役取得决定性的胜利立下了巨大的功勋!有了它,可以极大地减少我军将士的伤亡。而国民党军的迅速溃败,也可以使战争尽快结束,同时也就减少了黎民百姓和敌方士兵的伤亡!功德无量!功德无量!”“米先生”一口气评价道。 宁默之微微笑着,那是胜利者的笑容!自己的潜伏生涯得到了巨大的回报,同时也得到了组织的认可与嘉奖!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我已经在历史上写下了我的名字。”宁默之心里想道。 “我马上安排同志们迅速将情报转交党中央、转交总前委!我要为你请功!我要把你的情况直接向毛主席、周副主席汇报!”“米先生”说得经锵有力。 宁默之的内心翻腾着激动的浪花。但他毕竟是一个特情将军,而且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他只是平静地享受着胜利的喜悦,一如既往。 “嗯,‘米先生’,你这么肯定我,我当然很高兴。可是,”宁默之平静的神情变得有点伤感,“其它同志为了得到它,也作出了极大的贡献。有的同志,已经……牺牲了。” “什么?谁?”“米先生”连忙问道。 宁默之不吭声,从包里取出当天的《中央日报》,摊开在“米先生”的面前,“我昨天跟你说的郑少青同志,已经遇害了。”他看着报纸上郑少青和汪碧茹的尸体,痛心疾首。郑少青的机智能干、汪碧茹的甜美笑容一路上不断闯进他的脑海,现在,当照片再次展现在眼前的时候,他的心又一次破碎了。 “米先生”也痛苦地沉默着。 “我想请你向有关部门或领导提一下,给郑少青作一个表彰,我们不能忘记他作出的牺牲。”宁默之低声说道。 “这你放心吧,我会考虑这件事的。可是,你知道的,由于秘密工作的性质,恐怕不能公开进行。只能采取一种较为……合适的方式……” “这个我理解。” “郑少青可以感到安慰的是,碰巧你知道他谍取江防计划的事。如果不是这样,他英勇献身了,到最后还背上一个为情所困、殉情自杀的名声!唉!”“米先生”叹了一口气。 “是啊,也不知有多少同志沉冤谍海,永远也得不到组织的认可,更不用说得到鲜花和勋章了!”直到此时,宁默之都不知道冯儒的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甚至,我方任何一个人都不明白冯儒之死的真相! “没有办法,这是秘密工作天生的特点,也是秘密工作者天生的悲剧。”“米先生”的语速明显缓慢下来,眼睛望着窗外,似乎想起了很多相关的事情。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吧。我先让人安排你歇一下,我也要把情报尽快地转送出去。”“米先生”打破了沉默。 “不歇了,我还得回去。这两天我不在局里,时间长了可不太好。”宁默之嘴上这么说着,但仍然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身。 “嗯,说的也是。为了你的安全,不让敌人起疑,我就不留你了。” 宁默之沉吟了一下:“有一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其实他考虑这件事情已经很久很多久了。 “什么事?尽管说。”“米先生”看出了他的迟疑。 “渡江战役看来不可避免。南京很快就会回到人民的手中,江南也快要解放了,国民党全盘失败是必然的,而且就是眼前的事情……我们马上就要胜利了……我想问你一下,我何时回归组织?”宁默之举了足够的理由,才说出了自己的期盼。 “嗯,这个,可能……目前还不行。”“米先生”斟酌着说。 “我可以再等一段时间,等到我军解放了南京,我就回归,如何?” “嗯,还是不太……行。” “那我潜伏到什么时候?”宁默之非常失望。 “将军同志,这件事我都很难跟你开口。”“米先生”面有难色,语气也很真诚,“我知道潜伏很不容易,要承受巨大的风险,还要承受极大的心理压力。这样的任务太艰巨了……我领导特情工作近30年了,深知其中滋味……”他在椅子上挪了挪身体,继续说道,“但是,正是这种原因,现有的潜伏者就不是多了,而是不够。因为这需要有钢铁般的意志,才能完成如此重要的工作,它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米先生”的话有点乱,好像一时找不到合适的.99lib.词句将他心中的意思表达清楚。 “可是,我已经潜伏了20多年了。从1927年……”宁默之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他从来没有发出过这样的声音!从来没有!绝对没有! “‘深剑’同志,你别激动,你听我说……” “‘深剑’?难道你当初给我起这个代号,就是为了让我潜伏这么长时间?潜伏一辈子?”宁默之说着,把宽厚的右掌伸到“米先生”面前的桌子上,向上摊开。这个动作强化了宁默之质疑的情绪。 “米先生”站起来,叹了一口气,慢慢说道:“我也希望你赶快脱离虎穴,我也恨不得我马上离开上海回到中央。可是,不能!”他顺手抓起桌上的电文,在宁默之面前轻轻地扬了扬,“根据党中央的战略分析,国民党的..溃败已成定局。但是,他们很可能会退据东南沿海,甚至可能盘据在海南岛、台湾等地,有可能借助美国在太平洋海域的力量,或负隅顽抗,或作长期打算。现在的迹象也表明了这一点,这种迹象你可能比我更清楚。所以,中央的意思要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彻底解放我国的所有土地。而这,还得需要重要的情报,还得有同志继续潜伏下去,直到全面解放。” 宁默之望着木地板,心事重重,一言不发。 “问题的关键是,像你这样潜伏在国民党中的这么高级别的,没有几个。以前倒是有几个,现在都浮出了海面。所以,你有不可代替性!” “局势如此明朗,没有人潜伏,国民党也会彻底失败的。”宁默之无力地说着。其实,他很清楚,这句话既是对的,也是不准确的。情报工作的重要性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忽略,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米先生”并不搭他的话茬,而是按他的思路继续说下去,为此,他感到自己有点残忍:“如果国民党撤退到台湾,中央的意思是……想请你辛苦下去,和他们……一起到台湾去。”“米先生”的声音很轻,像喃喃的风铃。 “什么?要我到台湾去?到海峡那边去?”宁默之差点叫起来。 “米先生”点了点头,不说一个字。 “请中央再考虑考虑吧。我不想潜伏一辈子,不想身上永远披着敌人的军装,更不想回归不了,或者……最后被指认为是敌人。”宁默之的声音低沉而嘶哑。 “我很理解你。但是,中央已经决定了。默之,敏行兄,为了党的事业,还有人民的利益,你就……再……”“米先生”说不下去了。 宁默之把高傲的头颅深深地埋进宽阔的胸脯里。 “好吧。我服从。”将军痛苦地说道。 “台湾一解放,我就立即让你回归组织,浮出海面,永远地浮出海面!”“米先生”望着窗外的蓝天,还有蓝天下泛着新绿的香樟树叶,坚定地说道:“这个时间很快就会到来!” 30、爱恨对决 “林秀”,也就是何芳琳、十年前的“红萍萍”匆匆离开了令她战栗不已的联欢舞会,回到了谢家磨坊她的办公室。今晚,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赶紧将它弄到手,迅速地发出去,在战争打响前离开。”她暗自决定。 按照杜林甫的计划,何芳琳杀死林秀并替代林秀渗透进总前委情报科,然后尽快谍取我总前委有关渡江战役的重大情报,这是她的主要任务。情报传递出来后,则由何芳琳根据她的处境自行决定是长期潜伏下去,还是随时离开。 “在共产党军队渡江前夕离开。不能提前得太早,因为离开得太早,他们就会怀疑。这个道理就不消我多说了。在此之后,你可以随时离开,或长期潜伏,这由你来决定。”杜林甫交代得很仔细。 “见鬼!谁愿意长期潜伏?我要走!赶快走!越快越好!在战争打响前五天、十天时我就走。不!提前半个月就走!我可以在离开瑶岗后,过江到黄山上转几天,然后再去南京向杜林甫复命。”此时,何芳琳暗自思忖。 想到临行前杜林甫的交代,还有刚才舞会上的惊魂奇遇,何芳琳在心里长叹一声:“自己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这个可恶的杜林甫竟然说,这样的概率只有万分之一。不知道他是怎么计算的?万分之一一旦出现就是百分之百!”半个月前的那次对话还在耳边。 “你这个主意看似高明,但风险极高!”何芳琳瞟了一眼杜林甫,不羁地说道。他们两人的关系既像父女,又似兄妹;既像上下级,又似朋友;既像同一阵营的战友,又似仇恨难消的宿敌。这种复杂的关系让何芳琳可以对杜林甫施以不羁的白眼。 “琳琳,你倒说说,哪里不高明?风险又在哪里?”杜林甫并不恼怒。 “我代替那个什么林秀打进他们的总前委机关,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比如三野七兵团的人到了总前委,我不就露馅了?”林秀问道。 “哈哈。”杜林甫一听,爽朗地大笑起来,“这个问题你不用担心,我早就考虑好了。” “我当然担心。这是我拿命去赌,能不担心吗?我现在最关心的是,假如被他们认出来了,我以身殉国不算,任务也不一定能顺利完成啊!” “是这样的。”杜林甫深吸了一口香烟:“第一,林秀是三野七兵团的机要科长,三野七兵团距瑶岗200多公里。这么远的路程,没有什么大事,七兵团的人是不会去瑶岗的。电报和电话可以解决的事情,他们就不一定要亲自长途跋涉,那样做,既辛苦又没有效率;第二,三野的头头脑脑到总前委的可能性比较大,比如开会啊什么的,但七兵团的人到总前委去的可能性就比较小了,不多;第三,即使去了,他们不一定能够走进情报科。这是因为,情报科是总前委的中枢,按常规来说,七兵团的人是没有资格进入这个中枢的,倒是三野的头头脑脑有资格进入情报科;第四,退一步说,即使三野的头脑进了情报科,他们也认不出你。为什么?因为你是七兵团的机要人员,差好几个级别呢!他们原本就对林秀不熟悉;第五,再退一步讲,假如七兵团的某一个头脑进了情报科,他们也不一定能够确切地认出你。” “为什么?” “呵呵,你忘了,林秀刚刚因功从第九纵队报务员调任三野七兵团机要科科长。时间不长,他们对林秀的印象不深……” “这个理由有点牵强。”何芳琳说。 “不牵强!”杜林甫胸有成竹,“我刚才说过,只有你才符合条件。因为你的年龄和容貌跟她差不多。”杜林甫说完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甩给何芳琳。 何芳琳拿起来,细细端详着。 “猛一看是有点像,可毕竟不是我。”她说。 “只要猛一看像就行了。难道你一定要把自己的脸让七兵团的人看上半天?”杜林甫反问道,“你就不会和他们擦肩而过?” 何芳琳轻轻地笑起来。 “真正的危险在于,七兵团的其它报务员,也就是已经和林秀相处了一段时间的同事,他们专门到总前委情报科去找你,那样,你就……有点危险,就得随机应变,使出你的非常手段了。这样的概率只有万分之一。” “你设想得很好。可是事情往往不会像设想的那么顺利……” “秘密工作就是这样。如果完全的、百分之百的如设想的那样,并且百分之百的没有任何风险,那还叫秘密工作吗?” 何芳琳不吭声了。 “最后,我提醒你,尽量减少外出,尤其不要到总前委的其它部门!你就坐在情报科你的办公室,这样,你的安全系数将大大增加。” 何芳琳想到这里,心中说道:“杜林甫说的是对的。如果我坚持不去舞会,就不会发生这么惊险的事情。都是为情所俘!‘情’是特工人员自取灭亡的导火索,是鸩杀自己的毒药!” 想到“情”字,何芳琳不免暗自嗟叹。 她是带着仇恨和使命双重因素来到瑶岗的。长期的特训使她对共产党及共产党人有了妖魔化的认识,童年的记忆始终是一个梦魇。她恨她的父亲——陈德伦。只要写几个字,他就可以救下自己的宝贝女儿,但他竟然不肯写;他恨共产党,那是一个疯狂而可怕的组织。单说一件,出生入死后又抛下女儿不管的陈德伦,最后竟然被自己的组织处死了!所以,当杜林甫让她去完成这一特殊使命的时候,她没有过多的犹豫就答应了。她要让自己成为一柄利刃,插在敌人的要害部位,并给敌人以致命的一击! 可是,到了瑶岗,她却渐渐发现,共产党、共产党人、共产党的军队……并不是自己印象中的那么邪恶、那么妖魔。尤其是他们的军民关系、同志关系、上下级关系等都让自己深深地震撼,并深深地困惑。 “这不是我心中的共产党。”她有点后悔来到这里,可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我是他们的敌人,我杀害了林秀,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方向晖不会放过我的!” 她知道,从第一次和方向晖见面她就知道!凭着少女的敏感和特工人员的嗅觉,她知道方向晖喜欢自己!后来的事情进一步表明,方向晖爱上了自己!她也假装爱上了方向晖,为了使命!在那时,她的心里还装着谈岳。 然而,那个温暖的午后,当她带着那封奇怪的密电来到方向晖的屋子,并且看见洗浴后的方向晖时,她的心里一颤!她竟然真的爱上了方向晖!无法自控! 那天,她坐在电报机前,突然发现有电台在紧急呼叫。她连忙准备抄收电文。令她大吃一惊的是电台示波器上闪烁的频率:10.9 10.9 10.9! 这是国民政府国防部保密局特情处的电台!也就是自己曾经值守过的电台!自己暗恋了很久的人——谈岳也在那里坐班! “他们怎么和这里联系上了?”她的第一反应就是:“特情处出了内鬼!有共产党特务!” 容不得多想,她立即在电文记录纸的左上方写下了这个电台的呼号:“BTB66”。 随后,她准确而快速地记下了密电码。可是,在震惊和匆忙之中,她忘了按常规在记录纸上写下收电日期! 她很想知道这是谁发来的密电,真正的内鬼是谁,密电内容又是什么。 她琢磨了一番密电,知道一时无法破解!这封密电的加密方法不是情报科约定的几种加密方法之一,约定的几种加密方法何芳琳是知道的,因为此时的她已经是报务组组长“林秀”了! 这是冯儒发来的密电,内容是密报二监屠杀的事。 何芳琳为了刺探电文内容,就没有按照制度将来电交给小琴、张波等人登记解密,而是直接送给了方向晖。 这样做并不违反制度,因为自己和张波根本就无法解密这封电文。 她在进入方向晖的院子后,发现堂屋的门反闩着,曾想趁机掏出铅笔头和纸片,把密电码抄下来,回去后慢慢破译。可是,她立即意识到这样做极其危险。万一此时方向晖出来了,自己就露馅了。于是她果断地打消了这个念头,而是一边等方向晖开门,一边快速记忆那十来组电码。她在栖霞电训班上曾经专门学习过这方面的技能——快速强化记忆十来组电码! 方向晖开门后接过密电,一眼就看见了呼号:BTB66,明白这是冯儒发来的。此时,他的心里立即闪过自己和冯儒约定的密钥——日期密码,加月减日加空格。于是,他把目光移到电文右上角,想看看今天的日期。可是,他没有看到“林秀”在那里写下日期!在送电文的途中,“林秀”一直专注于电文内容,根本没有意识到日期问题。 此时,方向晖很恼火!忘了写电文日期,这虽然是无关紧要的疏忽,可是在此时却是一个不可原谅的疏忽!然而,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因为,他怕暴露“日期”后面的秘密!他本能地扭过头去看墙上的月份牌和手表……当他发现“林秀”在调侃了他一番之后,还站在那里观察他的这些动作,他心中不好明说的愤懑终于爆发了。 “林秀”为什么要继续站在那里,不得到逐客令就不离开呢?原因就是要观察方向晖的举动,想从中看出一点儿端倪。 她被方向晖逐出后,就端摩其中的细节。她想起特训班上教官的话:“一定要观察人的‘第一反应’!记住,是‘第一反应’!尤其是重要时刻的‘第一反应’!人会伪装,特情人员更善于伪装!但是,人的本能往往会让‘第一反应’流露出真实意图。尤为重要的是,当一个人认为自己的反应不会泄露他的秘密时,他此时的反应最有价值,最能流露出他的内心所想。举个例子,比如:张三和李四的家乡都在苏州。某次,两人通电话。张三说他在苏州,李四说他在南京。实际上,当时两个人都在南京。最后,张三问李四,‘你什么时候回去?’——老家苏州。这一句话就很可疑,我们由此可以推断张三在说谎。因为,正常来说,张三会这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而不是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他说了‘回去’,说明他可能不在老家苏州!!看似一字之差,实是蛛丝马迹!再老到的撒谎者都不可能注意到这微妙的一字之差。说一整句的谎话容易,说一两个字的谎话,难!” 受此启发,何芳琳激动地推测,方向晖扭头望墙、望手表是他的本能产生的“第一反应”,而且他自认为这一反应不会泄露他内心的秘密——他并没有吐露出一个字!他在查找时间或日期,也可能他知道时间或日期,只不过是要确认一下。 “日期?”何芳琳一个激灵,她这才想起,自己忘记了在电文上注明日期!怪不得他要看月份牌和手表! “对了,密钥可能和日期有关!” 循此思路,她用试错排除法很快破译了冯儒的密电! 后来,何芳琳寻机给杜林甫发了一封简短的密电:“共已知二监事我方有谍!GY。” 何芳琳的这封密电大有讲究。一、她没有在密电中说谁是那个“谍”。她猜测那个代号为“归路”的“谍”可能是冯儒、谈岳、李桂、小A等人,总之,是特情处机要科那几个人中的一个。但她不能妄下结论,一是人命关天,二是不能让杜林甫产生错误的判断;二、她为什么不在电文中说明“特情处机要科有谍”,从而缩小范围让杜林甫侦查呢?这是因为何芳琳考虑到也有可能是机要科之外的人盗用机要科的电台;三、她为什么不在电文中详细说明自己收到了“10.9KHZ”或呼号为“BTB66”发来的通共密电?或者再具体一点,在电文中注明是特情处机要科的电台发来的通共密电?这是因为,何芳琳在我方的眼皮底下给杜林甫发密电,电文代码不可能太多,发报时间不能太长,那样风险太大了,而且这不是她的主要任务! 后来,隔了几天,发生了方向晖在竹林里吹笛子、吴音提醒方向晖电文中有人名、方向晖收回电稿这一系列不愉快事件。何芳琳机智地在小琴的电文登记簿上看到了方向晖拟写的电文原稿,获悉冯儒就是潜伏在杜林甫身边的共产党特工。于是,她立即寻机发出了两份重要密电。一封以方向晖的语气发给了江宁游击总队一支队的钱队长:“……冯儒……已叛变无疑……现电令你部全力除之,免贻后祸……” 另一封密电发给了杜林甫,极其简短:“冯儒是共产党无疑!” 至于她对方向晖说自己已经侦收到敌台,正在全力破译,并且有了一点眉目云云,其实都是欺骗方向晖的谎话,是缓兵之计。 “明天‘破译’一个假的国军电报给他……”何芳琳此时这么想,“来了这么长时间,一封密电都没有破译出来,容易让他生疑,这太危险了。” 想到“危险”二字,她的心再次不安起来。 原来,五天前,何芳琳觉察到吴音在方向晖的办公室偷看过自己的档案,感到事情十分危险,吴音已对她形成极大的威胁,遂寻机用吴音的手枪杀死了吴音,并声称“吴音自杀了”。这一招是在栖霞特训班上学来的。可是,当她看着吴音倒在血泊中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漏洞!! 她本想在拔出吴音的手枪,推开吴音的一刹那,开枪击中吴音的心脏。可是,在这紧急时刻,吴音的身体由于快速移动,子弹并没有击中左胸,而是洞穿了右胸。何芳琳马上就发现了这个致命的失误!因为,一个要开枪自杀的特情军人,她的枪口可能会对准自己身体的两个部位,一是脑袋,二是心脏。对准其它部位开枪自杀的可能性较小,要么是不懂,要么是并不决心去死。现在,吴音对着右胸“自杀”,有违常理。 这个姑且不能作为十分明显的漏洞。 要命的是,人的臂膀长度决定了这样一个事实——一个人,无论是哪一个人,只要他的手臂长度正常,当他把枪口对准自己胸部的时候,不管他是否具备专业知识,他都会本能地将枪口搁在握枪手臂另一边的胸部!!尤其是在情急之下!!即,当他用右手握枪的时候,他会把枪口对准左胸;当他是一个左撇子,习惯用左手握枪的时候,他会把枪口搁在右胸。这是手臂长度形成的最顺其自然的做法,除非他刻意地不这样做!而一个情急之下自杀的人,他肯定不会去刻意违反自然习惯的!反过来说,如果他还有刻意的心理,他可能就不会匆匆自杀了! 而吴音同正常人一样,是一个习惯用右手握枪的人,因此,她应该是枪击左胸“自杀”,最起码是左胸偏一点,而不是枪击右胸偏右。 何芳琳知道这些特工知识,栖霞特训班上的资深特工专门讲过这个知识。 所以,当她看到鲜血从吴音的右胸汩汩流出,双目怒睁,嘴角喃喃自语的时候,她的心里顿时弥漫起惶恐不安。 她很想对着吴音的左胸再补射一枪,可是,她不能!!因为没有一个自杀的人会这么做!没有一个自杀的人能够这么做!她只能看着极度休克的吴音。她的心里万分害怕!她害怕吴音不能及时死去! 当方向晖和小琴、张波等人闻声赶到的时候,吴音的嘴角停止了抽搐——她在休克中死去。 何芳琳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方向晖望着血泊中的吴音,震惊不已。 3月31日晚。 “林秀”突然而决然地离去后,方向晖和陈德伦站在张家大院喧闹的“舞池”边,一时都有点尴尬。 “林秀怎么了?也难怪,她不喜欢和别的男人跳舞,是我硬把她拽来的……”方向晖这么想着,也匆匆告辞了陈德伦,离开了张家大院,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这几天,他的心里有点乱,特别是吴音的意外自杀。 当时,他以为,吴音知道了他和林秀做爱的事情,心里承受不了这个刺激,一时冲动自杀了。在林秀把吴音拖进耳房之前,她的情绪确实非常失控,而且口口声声地说要去死。所以,当他看到吴音倒在血泊中的时候,他既震惊又悔恨,既悲痛又有一丝说不出的安静,因为他和林秀的事,吴音再也不可能捅到关首长那里了!在这种复杂的情绪下,他用手慢慢合上了吴音没有瞑闭的双眼。随后,他妥善处理了吴音的后事。 出了这么大的事,被关首长痛批一顿是免不了的。可是,在此之前,他并没有觉得事情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在乱糟糟的一片血汪的现场,人们的情绪除了震惊就是悲伤,谁会注意枪口的部位问题呢?而且,吴音倒在血泊中,她的手枪就躺在尸 4f53." >体旁边,没有哪一个人想到左胸右胸的合理性问题。 直到当晚8点多钟,方向晖被关首长一顿斥责之后,又急忙来到电报房,继续处理吴音后事的时候,他才有一丝疑惑。 当时,“林秀”、小琴、张波等人都围着吴音的尸体,准备将她身上满是血污的衣服换下来,再给她穿上一身崭新的军装,准备第二天将她下葬在瑶岗村南面的麦田里。 在几个人动手给吴音换军装前,“林秀”对方向晖做了一个眼神,意思是你是男的,该回避一下了。方向晖心领神会。他神色庄重地想看吴音最后一眼! 就在他的目光从吴音的脸上移到胸前时,他发觉了枪口的位置——右胸偏右。由于此时方向晖站在吴音头部这一侧,他在大脑中想象了一下吴音自杀时的情形,猛然间感到有点问题! 方向晖是一个杰出的特情人员,他感到了疑惑,但并没有立即说出那个疑惑,而是默默地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几个人脱掉了吴音的血衣,又清洗了她身上的血污,最后给她穿上崭新的军装。 一个面容惨白、衣着整齐的女军人静静地躺在木桌上。 伤口不见了。 “林秀”暗暗松了口气。 几分钟后,方向晖将“林秀”单独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你说一下当时的情况。”方向晖平静地说,好像在例行公事。 “林秀”详细讲述了事情的全部过程,其中有这么一句:“……当她把枪对准自己胸口的时候,我吓坏了,连忙去阻止她,想夺她的枪,可是,她的动作很快,慌乱之中,我没有能够救下她……” 在她讲述的时候,方向晖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当他听到这个细节的时候,心中的疑惑解开了。原来,两人在争夺之中,枪口的位置有可能发生了偏移。 “林秀”在事发之后就思考如何应对别人的疑问,她巧妙地、不露痕迹地化解了方向晖的疑惑。 “报告!”就在方向晖思绪万千的时候,一句报告声在他的门外响起。 “进来。”他立即回到现实,略带威严地说道。 李三柱推门走进来。 “方科长,关首长请你去。说有要紧事,马上就去。” “好的。我这就去。”方向晖随即整整军仪,并把手枪插进枪套,别在腰间,随李三柱出门而去。 他已经估计到关首长为什么找他了。 当晚8点多钟,关首长办公室。 “小方,总前委经过反复研究,终于制定出了《京沪杭战役实施纲要》。你把它拿回去,抓紧拍发给中央。”边说边递给方向晖几张文件。 “是!”方向晖答应道。 “记99lib.住,这是一项十分重要的工作,不能出一点差错。我跟你强调三点,第一,准确。整个电文的加密、拍发不能错一个字,错一个标点符号也不行,要完全按照《纲要》原稿来拍发;第二,迅速。电文很长,有1000字左右,但是,要尽快拍发给中央,最好在今夜能全部拍发完毕,让同志们辛苦一下,必要时通宵突击;第三,保密。这份电文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说,你也能掂量出来。但是,我还是要跟你强调一下。这份《纲要》是总前委各位首长,还有二野、三野的各位将领反复研究的结果。它不但考虑了渡江战役的问题,还考虑到渡江以后我军如何会歼长江三角洲敌军主力的问题,所以,它才叫《京沪杭战役实施纲要》。可以说,这是一份战略性的军事电报,除了你们情报科的人,任何人都不得接触它,更不能翻阅它,违者一律军法处置。知道了吗?” 方向晖听完,“霍”地站起来:“请首长放心,我马上就去布置落实!一定及时、准确、安全地将密电拍发给党中央、毛主席!” 关首长一听,满意地笑起来:“去吧。” 方向晖迅速而沉稳地回到了情报科。 他首先来到值班室,用严肃而果断的语气对值班员小琴说道:“立即将情报科所有的人都喊来,一个不漏!有重要任务!一刻钟内全部到位!违者军法论处!” “是!”小琴闻令,立即奔出谢家磨坊,一阵风而去。 随即,方向晖快步走进了“林秀”的办公室,郑重命令:“紧急任务!你带领同志们立即将这份电报发给中央!要快、准、密!你先看一下,人一到齐,马上开始加密拍发!” “是!” “林秀”立即站起身,并敬了一个军礼!她很少给方向晖敬礼,尤其是没有第三者在场的时候。此时实在是例外! 方向晖将档案袋交给“林秀”,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林秀”立即反锁上门,从档案袋内抽出电文原稿。一行醒目的黑体字跳入眼帘:《京沪杭战役实施纲要》。 “林秀”快速翻阅起来: “……决定将第二、第三野战军组成东、中、西三个突击集团,采取宽正面、有重点的多路突击战法,首先纤灭沿江防御之敌,然后向南发展,夺取南京、上海、杭州等城市,彻底摧毁国民党统治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就是它!我终于等到它了!”“林秀”在心里说道,随即从黄色军用帆布包内取出那面“镜子”,掀开镜盖,摁下按钮,露出镜头,对准文件——藏匿在镜子中的微型照相机将1000多字、共4个页面的《京沪杭战役实施纲要》摄进微缩胶卷里。从取出“镜子”,到拍摄完毕并将“镜子”收进包内,她只花了大概一分钟的时间。 不一会儿,小琴、张波、沈复云等人全部来到情报科。 方向晖立即将他们集中在院子里,讲了几句话:“同志们,有一份极其重要的电文马上要拍发给中央,不允许有一点差错!出了差错,不仅仅是你们个人的生死荣誉问题,还将给党的事业带来巨大损失!希望大家搞清这个问题的分量!林秀,你给大家讲讲具体的工作安排。” “林秀”简明扼要地说道:“为了提高效率,就不能按常规做了。张波、沈复云同时分头加密,一人两页。加密完毕,两人再相互校对一下,以防出错。确认无误后,再交由小琴、陈前拍发电文,两人也是同时分头进行。这样,中央收到两份电文,一合并,就是一份完整的电文。在电报拍发过程中,也要做到准确无误!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马上行动!” “是!” “林秀”将《纲要》电稿交给张波,随后大家便分头忙碌起来。 当晚10点多钟,电文全部拍发完毕。除了小琴和“林秀”继续在情报科值班外,其余的人都离开了情报科回到宿舍休息了。 “林秀”在收讯机前坐下,戴上耳机,佯装侦收敌台信号,其实她趁机发出了一个简短的密电:“速来取!” 电波呈同心圆飞快地向四周扩散。其中的一波穿过谢家磨坊,越过瑶岗村西南部的防空洞上方,跨过防空洞南侧的小河,直达三四公里外的一户农舍内。 农舍内,有两个精干的“农民”。其中一个坐在微型特工机前,接收到了这一波信号…… “小琴,我出去一下,你照看着点。把院门锁好,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林秀”对小琴说。 “组长放心。”小琴答应道。 “林秀”出了谢家磨坊,径直往村子西南方而去。 夜色沉沉。 “林秀”走得飞快,还不时张望着四周。不一会儿,她就来到村..子西南方的那座防空洞洞口。洞口黝黑,洞里更是黑不见底,像一只巨大的乌盆深口。“林秀”再次朝身后张望了一下,然后毅然走进洞口,投身黑暗。 她战战兢兢地摸索着走了十来步就掏出打火机,“咔嗒”一下,点着了。一豆火光照亮了防空洞。洞内空空如也,除了几根直圆形的土柱。 总前委进驻瑶岗村以来,由于特务的密报,国民党经常派飞机来瑶岗村轰炸。为了保护驻地军民的安全,我军专门挖掘了这个防空洞。一有警报,驻地军民就在警卫连的带领下进入防空洞。由于这个原因,防空洞并不存放任何物资器材,所以,洞口没有门,也没有士兵入驻把守。 “林秀”又向洞内漂移了几步,像一个幽灵,一边飘移,一边紧张地寻找着什么。她终于在最里侧的那个立柱旁停住了脚步。借助打火机微弱的光线,“林秀”看见了一块书本大的石片搁在洞壁里的小平台上。 “林秀”抓起石片,挖了一个半尺深的小坑,然后掏出怀里的一个小物件。那个对象只有拇指大小,用塑料纸包得严严实实。 “林秀”把它放进小坑里,然后迅速将泥土覆上,最后,仍然用那块石头盖在填好的小坑上方。 “任务完成了。”“林秀”嘘了一口气。 她向洞口慢慢走去。 …… 方向晖见电文全部拍发完毕,就走出情报科,准备去向关首长汇报一下。刚走到半路,却迎面撞见一个人。方向晖仔细一瞅,却是陈德伦! “陈军长,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啊,这是往哪里去啊?”方向晖问道。 “哟,是方科长!太巧了!我正要去找你!”陈德伦说。 “是太巧了。如果你到情报科去找我,即使我在里面,你也进不了门。”方向晖说。 “为什么?” “你就不要问了。哦,对了,你找我有事吗?” “嗯,时间不早了,我就直接说吧。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林组长究竟是哪里人?”陈德伦仗着夜色的掩盖——夜色可以让方向晖看不到自己的尴尬——提出了一个有点荒唐的要求。 “陈军长,这恐怕不好办。林组长是哪里人,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应该……有。我觉得她是我失散了10年的女儿。” “是吗?”方向晖一惊,心里想说,她姓林,你姓陈,怎么就成了你女儿?可随即一想:战乱年代,父女失散,改名易姓,也是可能的,于是就反问道,“你是怎么觉得的?” “从她脖子上的胎痣看出来的,和我女儿的胎痣在同一个地方!”陈德伦有点激动地说。夜幕下,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失态会让他过于难堪。 “那你们刚才跳舞时,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方向晖也想到了那块胎痣。 “问了,她说她是山东青岛的,我是安徽繁昌人,不对。” “那不就对了?她不是你女儿。” “可是,我担心,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她11岁时就和我分开了,那是1941年1月16日……皖南事变时,我……”陈德伦痛苦地回忆道。 方向晖听完,心里翻起了疑云:“你刚才和她在舞会上就是在嘀咕这些?” “是的。” “你刚才直接问清楚不就完了?” “就怕不是……尴尬。后来,我越看越像,就下决心想问她爸爸的名字……可是,她匆匆忙忙地走了,好像有什么急事。” “是的。我们事先知道今晚可能有重要任务。” “方科长,我想……麻烦你,你先问问她父母的姓名……哦,还有她哥哥的名字。她的哥哥叫陈言,就是我儿子,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她原名叫‘陈红萍’,小名叫‘红萍萍’……你先问问她,如果都不对,我也就不疑疑惑惑的了……这样做,也不让她厌烦、生气……”陈德伦有点语无伦次地说。但是,方向晖完全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的心里刮起了风暴。 “陈言是他的儿子?林秀是他的女儿?”方向晖一时惊讶不已,但他并没有立即对陈德伦说,陈言已经叛变,又被敌人杀害了。 “好的,今天不早了,我还要到关首长那里去一下,有要紧事。明天我给你问一下,好不好?就这样!”方向晖说着就要走。 陈德伦一把抓住方向晖的手,唯恐他不把自己的事放在心上:“方科长,谢谢你,谢谢。如果还不对头,能不能再麻烦你,看看她的档案……那样……准确一点……”他有点啰唆地补充道。 “就这样!”黑夜中,方向晖咬着牙说了三个字,不再理陈德伦,而是直往关首长住处而去。 方向晖这样做,是要赶紧离开寻女心切的陈德伦!他有比这重要得多的事情! 陈德抱着一线希望慢慢转过身,踯躅而去。 待他刚刚消失在夜色中,方向晖就立即折回身,往情报科而去。 “关首长那里明天再去不迟。‘林秀’的事刻不容缓!”此时,他感到事态严重! 他想到了吴音之死,想到了迟迟未能破译的敌台信号,想到了“林秀”曾经说过的三个字:“我晓得。” 此时,这简短的三个字在方向晖听来,犹如霹雳! 由于情报科的人来自天南海北,大家都是用不太标准的国语来交谈沟通。“林秀”的国语最标准、最好听。可是,十天前的一次谈话中,她突然说了一句“我晓得”,而在平时,她一直是说“我知道”“我明白”。方向晖是一个资深特情人..员,他现在陡然想起,“我晓得”三个字是瑶岗本地、合肥、江对岸的繁昌——陈德伦的家乡,乃至长江下游两岸的芜湖、南京、扬州等地的口语,而青岛口语中并不常用“我晓得”三个字!青岛口语属于北方方言,青岛人一般都说“我知道”! “是无意中露馅?还是真的如她所说,受了本地口语的影响?” 方向晖在极度疑惑中来到谢家磨坊大门口。 “砰砰。”他竭力放慢敲门的速度,减小手上的力量。 “谁呀?”小琴一边跑来,一边问道。 “我,方向晖。” 小琴连忙打开了门。 方向晖跨进了大院。他第一眼就朝林秀的办公室望去。 办公室没有灯光。 “林秀呢?” “她刚刚出去。” “到哪里去了?” “不清楚。听她的口气,好像时间不长。”小琴不安地答道。 尽管方向晖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但小琴还是感到了一丝异样的“场”!这种“场”是无形的,无法言喻的,也是无法掩盖的。 “镇定!不能把事情搞砸!”方向晖提醒自己。他不再理小琴,而是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他关上门,立即找出林秀的档案,抽出资料,细细察看起来。 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他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下,将《登记表》随手朝桌上扔去。由于空气的阻力,轻薄的《登记表》折弯了,等它落到桌面上的时候,纸被柔和地对折起来,半张纸的背面朝上。 方向晖的目光落向那里。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抓过那张登记表,凑到灯光下!他发现了粘贴照片99lib?的背面有一厘米大小的裂纹! 他又立即将表格反转过来,盯着照片。面庞清丽的“林秀”在向他发出甜美的微笑。他再一次看看照片反面。 此时,他觉得“林秀”照片上的笑容越来越狰狩。他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 “难道……” 方向晖对自己的推断感到后怕。他沉思了片刻,拿起电话,拔通军内中继线,尽力平静地说:“接三野七兵团机要科。” 不一会儿,电话接通了。 “我是总前委情报科科长方向晖。” “哦,方科长。请问你找谁?” 方向晖并不认识七兵团情报科的人,他和他们很少联系。本来,他想打电话给七兵团的沈参谋,他们两个比较熟悉,可是,沈参谋不一定能准确回答他的疑问! “这样吧,你找一个和林秀比较熟悉的人接电话。” “这……”对方迟疑着。他从来没有接过这样的电话。而且,林秀调来的时间并不长,“比较熟悉”的尺度究竟是什么,他一时觉得不好掌握。 “我命令你:快!最好找一个女同志!让她赶紧听电话!耽误了事情,你吃不了兜着走!”方向晖大怒。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使出这一招。 很快,一个女声从听筒里传出,很有些奇怪和不满:“你究竟有什么事?” 方向晖压着心中的火气,问道:“请你立即告诉我,你对林秀熟悉吗?” “什么叫熟悉?” “你听好了!你只管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并对你说的话负责!” 对方也不示弱,回敬道:“我只对我的上级负责!你是什么人?” “沈参谋是你的上级吧?我是沈参谋的上级!总前委情报科长方向晖!” 那个女声这才软了下来:“方科长,你到底有什么事?” “林秀有什么特征?”方向晖缓和了一下语气。 “特征?” “长相上的特征。”他补充道。 “这,”女声似乎感到无从说起,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比较清秀。双眼皮、丹凤眼、瓜子脸,还有,皮肤比较白……身高……一米六的样子。” 方向晖马上打断了她:“这些信息都没用!好吧,让我直接问你,她的脖子上有没有一块红色的胎痣?” “胎痣?好像……没有。林秀她怎么了?” “究竟有没有?你要对你的话负责!你的话关系到人命!很多人的命!” “这……我就不敢确定了。她调到我们这里时间不长,大概一个多月吧。前一阵子,大冬天的,衣服穿得多,谁注意她的脖子上有没有胎痣呢?好像没看见……最起码脖子上半部分没有。哦,这只是说,我没有看见。” “还有谁和她比较熟悉?” “在这里,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她了。” 方向晖“啪”地挂断了电话——他的猜测基本被证实了! 他马上跑出办公室,冲到小琴门口:“立即通知警卫连!赶快找到‘林秀’!快!” “是!” 随后,方向晖自已也大步跨出院外。 小琴飞也似的通知了警卫连。战士们立即拿起武器,分赴村子的各个角落、各个路口紧急搜寻。 “林组长怎么了?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想不开也要自杀?”小琴边往回走边猜测。 当她走到防空洞附近的时候,她立住脚,迟疑了一下。 她原本是要回到情报科的,因为那里没有人,她要继续在那里值班。可是,林秀的外出和方向晖的紧急语气让她感到事情不一般。 她想起了前几天的一次偶遇。 那天,也是在晚上九十点钟的样子,小琴从谢家磨坊出来,正往宿舍走去。快要到防空洞的时候,她好像看见一个黑影在防空洞附近朝村东头走去。她有点好奇,悄悄地紧赶两步,可是那个黑影却比她走得还要快。 黑影很快就消失了。 她觉得那个黑影有点像林秀。 小琴当时也没有太在意。她想,或许那个黑影不是林秀。就算是林秀,也很正常,她可能也刚好从这里回去,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小琴当时根本没有将林秀和防空洞联系起来! 现在,当小琴再次经过防空洞口的时候,她自然想起了那晚的黑影。 “林组长会不会在里面?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方科长这么着急,肯定有事……林秀是不是在这里和什么人幽会……或者,她虽然现在不在里面,但可能在里面留下什么痕迹……我进去看看,说不定能够找到她。” 小琴想着,就悄悄地走向洞口。洞内一片漆黑。她壮了壮胆,贴着右侧洞壁,向里走了两步。 “找到蜡烛,一点亮,就大概能看清了。”小琴心想。半个月前,警卫连带领大家举行防空演习的时候,一个战士曾将几支蜡烛、一盒火柴放在洞壁的墙孔里,并告诉参加演习的人,蜡烛和火柴就放在这里,不要拿走,备用。小琴当时参加了演习,听到了这话。 洞内寂静得可怕。 就在小琴悄悄向洞口走来的时候,“林秀”凭着敏锐的听觉,感觉到了洞口轻微的脚步声。她立即熄掉了打火机,掩在立柱的后面。 “有人进来了!”“林秀”的心怦怦直跳。 小琴很快就摸到了洞壁上的火柴和蜡烛。“哧”的一下,她点着了蜡烛。 小琴周身立即明亮起来,土黄色的墙壁、立柱也清晰可见,但洞穴深处,仍然显得幽暗而昏沉。 “林秀”掩在立柱后面,她看见了小琴。 “可怜的小琴,你为什么要下来?你这不是来找死吗?”近一个月的相处,林秀对小琴已有姐妹之谊。 小琴朝洞内望去,没有人影,没有异样。 她继续慢慢朝里走去,一边走,一边张望着洞壁和洞顶,想从中看出什么疑点或秘密。 她看不见“林秀”,“林秀”却看得见她。 小琴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淡,她心里也越紧张、越害怕。 “再走到那根立柱,没有情况就不再往里走了。”小琴边走边想。 还差两步就到那根立柱了,可是,小琴的脚步已不听使唤,她实在没有胆量再往幽暗的洞穴深处前进半步了。 她转过身,抬起脚,往回走…… “林秀”却以为小琴暗中发现了她后想离开洞穴,遂猛然从立柱后面冲出来,以闪电般的速度扑向小琴,一手握枪,一手捂住小琴的嘴巴,握枪的胳膊也死死卡住她的脖子。 “啊——”小琴魂飞魄散,她本能地发出一声尖叫。可是,这个声音听起来却很含混,因为她的嘴巴被“林秀”捂得紧紧的。 “不准出声!”“林秀”压低声音喝道。 “林组长……你……你……”“林秀”的指缝中又发出一阵恐惧的呜咽声。 “你这不是来找死吗?”“林秀”咬着牙说,“我不想杀你,但你能不能活就看你的造化了。不准动!不准叫!向前走!”“林秀”的声音如冰一样寒冷,同时用枪管戳戳小琴的额头。 小琴抽泣起来。 “不许哭!”“林秀”很紧张。她想一枪打死小琴,但又怕枪声把人引来。她想慢慢扼死小琴,又放弃了。因为,她知道,即使没有任何声响,小琴点燃的烛光也可能会引来路过的人。 “暂时作为人质,出了洞口再说!”“林秀”想。 “走!”她推着小琴向洞口快速走去。 方向晖出了情报科后,就立即去了“林秀”的宿舍,得知她没有回来,本想叫张波等人去找,但他此时已经彻底明白,“林秀”不是真正的林秀,而是一个敌特!叫这些女兵去找她,太危险了!何况已经让小琴通知警卫连了,就没必要再让她们去找,于是一言不发,匆匆离开了女兵宿舍。 当他走到防空洞附近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洞内居然有亮光,他立即拔出枪,向洞口冲去! “林秀”推着小琴,在距离洞口四五米的地方,突然听到了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 “林秀”大吃一惊。 这个人的步伐和浑身散发的气息曾让她神魂颠倒,现在,他却像猛虎一样朝自己扑来。 “不准进来!再进来我就打死她!”“林秀”大喝一声。 “方科长!”小琴凄厉地叫了一声。“林秀”见已暴露,索性不再捂小琴的嘴巴,而是用臂膀夹住小琴的脖子,另一只手用枪抵着小琴的头颅。 蜡烛的光线下,方向晖看清了这一切——“林秀”清秀的面孔极度扭曲,小琴如一只待宰的黑羊,泪流满面。 尽管方向晖有了心理准备,但真的看到这一幕,还是震惊不已!自己的恋人竟是一个疯狂的敌特分子!自己的部下竟成了一个可怜的人质! 他用枪对准“林秀”:“放了她!” “你放我吗?”“林秀”冷笑一声。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方向晖问道。 “都到这时候了还问这个,有用吗?” “你究竟是谁?你是怎么打进来的?” “哈哈,这些问题你慢慢去想吧。现在,请你让我走!”“林秀”桀骜不驯地说。 “你,你走得了吗?我已经通知了警卫连。你就是出得了这个洞口,也走不出瑶岗村了。” “那我只能死在这里了?” 方向晖一时无语,双手握枪对着“林秀”。 “你放了小琴,或许你还不会死,共产党优待俘虏……”方向晖说。 “哈哈……”“林秀”仰头大笑起来,“你们优待俘虏,我相信。可是,我手上有两条人命,说不定还会有第三条人命,你们还会优待俘虏吗?我不会死?哼,你有这个权力让我活吗?啊?哈哈哈……” “你,真的不想活了?”方向晖极度悲哀。 “方科长,不要开枪!”却听得洞口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不要打死我女儿……”话音未落,陈德伦和警卫连的几个战士冲进了洞内。 手电筒发出的光柱在洞内来回摇晃。 “站住!都不要过来!再动一步,我就开枪打死小琴!”“林秀”吼叫起来。 “你……是不是……红萍萍?”陈德伦颤抖着问道。 “红萍萍?你还记得红萍萍?”“林秀”一听陈德伦的问话,眼里的泪水慢慢滚落出来,“我不叫红萍萍!红萍萍早被你抛弃了!她早已经死了!8年前就死了!我现在是何芳琳!” 何芳琳在舞会上听到“陈德伦”三个字后,就知道他是自己的父亲。她恨这个父亲!她不愿认这个父亲! 陈德伦一听,立即明白了眼前的“林组长”就是他失散了8年的女儿!心爱的女儿!那时的女儿只有11岁啊!他老泪纵横,上前一步,悲泣万分:“我的乖女儿,我就是你的爸爸啊!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你怎么成了这样?你……” “‘爸爸’?你还有脸说‘爸爸’?当初,你能够救下我却不救我,眼睁睁地看着我被抱走,你那时候怎么没有想到你是一个爸爸?一个连自己女儿的生死都不管的人,还能自称爸爸?如果你当初不丢下我不管,我怎么会到今天这种……”何芳琳说不下去了。 “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太对不起你了!八年来,我的肠子都悔青了!我遭尽了惩罚!我的心里没有一刻安宁过!你原谅我吧!你……现在长大了,应该……懂得爸爸的……苦处……” “我现在是懂了,可是迟了!”何芳琳长叹一声。 “乖……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陈德伦再次问道,同时泣不成声。 何芳琳强忍悲痛。童年的贫穷和欢乐,八年来的孤独和辛酸一古脑翻上心头说:“这些都没用了。我已经……你们让开,让我走!” “你,放开小琴!”方向晖说。 “让我走,才能放她!” “你看看,你还走得了吗?”方向晖指指身后的战士。 “看来,我只能死在这里了?哈哈哈……我赶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认识你?方向晖?还有……还有机会再见到一个伟大的父亲?哈哈哈……这都是命啊……哈哈哈……”何芳琳疯癫般地大笑起来,眼睛中含着眼泪。 几个战士伺机瞄准仰头狂笑的何芳琳…… 陈德伦一见,连忙张开双臂,拦住枪管,大叫:“不要杀我的女儿!不要!你们要杀就先杀死我吧!”随即转过身,“乖女儿,听爸爸的话,放下枪……啊?” “我早就死了,不在乎这一回。我问你,陈德伦,假如,你重新面对那次选择,同样的情况,完全同样!你怎么办?是保护你的战友,还是保护你的女儿?是要你的政治名誉,还是要你女儿的性命?”何芳琳冷冷地问道。 陈德伦木木地站在那里。 少顷,他低沉地说:“我……两样都要。” “只能选一个!和八年前的情形完全一样!”何芳琳厉声追问。 “我,决不离开你!乖女儿,我……死也要和你死在一块!”陈德伦斩钉截铁地说,说完就要扑向何芳琳。 “不要过来!”何芳琳立即用枪对准陈德伦,然后又用枪口点住小琴的太阳穴。几个战士也一把拉住陈德伦。 “方向晖,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是……真的爱我吗?” 方向晖痛苦地点点头,说了两个字:“是的。” 在这样一种情境下,方向晖说出这两个字需要千钧之力!而这两个极其简单的字,此时在何芳琳听来,却有千钧之重!何芳琳感受到了方向晖非凡的勇气和磊落的情感,她那充满杀气的僵硬面容慢慢舒展开来。 她静静地笑了,没有一点声音。 那是一个绝望而满足的笑容,它来自内心深处,并从凌乱的头发、冰冷的瞳孔、秀丽的唇角……散发出来。 “砰!”一声枪响。 何芳琳突然把枪口从小琴的头上快速移到自己的太阳穴上,并断然扣动扳机! “啊——”小琴大叫起来! 何芳琳倒了下去。 她看见瘦高的谈岳挥着手,笑眯眯地向她走来,手腕上戴着那串核桃念珠…… 方向晖强忍悲痛,指挥战士们在防空洞内仔细地搜寻着。 不一会儿,他们就发现了那块石片,还有石片下埋藏的微缩胶卷! 一小时后,即子夜时分。 两个人影出现在瑶岗村小河南岸。他们把泅渡的小型橡皮筏放入河中,然后小心地坐进去,一人一筏,谨慎地划向北岸。 片刻工夫,他们上了北岸,将橡皮筏放入灌木丛中,随后猫着腰,向防空洞疾步而来。他们钻入防空洞,拧开手电筒,直向最里面的立柱扑去…… “不许动!” “缴枪不杀!” 埋伏在防空洞外面的十几个解放军战士一齐冲进洞内。 …… 尾声 暗剑悲歌 时隔两天,即1949年4月3日,毛泽东以中央军委的名义起草电报,同意并批复了渡江战役总前委制定的《京沪杭战役实施纲要》; 4月15日,国共双方历经半个月的谈判、磋商,拟定了《国内和平协定(最后修正案)》; 4月20日,南京国民党政府拒绝在《国内和平协定》上签字; 4月20日夜,三野二十七军率先直取长江南岸。军长聂凤智口授了那封著名的十二字电文,富有诗意地向党中央、毛泽东报告:“我们已胜利踏上江南的土地!” 4月21日,毛泽东、朱德发布了《向全国进军的命令》; 同日,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横渡长江。二野、三野组成东、中、西三路集团军,在东起江阴、西至九江1000余华里的战线上,强渡长江天堑,突破敌军防线。一时间千帆竞发、百舸争流,枪炮呼啸、扬子奔腾。一天之后,我军即彻底摧毁了国民党苦心经营了三个半月的长江防线; 4月22日,毛泽东挥毫泼墨,以哲学家的感慨、战略家的气度、文学家的情怀写下了《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4月23日清晨,一架专机在南京上空盘旋了几周。专机内,代总统李宗仁透过舷窗向六朝古都投下了最后的一瞥,然后默默地飞向远方; 紧接着,国民政府国防部要员顾祝同、徐永昌、蔡文治等人陆续登机,逃往杭州; 上午10时,空军总司令周至柔登上了最后一架飞机,离开了南京; 4月23日黄昏,我三十五军将士登上了总统府,将红旗插在了这座建筑的穹顶上。令人感慨的是,这支率先打进南京城的部队竟是几个月之前在济南战役中投诚起义的原国民党第九十六军; 4月25日,一代风云人物蒋介石黯然离开了美丽的家乡——溪口。 …… 1949年5月10日,厦门,鼓浪屿。 海风浩荡。蓝色的天穹下碧波翻卷,一望无际。水天之间,成群的海鸥翱翔鸣叫。岸边,浪涛澎湃,撞击着嵯峨的礁石,然后飞向空中,变成一簇簇巨大的白色粉末,再重重地掼在海岸线上。 国民党军舰“慈溪号”停泊在厦门港口。舰顶桅杆上,一面青天白日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靠近岸边的甲板上,七八个士兵荷枪挺立,还有十来个人在宽大的跳板上来来回回地搬运箱子,或抬或扛。箱子上都贴着封条,盖着印鉴。 宁默之站在军舰另一侧船舷上,望着辽阔的海面,默默无语。 此时,他不由得想起了两个月前和郑少青、汪碧茹在钟山梅岭上那首未“作”完的诗。 “该把它续完整了。”其实,以宁默之的才华,那首诗当时就可以口占而成,只是碍于汪碧茹、郑少青在场,不好说出那敏感的末句。 现在,海风吹拂着将军的身躯,将军齿然不动,轻声吟哦: “紫金腾上压江声, “铁血梅花建邺城; “王气森森千百载, “于今向隅蛰金门。” “爸爸!”一句清脆的童声从几步远的地方传来。随着童声,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欢快地奔到宁默之的身边,并伸出一只小手拉住宁默之的衣服下摆。 “爸爸,你看,那是什么?”小男孩右手遥指海面,惊喜而好奇地问道。 宁默之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看见了天之尽头那一叶孤岛,模模糊糊,若隐若现,如巴掌般大小漂浮在无根的海面上。 “晓语,那是一座海岛,叫大金门岛。在它附近,还有一座看不见的小岛,叫小金门岛。”宁默之抚摸着儿子的头,轻轻地说。 宁晓语又问道:“爸爸,我们是到那座大金门岛上,还是到小金门岛上?” 宁默之强按感慨:“儿子,我们既不去大金门岛,也不去小金门岛,而是到台湾去。” “台湾在哪里?也在海里吗?” “也在海里,比金门岛要远,我们现在看不见,军舰一开,很快就到了。” “哦。”宁晓语好像听懂了,“我们在那里玩几天?什么时候回家?” “时间不长吧。”宁默之用笑容宽慰着孩子,“如果那边好玩,我们就多待几天;要是不怎么好玩,说回家就回家。” 宁晓语一听,十分高兴,他拍着小手发起了“诗兴”:“大海真大啊!” “是啊!”宁默之胡乱应道。 “可是,爸爸,我们为什么不把爷爷、奶奶,还有外公、外婆、哥哥、姐姐一起带过来玩呢?” 将军的眼泪默默地流往心里。 原来,他此去台湾,继续执行潜伏的使命。为了不让蒋介石起疑,他带上了自己心爱的儿子,而让父母和另两个孩子留在了惠州老家。 “哥哥、姐姐要上学,爷爷、奶奶要照顾他们……” 宁默之说完,眼睛已经潮湿了。 1950年8月1日中午。台北。 莲花路两侧修篁茂竹,别院清幽。路的尽头有一座平房,名为“隐庐”,掩映在高大的芭蕉树下。 一位将军坐在“隐庐”门前的藤椅上,翻看着当天的《中央日报》。他就是“隐庐”的主人——现任国民党国防部中将参谋次长的宁默之。 宁默之来台以后,秘密留意国防部的重要军事动向,并通过蔡孝部将情报辗转交给党中央、毛泽东。 蔡孝部是中共高层为宁默之指定的唯一联系人、老共产党员、资深秘密工作者。 一年多来,宁默之时刻盼望着解放军打过台湾海峡,自己也能够尽早结束潜伏生涯。本来,根据他对形势的清晰了解和准确把握,他满以为近期我军会采取军事行动,渡过海峡,解放台岛。蔡孝部几个月前也曾转告过他,我军虽然在金门登陆时遭到惨败,但是中央下决心解放台湾、统一全国、不留后患的战略计划没有变。可是,国际风云瞬息万变……共产党不得不把军事焦点从东南转向东北。高层的战略考虑是,朝鲜半岛的战火对新生的共和国有着巨大的威胁,权衡利弊,不能坐视不管;在台湾问题上,美国抛出了“台湾地位未定论”,意欲把台湾“中立化”、“国际化”,同时表示,美军太平洋第七舰队将“阻止”任何对台湾的军事进攻,这是一个分裂中国的战略举措。尤为重要的两点是:一、我军原本希望在攻打台岛时能够得到苏联在海空两军的支持计划变得越来越渺茫,甚至落空了;二、蒋介石一方面借助美国的力量,另一方面也反对美国将台湾从中国版图上分裂出来的阴谋。在领土完整这个重大问题上,蒋介石与中共高层是不谋而合的。所以,我党决定,不如让蒋介石先守着台湾,毕竟都是中国人…… “如此一来,不知台湾何时解放,我的潜伏生涯也变得遥遥无期……” 宁默之看着报纸,想着心事,不免暗自嗟叹。他站起身,登上露台。 突然,他听见一贯幽静的莲花路渐渐传来了卡车刺耳的鸣笛。正在疑惑之间,一辆军用卡车已轰隆隆开到“隐庐”前的小花圃旁,车未停稳,便跳下了十来个士兵,端着枪包围了“隐庐”,随后,一辆轿车也疾驰而来。 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钻出轿车。他是上任不久的军法局副局长——杜林甫。 “宁默之,请下来。”杜林甫不再像以往那样称呼宁默之为“宁公”、“宁将军”。 “什么事?”将军站在露台上,从容不迫地问道。其实,此时他已明白,自己可能暴露了! “这一天终于到了。”他在心里说。 “你被捕了。请主动下来,免得弟兄们不敬。” “杜林甫,你凭什么逮捕我?” “呵呵,想不到,一个党国要员,堂堂的中将参谋次长,竟是共产党的卧底!而且,一卧就是这么多年。”杜林甫摇摇头,很不解、很感叹的样子。 “信口雌黄!” “不要再狡辩了。蔡孝部在我手里,他供出了你。我们也在他的资料中发现了你的大名,还有朱诚、杨光等人。他们都在监狱里等着你。怎么样?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宁默之一听,知道彻底暴露了,没有一丝一毫的侥幸。于是朗声说道:“不必了。我跟你走一趟。” “那就好。”杜林甫一边看着宁默之走下露台,一边得意地说道:“共产党这一次怎么这么大意,竟然违反了特情工作的基本安全措施——单线纵向联系!蔡孝部同时知道这么多潜伏者,我们就像拉西瓜藤一样,扯出一个,带出四五个。哈哈……” “不要太得意了!这是台湾海峡给我们带来的损失。还要我和你再进一步说明白吗?”宁默之以他一贯的讲话风格不屑地回敬道。 杜林甫一愣,但>99lib?很快明内了宁默之的意思——由于海峡的阻隔,给我方的情报中转、传递,乃至送回大陆带来了极大的不便,在条件所限、人手所限、交通人员数量所限的情况下,我方只能让蔡孝部一个人同时和几个潜伏者联系。 “你说得对,”杜林甫说,“事实又一次证明,单线纵向联系是秘密工作的铁律。谁不遵守,谁就是找死!呵呵,如果蔡孝部只和杨光联系,我今天就不一定来找你。呵呵呵……” “我时刻在等这一天。只是……” “爸爸——”一声清脆而惊恐的童声从“隐庐”内传来。 宁晓语和保姆飞跑到宁默之面前……当时,两个人正在午睡,屋外的声音吵醒了他们。 “只是,请你善待我的儿子。”宁默之接着刚才没有说完的话。 “放心吧,我会的。你了解我的——我非常喜欢小孩子,尤其是聪明伶例的小孩子。当年……你知道的,我曾经培养了一个优秀的特工,何芳琳。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想再培养一个。”杜林甫操着带有浓重宁波口音的国语说道。 宁默之摘下右腕上的英纳格手表交给宁晓语。这是1935年“米先生”留给宁默之的身份证明之物。 宁默之抚摸着儿子的头,说:“保管好,不要丢了。” 惊恐的宁晓语早就吓得大哭起来,现在,一见父亲摘下手表,聪明的他立即明白这是生离死别的时刻,就抱着宁默之的大腿号啕大哭,稚嫩的肩膀抽搐不已。 杜林甫见状,上前一步,抢过英纳格手表,仔细端详了半天,没有发现任何疑问,才怏怏地还给宁晓语。 “不要哭。听话,我很快就会回家的。”宁默之平静地说。 蒋介石闻听宁默之等人是共产党的卧底,无比震怒,亲自批复:“立即处死!” 1950年8月5日,台99lib.湾宪兵南区分队将宁默之等人押赴特别军事法庭。半小时后,审判长宣判四人死刑,立即执行。 囚车飞快地穿过绿荫遮蔽的市区。 台北亚热带风情伴随着太平洋岛屿的潮湿气息从宁默之的眼前向后逝去。他想到自己的戎马岁月和潜伏生涯,不禁感慨万端,悲凉、激越、辛酸、壮怀一起涌上心头。 “不知以后中央还能不能记得我一个死在台湾的共产党员。也不知道我的身份能不能得到党和人民的承认?我唯一不放心的,就是若干年后,沧桑变幻,物事更替,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特殊使命永远无人知晓……”想到这里,他默默地吟诵道: “赤县苍茫民啸哀, “群雄逐鹿虎徘徊; “当年黄埔冲天志, “今日囹圄赴地台; “碧血飘飘何足惜, “丹心炽炽可堪怀; “悲歌一曲英雄恨, “深剑无言孤岛埋; “……” 宁默之边轻轻吟咏,边暗自想着:“对仗尚可……辙韵……也过得去……个别字的平仄似可再推敲一下……唯最后一句,气势不恢弘,低沉了一点,再想想……” 正在他斟词酌字之间,刑车已飞快地开到了台北马场町刑场中央,随着一阵凄厉的刹车声,囚车戛然而止。 刑场正中竖着几根木柱,光秃秃的水泥地上,血迹斑斑。刑场周围,长着一圈茂密的树林,阴森森的。 宁默之、朱诚、杨光、董心洁等五人被五花大绑,押下囚车,行刑人员将他们绑缚在木柱上。 杜林甫一挥手,对行刑人员下令:“已验明正身,立即执行死刑!” “砰……”五个人的胸前立即爆开了花。 宁默之惨叫一声!他的心脏由胸前弹孔缓缓突出、搏动…… 行刑宪兵见状,又疾步趋前,对准五人各补了一枪…… 2009年11月29日开笔 2010年7月15日脱稿 2010年7月28日校毕 后记 本书所描写的几位红色特工,如宁默之、郑少青、冯儒等人,是有真实的历史原型的,他们是吴石、吴仲禧、许锡瓒等人。 但是,本书不是纪实性文学作品,更不是历史资料,而是一部纯粹意义上的独立原创长篇小说,是一部尊重史实的长篇小说。 既是小说,文学性的虚构描写在所难免。因此,我们不能将书中的某个人物与真实的历史原型简单对号,不能以为宁默之的原型就是吴石,郑少青的原型就是许锡瓒……事 5b9e." >实上,我在创作的时候是综合考虑,完全放开的。即,在宁默之的身上,既有吴仲禧的英雄事迹,也有吴石的慷慨悲凉;在郑少青和冯儒的身上,既可以找到许锡瓒的英姿,也可以发现吴石、吴仲禧的智慧和谋略。总之,我是根据文学创作的需要,将红色特工的历史原型综合到小说人物中去的。 现将这三位原型简介如下,并借此机会表达对他们崇高的敬意。

一、吴石

吴石(1894~1950),原名萃文,字虞熏,号湛然,闽侯县螺洲镇(今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螺洲镇吴厝村)人,历任上尉参谋、军械处处长、少校参谋、陆军大学上校教官、北伐军总部作战科长、军事厅参谋长、参?99lib?谋本部处长、第四战区中将参谋长、军政部主任参谋兼部长办公室主任、史政局局长、国防部中将参谋次长等职位。他是中国共产党打入国民党内部的最高情报官。 1911年,吴石与少年好友吴仲禧一道投身辛亥革命。后在武昌预备军官学校和保定军官学校前后受业4年。曾赴日本深造学习军事。 1948年6月,淮海战役前夕,吴石协助吴仲禧抄录了徐州剿匪总指挥部的绝密军事情报。 渡江战役前后,吴石利用自己的身份巧妙地将国民党打算运往台湾的几百箱重要资料秘密献给了人民解放军。 吴石抵台后,代号“密使一号”。在台期间向中共高层提供了《台湾战区战略防御图》等许多重要情报。 1950年3月1日,因叛徒告密,台湾当局逮捕了吴石将军。 1950年6月10日下午,吴石在台北马场町刑场英勇就义。 1973年,中共追认吴石将军为烈士。

二、吴仲禧

吴仲禧(1895~1983),福建省福州市人。早年投身福建学生军,1911年参加辛亥革命,北伐战争中任国民革命军团长、师参谋长、代师长等职,屡立战功。1937年7月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并根据党的指示,利用国民党高级将官的特殊身份,进行地下工作。“徐州会战”时,吴仲禧从敌方参谋部门抄录了徐州地区国民党部队的兵力、番号以及兵种部署等全部资料。 渡江战役前夕,吴仲祷又谍取了国民政府国防部的“长江防御计划”。该情报不仅有助于解放军渡江作藏书网战,而且有助于我军渡江后能够迅速围歼国民党10多个军于长江三角洲一带。 全国解放后,吴仲禧历任多项党政要职。1983年6月15日,吴仲禧在广州因病逝世,享年88岁。

三、许锡缵

许锡缵出身名门。父亲是国民党元老,身居高位;叔父曾经是蒋介石的老上司。这一切都使他的共产党员身份不易为人察觉。 1936年,许锡缴从上海交通大学毕业后便参加了国民党政府的空军,踏上被称为“天之骄子”的青云之路。 1946年秋天,许锡缵在国防部第6厅任第2科科长(中校军衔),他所在部门可通过工作关系接触各种军事机密,这就为他的情报工作提供了有利条件。 1949年初,国民政府各部门陆续南迁广州,国防部第6厅亦安排撤退。此时,许锡缵主动要求“留守”,并代表第6厅出席国防部有关会议。 同年3月28日上午,国防部第3厅留守处在“励志社”召99lib?开紧急会议,部署“长江防御”的最新任务。许锡缴参加了会议,并将会议内容及时转告了我方。许锡缵是获取“长江防御计划”的主要地下工作者之一。 当然,渡江战役之前,还有其它红色特工为谍取“长江防御计划”等相关情报作出了重要贡献,惜乎拙笔不能一一详述。 谨以此作敬献给所有为了正义事业而隐姓埋名、默默无闻、忍辱负重、出生入死……乃至付出鲜血和生命的秘密工作者! 是为后记。 2010年7月28日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