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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基因·希特勒基因去向之谜》
以下人物真实存在
菲利普·德凌克
Philip Drinker
18.99lib.94~1972
哈佛医学院教授,哈佛99lib?公共卫生学院教授
1928年发明重要医疗设备“铁肺”
斯泰拉·古丝特莉
Stella Goostray
1886~1969
波士顿儿童医院护士长
弗朗西斯·布朗
Francis Brown
1835~1917
波士顿儿童医院创始人之一
×××·×××
Xxxxx Xxxxxx
18××~19××
××××
直面恶的本能与冲动
刘恒
我不懂科幻小说,平时也不读科藏书网幻小说,却受命为这样一部小说来作序,手足无措是可以想见的了。既遭班门弄斧之嫌,又受没话找话之累,何苦来的呢?原因倒也简单,此处暂且不表,留待序文最后分解罢。
一般来说,文学的世界便是我们脚下踩着的这个世界,很大,很辽阔。然而,无论有多么广大,它也无非是一个球体,目力所及或不及之处,都已渐渐地化为常识。自然,这一切都连带着成了文学的常识和小说的常识了。人若是就此安分下来,也能过得下去,乃至过得不错。无奈这世界最不安分的便是人,由着欲望和思想来作祟,这个硕大的圆球无论如何也容纳不了他了。他逮住了科学,又抓牢了幻想,把这两样好东西插在肋骨上,打算扇着翅膀飞出去了。
我琢磨,所谓科幻小说,就是从这个地方以这种姿势腾空而起的吧?有的飞了出去,有的没有飞出去;相当一部分飞出去了,却又掉了回来。总之,美丽的和丑陋的飞翔令人眼花缭乱,充分展示了人的固执、天真……以及无与伦比的聪明和此消彼长的愚蠢。这种智力表演无休无止,我们的观赏也就永无尽头了。说老实话,谁不想飞起来呢?搭着别人的翅膀凌空一瞰,何乐而不为啊!许多人沉迷于科幻小说,大抵也是从这个地方以这种姿势飞出去的吧?区别仅仅在于,他们比作者省心多了也省劲儿多了。
以我有限的观察和揣度,飞出去之后,这类小说一般有两个去处。一是太空,那里有无数星球和无数怪物四处乱窜,是一个比我们熟悉的世界大得多的鬼地方。二是大脑,虽说只有一捧肉馅儿的体积和重量,却藏着数不清的秘密,其深奥和诡异没有边际,远甚于我们每天都能看到的这个世界。总之,不论往天外飞,还是往脑袋里飞,都是由可知奔向了不可知。结果呢?飞来飞去终不免落回原点,重归熟透了的貌似可知的自家院落,正视并解答种种不可知的难题。最大的难题在于——几乎所有难题都不在远方,而在我们身边,甚至就在我们自己身上。我有证据。最方便的证据便是黄序先生的这部小说,诸位不妨掀开它,找一找藏在里面的确凿之处。
以飞出去的方式而论,这部小说应该属于第二种,做的是脑壳内部的文章。诸如——梦境记录仪,脑细胞的窃取和移植,基因的冷冻与复活,视觉记忆的影像化,鬼魂附体般的记忆转移,被隐藏并被操控的时间,被肢解、压缩、颠倒、还原的个人史,等等,飞翔的手段和技巧林林总总不一而足。然而,所有的叙述之光都投射到一个地方去了——面对人类之恶,人类本身真有一种珍存它并延续它的本能和冲动吗?在我看来,这部科幻小说拐弯抹角所要探查的,正是这个难题。它不是幻想中的难题,而是扎根在现实中的永恒的难题。这便是我的证据,请作者也请诸位明鉴。
所以,还是干脆说破了吧:奓着翅膀飞呀飞呀,梦游而已,我们命里注定是飞不出去的。那么,为什么还要飞呢?因为有趣。真的是有趣啊!科幻小说的第一个趣味是匪夷所思,有幻想而没有匪夷所思,也就不称其为幻想了。黄序的小说描写基因不算匪夷所思,他把希特勒的基因跟一个中国小伙子搅和在一块儿,便是彻头彻尾的匪夷所思了。科幻小说的第二个趣味是自圆其说,打着科学的旗号绕来绕去,都绕到姥姥家去了,眼看就绕不回来啦,居然给他绕了回来,证明科学的力量的的确确是一股强悍的力量。幻想显了身手儿,科学也显了身手儿,留给文学的是什么呢?不多不少,小说面对的要害只有一个,便是生动与否的问题了。科学和幻想绑在一起,也绕不过这道难关。作者水准如何,读者自可明断。我的赞赏和指摘仅为一孔之见,在即将直面的双方那里是可以作数,也可以不作数的,且bbr>99lib.容我信口一说罢了。
窃以为,黄序先生的长处在于思维的缜密。这无疑是得益于他的化学家身份,或许也得益于他经营制药企业的特殊经历。有些笔者不乏飘逸的想象,却失堕于理性之缺;另有一些人理性强健,却受损于经验之寡。黄序先生理性与经验兼得,铸就了他的小说的筋骨,健康而丰满,是殊为难得的了。至于叙述的简洁与文字的明快,种种细微的长处便是基因使然了吧?他小说的逻辑围绕基因展开,既然如此,恕我笑而直言——他的笔力之源,既来自于作为儿童文学作家的父亲,也来自于作为名校特级教师的母亲。他是以心血之作,来向父母致敬的吧?似乎没有比这更好的孝顺之礼,也没有比这更恰当的对于血缘的感恩之举了。
当着他父母的面,我打算轻轻说一说孩子的短处。正所谓成败萧何,这部小说强于理性,却留下了一丝丝过犹不及之憾。小说写着写着,流露了逞强之态,越到后面越是纠缠不休,几乎为理性所困。好比收拾一团烂麻绳,以理性来疏解方好,以理性去炫技般地反复缠绕,则断难获得解开之趣。最终不得不一刀一刀剁下去,绳子疙瘩开倒是开了,趣味也破碎了。所以,当小说借助想象力飞起来之后,理性不能提供动力则必是一种阻力,应该请它缩到后面去。谬见然否?未可知也!我的指摘就此打住。虽是三言两语,却是情真意切,如能换来读者阅读乃至考究的兴趣,则不仅替作者幸甚一谢,而鄙人坦然欣然,也算是有所交代了。
黄序先生的父亲叫黄世衡,是我的同行,一位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家。他还是我妻子中学时代的语文老师,其多才多艺的口碑流传甚广。坦率地说,这确实是我领命作序的一个原因,当然不仅如此。我只想强调一点,黄序先生以恬淡之心构筑了一部小说,在一些人那里或许不足挂齿,却是一件无比光荣和无比温馨的事情!
在他的亲人面前,在潜在的众多知音的注视之下,黄序先生的小说正一步一步地前行,也算是里外都有所交代了。我们和读者都怀着期待,也有充足的理由相信,他必有后续之作正遥遥地跟过来。他悠着写,我们走着瞧吧。
2012年10月18日落日前静然搁笔
自序
这本书写了六年。
动笔时我还是哈佛大学医学院的一名博士后。一段折磨了我很长时间的亲身经历成了这个故事的基础。当然,我加入了自己的想象和推演。我希望让更多的人知道,在另一个国度的医学院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正在发生着什么,以及可能会发生什么。
我一直以为,科幻小说与其他小说品种的差异在于小说中的科学幻想成分。科幻不是瞎想、乱想,而是需要建立在扎实确凿的科学原理之上并展开合乎自然规律的想象,要艺术地展示科学的美。能够启发科学进步的文学作品是科幻小说的至高境界。其余的或可称为“玄幻”或者“迷幻”了。如果不是从事了这许多年的科学研究工作,我是绝对不敢藏书网碰她的。
然而,科幻小说又不能脱离其塑造人物、描写人性的文学本质,是科学地展示文字的美、人性的美。如果不是自认.99lib.为继承了父母的些许文学基因,我也是绝对不敢碰她的。
这本书中的角色大多来自我身边的小人物。他们中间有的仍在美国攻关医学难题,有的回了国,有的已不在这个世界上……
小人物,也是有大智慧的。每个人都有一段沉默的基因。谁说我们无法改变世界?只要智慧向善,这个社会就是好的,就有希望,就有不死的精神。
牙买加歌者鲍勃·马利用他短暂的一生、用他的歌声咏颂宽容、和平以及大爱信仰,却被他的疯狂族民枪伤。然而马利第二天仍带伤站在他演唱会的舞台上。
“想要毁灭这个世界的人一天都不会停歇,我也不会!”马利这么说。
当本书的人物原型以他的智慧和勇气,穷其一生去捍卫他的信念、去捍卫人类的尊严时,小人物不再渺小,他 8db3." >足以和世上最险恶的东西对抗。虽然他什么也没说。.99lib.
当基因不再沉默,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第一章 记录梦境的仪器
一
江夏在桌子前发呆已经有十分钟了。笔记本电脑的显示屏上是一幅他刚刚修改过的设计图。旁边的烟灰缸里是几支只抽了一半的万宝路。江夏有一个习惯,用脑子的时候喜欢点上一支烟。这好像挺有效,每每抽到一半就来了思路,于是在烟灰缸中捻灭了好继续他的工作。今天晚上不大顺利,烟抽了不少,却似乎总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窗外传来一阵车子由远而近又再远去的巨大噪声。江夏从思索中回过神来。
“纽约……”他嘀咕了一句。在这个大都市里,即使是半夜,即使是江夏所居住的远离曼哈顿的皇后区,也时常可以听到各种各样让人心烦意乱的声音。
江夏的寓所在一座有着七十年历史的三层砖楼的顶层,一个房间加上独立的厨厕。这样的户型很受单身学生欢迎,实用、简单,最重要的是租金相对便宜些;但是在纽约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每月也是要绿花花的八百美元。纽约由五个区组成,曼哈顿太贵,斯坦顿岛太远,布鲁克林和布朗科斯太乱,皇后区就成了江夏唯一的选择。和江夏同一层的还有一套公寓,是个一室一厅,租金就贵了不少,每月要一千二百美元。
江夏从烟灰缸里找出一支稍长些的烟屁股,点着了。七美元一包的香烟价格对于一个中国留学生来说太昂贵了。
第二天要开实验室会,需要跟导师汇报这一段的工作进程。在美国,无论做学生还是干工作,老板们似乎更习惯审视下属的业绩而非是否按时上班。江夏所在的这个研究小组每星期都有一次例会,而每个月几个同一项目内的研究小组会聚在一起开一次大的讨论会,互相介绍近期的工作成果,互相质疑,互相提建议。这次的实验室会是由江夏作为该研究小组的博士生来主讲,他已经熬了几夜,想把手头的设计做出来。可事情总是这样,你越着急就越没有头绪。
这是一个庞大的项目,江夏所在的哥伦比亚大学和一家总部设在波士顿的公司联合投资两亿美元开发一台可以记录人类梦境的仪器。项目源于江夏导师的一个理论:人的梦境由脑神经的电信号相互影响形成,而这种信号的图谱在发梦后可以在脑部存留至少四十八小时用仪器搜寻这些残存的脑信号再按时间排列并解开这些信号所代表的内容,梦境完全可以被还原成图像信号。按江夏的理解,他们的研究就是要做出一台可以把梦境记录下来的录像机。而这个项目正式被命名为“写梦计划”。
邻居的门响了一下。
是叶广庭回来了。这是个富家公子,老爸在国内生意做得很大,花钱送儿子来美国读学位,学成回国就准备接手家里的产业。这位小爷二十有一,人很聪明,就是不爱念书。在国内高考时稍微用了用功就考上了清华工商学院。得来太容易的就不知道珍惜,大学时的叶广庭自然是整日在校外混,通宵达旦地挥霍青春。上到大三时成绩再也混不过去了就被请回了家。父亲急了,放了狠话,你小子不给我弄个正经学位就别想沾我公司的边!于是动用了很多关系,居然把他送到了纽约大学来读工商管理硕士。叶广庭刚来美国不到一个月就买了一辆崭新的Mustang野马敞篷。学位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读着,反正有的是钱,什么时候混下来什么时候算,享受生活事大,绝对不能耽误。
江夏抄起手机给叶广庭拨了过去。
“江哥,怎么着?”叶广庭说起话来透着兴奋,显然喝了酒。
“叶公子,没带姑娘回家吧?”叶广庭人长得高大英武,很懂得生活也很有些品位,不似一般的暴发户后代。加上雄厚的经济保障,身边总少不了漂亮的女伴。苦于父亲的威逼利诱,课要上,作业还是要做。除此之外的时间都被饭店、酒吧和一些新奇刺激的去处填满了。不过此人倒也单纯可爱,不是浮华滥交之辈。叶广庭和江夏是在哥伦比亚大学的中国学生迎新会上认识的。他本想去位于曼哈顿的月租四千美元的公寓,却被江夏说服成了邻居,住进了与他同层的一室一厅。
“没有没有,你什么时候见我带过女孩回家?”叶广庭狡辩着,“再者说,就许你整天跟夕亭我陈大嫂子煲电话粥,就不许我稍微有所放松吗……”
“少废话,过来聊聊,我这儿烦着呢。”江夏打断叶广庭,又点上支烟,起身去开门。
“成啊,等着。”叶广庭意犹未尽,正乐得和人磨磨牙。
江夏把叶广庭迎进来。
“嫂子!嫂子!”叶广庭一进门就叫嚷道,四下里找,“别躲了,都看见你那双大脚了。”
江夏拿这个成天臭贫的小子没办法,坐回到计算机前看着他折腾。
“怎么着江哥,跟家一个人‘梦遗’呢?”叶广庭脸上带着坏笑,他总是把江夏记录梦境的仪器简称为“梦遗”。
“这不遗不出来了嘛,找你聊聊,坐。哪儿花去了?”
“这回是真没有,”叶广庭脸上红扑扑地带着酒晕,“就几个朋友喝点儿。”
“席间就没有姑娘作陪?”江夏继续调侃着,反正今天晚上是憋不出什么像样的设计来,索性明天就有什么说什么。老板们也不能要求咱打工的老有好结果汇报不是?
“你别说,”叶广庭顿了顿,“还真有俩,其中有一个不错,也是你们哥大的,刚来美国没多久,正需要你这样的学长给指引一下方向。哪天我给你介绍介绍,哎呦……”他突然双手合十,“嫂子莫怪嫂子莫怪,我这么做是为了让江哥更珍惜你啊。”
“你省省吧,我现在哪有工夫想这事啊?这边的活儿我都快干不下去了。”
“别太较真儿了,工作生活两不误才是真境界,那姑娘不错,叫周轻子。”
“轻子?这名字有点儿意思。”
“是啊,家里没点儿文化的肯定起不出这么雅致的名字。轻子,江夏,多么般配的一对名字!合在一块儿念就是那么顺口!你别说,那姑娘长得比她名字还洋气,身材也是玲珑有致。”叶广庭说起女孩子来总是眉飞色舞,神采奕奕,“要不是哥们儿怕你一个人憋坏了,我还真有点儿舍不得把她介绍给你!”
“你不怕你嫂子抽你呀?”
叶广庭看了看江夏,满脸狐疑:“你真的假的呀?这都什么年代了。夕亭在两百里地以外的罗德岛,你们一个月能见一回吗?你照顾不了她,她也照顾不了你。你说你们劳什子地谈个什么劲儿呢?图什么呀?不是我不看好你们,这种异地恋真不靠谱。你坚守着阵地吧,说不定哪天她将计就计从了敌人!而现在,这位周轻子同学跟你一个学校,直线距离三百米。你说,你自己说……”叶广庭用食指戳着桌面语重心长。
二
哥伦比亚大学建在纽约市内,是一所有着二百五十年历史的著名大学。顶着常青藤大学的光环和无与伦比的地理位置,哥伦比亚大学吸引了无数世界顶尖的科学家和学者。
江夏的实验室在医学院的大楼里,从会议室就可以望见乔治·华盛顿大桥。
江夏的导师是国际知名的施韦尔博士,德国裔美国人;个子不高还有些佝偻,左肩比右肩低一点点,走起路来最是明显,像是营养不良的样子;年纪大概五十上下,非常消瘦的脸上褶子却已是层层叠叠一大堆了;蓝灰色的眼睛深不可测,薄薄的嘴唇上面是一个发红的鼻子。“写梦计划”开始以来,施韦尔陆陆续续招来了五十多名生物工程和电子工程领域的专业人员来为这个项目工作。施韦尔治学非常严谨和民主。医学院大楼整个17层都是他的实验室,在这个充满智慧和激情的小小帝国里,谁都可以指摘另一个人的观点。就算是与施韦尔本人争得面红耳赤,不欢而散,只要是对事不对人,都可以,甚至是受到鼓励的。学生物的江夏是施韦尔的一名在读博士生,自然也负责一些设计工作,作为毕业论文的一部分。
“我很高兴我们的设计已经接近尾声。”施韦尔博士很随意地坐在大圆桌的一端,神采奕奕地说着。他的工作组人太多,被分散在不同的会议室召开电视会议。为了表示关心学生,施韦尔自己的博士生总是和他同一个房间,而江夏今天被特意安排坐在他身边。
“虽然还有一些细节上的设计没有完成,”施韦尔接着说,“但是由于时间和资金上的原因,我提议让课题提前进入人体实验阶段,嗯。”
每当施韦尔博士作出一项提议的时候,他总要在句末重重地加上一个坚定的“嗯”,似乎是重新审视自己的话后做出的自我肯定。这是他说话的习惯,然而以他大教授的身份,今天这个“嗯”确实有鼓动作用,会场马上有了些骚动,很多人的眼里闪出兴奋的光。毕竟已经在这个项目上耗费了五年的心血,如今可以进入人体实验,这仿佛是每个人都期待的。
“大家先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我们休息十分钟再讨论。”说着,施韦尔自顾自地站起身去旁边的桌上拿了一块饼干,又调了一杯咖啡。
江夏也明白这个项目进入人体实验阶段意味着什么。他们在各种小动物身上都做过实验,效果相当理想。但是人和动物毕竟有根本的不同。动物身上的每一次成功都只能说是向最终的目标迈近了一步,然而这台仪器在人体上的使用是不是安全,能不能真正把人类的梦境录制下来还原出图像,谁也不敢打包票。他扫了一眼电视墙上各个会议室的人们。大家似乎都很兴奋,在热烈地讨论着,有几个负责电子工程设计的印度同事甚至脖子扭扭屁股扭扭地像要跳起舞来。
施韦尔拿着热腾腾的饮料,嘴里仍咀嚼着走到江夏身边坐下:“夏,你怎么看?”
中国人的“夏”“西”“序”等带“X”的字音对于外国人来说最是困难,他们最接近“夏”的读音就是“厦”了。
“啊?”江夏愣了一下,显然他的导师以往并不大过问他的意见,“好啊,我想这是个很果断的决定。”他的表情不大自然,有点儿受宠若惊。
施韦尔调整了一下坐姿,离江夏更近了些,说道:“很抱歉我没有事先征求你的意见,但是我希望你可以成为这个项目的第一个被试人。”
“呃……”这可是江夏没有料到的,他一时语塞,没了主意,很吃惊地看着他的导师,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施韦尔没等他答复就接着说道:“首先,这项实验非常安全。你知道,我们已经在动物身上做过大量实验。安全性可以保证,嗯。”
江夏不动声色,但心里在打鼓,动物和人可是两码事!
“你也清楚我们这套系统的工作原理。首先,我们的系统不是侵入性的,是无创的。我们虽然会为你粘一些电极,但是它们不会放电,不会发出电波,而是从你脑部的沟回结构、神经信号和血流速度、温度中获取信息。”
施韦尔教授抚着江夏的手特别有耐心地解释着。
“另外,考虑到人的梦境会涉及隐私,我也可以向你保证,所有的实验由你独立操作。如果我们的仪器记录到任何图像信息,你也会是第一个看到的人。只有在你认为可以公开的情况下,我们才有权利去看。”
江夏看着导师,轻轻点头,但他并不想马上表态。
“如果你参与了被试,我承诺你,我们组所有和这个项目有关的论文,你都将是作者之一。”
江夏仍看着施韦尔,想:这么美好的事你自己怎么不去试呢?他的脑子有点儿乱,科学地讲,安全方面他是放心的,整个仪器并未对小动物构成伤害,先前老鼠和兔子的实验他是参与了的。隐私也不是问题,独立操作系统,就算录下了春梦不公开就是了。成为文章作者太有吸引力了,这么大的项目进行到现在,人体实验的结果即便没有那么完美,发表的文章也一定是在一流的科学杂志——《自然》《科学》上,这是每一个科学家的梦想,今后事业的通行证,可是可是……
“最后,作为被试人,你可以得到一万美元的奖金,嗯。”施韦尔加了一句。
“我干了!”江夏斩钉截铁地说道。
三
位于莱克星顿大道的酒吧名字叫High,在一座大厦的顶层。意味很明显:一是位置本身就高;二是你在这里登高畅饮,俯瞰纽约的城市夜景,可以越喝越High,越兴奋。叶广庭订了一张室外平台上的桌子,只有那里可以边喝边抽烟,还可以看到克莱斯勒大厦的夜景。克莱斯勒大厦是纽约的一座地标性建筑,到了晚间,楼顶层层叠叠的半圆拱点缀着发散向上的、锐利的白色尖齿,圆润中暗藏犀利,浪漫中饱含睿智,就像是一位成功的男人,矗立在华尔街附近。
在High酒吧消遣的人也大都有些身份,每人三百美元的消费标准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随意负担得起的。叶广庭上身着杰尼亚的细纹衬衫,外罩一套比奥尼的休闲西装。牛仔裤的牌子很拗口,江夏总也记不住,叫“全人类的七”,据说每条也要两三百美元。两个人和两个女孩子围坐在桌旁。叶公子果然把周轻子叫来了。刚见面的时候江夏打量过这个女孩:高挑的身材,皮肤白皙,保养得很好,小脸上一对圆圆的大眼睛,眉毛是精心修过的,脸形是江夏喜欢的尖尖的那种,头发从后面向上盘起来成个“空姐髻”,年纪看起来不大,却充满了成熟女人的妩媚。轻子穿着一袭丝质的深紫色连衣裙,外罩一套白色的短款长毛坎肩,裙摆将将在膝下收拢,成半个贝壳的样子,雅致中透出一丝俏皮。真是个美人坯子!江夏心里忍不住涌来阵阵爱慕和隐隐的自卑。他第一次体会到“拜倒在女人石榴裙下”的感觉,那是一种崇拜,一种发自内心的感动、似曾相识和遥不可及。另一个女孩叫杨珊,也很漂亮,甚至比周轻子更加成熟性感,与轻子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四个人里数杨珊最为休闲,一条紧身的牛仔裤加一件掐腰的白色小衬衫,干净清爽,又最大限度地凸显了她美丽的女人曲线。
在一个晚上同时见到两个如此标致的女孩,自打江夏出国之后仿佛就没有过,这时的他是真的醉了,被这酒,这夜色,也许更多的是被眼前的美丽所迷醉。
叶广庭倒是很自如,轻轻摇晃着手中的水晶长杯,欣赏金黄色香槟中扶摇上升的气泡——今天的主题是为江夏庆祝。
“我这哥们儿今天小发了一道,一万美子当一把小白鼠,干的过儿。”
江夏苦笑着含了口酒,斜眼瞧一眼四周,损道:“这么高端的一个人,怎么一张嘴就回到你们家农村地头儿了!”
杨珊被逗乐了。叶广庭点着头讪笑道:“穷人乍富,穷人乍富。不过我看出来了,江夏要么是深藏不露,要么就是特别重视和在座两位美丽女士的约会。他身上这套衣服如此服帖、如此帅气,这必是花费了一番工夫。他平时可不这样!”
周轻子看看江夏的着装,恬静地笑笑坐了下来。
江夏憨憨一笑道:“国内带来的,第一次穿。什么时候买的都不记得了。”
“是不错。”杨珊显得很兴奋,眼睛斜着叶广庭,“牌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心啊。女朋友为江夏量身定做的吧?哈哈!哎,说说你那实验吧!是干什么的?给你打针吃药吗?”
江夏听来好笑,自知和她们解释不来,索性点了点头。
叶广庭把话头接了过去:“甭管干什么,把钱挣到手是真的。再说他这是绝对的为科学献身。没有他这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学者,哪有我们今天幸福的生活!来,咱们为他再干一杯!”
四只晶莹的酒杯碰在一起,发出好听的声音。
“能挣钱就不管干什么啦?”杨珊不肯罢休,“让你在美国做鸭你干不干?”说完自顾自笑起来。
“你做鸡我就做……”叶广庭毫无忌惮地说道,两人调笑开来。
“不会有危险吧?”
周轻子淡淡地问,江夏却感觉非常受用。他抬眼望过去,笑着摇摇头。
这时江夏的电话响了,是陈夕亭。他欠身离开桌子走到平台的护栏旁。
“亲爱的,收到你的电子邮件了。祝贺你啊。”
“有什么值得祝贺的,谁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别瞎说,不会有什么危险吧?”听得出来,夕亭在电话那头也甚是关切。
江夏愣了一下,说:“是是,不会有事儿的,我就那么一说,你别着急啊。你今天干吗啦?”
陈夕亭是江夏的大学校友,同一年,但不是同一个系,是叶广庭嘴里“有着一双大脚的嫂子”。陈夕亭比江夏晚半年来美国,却没能如愿在一个城市。江夏在自己仰慕已久的哥伦比亚大学,而陈夕亭被录取到罗德岛的布朗大学学习比较文学。学校都是好学校,但正如叶广庭说的那样,两个人相隔两三百英里,江夏在纽约基本用不到车所以也没买。陈夕亭有车可是三四个小时的车程终归是个负担,所以只能每隔一两个月来纽约一次,见见面,顺便带些纽约中国城的给养回去,平日里主要靠电话和电子邮件浅尝温存。
“我这边都下雪了……你想我吗?亲一个吧!”
“嗯。”江夏答应着,扭过头看着周轻子,心中泛起一丝别样的感觉。
四
这是重要的一天。
江夏早早地来到实验室。施韦尔博士朝他笑了笑,他忙不迭地笑回去。忙碌的同事们在做着各自的准备工作,但见到他也都一律微笑相向。更有热情的会走上来拍拍他的肩膀算是帮他打气。不用说,他是整个17层最重要的人物,至少在这一天。
早上一起床江夏就和在国内的父母通了电话,告诉他们今天的安排。实验过程自然是要轻描淡写以免他们担心的。妈妈总是不放心,虽然对这个学科一点儿都不懂,却仍是一个劲儿地追问,直到能够确认这项实验不会对儿子有任何危险。到了办公室江夏给陈夕亭打了个电话。可是此时此刻,他心里还是觉得惴惴的,好像少了点儿什么。他不得不承认,他很想在进入实验室之前听听周轻子的声音,听到她的祝福。
纠结了好一会儿,他终究没有打这通电话。江夏被带到一个房间进行体检。血压心率心脏图谱自不必说,高级的体检项目比如胸片、核磁共振、脑部彩色多普勒等能上的全部都上。一来是要最后确定江夏的身体状况适合进行此项实验,二来就是要对比实验前后的数据以作出相应的结论。
所有关于“写梦计划”的人体实验方案和申请都已经经美国联邦政府批准并备案。虽然实验在理论上是安全的,哥伦比亚大学仍为江夏准备了一份一百万美元的人身安全保险。江夏把受益人填上了母亲的名字。
昨天晚上江夏早早地就躺到了床上。由于毕竟有些紧张,他辗转反侧了一阵才入睡。今天醒来后他躺在床上先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试图回想梦到的东西。隐约记得曾梦到和一队人在激战。他不停地中弹、中弹。他爬起来努力打回去,向对方扫射,投掷手榴弹。敌人倒下去却没事一般又站起来继续射他。于是他开始跑,对方却不追,而他继续跑……好辛苦的一场梦。江夏自己笑着吐了口烟。再想,却没有别的印象了。好像梦到了一个女人,但不是很确定。
体检就折腾了很久,江夏最终换上了特殊的、防静电的隔离服来到了记录梦境的仪器旁边。虽然参与了设计,但这间主实验室他还是第一次进来。正方形的房间里是一台主仪器,像是一台横卧着的大冰柜。仪器边上是一架实验椅,和看牙时病人用的椅子有几分相似,确保了被实验者的舒适性和操作便捷。从天花板垂下来一只红色的氧气面罩,就在江夏伸手可及的位置,以备不时之需。右手边是一台小型的监视器、几个简单的旋钮和精致的小操纵杆。所有靠近江夏的设备表面都用胶带绑了层防护垫,以防他在实验过程中身体异动发生碰伤。准备工作细致周到,几乎所有细节都被考虑到了。
头天下午施韦尔博士已经和江夏在模拟的仪器上完全预演了一次这些按钮和操纵杆的用途。如果实验顺利,江夏可以在监视器上实时看到从自己大脑中导引出来的梦境,而且可以通过这些按钮和操纵杆选择发梦的时间进行观看和录制,还可以快进、快退、暂停和局部放大,真正可以实现“梦境录像机”的各种功能。
与主实验室隔开了一道玻璃幕墙的是一间操作室和监控室,放置了很多计算机和特别设计的处理器。从江夏脑中导出的大量数据都要实时传到这里的超级计算机上进行分析处理,转换成图像再送到江夏眼前的显示器。江夏的同事们已经各就各位。
“夏,”施韦尔博士单膝跪地蹲在江夏身旁说,“我再次感谢你同意做这个实验。我还要强调的是,我们在外面一定会保障你的安全。”
江夏坐在实验椅上点点头。
“现在所有设备都准备好了。整个被试过程是十五分钟,其间你是清醒的。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感觉到任何不适,就按这个钮。”
施韦尔指了指江夏手边的一个红色按钮。
“同时我们会在外面隔着玻璃窗观察你,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另外,你眼前的这台监视器可以即时显示从你脑中摄取的梦境。我要说的是,这是唯一的一台监视器,除了你以外没有人看到你的梦。我以前说过,这是你的隐私,实验结束后,如果你认为可以公开给我们,我们才会看。”
“没问题。”此时的江夏也很想看到从这台监视器里显示出的人类的第一份被记录的梦境是什么样子。
“可以开始了吗?”施韦尔抿着嘴问。
“可以。”江夏充满期待。
施韦尔博士伸出手坚定地和江夏握了握,随即召唤来两名工作人员。他们开始在江夏的头部熟练地粘贴导线并递给他一只耳机,检查没有问题后随施韦尔博士一道退出了主实验室。
按照程序,房间的各个角落开始散发出一些淡淡的雾气,其作用一是对房间进行最后的消毒,二是降低实验中产生静电的可能。由于实验涉及大脑的神经讯号,极微弱的外界干扰都可能导致意想不到的结果发生。
“开始。”江夏自言自语道,开始动手调动仪器。
昨天是十点睡的,虽然总也睡不着……江夏还是决定从十一点看起。他旋动调控时间的转轮。监视器上是杂乱的细纹。
江夏继续转动旋钮。
细纹抖动了一下。
他停下来,刻意感觉一下脑部有没有不适。
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感觉。
他把时间往后调,现在显示的是凌晨零点十六分。他感觉屋外的人都在专注地向里望着。
十七分,十八分。
细纹又抖了一下,伴随着一条紫红色的影子闪过屏幕,江夏放慢了速度。
零点十八分二十三秒。
一个人形在监视器上出现了!很模糊的样子,但的确是个人!
江夏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发热的脸颊。他深吸一口气,摸索着旁边调整信号强度的旋钮。随着信号的逐渐增强,监视器中的人形开始变得清晰,竟可以分辨出眉目口鼻,同时江夏感觉到一阵并不太刺耳但微弱存在的噪声在两耳之间回转着。他停手感觉这种变化,仿佛除此以外没有其他不适。他知道,仪器在定位脑电波信号的过程中会干扰到其他一些神经信号系统,在这时听到些奇特的声音、看到奇怪的色彩或画面都属正常。于是他继续增加信号强度,两耳间的噪声随之缓慢地增加,又转而回落直至消失。这时监视器中的人形已经比较清楚了,就像在看枪版VCD的定格画面。
江夏没有更多的犹豫,按下“录制”按钮,画面竟真的动了起来!
画面上的人不住地挥动着手,似乎在召唤自己的同伴,接着身子猛地一 9707." >震扑倒在地。他的两三个同伴从画面右侧进入,而刚才那个人笑着又站起来,居然还掸掸身上的土。
这不就是早上起来回忆到的那个梦吗?江夏扭过头望望屋外的人们,两只手伸出大拇指在胸前比了比。施韦尔博士和同事们兴奋得跳起来,互相拥抱着。大家隔着玻璃窗向江夏表示祝贺。
此时此刻,他就是英雄。
突然!江夏感觉脑袋一阵剧痛,身子随着紧紧地抽动了一下。眼前的景象变得十分模糊,像是被一块黑色的薄纱蒙住了一99lib?般。他胸部不住地起伏,监护仪上的心率跳成了每分钟140下,而血压也在升高直逼警戒值!
外间的人们顿时安静下来,匆忙返回到各自司管的仪器仪表前。施韦尔博士也看到了这一切,着急地把玻璃窗敲得砰砰响。
有人忙递给施韦尔一只耳麦,随即他的声音出现在主实验室中:“夏!马上停止实验!”
江夏恢复了清醒,眼中的灰色雾霭也都散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但他几乎感觉到了灵魂出窍的异状。
监视器上的追杀场面已经没有了,而变成在一个房间。画面远没有刚才清楚。
“夏,你没事吧?回答我!”施韦尔扭过头,挥手让一名实验人员做好准备随时听他号令强制停止实验。
“我很好,可以继续实验。”江夏说道,然后试着感觉了一下身体各部分的反应。此时的他没有任何不适,除了脸上还有些发热,就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确定?”施韦尔不大放心。
“完全肯定。”
江夏盯了眼监视器,时间在动。他犹豫着是不是要继续增加信号强度。他试探着非常缓慢地把信号增加了一格,没事,于是又增加了一格。
房间中是张床,白色的床单很亮。对面墙上一张飞镖靶隐约可见,整个房间整洁明亮。
这是江夏北京的家。
江夏的父亲江华风原来是中国海关总署的副署长,早年留学美国,受到西方的教育。回国后他进入国企然后踏上仕途。虽然掌握实权,江华风却非常清廉。简单的三室两厅,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江夏大学毕业那年,江华风因为身体原因提前退休,没过多久,江夏便出国留学进入施韦尔实验室。
画面不断抖动着,慢慢变清晰。江夏心里很有些得意起来。他实在没想到一个人的梦境可以被录制得如此漂亮。有这样的数据垫底,发表的文章一定又可以上一个台阶;有这样的文章垫底,自己的留学生活将会容易得多,对今后的事业发展也会大有帮助。
一个女人穿着一袭亮色丝质的长裙走进画面,轻巧地坐在沙发上,嘴里说着什么。
周轻子!
天哪!江夏习惯地把手半握成拳放到嘴边,微笑地看着。他没办法相信只和周轻子见过一面便任由她出现在了自己的梦中。
又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酒杯,边说边笑,走到周轻子旁边,坐到沙发的扶手上。江夏以为和周轻子一同出现在自己梦中的男人应该是叶广庭,然而却不是。这个人身材魁梧,头发似刚刚修剪过,可以看到很齐的发缘和发青的鬓角,眼睛不大却非常有神采,鼻子饱满有致,言谈举止豁达开朗。
江夏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他想把声音调大些听听他们在说什么,然而耳机里传来的尽是吱吱的电流声。
就在这时,实验室里传来一阵轻轻的嘟嘟声——时间到了。仪器自动停止了运行。
江夏还想继续看,却不得不扯下头上的线和耳机。
施韦尔博士和一班同事走了进来,张开双臂和江夏拥抱着。
“夏,祝贺你!也感谢你,我们成功了,是吧?”
江夏点点头。
施韦尔用力拍拍他的肩膀:“你先去体检,一会儿回来,我们准备了香槟庆祝!”
“施韦尔博士,我有一个要求。”江夏说道,“我刚刚录下了两段梦境?,但是我只可以公开第一段。”
“没问题!”导师很爽快也很守信。
“另外,”江夏试探地问道,“我可不可以保留一份拷贝?”
“我想……这也没有问题。”施韦尔博士笑得很顽皮。
五
“你想再聚聚?是想见轻子吧?”叶广庭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笑吟吟地看着江夏。
“那姑娘不错。”江夏点点头。
“我就说吧,远水永远解不了近渴,在远距离恋爱上千万别存侥幸心理。没见着轻子的时候玩深沉,看人家长得漂亮就憋不住了吧?你们这帮读博士的一个个道貌岸然,其实心里比谁都饥渴。你说我批评你批评错了吗?你自己约啊,上次不是换了电话吗?”
江夏知道叶广庭会跟他卖关子。的确,二十四岁的人了,已经拿到女孩的电话还绕弯找朋友帮着约确实说不过去。只是他真的张不开嘴,他认为叶广庭经验多些又跟周轻子相熟,由他来约再一次的四人聚会会自然很多。
“约可以,不过我得先告诉你,轻子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也是刚听说。”见江夏磨叽着为难,叶广庭说道。
江夏心里一阵莫名的遗憾。
不可否认,周轻子确实有一种吸引他的东西,这些天一直在他心里萦绕,也难怪会梦到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但是这么优秀的女孩在美国也自然会是很多男人追求的目标,中国的外国的,说不定她男朋友真的是个美国佬……
江夏想了很多,他也惊讶于自己听到周轻子有男朋友会想这么多。
“哦,那她上次没带来啊,我还以为她一个人呢。”江夏故作镇静地说,换了个姿势坐着,眼睛看了一眼叶广庭后开始四处游移。
“男朋友怎么了?你不也有女朋友吗?你要真喜欢咱呛啊!枪、强、抢、呛!不是还没结婚呢吗?”叶公子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哎,说说,什么情况?真有点儿动心啦?”
江夏探身从桌上把烟抓过来,取了两支丢一支给叶广庭,打着火点上然后把火机也扔了过去。
“也许吧,怎么说呢?”江夏长吐了口烟,“我梦见她了。”
叶广庭刚点着烟,一没留神呛了出来,剧烈地咳嗽。
“你行!算你狠!我就说你整天跟家梦遗吧,这才哪儿跟哪儿啊你就梦见人家了?”
江夏想起带了录制好的光盘回来,欠身起来边翻书包边说:“对了,你一说梦遗我想起来了。我们今天做那实验我给带回来了,昨天晚上的梦,都让我刻盘上了。要光盘吗?蓝光高清,五块钱一张,不清楚不要钱……”
“嗯,好!有毛的吗?再来点儿大片。”叶广庭配合着,“你要再抱一孩子就更像了。别说,你们这东西还真挺有意思,没准儿让你小子弄个诺贝尔什么梦遗奖……”
在江夏的电脑前,叶广庭不住地啧啧称奇,说现代科技发展得真快原来从来没想过的事都变成现实了以后破案都可以拿这玩意儿当证据了之类的夸赞之辞。江夏坐在一旁看着叶广庭,仿佛看见斯德哥尔摩音乐厅里的灯光和瑞典国王肩头的绶带。
“这男的是谁啊?好像和轻子关系不一般。”叶广庭突然问起来。
江夏移近电脑,说道:“我也不知道哪儿蹦出这么一位,没见过。人的梦里也不全是自己见过的人或事,可能是大脑神经信号随机那么一组合一排列就出来一个你根本就不知道的东西。所以梦这东西可以是人类想象力的延伸,你会梦到很多你清醒的时候绝对想不到的东西,好多科学家的发现都是从梦里得到的启示。”江夏解释道,这方面他完全可以当叶广庭的老师,“那个谁谁谁,凯库勒,不就是因为梦到了一条长蛇掉转身来咬住自己的尾巴形成了一个圆环,后来受到启发发现了苯环吗?”
“你别跟我这儿跩,我就知道你即便是梦遗的时候都把自己喜欢的姑娘往别人怀里送!哎,这样>藏书网这样,”叶广庭来了精神,眼里闪着光,盯着江夏说,“你就跟轻子说你梦见她了,女孩特吃这个。”
“行吗?”江夏半信半疑,“有点儿过了吧?”
“过什么过?你追女孩就得往嘴上涂蜜啊,多过都不算过。她一听你还没怎么着呢就梦见她了,嘴上不说心里肯定美吧滋儿的,咱就有戏。不是,你没嗅过蜜啊?”
“我又没想追她……不过她要不信我就给她看这个。”
“甭看,看什么看?你们搞科学的就是这样,要不怎么人家说你们书呆子呢?做什么事都那么理性。你跟她说你的心理活动也就是个暗示,表示你心里老想着她,白天想得多了晚上就梦到了,就够了。没人查你是不是真梦了。没情调!”叶广庭摇着头十分不屑地扬了扬手。这方面他完全可以当江夏的老师。
六
十月初的纽约已经很有些凉意,尤其是晚上。最近一连下了几场秋雨,气温又降了不少,路边铺满了被雨水打落的各色枝叶。江夏和叶广庭站在法拉盛的街口等周轻子。法拉盛是纽约皇后区的华人聚集地,相比曼哈顿的华埠,法拉盛的餐厅更加多样化。除了吃饭喝酒的地方,还有不少茶室和KTV,近来又引进了足底按摩,中国人爱去的所在几乎都能在这里找到。入夜之后霓虹闪烁,三三两两的人在街头游走,从一家店出来又进到另一家店去。现代音乐和南方大戏的乐曲声从一些夜店的门缝中传出来,像足了广州郊区的某繁华小镇。
叶广庭约了轻子,但就在昨天听说她的男朋友要一同来。江夏有点儿失望,叶广庭却很兴奋,四下里望着,他倒要看看周轻子到底找了一位什么样的男士做伴。
“来了。”江夏看到轻子和一个男人远远地款款走来,淡淡地说道。
叶广庭转过脸仰着头辨认着,表情霍地凝固住了,他惊异地看向江夏。
江夏也怔住了,他也看清了轻子身边的那个男人。
第二章 穿浅色衣服的人
一
江夏根本没有注意到叶广庭疑惑的眼神,仍努力辨认着轻子身边的男子。这是一个帅气的男人,看年龄大约三十出头;头发短短的,根根直立,用发胶仔细地打理过;五官的轮廓非常有型,最突出的是又宽又挺的鼻梁;眼睛是很能迷醉女孩子的那种眯眯的单眼皮,精干中流露出丝丝的温柔。
这就是曾经出现在江夏梦中,在自己家里和轻子在一起的男人!只是对面走来的他显得更加成熟老练而且也健壮了不少,衣服被厚实的肌肉撑起,显得非常健康阳光。
江夏略低下头失神地看着路面,又转过脸看叶广庭,疑惑的目光交叠使两个人都更加疑惑。
“你说你从来没见过这男的?”叶广庭小声问。
江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没有办法解释。
轻子走近了才向两个人微微笑了一下,接着介绍道:“这是丁西武。”
她边说边看向江夏,眼中似有很多疑问。
她身边的男人爽快地和两个人握手,江夏和叶广庭报了自己的名字。
轻子今天比江夏第一次见到她时更像个小女人,笔直的毛料宽脚长裤下是精致的黑色高跟鞋,白色亮丝的紧身衬衫点缀着波浪翻边的领口。她围着宽大的黑色披肩,将一身的知性气息烘托出来,既保暖又铺陈了一片时尚色彩。
江夏的目光不敢在轻子身上多作停留,他甚至想取消今天的聚会回家睡觉去。他看了看丁西武,对方也正微笑地看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很有亲和力,会让所有女孩子在他面前卸下防备。至于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自己的梦中,江夏没有一丝头绪。在梦中与轻子谈笑的男人显然不是所谓的“脑信号随机拼凑”的产物。这个人是真实的存在,这个人一定是在哪里见过的……
叶广庭很快从刚才的些许木讷中跳出来:“哪儿吃?”
二
?99lib.
江夏和叶广庭都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红光。今天的事儿太过蹊跷,回到住所后两人自然又聚到江夏的房间里。叶广庭摆弄着江夏的森海包耳软皮耳机:“你小子平时不怎么花钱,耳机买得还挺高级。今天这顿也不少钱吧?你说你跟那小子争什么?这单就该他买。抢你的女人你还给垫嫖资,没法儿说你。哎,给放点儿什么音乐,我也听听这顶级耳机是什么感觉。”
“你给我放那儿。”江夏一直想着今天的事、今天的人,“丁西武,这个名字按说听一遍也记住了,怎么我就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呢?这人我也确实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梦里呢?而且还是和轻子在一起的。”
“你一说我也想起这事了,”叶广庭说道,“你再把你那光盘放一遍看看呗。”
“对啊!我都给你们灌糊涂了!”江夏腾地站起来,一边在包里乱翻一边说道,“你看丁西武今天那架势,跟查户口似的给我问一底儿掉!就掰扯我什么时候毕业的,什么时候来美国,什么时候认识周轻子的。看来是生怕我把他女朋友抢走!行不行啊?轻子跟了他我很担忧!”
叶广庭笑吟吟地看着借酒撒欢的江夏,随声附和道:“没错,我还以为轻子能找一什么绝世好男人呢!不灵不灵!自己就在那儿犯虚。你别说,别看他大咱们不少,但我总觉得他瞧你那眼神不对,好像挺怵你的!瞧我那劲儿就有点儿趾高气扬了。这种人你管不管?”
就在这时,叶广庭的手机响了起来。
“轻子的。”叶广庭看了一眼,边说边打开手机。
“轻子你好,我说你那个男朋友啊……”
“啊?怎么回事?”
“在哪儿呢?”
“别着急啊,我们这就过去。”
…… ……
叶广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挂了电话对江夏说:“丁西武出事了!纽约长老会医院,快走!”
“呦!怎么了这是?”江夏一边拿起衣服往外跌跌撞撞地跑一边说。
三
医院的走廊里,周轻子闭着红肿的眼睛坐在椅子上,双手相握顶在嘴前,肩膀不时一耸一耸地抽泣。黑色披肩蹭上的泥土和残破的树叶来不及掸去,脸上都抢破了,留下道道血痕。叶广庭靠近她的耳边低声说着话,右手拿着一只冰袋敷在她的额头,左手不时轻轻抚着她的胳膊。江夏买来热的牛奶递给她然后站在旁边看,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的酒意都早已烟消云散。
丁西武在他们赶到之前就被宣布不治身亡了。
和江夏与叶广庭吃过饭后,轻子和丁西武在街上走着回家。一辆黄色的纽约出租车疾驶而来,丁西武听到响声,来不及回头便把轻子推到一边,自己被冲上便道的车撞出老远。肇事者的车在路边店面的墙上蹭出三十多米才停了下来。昏昏沉沉的印度籍司机在车里吓傻了,手扶着方向盘一直在哭,嘴里嘟嘟囔囔不停念着。轻子被丁西武猛地一推绊倒在地,脑袋碰到墙根儿上晕了过去,却躲过了一劫。五分钟后,救护车先于警察赶来,医务人员先在现场对已瘫软在路旁的丁西武进行了生命体征检查,然后将两个人抬进车里火速送往医院。七八位路人自发留下来等警察并担负起保护现场的任务。
“是我害了他,”轻子不停地念着这一句,“他本不该来的……”
警察递了张名片给叶广庭,嘱咐他等周轻子情绪稳定些后带她到警察局备案。交代一番后,警察走到江夏身边,手指勾一勾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你的姓名?”
“江夏。”
警察拿出一张表格夹在一块小薄板上填起来。
“你认识死者吗?”
“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江夏说道,但他心里对这个回答实在很不确定。
“事故发生时你在现场吗?”
“不在。”
警察顿了顿,说:“你们今天在一起喝酒了吗?”
“喝了。”
警察抬头看了看江夏。
“你们分手的时候,死者状态怎么样?”警察拿手比画了一下,“比如他是否可以正常行走?”
“可以的吧。”江夏努力回想了一下答道。其实如果丁西武不是在认识江夏之前就出现在他的梦里,这个人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饭桌上,他谈吐得体,并不喧哗聒噪,也很细心地给周轻子夹菜。席间自然地聊到各自的工作,丁两武在皇后区一家旅行社上班。轻子参加了一次丁西武任导游的尼亚加拉瀑布三日游,从此两个人走到一起。
“你在听吗,夏?”警察问。
“哦,”江夏缓过神,“对不起,请再说一遍,我在想他和我们在一起时有没有什么异常。”
“那边那位女士和死者什么关系?”
“男女朋友吧?男女朋友。”
“是她送死者来的医院吗?”
江夏早已有些不耐烦,明明是受害者,怎么需要调查这么多呢?难道怀疑是丁西武喝醉了自己往车上撞?
“我不清楚。据我所知,我朋友当时晕过去了。”
“据你观察,那位女士和死者的关系怎样?”
江夏没有回答。
“我这么问好了,在饭桌上他们亲密吗?有没有给你任何不融洽的感觉?”
江夏摇了摇头。
“你如果想起什么可以给我打电话。”警察递上名片。
“好的。”江夏答应道,“我们什么时候能见死者?”
警察本已转身欲离开,回过头说道:“恐怕不能。要做尸检。医院会通知家属的。”
江夏诧异地看着警察的背影。
四
江夏和叶广庭在轻子的公寓陪了她几乎一夜,杨珊也被叫来了。三个人轮番陪她说话,又为她的额头换了药。轻子哭了几次,精疲力竭,最后沉沉睡去。叶广庭和江夏合计让杨珊留下,两个人回到自己的住所。其时天色已经泛白。
江夏没有洗漱,草草脱了衣服便躺到床上。他很乏,眼睛酸酸的,闭上,却怎么也不能睡去。一天都没有给夕亭打电话,发生了这么多事,江夏疲惫不堪。他爬起来看看表,又躺回床上。
丁西武,这个无缘无故出现在自己梦里的男人,这个刚刚见过一面的男人,这个已经死了的男人……
江夏从床上爬起来,在黑暗中摸了支烟点上,他想再看看这个男人。
他从书包里取出记录有自己梦境的光盘,放进计算机的驱动器里。黑暗中显示器的光格外刺眼,他眯着酸累的眼睛紧紧地盯着。
房间中是张床,白色的床单很亮。对面墙上一张飞镖靶隐约可见,整个房间整洁明亮。
一个女人穿着一袭亮色丝质的长裙走了进来,轻巧地坐在沙发上,嘴里说着什么。这无疑是周轻子。
一个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酒,边说边笑,走到周轻子旁边,坐到沙发的扶手上。这正是后来才知道名字的丁西武。
江夏暂停了画面,看着画面上的男人。
两个人的表情那么自然,那么生动。
然而此时此刻,两人已经阴阳两隔。
周轻子泪眼婆娑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她哭得那么伤心,让见到的人都碎了心。
江夏用软件的回转轮慢慢调节画面的进度,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又把进度调到丁西武入画之前。
周轻子当时好像正说着什么。
江夏慢慢地拨动回转轮,仔细盯着周轻子的嘴。他一遍遍来回重复着画面,希望从周轻子的唇形里读出她说的是什么。
“修……”
修什么?
“锅……”
修锅?修理……锅?
江夏捻灭手里的烟头,将弥漫的烟雾吹散开,重重地眨了几下眼睛。
“修……锅……来。”
“不是修,是西……”
“西……”
西武?是西武!
“西武,过来!”
江夏呼地把身体重重靠在椅背上。
这画面记录的根本不是巧合那么简单!轻子根本就是在叫他的名字:丁西武!如果说在一分钟前江夏仍不愿意确定的话,现在他已经没办法否认这个名叫丁西武的男人真的曾经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
江夏直着目光,伸手又拿了支烟点上。
这是一台什么样的..仪器呢?我的脑子里怎么会有丁西武的形象?还是说,世界上真的有托梦这回事呢?将死者可以把梦托给他生前遇到的人,给他以这样那样的启示吗?这太诡异了吧?
江夏怎么也想不明白。秋风从窗口吹进来,身体发冷,困意也被吹得一干二净。他努力地回想画面中的场景和人物,可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出一丝头绪。
当时针指向七点钟的时候,江夏有了个主意。
五
星期六的纽约街头比往常更加嘈杂,人们脱下笔挺的职业装,换上随意的衣服,让整个纽约的色彩都灿烂开来。路边的商家把水果摊干脆支到门外。饭馆拆卸掉临街的墙板,食客一边在店家自制的小烤炉上烘烤着比萨饼,一边享受着秋日的阳光。
江夏手里捏着一只热狗往嘴里送,另一只手拿一张已经沾有红黄酱汁的餐巾纸不住地擦着嘴角。他是在去往学校的路上,周末实验室人少,他想趁机再录制几段自己的梦,看看能不能再发现点儿什么。因为是被试人和项目组成员,所以他有各个实验室的通行卡。
江夏下到地铁站里。他需要乘坐七号线从皇后区到曼哈顿,然后再倒一班地铁才能到学校。纽约的地铁已经有一百年的历史,后来修建的线路也大都有几十年了。每天有几百万人要在这个城市的地下穿梭。江夏望着站内斑驳的墙面和铁轨旁偶尔踱出来觅食的硕大灰老鼠,把最后一截热狗塞进嘴里。
一位浑身涂成银色的纽约街头艺人拎着一台同样是银色的老式录音机纹丝不动地站着,涂着厚厚银粉的脸上只留下一双眼睛。他在模拟一尊金属雕像。身前的锡皮罐子里零星放了一些硬币和一元美钞。偶尔会有游客凑过去合影,他也就略微调整姿势配合着。孩子们通常不大敢靠近,小一点儿的看到他就像看到什么怪物,甚至会倒退几步然后扑进母亲的怀抱。
在纽约讨生活真不容易,江夏感叹道,但这何尝不是幸福的?至少他还活着。
随着由远而近的铁轨的声响和隧道里鼓过来的湿暖的风,地铁列车进站了。车门左右分开,江夏让过下车的人流侧身上了车找了个位子坐下。车厢里有一股胶皮的味道,江夏皱了皱鼻子,隔着车窗失神地望向对面的站台。车门并没有合上,列车员通过车内广播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江夏听了听,大概意思是这趟车是快车,下站直接是什么什么之类的和自己并无关 7cfb." >系。
列车员的声音逐渐被另一股由远及近的大声掩盖住——对面的地铁进站了。停稳后两辆车的车体距离大概有两米远,江夏清楚地看到对面车里坐着的一对男女,随之全身一紧!他把手搭在额头上从指缝里继续观瞧。
那是一对亚洲人。男的头戴纽约洋基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下面是一副小镜片墨镜。嘴唇上缘到下巴是一圈修剪得很齐的、仅有半厘米宽的胡须。女孩子坐在男人身侧,微笑地说着话。
那个女孩不是周轻子是谁!
江夏不敢,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实在不能理解一个女孩子在自己男朋友刚刚因横祸过世后第三天就和别人甜蜜地在一起了。也许他已经看不懂这个世界了,也许在国外的情感就是如此的廉价。三天前,周轻子的眼泪让江夏感动。虽然那份感情并不属于自己。而现在,这个女人在他心目中一下子变了样。同时他也隐约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列车员不再广播,车门关闭,地铁启动驶进隧道。
江夏一再回忆着周轻子一分钟前幸福的微笑和三天前她在急诊室里痛苦绝望的表情,他很难把这两个形象联系起来,他觉得这个女孩子很神秘。
列车行驶出地面,在高架桥上蜿蜒着。
江夏掏出手机打给叶广庭。
“喂,我江夏。你这两天见着轻子了吗?”
“没有。怎么了?”
“我刚才看见她和另一个男的在一块儿,开心得很。”江夏尽量把自己的语调放平缓。
“哦?这么快又傍一个?”叶广庭很吃了一惊,“轻子不像那样的人哪,你没看错吧?”
听叶广庭这么一问,江夏有点儿含糊,回想了一下刚才见到的女孩,说:“没看错。”
六
办公室里没有人,江夏坐在计算机前无所事事地翻看着新闻。他原计划是来偷录一些自己的梦好再找找线索,可现在他一点儿心情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上周轻子了,否则这个女孩的一举一动为什么会让他如此牵挂?尽管江夏并不愿意承认,但是周轻子的确是个很有魅力的女孩子。第一次见面,江夏就被她那种并不属于二十岁女孩的高贵神秘的气质所吸引。当他在自己的梦里再次见到她,也许一丝若隐若现的联系就已经悄悄地在江夏心中成形了。后来听说她有男朋友再到后来一起共进晚餐,江夏的心里其实一直都是酸酸的。直到丁西武遇到飞来横祸与她阴阳两隔,她静静地在角落里抽泣,那惹人怜爱的样子会让每个见到的男人都为之心动,产生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然而!然而只过了三天,她又快活地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了!情绪变化如此之快,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江夏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一圈,来到走廊上,决定还是到实验室去。他边走边把手插进裤兜里摸住实验室的钥匙卡,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层汗,摸在钥匙卡上腻腻的。
走廊里没有窗户,顶上亮着一排排的灯。江夏要去的地方在走廊的尽头,他一连经过了几间实验室。每过一间他都探头从门上的小窗向里望。大学里的实验室没有关门一说,只要你有时间有门卡,随时可以进去工作。以往的周末江夏总是来加加班,通常也能碰到一些来用功的同学。然而今天一个人都没有,这真是老天保佑!也许是人体实验的初战告捷让人们都松了口气,趁周末去放松了。
江夏来到实验室门前,侧身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拿卡顺利地刷开了外间的门。
实验室里没有人。由于中心实验室涉及很多机密而且神经学的人体实验需要尽量避免其他因素的干扰,房间里面没有窗户,门关上后一片漆黑。江夏的心跳明显加快了,虽然他是实验组成员,但这项实验因为是世界首次,所以施韦尔博士明确规定不允许独立操作,一定要有专业人士在侧以防发生意外。只是一想到下次实验要在两个星期后进行,江夏实在等不及。他心里有太多的疑问想要解开。也许他可以假借调试机器偷偷地录上一段,哪怕只看一看也好。他打开灯,这让他紧张的情绪稍微舒缓了一些。
没有更多的犹豫,江夏用钥匙卡在内室的门上划了一下。
没有开锁的声音,门上的红色指示灯却闪动了几下!
这是江夏没有想到的。就在上个星期他还进到这间内室里安装调试机器、修改设计。当时就是由他刷的门卡。
江夏又划了一下门卡,仍然没有丝毫动静,只有红色指示灯在闪。他赌气似的不住地划着他的卡,嘴里嘟嘟囔囔地小声骂着。忽然他听到身后的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这一惊非同小可!江夏停止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他抬手将灯关掉,屋内重又陷入漆黑。脚步声越来越近,停了停,又继续响起。
脚步声在门口处戛然而止,江夏知道他和一位不速之客只有一门之隔,也许对方也和自己一样正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江夏屏住呼吸,却无法控制心脏的剧烈跳动,他甚至可以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的“咕咚咕咚”的声音。
江夏向后退了几步,手足无措。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紧张,他没什么可心虚的,他是实验组成员,他有权站在这里,他决定还是把灯打开。
“咔嗒”一声,门上的锁头弹开,门把一弯,但门并没有被推开。
江夏一颗心呼地提起来,他环顾四周想随便抓样东西。
那门始终没有打开。门把手慢慢恢复原来的位置,锁舌弹回,门外那人竟走开了!
那人是谁?江夏把耳朵重新贴回门上听脚步声远去。他这时候是不能出去的,出去的话一定会被来人看到。但在这实验室中的每一秒都像是在他心上压上一块重石,让他越发喘不上气来。
这个人是谁?施韦尔?那个总和自己作对的实验室主任亚当·希金斯?新来的印度博士后谢卡·古普塔?江夏脑中闪过很多人的样貌和他们的眼神。有着外间钥匙卡的人实在太多了。他无法从脚步声判断出是谁,只感觉那是一双男人的皮鞋。
平静了五分钟,江夏定了定神,拉开实验室的门走了出去。他不想鬼鬼祟祟反倒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
走廊一如他来时一样安静。他脚上的胶底运动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发不出声音。
路过实验室主任办公室时,江夏特意往里看了看。那门竟然成了虚掩的!江夏来的时候特别留意了一下,亚当的门是关着的。难道说亚当来了?还是刚才一直关着门在屋里?
江夏停下脚步,犹豫着是否进去打个招呼。
“夏!”一个声音让江夏一惊!
亚当·希金斯从他身后端着一杯咖啡闪了过来。
“天哪!”江夏一个激灵,“吓我一跳!亚当。你来啦。”
“找我有事吗?”亚当笑了笑。
“没事,见你门开着想打个招呼。”
“哦,嗨!”亚当就真的和江夏打了个招呼,然后径自走进办公室。
江夏立在原地,心里很不舒服,就像被人抓住了小辫子。
亚当四十开外,是个同性恋。这在实验室里不是秘密。在美国,纽约是同性恋们的一大聚集地,大家见得多了倒也相安无事。所谓的实验室主任要负责与实验室运行相关的一切事务。包括仪器设备实验试剂的采买,人员招募和绩效评测,以及与合作者的关系维护等,着实有些权力。当初正是亚当面试的江夏,当然最后拍板的还是施韦尔。此人工作倒也勤勤恳恳,只是江夏觉得被这么一位忸怩作态的男人监控着十分憋屈,却也无计可施。施韦尔似乎挺重用亚当,毕竟共事时间长了也有些默契了吧。
江夏微微叹了口气,受惊之下竟忘了看他穿的什么鞋。那细碎的皮鞋声音是不是他的也便无从考证了。这真是个怪人!
施韦尔博士的办公室在隔壁,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出人意料地,施韦尔在屋内答了话。原来看似空无一人的楼层里竟然有不少人在加班呢!江夏不由得后怕起来。
他推门而入,点头致意后第一眼便看向施韦尔的鞋。
施韦尔踏在一双毛绒拖鞋上,旁边是一双旅游鞋。江夏清楚,在办公室穿毛绒拖鞋是施韦尔的习惯。旁边的旅游鞋可以说明他并不是刚才在实验室外的人。
施韦尔问道:“没在家过周末?”
江夏附和着笑笑,觉得脸上像是被涂了一层油漆般干涩而紧绷。他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我来看看,有点儿问题想问你。”
“我正想找你呢,”施韦尔打断他自顾自地说,“你给我的那段录影我看出点儿奇怪的东西。”
施韦尔熟练地打开电脑,输入密码,把一张他亲笔写了“世界第一份记录下来的人类梦境”的光盘放进驱动器。那笔迹充满了骄傲。
“你绝对想不到我看见了什么,这太有意思了!”
江夏听着施韦尔的话,回想着他录下的自己的梦。那天一共看到了两个梦,自己留下了一份有周轻子的,另一份给了施韦尔,不过是打打杀杀的枪战片,能有什么东西让施韦尔如此兴奋呢?
画面出来了,几个人在奔跑,然后中弹倒下,又起来继续奔跑,伴随着扬声器里带有咝咝杂波的呼喊声和似是而非的枪炮声。
“我也做过这样的梦。”施韦尔笑着说,随之放慢了画面的进度,再放慢,最后停住。
“注意看,夏,注意看马上从右侧进入画面的这个人。准备好了吗?”
就在这时,江夏听到施韦尔办公室外一个人走了过去,皮鞋的声音!
“嗯?”施韦尔仿佛看出他心不在焉。
“好了,抱歉。”
江夏挤了下眼睛紧盯着屏幕。
施韦尔按下播放键。
一个穿浅色衣服的人跑进画面,在画面中央停了一下,以很快的速度望了下“镜头”,那表情似是十分惊恐,紧接着又掉转身从右侧 8dd1." >跑了出去。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施韦尔并没有停止播放,仍盯着画面,直到大约五秒钟后才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江夏说:“怎么样?你看到什么了?”
江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但他的确觉得这个后来进来的浅衣人有些奇怪。
“你不觉得这个穿白衣服的人和其他人不大一样吗?”施韦尔把这一段设成循环播放,然后问道。
江夏犹疑地点点头,慢慢地说:“是不太一样,和整个画面不协调的感觉。首先,其他人都是深色的装扮,而唯独这个人是浅颜色。”江夏看一眼正在点头鼓励的施韦尔,继续说道:“另外所有人都是右侧进左侧出,只有这个人中途折返。”
“还有吗?”
“这个人像的清晰度和其他人也不太一样,现在看上去倒像是后期生硬地填上去的一般。可是,梦是很随机的东西……”江夏说道。但是在他经历过丁西武的事情之后已经不能确定自己的最后一句话是否还能成立。
“那好,来说说你认为梦是怎么形成的,嗯。”
“对我来说,呃,梦是记忆的碎片……”
梦是记忆的碎片?
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让江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但又说不清究竟是什么。
“梦是记忆的碎片?这个大家都知道。你说说你的想法。”施韦尔循循善诱地说。
江夏刚才所说实在是没经过大脑,他决定自由发挥一下,也许能找出些头绪。
“我是这么看的。人的所看所想都会在大脑中留下印记。一个人看的东西比看到的东西要多得多。”江夏语调中特别强调了“看到”的“到”字。
江夏试探地望了望施韦尔,对方没有太多表情,只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
“我的意思是,所谓‘看’,是指眼睛接收到,或者说记录到的信息。所有这些信息都被储存在大脑的某个角落。而所谓‘看到’,是大脑对这些信息的反映。我是说,在人眼视野内的都可以被‘看’,都可以被记录在大脑中,但是大脑并不能把所有这些信息都转化成印象。更形象地说,很多东西可以从你的眼角溜进大脑然后躲进一个角落。也许就留在那里而永远不被发现,也不会形成任何意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它们曾经真实地存在过。而当一个人做梦的时候,这些躲藏在大脑各个角落的信息碎片就会活跃起来,它们重新组合、拼凑,形成了一幕幕的梦境画面。我们通常觉得自己的梦很怪诞,其实并不是梦怪诞,而是我们从来没有意识到那些曾经真实存在的东西。”
江夏一气呵成,而且觉得越说越有道理。他所想的是轻子和丁西武。也许他以前真的在不经意的时候见过这两个人,却没有留下任何印象。至于为什么这两个人是在自己家里交谈,那倒有可能是一种随机拼凑吧。
施韦尔还是没有太多表情,盯着江夏看了半晌,仿佛在回味他刚才的一番理论。
“就像你永远无法知道你的车座下面有什么东西,直到你清理的时候才发现有无数的硬币、圆珠笔和打火机?”施韦尔终于露出一丝浅笑。
“对对对。”见到施韦尔回应并给出一个形象的比喻江夏很高兴。
“那么,你见过这个穿浅色衣服的人没有?”
“没有。”
“按照你刚才说的意思,咱们联系你的梦来说就是这个人曾经在你身边出现,你‘看’了他,但是没有在你的意识中留下任何印象,而你也根本不知道曾经见过这个人。但是你的梦却把这个人的形象从你大脑中的某个角落抓了出来?”
江夏想了想说:“这实在是复杂得很,我也只能这么解释。也许他是我身边走过的一个普通人罢了。”
施韦尔摇摇头:“可他并不是一个普通人。”
施韦尔的声音不大,但却让江夏心中一凛!
“这个人是麻省理工学院的一位教授。”
“真的吗?”江夏凑上去端详屏幕上的人。那个人的脸并不清晰,但足以辨识。
“也许我和他曾经擦肩而过吧……我三月份的时候去过波士顿啊,还特意去过麻省理工。”江夏非常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两年前你在哪里?”
“在中国。”江夏毕业后轻松地过了一个暑假后就来到美国,到现在才一年多。两年前他应该还是大学毕业班的学生。
“这个人是詹奎斯教授,我的老朋友了。他两年前去了西班牙,之后就失踪了,到现在一直没有音信。”施韦尔看着江夏,“你怎么可能见过他呢?除非他从西班牙又去了中国。”
江夏蒙了,他也没办法解释。
“会不会我在电视上见过他呢?”
“我想以詹奎斯教授的身份,他不会在电视上跑来跑去的吧?而且神情还那么慌张?”
江夏无以应对。
施韦尔接着说:“我觉得你对梦的理解是有道理的。我们现在假设你说的是对的,那么詹奎斯就曾经出现在你的视野里,只不过你根本没有注意他罢了。用你的话说就是,你看了他,却没有看到他。你两年前在中国,而詹奎斯于两年前失踪,我们可不可以这么假设,那就是在这那段时间里詹奎斯也曾到过中国!而且你们有过一次,或者多次不期而遇。”
江夏突然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因为施韦尔的逻辑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一位著名教授失踪后又出现在另一个国度就已经挺怪诞的了,更不必说和自己还有关联!为什么自从在自己身上试用了这台记录仪后出现了那么多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呢?会不会这个什么奎斯也是死人托梦来的?江夏想到这里觉得浑身说不出的别扭和难受。但是他没办法反驳什么,因为施韦尔的解释全部是基于自己刚才随口说出的“理论”。
施韦尔靠在高背椅上,双手交叠在脑后,目光空灵,似乎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一个是自己多年的老朋友,一个是从中国招来的学生。这两个绝无可能有关联的人竟然以一种很奇异的方式联系到一起来了!他望着江夏出神,仿佛想从他的眼睛中看出詹奎斯的些许踪迹来。
江夏被看得不知所措。施韦尔干咳了一声站起身,取出光盘收好,说道:“今天先到这儿吧,你说得很好,很有启发性。我会好好想想。你不是也有一份拷贝吗,有空儿看一看,有什么想法我们一起讨论。过两天我要考察你是不是仔细看了这段录像。另外……我想增加录像的次数,只有你和我独立操作。由于涉及詹奎斯教授还有一些现在还无法说清的事,我暂时不希望组里其他人知道。嗯。”
七
法拉盛一家叫“朵颐”的四川饭馆里,江夏和叶广庭叫了一份水煮牛肉和一份小椒肉丝边吃边聊。旁边桌坐着一对情侣在等他们的菜。男的四十开外,西装西裤,领带稍稍松开,手里端着茶慢慢地品。女的二十出头,长得挺漂亮,亮银色的短裙刚刚包住她肥大的屁股,旁边放着一个蓝色的“蔻驰”包,肉色的丝袜套在腿上,细长的脚从高跟鞋里褪出来,搭在男人的脚踝处。那女人挤着坐在男的身边,不时把涂得水润的嘴唇凑到男人耳边说些悄悄话,偶尔用手摸摸男人的下巴和脸。有空儿便偷眼看看衣着光鲜、散发着无尽“富二代”神采的叶广庭。
叶广庭见得多了,并不理会,自顾自吃着眼前的水煮肉,不住吸溜吸溜地风冷被辣得麻木的口腔和舌头。
“麻烦您给来杯冰水。”叶广庭提高声音叫服务生。边上的妖冶女人吃了一惊,眼睛流光溢彩地看看叶广庭,看看江夏,又看看服务生们,最后才又收回到身边的男人那里。
男服务生全部是黑裤白衫外罩一件黑色的小马甲。其中一位极不情愿地送水过来,很随便地搁在桌上,水在杯中打着旋漾出来。叶广庭瞥一眼已转身走掉的服务生,对江夏说:“我忍这孙子不是一天两天了。比我都大爷。”
“你说咱们是不是找一趟轻子?”江夏一笑,没理他的话茬,问道。
“啊?呵!今儿这菜做的。汗都下来了。”叶广庭很狼狈地喝了口水,“我看行啊,得过问过问了。轻子这姑娘再不管管就成那样的了。”他压低声音瞟了眼旁边桌的女人:“虽然我对那样的也感兴趣。”
叶广庭一向口无遮拦,江夏赶紧咳嗽了一声。
“那你给她打个电话?”
“成啊!”叶广庭说打就打,一边掏出电话拨号,一边咽了咽口水,嘴里继续吸溜着,听了一会儿放下手机,“没接。”
江夏见叶广庭吃得香,也夹了口菜吃了,说道:“广庭,你跟我说说。我怎么看轻子都觉得她不至于是那样的。是不是我有点儿out了?”
“嗯!”叶广庭喜出望外,“你这个词就用得很in嘛!千万别自卑!真的。别说你,连我都觉得轻子这回有点儿过。如果说男朋友过世之后你爱上别的男人,那咱没什么可说的,可是这才几天哪?三天!这叫尸骨未寒,她就这么等不了?那成什么了?装你也给我装得惨点儿啊!”
江夏点点头。
叶广庭接着说:“你别看我好像身边女孩子挺多,还老换,好像什么都不顾,但是这种事我干不出来。”
手机响了起来,叶广庭接了。
“轻子,这两天怎么样?好过点儿了吗?”叶广庭把语气放得很缓和。
江夏看着对面这位英俊的富家公子,想不到他还真是胆大心细的角色。
“哦,那就好。出来坐坐怎么样?别总在家憋坏了,遇上这种事就怕憋着。来跟我们聊会儿。我和江博士在朵颐呢。”
“成,那我们等你,打个车吧,江博士给你报销。别着急啊,路上小心。”
叶广庭合上电话,一脸不屑,撇了撇嘴:“她一会儿过来。”
江夏没言语,夹了口菜又灌了口酒:“哎,你觉得我今天和我老板说的那些对不对啊?”
叶广庭眯着眼看江夏:“你们的事我说不清。不过你的理论听着是那么回事。你想,你的梦里出现过丁西武和麻省理工的教授。这玩意儿还真有点儿意思。要不是你以前见过他们,他们的形象又怎么会到你脑子里呢?”
江夏看着叶广庭,等他往下说,叶广庭却埋下头继续开吃。
“我倒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丁西武和詹奎斯一定有点儿关系。而且……”江夏放下筷子仰了仰身,“这两个人和我还有某种特殊的联系!”
叶广庭夸张地扔下筷子,嘴里乌里乌涂念叨着:“哎呀妈呀,这可越说越瘆得慌了!快打住吧!”
江夏顿了一顿,苦笑一声:“你想想,一个是轻子的朋友,一个是施韦尔的朋友。我之前统统没见过,这一写梦吧,哥儿俩全出来了!而且,詹奎斯两年前失踪,我那时候连施韦尔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能见过他的朋友呢?”
叶广庭略加思索,说道:“你不如这样,你老板不是叫你和他增加录像次数吗?我看他是想借着这个发现把课题往前推进,另外他还想捎带手儿把詹奎斯的下落搞清楚。你对詹奎斯是死是活是没兴趣了,但你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把轻子和丁西武的事儿整明白,一举两得。”
男服务生不知从哪儿踱过来,虎着脸走形式地问了一句:“今天的菜品怎么样?”
“很一般。”叶广庭瞧着服务生,皱着眉头但面带苦笑。邻桌的女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第三章 他还活着?
一
周轻子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基本吃完了。招呼她坐下后叶广庭又加了两个菜。服务生被叶广庭揶揄了一番后更加不耐烦,草草记下转身便走了,八成是知道今天的小费肯定没戏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江夏看着周轻子对比着白天看到的她。面前的女孩脸色苍白然而眼神已经比几日前有神采多了,却也和白天地铁上的那种轻松的幸福表情扯不上任何联系。本来就小巧的脸颊仿佛更加消瘦,下巴越发显得尖尖的。
江夏看着轻子垂下的眼帘和长长的睫毛,不自禁地很是心疼。然而联想起白天见到的她,心又像被凉水激到了一样,江夏不知道哪个轻子才是真实的。
叶广庭靠着椅背,双手平伸搭在桌子上,望望周轻子又看看江夏,没有说话。
男服务生扔上来两盘菜,糖醋排骨和韭黄炒鸡蛋,又放一碗竹笙丝瓜鸡汤在桌上。
“来,我们再陪你吃点儿。”叶广庭打破沉默,给三个人盛上汤,笑着对周轻子说,“现在这儿的服务都赶上国内的国营餐厅了。来先喝点儿汤压压惊。”
周轻子微笑着点了下头,小心地用调羹舀了勺汤咂进嘴里。
“轻子,你这些天怎么过的?我们都挺惦记你的。”江夏关切地问。
“谢谢你们,我……”周轻子正说着,一个女孩从旁边闪进来:“你们都在这儿啊!”
众人抬眼,是杨珊。
杨珊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嗔怪道:
“轻子,刚才我让你跟我出去散散心你不去,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叶广庭见到杨珊来了精神,抢过话来:“你能带人去什么地儿啊?跟我们在一起才有意思,是吧啊?”说着拿手拍了拍周轻子的胳膊。
“你们有意思?”杨珊不服软,用手点指着叶广庭和江夏,“你们有意思怎么不在人家需要你们的时候出现,我可是在她家整整陪了她三天。哎,给添副碗筷吧,我这还没吃呢。本来我说来这儿买点儿吃的给周美人带回去,谁知道我一离开你就疯跑!”杨珊嗔怪着掐了周轻子的胳膊一把:“那我就蹭你们一顿啦!”
“你陪她三天啊?”江夏问道。
“可不!嘿嘿,也不全是啦,不过至少今天是一整天,哦?”杨珊示意周轻子要给她做证。
周轻子摸摸杨珊的手笑道:“是啊,她这一天吵得我要死。”顺口而出的“死”字还是触动了轻子的神经,她嘴角轻微抽动了一下,垂下双眼。
“小没良心的!”杨珊笑骂道。
叶广庭皱着眉望向江夏。江夏不知所措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难道今天在地铁上见到的并不是周轻子?或者说,周轻子其实早已在地铁上见到我了,于是请杨珊来说这番谎话给我们听?如果是这样的话岂不更糟?她这么做是为什么呢?她要掩盖什么?
“你们今天一天都没出去啊?”
“没有。”杨珊真是饿了,一边吃一边答着话,“今天早上我说一起出来散散心吧,她说就想在家待着,于是就陪她在家待着咯。没想到啊没想到……还是你们面子大。哎,这菜怎么一点儿辣味都没有啊?”
叶广庭翻了翻白眼:“你怎么就不能消停会儿呢,瞧你这事儿多的!”
江夏也笑了:“我们怕轻子吃太辣的上火,再给你叫个辣的?”
杨珊嘟着嘴摆摆手。
“哎,小姐,慢点儿吃别噎着,给人家轻子留点儿。”叶广庭打趣道。
“你管我?”杨珊不服气,但还是放下筷子,抿嘴一乐,“是有点儿夸张了是吧,真是饿了。哎,你们老打听人家轻子下落干什么?真关心的话就常往人家家里跑跑和人家聊聊天啊。”
江夏把茶杯放到桌上,望着桌面盘算着。他停顿片刻,看着轻子的眼睛说道:“我今天去学校的路上见到一个女孩跟你长得很像,我还以为是你呢。”
“嗯?”轻子放下碗筷睁大眼睛看着江夏说,“真的很像吗?”很快地,她收拾起惊讶,拿起碗扒了口汤泡饭在嘴里。
“怎么可能啊?像我们轻子这么标致的小美人全纽约独一份呢!”杨珊笑着说。
“对啊,这叫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哈哈哈!”叶广庭把杨珊逗得花枝乱颤。江夏也笑了,却仍望着周轻子的侧脸,希望可以发现什么。轻子没有笑,拿起茶杯喝了点儿水。
停了一会儿,江夏正了正脸色,他既然已经把话问出了口,就打算弄个明白。
“你们别打岔,我说正经的,真的跟你特别像。所以我刚才总问你今天出门了没有。”江夏假意拨弄着盘子筷子,眼睛却一直在轻子的脸上游走。
轻子抬起脸望着江夏,那目光清莹闪烁,说道:“我白天没出门。”
把两个女孩送回轻子的住处后,江夏和叶广庭在回家的地铁上发呆。
“你觉得怎么样?”叶广庭问道。
“什么怎么样?我觉得轻子没说实话。”
“哦?何以见得?”
“只是感觉,她的眼神好像总是躲躲闪闪的,或许是我先入为主了。”
“我看你是太敏感了。”叶广庭一边把玩自己的手机一边说,“就算你白天看到的人就是轻子,那又怎样?男朋友死于非命,三天后又和别人在一起了,说破大天就是水性杨花了点儿。她跟你说谎就是不想让你觉得她水性杨花,我看仅此而已。”
江夏摇摇头:“这怎么什么话都让你说了呢?见到轻子之前你还义愤填膺地说你也看不惯。你是没看见,她在那男的旁边的甜蜜样子不是几天就培养出来的。”
叶广庭侧过头来看江夏,就像看着个外星人:“你别天真了好不好,甜蜜表情?那种表情女人一分钟之内就培养出来了!”
“自从在我的梦里看到轻子和丁西武我就一直觉得怪怪的。再后来是丁西武的死,然后是那个神秘失踪的詹奎斯,再然后就是今天发生的事。你觉得不怪吗?”
“是怪,前面的事都很怪,今天的事一般怪。再唠叨这几个死鬼的事儿你就快变祥林嫂了啊。”叶广庭继续玩手机,嘴里仍小声嘟囔着,“我看你是想着丁西武死了轻子轮也轮到你了,结果还没等下手就又被别人抢了,你心里不平衡得很。”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人从另一节车厢拉门进来,耷拉着脑袋摇摇晃晃地走过,又拉门进入下一节车厢。
车上零星的几个人懒散地坐着。
江夏瞪着车厢的顶棚发呆。
二
江夏如约在星期天的下午六点半来到施韦尔的办公室。天黑得越来越早了,周末来工作的人本来就不多,到这个时候也大都回了家,只有几个苦呵呵的中国博士后还在各自的实验室里忙碌。江夏睡得不好,仿佛做了很多梦,但都记不清了。头仍昏沉,伴随着一股一股的偏头痛。
两个人来到实验室,刷开两道门。江夏填了仪器使用登记单后坐在椅子上。施韦尔把线路接在江夏的头上和身上,说:“夏,和上次一样,我在外面看着你。如果你感觉不舒服马上按这个红钮,听清了?”
江夏点点头,等施韦尔出了门便打开显示器。经过上次的录像过程,江夏已经可以很熟练地操作眼前这台机器了。昨天晚上和叶广庭一起回到家,两个人又在他那里闲聊了会儿才睡,大概是凌晨两点的样子。
他想把时间首先定在三点钟。
转了下时间旋钮,显示器上的杂波跳了几跳。第一次调频率时给他造成的剧烈头痛让他心有余悸,所以这次倍加小心。江夏慢慢地增强信号强度。屏幕上显示着晚上九点。江夏改用大进度拨轮往后调着时间,突然一大抹颜色从屏幕上闪过!
江夏停下,开始往回调整时间,同时把耳机打开。
刚才飘走的图像出现了!是几个大小不一的色块。江夏不bbr>断地增强信号,同时细微地调整频谱的波长。图像越来越清晰,他也看清楚了这正是昨晚在朵颐吃饭的场景!
图像正中是桌对面的叶广庭,右边是周轻子和杨珊。
这可有意思了,原来这台机器不光记录梦境,还可以记录下看到的东西!只是并不连贯,而且这视野也大得多,连坐在自己左边的邻桌男女都看得一清二楚!
江夏心中暗喜,这证明自己昨天和老板随口说的理论很可能是对的。人的视野显然比头脑中反映出的要大很多。很多信息都在不经意间被记录了下来。按自己昨天杜撰的话就是:很多东西或者说信息都可以被“看”,但是不一定都被“看到”。如果人类的大脑能有效地利用所有储存进来的信息,那么今天的文明一定是另一番景象了。有人说爱因斯坦的大脑其实比平常人还要小,但是他的大脑布满了山脊样的纹路和沟回,极大地增加了其表面积,使得他可以发掘出比常人更多的信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而施韦尔实验室研制的这台写梦仪竟然能够将进入人脑的信息提取出来,这无异于一场革命!
江夏确定屏幕上的画面被调到最清晰之后按下了录制键。画面动起来,耳机里也传来不太清楚的声音,很杂很乱。仿佛有很多人在说话,还有外面的汽车声音。但是自己和叶广庭说话的声音仍是最显著的,可以从众多声音中分辨出来。江夏皱了皱眉,他当时并没有觉得这家餐厅的环境是这么嘈杂。他转而明白了,耳朵和眼睛一样是感官之一,自然也可以从外界大量地接受讯息。大脑将所有从耳朵接受的外界的声音全部记录下来,然而人类只是有选择地“听到”了其中一小部分而已。
想明白这些,江夏往前探了探身,专注地看了起来。画面上几个人在扯着闲天。“镜头”不住地摇摆着,一会儿是周轻子在画面中央,一会儿是叶广庭。又过了一会儿,画面居然摇摇地起来离开桌子去了男洗手间,接下来的一分多钟,画面正中只有一个白色的小便池。江夏乐了,他明白,自己便是那摄影师,画面的主体自然是随着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而在不断地变化着的。
上厕所那段最好别让老板看见,江夏想。
当江夏又回到饭桌前时,邻桌的男女结好账正起身准备走。画面左侧只剩下一扇不大的窗户,可以看到餐馆外面的街道和来往的行人车流。叶广庭侧着头,脸上带着酒色,居然就在杨珊眼皮底下盯着旁边的女人目不转睛。
江夏扫视着画面,他惊讶于人视野的开阔。当你坐在桌前盯着你对面的人时,其实连屋顶的吊灯也都被收入眼底了。
忽然画面抖了两抖,一闪便消失了,屏幕上只剩下杂波,而耳机里是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晦涩而不可辨。江夏直起身往后调整时间。随后又见到几段餐厅里的和地铁上的影像,他全部录了下来。
再后面的图像远远没有刚才的清晰,也似乎完全没有逻辑。江夏觉得,这时记录下来的应该不是记忆而是他的梦。画面上是一间很大的房间,昏暗中一道白光从远处的门缝中无力地投射在对面的墙壁上。黑黑的顶棚好像非常高,但是看上去很压抑,就像随时会坍塌下来一样。画面一直定格在这样一个场景。江夏抬眼看看时间,在走。
他熟悉这个场景,他似乎不止一次地梦到过。在这个梦里,他身边的一切都是那么庞大,而自己却小得可怜。似乎随便一样什么东西都可以压过来,压过来,让他窒息。而每次梦到这些也的确都感觉很憋闷,以至经常从这不可名状的痛苦中醒来。
江夏开始仔细观察自己这长久以来的噩梦,他想象着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坐在这偌大的黑屋子中一动不动,随时可能有可怖的东西从任何一个方向悄无声息地蹑足而来,长长的毛发下面露出白惨惨的眼或者白森森的牙。他渐渐地感到一阵阵的毛骨悚然,竟似真的有一股夹杂着古怪气味的阴风迎面扑来,他好像正在被这个黑洞往里拉,永无尽头。更加让江夏觉得阴冷的是,为什么他会像僵尸一样枯坐在一间大屋子里?他在等什么人吗?还是被什么人绑缚在那里不能动弹?梦境中的自己一定面无表情,或许,或许脸上还有一丝诡异的笑?
江夏闭上眼睛,长吁了口气坐直腰板。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刚才连眼都没有眨一下,酸涩难当。他扭头望了望从外室向内观望的施韦尔博士,又转回头继续观察屏幕。他不再想看让自己不舒服的东西,开始扫视画面的每一个角落,努力不错过每一个细节。或许那个詹奎斯教授又会突然出现在什么不起眼儿的地方,还有轻子、丁西武……
然而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大屋子的场景一动不动地持续了十几分钟后也消失了。江夏又调时间,让他吃惊的是,之后这个大屋子的梦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出现,有长有短,总共录下了七段之多。
“难怪睡得这么差。”江夏自言自语道,摘掉耳机,揉了揉耳朵和脑袋。
三
江夏有些失望地坐在公寓的小沙发上,头戴着被叶广庭夸赞不已的森海耳机,里面播放着俄罗斯音乐家柯萨科夫的《西班牙随想》晨歌部分。晨歌的曲式本来就源自西班牙,与人们想象中的淡雅恬静的田园早晨不同,西班牙的晨歌总是激昂起伏,仿佛要大声地唤醒黎明,准备开始充满活力的新的一天。江夏听的是一张西班牙籍指挥家阿根塔逝世前一年于伦敦京士威厅录制的传奇录音。灿烂华丽的管弦乐、分明的层次与阿根塔极富激情的诠释总能令江夏热血沸腾。每每江夏有些失落的时候,就总爱听听这张碟。当小提琴弹跳的弦音雀跃于澎湃的大乐队之间时,他总能感觉到自己被压抑着的,但势必要爆发的热情。
一曲终了,江夏扯下头套一般的大耳机,给叶广庭打电话。
叶公子和杨珊去吃饭了,刚刚回到家,进到江夏的屋里时脸上还带着很满足的笑容。他动静很大地四处找水喝,嘴上不住地嘟囔着什么:“今儿个喝了不少。你别说杨珊这小丫头片子还挺能喝的。哪儿人来着她是?成都的幺妹儿,是伐啦?哎,我说你觉得杨珊这姑娘怎么样?水呢?你这儿没水啊?”
江夏从自来水管接了一杯水递给他。叶广庭拿起杯子对着光看了看,一仰脖子灌下去半杯,继续咂巴他的嘴并念念有词地嘀咕了几句。
江夏带着笑意挑眼看看叶广庭:“别吧唧了,亲了吧?”
叶广庭一咧嘴:“一小下,就一小下,哎,你还行,我一噘嘴你就知道我……”叶广庭歪着脖子搔了搔脑袋,“这话怎么那么熟啊?不对了不对了……来,咱说正事,找我干吗?”
“你还有心思说正事吗?”江夏似笑非笑地拉了把椅子在桌前,“我今天又录了几段梦,还有昨天咱们吃饭时的图像,你给瞅两眼。你可是当着杨珊的面就偷瞟别的姑娘来着,我这儿全有记录!”
“是啊?你梦见咱们吃饭了?”
“按时间算来,吃饭的片段不是出现在梦里,是我看见的景象,也能录进来。照我分析,这仪器功能很多!只要是在我脑子里的,无论是梦,还是回忆,看到的听到的它都能给录下来!”
“这有点儿意思,瞅瞅。”叶广庭拉过椅子坐在桌前。
江夏按下播放键,叶广庭凑近了瞪大眼睛观瞧。“人眼看到的东西原来是这样的?”他拿手在屏幕中央画了个圈,兴奋地说,“你上次跟我说的意思就是,人的大脑把整个屏幕的信息都记录下来了,可是反映在我们意识中的就那么一小块?就那么一小块?有意思有意思,你说你们科学家怎么琢磨的这些个玩意儿?”
江夏很有满足感,站在一旁叉着胳膊看叶广庭欣赏自己的作品。
“这边是饭店的顶灯。顶灯也收进去了,高!”叶广庭饶有兴致地自言自语道,“你左侧的桌子,你瞧你瞧,这视野外的就明显没有视野内的清楚啊,不过也不错了。这是饭店窗户……饭店窗户……哎,这谁啊?停停!停一下!”
江夏探过头去停了机器。
“就这人,刚才在窗口看,你倒回去看一眼。”
江夏把时间往回退了十秒钟重新播放,两个人紧盯那扇窗户。饭店的窗外有依稀的车辆开过和一些人来去的身影。忽然一张人脸从窗边闪进来小心地对着里面张望。江夏按下暂停键。
江夏和叶广庭对着那张并不清晰的面孔看了半晌,异口同声道:“丁西武!”
四
这一惊非同小可。两个人顿时感觉四肢冰凉僵硬,脑袋嗡地酥麻开来又缩紧成一团。一向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的叶广庭也觉得事态实在太出人意料,这是他活这么大见过的最诡异的画面。他紧盯着江夏,江夏紧盯着屏幕,眉头蹙在一起,手心沁出一层层的汗。
呆立了半晌,叶广庭首先说道:“会不会是你脑子里丁西武的形象随机拼凑进来的?你不是说人脑对事物的反映是随机的吗?”他试图给这个离奇的画面一个说得通的解释。
江夏摇着头,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屏幕:“倒也不是没可能……不过,从丁西武的图像质量看也不像是毫无逻辑的随机拼凑啊。”
江夏调整了一下计算机屏幕的朝向,又去调节对比度和敏感度。
“他不就是向我这里看呢吗!”
叶广庭听得云里雾里,一会儿看看江夏一会儿看看屏幕。
江夏感觉自己太阳穴处正有一股热流在一突一突地搏动。他倒宁愿相信叶广庭的说法,但是凭他的经验这不太可能。首先是丁西武的脑袋出现的位置,恰巧是在窗户的框中。再有就是他的眼神。如果大脑中的信息能够随意叠加,又怎么会那么真实呢?可是如果丁西武真的在那扇窗户外往里看,那不是活见鬼吗!
“你还别说,”叶广庭渐渐缓过些神来,摸出烟点上,顺手递了一支给江夏,但目光却不愿离开屏幕,“丁西武出事那天我就隐隐觉得有点儿不对,就是想不清楚哪儿别扭。现在我再一琢磨,你看啊,丁西武是在皇后区出的事,怎么会舍近求远跑到曼哈顿的医院去呢?出事的地方附近没有医院吗?”
“还真是。”江夏坐到床上,望着叶广庭,“那旁边就有一家医院,好像还不错呢。”
“我给轻子打一电话问问?”叶广庭掏出手机。
“不要不要。”江夏赶忙阻止他,“事情还没弄清楚,这样容易伤害到轻子。我明天找施韦尔谈一下,如果确定丁西武的画面是真的,咱们再说怎么办。”
叶广庭点点头,喃喃道:“但愿不是真的,否则的话,这事儿,这事儿真是太玄了。”
江夏弹了弹烟灰,霍地躺倒在床上,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道:“什么情况啊?如果这些都是真的,丁西武为什么要假死呢?还有昨天在地铁上看到假的轻子。怎么好像都是冲着我来的呢?”
“地铁上的轻子……”叶广庭喃喃说道,“她旁边那男的你看清楚了吗?”
“没,我看见轻子以后马上就把脸挡上了,我怕她看见我。那男的,我还真没看清。就记得包得挺严的,但是嘴上好像有一圈胡子。你不会是说,那男的就是丁西武吧?”
叶广庭没有答话,在一旁摆弄着江夏的电脑。
“这我倒觉得不大可能。”江夏接着说,“他们费那么大劲儿造成一个丁西武被车撞死的假象,然后第二天两人又拉着手满大街逛了,那不是前功尽弃了吗?”
“这是什么啊?”叶广庭忽然问。
江夏慵懒地从床上坐起身,半截烟灰落到床上,他心烦意乱地抹擦着床单然后站起身望向显示器。叶广庭正看着那幅静止的黑屋子的画面。
“这是个梦。”
“这地方我好像去过似的。”叶广庭看着江夏,一脸严肃。
江夏摆摆手,用力把最后一口烟吸进肺里,捻灭了烟头:“你让我缓一缓吧,别起哄了。”
叶广庭喷了口烟,也把烟头捻在烟灰缸里:“要不就是我也梦到过,反正看这地儿眼熟。”
江夏哭笑不得。
五
纽约星期一的早晨总是异常忙碌。人们行色匆匆地赶往自己的目的地。江夏也许是被几天来发生的事搅得乏累,出乎意料地睡了个好觉。七点半起了床,洗漱完毕后像往常一样坐地铁去学校。他一路听着自己的iPod,习惯性地对身边的人留心打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纽约的上班族和学生模样的人胸前大都飘起了白色的耳机线,衬在各色衣物上很是漂亮。在这个繁忙嘈杂的都市里,人们宁愿将自己的耳朵和心情交给腰间或者书包里的随身听。
走出地铁,江夏来到路边的一辆小型早餐车前要了一份夹了鸡蛋和培根的法式牛角包和一小杯咖啡。餐车的主人是一对希腊夫妇,跟江夏早已相熟,很热情地寒暄着早上好周末过得怎么样一类的客套话。每当这时他都会有礼貌地把耳机拿下来和他们问好,递上两块五毛钱,接过热腾腾的早餐和希腊夫妇道别后再费力地把耳机戴上。他觉得在这个城市中,他应该尊敬的正是这些和他一样卑微的、为讨生活而忙碌的纽约客。抬眼看看身边的高楼,江夏总会记起 href='1038/im'>《北京人在纽约》里王启明的一句话:有几个是他妈好人盖的啊?
他转过街角,走进哥伦比亚大学的医学楼。
施韦尔已经在等他了。德国人血液中的严谨和刻板在这个半大老头子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书桌上方是一块很精致的木牌,上面用英文刻着“努力工作,尽情享受”。然而江夏却从未见他休过一天假。亚当也在,正在和施韦尔讨论事情。他见江夏进来便收拾了东西站起身,点点头出了办公室。
“你好,夏!”施韦尔像往常一样精力充沛。
“早上好!”江夏努力报以灿烂的一笑,“施韦尔博士,我昨天晚上又看了几遍我们的录像,我有个问题。”
施韦尔轻轻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又在电脑上把昨天的录像调了出来。
“像我昨天说的,我们的记录仪除了梦境好像还可以记录到我们看到的东西。我们有没有办法对这两种情况进行区分?我是说,靠技术来准确地区分。”江夏见施韦尔没什么反应,于是接着说,“有没有可能梦境和真实看到的东西被混合记录下来?如果可以区分一个画面中哪块是梦哪块是真实的,那应该挺有意思。”
施韦尔仍然望着江夏,并没有急于给出答案,他不慌不忙地问道:“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疑问?”
江夏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开始在电脑上找丁西武的画面。他没有犹豫,他已经想了很久,要想揭开他梦里的一个个谜团,他需要施韦尔的帮助。
画面定格在餐厅朝向街面的窗户。江夏指着丁西武的头像对施韦尔说:“这是我星期六晚上吃饭时见到的景象,而这个人,已经在几天前出车祸死了。”
“哦?”施韦尔来了兴趣,向前探了探身,仔细地端详丁西武的脸,“你看到这个人了?还是……”
“不,我当时没有看到他,是记录仪录下来的。所以我很想知道有没有办法可以区分梦的画面和看到的画面。我怀疑在记录时梦境和真实的场景会有重叠。”
施韦尔点点头,又摇摇头:“或者说,两段不同的记忆也会出现叠加,是吗?”
江夏想了想,慢慢地点头。
施韦尔接着说道:“我们五年前曾经想要合作开发一个程序,可以根据画面的频闪来分辨梦境和真实的场景。或者这么说吧,我们之前的研究成果认为,人的大脑在储存信息的时候是分不同区域的。比如你晚上和朋友去吃饭的记忆被记录在左脑顶叶的某一个点上,那么你早晨自己去喝咖啡的记忆就可能被保存在其他什么位置,也许是右脑侧叶的某一个点,嗯。”施韦尔两只手高高举起,各指着头上不同的位置,停了停接着说道,“大脑各部位引导出来的画面都会有不同的频闪,像人的指纹一样可以区分。由此我们可以判断一个梦境画面是由几部分记忆构成的。”
江夏接过导师的话:“那么说,如果分析出我那位死去的朋友的频闪和我们吃饭时的频闪是不同的,就能够分辨出同一画面中的景物是否属于同一段记忆了?这个程序可太有用了!”
施韦尔遗憾地摇了摇头,说:“因为经费的原因这个项目只进行了一小半就停下了。现在还没有什么技术可以确定地告诉你画面的哪一部分是真实的,哪一部分是叠加进去的。”施韦尔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只能凭感觉,生活中发生的事大多还是合乎逻辑的。如果有什么东西和整个画面格格不入,那么那个部分也许就是人脑随机臆造的了。就你的具体问题来看,这个人的眼神和他在窗口的位置与动作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如果你没有告诉我他已经死了,我会以为是窗外一个普通的路人在向里张望。换句话说,我不认为这个人是掺杂进来的梦境。”
这和江夏的分析是一致的,记得当时看到詹奎斯在他的梦里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的形象就根本融不进整个场景,无论是詹奎斯的眼神还是动作都显得很突兀。詹奎斯大抵就是由江夏的大脑生硬地添加进战争场面里的。
见江夏频频点头,施韦尔补充道:“当然,我刚才说了,我只是凭感觉来分析,所以我不能肯定。有意思的是,当时同我们合作开发这个分辨梦境和记忆程序的实验室的大老板就是詹奎斯博士。频闪项目停掉以后没多久他就无故失踪,至今音信全无,后来竟然在你梦里出现,真是太有意思了。人生啊……总是充满变数,什么奇怪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施韦尔笑着站起身,拿着咖啡杯走到敞亮的大窗前,望着远方沐浴着晨光的乔治·华盛顿大桥。
江夏看看身边显示器上丁西武的面孔,又扭脸看看施韦尔的背影,不知道说什么好。丁西武,他见过,死了。詹奎斯,看来也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现在也失踪了。他越想越觉得可怕,正像自己和叶广庭说过的那样,他觉得这两个人的身世正和自己慢慢牵扯上关系,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手机在江夏的裤兜里振动起来,他掏出来看了眼,是叶广庭。这小子,从来是在不对的时候来电话。江夏把手机又放回口袋,眼睛直勾勾地定着,嘴里忽然冒出一句:“您能给我讲讲詹奎斯博士吗?”
施韦尔转过身,咂了口咖啡。“马克·詹奎斯!哦,老天哪,让我怎么评价你呢?”施韦尔一边摇头一边唏嘘着,“一个天才。我很少这么去评价一个人,但是他确实让我佩服。”
施韦尔踱到蒸馏咖啡壶旁续了些咖啡在杯里,然后慢悠悠地踱回到窗边:“我和他认识有二十年了。那时候我在哈佛大学主修神经科学,他在麻省理工学院学电子工程。我是德国裔美国人,他是美国人,我们不在同一所学校,但是却做了四年的室友,按你们中国的说法就是缘分吧。我们那时候就住在查尔斯河边上的一个俄罗斯老太太的家里。美国、苏联、德国,三个坏家伙就在同一屋檐下住了三年,哈哈哈!”施韦尔爽朗地笑了。
“那栋房子现在想想还真是很怀念,一百多年的老房子,红色的外墙,绿色的窗檐,太漂亮了!那个老太太孤身一人,每天都要在饭后弹上一段钢琴。她的家里几乎什么都没有,但是她的那架斯坦威的钢琴却花了她大半的积蓄。这个孤老太太只活在她的音乐中,每天饭后的那一个小时的音乐中。她甚至很少和我们讲话,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她以前是做什么的。我们也不管那么多,有地方给我们住就行了。我们那时候没钱,又贪玩。每月五十块钱的房租有时候都交不起,房东倒也不强要,就是每天弹她的琴。除了音乐,她什么都不在乎。”
施韦尔停了下来,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半晌,他摸了摸头,顽皮地笑笑:“怎么扯这么远?”
江夏也笑笑:“真好,我喜欢听。”
“那个时候,我和詹奎斯在宿舍里讨论一些学术的东西。他总是不停地问我神经科学的事,我也发现自己对他的专业很感兴趣。后来我们俩组建了哈佛一麻省理工神经电子俱乐部,到今天也有三十多年了。”
“这个俱乐部现在还在?”江夏饶有兴致地问。
“在!当然在!”施韦尔睁大了眼睛,很自豪,“现在已经有六千多名会员了!还办了自己的学术专刊,我现在还是名誉主席呢!”
江夏觉得施韦尔有时候就像个可爱的大孩子。
“詹奎斯失踪之后,我们分布在全世界的会员都积极地加入了寻找他的行列。不过我们还没有会员在中国,你的梦倒是给我们提供了很好的线索呢!”
江夏正了正身子,问道:“记录梦境的想法是源自那个时候吗?”
施韦尔点了点头:“最初是他的想法。我们那时候真是很激动。如果人类可以把自己的梦记录下来,那是多么有意思的事啊!于是我们就整天在一起查资料、画图纸,后来还租了一间实验室,真的开始做起实验来!不过我们当时就是为了研究而研究,比起早我一年进入哈佛的比尔·盖茨和史蒂夫·鲍默尔他们,可就大大的不如了。”施韦尔笑笑。
江夏知道施韦尔是在谦虚。能够一生踏踏实实做基础研究的人永远都是最值得人们尊重的。能成为世界知名的神经工程学教授,没准儿连盖茨也会艳羡。
“当时我们的实验设备已经算是不错的了。我们遇到的难题就是对大脑储存信息的方法一无所知,连它是怎么存储信息的都不清楚我们怎么把信息提取出来、录制下来呢?我们也没办法找个人来打开脑袋做实验。如果是你,你怎么做?”
施韦尔不愧是位好老师,连在讲故事的时候也不忘启发学生。
江夏想了想,答道:“能不能想办法把脑子里的信息激发出来?”
“不错!”施韦尔向着江夏举了举咖啡杯,表示赞同,“我们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但是怎么把编码了梦境信息的脑电波从大脑中激发出来呢?”
江夏摇摇头。
“声波!我们做了很多实验,发现声波的能量可以把脑电波激活,然后我们就可以从颅外将激发出来的脑电波记录下来进行研究了!”
江夏很是钦佩。这是用一种能量将另一种能量从脑子里打出来进行记录的99lib?
方法。但这不会对人脑有损伤吗?
施韦尔看出江夏的疑问,解释道:“今天我们给你用的记录仪已经不再用声波了。用声波来激发大脑中的脑电波确实不容易控制。后来我们就转而使用现在这种方法了。更有效、更准确、更安全。”
“大学即将毕业的时候,我们的实验取得了重大的进展,积累了很多数据。为了进一步开展研究,我进入了哈佛大学医学院读神经医学博士,可是他却停止了继续念书。”
“哦?”江夏以为这些名校的大教授都是一路学出来的。
施韦尔点点头:“他父亲那时候突然病重,詹奎斯选择了回到老家陪他的父亲。虽然我们没能一起继续我们的研究,但我还是很钦佩他。要知道,在自己的事业和家人之间能够选择后者的男人都是值得钦佩的!他家在俄亥俄州的一个小镇,并不富裕。那些年我们一直有联系,他在照顾自己父亲的同时并没有放弃自己的理想,也一直在潜心研究如何让记录梦境成为现实,并在自己家里建起了简陋的实验室。他的坚韧和执着是我佩服他的第二个原因。他教会我很多东西,包括我们现在用的很多技术。”
“那么他什么时候又去了麻省理工?”江夏问。
“一九九七年的一月份,”施韦尔拉过椅子坐下,“他被麻省理工聘为教授,那年他还不到四十岁。在麻省理工这样的学校,一个没有博士学位的人,没有经过助理教授和副教授而直接被聘为正教授简直不可想象。那一年我还只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助理教授而已。詹奎斯完全是靠在老家的那些年自己研究出的一套理论和系统而获得了麻省理工的赏识。你有没有听说过在自家后院的实验室里搞研究,然后将成果发表在《自然》和《科学》杂志上的?署名作者只有一个人?通讯地址是俄亥俄州一小城镇的什么什么路。哈哈哈,这个老东西……亏他想得出来!那些杂志也竟然就认可了!”
施韦尔眼中泛着泪光,笑得苦涩。
“那一年六月份的时候,我们几个老朋友都从世界各地赶到波士顿去为他庆祝。哦,我们还在查尔斯河边看你们中国的龙船比赛来着。”
江夏高兴地点点头。
施韦尔却摇摇头:“只可惜两年前和他见了最后一面之后就……他真是个传奇人物……”
江夏也收敛起微笑,静静听着,为詹奎斯担忧。
“他从上大学时就总是说要去西班牙度假。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西班牙似乎有一种不可割舍的情结,总向往着有一天能够踏上那片土地,却一直没有时间。当他的梦想最终实现时,却是一去不复返。我真希望他只是流连忘返,决定在那块他向往的地方度过余生罢了。”
施韦尔把双手放在脑后,跷起二郎腿。
“可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如何解释他的形象会出现在你的梦里,以及我们怎么能用这些线索把他找回来,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但我,有一种感觉,他凶多吉少。”
江夏兜里的手机又振动了,但他没有理会。
亚当从门口闪进半个身子,手里捧着一摞论文稿,敲了敲门框:“论文讨论会五分钟后开始。1705会议室。”
施韦尔点点头,对江夏说道:“亚当了解频闪项目,你可以问问他,也许能有什么新发现。”
施韦尔站起身,看得出他心中无尽的沮丧。他转向亚当:“我们在说詹奎斯博士。”
“哦?有消息了?”亚当用手捂着嘴惊讶地说道。
施韦尔在原地站了会儿,终究没有说出后面的话,径自走出了办公室。
江夏目送着老师和亚当,低头掏出手机。这次是叶广庭发来的短信,上面写道:我记起你梦里的大屋子是什么地方了,赶紧给我回电话。
第四章 到波士顿去
一
“什么事?说。”江夏一从施韦尔的办公室出来便找了走廊一处背人的角落给叶广庭打电话。
“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啊?我想起在哪儿见过你梦里的那黑屋子了!就是在……”叶广庭很兴奋地想把话说完,却被江夏打断:“你没上课啊今天?琢磨这个干什么?我这边儿够乱的了。”
“你听我说,今天上课我们老师提到麻省理工学院MBA的一个教授,我就突然想起来了。那黑屋子我以前去参观过,就是那里的一个研究所。”
江夏心头一动:麻省理工?又是麻省理工!如果真有这么巧的事出现的话,那当中必定有一些奇妙的东西。这让江夏来了兴趣,问道:“黑屋子全一样,你怎么就肯定是麻省理工的?”
这一问倒是让叶广庭卡了壳,但他不服气,想了想说:“我就觉着是。我记得那是一个声学实验室。是,平时做实验时就是全黑的一间大屋子,什么也看不见。我之所以一下子联想起来,是因为当时看你那段梦时给我的那种感觉。你不是也说那是一个特别让人感到压抑的梦吗?我们去参观的时候让我们体会了一下在黑暗中的感觉,就是一种……一种绝望的压抑。嘿!你瞧我这词儿用的,压抑,还是绝望的!”江夏几乎见到电话那头叶广庭眉飞色舞的得意模样。
叶广庭接着说:“那间屋子静极了,根本没法形容。这么说吧,我甚至能听见自己身上血液流动的声音。”
“扯呢吧?”
“真的!反正在那种环境下,耳朵里能听到很多平常被身边噪声掩盖住的声音。我们一屋子十几个人,尽管我们都尽量轻地呼吸,甚至屏住呼吸,但我还是能听到旁边呼呼的声音,谁肚子里有点儿什么动静也都特明显。我就觉得自己站在一堆蠕动着的、冒着白气儿的肠子肚子中间。特他妈恶心!后来开了门才有点儿亮儿,我瞅那屋子的外墙得有一米来厚,墙上是吸音材料并且有吸音管吸音锥什么的。那屋子,没三五千万的绝拿不下来。”
听叶广庭这么一描述,江夏当真很想去亲身体验一下在一堆“冒着白气儿的肠子肚子中间”是什么感觉。
刚刚施韦尔才为他介绍了他们用声波的能量去激发人脑中的脑电波,这就出来个声学实验室,而且就坐落在麻省理工学院!恐怕叶广庭说的并非杜撰。何况这小子说得言之凿凿,如果不是亲见,就凭他怎么能说出这么有画面感的情境来?
这样也好,江夏想,再录几段梦没准儿就能把这些支离破碎的线索串起来了。
“成吧,今天回家以后你找我一趟,咱们再看看我那录像。哎哎,”江夏突然想到,“中午吃什么?”
“五更肠旺呗!”叶广庭反应很快,“越说越饿了。”
两人大笑着挂了电话。
二
回家的路上,江夏绕道去法拉盛的中国菜市场买下一周的给养。纽约的中国菜市场就像是北京的这客隆那客隆,规模也相当。这里能买到中国人常吃的东西,于是成了江夏这样的留学生每周要光顾的去处。在一排排的货架、冰柜之间游走了半个小时后,江夏拎了四个大西红柿、两捆油菜、一包小排骨和一包牛腩排队结账。两磅肥瘦相间的猪肉馅拿来做汆丸子或者蚂蚁上树都不错,临交钱的时候他又抄了一小筐青苹果。收银的福建小女孩眼中还有些稚气,脸上却已没有了本该属于她的润泽。江夏要她去柜台拿了一包红塔山香烟。这包中国口味的香烟可以夹杂在万宝路之间消遣一个星期。
小姑娘拿起一样一样的货品熟练地扫描条码,然后在收银机的键盘上敲了几下,说道:“二十二块四,谢谢你。”
江夏找出钱递过去,手机响起来。
“轻子来电话约咱们出去坐坐,去不去?”是叶广庭。
江夏一边接过找回的零钱,一边提起购物袋。他歪着脑袋用脖子夹住手机,狼狈不堪:“这大礼拜一的,她明儿个没课是怎么的?”
“就坐一会儿,八九点钟也就完事了,到家咱俩再研究你那黑屋子的录像,十一点你睡觉我撤退,误不了你明天上课。我是这么琢磨的,你心里不是有些关于周轻子的疑问吗?还有那什么丁西武,咱们今天可以来个旁敲侧击。你主问,我敲边鼓,哎,哥们儿这边鼓敲的,不是跟你吹……”
“你小子这么兴奋,杨珊也去吧?”江夏笑着问。
“你误会我了,我很伤心。杨珊最近老跟我拿着劲儿,我都不爱搭理她了。轻子让我叫上你说就咱们仨。今天晚上棒球!纽约洋基主场对德州骑警,我定了七点钟在GameOn,就这么定了,拜。”叶广庭一气儿说完,不容更改。
“等会儿!”江夏在叶广庭挂断电话前插进话来,“你小子什么时候喜欢上棒球了?棒球长什么样儿你见过吗?”
“别闹啊!我一直是纽约洋基的粉丝好不好?快点儿吧,马上开赛了!”
江夏看表已经六点半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约人就只给半个小时的提前量了?现在没时间回家了。从菜市场走去GameOn不过五分钟的路程,于是他拎着西红柿油菜排骨牛腩猪肉馅进了路边一家星巴克咖啡店。GameOn是一间体育酒吧,现在正是棒球季最关键的时候。纽约今年勉强进入了季后赛,酒吧里一定人满为患。叶广庭把聚会定在那里恐怕是想让轻子散散心吧。要了一个中杯的香草拿铁,江夏坐在窗前耗时间。他想把这些天看到听到梦到的事好好梳理梳理,但是旁边沙发里两个印度人的交谈声让他心烦意乱。店里正播放前披头士乐队主唱保罗·麦卡特尼的专辑,江夏并不大喜欢这个长了张娃娃脸的老家伙,他站起身出了咖啡店,决定去GameOn占个好位置等他们。
天色已暗下来了,只是天边还有一袭宝石般通透无瑕的蓝色正挣扎着不想褪去。路灯早已点亮,灯下的人们又像早晨一样匆匆往家赶。一些准备外出消遣的出了门,三五成群地走着。一个身形强壮的黑人在鼻子上夹了一块小丑的橡胶红鼻头坐在路边唱着什么歌,手中摇晃着空的可乐纸杯向路人讨施舍,里面几枚硬币相撞发出并不悦耳的叮当声,像印度人在交谈。
来到酒吧门口,才六点四十。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江夏走到队头对身着黑西装头戴耳麦的大个子黑人保安说他订了位。
“姓名?”
“江夏。”
保安低头看看手上的登记本,看了江夏的驾照确认年龄后将隔离绳拿开让他进去。
体育酒吧里四面都是高清电视,有大有小,播放着不同的赛事。今天是纽约洋基队主场,所以大多数赛事都是棒球。
江夏跟着领位小姐来到吧台坐下,把手中的菜兜放在旁边椅子下的空当里。这真是一些与周遭氛围极不和谐的东西。他叫了一杯加冰的Ja Coke,四处张望。球赛还没有开始,电视里正在介绍双方出场队员。江夏偶尔会看棒球比赛,对那些名字也都熟识,但算不上纽约球迷。
等了十分钟,周轻子走了进来,在门口向屋里扫了一眼便看到正无聊的江夏。轻子今天是一副青春运动装扮,还戴了一顶洋基队的棒球帽。她梳了一束马尾辫,从脑后帽子的洞里掏出来,侧面有两条粉色条带的运动裤配上粉色标志的彪马休闲鞋,十分轻巧随意。她的上身是黑色带些许丝绸亮光的短款运动服,整个人看上去散发着无尽的朝气。她招了招手,在几个拿酒站着的老外的注视下走过来坐在江夏旁边:“早来了?”
“十分钟吧。广庭来电话时我就在附近,直接过来了。把包给我吧。”江夏看着眼前的女孩,头上还是有些发热。尽管近来围绕着这个女孩发生了不少怪异的事情。轻子的气色又好了一些,今天还特意上了淡妆,几乎恢复了以往的神采。
“这两天好吗?”周轻子把超大个的紫色皮质运动包挂在身后的椅背上。
“还成还成。”江夏边回答边抬眼向窗外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并不是在找叶广庭。
他是在找丁西武。
窗外是一条没多少人走的小街道,路灯把摇曳的树影打在窗子上。江夏没看到什么,电话却响了起来。
“江哥,你到了吗?”
“到了。你哪儿呢?”
“哥们儿跟半路呢。看见一特飒的姑娘,正准备上去要电话呢。你给我半小时,要没要到我都肯定过去,你们先点酒点吃的,给我来一芝士汉堡,加酸黄瓜啊!挂了挂了,那姑娘要进商店了。”叶公子挂了电话。
“广庭的电话,他临时有事要晚半个小时到,让咱们先点东西,你喝什么?”
轻子答应一声,探身向吧台里面忙碌着的调酒师点了一杯名叫“夏威夷日落”的鸡尾酒。
江夏望着对面周轻子细小的脸颊,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怜爱。经过了一些事情之后,她原本纯净的双眼在江夏看来仿佛掺杂进了些神秘的颜色。他在想是不是该趁着叶广庭不在问她些什么,但是他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倒是周轻子先开了腔。
“你……”她欲言又止。
“什么?怎么了?”江夏和轻子眼神相撞,不自然地闪开。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轻子低头望着手中的酒自言自语般说道。
江夏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搞糊涂了,但是心里说不出的舒服温暖。他感觉头顶呼地热了一阵,意识到眼前的女孩好像真的不是路人或者刚认识的朋友那么简单。他扭过头看着轻子,说:“我不明白。”
女孩抬起头,直视着江夏。江夏第一次感觉轻子的目光竟然可以如此炙热。而这烫人的目光又好像那么熟悉,似乎有夕亭的影子。然而慢慢地,那眼中的温度冷却下来。江夏着急了,他试图去捕捉、去挽留那一丝热度,然而却只能任它消失在轻子乌黑的瞳仁后面。
服务生不合时宜地送上一小碟下酒零食。轻子收回目光挪开眼前的酒杯并随口说了声谢谢。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看着服务生离开,江夏鼓了鼓勇气,艰难地说道,“这些天在我身边的确发生了一些让我搞不懂的事情,而且还确实和你有关系。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曾经有过什么,但是我真的似乎感觉到了一丝联系,你我之间的联系……”
轻子没抬头,用手指捏起一小根椒盐饼干条放进嘴里。
“你今年多大了?”轻子小声问道。
“二十四。”
“如果我告诉你,”盘中的零食被拨弄得越来越凌乱,“你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你会怎么想?”
江夏一愣,实在无法理解周轻子说的是什么。但是她的认真,她的无辜模样让他无法有任何的怀疑。这毫无逻辑的年岁之说在这一刻对江夏已不再重要,他只知道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和这个女孩如此地贴近。忽然,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邪劲,将轻子的手握在手中。
轻子身上一震,低下头,眼睛无助地一眨一眨的,嘴角微微牵动,几乎要哭了出来。但她并没有拒绝,慢慢将拇指抽了出来又轻轻搭回到江夏的手指上。轻子温软细腻的指肚温柔地磨蹭,将一阵悸动源源不断地送进江夏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比赛已经开始了,酒吧里的气氛越发热络起来。江夏心中此刻也仿佛释放出很多美好的色彩,从胸膛流向全身。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和眼前这个女孩子的联系,然而一切又是那么自然,似是从血液中流淌出来的一般。他甚至没有感觉一丝的对不起夕亭。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凝固了,江夏希望这一切就这样定着不要动,一直都不要动。
然而轻子缓缓抽出手,用中指在眼角轻轻点了点,抹去眼泪。她长出口气,说声对不起,起身从椅子上拉过手袋去了洗手间。
江夏瞟了下吧台前或坐或站的洋基球迷,他们为自己的球员打出的每一记好球而欢呼。调酒师应接不暇地忙碌着,也不忘间或瞟一眼对面的电视。江夏靠在椅背上,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是无所谓,他甚至懒得去想。此刻他的脑中只有轻子楚楚动人的模样,她的眼神,她的手和泪水。
呆坐了半晌,轻子还没有出来。想必是哭过一阵后需要略微补下妆。
她为什么说我今年二十七岁?一阵甜蜜之后,江夏不禁开始想轻子的话。丁西武的形象也渐渐出现在脑海里,还有地铁上轻子依偎在另一个男人怀里的快乐表情。这些画面正在慢慢吞噬他刚才的幸福。
轻子的确不像是在开玩笑,这些也完全不可笑。但她的这番话也确实让江夏摸不到半点儿头绪。隐隐地,江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脸上爬,他坐直了身体赶紧用手去抹擦。湿湿的,来自眼角……
他竟然落泪了。
江夏很少流泪,连他妈妈都奇怪为什么自打他上了中学以后就没再见他哭过。然而今天这是怎么了?虽然他心里突然有了一股莫名的感动以至竟去捉了轻子的手,但他压根儿没有要哭的感觉。这泪,又是如何落下的呢?
这时,叶广庭兴冲冲地进了门,从层层叠叠的人堆中挤了过来,一屁股坐下。他操着蹩脚的广东话:“谋意西谋意西。”
江夏奉上简单的一笑:“怎么着?嗅上了?”
“一个字儿!无往不利啊!”叶广庭挺得意,“这姑娘正过马路呢就让我瞄上了。挂了你电话哥们儿就上去了,这姑娘比杨珊强多了,关键就是人家没那么劲儿劲儿的。你要电话啊?好!给你……哎?轻子呢?”叶公子忙于炫耀在马路上跟陌生女孩套电话的刺激经历,这才发现少了个人。
“洗手间。”
“你们没事儿吧?你丫眼睛怎么红了?”
江夏摇摇头。
叶广庭偏过头看江夏,坏笑着。
周轻子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已经变回到原来的恬静,嘴唇补了点儿淡彩的口红。她朝叶广庭挥挥手,坐回原来的位子。
“你们还没吃哪?来吧来吧,”叶广庭拿起筷子,“我要的汉堡呢?”
“呦!光顾着说话忘了!”江夏招呼服务生。
轻子笑着摇摇头,说:“今天约你们出来是想问问你们想出去玩玩吗?”
江夏和叶广庭都望着轻子,像在看一件奇怪的东西。这让轻子感到有些不安:“我是想出去散散心。另外也想和你们多聊聊。时间地点你们定,只要离开纽约就行,我出旅费吧,只要不是太贵。”
“那怎么成?要么我一人出,要么我和江夏出。能和你出去我们求之不得呢。你说呢,江教授?那谁,杨珊去吗?”叶广庭不怀好意地看看江夏。
酒吧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呼叫,吓了三个人一跳。叶广庭赶紧看电视,原来是德州骑士队打出了一记本垒打,得了两分。
有个男人在后面骂了句粗话,旁边人哄笑着。叶广庭也笑着骂了几句。
“你起什么哄啊?想约杨珊你自己打电话吧。我周末有时间。”江夏心里很是高兴。他实在很希望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和轻子在一起,去了解这个神秘的女孩,也让对方了解自己。轻子是个有故事的人,他多希望自己就是那故事的男主角。
服务生端上一只大盘子,里面是叶广庭的芝士汉堡,还配了七零八落的金黄薯条。叶广庭搓搓手招呼大家开吃,嘴里冒出一句:“咱们去波士顿吧。新英格兰的金秋时节,就像这大汉堡,”变了陕西腔调,“魅抵恨!”
江夏瞥一眼正在大快朵颐的叶广庭,明白他正好借这个机会带自己去印证那梦中的黑屋子。这小子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倒实实在在是个人才!
轻子笑了,眼睛弯弯地眯着很好看:“好啊,我还没去过波士顿呢。可以去看看哈佛大学啦。”
旁边的美国人看了眼他们,眼神怪异。江夏知道,在纽约洋基的地盘上提波士顿是“危险”的。这两个宿敌的球迷们互相不友好。还好轻子戴了纽约的球帽。
几个人达成一致,周五傍晚出发周日返回,于是边吃喝边商量出行的细节。开叶广庭的车,油钱由江夏和轻子分摊。叶广庭当然并不在乎那几个小钱,不过拗不过两个学生也便答应了。叶广庭给大家提示了几个应该去看的地方,当中如江夏所料提到了参观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他自然说得很婉转,好像都是为了满足周轻子的愿望一般。
商榷完毕已近十点半,纽约0比8输得很惨。酒客们心情不爽,已纷纷离去。只有这三个人很兴奋,他们都在向往周末的波士顿之行。叶广庭很豪气地一挥手,嚷道:“Go Boston!”
江夏讪笑着四处张望。
三
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
江夏在公开场合又做了两次实验,另外和施韦尔博士单独做过一次实验。这三次梦境并没有太多异常。轻子、丁西武和詹奎斯这三个人物甚至都没有再出现。他梦见学校把他作为实验被试者的一万美元奖金发了下来,他把一大摞绿票子倒进一个密码箱然后神气活现地在街上转,不停地打赏路边的乞丐。
江夏怕同事和施韦尔看了笑话便没把这条记录公开。另外就是梦到了国内的父母。在国外的这些日子,他并没怎么梦到过他们。平日里有事没事地就用越洋电话卡拨个电话回去问候一下,时间多的时候还和妈妈通过网络视频聊天。爸爸不大懂这些新玩意儿,不过也总是假意挤坐在妈妈身侧看报纸,不时插两句话或者转过脸来看看镜头。看着他们的样子,听着他们的声音,江夏并没有感觉到多少相思之苦。梦里的爸妈真年轻,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现实生活中他们这一年都老了,每想到这些江夏心里都不是滋味。他希望自己可以在父母身边服侍他们、报答他们。
星期五的天色有些阴沉,两三点时居然淅淅沥沥下了一个小时的秋雨。叶广庭下午没有课,提前回家取了车,并且加满了油。五点半的时候江夏和周轻子约在学校图书馆前的广场碰头。两人去买了水和零食,来到约定地点时叶广庭已经在他的野马跑车里等他们了。
“咱们还是没经验。”叶广庭一边帮着把东西放进车里一边说,“我这一路那叫一个堵!星期五下午五点钟你想进出纽约市,没一个小时甭想!”
江夏和轻子对看一眼,小愣了片刻,说道:“没那么严重吧?实在不成就当游车河了。十一点怎么也到波士顿了吧?”
“有你这话我心里就踏实了,上车!”
正如叶广庭所说,车子一步一停地向城外挪动着。黄色的出租车不耐烦地按着喇叭,扭摆着前进,却也只能面对着长长的车流无计可施。好在今天纽约洋基队并不在主场比赛,否则的话,无数涌向纽约市北部的车辆会让他们在八点钟前都没办法出得了市区。
江夏的电话响起来,是陈夕亭打来的。这些天虽然和夕亭保持着例行的一日一通话,但是对她的思念确实淡了许多。江夏惊讶于自己的变化。他曾经自认不是一个见异思迁的人,而且他一直都对和夕亭之间的感情非常乐观。在他的思想里,地域上的分离从来都不是感情的阻碍。然而自从轻子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他意识到自己的一些改变。随着他对轻子的留?意,他发现这两个女孩子有很多相似之处,某一个眼神,某一个动作,某一句不经意的话。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们的相似才让自己把轻子当成夕亭的替代品。或许更因为轻子给人的那种神秘感觉?然而就那些相似之处而言,夕亭却显得有几分做作了。这就是所谓的喜新厌旧吧?这种罪恶感慢慢积淀在江夏心头。当江夏独处的时候,有好几回他都试图做一些反省,他甚至觉得自己变成了很讨厌的那类人。然而当他想到轻子的时候,那种想要亲近她的热望又终归会占到上风。
此时轻子就在车里,他感到有些尴尬,但还是接通了夕亭的电话。
“喂,亲爱的,在哪儿呢?”夕亭在电话那头甜甜地问道。
江夏悄悄把手机听筒的声音调小:“哦,我在广庭的车上。我们出去一下……”
“哥们儿,从书包里找张碟来听听。”叶广庭适时地对坐在后排的江夏说。
江夏侧过身翻包。突然他看到左边出租车上一张极为熟悉的侧脸一闪便被旁边的人给遮住了!
叶广庭的车后排侧窗不大,而且贴了深色的窗膜。江夏俯下些身子向旁边车里张望。
出租车后排座上有一对男女。男人的头把他身边的女人遮挡了一大半。
江夏努力变换角度想看清那个女人的模样,但是没有成功。
“找着没有啊?”叶广庭不耐烦了。
“都给你!”江夏把整个包递到前排。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江夏关心道,仍盯着左边的出租车。
“还是老样子,上了一天课。”
“干吗呢?”江夏尽量不要让夕亭问自己要去做什么。关于这次旅行他并没有对夕亭讲。
“我开车出去买菜,呵呵。”
江夏觉得夕亭的这两声笑来得很是古怪。
叶广庭低头挑CD,没注意前方的车子已挪开几米的距离。后面的车拼命地按喇叭催叶广庭。江夏用手盖住麦克风,怕陈夕亭听到这边吵闹的声响。
“妈的。催个屁啊!”叶公子不乐意了,赌着气就停在原地不动窝。后面的司机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鸣笛泄愤。
江夏忽然痴痴地愣在那里!他明明听到电话那头也传来相同的喇叭声!
“外面吵死了,”夕亭抱怨道,“大家可能是要去波士顿看棒球赛吧。你说人家波士顿比赛,罗德岛的去起什么哄啊?”
“都、都算新英格兰地区吧?这块地区就这么几个小州当然得互相、互相多照应着点儿,再说你们州也没有棒球队,要看当然是看红袜了……”
江夏都不知道自己乌里乌涂在说些什么,他拿手重新把电话按住,探身小声对叶广庭说:“你帮我按几声喇叭,两长一短。”
“干吗?”叶广庭和轻子都回过头看江夏。
“按吧,一会儿告诉你。”
叶广庭照做了,两长一短。
江夏果真从电话里听到两长一短的喇叭声!他支起头看旁边车里的男女,心里像被掏空了一般。那女子从旁边男人的臂弯中直起身子,仰起脸充满厌恶地向远处的车水马龙张望了一眼,那不是陈夕亭是谁!
江夏脑袋嗡地一下炸开了。
“这人都疯了。你那边没什么事吧?你今天的反应好像很慢的。”陈夕亭靠回男人的怀里继续讲电话。
“我没事儿,我们这儿也堵着呢。晚点儿给你打吧,啊。”
“那亲一个吧,姆嘛!”
江夏挂了电话,躬着身子仍往旁边车里瞧。只见陈夕亭把手机收起来,却仰起脸笑吟吟地和身边的男人亲了一下嘴。
车子外面的天空就此阴沉下来,从车窗缝隙中强挤进来的秋风飕飕地灌入江夏的脖领子。那是一种透入骨髓的寒冷,让他的身子不住地发抖。一些细小的热量随抖动而产生,但转瞬便湮没在这无边的绝望中。
江夏粗重地喘息着,不知道该做什么。
叶广庭觉得江夏很不对劲儿,却不知道该问他什么,只好继续用眼睛漫游着街边行走的漂亮女孩。而轻子则神色黯淡地瞥了眼江夏,然后转回头去闭目养神。
车里没人说话,叶广庭把音乐声音稍稍调大。姜昕的老歌《啊咿咿》轻快中略带些伤感和无奈。木吉他松脆的音色被车内音响表现得很漂亮。叶广庭嘴里轻声跟着姜昕一起啊咿咿着。轻子静静地听着歌词: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
不想再提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不要再提
现在的事是真实的事
就让我忘掉那一切吧
明天的事谁能知道
就让它继续……
啊咿咿呀啊咿咿……
江夏心里乱极了。他甚至希望叶广庭这就掉转车头回去,他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恶狠狠地抽上两支烟然后躲进大棉被里不再出来。
过了几个街口,路况渐渐好起来。焦急的出租车们轰足油门超起车来。叶广庭也见缝插针地跑起来。江夏茫然地瞟了一眼轻子,她正闭着眼专注地听歌,长长的睫毛不住抖动着。
车子很快上了北去的九十五号高速公路。旁边多了很多庞大威武周身涂满鲜艳色彩的大货车呼啸奔驰,在被雨水打湿的柏油路面上扬起一片片白色的水雾。
叶广庭把车窗打开一寸宽的缝,风声骤然而起,车里空气也流动开来。
“上烟上烟!憋死我了!轻子,你不介意我们冒一根吧?”
轻子一笑:“在你车上我有什么办法?”
江夏从书包里摸出烟来,动作懈怠而迟缓,他将两支烟同时放在唇上,用打火机在上面燎燃了,递一支给叶广庭。猛嘬了一大口,江夏感受着生满倒刺的灰蓝色烟雾慢慢侵蚀自己肺部的每一寸空间,每一道隔隙。那烟雾将他的灵魂托起,暂时地离开了躯壳,上升,旋转,做一会儿无主的孤魂野鬼,似乎从此欢乐悲伤都与旁人无关。
轻子把她那边的窗子也打开了一些,风吹乱了头发。她眯起眼睛望着窗 5916." >外。
四
车子不久便进入常被简称为“康州”的康涅狄格州。耶鲁大学就在康州的纽黑文市,与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康奈尔大学,新泽西的普林斯顿,麻省的哈佛和麻省理工,以及新罕布舍州的达特茅斯大学连成一线,成为著名的常春藤盟校。通常来回纽约和波士顿的人都知道,看到纽黑文就会有乐观的人说路途已然过半,而悲观的人说还有一半的路要走。这时路边树木的颜色渐渐多起来,真正观赏秋叶的时间应该是十月底十一月初。三个年轻人都不是为赏叶而来,他们各自想着事情。
江夏一直没有说话,他甚至不知道该看哪里。他的目光从前面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凝视着笔直的路面。他的心很痛。这是感到被欺骗的痛,而这个骗局正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暴露无遗!连日来发生的事已经让他觉得不安,他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很不合逻辑。他感觉这些事情并不偶然,然而他没办法确知那令他不安的东西是什么。刚才的一幕让他几乎忘却了之前所有的疑问,他现在只想知道,陈夕亭为什么要骗他!
从上大学后相识到一个小时前,江夏一直以为夕亭一如既往地爱着自己。从每一通电话里的关怀到见面时的儿女情长,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欺骗,而且是被骗得如此狼狈。
刚毕业那会儿他生了重病,险些送了命。昏迷了大约两个星期以后,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居然躺在美国纽约的长老会医院里,正是丁西武死掉的那家医院。是爸妈为他联系了美国的权威医生把他接到美国来救治的。爸爸在海关工作这些年交下了很多美国的朋友,其中不乏呼风唤雨的商界大贾。他们甚至资助了江夏的医疗之旅,并安排非常好的医生为他进行了全方位的会诊和治疗。
来到美国后一个月,江夏渐渐恢复了神智。他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远在中国的夕亭打了个电话。虽然从夕亭的语气中,江夏能感觉出时间和距离上的分隔给他们带来的些许生疏,但是没过多久他们又恢复了以往的默契和牵挂。又经过大约两个月的复健治疗,他便完全康复了。有一天,病房里来了一位斯斯文文的美国人——亚当·希金斯,他受施韦尔教授之托前来面试江夏。这也是爸爸的朋友保荐的。施韦尔教授听说了他的情况便提出可以派人去医院进行面试。江夏当然受宠若惊,互相作了介绍后,他发现原来在大学时的专业与施韦尔的研究十分对口,成绩满足施韦尔的期待。那时的亚当也和现在完全不一样。非但没有任何刁难,而且是向施韦尔十足地美言。在病房里与江夏单独谈了不到三十分钟后,亚当便转告施韦尔的决定:免试托福和GRE,破格录取。这在一般情况下是根本不可能的事,然而大教授首肯接收的人,学校里又有谁一定要跳出来阻挠呢?
兴奋之余,江夏想到的就是陈夕亭。他曾经设想过他们之间的无数种结局,然而最终的决定是两个人共同努力为陈夕亭在美国联系学校。几个月后陈夕亭成功来到美国。虽然并不是最尽如人意的同在一个城市,但是总归方便得多了。联系学校的那段时间两个人都很苦,但他们互相鼓励,从没有放弃过心里的信念。然而谁又能想到,距离!距离!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还是把他们打败了。陈夕亭在车里与其他男人亲热的样子就仿佛变成了一个>?陌生人,让江夏的心凉得透彻,无以复加。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江夏在心里反复问着自己,但是他知道不会有答案。
叶广庭突然说道:“前面有个休息站,我去上个厕所,都去一趟吧。”随即打了转向灯向外道并出去。
休息站就建在高速路旁,长时间驾车旅行的人可以在那里下来方便,或者买些零食饮料,另外休息调整一下。
站在小便池前,叶广庭问旁边无精打采的江夏:“怎么了哥们儿?出什么事儿了?”
“不知道怎么说。”
“夕亭出事了?”
江夏向叶广庭的方向转过头去,但并没有直视他的目光。江夏没有答话,算是默认了。
叶广庭收拾好衣裤,看着正在洗手的江夏。
厕所里除了他们俩还有三四个美国人。
“夕亭一直在骗我……”江夏在烘手机旁说道。
“是吗?你要愿意说我可以帮你分析分析。”
江夏摇摇头:“甭分析了,我都看见了。出纽约前她给我打电话时她和一个男的就在咱们旁边的出租车里。”
叶广庭愣住了,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当时江夏让他按喇叭。他试图为朋友排解一下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得问道:“你看清了吗?这事听着可有点儿……太寸了吧。而且我觉得夕亭也不像是那样的人吧?”
“我也希望我看错了,”说到这里江夏几乎有些哽咽,“我也希望她不是这样的人……走吧走吧,不说了。”
两个人走出厕所,周轻子已经在车边等了。不断有车辆从高速公路上驶进休息区,也不断有车辆驶出去重新加入行进的车流。轻子瘦长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那么凄冷孤单。
自己何尝不是一个孤独的人呢?江夏想。
“七点多了,估计还有两个小时的路。咱们就在这儿吃点儿东西吧,让我也歇歇,开车久了神经紧张。”叶广庭张罗着去后备箱拿出几瓶水和一些食物,几个人来到一处亭子旁边的草坪上坐下。江夏仍没有说话。
旁边的草地上有人借着昏黄的灯光在遛狗。三个人看着那狗发呆。
“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周轻子首先打破沉默。叶广庭看看她又看看江夏,没有作声。
江夏一直在盘着腿漫无目的地摆弄手里的塑料袋,不住地用手指在上面戳出一个一个窟窿来。听了轻子的发问,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垂着头左顾右盼却也所视无物。这样待了片刻,江夏发狠一般在右腿上轻轻bbr>..一拍,站起身走到叶广庭车旁,探身进去拿出自己的手提电脑。
“给你看样东西。”江夏边走边打开电脑,又站住看了看屏幕,然后盘腿坐在周轻子身侧。轻子不知道要给她看什么,她也没有问,只向江夏凑过身子去。叶广庭没有动,他明白最近发生在江夏身边的事迟早应该让周轻子知道。
江夏边启动光盘里的图像边说:“那天在GameOn和你简单提了一句但没细说。最近是发生了很多没办法解释的事情,和你有关系。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一些。也许你还能帮我分析分析,告诉我一些事情。”
轻子抬眼望了望目不转睛盯着屏幕的江夏,眉间凝起一线疑惑。
“你来看,”江夏指着屏幕,“以前和你说过的,我现在正在进行一项关于记录梦境的实验。”
轻子点点头。江夏接着说:“这个技术可以把人的梦记录下来,这上面的图像就是我的梦。你看这段,”江夏把时间调好,“这段梦发生在我第一次见到你之后,确切地说是见到你的第二天。”江夏顿了顿,瞧着周轻子说:“但是录这段梦的时候我还没有见过丁西武。我现在提他你不会太难受吧?”
轻子微微摇了摇头,发丝飘进唇间,她用手轻轻地拨开。
随着画面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白色的床和彩色的标靶。江夏告诉轻子这是他在北京的家。
轻子看了眼江夏又把目光投回到电脑上。叶广庭胡乱吃了些东西,找出烟点上,并不去打搅他们,只偶尔瞥一眼计算机屏幕上的画面。
画面上周轻子穿着亮色丝质的睡衣走了进来。江夏扭头看了看轻子。女孩的脸上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太吃惊的样子。她精致的鼻尖被秋风吹得有些泛红,眼睛被屏幕的白光映得格外闪亮。
待到丁西武拿着酒杯走进画面时,江夏按了暂停键,说道:“这应该是丁西武吧?怪就怪在我当时还不认识他,更不知道你们是男女朋友。你们俩的形象怎么会同时出现在我的梦中呢?”
在江夏的想象中,周轻子看到这样的画面,听到他的阐述,应该像他一样惊讶和迷惑。叶广庭也偷偷探了探头看轻子。然而周轻子脸上没有更多表情,甚至垂下了眼。
江夏和叶广庭都在想,是不是这样做太突兀,触碰了周轻子心中刚刚结好的伤疤?毕竟丁西武曾经是她的男朋友,又刚刚以那样残忍的方式结束。
踌躇了片刻,轻子抬起眼帘,转过头来看着两个男孩子。只听她低声说道:“是丁西武没错,但女的不是我……”
第五章 没有光的房间
一
轻子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刺入江夏的耳膜。他转过身,紧盯着轻子。叶广庭也转过来看着她,不时瞥一眼江夏。
周轻子抬起眼,长长吸了口气,悠悠地说道:“画面上是我姐姐,叫林嘉韵……”
叶广庭半信半疑地瞧一眼江夏,江夏也感觉费解。
“我们是孪生姐妹,我爸爸姓林,妈妈姓周。他们离婚后,我随了妈妈的姓。”
江夏轻轻扭开一瓶矿泉水递了过去。轻子接过去但没有喝。
“也许因为名字就这么不同,我和姐姐除了长得很像以外,性格完全就是两样。她活泼外向,从小就爱和男孩子在外面玩。我却总是喜欢待在家里和我的布娃娃们说话。”说到这里,轻子看了眼江夏。江夏被她一看搞得有些手足无措,忙点了点头,说道:“你先喝点儿水吧。”
轻子答应着喝了口水,转过头对叶广庭说:“要不咱们先上路吧。这话可长着呢。”说完兀自笑了笑。
“啊?对,走。”叶广庭站起身,拍拍屁股,“我吃了,你们在车上吃吧。咱们还有好几天呢,这事慢慢聊。当然咯,我也可以不听,不过最好别不带我玩……”叶广庭一个人走在前面,嘴里不停地说着。
江夏见轻子笑了,觉得心里反倒轻松了不少,收拾了电脑站起身来。
上车时,叶广庭安排轻子和江夏同坐后排,以方便两人看电脑。然后他又把面包火腿火鸡肉以及各色水果一概放到后座,嘱咐道:“江哥,轻子我交给你了。人家想吃什么你得给伺候好了。”
车子重新驶入高速公路向波士顿进发。叶广庭换了舒缓的音乐,调低音量权作背景来调节气氛——他也觉得这个话题一旦说开去,就不会太轻松。
轻子靠着椅背,眼睛望着前方灯光照射下的公路出了神,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江夏在认真地剥一个橙子,轻子所说的尽管匪夷所思,但也许确能解释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纠缠他很久的东西也许在今晚就能从轻子的叙述中得到些线索,他莫名地有些兴奋起来。陈夕亭的音容笑貌时不时仍会跳将出来,霎时间让他心里压抑得紧,逼得他一阵阵胸闷。然而事已至此,想也罢,不想也罢,不如先搁置一下,剩下的由时间去解决好了。
计算机画面仍定格在丁西武刚刚走来的时候,周轻子直起身子,问道:“这画面可以放大吗?”
江夏点点头,把剥好的橙子递给轻子:“放大哪里?”
“我姐姐的脸。她左眼角有一个不显眼的小肉芽。”
江夏操作着,轻子歪过头来看着屏幕,几乎靠在他肩头。江夏心中一阵荡漾,他闻到轻子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那么的熟悉,那么的令人心动。此情此景竟又是如此自然,仿佛是他一生期盼的时刻,他希望时间就此停住好让他永远沉浸在这发香之中。发梢下是轻子大大的眼睛,江夏真想轻轻捧过她的脸庞仔细端详,与她深深对望。
“能再大点儿吗?”轻子的话打断他的思绪。刚才他竟任由自己思想而停止了手中的动作。江夏忙把自己强拉回现实,把画面又放大了一格。
放大后的画面清晰度大打折扣,但轻子仍满意地对江夏说:“看这儿,这个小肉芽!我就没有。”轻子说罢侧过脸给江夏看她的左眼,拿手比着。江夏仔细端详着画面上放大的眼睛,确实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突起在眼角外侧。
“你姐姐为什么会和丁西武在一起?而且是在我家里?”江夏说出自己的疑问。无论是周轻子还是林嘉韵,和丁西武一起出现在自己家里都是解释不通的。
“丁西武说,他说你喜欢我姐,而我姐喜欢的是他。”
叶广庭在前排“靠”了一声出来。他一直安静地听着,他知道轻子的话一定与江夏最近的遭遇有关系。只是此时轻子所说的实在太过不合逻辑。
江夏挺尴尬,强自笑了笑:“我可是从来都不认识你姐和丁西武啊。”
轻子没有笑,望着江夏:“那你认识我吗?”
江夏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想起在GameOn喝酒的时候轻子也曾没头没脑地问过他这样的问题。难道自己曾经认识过这三个人却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怎么会有这样乌龙的事情?
“你是大学毕业那年认识我姐的,你们是公司的同事……”
江夏越听越糊涂了。他大学毕业没多久便因病来美国治疗,然后进入施韦尔博士的实验室一直到今天。却哪里又进过什么公司了?是不是丁西武的死让轻子精神上受了什么刺激?
“轻子,我……”他想打断她。叶广庭插了话进来:“老江你让轻子把话说完。”
江夏抬眼看看正在开车的叶广庭,思忖道:轻子糊涂难道你也糊涂了?我进没进过公司,有没有过林嘉韵这个同事,难道你们比我还清楚不成?
“你们不会是在编派我吧?”江夏说,语气里明显带着很大的怨气。
轻子没有立刻说下去,她顿了顿,侧过头看了看江夏,满眼的失望。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我只是想跟你说一些事情,也许能唤起你的记忆。”
笑话!唤起我的记忆?唤起人的记忆是我的专业!我研究的就是记录人记忆的机器!
想到这儿,江夏不禁一凛。脑子忽然乱了,刚才似乎清晰如线的思绪一下子绞成了一团。他一直认为施韦尔的这台仪器是记录梦境的,虽然他可以和施韦尔侃侃而谈地说梦是记忆的碎片,虽然他的梦里记录到了和叶广庭、周轻子、杨珊一起吃饭的场景,虽然詹奎斯在他的梦里神秘地窜来窜去……但是江夏从没有想到过,哪怕是一点点——这台神奇的仪器也许真的可以将人的记忆搜寻出来、记录下来,那些记住的和那些被遗忘的。
可是……江夏转念又想,轻子所说的毕竟太不成话。就算自己记忆力不是很强,但是这些个大活人,就这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吗?
车里不再有人说话。江夏望着车窗外,陈夕亭的样子又浮现出来。在身后的纽约,她和她的男伴在做什么?是在逛街吧?她一定央求着他买了很多她喜欢的东西。她一定很满足地牵着他的手,或者像小老鼠一样黏在那个男人身侧……江夏突然很想痛哭一场,或者蒙头睡去再也不理这些纷杂的事。
“你们还想听吗?”周轻子试探地问。
“哦。”江夏答应道,“想,想听。可是我得先静一静。”
轻子点点头,忽然仰起脸,提高了声音:“不管怎么说,你还好端端的,我就很高兴。广庭,咱们还要多久?”
“啊?这,什么还要多久?”叶广庭被问得一愣。
“还要多久到波士顿啊?”
“哦,嗨!还一个多小时吧。要不咱们先聊到这儿?我这都听乱了,更别说江夏本人了。还是一点点来吧。”
二
波士顿位于纽约的东北,是马萨诸塞州的州府。有人说波士顿是美国的文化教育中心,这话并不为过。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这两所世界超一流学府坐落于波士顿附近的剑桥市,宋庆龄姐妹曾就读的卫斯理女子学院也在周遭。分隔波士顿与剑桥的查尔斯河远近闻名。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每年都要在河上举行划船比赛,已是上百年的传统。
江夏三人到达波士顿已是晚上十点钟光景。预定的酒店在剑桥市,就在查尔斯河岸边,这让他们着实兴奋了一番。这是一座形似金字塔的高层建筑,外围由彩色的霓虹灯勾勒,倒映在缓缓流动的河水中,实在是一番不可多得的美景。收拾停当后三个人沿河走了走,隔岸遥望波士顿的城市夜景,随兴地聊着天,并没有再提轻子的姐姐和丁西武。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洗漱完毕,简单地在酒店餐厅吃了自助早餐便来到了哈佛大学校园。一条马萨诸塞大道连接了哈佛和麻省理工两所大学。越靠近哈佛,大道旁建筑的墙体就渐次变成它一贯的暗红色。哈佛广场上人流如织,大多是希望来瞻仰这所世界名校风采的旅游者。美国有围墙的大学并不多见,哈佛算是一个。然而所谓围墙也就是初建时将“哈佛庭院”与外界隔开的象征而已,当时的情景不得而知,现在的人们却可以随意进出大学,不受任何阻拦。不过如果想要进入这个“庭院”读书,那可要费一番周章了。
“真没想到这就是举世闻名的哈佛大学!建筑比咱们国内的差远了。”轻子感叹道。
“是啊,人家注重的是软件建设,是人才。”叶广庭环顾着。哈佛大学校园的古老建筑实在不如国内大学的光鲜气派,就连校长室也只是设在一栋学生宿舍的一层。甬道上行走的人和草地上倒卧读书的学生反倒令他们多投去了几分目光。谁知道他们中谁会是未来的商界大贾、学界权威,甚至是美国总统呢?
“哈佛哈佛!”轻子高兴得大叫。原来是看到了约翰·哈佛的铜像。叶广庭来了精神:“这可得好好看看,”说着在包里摸索相机,“咱们能沾点儿光的就剩跟他的铜像照个照片了。你们俩还好点儿,怎么说哥伦比亚也是常青藤名校,咱们纽大的可就惨咯!只有给你们俩拍照的份儿,来来,靠近点儿。”
在一座古朴的教学楼前坐落着约翰·哈佛的铜像。这位曾经的富豪端坐在一把椅子上,右脚后左脚前。左脚的铜面已被无数的观光客和崇拜者摸得烁烁放光——有个说法是:摸哈佛的左脚会给人带来财富和好运。
“我得跟你们好好说道说道,这事我门儿清。”叶广庭又开始卖弄,“这尊铜像有三个错误。”见江夏和轻子专心地听他讲,叶广庭很是得意,“第一啊,这上面印的建校年代是错的,差了两年。”
“真的哦?”轻子的求知欲望让叶广庭激动不已。
“第二,说哈佛是建校者是不对的。建校者另有其人,哈佛当时就是一搞房地产的,用他的地皮建了学校,就命名为哈佛了。”
“哟,我还以为他是一位教育家呢。”轻子看看哈佛的铜像,好像有点儿失望。
“第三,重点来了啊,第三这铜像雕的就不是哈佛本人!”叶广庭顿了顿,“哈佛本人长什么样没办法考证,所以在塑像的时候就随便找了个帅哥儿做模特了。”
“就是说咱们开四个多小时车,跑这儿来摸了把房地产商的假雕像!”江夏打趣道。轻子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这是著名的‘哈佛三谎言’,”叶广庭接着说,“我看八成是想上哈佛没上了的人编的!”
哈佛的主校园也确实小得可怜,逛了半个小时就几乎走遍了。叶广庭兴致盎然地为江夏和轻子讲解着哈佛的历史和其他学院的所在地,大多是他上次来时听到的,这次讲出来自然要加一些东西进去,仿佛他就是坐在铜像底座上的假哈佛。
从哈佛大学出来,三个人溜溜达达便来到了麻省理工学院的校区。叶广庭早在纽约时就电话预定了免费的校园参观。
相比起哈佛,麻省理工更是几乎没有校园。工科大学在哪里都是那么的没有情趣,而所谓的校园参观也就是转转教学楼和一些著名的实验室。
江夏他们和另外十几名游客临时组成了小观光团,由一名叫杰西卡的女学生带着在学校漫步。队伍随时会停下来听她做些讲解。
停停走走,小队伍来到一处偏僻的所在,矗立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五六层楼高却没有窗户的古怪建筑。这座建筑显然是由水泥一次浇筑成型,顶部隆起形成一个半球。最奇怪的是,建筑的外墙被涂成了全黑色。
“前面这座奇形怪状的独立建筑是声学实验室。是2001年耗资五亿美元建成的。”
叶广庭努努嘴,江夏自然会意:这就是他所说的大黑屋子所在地。
“这座耗资不菲的声学实验室是由学校的詹奎斯教授设计……”杰西卡说道。
江夏心中一紧!詹奎斯、声学实验室、脑电波、能量碰撞!这些名字似乎在这一刻重新交汇到一起,然而江夏还是看不出它们和自己的梦有什么样的联系。
“詹奎斯教授是麻省理工学院著名的神经工程学教授。他在声学实验室的落成典礼上说,设计图并不是他画的,而是另有其人。有一天他在自己的公文包里发现了一张用铅笔画的图纸。似乎有人想把图交给他却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詹奎斯教授看过设计图后发现所有的设计都完美无缺,浑然天成。每一个细小的设计数据都经过精密的计算而且标注得非常清晰,而且都非常符合对声学能量研究的要求。从设计图可以看出,画这张图的人对人体的结构以及每一根神经的走向和功能都了如指掌,实在是位具有极高天赋的天才。于是詹奎斯向学校申报了这个项目,希望可以将这件堪比艺术品的实验室建造起来。建成之后,这座实验室中产生了大量人类神经学研究领域的重大成果。但可惜的是,詹奎斯教授在两三年前突然失踪。这座实验室也几乎闲置下来。不管怎么说,”杰西卡耸了耸肩,“这些逸事还是给这座实验室披上了神秘的色彩。现在就让我们进到里面去看看。”
游客中有了些小小的骚动,人们对杰西卡讲的故事很感兴趣。江夏更是特别专心地在听。他在想,画这张图的人该不会是施韦尔教授吧?他不是在哈佛主修神经学吗?而且对工程学也有研究。可如果是的话,他也没有理由隐姓埋名啊?恐怕是詹奎斯在炒作吧?又会不会是詹奎斯在实验中发现了什么奇怪的现象从而远遁他乡选择消失呢?
杰西卡刷了下卡,拉开厚重的门,游客们鱼贯而入。里面是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控制室,成排的橱柜组合有序。柜橱中是控制仪器,为了方便游客游览同时又不致泄露实验机密而上了锁。
江夏小声问叶广庭:“你上次来的时候没讲这么详细啊?还几千万美元?明明是五个亿!詹奎斯的名字你也没印象吗?”
叶广庭顿了顿,说道:“还真没有。上次那学生导游是个男的,就说是一高精尖声学实验室,完全没有杰西卡敬业。我看小杰这姑娘不错,我很欣赏她。”
“现在我们要进到里面的全无声室。”杰西卡很热情地解说着,“所谓全无声,就是用厚度将近一米的隔音墙把外界的声音最大限度地屏蔽掉。墙壁中间有大约二十厘米的夹层,里面是抽真空的。这样就防止声音通过介质进行传导。无声室的内墙铺满了吸音材料。里面所有的仪器设备都经过了特殊材料的包被以保证不会发出一点儿声音,甚至连极微弱的电流声都不能有。”
“要这么安静做什么?”一个美国人插嘴道。大家都笑了。
杰西卡也笑了,耐心地解释道:“好问题!声波也是种能量,我们每天都处于各种各样的声音的包围之中。声波可以影响脑电波。我们通过建造这样一种环境使声音的能量降低到几乎为零,那么可以研究的东西是很多很多的。比如脑神经在这种环境下的工作状态等。”
不少人点了点头。在极端的环境中的确可以发现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
江夏四顾着,心中赞叹着实验室极为科学的设计。当声音的能量被降至最低限度,加上全封闭的实验室将光能也降至最低时,这样的设计还有一个功用:可以定向地对大脑的各个区域、各个层面实施细微的影响,获取更为精确的脑电波波形。通过解读这些波形,人类记忆的形成、梦的形成、神经反射、基因变异、细胞形态和行为甚至一些疾病的调控以及激素分泌等都可以得到大量的数据支持。在这些游客中,恐怕只有江夏能真正理解这座耗资五亿美元的庞大实验室的价值。
杰西卡再次刷了通行卡,一扇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厚重的门向一边滑开了。大家看到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
“如果人在完全无声的环境中待久了再一下子进入我们有声的世界,人是会感到难受的。”杰西卡继续说道,“所以科学家们设计了这么一个小的房间。实验人员出来时先要进入这个小房间休息十分钟,我们会缓慢地、人为地为他加些声音,等他适应了才打开外面这道门出来。”
江夏点点头。他不得不暗自佩服美国科学研究的严谨态度。然而不知怎的,当他见到这里面的小房间的一刹那,心里莫名地颤动了一下,刚才轻松的心情猛然被一股压迫感笼罩了。
杰西卡走进小屋刷开了内侧的门:“现在我们就进入真正的全无声实验室了。里面可以拍照,三分钟够了吧?之后我就要从里面把隔音门关闭了。为了减少任何发出声音的可能,以及将光的能量降到零点,实验室里是完全没有照明系统的。我建议大家不要说话,让我们感受一下完全无声无光的世界。但是如果有人感到强烈的不适,请务必告诉我。”
游客们好奇地跟着杰西卡走了进去。相机的闪光灯密集地闪烁,高大的穹顶在闪光灯的映照下显得十分诡异。而江夏心中的压迫感则越来越强烈。
杰西卡等大家拍好照,启动了关门按钮。门在大家身后关上的瞬间,光线全部消失,人们几乎屏住呼吸,却都在全力地倾听。
江夏大睁着双眼,自然什么都看不到。他觉得自己的耳朵被什么严实地塞住了一般,却可以听到脑子中一阵阵的蜂鸣。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声音,是不是由他耳朵听到的。他可以确定的是,他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他甚至听得到屋子里面其他人心跳的声音、呼吸的声音。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有力,有的微弱。渐渐地,江夏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脏将血液一股一股挤压进动脉里,那动静由小到大,从心脏扩散到全身。在他周身流淌的,是他血管中的血液吗?此刻听来就像是无数条奔流的大溪,分开来,又汇聚在一起,相互碰撞相互激荡。
此刻江夏再也不怀疑叶广庭的话:这就是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黑屋子!那种说不出的压抑感这辈子只有在那些梦中出现过。带着心中说不出的烦恶,他干呕了两下。忽然一阵自内而外的颤抖从心房传递到他手脚的末端。他的肌肉连带着皮肤都开始失控一般抖动起来。就在这时,一只手摸索过来,将他的手轻轻握住。那手是如此小巧而光滑,是轻子的。两只手牵在一起,似有无穷的力量把江夏包围住,安抚他的躁动,让他在黑暗中看到了很多东西。
三
“你可真够现的!”叶广庭佯叹口气,“别人都没事,就你麻烦多。”
江夏在草地上躺了近半个小时才缓和了些。轻子一直在旁边给他慢慢地扇着风。
“我可跟杰西卡说了,”叶广庭接着损道,“这么好的实验室别闲置了,重新开业吧,咱这儿有好实验品。”
“也不知怎么我的反应那么强烈。”江夏眯着眼睛笑着自嘲。有一个问题压在心头没有解释,那就是为什么这间黑色的屋子会出现在自己的梦中。在梦里,他无数次如此真实地坐在那黑暗中,心中一样的烦恶不堪;唯一不同的是,梦中的黑屋子似乎总带有一丝光亮。是未关严的门缝透进来的光抑或是某种光源,他说不清。
“这间实验室曾经不止一次出现在我梦里。”江夏喃喃地说。
“啊?”轻子半信半疑,但显然很吃惊。
“你可能会问,天下黑屋子全一个样,什么也看不见。我怎么就能肯定是这一间。是吧?”江夏偏了下头看了眼轻子。轻子不置可否。江夏接着说:“是那种感觉,那种压迫感。刚才大门关上的一瞬间,我仿佛突然就跳回到了自己的梦里。”
“那么说你以前来过这里?”轻子问道,手中并没有停下为江夏扇风。
江夏停了半晌,摇摇头。说不清他的意思是没来过还是不知道,但没有人继续问。
“现在你们知道我的梦里出现过很多不寻常的图像了吧?”江夏仍眯着眼望天,“这些东西我没办法解释。我不知它们是梦还是记忆。”
“直到今天,我才隐约觉得它们也许并不是我的凭空臆造。它们曾经真实存在过,而且我也曾置身其中。也许我真的就认识你的姐姐和丁西武……我也一定认识你,轻子。”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轻子点点头,“那时候你和我姐姐是同事。你曾经狂热地追求过她。可是她却喜欢丁西武。”
叶广庭插嘴道:“而丁西武喜欢的人是你?而你……”
轻子又点点头:“我姐姐比我懂事早,接触的人多,也比我成熟得多。丁西武觉得她太……有些世故吧。而江夏却是喜欢可以照顾他的,像大姐姐一样的女生。”
叶广庭微微探了探头,瞥一眼轻子,面带坏笑。
“我现在听这些东西就像是在听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一样。自己一点儿印象都没有。”江夏自言自语道。
“你……”轻子欲言又止。
“说吧,你有什么都说出来好了。我也希望把这些事情弄清楚。”江夏鼓励地看着轻子。
“我去给你们买咖啡去吧。”叶广庭说着站起身。
“没事儿,你就坐这儿听吧,也许你能帮我分析分析。”
周轻子犹豫了片刻,接着说:“就在两年前,你病了一场,我……”轻子低下头半晌,喝了口水:“你家人带你看了很多专家都找不到原因。后来你来了美国,醒过来了。但是那场病却使你丧失了将近三年的记忆。”
这句话太出人意料,江夏和叶广庭同时向轻子看去。
江夏跟叶广庭说过自己的那场病,但是丧失三年的记忆实在是匪夷所思!
“还记得我问过你多大了吗?”
叶广庭扭头看江夏。江夏仍木讷着,点点头。
“你以为自己今年二十四岁,实际上你已经二十七了。你来美国看病,苏醒后你以为自己才刚刚大学毕业,所以你毕业后在国内工作了三年的记忆都没有了。关于我姐和西武的记忆自然也没了。你的爸爸妈妈为了减少你心理上的阴影,就决定把你失去记忆的那三年从你生命中抹去。”
江夏挣了两下坐起身子,满脸狐疑地看着周轻子。他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狡黠的微笑来证明她所说的一切只不过是在开玩笑。而轻子的严肃和郑重让他没办法有丝毫怀疑。
“你爸爸托关系把你身份证和户口簿上的出生日期都改了,也一直刻意地混淆你记忆中一些重大事件的年代。知道你出了事的朋友只有我们几个,但是你爸妈还是帮你联系留在美国读书,让你暂时离开那块土地,这样对你身心都会有好处。事实上,你的病生得也奇怪,你之前所有记忆的相关年代都向后顺延了三年……”
“什么意思?”
“是你爸爸跟我说的,我看看啊,比如你告诉我,你哪年小学毕业的?”轻子大眼睛转了转,问道。
“一九九七年。”江夏想了一下答道。
“那一年国际上发生了什么大事?”
“香港回归啊!”
轻子笑了笑,说道:“这就对了,在你记忆里,你是一九九七年小学毕业。在你记忆里,你小学毕业的那一年香港回归祖国,对不对?”
江夏点点头,不知道轻子要说什么。
“你们是不是还参加了什么庆祝活动,比如篝火晚会什么的?”轻子继续问。
“那倒没印象了,我只知道我升初中那年香港回归了。”
叶广庭插嘴道:“我大概听明白了,你病好以后,记忆发生了错位。前面的记忆向后顺延三年填住了空缺。你其实不是一九九七年小学毕业,你一九九四年就毕业了。但是你就记着自己在一九九七年毕业,你就记着在香港回归那年小学毕业,对吧?”他顿了一顿,摸了摸头发,笑了:“我是要表达什么意思来着?刚才明明想清楚了,说出来怎么这么乱呢?”
轻子看看叶广庭,又转过脸看着江夏,没有说话。
江夏眼睛发直,他试图跟上轻子的逻辑,但是跟着跟着就想偏了,无法集中精神。
“看来这是天意。”轻子说,“你在美国的博士生导师碰巧做的是记录梦境的仪器,终于让你支离破碎地在梦里找回了这些记忆的片段。我见你终日被这些事情搞得很疲惫,就想还不如告诉你,这样你也许能好过一些。”
隔了好一会儿,江夏说:“我明白爸妈的苦心,可是三年的记忆,三年啊!怎么能说抹就抹得去呢?”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头,还按了两下。
叶广庭问江夏:“那这声学实验室呢?你来过吗?难道在你不记得的那三年中,你曾经来过这里?”
“这个我就说不好了,”轻子说道,“姐姐没跟我提过。那个时候我们几个人玩得很好,如果你中间来美国的话我们也应该知道的。”
轻子顿了顿,接着说:“况且,这是间声学实验室,江夏来这里做藏书网
什么呢?”
叶广庭摆了摆手,说:“江夏生病的时候在医院住了多久才醒过来的?”
“不知道,他昏迷以后没多久就被送来美国了。然后我们就没了联系。也许你爸妈希望把我们也从你的生命中抹去吧……”
江夏兀自叹了口气,苦笑着。
“然后他自己就醒转过来了?”叶广庭显然对轻子的这个故事抱有很大怀疑。
“是我姐姐说的。她曾去家里看江夏。姐姐说江夏的病很奇怪,一切指标都和正常人一样,只是昏迷。”轻子转过头望着正在出神的江夏,“他后来怎么醒来的我们都不清楚,但是他真的不再记得我们了。”
叶广庭随轻子的目光看看江夏,又看看轻子,试探着问:“要不咱们吃点儿东西去?反正我是越听越糊涂。江夏你行不行啊?吃点儿稀的东西垫垫肚子?”
这时江夏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摸出来看了看号,是陈夕亭的。他没有接,把手机放回裤兜任它在里面响着。
江夏手撑地站起身,在裤子上拍了拍,向仍坐着的轻子伸出手去。
四
三个人回到酒店的咖啡厅。江夏要了一客具有新英格兰特色的蛤肉奶油浓汤,一小勺一小勺地抿着。叶广庭要了一份八盎司的纽约沙朗牛排配鸡汁土豆泥。周轻子则要了一份沙拉。
“让你吃稀的,你就点这么一个,”叶广庭边大嚼他的牛排边摇头说,“你这吃起来不腻啊?又是奶油又是蛤蜊肉的,啧啧啧。”
“吃你的吧,我好歹要了波士顿特产,你大老远跑过来还吃纽约牛排。”
江夏摇摇头,忽然停了下来,望着小盅里的浓汤发呆。四五秒钟后,他抬起头问轻子:“你认识陈夕亭吗?”
轻子摇摇头。
“她是我一个大学同学,我们现在还有联系。如果你说的事是真的,她应该知道我那三年发生的事,她怎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
“也许你爸妈……”
“不会的。”江夏打断轻子,“我爸妈不会认识陈夕亭。我出国后不久她也出来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对一切有关陈夕亭的话题忽然都没了兴趣。口袋里的电话又响起来,他站起身去了洗手间。
“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呀?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呢?”
江夏站在洗手间门口听着,电话那头陈夕亭佯装娇羞着。这是曾经让他心醉的声音,而此刻只能让江夏心里觉得十分厌恶。
“你在做什么?”
“我在逛街呢,就在我们这边的梅西商场,你上次来看我时去过的。”江夏仔细听了听,陈夕亭那边的确有嘈杂的背景声,显然是在大商场里。逛街没错,梅西商场没错,只是不在罗德岛,而是在纽约。江夏心想。他惊叹于陈夕亭说谎的本领,那么流畅,那么言之凿凿,让人无从怀疑。
“哦,”江夏含糊地答应着,“我问你个事儿,你认识我爸妈吗?”
陈夕亭愣了愣,似乎没听懂江夏在说什么:“不认识啊。怎么了?干吗这么问?”
“他们从来没给你打过电话?”
“你爸妈就不知道有我呀。怎么了,你睡迷糊了还是没睡醒啊?哈哈哈。”
“你是……你生日快到了吧?”江夏转开话题,“你想要什么礼物啊?对了,你是哪年的十一月五号来着?”
“亏你还记得我生日,咱俩同一年你不记得了?”
“哪一年?”
“八六啊,你怎么怪怪的?”
“成吧,先这样,等我的礼物吧。”江夏挂了电话。他是四月的生日,一九八六年四月,现在可不是二十四岁吗?周轻子和我开的什么玩笑?她为什么要说我今年二十七岁,还失去了三年记忆?编出那么大一段故事她用意何在?江夏思忖着踱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力地洗脸,发出很大的声音。
又或许是陈夕亭在撒谎?
江夏扯下一截纸巾擦脸。
陈夕亭真的太会撒谎了。
湿的纸巾被扔进废纸箱。
可谁又能肯定轻子说的就不是谎言?
江夏手撑着洗手台看着镜中没有表情的脸孔强笑了一下,长出口气。
五
整个星期六下午三个人都没有心情游玩,只闲散地逛了逛波士顿的纽百利街。这条街道是富人的购物天堂,与纽约的第五大道相仿,只是街道两旁的商铺大都收敛在古旧建筑之中,少了几分贵气,却也多了些古朴和神秘气息。这正合了叶广庭心意。他显得十分兴奋,给江夏和轻子如数家珍地讲解他熟知的品牌和某些流行款式的动向。几次他蠢蠢欲动地要交钱买些他中意的昂贵无比的鞋子和箱包都被江夏劝下了。轻子则偶尔把一件衣服比在身前左右端详一阵然后看看价签又放下。
当晚回到房间后叶广庭问江夏:“你给陈夕亭打电话了?”
江夏点点头。
“她怎么解释的?”
“我没问她那事。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江夏显得很无奈。
“你丫怎么这么窝囊啊!”叶广庭很气不过,“换成我就在电话里骂死小丫的!”
江夏摇摇头:“我问她哪年生的。”
叶广庭愣了一下,登时醒悟:“哎,对啊!还是你明白,她哪年的?”
“八六年,和我一年。”
“哟,那么说……你今年就应该是……是二十四啊。”
江夏点点头:“我比她大一点儿。不过肯定不是轻子说的二十七。”
“这事闹的,那轻子她为什么呀?”
江夏把食指放在嘴上示意叶广庭小声一点儿——轻子就住在隔壁。
“不对不对,”叶广庭一转念就对刚才自己的态度产生了怀疑,“凡事都有动机。轻子说得有鼻子有眼,如果不是真的那就是有预谋。可是我实在想不出她这么做是图个什么。”
江夏咬着嘴唇不置可否。
“陈夕亭呢,你也亲眼看见了,那根本就是个骗子,我说这话你还别不爱听。她所有的话我现在都觉得值得怀疑。”
“那她的动机呢?”江夏淡淡地问。
“谁知道!也可能就是你爸妈让她别告诉你。他们不是想让你忘掉那失去的三年吗?于是他们通知了他们能找到的你所有的朋友。虽然你上大学的时候你爸妈不认识陈夕亭,但是后来那三年呢?就说不好了……”叶广庭越说越替江夏不值。
“刚才在电话里陈夕亭说她根本就没见过我爸妈。”
叶广庭看着江夏,哭笑不得:“没事了,刚才的话算我没说啊。”
江夏笑着摇了摇头。他想叶广庭说的也在理,如果轻子的话没错,那么陈夕亭当然有可能在他失去记忆的三年中认识了自己的父母。
唏嘘了片刻,叶广庭说:“咱们现在先不管这俩姑娘谁在说谎。我帮你看看你那些梦,咱自己先研究一下。”
江夏不得不承认,叶广庭在某些时候头脑其实比自己更冷静,思路也很清晰。他答应了一声,把手提电脑从床边取了出来。两人决定先重温梦里的那间黑屋子。
白天看过了麻省理工学院的声学实验室后,江夏更加确信那就是出现在他梦里的黑暗房间。
“你看这墙体的弧线,还有这儿、这儿,都和白天看见的一模一样。”江夏盯着屏幕说。
“我可是一眼就感觉出来了,告诉你吧你还不信。”叶广庭颇有些得意。
“你牛。”
“怎么能说牛呢?那是相当的牛啊!”叶广庭拿了根烟点上并递了根给江夏。
江夏没要,仍紧盯着屏幕,边思索边沿着自己的思路自言自语:“这黑屋子里的光线表明,如果我当时真的坐在麻省理工的声学实验室里,对面就有束光透进来……”
叶广庭愣了愣,突然哈哈大笑:“这不废话吗?哈哈哈……您一博士研究生,就这个呀?”
江夏也乐了。“捣什么乱啊你?我那意思是,有光线就能看见东西,是不是?这墙体的弧线,还有这儿,这上面,是个圆柱形的大柜子吧?不是都能瞧见点儿东西吗?”江夏用手在屏幕上胡乱画着,为自己找辙,“这圆柜子白天没见到吧?”
忽然他拧起了眉头,好像真的在那缕光线中看到了什么。叶广庭脸上带着笑纹也凑了过来。
江夏调高了对比度,在光线照映下的,那只疑似圆柱形大柜子的表面竟有模糊的几行字!
叶广庭“咦”了一声把脸贴近屏幕。
江夏把对比度调到最大,又去调节屏幕亮度。原本灰蒙蒙的字渐渐显现出来。第一行字比较大,是英文的“实验中请保持安静,并尽量不要移动”。随着江夏不断地把画面放大,第二行字也可以看见了,却赫然是第一行英文的中文翻译!
第六章 不可告人的实验
一
叶广庭仰起身体,用力吸了口烟,说:“中文现在挺受重视啊!”
江夏摇摇头,伸手去摸烟盒,问道:“幼稚!很傻很天真!对了,你今天拍照了吗?”
“别,别提拍照啊。尤其不能和我这样‘很傻很天真’的人提!”叶广庭嘴上犯着贫,却一刻不敢耽误,连忙去找相机。
江夏点上烟,抬头满屋子找烟雾报警器,伸手扇了扇正徐徐向上升腾的烟雾。
叶广庭打开数码相机,在小液晶屏上找着。
“这儿呢这儿呢。”他把相机拿给江夏。叶广庭脑子很灵,知道江夏想从他拍摄的照片中印证什么。其实他也隐约感觉到在一间美国的国家级声学实验室里要么只写英文,要么是多国文字。只配备了中文的翻译似有些怪异。
照片是叶广庭在声学实验室中转着圈拍的。有头顶的吸音椎吸音管,以及中间的实验台和地面铺盖的吸音材料等非常多。其中真的有一张竟拍到了墙上的字。江夏把画面放大,“实验中请保持安静,并尽量不要移动”,那行字确定无疑正是在他梦中显现的,甚至连字体都很相近!但奇怪的是,叶广庭所拍照片中墙上的字只有英文。
“方位对吗?”叶广庭不死心,“带中文翻译的会不会在别的地方?”
江夏凝视着屏幕,又仔细对比了叶广庭拍的照片,喃喃道:“你说中文字在另外的墙面吗?我说我梦里的实验室和麻省理工的并不是同一间!”
“啊?”叶广庭被江夏的一句话惊出一身冷汗。他坐了下来,看看计算机屏幕又看看江夏:“这事可越来越玄啦?多少钱来着,五亿美元吧?这个世界上还能有第二间?导游可说这是世界上唯一的一座穹顶式声学实验室。”
“你说杰西卡吗?她一个学生导游自然是人家告诉她什么她就说什么了。否则你怎么解释那行中文字?难道是我自己加上去的?”江夏顿了顿,去找了个塑料杯子装了点儿水然后把烟灰弹了进去,接着说,“我还有一个感觉就是,我梦里的实验室做的是不可告人的实验……”
“怎么说?”
“感觉。只是感觉。你想啊,造价五亿美元、两间一模一样的实验室。你还记得吗?杰西卡说詹奎斯教授并不是设计者,而设计图是来自一个不想暴露自己身份的神秘人。也许那个神秘人不只把设计图给了詹奎斯一个人呢?至于麻省理工为什么只字不提另一间?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麻省理工并不知道还有另一间的存在!”
“如果他们知道,至少不会大张旗鼓地炫耀说麻省理工的是全世界唯一的一间。”叶广庭补充道。
“就是这个意思!那么设计这间实验室的人就有问题了。他为什么设计了两间却把其中一间隐藏起来了呢?他既然有本事设计这么完美的一间实验室,那么他为什么要隐姓埋名如此刻意低调呢?这根本也不像是做科学研究的路子吧?所谓声学实验也许只是一个幌子,在这块五亿美元,恐怕现在要说是十亿美元的大幕布下面一定掩盖着什么东西。至于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叶广庭下齿兜着上齿噘着嘴等江夏的下文。
江夏看了看叶广庭,笑着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没答案啊,没答案……”
叶广庭干咳了两声,躺倒在床上:“不带这样的啊,全世界都等着你拯救呢!你仔细瞧瞧我充满渴求的目光!”说着用手指扒开下眼皮瞪着江夏。
“你们先救救我得了。我招谁惹谁了?要知道,现在的情况是,我曾经静静地坐在这样的实验室里任人宰割,而且并不在麻省理工,而是在设计者不愿意公开的那一间!”江夏停顿片刻,接着说,“咱们在麻省理工看到的是用于声学实验,至于囚禁我的那一间却不知是用来做什么了。”
“细想想是挺瘆人的。这些你真的都不记得了?”
江夏点点头,又摇摇头。拿起杯子要喝水才发现是用来装烟灰的,于是又放下。
叶广庭坐起身子,眼睛睁得老大,透出兴奋的光:“这样,我明天再去一趟。这回我特别注意一下墙上的字。也许还有一种可能:原来的牌子上有中文翻译而后来又给涂了或者盖上了。再或者整个牌子都被换掉了,那样的话相信一定会留下一些痕迹。咱们先把这种可能排除掉,你说呢?如果确确实实,麻省理工的声学实验室里真的没有你梦中出现的牌子,那么你刚才的推断就八九不离十了。哎,你说,你梦里的那一间会不会是建在中国呢?”
江夏没有很吃惊。从他看到那行中文字的第一眼起,他就觉得梦中出现的黑屋子是在中国。他对这些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但现在想来似乎一切都顺理成章:声学实验室的设计者把设计图交给了两个人。其中一份给了詹奎斯教授,另一份仍不知所终。但是那个人应该是把实验室建在了中国,否则江夏梦中黑屋子中的中文翻译实在不好解?99lib?释。如果江夏在数年前曾经被困在中国的这样一间实验室中,那么或许是出现了什么事故,致使他的大脑被声波的能量损伤,从而失去了长达三年的记忆。
江夏十指交叉,目光愣愣地望着对面的墙壁。脑子中像放电影一般按着自己的逻辑一帧一帧过着画面。画面相接,成了一个故事,似乎没有破绽。但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个故事?究竟谁是这故事的总导演?
他不知道。
二
星期天一大早叶广庭独自去了麻省理工学院。下午他们便要开车返回纽约,江夏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准备中午的时候退房。
一切停当后他去敲隔壁周轻子的房门。
轻子开了门把江夏让进房间。她头发湿漉漉的,是刚洗了澡。行李已经整整齐齐地装好放在地上。电视开着,放着美国的早间新闻。咖啡刚刚煮好正线流入下面的咖啡壶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广庭呢?还在睡?”轻子问。
“他出去了,想去再做一次麻省理工校园游。”江夏把昨晚和叶广庭的谈话简单说给轻子听。轻子坐在床边用干毛巾擦着头发,听得很入神。
“我同意。”她点着头说道,润湿的头发一颤一颤的,“我昨天在里面的时候特意留心了屋顶和墙壁。也确实看到了三块……四块,是四块牌子在墙上,内容就是你说的‘保持安静’什么的。只有英文,没有中文翻译。”轻子用细细的手指捋着头发,清莹的水滴从发尖滑落:“我感觉你说得没错,一定有另一间一模一样的实验室存在,而且是在中国。”
江夏眨了眨眼:这女孩真是细心。自己和叶广庭只顾着四处乱看,现在想起来其实什么也没留在心里。
“凭你的感觉,我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轻子抬眼看一眼江夏,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你被人研究了呗!反正以前总也找不到你,谁知道你都去了什么地方。”她语气中故意带出一种幸灾乐祸的腔调,似乎还有些得意。
江夏苦笑了一声。“我原来在国内什么公司?”他转而问道。
“是一间会计师事务所,叫信诚。”
“会计师事务所?我学生物的为什么去会计师事务所?”
轻子摇摇头。
江夏喃喃自语道:“学生物的却去会计师事务所做事,又被逮去声学实验室做实验品……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你从来就没听说国内有这么一间声学实验室吗?”
轻子仍是摇头:“我还真没听说。刚才说的只是一种感觉。你说你梦里的黑屋子墙上有中文字,那多半是在中国吧?”
江夏点点头,倒了两杯咖啡,加上糖和奶,递给轻子。
轻子低头咂了口咖啡,抬眼看江夏。她红红的嘴唇被温热的咖啡润湿,显得更加亮丽柔软。江夏盯着她亮亮的眼睛,感觉自己正深深地被吸了进去,而完全无法自拔。
时间也许停住了,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有一秒钟,江夏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直勾勾地盯着轻子圆圆的眼睛。他惶恐地移开目光转而去看电视,嘴里淡淡地说道:“你眼角真的没有小肉芽……还真没有……”
三
回到纽约租住的家中,江夏把行李随手放在地上,并不马上整理。他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干呕。整个下午他都感觉不适,头晕晕的并且伴随腹中阵阵翻涌。他知道这不是那种长途乘车的眩晕。他时常有这种感觉已两年之久,通常一个月中总会有那么一两次。近来似乎有些频繁,有时一个星期里也会来上几次。他曾经去医院查过,医生做了一些检查,甚至还兴师动众地在他的头部照了核磁共振和CT,却得不出任何结论。
大约在一个月前的一天下午,纽约西奈山医院的医生站在读片灯前盯着江夏的核磁共振图像思索良久,转过身来无奈地摇了摇头。江夏的心沉了下来,担心自己患了什么不治之症。
“坦白地讲,”医生说道,“我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你不断地出现干呕。我们试图确定你脑部有某种病变,导致了你平衡系统失调。你来看……”医生把江夏带到读片灯前,“在所有的检查中,我们只发现你左脑顶叶这里可能有一些沟回与其他人不同,可这并不是病变,而且也没有证据表明这和你的症状有任何关联。事实上,这些比常人更细更多的沟回是好事情,它增加了大脑的表层面积。换句话说,你可以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至少具备这样的生理基础。我看了你的身体状况,其他的也非常好,所以我建议你不要过度担心,你可以加强观察。我和我的同事会对你的情况进行会诊,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系你。”说着医生留下了江夏的电话,送他出了诊室。
医生的诚恳态度打消了江夏的疑虑。除了有时会短暂地眩晕和莫名其妙地干呕外,自己也确实没有其他症状。
继续观察观察,找一天给医生打个电话说说近期的情况。江夏想。
江夏用毛巾擦擦因恶心而饱含泪水的红肿眼睛,躺倒进沙发里。他伸出手去把他宝贝的大耳机揽过来戴上。《西班牙随想》激昂的乐曲传来,他闭上眼睛,慢慢把声音放大再放大,直到感觉自己的灵魂被音乐托浮起来,在颤动的鼓面上弹跃,在迸散着松香粉末的弓弦里拉扯,在碰撞的音符间激荡。波士顿一行,江夏心力交瘁,后来他竟然在这澎湃的乐曲声中睡着了。
四
重新回到实验室,看着眼前冰冷的种种仪器,江夏的心情反倒平静了很多。他打开电脑,无聊地浏览着网上新闻。
昨晚他又梦到了爸妈,他们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慈祥,他真想抱抱他们。江夏看看时间,抓起了电话,只按了几个键又把电话挂了。他站起身去找施韦尔博士。
“哦?你想回国探家?”施韦尔正在电脑上查文献,他跷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问道,面无表情。
“是,我想放假的时候回国去看看家人。”江夏刚才的勇气已经馁去了大半,回答得甚至有些战战兢兢。在美国的理工科博士研究生通常是全年的奖学金,请带薪假总是会让老板感觉不快。江夏刚才凭着想家的一股冲动来找施韦尔请假,现在竟有些想打退堂鼓。
“你准备去多久?哪天到哪天?”施韦尔在电脑上翻看着日历,语调冰冷,与往日大有不同。
“十二月份吧。三……四个星期?”一不做二不休,江夏索性就请个长假。
施韦尔手托腮看着电脑发呆。江夏心头一凉。人说德国老板斤斤计较,古板刻薄。平日里倒没觉得这位有着德国血统的大教授有何古板刻薄,难道真是在算计这四个星期的薪水,要在这仨瓜俩枣上和自己掰扯掰扯不成?
施韦尔招呼江夏坐下,突然嘴角向上一翘,说道:“非常好!那你能不能帮我做件事?”
江夏心头一动,似乎还没有转过劲儿来,但胸腔中顶着的一股气却霍地落了地,顿时觉得豪情万丈,爽快地回答:“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没问题!”
施韦尔收起笑容,沉寂了片刻,说道:“我想请你在北京帮我找一个人。”
江夏本以为施韦尔托他带些中国独有的纪念品回来,现在听他说要找人,而且说得如此神秘,心中疑云浮现:施韦尔在中国能认识什么人?学术上的伙伴?以前的同事?莫非他真的认定自己和詹奎斯见过面,而因此要自己去中国寻找?
“这个人叫召撑,诚?召诚?”施韦尔调整声调叫着中国人的名字。
“应该是赵诚。”江夏颇为肯定,“撑诚逞秤”当中大概唯有二声的“诚”放在“赵”字之后是个人名。如此看来,施韦尔和他要找的这个人并不相熟。
施韦尔点点头。他抬眼看看江夏又低下头去望着地面发起呆来。一年多来,江夏一直不习惯与老板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神对视,每每让他感觉像被人偷窥了内心般不自在。
“来,我给你看样东西。”施韦尔把计算机屏幕向江夏的方向转了转。
江夏挪椅子靠近屏幕,那上面正定格着一幅画面。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他们曾经一起研究过的詹奎斯跑进他梦中的画面。江夏没有做过多的猜测,只等着施韦尔的下文。
“这场景你一定记得。”施韦尔说道,“你记不记得上次我给你播放的时候,当詹奎斯跑出去以后我并没有马上停止,而是又等了四五秒钟?”
江夏努力回想,却并没有记起施韦尔做过这样的事。
“我当时想看看你是否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江夏看着施韦尔,心里有些惭愧。
“你现在再看看。”施韦尔启动了播放。
詹奎斯跑了进来,在画面中央停了一下又掉转身跑出去,接下来江夏只看到微细的杂波。施韦尔伸过手来指着屏幕的右下角:“注意这里。”
时间一秒秒过去,忽然一个白色的东西跌了进来!
江夏定睛观瞧,那形状赫然是一只人手!
那只手露在画面中的仅有几根手指和小半个手掌。混迹在杂波中又落在屏幕的角落,不仔细看确实很难注意到。
“一只手?”
“嗯,我推断这是詹奎斯的手。”
“他刚刚从画面右侧跑了出去……难道是他跌倒了?”江夏试探着问。
“从画面上看这是一种可能。我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詹奎斯的影像和这只手,想看看它能不能带给我一些关于这个老家伙的线索。”施韦尔从桌上拿起根线插到计算机的插槽里。
线的另一头接着一台江夏没见过的仪器。
“这台仪器是用来解像的,”施韦尔解释道,“是我从三层的麦克劳林实验室借的。这个小东西可要三十几万美元呢。有必要的话咱们自己也要买一台99lib?,嗯。”
江夏咧咧嘴。
“解像仪把图像信号点逐个分析,与邻近的点进行色调、灰度、明暗度对比。然后把一个小点分解成三十六万个更小的点重新上色,重新布局,提高了原图的解析度,把不清楚的图像变清楚。”施韦尔很自豪地说,仿佛这东西是他发明的一样。
江夏缓缓地点点头,嘴里轻声“哦”着。以前在美国电影里见到过这种仪器,好像只有美国军方或者FBI在用。他一直以为是瞎编,原来这玩意儿在自己身边就有。他又缓缓地摇摇头,这样智能先进的东西也确实应该值这个价钱。
“现在我们再来看看这只手……”施韦尔一边操作着解像仪一边自言自语。江夏则注视着计算机屏幕上的手。
随着程序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前行,江夏真的看到了变化。那只手周边原本白雾般的噪点正一丝一丝褪去,融入背景。手指的轮廓正逐渐清晰。江夏惊诧地发现那手掌中一小片蓝灰的色块也在打开,显露出几行手写的小字。
施韦尔扭头看看江夏,叉起胳膊靠在椅子上。
小字已经可以辨认,第一行正是拼音的“Zhao g”,而拼音的旁边是中文的“赵丞”。是“丞相”的“丞”,江夏点点头。
第二行或许是赵丞的电话号码。“1390”开头的十一位号码,是手机号。
“是赵丞,号码是中国的手机号……”江夏边看边为施韦尔解说道。
施韦尔按了个键把图像打印出来递给江夏,说:“我们可不可以这么假设,这个赵丞和詹奎斯有重大的关联。可能是詹奎斯要找的人,找他做什么我们现在还不得而知。但是詹奎斯的手的位置很奇怪,就像你说的,很像是跌倒了,或许……或许是被人暗算了……这样的画面让我们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詹奎斯博士曾经到过中国。”施韦尔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手陷入沉默。
“我觉得这么推断是合理的。”江夏深吸了口气说,“如果这只手属于詹奎斯博士的话。”
“嗯。”施韦尔同意江夏的说法,所有这些假设都必须建立在这手的主人就是詹奎斯。他接着说:“你再仔细看这只手。这是只左手,它的中指的第二关节有一块突起。”
江夏往前探了探身,那手的中指靠下的位置确实鼓起一块,像是大骨节。
“詹奎斯的左手是否有这样的突起我已经没有印象了。我们下面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地做些记录,看看在你梦境中的其他地方还会不会有这只手出现。因为你就是联结这些线索的人。”施韦尔看着江夏,再次目光如电。
“能不能把刚才詹奎斯的全像分析一下,看看他的左手?”江夏试探着问。
“很好!”施韦尔很高兴看到自己的学生正在努力思考,“不过,我已经看过了。全像里的手是背过去的,没办法看到生骨节的那一面……”
五
江夏回到家中,敲叶广庭的门没有人应,打电话也不通,于是回到自己的房间。白天一离开施韦尔办公室就给爸妈打了电话,告诉他们回国的消息。爸爸一个劲儿地说好。妈妈则先问机票要花多少钱啊导师会不会不高兴啊回美国的签证难不难办啊,然后也是一个劲儿地说好。听得出来他们都是从心里往外地笑出来。江夏今天话也格外多,在楼道里遇到不相识的人也主动打招呼,报以对方灿烂的笑。吃过午饭江夏和施韦尔一道做了三个小时的梦境记录,似乎并 6ca1." >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景象,但他丝毫没有放在心上。满心满眼的,尽是北京的街景和父母熟悉的笑脸。
他点了支烟猛吸了一口,扭头看自己的屋子。床、书桌、电视柜、电视、音响统统挤在这小小的一室一厅。沙发是房东的,床是从网上找的二手的,一百美元。樱桃木的书桌很像样,宽大平整的桌面,粗壮的桌脚和大抽屉,无一不散发着厚重的沉稳气派。这本是叶广庭买的,用了两个月便转让给了江夏,象征性收了五十块钱。按叶广庭的话说是太占地儿,如果一定要有东西占据他的活动空间,他宁可用床,因为那是一天中他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相对于家具,江夏则更喜欢购置音响和照相机这类可以让人发烧的物件。环顾四周,他突然觉得沧桑。这是他想要的世界吗?这是他想要的生活吗?江夏不止一次地告诉自己,这只是通往精彩生活的必由之路。但是每当想起那并不确定的未来,一阵消沉便会围将上来。他不想自己的思绪往这个方向去,但却总是不能自禁。杨珊的电话适时地打了进来。
“你们不对啊,怎么去波士顿也不叫上我?”
四川姑娘的火辣味道一下子从电话听筒里喷了出来。
“你们家广庭说他叫你了呀,说你有事去不了。”江夏一个劲儿地叫屈。
“嘻嘻,逗你呢,>我上个周末是有事。哎,他没跟你在一块儿?我给他打电话他居然敢不接!”
“我刚才也给他打了,他也敢不接。”江夏笑了。
“你干吗呢?我找你去吧?”
“得了吧!你是想来围追堵截你们家广庭吧?”
“我可犯不上,我的原则是,背着我搞,可以。别让我发现就行。我也没那闲工夫去调查。到底欢迎不欢迎啊?”
“来吧来吧,那还能不欢迎?哎你等等,好像广庭回来了。”江夏听到隔壁的门响。
“懒得理他!一会儿见了面再说,我过去啦。拜!”
江夏的“拜”被杨珊挂断在电话外面。
“背着我搞可以,”江夏自言自语重复着杨珊的话,“别让我发现就行……谁能这么豁达啊!”他苦笑着把电话扔在床上起身去找叶广庭。
一脸倦容的叶公子正倒在床上看电视,身边放着一只包装精美的方盒子。把江夏让进屋里,他又躺回到原处,扔了包烟给江夏。
“嘛去了?你可是有家室的人了。”江夏问。
“杨珊吧?我就知道这小娘皮得找你,所以你们俩的电话我今天是一概不接。”
“她马上就过来。”
“谁啊?杨珊啊?”叶广庭乐了,“她就是绷不住。今天是她生日,我准备给她个惊喜,就故意一天没抻她这茬儿。瞧她这着急劲儿的。”说着用手拍了拍床上的方盒子。
江夏也乐了:“你们俩玩这小孩儿玩意儿还老把我给卷进去。”突然心里有点儿酸酸的,也不知是想起了陈夕亭还是周轻子。
“跟你说一事儿,我圣诞节回国。”
“哟!”叶广庭一骨碌坐起身,看着江夏,“爽啊你!”
“一起回吧?”
“回!”叶广庭豪气干云天,又一转念,“回去我就回不来了!我是准备五月份的时候回去的。圣诞节也回的话……一年两趟太奢侈了吧?”
他顿了顿,搔了搔脑袋:“不过这也不是不可能啊。为什么我就不能一年回去两次呢?我一年回去两次怎么了!我碍着谁了我!”越说越觉得有理,越说越觉得委屈。
江夏看着叶广庭自己跟自己较劲很是有趣,笑着说:“今天跟我老板一说这事,他就让我回去帮着找个人。”
“我操!那还是公差啊!机票也给你丫免啦?”学工商管理的叶广庭很是有些经济头脑。
江夏一愣:“是哈,我怎么没想到呢。”
看到叶广庭不住地撇嘴,江夏拍拍他肩膀。
“别气别气,就那老头儿,没戏!我跟你说,他让我帮他找的那人,名字是写在詹奎斯的手掌上的!靠谱吗你觉得?”
“什么斯?谁啊?”
“你这记性!”江夏给了叶广庭一记脑瓢,“刚还想夸你来着。詹奎斯啊,我跟你说过的,麻省理工学院盖声学实验室那教授,还曾经出现在我的梦里。你不是也瞧了那录像吗?”
“对对对,”叶广庭把头发整了整,说,“写他手上……那还真奇了。难怪老东西要派你去找。怎么着,是个中国人名?”
江夏盯着叶广庭点点头:“赵丞。”
“赵丞?”叶广庭也瞪大了眼睛看江夏。
“你认得?”江夏心中一惊,随即摆了摆手,“没有那么多巧事吧?”
叶广庭绷了片刻,笑了:“这人我还真不认识。”
江夏松了口气,正要痛骂叶广庭两句解气却被响起的敲门声憋回去了。
杨珊衣着花哨地站在门口,肩头搭条宽大的披巾,直长到膝。她喜滋滋地笑着,向开门的叶广庭伸出手:“在门口就听见你们说话了。礼物拿来!”
“什么礼物?”叶广庭假装糊涂,“你今天是怎么了?芙蓉附体啊?作什么妖儿!”
杨珊白了叶广庭一眼,嘟起小嘴进了屋,跟江夏打了个招呼,高声叫道:“今天我生日呀,都没人记得吗?咦?”杨珊看到了广庭放在床上的礼物,乐开了花,蹦跳着奔了过去:“还是你乖!哎,不对,谁买的?”
叶广庭无可奈何地看看江夏。
江夏咧了咧嘴:“这么私密的事你可没跟我说过,广庭孝敬您的。这么着吧,你们俩跟这儿先腻味会儿,我回去了。一会儿请你吃饭算庆生了。”说着自顾自走了出去,临出门时回头问杨珊,“轻子呢?她不来给你过生日吗?”
杨珊正忙着拆礼物,头也没回:“她一会儿过来。”
六
江夏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准备趁这会儿时间看看今天记录的梦。他百无聊赖地翻看着,虽然在实验室记录时没看到什么,但是施韦尔博士要求每次实验记录都有一份完整的报告,即使三个小时的片子全是黑色。这就是“德国式的严谨”吧?
这次就是这样,大部分时间都是黑的背景色,只偶尔有些杂波和色块的移动拼接。江夏乖乖地把每出现一道杂波的时间点都做了标记。做着做着,他犯起了懒,选择了以两倍速度快进。昨晚在沙发中睡了很久才移去床上,且因为极度疲倦而免去了洗漱。这样的睡眠状态通常会多梦,然而却什么都没有记录下来。这让江夏很是懊恼。
突然一团大的色块飘忽而过,引起了江夏的注意。他把画面停了下来。
江夏挪开椅子向后退了几步,他觉得那色块倒像是人的侧脸,黑色的是眼睛,略微翘起的是嘴唇。那“人脸”在画面的右侧,黑黑的也许是头发吧,江夏揣测着。头发下面的浅色突起应该是那人的肩膀。顺着肩膀再往下,那应该是条手臂。
江夏重又走近屏幕,然后再次退开去。
这到底是不是个人呢?那侧脸那头发那肩膀都在合适的位置上,只是胳膊的位置和走向都有些奇怪。
江夏操作程序把画面保留下来。
他想再翻些其他的画面来研究研究,却听到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传了过来。
应该是轻子来了。江夏这么想着,开了门。
站在门口的却是陈夕亭。
这让江夏很意外,他陡然觉得一股热流从脖根直冲头顶,太阳穴一跳一跳的,那里面的不知是愤怒还是窘迫,急不可耐地要喷涌而出。
“你这是为什么呀?”
陈夕亭话音里带着哭腔,目光中充满了怯懦。但这并没有让江夏的心像往常一样软下来。他立在门口没有动,没有让夕亭进屋,也并不答话。
星期天在从波士顿返回纽约的路上,江夏一路上闷闷不乐,脑子里尽想着陈夕亭。想他们在一起时快乐的时光,想她偎在别人的臂弯里对自己说着谎。身体的不适让这思绪更加难以忍受。在一个休息站,他终于鼓起勇气给陈夕亭打了电话。电话里他只说了一句便挂了:“咱们还是分手吧。我都知道了。”
陈夕亭委屈地望着江夏,央求道:“能让我进去吗?”
江夏仍没有答话,低下头看地,缓缓地侧过身子把陈夕亭让进了屋。
关上房门,江夏跟着踱了进来,闷头坐在沙发上。陈夕亭回过头看看他,轻轻地在床上坐下。房间里再没有了声响。
江夏脑子里是陈夕亭在出租车里,在自己眼前,与另一个男人亲密无间的样子。陈夕亭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似乎仍在耳边不停地萦绕。天下就是有这么巧的事情,永远别自作聪明地认为可以把坏事做得圆满。
你可以不爱我,但你别骗我!
你可以骗我,但你别他妈让我知道!
江夏脑子里乱得很,他没有办法忍受这种侮辱。在这种事上也许叶广庭要比自己看得开。按照叶公子的观点,她今天可以爱你,明天可以爱别人,她爱你是因为你可爱,不爱你是因为你不再可爱。这无所谓忠诚与背叛。
江夏起身把烟拿来点上重又坐回沙发上。陈夕亭是禁止他吸烟的,所以他以往从不当着她的面抽。陈夕亭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于什么也没说。
有人敲门,叶广庭的声音传了进来:“什么时候走?”
“等会儿!”江夏大声嚷着。他平时说话平平稳稳,声调居中。这样的高声呵斥是从来没有过的。叶广庭在门外听出不对,便不再作声,回了屋。
“到底怎么了嘛?”陈夕亭被江夏的举动吓到了,轻轻地问。
江夏长吸口气缓缓吐出来。
“到这个时候你倒来问我吗?”他的语气平和了很多,“我知道,我们不在一起,这样的感情维持起来不容易。但是有什么我们可以聊,可以沟通啊。你可以跟我说,你受不了了,你想有个人在身边陪你。你不想跟我保持这种远距离的感情。你一个人在罗德岛,是,我知道你一定挺寂寞的。不像我在纽约朋友多,可做的事也多。但是,但是……”江夏把烟捻灭在烟灰缸里:“你可以和、和别的男的来纽约玩,就在我的眼皮底下,你还骗我说是在罗德岛,你还要怎样?你是不是也做得太过分了一点儿!”江夏把憋在心里的话统统说了出来,感觉胸中顶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释放了,好过不少。
陈夕亭大睁着双眼看着江夏,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夏又长出口气,瞥了眼陈夕亭,扬了扬手:“就这样吧。我藏书网知道,我给不了你想要的。这事我也有责任,我对你关心太少了,我……”他再也说不下去了,眼泪流了下来。
有人敲门,江夏知道是叶广庭又来催了。这回他没有发脾气,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起身去开门。
周轻子站在门外,双手拎着一只大大的红色手袋。
“广庭让我来问问什么时候走。”轻子看出江夏的情绪很是不对,侧头往屋里望了望,正和陈夕亭的目光相交。
“林嘉韵?”陈夕亭站起身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看看江夏又看看周轻子,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们,你们还在一起?”
听到“林嘉韵”三个字从陈夕亭口中说出,江夏周身为之一震。陈夕亭显然是将周轻子误认成她的孪生姐姐了。那么说轻子所说的不差,她的确有个孪生姐姐叫林嘉韵,而且从陈夕亭的话中,自己确实曾经和林嘉韵交往过。江夏转过头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陈夕亭。她是谁?她还知道什么?
周轻子仿佛并不认识屋里这个女孩,但她仍保持着一贯的淡定神色,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都明白了!”陈夕亭把自己的包从床上扯过来,“你要和我分手,还是因为这个女的!”说着就要夺门而出,却被江夏一把揽住了肩膀。陈夕亭挣扎了两下终于徒劳无功,两颗大大的泪珠由眼中滚落。
“我今天不去了,你们去吃吧。”江夏侧身对轻子抱歉地说道。
“噢。”轻子的脸红红的,低着头答应了一声,转身推门进了叶广庭的屋。
关上房门,江夏松开双手。从陈夕亭出现在家门口的那一刻,他的心里就很矛盾。本想采用叶广庭的方式把她骂一顿让她走人的,但是却并不真的想赶她走。她走了,自己一肚子的问题又去对谁说呢?也许他还是想听听陈夕亭到底是什么态度吧,两个人的关系没办法就这么结束。
陈夕亭低着头,手指用力抠着手袋的竹质提把,兀自抽泣。
第七章 是你吗?
一
“告诉我,发生过什么事?”江夏双手抓着陈夕亭的肩膀。
陈夕亭低着头,咬着嘴唇,并不作声。
“刚才那个女孩不是林嘉韵,她叫周轻子,是林嘉韵的孪生妹妹。我也刚认识她没多久。她也和我说过一些林嘉韵的事情,说我追过她姐姐,但是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为什么你也从来没跟我说起过?林嘉韵到底是谁?是谁?我和她是什么关系?”
陈夕亭抬起头半信半疑地看看江夏,就像看着一个从来都不认识的人。突然她细细的眉毛一拧,猛地甩开江夏的手把身体向一边挪了挪:“她哪里来的什么妹妹?我就知道你大学刚毕业就喜欢上了林嘉韵!我们几年的感情付之一炬。现在她又追到这里来了!”说着又哽咽起来,小声对自己发着狠,“我怎么就这么贱!以为给了你第二次机会你会珍惜我,可是……我他妈的就是这么贱!”
江夏不记得是否曾听到陈夕亭说过“他妈的”这三个字,这回她是真的被伤到了。她发起了狠,那恨绞在心里,滴出浓稠的苦汁。
在江夏的记忆里,他毕业后的那次大病以至数日的昏迷仿佛改变了身边很多事。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从美国给夕亭打了个电话。那一通电话至今记忆犹新,仿佛夕亭对自己一夜之间冷淡了很多。问她为什么,她只是闭口不答。江夏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得的病很见不得人。后来的一个月里,江夏每天要打两通电话给夕亭嘘寒问暖,还另外弄了个跨洋收发短信的软件不时把自己的惦念和关切发送到夕亭的手机上。在自己的一再努力下,陈夕亭的态度才慢慢好起来。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所说的“第二次机会”。
“你能不能告诉我,毕业以后发生过什么?”江夏的语气温柔了下来。
“我不知道,”夕亭平静了些,淡淡地说道,“你一进单位就对我冷淡了……”她使劲儿摇了摇头,说起过去的事情,夕亭仍然十分委屈,但是心正在一点一点地冷去。
“我不是一毕业就来了美国治病吗?我还去了什么单位?”
“信诚,会计师事务所。”夕亭轻叹口气,喃喃道。
江夏点了点头,这和周轻子所说的是一致的。正如他曾料想的,陈夕亭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全都知道。可是为什么她从来都没有向他透露半点儿消息呢?
“你不接我的电话,更是从来不回我的信。直到有一天我鼓足勇气到你家找你,就像今天一样……”陈夕亭把头埋得更低,也不再出声。
江夏关切地看着陈夕亭,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努力回想她说的事情,自然毫无线索。他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她。
“夕亭,我知道你心里一定藏了很多苦。也许我真的曾经伤害过你。但是我……我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沉默良久,夕亭擦了擦眼泪,抿了口水,眼睛失神地望着地面,喃喃道:“自从在你家撞上你和林嘉韵,我们就没有再联系了,我发誓一定要忘了你。三年中我都没有你任何消息。后来有一天你忽然从美国打电话给我,你的语气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你问我为什么十几天没见就突然对你冷漠起来。”夕亭又喝了口水,长出口气:“我曾经很恨你,但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你就像个受伤的孩子,我想骂也骂不出口。再说已经过了三年,我的伤口也愈合得差不多了……也谈不上什么恨了。”
江夏心里一阵阵发凉。眼前这个女孩子就像陌生人一样。无论是谈吐、表情或者动作根本就不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倒是说她二十七岁,甚至三十都不为过。她仿佛一夜间成熟了很多。
“你……”江夏用手不住摩挲着额头,“过了三年,你还爱着我?”
陈夕亭闭上眼睛没有答话,睫毛不自禁地轻微颤动。
房间里很静。江夏站起身去拿了烟,又坐回沙发里。
陈夕亭回答得很艰难但也很坚定:“那三年中我谈过男朋友。但是我一直没办法忘记你。也许是因为那样的结局让我太不甘心。”
江夏长叹口气。窗外的天色早已黑了下来。他从没想到自己曾经把陈夕亭伤得那么深。自己的所谓“失忆”并不是理由,毕竟对夕亭的伤害在先。只是因为那个林嘉韵吗?江夏自问并不是喜新厌旧的人,更不会对一个曾经爱过的女孩那么绝情。林嘉韵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能让自己为之鬼迷心窍?
一口烟没吐好,江夏剧烈地咳嗽起来,憋得满脸通红。
陈夕亭站在原地没有动。江夏捻灭烟头去厨房给自己也倒了杯水。
“周轻子,呃……林嘉韵的妹妹也说我爸妈想把那三年从我生命中抹去。为什么你后来也从来不跟我提及那三年?那段时间发生过什么吗?”
陈夕亭摇摇头:“那三年中我没有你任何消息。你来了美国之后,你爸爸找到我才跟我说了这些事。也许他知道你一醒来就给我打了电话吧。他恳求我能不能当这三年不存在,我答应了他。既然决定重新和你在一起,我又何必去提醒你已经忘记的过去呢?”
江夏突然变得语塞,似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强迫自己静了静:如果陈夕亭说的不差,那么自己的所作所为的确是对不住她在先。然而纽约呢?和夕亭重新走到一起以后,他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啊?她又凭什么这么对待自己呢?难道这是一种报复吗?何况以前的事还有待考证,怎么此时夕亭却成了受害者一般?
“那个男的是谁?和你在一起的那个男的。”
“朋友。”陈夕亭仰起脸,眼睛红红地翻一眼天花板,慷慨就义般说道。
江夏抬眼望了望陈夕亭,自知问不出那个 7537." >男人的讯息,同时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知道那天发生的事。也许有些事还是糊涂一些的好。他嘴里默念着“朋友”这两个字,发出一阵苦笑。
二
整整一个星期江夏都过得郁郁寡欢。他终于没有和陈夕亭分手,但两人之间毕竟像隔了很厚的东西,堵得心里十分憋闷。经过那一夜的谈话,江夏不再怀疑自己竟真的失去了三年的记忆。那三年中发生过什么?林嘉韵、周轻子、陈夕亭和丁西武,也许都是认识并相熟的。是什么让他们被永远地抹去了?然而更可怕的是,为什么这些江夏忘记了的人竟又阴魂不散一般纷纷聚拢到他身边来?他曾想过给爸妈打个电话直接问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而一是他父母也未必认识这些人,二是他觉得既然他们做了这么多努力不想让自己记起这一切必然有他们的苦衷。何不就顺着父母的意愿让这些已经失去的失去,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然而似乎有什么在冥冥中挣扎着爬过来想要抓住他的衣衫一角,不甘心就此溜走。
江夏在115街的拐角处找了间风格古旧的意大利咖啡厅踱了进去。砖石结构的房间全部包覆了深暗的酒红色的意大利小黑杨树皮。高挑的房顶上悬挂下来三盏黄色的水晶钻灯。墙角的书架上零乱地摆着很多文学和电影著作。这间咖啡厅颇有些名气,已经在这个街角站了七十五年。据说罗伯特·迪尼罗和安·海泽薇都喜欢在这里会朋友谈事情。
江夏向来不擅长此道,也不指望在这里见到什么明星。只是在怅然若失的心境下忽然想体验一下所谓小资的情调,看看是否真有什么不一样。
着黑衫的男服务生递给江夏一张塑封的咖啡单,这让他很失望。他本以为意大利的咖啡单应该像它那些名牌服饰一样考究有设计感。他环顾一下四周,随即又想:也许真正在意大利街边的咖啡厅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吧。于是不再计较。他仔细看单子,上面并没有太多的品种,除了几客在星巴克见过的诸如“卡布奇诺”和“马奇朵”外,其他的并不曾见过。他决定就从那些没见过的名字里点。
“江夏。”有人叫他。
他抬起头,脑子突地热了一下。是轻子。
“你常来吗?”轻子摘去白色的皮质手套放进衣袋,又脱去中长的黑色呢子外衣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没有。”江夏笑笑,“我头一次来。体验一下……”
“这里还不错的。”轻子坐定了,望着江夏。
“大礼拜六的你怎么来这边?”江夏问。
“我来学校写点儿东西,累了,过来放松放松。你呢?”
“我周末加班是常事。实验室没人,清净。”
那黑衫服务生走过来,微笑着问道:“可以点了吗?”
“啊,可、可以……”江夏说着向轻子打了个手势示意由女士先点。
轻子并不看咖啡单,很娴熟地说道:“克莱朵加一点儿朗姆酒,少少。”
服务生含笑点头又望向江夏。
“一杯马若,呃,马罗奇朵。”
服务生微微欠身接过单子转身走了。
轻子歪头甜甜一笑:“不错啊,马罗奇朵不错的。”
“这些名字就很难念,”江夏摇摇头,随即说道,“哦,杨珊的生日过得怎么样?本来还说由我来请你们大家的,结果……”
轻子脸一红,记起那天在江夏家门口尴尬的一幕:“没什么啦。那是你女朋友啊?很漂亮的……”
“我以前没跟你们提起过?”江夏有些奇怪,即便自己大学毕业突然抛下了恋爱多年的陈夕亭转而去追林嘉韵,他如何能做得那么决绝一点儿都没有让这姐妹俩发现?而依着陈夕亭的性格,她今天可以跑几百里地从罗德岛来纽约挽回他们的这段感情,而当初她知道了林嘉韵是“第三者”时却没有任何举动?
轻子摇摇头。
“她……是我从大学就一直交往的女朋友,叫陈夕亭。”江夏下意识地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和她交往了多久。她说这是我们的第二次,我却以为和她从来没断过,真是的……”
服务生送上两杯咖啡。江夏的马罗奇朵盛在一只小巧精致的玻璃杯中,打起的咖啡沫子上均匀地撒了一层可可粉,焦黄的样子像是微微烤过了的面包皮。轻子的则是一只简单的蓝色小瓷杯。
“你要不要尝尝这个?”轻子把自己的咖啡往江夏那边推了推。江夏端起来抿了一口。一种苦中带甜的味道伴随着淡淡的朗姆酒香温润着舌尖,直到喉头。
“清爽,”江夏赞道,“还有点儿上头。”他觉得这味道似曾相识,很是亲切,就像是意大利甜点提拉米苏的味道。
轻子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江夏,脸颊似乎都有些泛红:“你最初尝到克莱朵时就是这个评价!一个字都不差!”
江夏没听明白,仿佛真的被这咖啡中的酒精迷醉了:“当初?”
“有人说味觉、嗅觉、音乐和色彩最容易把人带到他曾经的岁月中去。时隔三年,当你品尝同一种咖啡,你的评价居然都是一样的,这太神奇了!”轻子看上去很兴奋,却把江夏搞得越来越糊涂。
“你曾经最喜欢带……”轻子顿了下,终于说了下去,“带我去喝意大利咖啡。”
江夏很是惊讶,原来自己曾经喜好这一口。他微微一笑,拿起杯子又咂了一口递了回去。
“可你每次去都像是带着很多心事,只是随便点一小杯Espresso,然后坐在一旁看报纸。后来在一个冬日的傍晚,你突然改了要克莱朵,从此便爱上了它。那一天你似乎很特别,我也很高兴,以为……”
江夏把目光从咖啡上移起来望着轻子,但是轻子显然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打算。
一时间两人都没了话。
江夏端起自己身前那杯马罗奇朵尝了尝,也很有滋味。但是却的确没有了刚才克莱朵给他带来的那种有如老旧照片般的味道。
“跟我说说我的过去吧。”江夏几乎在恳求周轻子。
“这还挺有难度的,”轻子抿嘴一笑,“从哪儿说起呢?”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哦,记得我跟你说过你和我姐是同事吗?”
江夏点点头。
“你进公司后的第一个春节,你们公司在酒店开年会。我姐把我也带去了。你当时特活跃,转着桌子四处敬酒。公司的新员工里就显你了。”
江夏皱着眉笑笑,这哪里是自己的样子?平常有这种活动时他可是巴不得躲起来不让别人发现自己的存在。
轻子看出江夏的心思:“真的真的,你那时候就是那个样子。和现在真是不太一样,应该说是太不一样。不过你那天转来转去仿佛总会回到我姐那桌。我姐说你追了她半年了。”轻子抿嘴笑起来。
江夏脸一红,很有些不好意思,转而想起那时的他完全是把陈夕亭抛开来去追求林嘉韵的,心中陡然感到涩涩的。
“你看到我时也很吃惊,说以为自己酒喝多了把我姐看成了重影,呵呵呵。你跟我姐说如果实在追不上她就要来追我了,反正长得一样……”
“这些话你还都记得吗?我那时候怎么那么轻浮?”
“那倒也没有,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但我那个时候可是很对不住陈夕亭了。”
轻子点点头。
江夏低下头,把心中压抑了数日的对陈夕亭的愧疚和愤懑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轻子一直静静地听着他们之间过去的事,就像和自己没太多关系。她更希望和江夏多说些那三年中的事。
“我姐说你进了公司后小一年的时间就仿佛变了个人。花起钱来豪气干云bbr>99lib?,左右逢源,女朋友不断,今天约这个明天约那个。不过你对我姐倒是很执着。可能真应了那句话,越得不到的就越想得到吧,得到了就不那么珍惜了。”轻子边说着边若有所思。
“你确定这是我吗?我现在跟女孩子说话都脸红。别忽悠我们失忆症患者啊。”说着江夏爽朗地笑起来。
轻子也笑了,她见到江夏慢慢开始接受自己失忆的事实,心里也放松了不少,说道:“你那时候和现在的叶广庭倒有点儿像,但是他跟当时的你比起来就逊多了。”
“你姐说我进公司以后才变了个人?”
轻子点点头。
“就是说我原来还不是那个样子?我进公司以后发生了什么事吗?一个人的改变总要有点儿原因的吧?”
“我姐说你刚进公司的时候挺老实的,话也不多,倒是像足了你现在的样子。谁知道怎么就变了。”
江夏觉得奇怪,问道:“你姐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她也在纽约吗?”
轻子笑答:“后半句是我说的。她在国内呢,你现在被搞得越来越敏感了。”
江夏苦笑着叹口气。咖啡厅昏黄的灯光映得周轻子的笑靥格外娇媚迷人,这让江夏不禁心旌摇曳:“轻子,我带你到我实验室看看吧?”
三
两人先去周轻子的系里收拾了她的东西,又穿过学校去江夏的实验室。
周末的哥伦比亚大学宁静惬意。主楼前的广场上三五少年不顾警示牌的禁止,在台阶边、斜坡上苦练着花式滑板。路人牵着狗在溜达,手里拿着塑料袋随时准备清理自己的宝贝在路上留下的排泄物。
与轻子一起走在学校的砖道上,听着她微微的喘息声,看着她呼出来的若隐若现的白气,江夏心里暖暖的。他甚至想去牵她的手,然而他没有。陈夕亭泪流满面的样子不时跳出来遏止着他的冲动。他不禁又想,如果换作轻子口中三年前的他,别说牵手,也许此刻早已将轻子拥入怀中了。
江夏没有>藏书网带轻子去自己的实验室,而是直接去了三层的麦克劳林实验室。去喝咖啡之前他正在这里用那三十万美元的解像仪分析一些不大清楚的梦境图像。
轻子四处观望着,仿佛看什么都新鲜。
“对了,你是学什么的呀?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呢。”江夏问。
“金融。”
“哦,失敬失敬。你姐呢?”
“会计师啊。你是不是该问丁西武了?你一直都没问,我倒有些不安了。”
江夏一愣,心想这个女孩倒也真直爽。他是想问问丁西武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却一直难以启齿,怕使得她伤心。没承想倒是由她先提了出来。
“他的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吧?何况,我不知道是不是该问你。”
轻子没有作声。
两人拐过走廊的转角便到了麦克劳林实验室。江夏刷卡划开了门,侧过身子伸手轻轻扶了轻子的腰让她先进。
“我正在把一些梦境画面解像,简单地说就是把不大清楚bbr>99lib.的画面变清楚。快弄好了,你等我一会儿然后咱们去吃饭。”
轻子“嗯”了一声自顾自坐在计算机前。
江夏搬了把椅子也坐过来,熟练地查看解像进度。计算机屏幕上正在解析最后一幅。正是那幅意外发现的,似是而非,有些人形但又无法确定的画面。江夏一直想用解像仪看看清楚,却由于陈夕亭的事而搁下了一个多星期。
解像仪平稳地运行着、计算着、分析着、拼接着画面。橘红色的小灯在不住地闪烁,屏幕上的图像正一条线一条线地变清晰。这时江夏和轻子都已经看清楚,那模糊的色块显示的正是个人像,赫然就是林嘉韵的侧脸!
江夏侧过头看看轻子,女孩子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冻的还是有些尴尬。
随着画面下部也清晰起来,当初江夏觉得那人有些古怪的手的位置也显现了出来,却是斜 4f38." >伸过来拉住了自己的手。远处仿佛是茫茫大海,有些突出的礁石星星点点散落着,还有一座灯塔矗立着,仿佛在默默地注视着两个人,微笑着为他们祝福。
江夏靠在椅背上。再明显不过,这画面正是曾经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景象:在海边,他拉着自己身侧一位女孩子的手在徜徉。
江夏有点儿尴尬,这是他和林嘉韵约会时的记忆。
“你姐毕竟还是让我追到了吧。”江夏自言自语道。
轻子的脸上没有表情,轻咬着下唇在想事情。
忽然江夏心念一动,感觉自己头脑渐渐热将起来,望向周轻子:“这是你,还是你姐?”
轻子转过脸来看着江夏,眼中充满了泪水。
江夏再没有犹豫,捧过轻子的脸深深吻了下去。
四
刚进入十二月没多久,纽约就已下起了雪。虽然薄薄的一层落到地上便化了,这一切还是提醒了忙碌的人们,节日就要来了,也到了滑雪的季节。
叶广庭和杨珊显得格外兴奋,从第一片雪花从天空飘落,他们就开始四处打电话组织滑雪活动。杨珊已经搬来与叶广庭同住。两个活跃的活动组织者配合更加默契了。
“老江!你什么时候回国?机票订了吗?”
“二十号。”江夏语调平和,却掩盖不住回国带给他的喜悦。
“那么早啊?什么时候回来?你得跟我们滑雪去呀!科罗拉多的Snowmass,怎么样?”叶广庭顿了顿,见江夏没什么反应,便开始进一步绘声绘色地介绍,“这可是全美排名第一的滑雪胜地,落差四千多尺,黄道绿道黑道白道随你滑哪个都是一辈子的记忆。”
江夏乐了出来:“黑道都出来啦?你可别呲闪了舌头。什么时间什么价位?”
“一月五号到九号,每人连机票八百都不到!”
“去不了,我一月十八号才回来。”
“别找辙啊。你想想你和轻子最近好像发展得还不错,你们俩一起跟我们滑雪去。在那白雪皑皑的环境中你们手牵着手心连着心,多好啊!你可要珍惜这次机会。你们俩的关系能不能更上一层楼就看你是不是跟我们去滑雪了。”叶广庭的话确实令江夏心驰神往。
“真去不了哥们儿。轻子和我一起回国,票都订了。十八号以后你们去哪儿我们都跟着行不行?”
这倒让叶广庭没想到,他停了一下才说道:“那我跟你们回国得了,听说北京军都山,还有南山的雪场都不错。”
江夏不禁好笑:“你变得倒快!你要回国我热烈欢迎,咱们回国热闹热闹。”
五
十几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叶广庭终于没能真的买了机票和江夏他们一起回国。江夏和周轻子都是出国后第一次回家,很是兴奋。江夏惦记着自己的课题,特意加了几天班录下了很多段梦境,准备在国内的时候研究。
为了弥补因自己休假而给施韦尔课题造成的损失,江夏把一位女性朋友介绍进了项目组作为临时的被试者。当然自己那一万美元的奖励也要分一些出来。施韦尔欣然接受了这一提议——如果写梦仪器能采集到不同性别的人类的梦境数据,那么他们的研究将更加完整。亚当似乎不大满意江夏的暂时离开,赌气一般也请了几个星期的假,说是要和男友到迈阿密去过冬。
一过十二月中旬,大部分学校就纷纷放假了。美国人开始忙活起他们的重大节日——圣诞节。纽约的街头更加繁忙热闹。每一棵行道树都被从头到脚包裹了蓝的、白的、红的LED灯。一座童话般的城市让每个人都自内向外散发着善意和喜悦的气息。小孩子最是兴奋,他们睁大眼睛仰望着流光溢彩的世界,就像从来都没有丑恶存在过一样。洛克菲勒中心的巨大圣诞树也已点亮,吸引了很多游客来感受这座都市的节日气氛。人们在广场的溜冰场上尽情旋转出美丽的弧线。星星点点的冰花像扇面一样铺散开,将灯光折射成片片彩虹。大商店门口总站着套上红色围裙的人,手中摇着铃铛为穷人募集善款。行人把三两零钱投入红围裙们身前的铁皮桶中,脸上写着满足。
江夏四个人在第五大道上闲逛着,准备买些东西然后去一家叫“Virtual Golf”的室内高尔夫练习场打球。
“你们挑这时候回国真不怎么样,”杨珊笑着发牢骚,“我们要去时代广场看新年夜的大苹果落地呢。”说着扬了扬手腕上叶广庭送她的生日礼物——有着一只小金苹果的蒂梵尼手链。
叶广庭搂了搂她:“苹果落地人家江夏是看过的。虽然轻子没看过,但是北京有个地方叫苹果园。江夏一准儿在新年夜坐着地铁,直达!带轻子去那儿。什么时候我也带你去。”
轻子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杨珊拿胳膊肘用力顶了下叶广庭的腰,转而对江夏说道:“原来你和轻子早就认识而且以前就是一对啊?这也太浪漫了吧!轻子啊,你今天就把这段感情跟我们坦白了吧。”杨珊又探头看向周轻子,一脸的向往,就像动画片《天鹅湖》里的小松鼠:“一对恋人,郎才女貌。他们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分开。但是上帝让他们重新走到一起,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多美啊!哎我说轻子,你怎么一直都没跟我说过呢?你个小女人,心机好重啊。噢,对了,不怪你,你是和那个丁……”
叶广庭一把扯过杨珊来,低下头去亲她冻得红红的脸颊。
杨珊笑着躲开,但也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于是不再继续说。
江夏牵过周轻子的手,握着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中。
轻子眼望着路的尽头处长叹一声。这一声叹息也不知是充满了惋惜还是一种解脱。
“我和江夏交往了两年。后来江夏突然生病然后来了美国,一下子断了联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江夏把轻子的手攥得更紧了。
“我能想到的只有去问他的爸妈,他们一开始不愿意告诉我,直到我向他们保证不再说起以前的事才得知他在哥大。后来江夏在美国和他以前的女朋友复合了。他以前可是从来没对我说起过那个女孩子。”
“花心喔……”杨珊用手点着江夏说道。江夏尴尬地笑笑。
“无所谓啦,”轻子长舒一口气,“有一段时间我真的觉得被骗了,心想哪里来那么多巧事?又生病又出国,还弄出个前女友来?心里就是觉得苦。”
江夏把手从大衣口袋中抽出来,转过身轻轻抱住轻子。轻子并没有躲,任由江夏抱着她,在行人如织的纽约街头,在叶广庭杨珊两人的注视下。
“矮马!这太感人了,我也得抱抱……”叶广庭搓着双手往江夏他们那里凑过去,却被杨珊一把拉了回来。
六
四人在Virtual Golf开了两个相邻的打位。叶广庭早已下过18洞的场子,九十几杆的成绩使他自然而然成了其他人的教练。
轻子不擅此道,坐在一旁看叶广庭教杨珊打。江夏并不常打,只煞有介事地抡了十几杆就感觉手指被磨得生疼退下阵来。室内练习场很大,有五十多个打位。每个打位前方十米远有一张传感网,计算机通过球打在网上的速度和角度计算出预期的落点距离和方位,再模拟出画面显示在网后面的巨型显示屏上。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啊,我和江夏后来看见丁西武了。”叶广庭特别郑重地望着轻子说道。
杨珊“啊”了一声,一颗球被打飞。她回过身睁大眼睛看看叶广庭,又看看江夏。
轻子也吃了一惊,望着叶广庭,见他并不像在说笑话,问道:“这怎么可能呢?在哪儿看见的?”
“这事儿还不清楚,”江夏解释道,“是在我录的梦里见到的。问题就在于我们现在说不清那录下的是梦还是真实情况。”
杨珊松了口气:“你们这也太瘆人了!我心脏病都快吓出来了!我这脆弱的小心脏……”
叶广庭心有不甘,辩解道:“你们老师不也觉得不大像是梦吗?这总不是我编的吧?再说丁西武在皇后区出的事为什么舍近求远送到曼哈顿的医院去呢?”
叶广庭曾经质疑过这一节,江夏当时也觉得说不通。现下重又提起,还是让他心里像结了个大疙瘩。
轻子回想着当天的情形,说道:“那天出事以后,我好像是撞到了墙上意识恍惚,连电话也不知道打。但是救护车和警察马上就来了,可能是路人帮着报的警。我跟着上了救护车,再下来就在长老会医院了。”
“撞人的司机呢?”杨珊问。
“我、我没看见。后来听警察说是个印度人,喝酒了。”
江夏见轻子回忆的样子仍很痛苦,心里升起一股怜爱。“算了别想了。现在回忆那些事徒增烦恼。你们说呢?”见叶广庭两人不住点头,江夏接着说,“我觉得倒是可以这样,我和广庭把那前后的梦境记录仔细看看,也许能有什么发现。到时候咱们再说。”
“怪我怪我。”叶广庭抿嘴给自己两记小耳光。杨珊伸出小手过去也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七
由于是第二天中午的飞机,打过球后江夏把轻子约到自己家来过夜,又把叶广庭叫了来。
“刚才跟你说的事,咱们真要好好琢磨琢磨。”
叶广庭会意地点点头。
江夏接着说:“我这边的录像资料太多,你得帮我看,有情况咱们电话联系。看仔细点儿,你小子眼睛好使,那天要不是你我还真没注意到。”
“成,你们别忙太晚,明天还赶飞机呢。”
“我让轻子先睡。我飞机上睡,正好倒时差。”
叶广庭拿了几张光盘资料回了家。江夏坐回到桌旁,打开电脑。轻子走进来,轻轻趴在江夏肩头:“今天说了那么多我和丁西武的事,你不会不高兴吧?”
江夏刮了下轻子的小鼻子:“没有,我是怕你不好受。你现在心情过去那劲儿了吗?”
“好多了。刚开始时特难受。那么多年的朋友了,而且他一直对我挺好的,可我却从来没有把心放在他那里。这让我觉得很对不住他。”
“你爱他吗?”
“我不知道,如果没有这么快遇见你的话有可能会。毕竟他以前追过我。”轻子顿了一下,“可我觉得,我们更像是一对兄妹……嗯……有些话还是迟些再跟你说比较好。”
江夏笑了笑,不以为意:“你说我以前就像个花花公子似的,你怎么看上我了?丁西武看上去可挺老实的。”
“谁知道怎么着了你的道儿了。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轻子说道。
第八章 神秘的号码
一
“各位乘客,我们的飞机将在三十分钟后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空中小姐用中英文播报着航程和注意事项。江夏觉得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美的声音。他迫不及待地升起窗板往下面看去。飞机正在下降,耳朵被压得生疼。一层淡淡的烟瘴覆盖在城市上空。他知道在那烟瘴下面是他魂牵梦萦的北京,那里有他的童年,他的青春,他的家人、朋友以及千千万万和他一样的人。
美国机长用英文向乘客介绍道:“我们正飞过中国的长城。在我们飞机右侧的舷窗外可以看到这座伟大的建筑。坐在左边的乘客,非常抱歉。请您不要起身,系好安全带。下次来中国的时候请选择右边的座位。”
客舱中有阵阵笑声。江夏和轻子恰巧坐在右侧,他第一次觉得蜿蜒的长城是那么壮美。它在微笑着向自己打招呼99lib?:欢迎回家。
渐渐地,江夏看见地面上一排排土黄色的居民楼,和街道上三两行驶着的蓝色小货车。
坐在旁边的轻子也把脸凑过来往窗外看。
“北京真的到啦?”轻子看着江夏傻傻地问,“像做梦一样。”
“对啊,真像做了场大梦。对了,谁来接你?”
轻子眼里闪出了光:“我妈妈!”
“你姐呢?”
“管她呢!好久没联系了。都不知道她人在哪儿,”轻子淘气地一笑,“没准儿在纽约哦。啊对了,一会儿见到你爸妈,你别说我在慢慢让你想起以前的事,我是和他们保证过的。”
江夏会意地点点头。
飞机离地面越来越近,随着一阵轻微的颠簸和轰鸣的刹车声,乘客们的心也都平稳地降落在北京的土地上。周轻子满心欢喜,把用来打发时间的报纸书籍全部收拾停当,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两条湿纸巾,递了一条给江夏,拿余下的那条对着镜子轻轻擦脸。
江夏望着自顾自忙碌的轻子,心里暖洋洋的像沐浴了阳光,想起在纽约第一次见到轻子时那似曾相识的感觉。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甚至说话的语气都是那么熟悉,原来这个女孩在自己生命中早已留下了印记。他凑上前在轻子脸上轻轻吻了一下。轻子闭上眼短暂地享受了片刻,也转过来亲了亲江夏。
缓步走出飞机,嗅到了北京那并不大清新的空气,江夏依然觉得心旷神怡。通道两侧是一些广告灯箱,上面有熟悉的面孔展示着熟悉的商品。接下来是填写健康表格,出关,一切都那么令人激动。连平日里一贯让江夏发怵的警察也变得面目可亲。江夏把护照递上去的时候竟然叫了对方一声“大哥”。
边境警察抬头看他一眼,咧嘴一笑,在江夏护照上盖了入境章后递了回去。
取过行李,江夏和轻子一道走出行李大厅。那里早挤满了等候的人群。有人手里举着写着名字的硬纸牌,更多的则是等候自己的家人朋友。
“小夏!”
江夏循着声音望去,便看见了挤在隔离带外的父母。他拉着轻子笑吟吟地走了过去。
江华风见到儿子喜不自胜,用力在他肩头拍了两巴掌。忽然看见江夏身边的周轻子,他愣了愣,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妈妈秦舒言则是满眼只有儿子,拉着他的手念叨着:“瘦了瘦了,不好好吃饭吧?”
轻子这时候也看到了自己的妈妈,忙对江夏说:“那我走了,给我打电话。”于是跟江夏爸妈打了个招呼就跑开了。
“那女孩子是谁啊?”犹疑片刻,江华风问道。
“朋友。”江夏笑着说。
秦舒言看了看江华风。
江华风脸上很有些尴尬,但这尴尬一闪而过。他拿过江夏肩上的背包:“哎,回去说回去说,在这儿站着干吗?想吃什么老爸请客。”
二
无论江夏记忆中的北京是两年前的还是五年前的,北京的变化都实在太大了。很多街道被拓宽了,各式各样新派的餐厅、酒吧和娱乐场所林林总总。北京奥运会留下了鲜明的痕迹,在天空中,在街道上,在人们心里。
江华风是湖南人,十几岁来北京上大学。但能吃辣的口味一直没有改变,也带动了一家人都能吃辣。江夏没有回过湖南老家,从小在北京长大,倒是喜欢上了老北京的豆汁焦圈炒肝卤煮艾窝窝驴打滚蜜三刀。辣的自然不在话下,但是相比较湖南菜,他更喜欢川味的麻辣鲜香。江夏选了家看起来很富丽堂皇的餐厅,一家三口走了进去。
“小夏,你别怪爸爸妈妈,”丰盛的接风晚餐过半,江华风说道,“既然你还是知道了一些事情,那么这就是天意吧。”
“我知道什么了?说得这么沉重。”江夏故意讲得轻松,但对于以往的事,他实在想听听父母的解释。
“机场那个女孩子是周轻子吧?老爸还是认识一些你的小朋友的。”
说着江华风举起小酒杯和江夏的啤酒杯轻轻相撞,然后一饮而尽。
“知道了。”江夏也干了杯中酒,“陈夕亭不是也见过了吗?”
江华风看着儿子顿了顿:“我和你妈让你留在美国,又让你断了和朋友们的联系,实在是出于无奈啊。”
秦舒言在一旁默不作声,只含笑看着儿子。
江华风接着说:“在国内最后那三年,你变得很,很乖张……”
秦舒言脸上显出几分不快:“老江,哪有这么说自己儿子的?都过去了,咱儿子这不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我讲事实嘛,我看这情况还是让他知道比较好。反正看来也瞒不住。我这辈子对得起国家也对得起组织,就是这件事对不起儿子啊。”
“没事儿,你们说吧。我大概也知道一些了。轻子也说我有一段时间变化挺大的。”
江华风和秦舒言不苟言笑地看着儿子。江夏接着说:“我们在纽约遇到的。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谁,而她呢,也并不明说。后来接触多了,我在冥冥中觉得和她早就认识。终于有一天她说出了我以前的那三年。”江夏举起酒杯和父亲对饮了,“那三年她过得并不愉快,她说那个时候的我似乎和现在判若两人。到后来居然销声匿迹去了美国……”
江华风点点头:“天意,真是天意……那段时间你总不回家,也不知道你在公司里、在外面都做些什么。你倒是不断地往我们的银行账户里打进钱来。问你怎么来的你也不讲。我们真担心你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所以那些钱直到现在我们一分钱都没有动。父母图儿子什么呀?有再多钱却见不到人,那可真是一点儿用也没有。那时候你对我们也很凶,我和你妈心里难过,但是说你你也不听。”
江夏伸手拉起妈妈的手,说道:“我还对你们很凶啊?那真是……抱歉了。”
秦舒言眼里泛起泪光,心里很是安慰,说道:“过去了过去了。后来你就病了,昏迷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和你爸急坏了。带你看了很多医生就是没个办法。我们想到美国哈佛大学的医生,想问问你这是怎么了,因为你就是……”
江华风咳嗽一声,端起酒杯接过秦舒言的话:“你就是怎么也醒不过来。这时候有个商界朋友说纽约一家医院可能有办法,就把你送过去了。真是老天有眼,只住了两个星期的院你就醒了。”
秦舒言擦擦眼泪,那段时光的焦虑、担心和绝望重又浮现眼前:“这一醒可好了,三年里.99lib?的事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就连性格也变回三年前的样子。我和你爸就商量,干脆就让你忘记好了。也许,也许是我们太自私了,想要回以前的你。”
“忘就忘了吧,”江夏安慰他们道,“反正那三年我也不愉快,还让你们也不愉快。”
江华风说道:“刚才在机场遇见你以前的女朋友,我心里突然又有点儿担心,怕你想起太多事又变回原来藏书网的骄纵样子了,该罚该罚。”说罢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江夏夹了口豆豉腊肉送进嘴里。三年中一定发生了很多不寻常的事,难道真的就这么忘了吗?
三
江夏倒了三天时差,每天下午三四点就犯困,早上三四点时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以前的朋友已没了联系,他索性不再向父母问起。每日里和父母聊天,出去闲逛,换不同的馆子吃饭,倒也过得悠哉游哉。和轻子通过几次电话,得知她每天也忙于各种应酬,赶赴不同口味的饭局。
有一样东西江夏回国后一直没有去碰:赵丞的电话。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可能和整件事有关。
第四天头上,江夏已可以睡到六点半钟。爸妈已经起床了。江华风要赶飞机去广州开会。秦舒言也要去外地讲学。两人正在吃早点,江夏洗漱完毕加入了他们,用手指捏了根油条,吸吸溜溜地往嘴里扒拉着稀饭。妈妈仍很抱歉,觉得儿子好不容易回家来自己却因出差而不能相陪。却不知江夏早已想去见见轻子了。
爸妈走后江夏开始在屋子里闲转,打开电视胡乱看着。国产电视剧充斥荧屏,好像故事也都还不错。只是拍得粗糙,收音麦克总是从画面上方掉进来,倒尽观众胃口。
今天是个好天气,从窗口望出去江夏竟然可以远远地看到北京的西山。他的家在东三环外,这景致在他记忆中可是久违了。时间尚早,他拿出电脑准备看看回国前新录制的梦。
画面黑乎乎一片,俨然又是那间声学实验室,那远处的光亮在黑暗中尤为刺目。忽然画面切换成了一条街道,摇摇晃晃的。周边的房屋清晰可见,是些低矮的平房。房屋的外墙上居然有个大大的“拆”字。这是在中国吗?江夏来了精神,他站起身把电脑连到家里的52英寸高清电视上。“拆”字旁边似乎有一行字,但被隐没在树的阴影里无法辨认。转过一个弯,江夏见到一座钢铁结构的厂房,锈迹斑驳很是破败,显是早已废弃了。画面仍摇晃着来到厂房近前。一座大铁门上是一把看起来很新的锁。画面移动开来,仿佛是在环顾四周,然后有双手抬起来开了锁,那是江夏自己的手。拉开铁门,江夏又从里面将门反锁了。
他紧盯着画面以及自己的一举一动,生怕错过任何细节。厂房里面是全黑的,但在手电的映照下仍可以看出它往日的恢宏。顶棚足有二十几米高,大小相当于半个足球场。里面的东西已被搬得不剩什么,一个庞大的储水罐贴墙矗立着,上面印着大红的“生产保安全 安全保生产”。画面径直向那水罐移动过去,这时从扬声器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而且模糊,接着忽地一黑什么都没有了。
“操!”江夏十分懊恼地看了眼屏幕上仍在跳动的时间,试着把声音调大。除了有些细微的电流吱吱声外再听不到旁的什么。江夏把画面往前退了退,那男人的声音又传出来。他反复听那声音,好像是在叫什么“哥”。画面上并没有其他人,他不知道这是有人在叫他还是他在叫什么人。
江夏又听了几遍,隐约地辨认出是“彭哥”。他定格住画面,搬了把凳子凑在电视机前,把亮度调高,沿着屏幕一寸一寸地审视。直到眼睛都酸痛了他也没有看到那个所谓彭哥的脸或者身形。
电话响了,是轻子的。
“美女。”江夏调笑道。
电话那头一愣:“你是不是人在中国就变得油腔滑调的?我可不喜欢。”
江夏嘿嘿两声:“那我们在中国时不也好了两年多?”
“那两年我可是一直盼着你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好了,不说了,你什么时候过来接我?”
轻子约了几个朋友晚上一起唱歌,准备带江夏一同去。江夏不喜欢喧闹的地方,甚至记忆中仅去过屈指可数的几次KTV。下午的时间是他们两个人的。江夏开着妈妈的车接上轻子,两个人来到城东一家叫作“蓝度山”的意式咖啡厅。
“不知道你爸妈是不是不想我这么做。”轻子说道。
江夏疑惑地看她一眼,不明白什么意思。
“我总想带你去咱们曾经去过的地方,希望让你想起点儿什么。可我只想让你记起我俩的事,其他的无所谓,你明白吗?”
江夏坐下来,明白了轻子的用意。显然两个人以前总是到这家咖啡厅来喝咖啡。他环顾四周,深棕的咖啡色是主要色调。墙面上有蓝白色块,像是山上常年积累的冰雪。卡座是真皮的,早已被磨得光亮油润。小小的桌面上是旧报纸样的贴面。江夏看不懂上面的文字,恐怕便是意大利文。墙角有一座小小的壁炉,暖暖地生着火,倒真仿佛是大山脚下的一户人家,里面的人惬意地看报纸、品咖啡。望着这本应熟识的景致,江夏仍想不起什么。但他不急于想起什么,他感怀轻子的用心良苦,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钟。
“两杯克莱朵加小小朗姆,一客芝士蛋糕。”江夏点道。
轻子微笑着说:“学得还挺快。”
江夏胃中突然一阵翻腾,想干呕。
“你怎么了?”轻子拉住江夏的手关切道。
“老毛病了,头一阵阵发晕。”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两年了,每隔一两个月就犯一次。”
“是、是你那个病的后遗症吗?”
江夏摇摇头:“一会儿就好了。在美国查过,没什么毛病。医生说是我太聪明导致的间歇性恶心。”
轻子“嘁”了一声不去理他。
“对了,我老板让我回国找一个叫赵丞的人。我一直没敢打这个电话,心里总觉得怪怪的。我现在打一个吧。”
江夏把在梦里看到詹奎斯,以及他的离奇失踪和他手上的赵丞的名字跟轻子讲了,并且从钱包里翻出施韦尔打印的图像给轻子看。轻子凝起眉若有所思,对赵丞这个名字实在陌生。
江夏拿出手机拨了詹奎斯手上那个号码。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江夏皱起眉头,看了眼手机上刚拨出的号码,与詹奎斯手上的并无两样。他把手机扔在咖啡桌上,向轻子摇了摇头。轻子早已猜出一二,拿手指甲在桌面的报纸文字上划来划去,不知怎么帮他。
“这下没得交差了。”江夏懊恼得很。
轻子抬起头摆了摆手:“先别想了,你梦里的景象距离现在怎么也有两三年了吧。如果这个赵丞真做了什么事,他一定早就把号销掉了,你说呢?”
江夏点点头。但这终究是断了一条大的线索。这个号码出现在自己的梦里,他本想,如果接电话的人便是赵丞,那么这就再次印证了梦中的画面的确是现实生活的反映。其实至于詹奎斯在哪里,赵丞是谁,是否与詹奎斯的失踪有关,江夏甚至不愿意过多地去了解。
“上午的时候我看了一段之前录下的片段……”江夏停下来不再说下去。和轻子认识以来他们的话题仿佛总离不开他的梦,以及他那失去的三年。轻子总是耐心地倾听,并把知道的他们的往事,慢慢地、委婉地告诉他。江夏觉得这对轻子实在不公平。那三年对于轻子和父母好像都不是美好的回忆。也许应该忘掉那段时间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们。
轻子明白江夏的心意,她用手指轻轻地在水晶的咖啡杯沿画着圆,噘了噘嘴:“既然老天安排你重新找回那段记忆,你就应该面对它。我也愿意和你一起面对。梦见什么了,说吧。”
江夏真切地感到自己的心陡然软了一下,然后慢慢融化了,融化到要将对面的女孩紧紧包住。他把上午在梦里看到的大厂房同轻子详细地讲了。轻子蹙着眉头静静地听着,忽然插了一句:“我总觉得这个厂房和你以前说的声学实验室有关系。”
江夏一愣,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一节。女人的直觉就是这么神秘,当她们莫名其妙地觉得两件事情有关联时,这两件事情通常就是有着莫名其妙的关联。
“你是说那里是声学实验室的旧址?”江夏问道,想象着自己独坐在空旷的大厂房中的景象。轻子的感觉不是没有道理,就那厂房曾经的宏伟辉煌、记99lib?忆中的阴暗破败,与声学实验室的高大诡异也确有几分相搭。
轻子用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翻翻白眼,乌黑的瞳仁里闪着调皮的光。
江夏轻轻给了轻子一记脑嘣儿,笑着说道:“原来小魔女也不是法力无边啊,”又正了正脸色,“我想自己去看看这个地方。”
四
北京的夜生活江夏已经不再熟悉了。记得大学时他曾和一班伙伴去唱歌的,次数有限但着实唱得不错。这次和轻子出来,他发现忽然出了那么多新歌和新人。他拿手的曲目早已经没有人再点唱了。他倒也并不在乎,就坐在一旁听别人的。轻子了解江夏的境遇,大方地和他唱了几首几年前流行的老情歌。
轻子的朋友大多是搞金融的,话题也总是围绕着公司上市和融资,以及如何合理合法地用别人的钱为自己赚钱。江夏插不上嘴,也并不感兴趣,渐渐地他觉得有些烦闷。轻子和她久未谋面的朋友们挨个儿捉对聊天,红酒的色泽爬上了她的面颊,浮在她灿烂的笑靥之上。江夏咂一口啤酒,开始无聊地翻看点歌屏。
“不高兴啦?”轻子转到江夏身后,伏在他肩头。
“没事儿。看不出你还是个交际花。”江夏酸溜溜地说道。
轻子也不跟他计较:“你在国内的时候可比我会交际呢。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手机给我。”
“干吗?”江夏掏出手机递给轻子。
轻子神秘地一笑,伸手在点歌屏上熟练地按了几下,选了首迪克牛仔的《有多少爱可以重来》,然后站起身。
“一会儿你要唱给我听喔。”说着回到她的朋友中间。
“死丫头!”江夏嘀咕了一句,心里却舒畅了许多。他回过头看看轻子,她正在和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说话。那男人一表人才,很有风度,在这样休闲的场合也穿着正装,显然是下了班没来得及换就赶来了。和轻子聊了几句后,男人开始打电话,轻子却仍在一旁陪坐。
江夏心中不免又泛起些许波澜,连自己也觉得好笑。不分时间场合没来由地吃起了醋。照轻子的说法,自己以前可从来不是这么婆婆妈妈的角色。
正琢磨着,轻子站起身走了过来,把他的手机丢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江夏注意到她的脸色很是无助,眼睛里早已没了刚才的神采。
“怎么了?”江夏关切地问。
轻子咬着下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说,那样子就像只突然生了病的小猫。
“那个男的是中国移动的,我请他去查了赵丞的电话……”
江夏心里升起一团暖意。不过从轻子的表情上看,那一定是个出人意料的结果。
“那个号码,是,”轻子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是我姐注册的。”轻子说着转过头望着江夏,心中很着急:“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呀?怎么她也卷进来了呢?”
江夏实在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越来越复杂。轻子的姐姐,林嘉韵,和赵丞能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和詹奎斯又是怎么搅到一起的?詹奎斯在中国做什么?为什么会失踪?这些他本无暇深涉的事情随着林嘉韵的出现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江夏对林嘉韵没有任何感觉,也许他之前曾经对这个女人有过特殊的情感。但是现在她只是一个名字而已。一看到轻子六神无主的样子江夏也不知道该怎么考虑这些纷扰了。
整个晚上他们都没有兴致唱歌。江夏握着轻子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声音太吵,那是胡言乱语、乌烟瘴气的环境。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待得烦躁,江夏站起身拉着轻子踱了出去。
告别了众人,江夏搂着轻子瘦弱的肩膀在街上闲逛。她已经平静了许多,享受着在江夏怀里的感觉。脸蛋脏脏的小女孩裹着红棉袄拎着花篮黏过来:“哥哥,买束花给姐姐吧?姐姐好漂亮呀。”说着硬塞了两枝红玫瑰过来。
江夏付了钱,把花递给轻子。女孩子都是爱花的,轻子把花放在鼻子前只简略地闻了闻,整个人就软下来。这是解决任何事的良药。
江夏看着轻子的样子,犹豫了一阵,把在纽约看到另一个和轻子一模一样的女孩的事对她详细说了。像第一次听到这事时一样,轻子并不吃惊。
“我觉得你姐现在就在纽约。”江夏觉得现在作出这个结论并不算离谱,“我没看错,我当时以为是你,但你那几天心情不好,一直由杨珊陪着的,记得吗?”
轻子初时没有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上次跟我提起来时我就觉得是我姐……我和我姐从小就没什么交流的。她做什么事也不会和我讲。像我们这样的孪生双胞胎全世界也不会有几对。我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但今天听到她和赵丞有关系时还是很为她担心。因为你梦里串起来的故事好像很不对劲儿,就是感觉不对劲儿。我不希望她卷进来,希望她不会出什么事才好。这件事有你就够让我操心的了。”
江夏回想着当日在纽约的地铁里见到林嘉韵的情景。她当时紧靠着的男人会不会就是赵丞呢?又或者说,林嘉韵就是赵丞?
“你的电话,”轻子打断江夏的思路,“你好像比我还担心呢。”女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这让江夏松了口气。
这是一长串号码,江夏知道这是从美国用电话卡打来的。
“江哥!嘛哪?”是叶广庭的声音。这个说话直来直去、大大咧咧的朋友让江夏觉得很亲切。
“是你小子!”江夏边大声回应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揉捏轻子软软的耳垂,却被轻子抓过来放到唇边咬了一口。
“怎么样过的?腐败呢吧?吃完饭K歌,K完歌按摩,然后直奔迪厅,最后桑拿一道,洗尽一身铅华回家睡觉。现在到哪步了?”
江夏笑了:“我送你四个字:你大爷的!”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
“说正经的。哥们儿这些天可没闲着。一有空儿就看你那些片子。”
“辛苦辛苦,”江夏低头苦笑,自己的事把朋友全都连累上了,“你怎么样?滑雪了?”
“啊?哦……滑什么呀!一直也没下场像样的雪。全球变暖真是摆在你们科学家面前的一个重大的课题啊!”
“十二月不就下雪了吗?后来就没再下?”江夏眨眨眼,笑容慢慢从他脸上退去,“那Snowmass怎么样?”
“Snowmass?哦,还行吧。我跟你说……”
“新年夜可快到了,可得做好准备。”江夏打断叶广庭说笑道,但心里有种隐隐的不悦。轻子轻轻用胳膊肘顶他的腰,笑了。
“啊?是是,正琢磨呢。杨珊这丫头太小资,宠她就得老想新花招儿不带重样儿的,太累。哎——别打岔!昨天我瞅着一个片段得跟你说道说道。”
“噢?”江夏松开轻子,指了指路旁一家服装专卖店,是轻子喜欢的牌子,又做了个抽烟的手势。轻子明白江夏是怕自己吸他的二手烟,小嘴一扁,说了声“少抽点儿”就进店里去了。
“怎么着哥们儿?”江夏目送轻子离开却想起自己根本就没有带烟出来,索性把手插在裤兜里在街边来回溜达。
“你等下啊,这有一段,在一个梦里出现了两回,上边是一个路牌,挺老式的那种了。是土炕路,土地的土,呃——土炕的炕。”
“土炕路……”江夏重复了一遍。
“还有一串数字,”叶广庭接着说,“手写的,你记一下,188……9,526。你这梦还真有点儿邪的。”
江夏用手机记下了数字,说道:“这些画面好辨认吗?”
叶广庭不假思索地说道:“还用辨认吗?画面又大又清晰。你这张盘录得倍儿清楚,赶上1080P高清信号了。”
“有那么清楚啊?嗯……那你帮我留心一下有没有林嘉韵的画面,眼角有个小肉瘤的。”
“轻子的孪生姐姐?怎么了?”
“现在还说不清,有什么你就给我电话好了。”
“成啊,不过你回来得给我带五袋全聚德的真空包装烤鸭。”
第九章 厂房中的错乱
一
江夏在家里待了近一整天,百无聊赖。轻子的手机一直没有人接听。他上网查“土炕路”未果,似乎这个地方根本没有存在过。看着手机上记下的数字,他也没有丝毫头绪。这让他十分恼火。
江夏躺倒在床上感到莫名其妙。起身抄起音响的遥控器又再躺倒。
音响的喇叭中传出江夏喜爱的《西班牙随想》。
叶广庭的音容笑貌出现在脑海里,这个朝夕相处的哥们儿怎么也不像是要加害自己的人。那么这个号码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呢?
江夏感觉心里有些浮动,他不想就这么干等着,干等着新的、奇怪的东西不知在什么时候降临在自己身上。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转了一圈。深褐色的实木地板擦得很净,打了蜡,在夕照的阳光下像一大块油亮的巧克力。
踱回到自己的房间,江夏环顾着。里面的陈设一直没有变动过。中间是张床,墙上的飞镖靶自从搬进来就挂在床对面的墙上,整个房间整洁明亮。江夏扫了眼墙角的沙发。在他的梦里,丁西武和林嘉韵就坐在那里。那么自己当时就应该是站在这个位置望着他们的……嗯?江夏觉得自己的视角有些奇怪。他转身出去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最初那段梦的录像。
画面上林嘉韵穿着一袭亮色丝质的长裙走了进来,轻巧地坐在沙发上,嘴里说着什么。
江夏捧着电脑回到自己刚才站的位置。这个角度好像有点儿不对,画面中的自己应该站在更靠左一些的位置上才可以看到林嘉韵的全身。而现在自己的左边已经紧贴着墙了,而前方被书桌挡着过不去。在现在这个位置上看的话,后来进来的丁西武一定会遮住林嘉韵的大半个身子,而绝不可能像画面中的那样!
江夏看看画面又抬眼看看沙发,身子往前挪动。书桌挡住了,他就抬腿跪坐在上面,姿势很难受。在书桌上又跪着移动了大约两尺的距离,他停了下来。角度和画面已经基本吻合了,但高度仍不对。他躬着身子把头压低,在近乎贴到桌面时江夏已经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把头一点点拗起来,看到了沙发,就这一眼便让他全身几乎都要溃散开来。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腹中很不舒适。江夏用手撑着桌面坐起身来,长长地出了口气。
电脑上的画面只有采用刚才那样极度扭曲的姿势才可能看得到!
这不是他的记忆!
画面上林嘉韵笑得很妩媚,左手拿着酒杯用杯脚在丁西武的手臂上慢慢游走。她看看丁西武,又看看江夏。在一个她喜欢的男人和一个喜欢她的男人之间周旋,这让她感到满足。
这是一个阴谋!
江夏把目光移到画面上林嘉韵支着沙发的右手上。她的手指纤细得就像是新抽芽的嫩嫩的青葱,在沙发上轻轻点点仿佛在随着音乐打着节拍。江夏注意到她的右手指缝中仿佛有一块白颜色的小东西。他把她的手局部放大,却仍不能很确定那是什么。然而不一会儿的工夫,随着林嘉韵手的律动,那白色物事却消失了。
江夏“咦”了一声。
他纳罕着调整画面进退,紧盯林嘉韵右手的动作和那白东西的去向。林嘉韵把酒杯换到右手,却哪有什么东西在她手里。
江夏放下电脑,走到沙发前,半跪在地上用双手在沙发的皮面上摩挲着。当他的手指伸到扶手与坐垫夹缝的一刹那,他感觉碰到了一样东西!
他用两个手指一捏,把那东西抽了出来。
那是一个细小的白色纸卷,江夏不假思索地把它展开来。恐怕是藏在那里有些时日了,纸张的折痕处已积攒了些许灰尘和木屑粉末。
那是一幅用铅笔绘制的地图,小小的字标注着一些大路和重要转折处的地名。他清楚地看到“土炕路”三个字。江夏感到一阵隐约的危险笼罩在他的头顶。这张字条应该就是电脑画面上林嘉韵手里的白色东西。她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既然藏在江夏的家里,那应该是希望他有一天可以发现这幅地图吧。然而,如果不是仔细地研究自己的梦境图像,谁会想到这个小纸条会藏在这个角落呢?这段画面显然是他们录制的,又在什么时候被放进了自己的脑中。这可太玄妙了!林嘉韵和丁西武是谁?这条土炕路到底有着什么玄机呢?
家里的时钟指在四点半。江夏心中的躁动感再次涌起来。太阳正在高楼的夹缝中穿行渐隐,可以想见外面的道路已经开始繁忙起来。提前下班的人们想赶在晚高峰到来之前回到家中。
而江夏,却想出去。
爸妈都出差了,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都是自由的。
江夏看看桌上的车钥匙,是妈妈特意留给他出行方便用的。而这也让他似乎没了留在家中的借口。
地图上“土炕路”是标在西六环路以外。开过去着实要费些工夫,他想。
橙红色的太阳光透过楼缝投射在他的腰间,缓缓地向上移动收拢,收拢。
江夏捏了捏手中的地图,拍拍兜里的手机,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二
车里的江夏甚至有些兴奋,他感觉到心脏周围的肌肉都在不自禁地颤动着。
车子驶入三环主路后慢了下来,他点上一支烟。他从来不在妈妈的车里抽烟,但是今天似乎可以破个例。摇下车窗,江夏把暖风打开。青烟在车内翻了几滚后飘出窗外。音响的声音很大,引得旁边出租车里副驾驶座上的漂亮女孩不住地向他张望。
阳光从前面风挡玻璃直刺双眼,江夏老练地把遮阳板翻下来,忽然觉得太阳穴生疼。
闭上眼睛,仿佛好过一些。眼前红亮红亮的是阳光晒在眼皮上。那光的深处仿佛有一团黑影在移动。江夏看到一个女孩子的形象。
他睁开眼,眼前什么都没有。闭上,那个女孩子又出现了!
女孩子的面庞很清晰,二十岁左右,不施粉黛的脸上干干净净的很是清秀可人。眼眉口鼻都那么似曾相识,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此刻的江夏脑子一片空白,只有极亮的光和那个无端冒出来的女孩子。他突然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刚降生的婴儿,没有过去,也不懂得未来,只有身边这嘈杂的世界。
后面传来急促的喇叭声,江夏不得不睁开眼把车子往前开去。
前行了几十米,车流再次停下来。江夏赶紧闭上眼却再也瞧不见什么。他揉揉双眼也无济于事。但是他的头脑却似乎清醒了很多。
脑中浮现的那个女孩子好像是陈夕亭吧?
江夏感到奇怪,怎么在刚才的一瞬间里连曾经朝夕相处的陈夕亭都想不起来了呢?一阵强烈的罪恶感和莫名的失落笼罩着江夏。爱可以不复存在,但当你知道连那些爱的记忆也随之溜走时,那么剩下的就只有恐惧。他开始焦虑起来,为他那找不回来的三年。
三
“我在开车。”
当车子从西三环路驶出来时,天色已经很暗了。周轻子打过电话来。
“我没要去哪儿,”江夏一直不希望轻子介入太多,于是说道,“我找朋友吃个饭就回家。”
“你有什么别的事吧?”轻子问。
江夏再次惊异于轻子的直觉,他没有说话。
“江夏,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想和你一起面对。”轻子的语气很坚定,“以前在北京的时候你不让我过问你的事,很大男人。但是我不喜欢,我想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也许我帮不上什么忙,可我至少……至少不会给你添乱的。”
江夏听得既感动又好笑,他仿佛看到轻子在电话那头噘着嘴,委屈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好啦好啦,真没事儿。晚上到家给你打电话。”
开车穿过西六环路的路桥,江夏看一眼地图就向北开去。
又开了约莫有半个小时的样子,江夏按照地图的指示拐过几个弯。柏油路渐渐被土路代替,两旁时不时能看见些杂乱的砖堆,零星的土坯房中并不见灯光。江夏把车停在一处三岔口,左右已没了车走的路,车灯照处仿佛是一片不做任何用途的旷野,依稀有几处坍塌的墙垣。他熄了火,小心地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四周静得怕人,城市的喧嚣早已被远远甩在身后。江夏想象不出这里白天时的模样,然而在这周末的夜晚,它就像是这世界的孤儿,静静地蜷缩着,被慢慢遗忘。
江夏有些后悔。
他重新发动车子准备倒车回去。
然而就在车灯向左侧扫过的一瞬,他看到道旁一块歪斜的路牌!
“土炕路”!
江夏心中一惊,一口气几乎没喘上来。他从手提箱里取了只长筒手电走下了车,一切都似鬼使神差一般不受控制。
路牌锈迹斑驳,但字迹仍清晰,不是“土炕路”是什么?随着眼睛渐渐适应车灯的光线,他的目光从那路牌延伸开去。这时他似乎看到远处有一座黑黑的巨大建筑,就像一座小山矗立着。
有点儿口干舌燥,他心里竟然有些激动。他仿佛想明白了一些事,他回头看了眼路牌,然后挪动脚步向那建筑走了过去。
这就是出现在他梦中的巨大厂房!
江夏仿佛走在自己的梦里,摇摇晃晃的。
那的确是一座钢铁结构的厂房,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比梦中的更加破败可怖。江夏已经来到了厂房的近前。
铁门近在咫尺,他的喘息越来越重。
江夏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车灯在远处向这里照着,心里略微踏实了一些。
门上没有梦里见到的崭新锁头。
江夏没有过多的犹豫,他甚至忘了这是在黑漆漆的夜晚,忘了这是在一处远离人烟的荒郊野外,忘了他对这庞大得像怪物一般的厂房一无所知……
他用力拉开沉重的铁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啦嘎啦声。惊起了正在附近觅食的什么鸟,扑棱棱地成群掠过,嫌恶地叫着、抱怨着、诅咒着,渐飞渐远。
江夏没有动,拿手电往里照着,自左往右,从高到低。
小时候最喜欢的事就是在做作业的时候突然停电。这样他和楼里的小朋友就会不约而同地蹿到楼道里,从那里的窗户向黑成一片的院子里张望。如果有夜归的邻居,他们就会抄起一些小石块投掷过去,然后缩起身子听人家漫无目的的谩骂声。那种感觉很刺激,又因为躲在黑暗中而有恃无恐。如果遇到火气大的人进到他们的楼门上来寻找“肇事者”,那便再好没有。他们四散开来,分别躲进各式的大纸箱中、堆积的木板后面,让急促的脚步声、叫骂声和自己的喘息声把那无以名状的快乐推向极致。
可是此刻,江夏心中感受不到半分刺激带来的喜悦。他缓步向里挪了挪身子,见到一座庞大的储水罐贴墙而立,上面赫然是他预料中的十个大字——“生产保安全 安全保生产”。
牛逼。
江夏自言自语道。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恰当的词。
梦中的他接下来是朝那储水罐走去的。江夏决定就往那里去。
只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来。在梦里,当他快走到储水罐时,记得有个男人的声音叫了声“彭哥”。
该不会此刻也有什么人,或许便是那个“彭哥”,正在黑暗中看着他吧?
这一想非同小可。刚才的所有无畏都因此而被击得粉碎。他感觉一股凉意沿着后脊梁直蹿上来。
江夏用手电在地上照了照,那光竟有些颤抖了。
他将地上一根尺把长的钢管捡了起来。手心上已渗出一层细细的汗,他把手在裤子上抹抹,然后抓紧了钢管。
储水罐是被几根粗壮的钢梁支在半空的,下面并没有什么异样。地面的砖块显是有了些年头,已经磨圆了棱角。
江夏回过身仰望整间气势恢宏的厂房,仿佛看到它昔日的繁荣景象:车床开足了马力运转着,工人们在忙碌地奔走如梭,强劲的白色蒸汽从汽锤顶端蓬勃而出,金色的钢花从巨大的熔炉中跌落,划出炫目的弧线……
而如今的惨淡模样让江夏心中平添了几分伤感。这间废弃的厂房是因何进入了自己的梦中呢?江夏重又审视水罐上那十个大字。忽然他在黑暗中看到一样与周遭极不和谐的东西!
江夏看到的是两行中英文小字,就印在水罐上:“实验中请保持安静,并尽量不要移动”!
江夏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抬起头!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厂房的顶棚正是一个偌大的穹拱!
这个旧厂房就是他梦中的巨大的黑屋子!与麻省理工学院耗资五亿美元的声学实验室如出一辙!江夏回过头看他进来时的铁门,梦中微弱的白色光线不正是从那里投射进来的吗?
江夏的心脏都要跳出腔子来了,似乎身体里每一根血管都在突突地往他头部泵射着黏稠的血浆。
他终于回到了他梦中的黑屋子!这是梦中的黑屋子?抑或是黑屋子中的梦?他一时没了主意,汗水却实实在在地从两鬓流了下来。
江夏擎着手电四处照着,在梦里他无法窥视黑暗的四周,然而此刻他却得以观察整个实验室的布局。这里无疑曾是一间巨大的厂房,废弃后便被改造成了实验室。穹顶上悬挂下来的长短不一的管子,正是可以充当吸音锥和吸音管。而如果白天有不知情的人闯进来,也会以为是普通的废旧管道而已。
细察之下江夏才注意到,厂房内所有的物事——包括那个大的储水罐——都包被着一层透明涂料,那想必是做吸音用的。
支撑储水罐的钢柱上有一个金属的小盒子吸引了江夏的目光。盒子上的小屏幕上有一个亮点在忽隐忽现地闪烁着。屏幕下方是数字键,从0到9,另外还有一个键写着英文的“输入”。
江夏一下子就想到了叶广庭给他的号码。难道需要把数字输入进去吗?他用手电照着盒子上的屏幕,有七个空当,和 53f6." >叶广庭告诉他的号码位数一致!
他掏出手机调出号码,1889526。
电量已不足,他索性把电话关了机放回口袋。
按吗?
这太鲁莽了吧?
江夏把钢管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又蹭了蹭。
按吗?
该不会是个陷阱吧?
既然号码出现在自己的梦里,那一定是种暗示。
按了就按了!大不了……
大不了什么?大不了怎么样?江夏没 6709." >有答案。
但江夏就是觉得有一股力将他的胳膊推向那按键器,在数字键盘上按下了数字“1”,屏幕上随之显示了“1”,亮点向后移了一位。
江夏,你在干吗哪?他对自己说。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好奇心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主宰一切。即使他明知道危机四伏,那手还是会伸出去,去拨开挡在前面的薄纱,看看那后面的究竟。
他停了停,用手电在四周又照了一遭。身后没有障碍物,再过去大约二十米就是工厂大门。他看好“逃生路线”,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随时以最快的速度撤出去。
江夏按下了“8”。
“8”。
“9”。
“5”。
“2”。
他停了下来审视四周,手电光亮所到之处没有任何异常。
“6”。
仍没有动静。
江夏的手在抖了,他料想下面应该去按“输入”键,但他终于有些怯了。
屏幕上七位数字定定地显示着,看上去很友好。他不知道自己这次是不是玩得有些过火。
……
行了!去他妈的!去你妈的!去你们大家伙儿的妈的!就是它了!
他手指一送,按下了“输入”键。
屏幕上的数字闪了两闪,江夏扭过身子准备逃开。只见数字消失,重又变回了一个小亮点,若隐若现地闪烁。
江夏的头有些发晕,他挤了挤酸涩的眼睛。再睁开眼时,那亮点也消失了。
江夏长长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嘘出来。他感觉肩膀发麻,头顶都渗出汗来。
走了走了!他对自己说道。厂房,来了;键,按了。你们都满足了吧?什么事都没出,你们都失望了吧!今晚受的刺激可不小,回家睡觉了,路上给轻子打个电话报个平安。他盘算着。
江夏转过身来,感觉有些异样。来时的路好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用手电照了照,那里凭空多了几台小小的、白色的床车!
什么东西?他仔细观察着,那倒像是医院里推病人的车,只是小了几号,而且只有三个轮子,一前两后。那轮箍很细,外缘只简单包了一薄层用来减震的胶皮。车子上面架着一块棉垫子,已经破了洞,有些糟烂的棉花从里面拱出来,周围是一圈套着一圈的什么液体干了后留下的渍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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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出了这厂房再说。江夏不想在这里多停留半刻,用手电晃着前方的路,朝大门走去。
奇怪的是,那门也不是来时的门了!厂房的大门是铁的,而现在江夏看到的似乎是一座厚重的木门!他停顿了片刻,感觉身上麻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难道这不是他进来时的路了?江夏拿手电向四周照去,只觉得全身像要炸开了一般,呆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第一次感觉到被吓到腿发软,几乎瘫倒在地!
这哪里还有什么厂房?他分明是在一间只有四十几平方米的房间里!房子的顶挑得很高,将近三米多高的墙裙被漆成墨绿色,上面仍有将近一米的留白。窗户应该是有的,而且很高很大,只是不知什么原因被从里面用木板钉死了。房间的远端还胡乱地停着十几台小号的床车,都是一前两后三个轮子。床车旁边是一个五层的木制格子架,格子里是几个约莫一尺高的玻璃罐子,在手电的照射下反射出阴森森的光来。就连手中的手电也不是原来那支!
江夏的身体开始发冷,呼吸越来越粗重。他惊魂未定,眼睛涨得难受,却仍看得出来,那罐子里是液体泡着的一具具婴儿标本!
镇定镇定镇定镇定……
江夏不断对自己说着,但心里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他闭上眼,靠在门上缓慢地大口喘气。
幻觉,这一定都是幻觉。
他睁开眼,定了定神,然后摸索着向墙边一张桌子走去。手电的光颤颤巍巍地打在墙上、地面、房顶,摇摆着、颤抖着、惊悚着……桌子上摆放着很多锈迹斑斑的工具。如果是幻觉的话,那么应该是摸不到的吧,他想。
他拿起一把看似锯子的东西在手上掂量。锯子不重,但却有些分量。他拉开桌子的抽屉,里面有些纸张。江夏用手指捻着那纸,纸质很粗糙,上面是打印机打的英文。他于是捧起一小摞来翻看着。写的什么他根本无心关注,但这些东西的真实的触感确让他的心沉了下来。
江夏不知道该怎么办。唯一想到的就是赶紧逃离这个地方,门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但是他的腿一点儿也不听使唤,谁又知道那门外会是什么呢?正在惊魂未定,江夏用左手持手电照着墙角的地方,眼睛望着那里,同时竟然用右手开始拍打起自己的衣裤来,手电光中扬起一片尘土。他用手掩住口鼻,心里纳罕着为什么无端地要去拍打身上的土,而这土又是何时沾到衣服上的?此时江夏已顾不得这些,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墙角的东西。
那是一只一米来高的桶,似乎是铁皮的。江夏努力克制着自己心里不断涌出的恐惧,上上下下打量那桶。他甚至竟往前挪动了几步,拿手去抚摸开来。看似铁皮的桶实际上是很厚的生铁铸造的。但是工艺毕竟不是很精致,表面甚至都不平坦。桶的上方是个盖子,胶皮的边缘把缝隙密封得严严实实。盖子由六只把手死死地扣在桶上,就像是一个大号的高压锅一般。奇怪的是,盖子的中间是一个圆洞,只用一块裂开的橡胶遮着,似乎又不是那么严密了。圆洞的大小,倒刚好能卡住一个人的脖子!
江夏倒吸一口凉气。他从上大学起就一直和各种实验仪器打交道,凭感觉他知道这是一台医学设备。只是做工如此粗糙的医学设备似乎只能用来害人吧?这倒更像是一架刑具呢。
他不由自主向后退开半步,手却向前探去。他的左手熟练地扒开遮住圆洞的胶皮,右手拿着手电往桶里照。江夏被自己的举动惊得睁大了双眼,他看着自己的左手在忙着,右手配合地照亮。到后来他竟然去把那六只把手一一打开,然后一努力掀开了盖子!一股恶臭翻涌而上,呛得江夏几乎流出泪来。他用手背揉揉酸痛的双眼,再一次探过身去往桶里看。那里面立着一块铁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孔洞。桶的底部有块黑色的东西,像是个胶质的进气口。手电光在桶里一圈圈扫着,江夏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此时似乎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了,像被鬼魂附了身一般无助。
费了一番气力,江夏终于停了下来,把铁桶的盖子关上,还不忘将六只把手重新合拢,扣死。他绝望地望望四周,心里半点儿主意也没有。这间屋子看起来是一个老旧的库房,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医院用品。会不会是误打误撞来到厂房的仓库里面了?难道说这间老厂是生产医院用品的?然而那一罐罐盛着婴儿标本的瓶子又为什么摆在这里?是教学用具吗?江夏心里很抗拒,他不愿意到那些瓶子近前去观瞧。但是随着一阵短暂的心悸过后,强烈的好奇心居然驱使他的双腿向着那些瓶瓶罐罐走了过去。
玻璃制的罐子外表像是薄薄地涂了一层油,沾满了灰尘。厚玻璃的塞子被蜡封在罐子上。液体是昏黄的,一个婴儿蜷缩着蹲在里面。全身的皮肤皱皱的,有几处破口,皮下粉嫩的肉少许翻了出来。一根脐带无力地垂在两腿之间。婴儿的头被硬拗起来,微闭着凸起的双眼,嘴角咧着,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显..得十分诡异可怖。江夏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发凉,仿佛那双半开的眼睛要夺去他的魂魄以获重生。
罐子外面贴了张纸条,被一层薄蜡封着。
上面写着“1898.9.12 male”!
江夏隐隐觉着一阵恶心。这是一个生于1898年的男婴!
江夏是学生物学出身,在大学时也曾见过一些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婴儿标本。那罐子和眼前这些相似,也有些简单的年代记录,但不过也就是十几二十年前制作的。像这样一百多年的婴儿标本,简直闻所未闻!恐怕是笔误把1998写成了1898吧?
江夏把目光移到其他罐子上,那些死婴有男有女,但出生年代都是在一八九几年,有两个甚至是一八八几年!
江夏扫视着罐子中一张张扭曲的小脸,心中默念阿弥陀佛。这些“80后”“90后”活到今天也要一百多岁了,没想到却在罐子里浸泡了一个多世纪。他的目光停在一个死婴脸上,那个孩子的嘴旁有一颗并不十分明显的黑痣。最让人受不了的是,这个标本只有一个头和胸部,之下的部分仿佛被生生切掉了,一些人体组织漏出来。他躬下身把脸贴得很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那颗痣那么感兴趣,也许就是想看,如此而已。罐子下沿的标签写着“1889.5.26 male”。
好眼熟的日期!江夏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串数字。
526,526……
这不就是叶广庭告诉自己的那一串号码吗?
这可实在是匪夷所思!一个一百年前的死孩子的标本制作日期出现在自己的梦里。这日子又被用作了密码,在旧厂房的某个角落打开了通往库房的门,然后诱导自己走了进去,重又找到了他。江夏这么分析推理着,仿佛有些道理,也仿佛串不起来。他用力摇晃涨得发痛的脑袋,想把这些纷杂繁复的事情甩出去。眩晕中,他似乎看到百年死婴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
江夏一惊,想也不愿多想,更不愿在这里多停留片刻。这间屋子也许危机四伏,也许空气中飘满了这些婴孩的冤魂,也许有什么孩子曾经在那个可以卡住脖子的铁桶里受过非人的折磨,白色的床车上也许曾经运送过各式各样的尸体,也许……江夏转身向那木门急速走去。不知拨弄了什么开关,那木门便开了。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堆了很多废旧的家具。江夏从家具堆中缓慢地侧身而过。回头看看,那大屋的木门正在自行缓缓关闭,并不见什么鬼魂追出来。但奇怪的是,当木门关上之后,竟与周遭的墙体是如此的严丝合缝,以至从外面看去根本没有人会认为那里有一扇门!
廊顶每隔三四米就有一只加盖着灯伞的大灯泡,发出让人很憋闷的昏暗的黄光。这样的东西居然还在用?不过总算有些光亮,这让江夏一直揪着的心稍微放松了一些,手指一拨关了手电。但他心里却越来越没底。在这样的夜晚,在这样的荒郊野外,他居然进入一间盛满婴儿标本的库房,又来到一个点着灯的高藏书网大走廊里,换作谁也会恐惧不已。
走廊两侧有很多门,门上是装着毛玻璃的小窗。江夏搞不清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看上去是座很有些年头的建筑,样样东西都是那么粗大厚重,地面是磨得很光的水泥,踏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在楼道里拐了几个弯,周围静极了,只有他脚步的回声。江夏觉得很是气闷,这才意识到是因为一直不敢大口喘气。来到一处拐角,江夏注意到前面的走廊似乎和这边的不大一样,墙裙是新刷没多久的,灯也好像要亮些,仿佛那边的建筑更新一些,只是和这边老旧的打通了接在一起。就在这接口处的地上立着一块牌子,居然是英文的,上面写道:您即将进入爱达·史密斯病房楼。
这倒仿佛印证了刚才在库房里见到的床车和种种设计怪异的医学设备。不过怎么从厂房又跑到了医院来,让江夏实在摸不着头脑。北京协和医院他是去过的,那里有些建筑老得可以,跟这里的年代不相上下。不过用外国人名命名一座楼,还用纯英文的指路牌可是没见过,这毕竟是在中国的地盘上,怎么着也得有俩中文字吧?是涉外医院吗?没去过不知道,反正没别的路,往前走走看吧。
江夏打定主意迈步进入了病房楼。
江夏和医学素来没什么渊源,平日里也最不喜欢去医院。在他看来,正常人是不去医院的,医生整日里和不正常的人打交道也最终会不正常起来。病房?在他的观念中就是呻吟声充斥耳膜,大小便的臭味在空气中弥漫,不时有盖着白布的车从房间里推出来……
爱达·史密斯病房,好一个洋气的名字。然而这楼道,这地面,这顶灯,这露在外面的各式管道和粗壮的铜制暖气片,却只为这医院增添了浓郁的阴森气息。江夏越想越不对,藏书网在北京近郊不可能有这样文物级的医院,一定是哪里出错了!一定是那个号码有问题!这一定是个陷阱!
江夏不由得放缓了脚步。前后张望了一下,他把身子倚在一间办公室的门框处。
得找条路先出去,他想。
正没主意,江夏不经意瞥了一眼门上的小窗,顿时被吓得全身战栗,脑袋嗡嗡作响。
在过道顶灯的光照下,小窗中映出的赫然是一张女孩的脸孔!
第十章 半截死婴
一
这是一张外国女孩的脸。高挺的鼻梁,眉毛浓密,又细又长,眼窝中的眸子正在盯着江夏看!
江夏被这景象吓得动弹不得,他几乎叫出声来,甚至感到自己心尖在不住地颤抖。
江夏用手缓缓捋了下头发,窗中的女孩也捋一下。江夏长出口气,那女孩也长出口气。
他不知道那女孩是自己在窗里的反光,还是真有个女孩在窗子那头望着自己。
他脑子乱极了,他想大声地叫,他想大声地骂,他想大哭,他想纵身跳出这错乱的一切……
然而他却伸手扭了把手,打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亮着灯,紧靠大窗边的桌旁站着一个护士打扮的女人,背对着他。浅蓝色的短袖上衣上点缀着白色的领子和袖口,斜插的白色背带裙子长过膝,黑色丝袜下面是黑色的皮鞋。那个人戴一顶方形的护士帽,和江夏在医院里常见到的护士燕帽不大一样。帽子的下缘有一条蓝色的道子。
江夏一愣,下意识地说了声对不起。
那人仍背对着他,好像在低头看什么东西。
看背影江夏觉得那护士也是个外国人,于是用英语又说了一遍:“对不起,请问怎么出去?”江夏感到自己话音抖抖的,毫无气力。
那人没答话,转过身,瞥了眼江夏,微微一笑,拿着手中的记录本坐下来继续看。
那的确是个外国人,很美的一位女护士。
让江夏费解的是她见到这个闯进来的陌生人时的反应。
“你好。”江夏说道。
护士还是不理睬他。
难道她听不见?还是另有什么阴谋?
江夏望了下四周,这只是一间很简陋的办公室,有六张木质桌子。角落里是一张由白色幕布隔离开的单人床,想必是值班护士休息的地方。墙上挂着一块八百年没见过的木头黑板,板面倒也平整。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一些简单的提示,全是英文字,大概是几号床几点该吃什么药之类的。黑板下方是一张长方桌,上面摆着一只单耳听诊器、两只双耳听诊器、一台血压计和一个双发条的座钟。
“刚才古丝特莉校长来过了,我跟她说你马上就到。你去一病区向她报个到吧。”护士说道,抬头看了眼江夏。
江夏一头雾水,但是随之听到自己说了一句:“我马上过去,谢谢你,丽兹。”
自己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却是女人的!带有挺浓重口音的英语!
江夏走到一面镜子前,那里面映出的正是刚才在门上小窗中见到的女孩,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年轻,美丽,而眼神中带着些许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忧郁。她也是一个护士,和那个叫丽兹的一样装束。头上没有戴护士帽,也许还是护校的学生吧。
这一照让江夏的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如果说他按下叶广庭给的数字后被拉入了什么幻境,那么这幻境却真实得让人窒息。
“法伊娜。”丽兹说。
“嗯?”江夏从镜子里看丽兹,手里继续整理上衣的领子。
“一会儿把这个病案记录带给校长。”
原来这个小护士叫法伊娜。江夏心里略微平静了一些,开始慢慢整理自己的思路。整理好衣装,他从桌上拿过病案记录出了门。
江夏现在大概已经有了些感觉,这就像……他活在这个名叫法伊娜的小护士的躯体中,他的意识没办法操控她的行动。他可以感受她的感受,然而法伊娜并不知道他的存在。
为了印证这一点,江夏大声叫道:“法伊娜!法伊娜!我是江夏,你听得到吗?”
没有半点儿停顿,也没有丝毫惊慌,法伊娜仍捧着病案在长长的走廊里走着。
江夏心里又不安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我死了?投胎到一个外国小护士的身体里?
投胎的说法也不能成立,关于自己的记忆还都在。爸妈、叶广庭、周轻子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美国、北京、土炕路、大厂房……所有景致、所有事情也历历在目。
没死的话就还有办法,江夏想。
可是为什么呢?
再或者就是土炕路的老厂房有一处时空隧道,输入叶广庭给的密码后被启动了把自己带到这里?
也不大像吧。时空穿梭顶多把我带到某时某处,怎么还进入了另一个人的身体呢?穿乱了?
正想着,法伊娜进了女厕所,拉开一处隔间的门走进去,转过身,从裙子下把宽角内裤褪到膝盖处坐在马桶上。
我靠!
江夏一边小便一边骂道,哭笑不得。
忽然,侧面扶手上别着的一份报纸吸引了江夏的目光,是前一个如厕的人留下的,恰巧法伊娜也伸手去把它取了下来。
江夏既紧张又兴奋,紧紧地盯着看。
这是一份《波士顿环球报》。第一版的大标题写道:零比四!红袜不敌洋基,诅咒何时能破?
穿越到美国了?
江夏对波士顿红袜队的这段故事很熟悉。自从这支球队在一九一八年拿到了全国总冠军之后就没有再问鼎这项桂冠,一直到二○○四年。原因是红袜的老板把自己的投手贝博卢斯卖给了纽约洋基队。于是气愤的贝博卢斯诅咒道:你迫使我转会,那么你红袜就再也别想碰总冠军了!
这个诅咒竟然变成了现实,之后的八十六年里,波士顿红袜队想尽了一切办法就是没能拿到总冠军,而纽约洋基队却二十六次问鼎。
这是什么时候的报纸?贝博卢斯的诅咒在二○○四年已经被破了,现在还写这些鸟东西做什么?
法伊娜正在浏览文章的内容,江夏移开目光去找这份报纸的日期。
厕所的灯光太暗,江夏揉了揉眼睛。情况没有改善,这才想到,他是通过法伊娜的眼睛在看,如果她看不清,自己再怎么揉眼也无济于事。
幸好法伊娜并不着急翻页,江夏终于在一个角落看到了日期:一九三五年九月二十九日!
天哪……
真的时空穿梭了。
江夏有点儿晕,虽然这是自己想到过的可能性,可一旦被证实了还是很难接受。首先一条就是还能不能回去,怎么回去?
几个小时前还和轻子通了电话,可现在却到了另一个时间地点,还变成了一个女的。这叫他妈的什么事啊?
大晚上的和轻子一起去喝喝茶唱唱歌有多好。去他妈什么土炕路的老厂房?如果说几分钟前江夏还抱着一线希望这一切都是幻觉的话,此时此刻他是真的没了主意。
江夏曾经看过一部美国电影,叫作《傀儡人生》,讲的是一个表演木偶戏的人通过一个隧道样的空间来到了一个电影明星的身体里。他同样可以感受那“宿主”的一切,并且到后来他也可以像操纵自己的木偶一样操纵那影星。自己是不是也进入了那空间?只是电影中的穿越是实时的,而自己却跑到七十五年前的一个小护士的身体里!
就在江夏眼睛发直、脑子里一团乱糟糟的时候,法伊娜把报纸重又别回把手里,收拾停当。她来到洗手池旁对着镜子照了照。江夏借机再次仔细端详自己“投胎”的这位美国小美女。这真是一张俏丽的脸,灰蓝的眼睛透出一种欧洲贵族般的典雅,金色的头发高高束起,把这张尖尖的笑脸衬托得尤其漂亮。她拧开水龙头打湿了手。法伊娜从水池上的肥皂盒中捏了一块油腻腻的肥皂搓出很多泡沫。她手心手背地揉搓着,十分仔细。接着并拢左手五指在右手掌心来回擦抹,然后又照此清洁右手的指甲缝,最后把双手放在水龙头下转来转去地冲淋。前后洗了足有五分钟,法伊娜终于关了水龙头,把手上的水甩去大半,又从护士服的兜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拔出木塞,倒出几滴透明的液体在手心手背均匀地涂了,拿胳膊肘夹了病案走出厕所。
走过一道连廊,法伊娜来到被称为一病区的另一座楼。虽说是九月底,楼里的暖气已经在烧了,很99lib?是暖和。病房很大,顶子足有五六米高。造型肥大的白色陶瓷洗手池安装在低矮的位置,是为适应小病号的身高而设计的。房间里是一个个由两米高的薄板子挡开的小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有一张小号的白色病床。每个病房的门口都挂着牌子,上面写着房号和住在里面的小病人的名字。江夏看到牌子上还注明道:波士顿儿童医院。
法伊娜一个病房一个病房地探头找。由于时间还不算晚,孩子们大都没有睡,他们穿着条纹的病号服,有的在床上坐着,有的三两捉对玩着游戏,见到法伊娜都会咧嘴笑笑并向她摆摆手打招呼。
一位在床边和孩子说话的女人见到法伊娜后微笑着走了过来。那女人二十出头,穿一套大翻领的呢子大衣,粗跟的中高跟鞋,头发盘起在后面,头戴一顶俏皮的小礼帽。这装束无论是在三十年代还是复古风日盛的现在都显得十分时尚。那人文着细细的眉,打着淡淡的眼影,嘴唇涂得暗红、精致。
法伊娜停住脚步,惊喜地叫道:“梅根!你怎么在这儿!”
梅根快走两步和法伊娜抱着摇了摇,说道:“我表弟住院了,这个小可怜儿!”她偏头指了指坐在床上向这边张望的小男孩:“他叫丹尼尔。”
“嗨!丹。”法伊娜朝小男孩打招呼,丹尼尔向她挥了挥手。
“他怎么了?怎么不住你们医院?”法伊娜问道。
“丹尼尔今天一直咳嗽,库普医生诊断是急性肺炎。那个老头子还给咱们上过课呢记得吗!我们医院可没这里好!再说,这样我就能常常见到你啦!”
法伊娜嫣然一笑,兴奋地说:“辛蒂好吗?好久没见真想你们呀!”
“我也好久没见辛蒂了,恐怕已经嫁人了吧。班上就你最小,还小出那么多,当然不用考虑这些事啦!哦,刚才我撞上古丝特莉校长来查房了,”梅根说,“她还是那副严厉样子!她还认得我呢!”
“她记性可好呢!”
“可我就是不喜欢她。”梅根说着向走廊两侧望望,笑着压低声音,“谁让她当初不推荐我进波士顿儿童医院的,却推荐了班上最小的你!哈哈!”
法伊娜知道梅根是在开玩笑而并非真的记仇。
“你还好吗?”她问。
梅根撇了撇嘴:“还好吧,我们那间医院虽小……不说这个,我哥哥怎么样?”
江夏感觉到法伊娜脸上一热。
“呃……挺好的。”她含混答道。
梅根脸上有几分不自然,但转而一笑:“你们认识有几个月了吧?怎么还只是挺好的?他可是迷上你了呢!我们每次家庭日他都追着我问你的情况。我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孩这么上心过!”
法伊娜咬着下嘴唇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梅根又说,“答应我,你们也别进展太快。像我哥哥这么优秀的男人,以前的几个女朋友都很主动,结果,你知道的,都没结果!”
法伊娜低头看自己的脚,低声说道:“我们没……什么进展啦……”
梅根舒了口气,摸了摸法伊娜的小脸,这让江夏很是受用。
“快去吧,小心古丝特莉校长骂你。这些天丹尼尔住院,我每天都会来给他读读书的。”
法伊娜也似乎松了口气,和梅根抱了抱就快步走开了,还不忘回头朝丹尼尔挥了挥手。
走过转角,又是一片病房。
来到第四个病房时,法伊娜刚向门里一探头就与一个老女人撞了个满怀,被惊得小小叫了一声,江夏也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病房门口处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法伊娜赶紧向后退了两步。
“校长。”法伊娜怯怯地说道。
江夏打量这位大名鼎鼎的哈佛护士学校的校长古丝特莉。半老太太有两道浓浓的眉毛,戴一副无框眼镜,眼睛闪着睿智的精光,但也流露出一丝仁善的柔情。嘴角微微向上翘着,看起来并不大严厉。已有些花白的头发高高束起,用黑色丝网罩着,上面用别针别着一顶三道杠的护士帽。
法伊娜把病案记录递过去,两手拉着垂在身前。校长点点头翻开病案来看,一边说道:“今天新来了几个孩子?”
“记、记在病案里了。”法伊娜显然答不上来。
校长抬起眼望着法伊娜,凌厉的目光刺得江夏浑身不自在。女孩子更是无地自容,后悔刚才只顾着和梅根攀谈也没有事先浏览一下病案。
“你来医院实习多久了?”
“六个月。”
“记得在给你们上课的时候我就讲过,病房里的孩子是最可怜的,他们需要更多的关心和照顾。咱们要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情况,包括名字、病情、什么时候入的院、喜欢玩什么玩具,等等。写在病案里是远远不够的。”
法伊娜静静地听着。江夏觉得此时此刻这个小女孩才是最可怜的。
“你喜欢小孩子吗?”校长接着问道,语气一贯的平和没有起伏。
法伊娜点点头。
“我要的是那种母性的,对孩子的爱。不过这个要求对你有点儿难,自己还是个孩子呢。”校长轻轻拍拍法伊娜的肩膀,笑道,“把我刚才说的记下了,慢慢来吧。”
江夏鼻子一酸,忽然觉得视野里一片模糊,原来是小姑娘流眼泪了。这老太太不愧是校长,教育起人来恩威并施,很有效果。
古丝特莉校长把病案交给旁边的护士径直走了。法伊娜站在原地左右微微晃动身体,然后调皮地向身后校长远去的方向张望一眼,又朝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小病号瘪了瘪嘴:“小莱瑞,看什么呀你。一会儿我给你打针,让你看!”
叫莱瑞的、约莫有六七岁的小病号夸张地叫起来,张牙舞爪地跑回了房间。
折腾了一天,江夏着实有些累了,发生的这些事情也想得累了。琢磨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也不去烦了,听天由命吧。碰巧赶上法伊娜今天值夜班,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睡。江夏尝试着闭了闭眼睛,好像没问题。这让他高兴:让法伊娜去做她该做的事吧,我想看就看看,不想看就歇着。《傀儡人生》里男主人公进到影星的身体里十五分钟后就从高速公路旁的什么大管道里掉出来了,希望一觉醒来就回到二○一○年的北京吧。
江夏闭了闭疲累的双眼,转念一想:如果法伊娜出点儿什么事,比如让车撞死了,那自己的意识又在何处容身呢?眼睁睁随着一起死掉吗?
算了,不想了。既然已经没办法控制,就先这样好了。
江夏在无可奈何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二
“你看清楚了?”
“嗯,那小孩脸上的确有颗痣。”
江夏被不大的说话声惊醒,失望之极——他并没有从法伊娜的身体里退出来。眼前坐着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江夏之所以这么猜测,是他觉得美国人长得通常很老相。这个人上唇留着黑黑的浓密的胡子,而头发却稀疏。一身浅色的掐腰格子西装很是得体。领带结打得十分细小,左边口袋插了手帕,肩头微微翘起,西服里面是同款马甲,一切细节都收拾得干净利落。
这或许是个银行家,江夏想。
“日期呢?”
“正像你说的,一八八九年五月二十六日。”
男人点点头,看着法伊娜,那目光如炬,像一把锋利的小刀似的要挖出法伊娜心中的一切。江夏一直没习惯他和法伊娜现在所处的这种关系,被人这么盯着还是觉得心里发毛。
“能想办法把那个婴儿标本取出来吗?”
江夏一惊,他感觉到法伊娜也是浑身一震。
“这怎么可能啊。”小姑娘很为难,“库房钥匙是由我们校长保管的,你不知道昨晚把钥匙偷偷塞还给她我有多紧张。”
江夏恍然大悟,原来法伊娜好像是不经意与古丝特莉校长撞个满怀,实际上是把库房钥匙还了回去。这小丫头可不简单!
可是,任凭江夏仔细地想,他也没注意到法伊娜手中有任何东西。而且那库房的门闭合后几乎就是一面平整的墙壁,也没见什么钥匙插孔。
“我知道这很困难,”男人抓住法伊娜的手,“不过你知道,这个婴孩对我很重要。如果不是因为你们医院管理得如此严格,我宁可自己去拿,也绝不让你去沾那些脏东西分毫。”
江夏从来没有被一个男人这么抓过手,下意识地往回抽。然而没有用,那毕竟是法伊娜的手,她任由这个男人握着,心中很是甜蜜。甚至连江夏都感觉到了这个正在怀春的小姑娘心中的幸福。
“可是,帕特。”
“嘘嘘嘘嘘嘘……”帕特摇着头,把一只手指放在法伊娜唇上,“你可以的,宝贝儿。”
来这套!江夏心里骂道。
“库房里的东西每样都有记录,被发现了怎么办?”
法伊娜没有说谎,江夏记得在库房的抽屉里确实有一沓一沓的记录,恐怕就是她说的东西。
“你把那婴孩给我,我取些东西,再重新装好,你再放回去就好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就够。没有人会发现的。亲爱的,只有你能帮我了。”
法伊娜想象着这些情景,不由得周身起了鸡皮疙瘩,关切地问道:“帕特,你到底在做些什么呀?告诉我好吗?干吗总是要我做这么恶心的事呢?我一看见那些死去的孩子,就心里难受。”
帕特抓起法伊娜的手放在额头前,低头思索,随之摇摇头:“现在还不能说。我不告诉你是在保护你。你还小,不应该知道太多。你只要明白,那个婴孩很重要,对整个世界都很重要!”
江夏看着帕特的眼睛,他也不像在说谎。可是一个死去了……将近五十年的婴孩,能有什么能量来对这个世界产生威胁呢?
法伊娜咬着嘴唇不再说话。也是,一个自己爱着的男人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她还能再说什么呢?只有依着他去做了。
男人露出满意的微笑,用手轻抚法伊娜的头发和脸颊,搞得江夏再一次打起了激灵。
这个帕特恐怕就是梅根的哥哥了。这两人年龄差了有近十几二十岁,全身上下除了衣装同样高贵得体外并无相似之处。梅根端庄大气,而帕特却让江夏莫名地感到厌恶。糟糕!江夏想起一件事,心里顿时发了毛,他恐怕就要被迫做一件今生都没做过的事了。
果然,帕特深情地望着法伊娜,欠了欠身,吻了上来……
三
波士顿儿童医院始建于一八六九年,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儿童医院了。创始人弗朗西斯·布朗医生是毕业于哈佛医学院的博士,曾经在美国内战时做北方军的外科医生。内战结束,布朗医生游历了整个欧洲,学习医院建筑。回到美国后,他便召集了几个以前的同事组建了当时只有二十个床位的波士顿儿童医院。而那所小医院现在已经成了哈佛医学院的四大旗舰医院之一。和叶广庭周轻子的波士顿一游,江夏特意逛了逛,一些当时的老建筑仍然保留着,而且仍做一些用途。那个什么爱达·史密斯病房楼不知道后来还在不在了。在参观哈佛博物馆时,江夏曾留意到波士顿儿童医院组建初期的一段逸事。布朗医生的合伙人之一威廉·坎丁顿是当时大名鼎鼎的外科医生,此人天分极高,有传说他曾经同时开了三台手术,一台开胸,一台截肢,还有一台是手神经接驳术。一共只用了五个小时,三台手术先后缝合,而且都很成功。虽然这件事被波士顿当地的医学伦理委员会调查并给予很重的处罚,但是很多业内人士都惊叹坎丁顿医术的高超,他从而名声大振。然而,面对外界的压力,布朗医生不得不请坎丁顿离开了医院。
心高气傲的坎丁顿在离波士顿不远的“女巫之城”萨莱姆市另起炉灶,开了一间外科诊所,名字就叫“第三台”,当然他再也不会同时做几台手术了。这不过是在和医学伦理委员会还有布朗医生赌气罢了。
凭借坎丁顿在儿童外科手术上的造诣和远播的声名,“第三台”一开始顺风顺水。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疑难手术都请他来执刀。然而就在十九世纪的最后几年里,坎丁顿的医院里相继有病人离奇地死去。明明手术做得好好的,病人回到病房没过几天就莫名其妙地咽了气。坎丁顿对死者做了详尽的解剖查证都没有找到原因,他请来了警察勘察现场也一无所获。没办法,坎丁顿只好关门大吉,郁郁不乐了几个月后也一命呜呼,留下自己的妻子和刚刚诞生的儿子。
这让人们又联想起萨莱姆市在十七世纪末期关于女巫的传说和由此引发的大惨案。当时的萨莱姆还只是个小镇,镇子里德高望重的老人约翰·普南从外面请来了一位大商贾萨缪·帕利斯来做镇长。经过一番审视,帕利斯接受了这份工作,带着妻子伊丽莎白和他们六岁的女儿贝蒂,还有一名买来的西非女奴提图巴一起搬进了萨莱姆镇。
一六九二年的冬天特别的阴冷,镇长的女儿贝蒂得了一种奇怪的病,她不时上蹿下跳,用身体撞墙,在家具下面钻进钻出,痛苦地扭曲着身体……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病。而没过多久,贝蒂的两个玩伴也都出现了相似的症状。人们请来大夫查看,得出的结论是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在支配着几个女孩子,他治不了。
言论一出,镇子里面就乱了套。在那个时代,人们是相信神鬼的,传言纷纷而起,说是有女巫在作祟。镇长家的邻居是一个叫玛丽·西伯蕾的女人,她宣称自己会降伏女巫的法术。于是她让帕利斯镇长家的女奴提图巴用那些得了病的女孩子的尿加上黑麦粉烤制成面包然后拿去喂狗。因为在当时,人们传说狗是女巫用来传递其邪恶魔力的工具。当然这个办法没有起任何作用,相反,又有几个女孩得了这种怪病,人们开始怀疑起这个叫提图巴的黑人女奴。因为有人听到她在哄贝蒂睡觉的时候讲关于伏都教的故事。那是一种流传在黑人中的崇奉巫术和魔法的宗教。大家都说提图巴本人就是女巫,是她对镇里的女孩子施了魔法,在烤制黑麦面包时又做了手脚,使病人的症状越发严重。
镇子里的居民把提图巴和另外两个被怀疑为女巫的妇人抓了起来逐个询问。奇怪的是,提图巴一开始说自己的无辜的,后来突然改口,承认自己就是女巫,而且说自己时常骑着棍子在镇子里飞来飞去,还曾经和魔鬼对话。接下来这个女人开始信口开河地指证和她是“同伙”的女人们。愚昧的人们听信了她的话,先后处死了二十四个无辜的人。大部分是被吊死的,还有一个人是被巨石活活压了两天压死的。提图巴当然也被处死了,但是后来有人说曾经在冬夜的迷雾中见到过一个骑着棍子飞行的女人,那样子就像是提图巴。
“萨莱姆镇的女巫审判”是美国历史上有名的一个大冤案,当时新上任的政府检查了所有被处死的人,没有发现传说中的女巫身体上的痕迹。没过多久就发表了公开信说明审判的结论是错误的。
可是当“第三台”医院的病人不明原因地死去,人们又旧事重提,认为是提图巴没有死,回到萨莱姆复仇来了。一时间人心惶惶,却再也不敢随便处置人。见到坎丁顿关了医院,又郁郁而终,于是作罢,也不再去难为那对可怜的寡妇和遗孤了。至于那些死在“第三台”的倒霉鬼,也没有人再做任何进一步的调查。波士顿儿童医院将“第三台”的文字材料、仪器设备逐一做了清点并进行了收购,出了一笔钱给坎丁顿的妻子让她们母子生活。
四
又值了一通夜班,法伊娜回办公室取了件小的棉斗篷披在身上,拎着一只中等大小的皮包,拖着疲惫的步伐准备回家睡觉。楼道中的灯已经熄了,阳光从宽大的窗户射进来,江夏也终于见到了天光。楼道远端传来嘈杂的人声,走近了原来是人们在带着孩子挂号。九月下旬的波士顿已经很凉,人们大多穿着毛皮大领的风衣或呢制大衣,或牵或抱着自己的小孩挤成一团在等着叫号。只有一名护士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子后面写写画画,不时接听一下电话,然后把下一个病人叫去不同的诊室。法伊娜见得惯了,没多理会。江夏却觉得新鲜,敢情美国人在看病时也曾经是如此的不堪!
一九三五年的美国天色更加清澈透亮,初秋凉丝丝的空气吸到肺中格外舒适。儿童医院主楼两侧贴着外墙排满了老式的、带雨篷的童车。与医院隔街相望的空场正在修建一座新楼,已有不少工人聚集在钢筋水泥柱和木头桩子前面。他们有的头戴安全盔帽,有的却仍戴着礼帽,正把自带的午餐盒集中放在一起。工头穿着脏兮兮的衬衫和马甲,举着一支铁皮围成的锥形话筒在喊着什么。旁边戴着鸭舌帽的少年往叫到的工人手里分发着白色的纸条。所有这些都吸引着江夏的目光,真希望法伊娜走慢点儿,自己好多浏览浏览。可是小护士似乎归心似箭,匆匆上了一辆刚到站的棕红色的有轨电车。这个样式的有轨电车一直保留着,只是后来变成了绿色。江夏来波士顿时还坐过,那只不过是依着原来的样子复制的罢了。江夏知道波士顿的有轨电车始建于一九○几年,那么他现在坐着的应该是原版了。他不禁有些得意,但转念一想,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到二○一○年去和叶广庭周轻子他们炫耀,心里又难过起来。
车子叮叮当当地行驶着,街道显然是宽了不少,两旁也没有什么建筑。来往的车不多,大都是福特和雪佛兰。高耸肥大的前脸,宽阔的脚踏板,窄幅的轮子和上面圆滚滚的轮眉一律在发动机和车厢两旁,车侧装置一只圆形的备胎盒子……这分明是在好莱坞的片场里,一场黑帮火并的大戏即将开演。忽然江夏眼前一亮,他看见一处叫作“方田杂货”的小门面,门口站着一位把白色围裙围在西服裤子外面的年轻男人,嘴里叼着烟斗,喷云吐雾地四处看着,好像在等顾客。这家店一直到江夏游览波士顿时还在老地方,地方扩大了不少,也翻新了门脸。叶广庭还进去买了包烟。这位年轻人恐怕就是这家店的创始人吧,现在的他可能还在为没有生意而着恼呢。
只坐了三站地,法伊娜便下了车。江夏抬眼见到一栋白色的二层砖房,宽大的山墙挑起尖尖的房梁。二层有四扇大方窗户,绿色的窗檐十分醒目,而在窗户四周是绿色的木制格栅作为装饰。一层的四扇大窗却一律是圆拱形的,同样有绿色的窗檐和格栅。好大的气魄!江夏叹道,这样式的房子在波士顿并不多见,在一九三五年应该算得上是奢华的建筑了吧?法伊娜轻快地上了台阶,打开门锁,右手拇指熟练地按下铜制把手上的开关,用力拉开门走了进去。楼道里光线很暗,旋转而上的楼梯窄小陡峭,扶手是新漆的,油光滑润,摸上去手感特别好。
上到二楼,法伊娜用钥匙打开房间门。这是一处很大的房子,至少有五六间卧室和一个不小的厅。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怎么有能力买下这么大的房子?就是租也太没有必要了吧?江夏啧啧称奇。
房间里整洁明亮,墙壁用单一的鹅黄色墙粉打底又刷了一层清漆。雅致的家具都摆在恰当的位置上,让人看了很是舒服。法伊娜把包放在木板的地上,脱下斗篷随手一扔,路过打开的钢琴时随手按了几下琴键,发出悦耳的音阶。她来到大窗前,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解开亚麻的窗帘布合拢了来。
江夏以为小护士准备睡觉了,然而嘶哑的门铃响了起来。
江夏感觉法伊娜的周身肌肤随之一紧,她望一眼地上的皮包,轻快地踮着双脚去开门。
帕特走了进来,心情似乎不错,双手轻揽法伊娜的小腰,在她额头上吻了吻。他身上的皮衣被风吹得凉凉的,法伊娜贴在上面不禁打了个冷战。
“昨晚睡得好吗?小宝贝儿。”
法伊娜点点头,盯着帕特的皮衣看。
“新衣服?”
帕特低头看,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挺好看的,很贵吧?”
帕特犹疑片刻,含混说道:“十几二十块吧,怎么了?”
法伊娜苍白一笑,摇摇头。
“拿到了?”帕特问。
法伊娜点点头。
“这样吧,你忙了一个晚上,现在乖乖去睡觉。我搞好了就自己走。今天晚上就麻烦你再送回去。”
法伊娜犹疑了片刻,再次点点头,指着地上的皮包对帕特说道:“在那里面,我去给你煮咖啡吧。”
“不必了,你还是去睡觉吧。我不想你看见,心里会不舒服。”
“我就是想看看。”法伊娜坚持道。
帕特顿了顿:“你确定?”
“确定。”
“那好,去你的厨房弄吧?好清理些。”得到法伊娜的同意,帕特拎了她的皮包进了厨房。他先取出一块厚塑料布铺在案头,又拿来很多报纸摆放在塑料布周围,大概是要用来吸水的。
他回头看一眼法伊娜。小姑娘正在看,但是躲得远远的,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会突然跳出来似的。帕特递了一块很干净的布口罩给她。
帕特的手提包更像是一只工具箱,由硬皮鞣制,全身都支棱着,非常挺实。他从里面拿出一只小帆布包,左右打开,是一套手术工具,有手术刀、手术剪、蚊式血管钳、齿镊、无齿镊、持针钳、各式牵引拉钩……看得江夏心里一阵阵发凉。
帕特自己也戴上口罩和胶皮手套,把手伸到法伊娜的皮包中,取出了一个装着婴儿标本的玻璃罐子。
虽然在江夏的意料之中,此时见到这个罐子还是很不舒服。昨天晚上昏昏睡去,竟不知道法伊娜已经又去偷了钥匙,到库房把那半截婴儿的瓶子取了来。
帕特把瓶子放在塑料布上仔细端详,像在膜拜一尊至高无上的圣器。接着他又蹲下身去看制作日期的蜡封贴。接着他把手伸到瓶子底下托住,轻轻将瓶子举过头顶,抬头观看。江夏注意到,那里有一枚火漆印。帕特一边看一边摸索着,十分谨慎。
法伊娜又打了个哈欠,泪眼婆娑。
江夏倒是睡了个踏实觉,现在格外精神。他希望法伊娜再忍耐一阵子,自己很想多看看这个男人到底要干什么。
帕特放下瓶子,取出一把小刮刀交到左手,轻轻将瓶口的蜡刮下来收集好。又拿来一只细小的钩子将渗入瓶塞边上的蜡一点点抠挑出来,也放在蜡屑堆里。换了几把柳叶刀,.帕特挑了一把既薄又有些硬度的小心地插进瓶塞外缘几个不同的地方轻轻地撬。双手手掌按住瓶体,拇指和食指捏住瓶塞上的突起缓缓地晃动。江夏见到那瓶塞在帕特的用力下正一点点起出来。每晃一阵,帕特便停下来把带出来的蜡屑刮出来收集好,以防瓶塞开了后落入福尔马林中。
“嘭”的一声,塞子开了。帕特探头审视着里面的液体,又小心地将鼻子凑上前闻了闻。他停了一会儿,摘下半边口罩用手扇着气味来闻,自言自语道:“封存了快五十年了,还没什么怪味,难得难得……”
江夏觉得那股气味很是刺鼻,眼睛也被熏得很痛,实在不知道帕特所指的怪味是什么。法伊娜用手捂在口罩外面,直想呕吐。
第十一章 儿童医院的尸骸
一
法伊娜紧走几步,把窗子向上拉开。一阵清爽的、带着丝丝凉意的空气涌了进来。
帕特掉转手术刀,用刀柄轻轻按压婴儿头上一处不大明显的凸起。那里软软的,好像有一道缝隙藏在头皮下面。江夏知道帕特是在找婴儿尚未闭合的囟门,看来是要从那里下手。
果然,帕特放下手术刀,换了一只安装了长弯针头的针管。他的右手轻轻扶住婴儿的头颅,左手将针头从那处凸起缓缓插了下去。他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着针头的走向和触感。确定好位置,帕特将一些灰白的液体抽了出来。
是脑细胞吗?江夏心里充满了疑问。帕特利用法伊娜在波士顿儿童医院做护士的关系把这具半截的婴儿尸体偷出来,就是为了抽些脑细胞?
死了五十年的孩子,又被福尔马林泡着,这些细胞还能有什么价值呢?这个婴儿是谁?为什么只要他的脑细胞?
正想着,法伊娜转身出了厨房,怕是又犯了恶心,或者就是不忍再看。
躺在法伊娜的床上,江夏只能仰望着天花板出神。那时的房子屋顶很高,顶扇松垮垮地挂在天花板上,四只棕褐色的木制扇叶却很有精神地支棱着,但是仿佛进入秋季就没有再运转过。
在二十一世纪失去了三年的记忆,跑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来碰到的也还是这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平静的生活就如此之难?江夏有些沮丧,开始抱怨起生活的不公来。而这种寄生虫一样的生活也开始让他厌倦,他完全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出于好奇,他可以睁大眼睛看一位七十五年前的小护士身边发生的一切,听其他“古人”和她的对话。可是如果让他一直这样生活下去,那将是一种怎样的绝望难挨?
心里有些发急,江夏决定开始寻找回去的办法。如果他能回去,他就退学不再搞什么梦境记录仪,让他那失去的三年见鬼去!他要回到中国陪自己的父母,他要说服轻子一起回国,一起重新开始。他不要再去寻找自己失落的记忆,他更不要活在别人的记忆中……
法伊娜翻了个身面向窗户闭上眼。于是江夏也便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仍能听,他听到帕特还在厨房忙他的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活在别人的记忆中?
江夏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如果说梦境可以被记录,记忆可以被记录。那么记忆是不是也可以被转移呢?如果记忆可以被转移,比如法伊娜的记忆被记录了,然后被转移到自己的大脑中,那么是不是就成了自己记忆的一部分了呢?
虽然在感受上是我江夏去库房里偷死婴,是我江夏在和丽兹、梅根、帕特还有古丝特莉校长说话,可是镜中看到的毕竟是法伊娜,没有人意识到江夏的存在。因为那些过往早在七十年前已经发生,只是被还原到二○一○年一个叫江夏的傻小子的脑海中罢了。所以江夏只是在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在经历法伊娜所经历的事,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记忆现在已经与他的意识和感觉在一个大脑中混杂在一起,所以才会出现双重感受……
江夏沿着这样的逻辑在一条一条地分析,开始有了点儿小兴奋。
外间的门轻轻响了一下,是帕特走了,并没有进来打扰法伊娜休息。小护士睁开眼,她只是在佯睡。
当窗外的光透过窗帘进入法伊娜的瞳孔,江夏的心里便生出几分失望。这周围的一切太真实了。他甚至清晰地体会到自己的手摩挲在洁净床单上的那种滑顺,他清晰地闻到法伊娜,或者说是自己身上那种混杂了医院消毒水气味的女人香。即使自己刚才的推论是正确的,那也只不过应该像做梦一般,怎么会有如此真切的感触呢?
再说了,又有谁会把这个女孩的记忆嫁接到自己脑中呢?也许我根本就是法伊娜,一个生活在一九三五年美国波士顿的小护士,而江夏才是一个莫须有的杜撰吧?
法伊娜从床上起来,走到客厅。
帕特已经走了,厨房里整洁如初。盛着死婴的瓶子摆在皮包边上,瓶塞用原先收集的蜡屑加热融化后重新封好。
看上去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法伊娜左手拿起标本罐举在眼前,竟和那里面的婴儿对视起来。片刻,她单手拎着将罐子放回皮包,取来抹布揩拭厨房台面,擦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落下泪来。
二
“江夏。”
黑暗中,有人在耳边轻声叫他的名字。
江夏睁开眼,看见的正是日思夜想的周轻子!
他全身的细胞都在激烈地碰撞着沸腾起来!他努力动了动胳膊,用尽全身气力一把将眼中写满关切的女孩揽入怀中。他把脸紧紧贴在轻子冻得凉凉的脸上,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江夏不想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但是双臂却泄露了他的秘密。他紧紧抱着她,不让她再离开半步。江夏很久没有这样痛快淋漓地哭过了,然而此刻他的嗓子沙哑,哭不出声。
“好了好了,没事了,啊。”轻子亲亲他的脸颊,怕是吻到了江夏的眼泪。
忽然有人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江夏一惊,双手把轻子护到了一旁。
轻子不好意思地笑笑,坐直了身子。
“咱能不能不这样?我可是把杨珊一个人留在美国过新年夜。跑到这儿来看你们俩亲热?”
是叶广庭!
江夏想坐起来,但是周身虚弱已极,只稍微挣扎了一下便又躺下了。
“别动别动,”叶广庭用手拍拍江夏的肩膀,拿过一瓶矿泉水递给他,然后对轻子说,“我哥得跟这儿躺了三天吧?”
轻子心疼地拿手抚摸江夏的前额,点点头。
“发生、发生什么事了?”江夏还没有完全回过味儿来。他说不出话,只能用气息。
“先走先走,给他送医院检查一下吧。”叶广庭走过来和周轻子一起把江夏从地上搀扶起来。江夏这才感觉到两条腿根本迈不动步。
江夏的车还在外面,只是早已没了电。轻子已经打电话叫来了救援为他的车过了电,由叶广庭开了三个人往城里去。
江夏无力地躺在车子后排座上,头枕着轻子的腿。叶广庭已经喂他喝了一罐飞机上带下来的可乐,现在已经精神了些。
“自从上次我们通了电话,我一直都找不到你,电话也关机,真是的,”轻子有些埋怨地说道,“心里一着急就给广庭打电话把他给叫回来了。要不你死在那儿都没人知道。”
“哥们儿可是够仗义的吧,加上这次的,你这可是第二回躺我们怀里了,哈哈哈。上次是在麻省理工学院,我得时常给你提着醒。你别说,没我还真不行。我跟轻子一说土炕路她就说你肯定在这儿。就这地界儿,别说轻子,我敢说北京没几个人能找得着。”叶广庭在前面唠唠叨叨地表着功。
听叶广庭提起麻省理工学院,江夏的心仿佛又要飞到美国波士顿去,他不由得拉住轻子的手。
“我是在家里发现了一个小纸卷,上面有图告诉我怎么来这里。”江夏犹疑地看着叶广庭。
叶广庭诧异地说:“我临走时把你留下的那些梦境光盘全装包里了,后来在飞机上翻包的时候发现了这个,你看看。要不我也找不着!以为是你画的呢。”说着递过来一团物事。
轻子接过来,把后座的灯打开。
这也是一个纸卷,展开来是一幅铅笔画的地图,标明了北京的环路和一些地名,随着箭头可以看到“土炕路”三个字!
“看来有人想让你到那处厂房去,也有人想让我们来接你。这是几拨人呢?”
轻子对叶广庭说:“先让他歇会儿吧,到医院再说。”
江夏摆了摆手:“我要吃东西。”刚从三十年代的美国医院回来,他说什么也不愿去那鬼地方了。
叶广庭嘿嘿一乐,嘟囔道:“我接到轻子的电话就订高价票赶回来了,下了飞机也是水米没打牙呢。”
“知道啦,一会儿我请客。咱吃什么?”
“涮羊肉!”两个人异口同声,但江夏气若游丝。
三
东来顺涮肉店里烟气袅袅,每张桌子上都摆放着一尊大膛紫铜火锅。各色鲜肉被切成蝉翼般厚薄,放入翻腾的高汤中片刻间就变了颜色。如果不小心贴到炉膛外壁上,肉片会发出吱吱啦啦的响声,伴随着人们欢畅的交谈声,酒盅相撞的叮当声,一派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阳历新年已过,人们仿佛还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之中。二○一○年是个好年景,怎能不隆重地送送它呢?
江夏吃了不少东西,早已恢复了常态。和以往不同的是,他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过周轻子。
“好了啦,我跑不了,你自己别乱跑就好。”轻子挺不好意思地说。
倒是叶广庭有些打蔫,呵欠连天,犯了时差。
江夏感激地看着桌对面这个为了他打飞的回国的哥们儿,不住地敬酒。
“少喝点儿。你身体还虚着呢。”轻子想劝他。
“他虚?再来一斤羊肉这哥们儿能上房!”叶广庭很爽快地干掉了杯中酒,“你还说要送他去医院吊水儿?这锅高汤不比那玩意儿强?要我说以后医院打点滴都改打羊肉汤。”
“广庭,轻子。我真得谢谢你们。我还以为回不来了。”江夏正了正脸色,又满上一盅白酒,端了起来。
轻子尽管心疼江夏不想让他再喝,但看这场面却不忍心扫他兴致,于是也端起酒杯。
“哥们儿你去哪儿了?刚才看你虚也就一直没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江夏看着叶广庭,眼里闪着光:“你是从纽约到北京,哥们儿比你远,从北京到波士顿,一九三五年的波士顿。”
经过了这么多怪事,叶广庭和轻子都知道江夏并不会随意讲话。于是都没有打断他,很认真地在听。
江夏把与法伊娜邂逅的事说了,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两个人还是听得十分错愕。叶广庭瞪大了眼睛,所有时差反应一扫而空。轻子平静地听着,表情很有些不自然,怕是对江夏生活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体和意识里感到愤懑。
叶广庭对女孩的心思比江夏要敏感,他打趣道:“这种事怎么就轮不到我呢?偏偏强迫江夏去做他不想做的事。”
轻子知道叶广庭在替江夏解围:“我看他是乐不得呢。”
叶广庭朝江夏挤了挤眼,说道:“完,哥们儿罩不住你了。我是这么琢磨的,这件事完全是一个圈套,有人在设计这一切。他,或者是女字旁的她,引导你去到土炕路的厂房,引导你输入那串密码,进而激活了什么开关,让你去发现法伊娜的秘密。”
江夏看了看叶广庭,嘴唇动动却终于没有说出话来。
叶广庭看看大家,见两个人在听,于是接着说:“我倒不认为这里头有什么时空穿梭的事儿,你只是被一种能量控制了,你看到了你脑中的记忆而已。而这记忆却是法伊娜的。”
轻子点点头:“你不是能录下你的梦和记忆给我们看吗?也许你录下来的记忆也有一多半是法伊娜的吧?”
两个人的分析与江夏所想的不谋而合。
“我也这样想过,可是你们不知道那种感觉有多真实,就像我现在跟你们吃饭一样一样的,唯一不同的就是,我完全没有行动的主动性。”江夏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着桌面,“没办法想戳桌子就、戳、桌、子!哈哈哈!”
叶广庭和轻子都笑了。
“完了,这人疯了。人格裂变也就这样了吧?”
“你还别说,真有点儿那意思,我曾经怀疑过到底谁才是真实的,是法伊娜还是江夏。”他的确有过这样奇怪的感觉,趁着酒劲儿说了出来。
轻子握着江夏的手,轻轻说道:“你们都是真实的,只是生活在不同的时代和空间。现在咱们需要弄清楚的是,是谁让你去经历法伊娜的一切?法伊娜是谁?她在一九三五年做了什么?他们想要得到什么?”
“还用说吗?肯定跟那个孩子有、关、系!”叶广庭学着江夏的样子用手指戳桌子,脸上带着笑意。
“广庭说得对!这个孩子一定不一般!帕特取了他的脑细胞,一定不只是去做显微镜切片那么简单。他曾经说过这个孩子对整个世界都很重要。而法伊娜对帕特一片痴心,她的喜悦、她的切肤之痛就连我都能感觉得到。”江夏沉吟片刻,“所以我想再回去看看!”
轻子的手一紧。
“没事儿,既然知道了我还能回来,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你们守着我,一有什么不对你们就把我叫醒不就好了?”
“行是行,可是你这一躺下就三天,我们俩跟你旁边跟守灵的似的……”
“去,别瞎说。”轻子轻轻拍了拍叶广庭的胳膊,转向江夏,“我是担心你其他的,咱们现在还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你活生生地躺在我们身边只是大脑在读取法伊娜的记忆,就算我们能随时把你叫醒;可是如果法伊娜的记忆和你的记忆起了什么冲突,又或者她的记忆突然消失了,进入了什么什么黑洞,那可怎么好呢?脑子的事儿那么复杂,科学家都解释不清呢……”
叶广庭这才意识到事情没那么好玩,万一这种能量活动对脑细胞有损伤,把江夏变傻了或者给整死了可就惨了。
江夏倒似已经做了决定,他又倒上一杯酒,很悲壮地仰头喝了,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怎么会如此大义凛然。放下酒杯,他自顾自地又续满了,并没有喝,而是抹了抹嘴。“刚才我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了轻子,你别笑啊广庭,我真是觉得像获得重生了一样那么幸福。我全身都在发抖。我现在都还记得,那种感觉是从心尖儿开始的,然后扩散到全身……”江夏把桌上的酒一饮而尽,停下来发了会儿呆,“然后又瞧见了你,广庭,我当时都快没意识了,更没想到你是特意从美国赶过来的,我当时我……就觉得特别的幸福。”
叶广庭瞧瞧半低着头近乎自言自语的江夏,又瞧瞧轻子。
“你们没经历过这些你们不知道,我真的,曾经真的觉得再也见不着你们了。你说我现在还有什么可怕的?我现在特知足!”
“那你还不好好珍惜我们。”轻子插了一句。
“我当然珍惜,这件事如果说能带给我什么好处,那就是学会了珍惜……”
叶广庭在旁斜眼看着江夏,撇嘴乐。
“咱们这么着,”江夏接着说,“就试一次,如果不成功就算了。万一能发现点儿什么呢?我这段日子过得不容易,你们也看见了。三年……三年啊,没了!现在刚有点儿线索,就这么算啦?”
“姥姥!”叶广庭替江夏骂了一句,端起酒杯,“我干了,你随意啊。”
轻子当然知道这些事让谁来承担都不是那么容易的。看着江夏的样子,她既心疼又不想让他去冒险,可是除此之外又能怎么样呢?
四
酒足饭饱,三个人重又来到“土炕路一号”的老厂房,时间已近凌晨两点。美国时间已是午后,叶广庭逐渐清醒了些。下飞机他就给家里打了电话。父亲仍在外面应酬领导,母亲独自在家看电视,知道他今晚有事要办,便没有多说,只唠叨了些埋怨出来。
江夏的酒已经醒了一些。叶广庭和轻子陪在他身畔,他们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储水罐近旁。
“我当时就站在这儿,输入完密码的一瞬间我就进入了法伊娜的记忆了,一点儿感觉都没有。”江夏说。
“你就是摔在这里了。”叶广庭用手电向上照去。储水罐侧面一根弯下来的细管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和输入密码的盒子一样,管子的样式、抛光和位置都不属于这里。管子一端有一个伞状的小罩子,就像一个小型的喷头,正对着江夏站的位置。
“你们进来后挪动我没有?”江夏问。
轻子点点头。叶广庭说道:“一开始我们怎么叫你都不醒,跟死了一样。我们就准备送你去医院。哥们儿背着你刚走了几步,就听你开始哼哼。于是我们赶快把你放下了。”
江夏思索片刻,说:“我们可不可以这么假设,这根管子就是发射某种能量的通道。真正的大家伙就藏在大水罐中。输入正确的密码后,仪器被启动,发射能量到管子下面的人,激活大脑中的记忆片段。如果一直被笼罩在这股能量之中,这个梦就会一直做下去。一旦你们把我移开能量场,我就回来了。”
“靠谱。”叶广庭拿手敲敲大水罐,没有发出什么声响,里面如果不是盛满了水就是安置了极其沉重的东西。
“弄清楚这点就好办了,不用我再说了吧。二十分钟以后你们把我挪开这里,切记啊,除非你们不想要我了。开始开始。”
轻子还是不放心,却不知能做点儿什么。她走到水罐边用小手也敲了敲,又走到管子下方,用脚扫了扫地面,怕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碰到江夏,说道:“广庭,他倒了之后你把他扶躺下。”
叶广庭受到启发,说:“如果我和江夏一同站在这里,会不会一起进入法伊娜的记忆呢?”
“我看不会,要么试试?”江夏觉得好玩。
“别了!”轻子央求道,“你们俩都倒下了我可搬不动。”
“来!”叶广庭贴住江夏,向轻子伸出手来,“轻子要不你也一起吧!让我们离开这纷扰的世界!”嘴上说着,双手扶住江夏的肩膀。
“1889526……”江夏嘴里念道,一边向盒子里输入密码。
五
江夏身子一打晃,后背和屁股都感觉到凉,好像自己是坐着的,但眼前一片漆黑。他努力睁了睁眼,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心里直呼糟糕!江夏觉得可能是出了什么差错。会不会是进入了一段没有视觉记忆的片段?他努力听了听,还是什么都没有。
“广庭,广庭。”江夏打破寂静,轻轻叫道。
没人答应。
叶广庭没有跟进来。
就在这时,江夏隐隐约约听到远处有脚步声传来!他下意识地向声音的来向望去,无奈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脚步声越来越近,江夏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奇怪的是,江夏的手脚也开始抖动起来。他本以为自己只是在感觉法伊娜的记忆而已,并没法控制她的行动,可此刻为什么会跟着自己的情绪而发起抖了呢?难道说这次是我江夏本人吗?想到这里,他更加紧张,脑袋不住地来回扭动。
脚步来到近前,一个男人的粗拉拉的大手按住江夏的脑袋,在他耳边“嘘嘘”地吹着气,示意他不要乱动。
江夏停了下来,以往梦中身处大黑屋子里的压抑感油然而生。他仿佛看到自己此刻正在麻省理工学院那座庞大的声学实验室的穹顶之下,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耳边传来一阵螺栓相旋的声音,江夏感到有四个不软不硬的,类似橡胶质地的圆头从四个方向顶过来,将自己的头颅固定住。这让他觉得像是有一股微细的电流在头皮上麻麻地游走,经过脖颈向下,顺着脊椎直到腰间。
身边的男人也不说话,只是把一些线路接起来,拿了两根线贴在江夏前额,另两根贴在脖子后方发际以下的位置。男人做事很稳很认真,每贴一根线都用嘴重重地哈口气,仿佛是怕导电的金属片凉到江夏。江夏试着动了动手和脚,徒劳无功,手臂和脚踝都有东西固定着。
自知无力反抗,江夏试着使自己冷静下来。在漆黑无光的环境中,他试图动用一切感官辨清自己的处境。可惜的是,这并没有多大帮助,他没有闻到任何值得怀疑的味道,手脚不能动,眼睛看不见,能听到的声音实在有限,他能做的只是等待身边这个神秘男人的下一步动?作。
接好线路,男人用手摸了摸江夏的头顶,往上比了比,再摸摸他的头顶,好像是在估算什么东西和江夏头顶的距离。这时他已经猜到八九成。在施韦尔实验室里做梦境记录实验时,他也接过这些线缆,但那时头顶上方是没有东西的,也并没有固定他的脑袋,更没有固定他的手脚!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有人要取他的脑细胞;另一种是,此情此景是他以前所亲身经历的,随着失去的记忆没有了,而现在被重新激活反映在头脑中。
二十分钟差不多到了,江夏现下心里很是矛盾,如果是第一种可能,他恨不能叫叶广庭和轻子马上把他拖出能量场。但如果是后一种可能呢?他倒想留下来看个究竟。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失忆并不是因为什么疾病,现在谜底就在眼前,不看到这个神秘男人的真实面目,他怎么舍得离开!
一切似乎已经设置妥当,男人仍是不说话,转身走开。江夏干脆闭上眼睛,用心倾听。那脚步细碎而平稳,似曾相识。
男人走出二十几步,停了下来。
江夏的心提到嗓子眼儿,不知道将发生什么。
轻子广庭你们还是把我拉出去吧!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开门的响动!
“马克……”
一个压得很低的女人声音非常细小地传进江夏的耳朵。
“嘘!”那男人赶紧制止了女人,快步走了出去,关上门。
马克?谁是马克?
这个名字像是在江夏脑中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马克·詹奎斯?江夏一惊!眼前瞬间闪了一片大白出来紧接着重新被黑暗填满!
江夏睁开眼左右看。
房间里重又回复寂静,江夏心里却开了锅一般无法平静。
詹奎斯!这个像鬼魂一样的人!曾经出现在自己的梦中,然后又在西班牙神秘地失踪。按施韦尔博士的理解,这个人可能还曾出现在中国,出现在自己身边!他在自己眼前莫名其妙地跌倒,手上写着“赵丞”的名字的电话,而那电话却是由轻子的姐姐林嘉韵登记的……而现在,詹奎斯又竟然出现在法伊娜的生活中来了!
一幕幕画面在江夏头脑中闪过。就在此刻,他突然感觉在以往隐约存在,却能把整件事情串起来的人不正是詹奎斯吗?想想看,麻省理工学院教授,麻省理工学院的声学实验室,神秘的设计图,美国的黑屋子,中国的黑屋子!波士顿儿童医院的小护士……这些根本不是巧合,看似被分割的事件后面站着同一个人。而直到今天,才有个女人不经意地叫出了他的名字:马克·詹奎斯!
而那叫帕特的男人……会不会是詹奎斯的父亲呢?
…… ……
往往是越大的科学家越可怕,他们脑中异想天开,有时会不惜牺牲一切去实验他们的理想。他们聪明绝顶,那么其他人自然就可以沦丧为他们的实验品。
正乱着,门声一响,想必是詹奎斯回来了。只听他对刚才叫他的女人低声地、几乎是用气息在说道:“你先回去,明天九点到我办公室,嗯。”然而房间里实在太安静,江夏还是听得清清楚楚,这让他心里突然有种古怪感觉。
江夏感觉自己的舌头动了动,从上槽牙的缝隙中舔出一块小米粒大小的东西,由舌尖递到前牙处咬破。有很小的一滴液体淌出来,他不假思索吞咽了下去。这液体苦苦的,但很清凉。江夏顿时觉得头脑有些发昏意欲睡去。霎时间,他仿佛从法伊娜的身体躯壳中退了出来,飘浮在漆黑寂静的空间,却毫无知觉,也似乎什么都记不起来,什么都不复存在了一般。
六
江夏渐渐恢复了知觉,正躺在床上,眼前亮了一些,但仍看不到东西。头涨得厉害,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法伊娜的。
江夏纳罕着,外面明明已经有一群鸟在鸣叫了,还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如果是法伊娜的记忆,那么她应该是在闭目养神吧。
正没主意,江夏感觉自己缓缓坐了起来,却没有睁开眼。接着,他抬起手摸索自己的头发,卷曲的、长长的!
这还是法伊娜吗?
他慢慢用手指把头发拢顺,又慢慢把它往上盘成一个髻扎在脑后,由左手按住,右手向身后摸去,然后在枕边摸到一根橡皮筋,把发髻缠好,固定住。枕头边上还有一块尼龙发网,他也摸了来套在头上。收拾完毕后用两只手在发网上揉了两揉,把发型归置好。
法伊娜怎么了?江夏十分不解,她为什么始终不睁开眼?她的动作为何如此软弱无力?会不会是詹奎斯给她下了药?江夏仍感觉右臂有肿痛的感觉,想必是詹奎斯为了做他的记忆实验而给法伊娜注射了药物,这才使她昏了过去。
让江夏更为疑惑的是,法伊娜却似乎很平静。在听到詹奎斯的名字时也丝毫没有任何诧异或者愤怒,许是并不相熟。回想起法伊娜在库房中见到婴儿标本时的情景,江夏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两份恐惧和惊慌,一份是自己的,而另一份是法伊娜的;在和帕特的交往中,小姑娘那懵懂的感情随时都会升腾起来,弥漫在发热的脸颊和额头,融化在晶莹的泪滴中,疼痛在颤抖的心头上。
心理感受是记忆的一部分,也许在存留下来的记忆中,感受远比视觉和听觉来得弱、来得虚无缥缈。但正是强烈的感受才是刻骨铭心的尖刀。
可是这次,江夏似乎只有自己的心理活动,而法伊娜却是异常的平静,任何事在她心中都已惊不起任何波澜。
这哪像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倒像是六七十岁的老太太了。
法伊娜摸着床边,拿腿一点点蹭着旋转了半个身子,把脚放到床下,插入一双棉布拖鞋中。她用手撑床,身子往前探,试探着站起来。江夏感觉那双腿十分沉重,脚踝软软的,像是随时都有可能折断。
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法伊娜缓步向前走去,双手向前微伸。她来到一张写字桌前,扭开一架老式收音机的开关,把音量调得很大。一个很有磁性的男人声音传了出来:“早上好,这里是NPR,全国公共电台的早间新闻节目。昨天,也就是三月四日,克林顿总统签署法令,禁止了克隆人类的研究活动。欧洲国会也将于近日讨论通过相似的法案……”
仍处于黑暗中的江夏心头一振,他从小就对生命科学感兴趣,从中学开始就参加了生物课外小组,这也导致他后来报考了大学的生物专业。一直以来他对业内的大事记都很关注。禁止克隆人是哪年的事儿来着?记得他们当时还集体讨论过这件关乎人类伦理的大事。
是刚上中学吧?
那应该是一九……九七年。江夏转念又想起一件事,是关于他失去记忆的三年。如果说他失去了三年记忆,那么他应该出生在一九八三年,算起来一九九七年他应该已经十四五岁了。可是在他记忆中,那一年他明明是小学毕业来着。
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轻子曾经跟他分析过的:当他的记忆被取走后,之前的经历统统被向后推移了三年,填上了那段空白。这就是为什么一九九七年他本已十五岁,而在江夏那残缺的记忆中就变成了刚上中学。
江夏发愣片刻,思绪重新回到法伊娜身边。
不管怎么说,此刻应该就是一九九七年。法伊娜已经是一位耄耋老人,眼睛也已看不见了!难怪她动作迟缓,双腿发沉无力。
法伊娜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美国国家科学伦理委员会主席辛格博士对此法案的通过表示赞赏,不过他认为此法案的力度有待增强。辛格博士说,目前的法案只禁止联邦科研经费资助克隆人的研究。虽然国家联邦科研经费是科学家最主要的经济来源,但还是有人可以通过其他渠道获得资助进行此类研究。辛格博士最后倡议,为了人类自身的发展,此类研究均应被视为违法……”
法伊娜听罢继续往前走,不料肩膀撞到了门框上,打了个趔趄。
江夏估计法伊娜失明并不太久,对于黑暗还远没有习惯。
法伊娜来到厨房,收音机的声音还能传过来。她摸过灶台,摸过案头,缓缓弯下腰从壁橱中取出一个七寸碟放在台面上。
江夏见过法伊娜的睡房和厨房,可刚才走了一通加上这一番摸索,他感觉房子还是那处房子,只是仿佛空旷了不少,原来摆放着的一些家具好像都不在原地了。本来嘛,时间已经过去六十多年,六十年会发生多少事啊……一个原本活泼可爱的、精力旺盛的小姑娘如今已到垂暮之年。她和帕特结婚了吗?有没有子女?不知怎的,江夏并不喜欢那个帕特,他觉得帕特很是虚伪,他的眼神中没有爱意,只有欲望。他居然可以利用一个小女孩对他的爱来实现自己某种不可告人的计划。是不是那种卑鄙的“不可告人”江夏不清楚,至少他没有告诉法伊娜他想做什么。还说是要保护她,放你妈的罗圈屁!
法伊娜打开冰箱取出一块培果和一盒奶油干酪,长吸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左手取来培果按在台子上,右手拉开抽屉取出一把果酱刀。刀刃齐着左手拇指下缘的位置从侧面切入。左手微微旋转着培果,右手持刀一进一出地划动着,片刻间就把培果分成了上下两片,然后放入面包机的烤槽。江夏自知什么也看不到,于是干脆闭上眼感受着法伊娜的一举一动。他惊叹于她灵巧的双手。一位年近八十的老太太,腿脚已然不稳,手却不颤不抖,切出的两片培果厚薄均匀,毫不粘连,摸上去甚至可以感觉到那切口都是平滑的。想到自己有时候做早餐切培果时,刀口最后总是对不到一起,只能用手把两片撕开,人家老太太可是盲切!
一九九七正是詹奎斯复出的那一年。据施韦尔讲,詹奎斯在一九九七年一月份被麻省理工学院聘为正教授。那么他现在就应该在波士顿,这与昨晚的事情合到一块儿了。问题是,詹奎斯是怎么找到法伊娜的?他想要什么?他和那个帕特有什么关系?
还有就是,算起来这都过去十几个小时了,轻子和广庭没出什么事吧?怎么没有按原计划把自己拖出能量场呢?又或者是当初的估计错了?根本没有什么能量场,他们叫不醒自己了?
江夏的心情并没有因此产生很大的波动,这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当你经历了这么多匪夷所思、没有答案的事情,当你见到一个小女孩一夜之间变成老太太,最重要的是,当你短时间内亲身感受到岁月在你身体和心灵上留下的衰老痕迹以后,还有什么事会让你特别的惊慌吗?
法伊娜单手扶着墙,来到一架钢琴前,手摸琴凳,屈腿坐下。她轻轻翻开琴键盖子,似乎生怕被什么剐蹭到那油亮的纯黑色琴漆。她沉吟片刻,十指微动按下琴键,浑厚悠扬的斯坦威钢琴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混杂了睡房中播报新闻的收音机的声音和厨房中烘烤培果与鲜磨咖啡豆的香味,一幅昏黄陈旧如老照片一般的生活场景在江夏的脑海中显现出来。
让江夏吃惊的是,法伊娜弹奏的竟然是他喜欢的《西班牙随想》!只是她弹得很慢很慢,原本充斥整章音乐的奔放与豪情在法伊娜的指间却流露出淡淡的忧伤。可是无论是快是慢,这只曲子的每一个音符都能很奇怪地契合在江夏心里。在一片黑暗中,江夏从这音乐中细细品味这位八十岁老人的一生。
电话响起来,那种刺耳的老式电话的铃声让江夏感觉很不舒服。法伊娜扶着琴站起身来到厨房的一角。每次法伊娜一活动江夏就把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生怕撞到什么东西。虽然撞在法伊娜身上,可是那实实在在的痛感还是由他来承受的。
法伊娜摘下挂在墙上的听筒,却并没有说话。
“法伊娜?你好,我是詹奎斯。你在弹琴吗?”
法伊娜“嗯”了一声。
江夏听詹奎斯的语气就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甚至有几分激动。这么说法伊娜是认识詹奎斯的。
“那可真不错!还是那支曲子吗?”
法伊娜又“嗯”了一声,仿佛根本没有兴趣和他继续交谈下去,想必是昨晚听到了詹奎斯的名字而对他起了疑心。
而詹奎斯却不以为意,他笑了笑:“法伊娜,你知道吗?我的朋友们组织了个大的聚会,再过三个月,他们都会来波士顿为我庆祝!施韦尔博士也要来!你还记得他吗?”
“你们有很久没见了吧?”法伊娜终于说了一句整话。
江夏听到自己导师的名字很吃了一惊。法伊娜也认识施韦尔吗?难道说……
“是啊!”詹奎斯的话里透着兴奋,“自从我离开波士顿回到老家,我们就一直没有见过面,已经十五年了。他现在是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的助理教授!”
江夏想起施韦尔曾经对他讲起过他在哈佛求学时与当时的麻省理工学院博士生詹奎斯合租了房间,原来法伊娜就是那个整天弹琴而少言寡语的房东老太太!
“法伊娜,你在听吗?今天晚上我请你去听音乐会吧?小泽征尔指挥波士顿交响乐团演奏柯萨科夫的《西班牙随想》,你喜欢吧?”
法伊娜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詹奎斯在电话那头等了等法伊娜的反应,见没什么动静,于是接着说道:“去年初波士顿音乐厅请我帮助他们设计改造音响系统和大厅构造来提高演奏的声学品质。这是他们依照我的图纸改造后的第一场演出。音乐总监小泽先生还征求了我的意见问我第一场应该演奏什么。我特意为你安排了这个曲目!”
“谢谢你。”法伊娜说道,语气很平和,“我接受你的邀请。”
“太好了!晚上我来接你!”詹奎斯喜出望外,结束了通话。
江夏很是不解,詹奎斯仿佛对法伊娜并没有什么恶意,言语中似乎还很尊敬。如果法伊娜只是他的一个房东,詹奎斯能存如此的感恩之心也是相当不错了。只是,他为什么要拿法伊娜做实验呢?这总是让人难以接受的吧?老太太对人总是不冷不热,不表露自己的情感。也说不上她是怎么想的。或许是有她自己的盘算。
再或者,就是詹奎斯表里不一,对法伊娜表面上很友好,实际上是准备继续利用她。帕特不也是这样吗?法伊娜到底知道什么秘密让这些大科学家趋之若鹜?詹奎斯本不希望法伊娜知道自己就是拿她做实验的人,可一时大意泄露了自己的身份,今天约她出去一是来试探一下,二来……不会是要灭口吧?
刚吃了几口烤好的培果,法伊娜的电话又响了起来,这次似乎更加刺耳难当。
“请法伊娜听电话。”对方说话就像一块铁,冷冰冰没有生气。
“我是。”法伊娜也冷冷地回了一句。
江夏听得好笑,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还真不容易呢,如果是夫妻的话一整天也说不上半句话。
“我是联邦调查局特别侦探肯尼·弗勒。”
法伊娜出人意料地长叹了一口气。是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还是本已平静的心被提了起来?再或者是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江夏无从判断,他只觉得这个怪老太太本身就是一个谜。
“我们想就一宗案件找你谈谈,九点钟我们到你那里。”FBI的人说话从来不与人商量。
法伊娜挂了电话,又去吃她的培果了。当路过一台可以报时的电子钟时,她摸了来在手里把玩,按了一下按钮:“现在时刻,上午八点五十三分。”电子钟报道。
七
法伊娜把早餐的碟子和刀子用水冲了一下后统统摆入水池旁的洗碗机中。这时楼下传来很重的砸门声。
“谁?”法伊娜通过装99lib?
置在墙上的对讲机问道。
“肯尼·弗勒。”
“拉门上来吧。”法伊娜按了开门钮。
厚重的皮鞋踏在木制楼梯上发出杂乱的空空声,像是有两三个人。法伊娜慢悠悠地去开门。
“法伊娜,我是弗勒侦探,这是我的助手纳什侦探。”
江夏看不到两位FBI侦探的模样,但是能够感觉弗勒的声音就在与法伊娜脸部一般高的位置,应该是个小个子男人。纳什的呼吸粗重,位置很高,这位助手倒是牛高马大。
“我的警号是5211,弗勒侦探是0280,这是我们的警徽。”纳什说。
如果联邦调查局的警号是按顺序排列的,那么弗勒还确实很资深了。江夏想。
法伊娜没有去碰两位侦探掏出来举到她手边的警徽,转身来到客厅自顾自坐下来:“那边有个小沙发,你们挤着坐吧。”
记得年轻的法伊娜家里有着各种各样在当时属于很高级的陈设和家具,江夏还曾经感叹过一个年纪轻轻的护士如何能置下那么大一份产业。而现在的她,房子虽然没变,但是家具却似乎都被变卖一空,只有一个沙发供客人“挤着坐”。
“我们在波士顿儿童医院一座正在拆除的病房楼的墙壁中发现了一具男性尸骨。”弗勒说道,停了停。估计是在观察法伊娜的反应。
而法伊娜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江夏与法伊娜也算“阔别已久”,十几岁的小护士活泼调皮,而现如今的法伊娜却如一潭止水,喜怒哀乐的情怀一概察觉不到。江夏就像生活在一尊空壳之中。
“我们希望你能帮助我们提供一些线索,需要你跟我们到局里去。”
法伊娜点点头。
“现在可以走吗?”纳什问道。
法伊娜站起身走到钢琴旁,小心翼翼地将琴键的盖子合上,然后缓缓摸进睡房。她拉开衣橱的门,用手在衣架上挑了一件毛料衣服套上。又从衣橱墙上挂着的小布袋中摸了摸,捏了样东西放在上衣兜里。江夏感觉不出那是什么。
“你们在楼下等我吧。”她手扶橱门向客厅里喊了一声。
第十二章 她对你说什么?
一
纳什扶着法伊娜缓缓地走,弗勒在身后跟着。从法伊娜家里出来,三个人一句话都没说。上了车,江夏在黑暗中摇摇晃晃了一个小时,胸闷难当。
只可惜法伊娜已经瞎了,否则江夏真想看看现实中的FBI侦探是什么样子。儿童医院发现了一具尸骨,那么说应该已经死去很长时间了吧?否则弗勒应该说发现了一具“尸体”,而不是“尸骨”。为什么要找一个瞎老太太来提供线索呢?难道就是因为尸骨是在法伊娜曾经工作过的波士顿儿童医院?
上了几级台阶又走了一段距离,三个人进了一架电梯下行了两层。江夏皱了皱鼻子,不知道他们来到了什么地方,只闻到这里空气中的腐败味道,温度也似乎骤然低了许多。
“法伊娜太太,”纳什终于开了腔,“我们现在是在联邦调查局波士顿分局。我们马上会带你去辨认一下我们发现的尸骸。一会儿房间里会有些冷,我现在要帮你穿一件棉服。我们还要戴口罩和手套。”
几声铁皮柜门声响之后,纳什拿来件衣服为法伊娜披上,又细心地将她的手从袖管里穿入。
江夏这才感觉身子暖和了几分,他听到刷门卡的声音,接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气味。
“老汤姆,三十六号柜。”弗勒沉沉地说道。
“登个记……”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过来,仿佛没有弗勒说的那么老,只是声调平直,阴冷晦涩,毫无生气。
虽然目不视物,江夏还是清楚地知道他们是在地下一间停尸房中。他想象着四周一排排储存尸体的冰柜,不由得心跳加快,后背却是极冰凉,仿佛那些终日包围着一具具尸身的寒冷空气见到了鲜活的人都凑了过来,钻过套在身上的棉衣,从身体上的各个孔缝贪婪地汲取着热量。
果然,老汤姆熟练地打开一只柜子,与江夏想象不同的是,他仿佛并没有拉出一块盛放尸体的滑板,而是仿佛直接从柜中拎出一样油布包裹着的沉重物事放在台子上打开来。尽管隔着口罩,江夏还是闻到一股浓浓的土腥味。
“我摆一下。”老汤姆说道,于是台子上传来物体相磕碰的声音。
“法伊娜太太,请到这边来。”等了一小会儿,纳什拉着法伊娜的手臂引她来到台子前。
“这是上个星期在波士顿儿童医院,斯图尔特病房楼拆除现场发现的。是一具成年男性尸骨。”
法伊娜静静地在听。
纳什接着说:“尸体被放置在墙的夹层中然后浇筑了水泥。我们已经做了一些初步的检查,这个人已经死去二十年左右。斯图尔特病房也确实在一九七五年到一九七六年做过一次修缮,尸体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被放进墙中的。死者被害时的年龄应该是二十岁左右。致命伤是窒息。”
自从两位联邦侦探在法伊娜家简述了来意后,江夏就一直在揣度这具尸骨的来历,他甚至想到了帕特。江夏记得法伊娜在接到弗勒侦探电话时的一声叹息。这实在是意味深长,让人琢磨不透。她一定是意识到了什么。
现在听起来,死者并不是帕特——那个男人早在一九三五年时就已经四十岁了。然而,FBI侦探找到法伊娜一定有他们的道理,莫非是怀疑她和这起杀人案有关?
法伊娜嘴唇动了动,抬起双手。纳什忙接了过去,引导着她摸向那具散发着土腥味和腐烂恶臭的尸骨。
江夏心里一阵阵泛酸,他真不愿意去碰触那东西。
首先摸到的是一段腿骨,在水泥墙体中蜷缩了二十年,死者的腿骨已经严重变形了。隔着手套,江夏感觉出他正在摸的并不是一具干净的骨架,上面仍附着着一些未完全腐败殆尽的肌肉、皮肤组织以及毛发。这让他说不出地恶心难受。
骨头上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孔洞。是蛆虫爬进爬出吸取骨髓留下的吧?他想。身上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法伊娜放下腿骨,摸到了骨盆,她没有停留片刻,继续向上摸。
这个人的尾骨很突出,仿佛还没有进化完全一般。法伊娜沿着脊椎一块骨节一块骨节地揉捏着。江夏心里不解,她摸来摸去能摸出什么名堂呢?
摸过脊椎,法伊娜又去摸死人的肋骨。
“这个人的肋骨断了三根。”老汤姆的声音,“有两根是搏斗伤,另外一根是埋在墙里被重力压断的。”
法伊娜没说话,坚持把每一根肋骨都仔细摸过了。
“你们为什么找我?”法伊娜问,双手将死者的头颅捧了起来。
这也正是江夏想知道的,他专注地听,不再去理手里的活计。
纳什“呃”了一声,弗勒把话题接了过去。
“在死者的衣物上我们发现了你的毛发。所以我们认为你应该认识死者。”
江夏大吃一惊!
法伊娜仍是很平静,她缓缓放下死者的头骨,说道:“如果可以通过检测毛发的DNA找到我,你们为什么不去验验死者的DNA,查查他是谁,反倒来问我呢?”
弗勒踱了过来,慢条斯理地说:“这就是问题的所在了,我们的确查验了死者的毛发和一些残余组织,DNA的分析结果和我们数据库中的记录不吻合。二十年前我们的记录还很不完整,没办法收集到所有人的生物特征数据。”
“我认识的人里没有人失踪。”法伊娜淡淡地说道。
房间重又陷入阴冷,江夏只听到冷气口的咝咝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弗勒说道:“汤姆,死者生前有没有什么生理上的特征?大约有多高?”
“嗯,身高大约五英尺五英寸,其他特征……”老汤姆在翻看着记录本。
江夏寻思道,五英尺五英寸大概就是一米七上下,对外国人来说着实不算高。如果说被人打断了两根肋骨,那人也不会太胖——没有厚油做缓冲。他想象着死者被人从后面死命地勒着脖子紧紧地压在墙上,那绳索一分一毫地勒进皮肉,截断气管。那人双腿胡乱踢蹬着,手臂在空中挥舞,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音,一时三刻,没了气息。
汤姆接着喃喃地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单从骨骼上看不出什么特征了,因为在水泥里压的时间太久,很多骨骼结构都变形了,说不太好。我们准备做一些超声波检验和共振实验看看有没有进一步的发现。”
停了一下,弗勒似乎对汤姆的检验结果并不大满意。他转向法伊娜:“法伊娜太太,你回忆一下,你是否曾经认识一位五英尺五英寸高的年轻人,后来又失去联系了?在他身上有你的头发,你们应该比较相熟的吧?”
法伊娜转过身径自向外走去,一边除去胶皮手套,一边抛下一句:“我认识的人大多是这么高的,他们都没有失踪。”
“你认识一位叫帕特的人吧?”纳什在身后喊道。
法伊娜停下脚步,江夏明显感到心脏霍地缩紧,脸上有些发热。这是他这一回第一次感觉到法伊娜的情感变化。
“怎么了?”法伊娜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和他还有联系吗?”
沉寂了半晌,法伊娜转过身来,摇了摇头。
“你最后一次见到帕特是什么时候?他有子女吗?”
法伊娜沉静地思索片刻:“一九六四年。那之前他没有子女。”
“那之后呢?”纳什问。
没等法伊娜回答,弗勒说道:“谢谢你法伊娜,我们派人送你回去。想起什么的话请和我们联系。”
以法伊娜的性格,江夏想,即使想起什么也不会跟你们联系的,再见吧。
二
吃过一顿简单的自制午餐,法伊娜准备午休。好在法伊娜一出停尸间就把手彻彻底底地洗了几遍,否则江夏摸过尸体的这股别扭劲儿可就难过不堪了。法伊娜洗起手来认真仔细,和年轻时一般无二,甩净残水后同样用一只小瓶子里的液体护理双手。这是她一辈子养成的职业习惯吧?那双手摸起来细嫩软滑,灵动至极,哪里像是属于八十岁的人的。
躺在床上,江夏感觉全身骨节酸痛,腿上松垮垮的肉不住地颤抖。法伊娜半坐起身,摸到床头一杯淡盐水一口一口地喝了。
慢慢地,皮肉不再抖动,但身上仍酸软无力。法伊娜沉沉睡去,而江夏却睡不着。联邦侦探似乎在怀疑死者和帕特有什么关系。按年龄来看,帕特本人可以被排除了。帕特的儿子也不大可能,按纳什的说法,死者应该生于五十年代后期,那时候帕特已经快六十了,说是他的孙子倒有可能。
弗勒和纳什可能查到了法伊娜年轻时与帕特之间的情事。上次江夏见到那个四十岁老男人是在一九三五年。如此说来,帕特在利用完法伊娜后,还是选择了消失,从而给小护士带来了一生的伤害。以至直到今天,一听到帕特的名字,这个对任何事都不再起波澜的老太太还是无力自拔地动容了。
正想着,江夏听到法伊娜轻声地说起了话。
“亲爱的孩子……”
老太太可能是发了梦。江夏想。
“我知道你在听,在听我说话。”
江夏浑身一震,他驱动眼球环顾四周,仍旧看不到任何东西。
“不要怀疑,我就是在对你说。我知道,你是中国人。”
江夏沉寂了片刻。这真是见了鬼了!法伊娜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存在的?莫非她一直都知道?
“无论你是在什么年代、什么地方得到了我的记忆,既然你看到了我所见到的,感受了我的感受,经历了我的部分重要的经历,那么这说明你并没有好好利用你所拥有的财富……你所拥有的是一把双刃剑,它可以被用来摧毁整个人类文明,也可以成就伟大的进步。然而遗憾的是,你险些选择了前者……你需要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我要你学会摒弃它的邪恶……”
江夏听得一头雾水,但此刻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法伊娜在一九九七年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她的记忆会在若干年后被别人看到。而这个人的责任是要循着她的指示去完成一件事,一件大事。可怕的是,法伊娜竟然知道这个人会是他江夏!这显然是一个延绵了数十年的庞大计划,可他又何德何能担当这样的重任呢?
“请你耐心地听我说,”法伊娜接着说,不紧不慢,“你现在应该还不知道是谁把我的记忆给了你,但是我心里已经有了人选,至于这个人是谁,我有机会会告诉你的。不过这并不重要。”
“我的记忆被输入到你的大脑中可能是支离破碎的。不过我想你应该是一个聪明人,所以我首先要建议你,把你所有看到的我的记忆按时间顺序整理出来,加上我的提示,你就可以知道我想要你做的事了。”江夏听着心里着急:这老太太!明知道记忆是支离破碎的还这么啰里啰唆,能赶上您说这段话实属幸运了,先把事儿一气儿说了好不好呢?
法伊娜却不管那许多,她似乎边说边在整理自己的思绪,一点儿都不着急。
“从哪里说起呢?我先介绍一下自己吧,权当是回忆一下好了……我叫法伊娜·多尔戈卢卡娅,一九一八年生于苏联的格拉佐夫。我另外还有一个名字,在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人知道了,我叫法伊娜·坎丁顿。”
江夏一惊!这个姓氏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的父亲是美国人,母亲是苏联人。多尔戈卢卡娅是我母亲家族的姓氏。我的爷爷是一位外科医生,但是他在我父亲刚出生时就去世了……”
江夏突然想了起来,十九世纪末在波士顿有位可以同时开三台手术的天才外科医生就叫作威廉·坎丁顿!他会不会就是法伊娜的爷爷呢?江夏一边听着法伊娜慢条斯理地讲解,一边回忆他在哈佛博物馆看到的史实介绍。
坎丁顿医生与布朗医生联合创办了波士顿儿童医院,后来又独立开办了名叫“第三台”的外科诊所。再后来“第三台”诊所的病人纷纷离奇地死去了,法伊娜的爷爷也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抑郁而终。这位带有传奇色彩的天才医生竟然是法伊娜的爷爷!难道他在临死之前还留了一些秘密给他的后人不成?对于江夏来说,在哈佛医学院的博物馆里看到这则往事的时候,他心里最大的疑问就是,那些病人是如何莫名其妙地死去的。也许法伊娜想要告诉他的正是这个大秘密。
“爷爷去世后,奶奶带着我父亲来到苏联。从小就训练父亲成为一位外科医生,想要他继承爷爷的衣钵。但是他没有天分,虽然成了当地的一名外科大夫,却一直很平庸。”法伊娜停下来,捋了捋头发,侧过身子躺着,“我说他平庸,并不是说我的父亲是一名庸医。他是一位称职的外科医生,也可以说医术高超,只是和我爷爷比起来就相去甚远了。”
江夏不禁啧啧称奇。
由于坎丁顿医生的“第三台”诊所的病人离奇死去,加上又地处有“女巫之城”的萨莱姆市,人们自然认为是这位可以堪称大师的外科医生有着某种邪恶的力量。人们虽然不能再像十七世纪那样将那些被误为“女巫”的人吊死、压死,却也一定对坎丁顿医生的遗孀和孩子指指点点,避而远之。可想而知在当时这对母子所承受的是何样的压力,以至远避到苏联去了。
江夏记得在哈佛博物馆的史料中记载着,波士顿儿童医院的创始人布朗医生念在旧友情分上,将“第三台”收购了才置换出一笔钱给了坎丁顿夫人。至于后面的事,就再没有文字叙述了。坎丁顿夫人原来是做什么的不得而知,不过既然她可以教导儿子成为外科医生,自然也是个不凡的人物。或者说,也许坎丁顿医生曾经记录过一本外科手术秘籍什么的传了下来,甚至连法伊娜也曾见到过呢!
想到这,江夏记起法伊娜洗手时的细致入微,自一九三五年到一九九七年,这似乎已经成了她一生的习惯。如果不是长期接受专业医生的培训,什么人会如此在意手的洁净度呢?施韦尔曾经对他说过,一位好的外科医生应该特别在意他的手,虽然因为要除菌的原因在手术前需要洗手三分钟以上,但是要用一种特殊的乳液保持手的湿润度、柔软度和韧性。指甲在任何时候都不能超过一毫米长,不能有毛刺,更不能劈。所有这些都符合法伊娜手上的特征。每当法伊娜轻轻揉搓双手时,江夏都能感觉那根本不像一位八十岁老太太的手。现在想起来,这六十年间,她的手仿佛都没有变过,仍似十六七岁般鲜活灵巧。另外,法伊娜在用刀切剖培果时,虽然拿的是水果刀,但是她的用刀是如此稳健,每一刀都严丝合缝,无论是力度还是角度都是那么完美无缺。难道……法伊娜竟得到了坎丁顿医生的真传?
“在我十二岁的时候,也就是一九三○年,奶奶和父亲带我来到了美国。我们当时就住在这栋房子里,把家安置下来我就被送进波士顿儿童医院的护士学校。然后父亲就回苏联继续去做他的医生了,而奶奶那时已经将近七十岁,留在这里照顾我。我在护士学校学习了两年以后,奶奶去世了。我知道他们为什么送我来美国。我的父亲曾经和我长谈过很多次,他告诉了我一件关于爷爷外科诊所里发生的骇人听闻的事情。原来在我爷爷去世以后的四十多年中,他们一直在寻找答案。他们不想让爷爷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不想他们母子这么不明不白地流离失所。然而更重要的是,他们要保护它不被邪恶之人夺去……”
“就在我读书的时候,我认识了同班的梅根和辛蒂,她们比我大五六岁,把我当小妹妹一样照顾。后来我和她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法伊娜停了下来,仿佛回到了过去的时光。
江夏有些失望,他原以为法伊娜会接下来说她的父亲和奶奶告诉她的事情,想要保护谁,保护什么。
“护士学校毕业以后,我顺利进入波士顿儿童医院实习,而梅根和辛蒂都去了其他医院。再后来梅根把她的哥哥介绍给我认识,他叫帕特里克,”她长出口气,“我们都叫他帕特。他是一位生物学家,很有才华的生物学家。但是没有人愿意聘用他,因为他那反叛的性格。”
江夏心里有了疑问。他和帕特在一九三五年时见过一面,那时的法伊娜才是个十六七岁的小护士。虽然江夏很不喜欢那个男人,但是却说不上什么理由。至于反叛,江夏更是没看出来,反而觉得帕特是属于很趋炎附势的那种人。他利用自己的男人魅力去诱惑女孩子的感情,来帮助他达到目的,这种男人简直是垃圾!江夏竟然越想越气愤。
“但是我当时被他迷住了,我喜欢他的执着、他的热情。我以为他是真的喜欢我,至少我是真的喜欢他。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能懂得什么感情的事呢?她只知道自己心中对爱的渴望。她把自己所仰慕的男人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当成爱的提示。我当时就是活在自己所搭建的充满感动的世界里,直到有一天他要我去帮他偷那具婴儿标本,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帕特根本不是梅根的哥哥,而是恋人,直到有一天帕特和梅根同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那时才知道,那充满色彩与温情的美丽世界都是我自己描画的,在那世界中的,其实就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江夏不自禁地屏住呼吸,一颗心提得老高。
法伊娜摸过来一张软纸擦去眼角饱含了六十年的,却仍残存着少女青涩情愫的泪水。
不爱一个人可以伤害她三五年,而欺骗一个人却会伤害她的一生啊。江夏感叹法伊娜的不幸际遇,而陈夕亭欺骗他的场景又浮现出来。自己的心痛和法伊娜的心痛交织在一起,江夏感觉胸腔都要爆开了。
而那具婴儿标本又是何许人也?值得帕特和梅根设计出这样的骗局?很显然,帕特原本是指望梅根去盗取婴儿标本来提取脑细胞。然而梅根没能如愿进入儿童医院实习,所以这两个人就打起了法伊娜的主意。
法伊娜半晌没有说话。江夏感觉她的眼珠动了动,眼睛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又像是揉进了沙砾,酸痛难当。法伊娜没有大反应,恐怕是失明得久了,早已习惯。
当听了法伊娜自言自语的这番话,江夏隐隐觉得那具只有半边身子的婴儿似乎和她爷爷的死有关。江夏努力回忆着他见过的那个盛着死婴的玻璃罐上的蜡封标签,那记录着标本的制作日期。
1889?1889年5月26日……
没错!是这个日子。
这日子和“第三台”诊所发生病人离奇死亡的年代应该是比较接近的。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会不会法伊娜交给帕特的死婴就是“第三台”诊所死去的病人之一?他提取了婴儿的脑细胞,难道是为了通过获得婴儿的记忆来寻找他们的死因?而詹奎斯将法伊娜的头固定住自然也是要做些脑部实验吧?法伊娜的记忆,婴儿的记忆,自己的记忆。这一场跨越时间空间的记忆纷扰实在让江夏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该如何去思考。
沉默了许久,法伊娜长长叹了口气。“先不提那些事了吧……你只要记住,”法伊娜突然压低了声音,“真正的婴儿,我在一九七○年的时候交给了西班牙康普顿斯大学生物学系的格里戈·高斯坦。”
法伊娜把身上的薄被子向上拉了拉,又把手缩了进去。
“他是我认识的一位小朋友,人很可靠,你见到他以后……”
法伊娜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几乎是用气息在说,连江夏都要很费力才可以听得到。而她的嘴唇却开合得很明显,于是江夏一边感觉着她口唇的动作一边集中精神听着。
“你见到他后把那瓶红酒交给他,他就会把标本交给你了。”
酒?什么红酒?这让江夏感到很是突兀。他正自纳罕,只听法伊娜开合干瘪的嘴唇嘟囔道:“这倒是个问题……酒……我错交给了一个不该给的人。也不知道在你看到我这段记忆的时候啊,能不能拿得回来了……”
江夏无可奈何地把法伊娜的话默默记在心里。但酒是没有的,这西班牙看来也不必去了罢。
在被子下面,法伊娜的食指和中指轻轻地搭在一起,缓缓地摇了摇。
突然,眼前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江夏仿佛看到了久违的光亮!那光亮中隐约地有几片扇叶划过。他心中一惊,定睛观看,却看到了叶广庭的脸。
那束光亮是周轻子拿在手里的手电。
江夏眯着眼睛看看两个人的脸,满心的不快。但身体并不像第一次那样虚弱。
叶广庭单腿跪在江夏面前看着他。轻子把手电光移开,也凑了上来。
“你们俩约会去啦?我那边老太太都快老死了!”
叶广庭望了望轻子,一笑:“这冤枉劲儿的!早知道咱就真出去一趟了。不过二十分钟也不够我们干什么的呀。”
“死远点儿!”轻子笑着骂道。
江夏坐了起来,晃了晃脖子,听到几声筋骨相错的声响。轻子伸过手来帮他轻轻揉捏。
“广庭你刚才说什么?你们等了我多久?”
“二十分钟呀,”轻子回答道,“不是你叫我们二十分钟拖你出来吗?”
“哦……”江夏低头不语。
“你怎么了?”轻子关切地问。
“没什么,只是我在这二十分钟里经历了法伊娜一天多的记忆。”
“哦?”叶广庭说,“那么说,这东西还不一定是同步的?另外,怎么着?你刚才说老太太?”
“是啊,我这回看到的是一九九七年的法伊娜,得八十了。其实,我什么也没看见,眼前是一片漆黑,老太太已经老瞎了眼睛……”
三
劳顿了一夜,又加上之前浑浑噩噩地在旧厂房里干躺了三天,凭着小伙子的体能而没至虚脱已经算奇迹了。此刻的江夏疲累已极,回到家暖暖烘烘洗了个澡倒头便睡,这一睡就是十五个小时,醒来时又已经入夜了。
周轻子随江夏回了家,她也很累了,睡到了中午,起来去买了不少吃的。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趁父母不在偷来江夏的家,只是男主人并不记得而已。
江夏睡得眼睛鼓胀,充满血丝,身上软绵绵地全无气力,口干舌燥。轻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碟。江夏抬眼看到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已几近没了颜色。这显是轻子做的,而且一遍一遍地续上热水以保持温度。
江夏抿了口茶,口唇被热水一润十分舒爽。心里更是暖暖的。他把轻子喊到床边坐下来,轻轻揽住她的腰。轻子半扭过身体拿手试探江夏的额头,心疼地望着他。
“饿了吧?”
江夏嘟起嘴点了点头——恋爱中的男人,无论他有多高深的学识和地位,一旦他将自己的心交给一个女人,他便重回了孩童时代一般,何况江夏本身也还是个孩子呢,二十四或者二十七岁的孩子。在经历了这么多异乎寻常的事情之后,江夏似乎对很多事情都看得淡薄了,但是对眼前这个女孩子的感情,却是在一天一天地增长着。很多以往的,那些江夏并不记得的事情仿佛又重新回到了身边。轻子的一颦一笑,某些话语和动作,都似在什么时候曾经听到过、见到过。
轻子也辛苦了一夜,黑眼圈挺明显,但望着江夏的眼神依然温柔。她用细长的手指拨弄了下江夏的嘴唇,站起身去了厨房。她在小区外面的饭店买了江夏喜欢的水煮鱼,在热油的覆盖下仍是烫手的。
“下得了床吗?”她问道,“不用我喂你了吧?”
江夏仍躺着没有动,感受着目前美好的一切。茶香还在口颊,厨房里微波炉的嗡嗡声也已传了过来。他想象着和轻子的二人世界,霎时间竟然想与正在厨房里的那个女孩子组个小家庭了。
轻子听江夏没吱声,从厨房中顽皮地探出头来望他。
“你过去也是这样吗?”江夏没头没脑地问道。
“你说什么?什么样的?”轻子不明就里,“起来啦……”
江夏掀开被子下了床,踱进厨房。他身子暖暖的,从身后环抱住轻子。
“好香。”
“什么香?鱼香还是我香?”轻子笑答。
“鱼香……你更香。”江夏亲了亲轻子的头发,“我刚才是问你,在以前,那三年,你也会来我家跟我一起吃饭吗?就像现在这样。”
“三四次吧,还得趁你父母不在家的时候。你那时候可忙了,整天也不知道忙什么,就是总见不到人。”轻子从微波炉中取出热腾腾的米饭,“虽然我们那时候已经好了,但是我心里总不踏实,你的情绪特别不稳定,时而特别温柔,时而又暴躁得不行。总感觉今天我们在一起,明天就不知会怎么样了。”
江夏一直赖赖地抱着轻子,陪她一起把饭端到餐厅的桌上。
“好啦,”轻子假装不耐烦,“早前你绝对不会这样赖着我的。”
“所以我要弥补咯……”江夏不撒手,又抱着送轻子回了厨房。
轻子扭了扭腰:“你把鱼端出去吧,我把青菜热一热。”
“哦。”江夏答应道,终于舍得松开了手。
“今天不用去了吧?”
江夏想了想,他是想去的。可是不忍再让轻子陪自己去做这些疯事。虽说能有四个星期在中国,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剩下的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是一晃而过。自己的大脑中已经被移植了法伊娜的记忆,也许只有在中国,只有在那间旧厂房里才能够把它发掘完全。而且施韦尔委托去找赵丞的事还没有一点儿眉目。这些都是他放不下的。
“我还是要去的,抓紧时间找点儿线索。广庭陪我就行了。”江夏顿了顿,“你呢,帮我个忙?”
“说吧。”
“赵丞,”江夏看看轻子的脸色,几天前在KTV里打听到赵丞的手机是由她的姐姐林嘉韵注册的,着实让轻子紧张了一阵,“你帮我打听一下这个人行吗?”
“行啊。”出乎江夏意料,轻子很爽快地答应了,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每次别超过二十分钟哦。”轻子嘱咐道。
江夏半仰起脸,低下眼斜视着轻子,嘴角似笑非笑地翘着:“女人哪有嫌男人时间太久的?”
轻子睁着大眼睛看了看江夏,这才听明白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放下碗筷羞笑着探起身来打他。桌面摇晃,鱼在银盆里泛起了油花。
“说真的,这次你看见什么啦?”轻子出够了气坐回椅子上。
江夏夹了片鱼吃起来,睡了一天到现在真是饿了。
“这法伊娜可不是一般人,十七岁的时候看着就是个普通小护士。这次我再进去是一九九七年的她。现在看起来啊……”江夏看着轻子,缓缓地摇头,“这个人不简单。法伊娜是一个从来不表露自己内心的人,不仅外人绝对看不透她,就连她的内心也几乎从未有任何波澜。”
“连你都感受不到吗?”轻子问。
江夏摇摇头。
“我刚一进去,法伊娜就被人绑在一间黑屋子里。我觉得和咱们在麻省理工学院看到的那座声学实验室很像。我觉得你说得对,梦境记录仪里提取的我的梦境,有一大部分实际上就是法伊娜的记忆。”
轻子眼睛一闪,乐了:“这个好玩儿,如果是真的话,是不是很多线索就能串起来了?”
“我还没好好想呢。一会儿吃完了琢磨琢磨。”
轻子眨眨眼:“不好,你休息休息吧。咱俩也说点儿别的。明天我陪你一起想。”
江夏给轻子夹上菜,用油乎乎的嘴在她脸上亲了亲,害得轻子大叫着拿餐巾纸来擦。
“这次真的挺有收获的。绑法伊娜的人似乎要打她脑子的主意,”江夏似乎一时还绕不开这个话题,“那人不希望法伊娜知道他是谁,但是还是不小心让我给发现了。”
江夏一脸得意。
“这叫人算不如天算,他就是詹、奎、斯!”
“哦?”
轻子也有些吃惊,低下头思考:“他?失踪的那个?”
江夏瞪着眼睛慢慢地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那人怎么和法伊娜也扯上关系啦?天哪!”轻子又紧张起来,“你脑子里有法伊娜的记忆,詹奎斯想害法伊娜,詹奎斯来中国找赵丞.99lib?,而赵丞和我姐还有关系……”
“这就快连上了!”江夏拍拍轻子的手安抚道,“可是第二天詹奎斯又打来电话,约法伊娜去听音乐会。”
“詹奎斯说话有什么特点吗?”轻子问。
江夏想了想:“没什么,一般美国人,声音好像有点儿沙哑。这个法伊娜>啊,要不我说她不一般呢,人家压根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倍儿有范儿。”江夏向来崇拜那种身怀绝技却丝毫不张扬的人,他一直认为那才是大师。说到这他竟有些兴奋了,冲轻子挑了挑眉毛,开始闷头大吃。
“那她还真是绷得住。”轻子也似乎开始佩服起法伊娜这个人来,“那她对你说什么了?”
江夏猛地咳嗽了一声,仿佛被鱼刺卡了喉咙,他嘴巴动动,皱了皱眉尝试着做了几下吞咽。
“怎么啦?卡刺啦?”轻子紧张地问,“没人跟你抢的,吃那么快做什么?喝点儿醋吧?”说着起身去了厨房。
江夏喝了几口醋,感觉舒服了些。他来到厕所的镜子前张开嘴左右照。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他想。
江夏把厕所门关上。
“好点儿吗?”轻子在门外问,“让我进去呀。”
江夏含混地答了一声,不时干咳两声。嗓子里抑或是心里仿佛仍有什么东西顶着,不舒服。镜中的自己突然变得憔悴。十几个小时的沉睡已给他脸上带来些许血色,可眼睛里干干涩涩的,却是要冒出泪来。
“干吞一口饭也管用的。”
江夏从厕所里出来,望着轻子关切的眼神。她正端着饭碗站在外面,用筷子夹起一团不大不小的米饭等着喂他。
江夏慢慢张开嘴含住轻子送过来的米饭,微仰起头不加咀嚼整个咽了下去。轻子绕到他身后用手轻轻抚摩他的后背。
“行吗?”
传下来的经验毕竟有它的道理,经过一通醋顺饭压,嗓子里果然不再有刺痛的感觉。江夏长出一口气,回过身摸摸轻子脑袋,把她揽入怀中。轻子被这个拥抱搞得手足无措,只得支着拿着饭碗的手与江夏贴了贴脸。
“我真没用,吃饭吧。啊对了,你刚才问我什么?”江夏问。
“啊?忘了,嘿嘿。”
四
叶广庭回家见了爸妈然后也睡了一觉,晚上十点的时候被江夏一个电话约了出来。爸爸早已派司机为儿子送来了代步工具,一辆玛莎拉蒂Quattroporte。这车本来就是为叶广庭买的,可他只开了几次就去美国上学了。重又见到他的宝贝,叶广庭兴奋不已,马上跳了进去,在绕着别墅区的马路上疯跑了几圈。450马力发动机的轰鸣声激荡着他的肾上腺素喷涌上升。到临出门时却觉得太过招摇,坚持开了妈妈的奥迪车。
两个人在北京一家很平常的小酒馆里就座。叶广庭还没吃饭,江夏要了酒自己喝着。空气中弥漫着菜香、酒香和淡淡的香烟味道。地面油腻腻的,上面有两三支烟头。叶广庭的菲拉格慕鞋子踩在上面发出“嘎嘎”的声音。他低头看了看鞋底,撇了撇嘴。
“说真的,你这种低调态度我很欣赏。”江夏褒奖地对叶广庭说道,“做人嘛,就要能屈能伸。进高档餐厅咱能使出范儿来,来这种小烂馆子也照样吃得杯盘狼藉。豪车开得拉风,开烂车咱一样超你妈的速!”
叶广庭眯着眼,微笑着看江夏,觉得这位平时说话斯文、饱含逻辑的科学家今天借着酒劲儿恐怕要发泄出什么来。
“我倒不是说你妈的奥迪是烂车啦。”江夏找补道。
“你妈的!咋还骂上人了呢?”
江夏大笑几声,接着说:“下次你也让我们坐坐玛莎行吗?”
叶广庭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了。
“废这么半天话,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提气的东西呢。敢情就这个?别说坐,让你开都没问题。我今天是不想太张扬。老爸有钱不是我的错,拿他的钱出来臭屁就不好了。”叶广庭夹一口菜吃进嘴里边嚼边含混地说道,“真不好!”
服务员送上来一盘京酱肉丝和一瓶啤酒。江夏熟练地夹了一筷子肉丝放到薄薄的豆腐皮上,又摆上几根切得极细的葱白,像卷烤鸭一样包起来递给叶广庭。
“你跟杨珊说过你是‘富二代’吗?”
“别来劲啊!哥们儿现在弄明白了,眼下这词是骂人的话。我没跟她说过我家的事。现在这人和人在一块儿总得图你点儿什么。这不是贬义啊,无可厚非的。要么图你人好,要么图你钱多。我倒要看看她图我什么……”
叶广庭停了下来,他看见江夏眼圈红了。
“怎么了哥们儿?葱熏的?”
没有说话,江夏的眼里已经饱含泪水。
叶广庭招手又要了一只杯子,把桌上的啤酒倒进去,举了起来。
“哥们儿不知道你想起什么事了,不过估计跟女孩子有关。这时候得有酒,我一会儿把车就撂这儿,跟你打车过去,哥们儿陪你喝。”
江夏苦笑一下,慵懒地与叶广庭碰了个杯,喝了一半。
“你和轻子怎么认识的?”他问叶广庭。
“我就知道这滴英雄泪里有女人的影子。”叶广庭干了,重又斟满,“轻子是朋友介绍认识的,然后一块儿吃的饭,还有杨珊一起。”
“什么朋友?”
“一老外,那时候老一块儿喝酒的。”叶广庭望着低头出神的江夏,继续说道,“那个老外嘛,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在酒吧喝酒的时候遇到的。那哥们儿是华尔街的一个股票经纪,好像说轻子是他学妹,就这么给拉过来了。”
江夏独自把剩下的半杯酒喝掉,自己包了肉丝吃。叶广庭帮他倒上酒。
“我这个梦啊,记忆啊什么的弄到现在,我也无所谓了,就是想知道在我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叶广庭点点头。
“你和轻子一直在帮我,我特别感动。至于最后发现我的脑子里面藏着什么阴谋,什么古怪的事情我都不在乎。我去那烂厂房,一次一次地把自己折腾进去,已经是在玩儿了。”江夏扬了扬手,看着叶广庭,“我已经在玩儿了你知道吗?我现在在乎什么呢?我他妈什么都不在乎!”江夏顿了顿,举了举杯一口干了:“可是今天,就在吃晚饭的时候。我突然想知道一件事。你讲话,我就想知道轻子图我什么。”
叶广庭皱了皱眉,不明白江夏的意思。
两杯快酒下肚,江夏看四周的人和景物都渐渐亮起来,听到的声音也开始含混。他的心里却越来越堵,真想给轻子打个电话,听听她的声音。他的手按住兜里的手机,挪了挪屁股,却终于没有站起来。
叶广庭咂了口酒,挺直了腰望了望自己停在门口的车,说道:“你们俩今天早上不是还挺好的吗?你这情绪怎么突然变这样了?要我说啊,轻子是个好姑娘。你们俩过去的事我不清楚,但就凭她对你这股执着劲儿,难找了。”
江夏嘴微张,似要说话。
服务员走过来上了一盘水晶肘子:“您的菜齐了。”
“好好好!”叶广庭高兴了,仿佛刚从牢里放出来一般敏捷地用筷子扒拉扒拉松软的肘子皮肉,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大嚼,发出夸张的声音,“这东西可解馋!吃吧哥们儿,别绷着啦。女人的事儿说不清,还是肘子实惠!”
江夏看着对面这位朴实的“富二代”,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正正身体,吃了一筷子。
“还喝吗?你丫可上脸了。”叶广庭吃得兴致高涨,举起酒杯。
江夏没说话,喝了,靠回椅背微笑着看着叶广庭。
“齐了!”叶广庭歪着脑袋重重点了下头,扬脖干了,“咱一会儿还干不干事了?”
“干哪!干吗不干哪?不干干吗来了?”江夏提高了嗓门,给两人又续上酒。叶广庭幸灾乐祸地看着正在豪言壮语的江夏。
博士就是博士,江夏嚷嚷一通后马上平复了,他压低了声音说:“跟你说一事儿,我觉得轻子跟我在一起还有别的目的……”
叶广庭一怔,没有说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问我‘法伊娜和你说什么了’。”
叶广庭缓缓放下筷子,拿出一支烟自己点上,然后把整包扔给江夏。
“什么意思?法伊娜?她能跟你说什么?你脑子里的法伊娜记忆不都是发生在过去的吗?一个过去的人能和现在的你有交流吗?”
江夏默默地点头,又摇摇头:“我和法伊娜没有一来一往的交流,但是法伊娜的确对我说了话!她甚至知道我是中国人!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轻子可能知道很多事情的原因。”江夏心里一阵刺痛的感觉,胃里的酒向上一直顶到喉咙。他长嘘口气,停了半晌:“法伊娜是个很神秘的角色。她早已料想到,或者说根本就是在她计划中的,她的记忆会被移植到我的大脑中。所以她在那个时候,一九九七年或者更早,就开始自言自语。而实际上法伊娜就是在对她记忆的受体——也就是我——在说话。她知道有一天我能看到她的记忆,听到她的话,所以要给我一些提示。”
江夏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当时听到法伊娜突然对我说起了话吃了一惊,心里有一种别样的感觉。她行事高深莫测、匪夷所思。你刚才听我说起这事的时候不也完全不理解是什么意思么?”
“如果轻子不是清楚地知道法伊娜对我说了话,她怎么可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来?她怎么可能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呢?你再帮我琢磨琢磨,‘她对你说什么了’,这句话正常吗?”
叶广庭听懂了,但是不知道该回应什么。他的手拿着筷子,不自知地一下一下戳着面前的肘子,想象着在一间沐浴着夕照的大房间里,法伊娜独自坐在窗口的木制高脚椅子上,自己和自己低声说着话。这是一幅怎样孤单的画面!而在那瘦弱的背影下,法伊娜也许有着无比丰富的内心世界,她有很多事要做、要想、要设计。也许她并不觉得孤单。
第十三章 铁肺
一
两人吃喝了一个多小时。
江夏心情大为放松。至于轻子究竟知道什么,究竟图自己什么,究竟是谁的诸多疑问也放在了一边。在酒精的作用下,那些“究竟”似乎根本算不得什么。他仰起头望着小饭馆屋顶上明晃晃的灯光,只想笑。
叶广庭却很沉重,望着眼前的伙伴,感叹着他的不幸。幸与不幸虽不应如此早地下定论,只是降临到江夏身上的事情都太过复杂,不应这么早就由他来承受。世界上有多 5c11." >少人需要经历失忆?世界上有多少人被移植了他人的记忆?世界上有多少人需要去完成什么所谓的“使命”?那些纷扰刚刚清理出些头绪来,轻子那边又现出一丝疑云。
“那位看着灯傻笑的,说你呢,”叶广庭用手指着江夏,“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沧桑啊?”
江夏仍呈仰望姿势闭上眼睛,微笑着点点头。
叶广庭放下手,低头看盘子里的菜。那里已不剩什么了,他仍坚持用筷子拨弄了拨弄,接着说:“我看啊,轻子的事儿先放放。一来呢,你对她的怀疑就源于她一句话而已。二来,你是不是爱上她了?是,那就得包容对方。就算她和你在一起只是为了探听什么秘密,那又怎么样呢?再者说了,你能有什么秘密?有秘密也是法伊娜、帕特、詹奎斯的秘密,你跟着瞎操什么心?说到底你只是一个记忆的载体,你说我说的对不对?爱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叶广庭醉眼惺忪地望着江夏哼起歌来。
江夏看着叶广庭,心里痒痒的,觉得他说的并非没有道理。但如果自己是一个随机的记忆载体也倒罢了,可是很明显,法伊娜似乎在很早以前就指定了由他江夏来承担这一切,他是否已成了那秘密的一部分呢?
江夏暗暗地在心里形成了一个计划。
叶广庭把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说道:“办事去吧。其他事爱谁谁!”
江夏摆了摆手:“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今天是不想去了。”
一句话把叶广庭弄得哭笑不得,抬起的屁股又坐回到椅子上,说道:“也对,你现在需要休息,好好休息。要不哥们儿再舍命陪你一道,咱奔趟西班牙吧?”
江夏抬头看了叶广庭一眼,等他下文。
“叫上轻子和杨珊,明里是旅游,暗地里可以到他们那大学去转转,”叶广庭接着说,“你想想,老太太提到了西班牙,詹奎斯去西班牙之后失踪了,施韦尔也去过那地方,你能不去吗?你要想知道这里面的猫腻,那这趟省不了。同时你可以试试轻子,一到西班牙,哥们儿把话撂这儿,轻子打的什么算盘就全清楚了。”
“我拦您一下,施韦尔什么时候去西班牙了?”江夏问,拧起了眉头。
叶广庭一愣,随即面现得色。“我还没跟你说过吗?”叶广庭招了招手把服务员叫了来,加了两瓶啤酒和几个凉菜,“在你临回国时给我的那堆盘里,我瞧见你老板施韦尔了。那段梦倒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你们在开会。不过他站起身来的时候我瞧见他的皮带了。我当时停了一下,仔细看了看。那是一款意大利齐奥蒂的限量皮带。这个牌子我研究过,很有性格!它每年会为一个国家设计一个皮带扣,只在那个国家卖,制作的数量是按年份来的。九五年就限量九十五条皮带。○六年它给中国做的,一百零六条,牛吧?更牛的是,一年内如果没卖完的话,人家把剩下的收回销毁!玩儿的就是这么洋!”
“得多少钱哪?”江夏笑吟吟地看着越说越兴奋的叶广庭问。
“不便宜,一条得五六千美元。”
江夏咂巴咂巴嘴,实在不能理解世界上的有钱人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叶广庭连吃了俩煮花生,与江夏碰杯然后细细地咂了口啤酒:“你老板系的就是西班牙款的,九七年发售,九十七条皮带一条也没剩下,全卖完了,哪儿都不缺有钱人。咱们这么说吧,如果不是别人买来送给他的,那一准儿就是施韦尔在九七年的时候去过西班牙!怎么样,咱这逻辑思维能力还行吗?”
江夏赞赏地点点头,能从这样的细节中发现信息,换作自己还真没那个本事。他闭了闭眼睛,想起一件事情。
法伊娜在提起把婴孩标本送去西班牙的时候,嘴上轻轻地说出要拿一瓶酒去换,而手却在被子下面捏成个叉子摇。当时江夏心里就很疑惑,不清楚那手势是什么意思。那是一九九七年的一个下午,而施韦尔就在同一年去了西班牙,怎么会这么巧呢?难道法伊娜在对自己说话的时候屋子里竟还有别的人吗?
想到这里,江夏的后脊梁不禁一阵阵发凉。
江夏灌注了酒精的大脑此刻异常清醒,仿佛可以看得很宽广、很深远。是否可以这么推理:法伊娜虽然失明,但她却察觉到有人潜入了她的房间。于是她便不动声色地讲了一个西班牙的故事,目的是将计就计,让听者去西班牙寻找婴儿标本。法伊娜把高斯坦的名字也讲了出来,而她在被子下面给江夏打出的那个手势却是别人看不到的,食指中指交扣是个叉子。也就是说,这个故事也许就是子虚乌有根本不存在的!
江夏嘴角一翘笑了笑。法伊娜的睿智实在让人无法不佩服。那位旁听者如果因此便去了西班牙找到格里戈·高斯坦,那么等待他的不知道将是什么了。可是施韦尔其时应在纽约,如何会在波士顿呢?而法伊娜提到的酒是怎么回事?她言语中提到的不该给的人又会是谁呢?
江夏倒是觉得,如果法伊娜的一番话确实是说给房间中的偷听者,那么那个人应该是詹奎斯。那晚法伊娜被绑缚在实验室中一定也洞察到意欲窃取她脑细胞的人是詹奎斯,于是便设计了一个补救的办法,让他去西班牙寻找高斯坦,以酒作为暗号来交换婴儿标本云云。至于施韦尔身上的限量款皮带,也许正是詹奎斯去了西班牙买来送给他的呢!
江夏又轻轻摇摇头。
“你丫又哭又笑的还好吧?”叶广庭问。
“想起个事。”
“你丫想事怎么还挂相儿啊?表情这叫一丰富!喝酒,来!”
两人碰杯喝了酒,叶广庭直了直腰板,问:“你想的这事八成和你老板有关吧?那孙子为什么单单在一九九七年去了西班牙?去干吗?”
“你知道答案哪?”江夏反问道。
“我没答案。我要是你我就不去想!你如果觉得这事挺神秘挺有意思的话,那就多录些梦来看着玩,多去老厂房瞧瞧法伊娜的生活,不就完了吗?还真替他们的命运操心哪?”
“我不这么看。”江夏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不光是他们的命运,还关系到我的命运。法伊娜的记忆植入了我的大脑,人家是要拿回去的。就像我好端端地走在街上,兜里被塞了一包钻石。这可未必是件好事,最后黑白两道都得找我!”
江夏眯着迷蒙的双眼看着叶广庭,带着看破红尘的颓废,接着说:“就我这件事来说,法伊娜之所以指使人把她的记忆移植到我的大脑里,这一定有她的原因。她说要靠她的记忆来拯救我,拯救这个世界呢!而且看起来有不少人对她的这段记忆感兴趣,正想尽办法得到它。我,作为法伊娜记忆的载体卷了进来,身上的担子不轻啊……你想想,詹奎斯可不是善茬儿啊!现在你把我老板也牵扯进来了。再加上法伊娜和帕特,谁知道这四个人孰正孰邪?这还不够呢,轻子又来添乱了!”
叶广庭打个哈哈:“说来说去还是轻子闹的!”
江夏苦笑一声:“哥们儿最近一直是过敏性脑炎,看谁都有问题。不好意思,最近我还怀疑过一件事,和你有关。今天就着轻子这档子事儿咱俩也把话说开了。你还记得上次从美国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密码的事吗?”
叶广庭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江夏:“你丫吃错药啦?谁告诉你什么号码?”
“老厂房的密码啊?还有土炕路,不都是你在电话里告诉我的吗?”江夏拧起眉头,刚才装出来的那副不羁模样一扫而空。
叶广庭摇摇头,丝毫没有逗江夏的意思。
“你,给我打电话,”江夏仍在坚持着启发他,“咱们还聊了好多别的事,杨珊啊,滑雪啊什么的,想起来没有?然后你说从我录着梦境的光盘里看到一个老式路牌,上面写着‘土炕路’,想起来没有?还有一串手写的数字,你一个一个地念给我。想起来没有?这到底是他妈的谁失忆了!”
江夏越说越急,叶广庭愣愣地听着,不住摇头,伸手拍拍江夏的胳膊想让他先冷静冷静。
“首先呢,我确实没打过这个电话。”等江夏安静下来,叶广庭放缓了语气说道,“我是接到轻子的电话后才知道你出了事。至于土炕路,是我在飞机上收拾包的时候从你的录像碟片里翻出来的,就一字条。老厂房和激活法伊娜记忆的密码都是我回到国内以后才听你说的,之前我真的一无所知,你的那些梦境录像从来没有过这些东西。”
叶广庭一脸严肃,虽然这个朋友善于开玩笑、调弄人。bbr>..但是此时此刻江夏却从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戏谑的痕迹。江夏渐渐感到后怕,全身像爬满了冰凉的、蠕动着的蚂蟥般难受不堪。
“真的不是你……”江夏喃喃道。
原来还是钻入了别人设好的圈套。那晚告诉他密码的人显然熟知叶广庭的说话语调和调侃方式,他知道杨珊与叶广庭的暧昧关系,知道江夏曾在临走前给了叶广庭一些录有梦境的光盘让他去看去解读……但是那人疏忽了一点:他不知道叶广庭曾经非常热衷于组织大家去Snowmass滑雪!
江夏头脑清醒了不少,那通电话之后,他确实起过疑心。那晚当他问起来,电话那头好像突然不知道Snowmass为何物一般。一开始说没去滑雪,后来又说还行。什么还行?那小子怎么了?是那小子吗?可如果不是,又有谁像他那么说话呢?这些疑点并没有阻碍他来到土炕路,也没有阻碍他按下那一串密码,全是因为自己的莽撞和对叶广庭的信任。
江夏后怕起来。
难道是周轻子策划的那通电话吗?
江夏的心猛地下沉,像落入了冰窖,“周轻子”这三个字一刹那浮出他的脑海。然而,似乎无法否认,知道这些事的人就只有周轻子了。
然而,有一件事解释不通。
如果说是周轻子安排了这一切,她为什么又要把叶广庭从美国叫回来呢?此时为了防止事情败露,难道不应该尽量避免江夏和叶广庭的直接联系吗?三个人见面又怎么会不聊起这些事呢?
“哥们儿,”叶广庭盯着闭目思索的江夏许久,终于开了腔,“你忘了周轻子还有一个姐姐了。”
这一句话点醒了江夏,他睁开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怀疑轻子?”
叶广庭微微一笑,很有几分神秘:“从今天你喝第一口酒起,你就一直在怀疑轻子。刚才你在思考的时候我也在想,能设计这通电话的必定是熟悉我们的人。最直接的就俩人,轻子和杨珊。其次就是林嘉韵和丁西武。”
“可是我们对后面这两位几乎一无所知。”江夏抿着嘴看叶广庭。
“咱们是在明处,林嘉韵和丁西武在暗处,咱们对他们当然一无所知。但是丁西武一直在关注着你的动向,记得吗?”
江夏想起被自己梦境无意中捕捉到的丁西武的脸。在纽约中餐馆的窗外,披着月光打下的摇曳树影,那么鬼祟。他在观察自己,还有身边的朋友。他在偷听我们的谈话,他在为那一通模仿叶广庭的电话做准备。
想起一双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江夏不由得浑身战栗,可丁西武毕竟只是在梦里见了,尚无法确知他究竟是死是活。他下意识地扭了下头,却看见饭馆伙计堆满笑容的脸。
“大哥,我们要打烊了,麻烦您结个账吧?”
“你贵姓?”江夏冲口而出这么一句。
伙计被问得蒙了,抬眼看了看桌对面的叶广庭:“姓陈。”
“你不姓丁?”
“啊?不姓不姓。”伙计讪笑着说,“您今天是六十一块,您给六十吧。”
江夏点头一笑,把三张二十的票子拍在桌上,伙计拿了钱转身跑了。
叶广庭看看表,已经过了十二点。
“那,散了?”他问江夏。
“我改主意了,我还想去厂房。”
叶广庭把嘴一下子咧到耳朵根,一副苦相连江夏看了都忍俊不禁。不过他知道叶广庭心里却是乐意得很。这是个好事的小伙子,热情、正直,没有所谓富二代那种骄纵和俗气。尽管自己确实曾经有那么一刻也将他列入了怀疑的对象中,但是又有那么一种感觉告诉自己,这个人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这让他觉得很阳光、很温暖。江夏从周轻子那里也曾得到过这种感觉,可不知为什么,那温暖却离开得这么快,而且越离越远,找也找不回来。
二
土炕路的厂房年久失修,多年没人打理。这是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在这里装置一台如此先进的、可以激发人体记忆的仪器,实在是常人不易想到的。法伊娜将自己的记忆转移到江夏的头脑中,在北京郊外设置了激活她记忆的仪器,又一步一步把江夏引导至这里,将她含有秘密的记忆还原……这是何其庞大复杂的一项工程!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值得她这么做呢?她又是如何选中江夏的呢?
一路上,江夏在叶广庭的车里晃晃悠悠,脑子里也一直在摇晃着。
下了车,高大的厂房在今夜显得格外阴森可怖。叶广庭从车的后备箱里拿出一把折叠椅,扶着江夏来到储水罐旁边。
“你确定还是要进去?”
江夏点点头。
“这可是个圈套哦,”叶广庭接着说道,“你可别酒壮人胆,做出什么傻事来。”
“你小子别在这儿猫哭耗子,我进去你他妈比谁都高兴吧?”江夏打趣道。
叶广庭哈哈大笑,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几乎将四壁顶棚铺积多年的粉尘震落。这的确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
“说实话,哥们儿是爱凑热闹。从你第一次跟我说你们研制的梦遗器我就特好奇。到后来又引出来这么多事,越来越刺激。我还真想知道知道这到底是一摊子什么事。但是,我可不想让你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而做任何愚蠢的举动。”
江夏把手臂搭在叶广庭肩头郑重地点点头:“我知道。”
从叶广庭手里拿过折叠椅,支开,端端正正摆在储水罐前,坐下。叶广庭在旁边找了一根粗粗的管道坐了,闭了手电。
“你好奇,其实我比你更好奇,”江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了过来,“在知道了这一切是个圈套后我还是决定要过来。第一,这个东西我玩儿过了,没有什么危险。第二,走到这一步,我不如就往这个套儿里钻,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来吧,老计划,二十分钟以后把我拖出来。一天多没见这老太太,还真有点儿想她!”
“没准儿这回又变成小姑娘法伊娜了,呵呵。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你的人格会不会被这些跳跃的经历给弄分裂了!”叶广庭坐在原处,打开手电为江夏照亮。
三
江夏的头有些痛,也许是酒精的后作用,有一种漂浮的感觉。定了定神,他发现自己坐在一间房子中,盯着一只卧放着的铁罐子发呆。这样式的铁罐子江夏是有印象的。那是他第一次浏览法伊娜的记忆时在波士顿儿童医院的库房里见过的。眼前的这一只是全新的,油了很厚实的绿漆。铁罐一端的开口处还装置了一小块带有枕头的平台。那枕头由皮革包被,并间隔钉了圆头钉子。
这恐怕是要放人进去的,把头留在外面,却不知道有什么功用。
江夏手边有一本小册子,上面是手绘的几幅组装图,旁边加了注解,也全部是手写的。法伊娜的手很细嫩,手臂上的皮肤也很好。恐怕叶广庭说的没错——又回到了法伊娜的年轻时代。
江夏在视野中搜寻线索来判断时间和地点。这似乎是一间医生办公室,硕大的办公桌后面并不见房间的主人。墙上有两个以镜框装裱的证书。离得有点儿远,江夏努力地想辨认却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证书的抬头标识是认识的:哈佛标志性的盾牌形状中套有一个黑色的十字架。
这是哈佛公共卫生学院的封印。
旁边的证书台头也是加盖了这个封印。这八成是哈佛公卫学院某位教授的办公室了。法伊娜在这里做什么?
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紧接着扭开门走了进来。法伊娜正了正身子,站了起来,仰视着来人。
这人个头很高,有着一张瘦长的脸,眉毛浓密,鼻子又高又尖。他戴一副圆边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锐利的眼睛,却似带着一丝温柔的光,让江夏心里感觉到舒适。灰色毛料西装在他身上很是得体,领带是小心翼翼打上的,下端塞在与西装配套的收身马甲里面。
“德凌克医生。”法伊娜怯怯地打招呼。她的声音细嫩可人,恐怕还是十几岁的孩子,江夏想。
德凌克医生微笑着点点头,脱了白色竖条纹的深灰色西装,挂在门后。
“抱歉,让你久等了。手册看得怎么样?”
“很清楚了。”
医生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看着法伊娜说道:“这次的行程安排已经给你了吧?”
法伊娜点点头。
“我们到马德里以后有康普顿斯大学的人来接,当晚就住在学校里面。第二天我们就要到医学院去做演示。”
康普顿斯大学?法伊娜曾经提到过这所学校,是在西班牙。
“西班牙刚刚结束内战,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这可不会是一次愉悦的旅行。”德凌克医生扬起眉毛鼓鼓嘴,一脸无奈,“你去过西班牙吗?”
“没,我没去过。”
即便江夏对世界历史很感兴趣,也读过不少这方面的书籍,但是如此突然地提起西班牙内战,他还是没办法一下子说出当下是什么年代。
“咱们第一个星期会比较忙,先把所有的操作给他们的医生讲解清楚,演示明白。然后我们还要协助他们进行安装,主要由我来做。你如果愿意呢就在一边看着,如果觉得乏味了可以去找朋友去玩一玩,看看西班牙。你在马德里有朋友吗?”
法伊娜摇摇头。
“嗯……”德凌克医生想了想,“这样吧,康普顿斯大学生物系的詹姆斯·高斯坦教授是我的朋友,他倒是有个儿子,我介绍你们认识,让他陪你玩玩吧。”说着,医生笑了笑。
Bingo!江夏喜出望外,法伊娜提到过的小朋友格里戈·高斯坦一定就是这位教授的儿子了。散落的记忆碎片正在一块一块拼接起来。
法伊娜也笑笑,平淡地说道:“好啊,不过我还是多帮您把正事做好。”
德凌克满意地点点头。江夏也觉得法伊娜的话说得很得体,不过她后来毕竟是结识了格里戈·高斯坦,并且交与了他如此的重托。
“好吧!你先来为我演示一下操作过程。”德凌克站起身,从地上拾起一只一米多高的人形玩偶递给法伊娜,“你一边做一边讲解,动作要慢,说得也要慢一点儿,不要着急。”
法伊娜来到铁罐前,单膝着地把玩偶放在地上。
“这是哈佛公共卫生学院的菲利普·德凌克医生研制的呼吸柜,也被称为‘铁肺’,是用来帮助患有小儿麻痹症的患者呼吸的仪器。我现在为大家演示如何操作‘铁肺’。”
说到这里,法伊娜抬头望了眼德凌克。
德凌克点点头,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很好。就是这个语速。”
“这个盖子上有七个气密开关。”得到了肯定,法伊娜提高了声调。她站起身,用手在七个气密开关上一个一个地摸过去:“需要注意的是,我们要先打开边上的六只开关,而保持最上面的这个开关在关闭状态,像这样。左边三个,右边三个。最后,打开顶上的这个开关。这时候要注意手上用些力,因为‘铁肺’的气密盖有点儿重,打开这个开关后我们就需要扶着气密盖把它慢慢放下来……”
江夏感到自己手上的开关凉丝丝的,也是精铁铸成。他侧过身,小心地托着气密盖慢慢把它放平,着实有几分重量。他突然从心里对法伊娜产生了一股怜爱。这双手是由外科大师培养来做精密手术的,怎么能做这么粗糙的活计?
“这架带有枕头的平台是可以拉出来的,方便患者躺在上面。”
法伊娜努力把平台拉出来,用销子固定住。江夏这才看到整个平台除了机械部分以外都是用厚实的棉布>包被起来的。
“接下来我们把患者扶到平台上躺好。”法伊娜把人形玩偶轻轻放到平台上,又轻轻地从棉布两侧抽出布条带子把玩偶的腿绑好,又绑了手。
“我们需要把患者的手脚固定在平台上以免他……嗯,乱动。”法伊娜又望了眼德凌克。
“乱动?哈哈哈!这么说倒也是没错啊,”德凌克被逗笑了,“不过还是说以免他活动影响治疗效果吧。”
江夏很喜欢他们之间的对话。这位德凌克医生和善可亲,与他凌厉的外表反差很大。法伊娜怯生生的样子惹人怜爱,却已不似一九三五年的她那么活泼阳光。话也似乎少了很多,怕是已经得知帕特和梅根的事情了。失爱会让人的自尊和自信受到极大的伤害,何况是被深爱着的男人和最信任的好友背叛、欺骗。每想到这,江夏心里都痒痒的,恨不能跳出法伊娜的记忆,然后给她一个拥抱。
当江夏再次回过神来看时,法伊娜已经把平台推回了“铁肺”。江夏突然觉得浑身慵懒无力,眼前的景物也变得模糊不清,耳鸣声音渐起,慢慢盖住了法伊娜的讲解,像是要晕厥过去一般。
二十分钟到了,怕是叶广庭正在拖他出能量场,江夏想。
眼前一黑,江夏四处张望。
“广庭!”他小声叫了一声,没人答应。
江夏什么也看不见,身上也没有任何感觉,甚至说不清自己是站是坐。
“广庭!你小子别瞎逗啊……”
还是没有动静。江夏伸出手摸摸四周,什么也摸不到。屁股下没有椅子,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叶广庭呢?
不会出了什么事吧?这么想着,江夏着急起来。
他慢慢地往前挪动着步子,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好在地面还算平整。突然他的左手摸到了什么东西!江夏下意识地缩回了手。那东西是个平面,凉的,像是墙。他重又伸出手去,扶住了。是墙,江夏松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支手电。就在他碰到手电的一刹那,他突然想起来,这次来带的唯一一支手电是叶广庭拿着的,怎么到自己身上了?
他扶着墙又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看后面,没有一丝光亮,也听不到声音。
他打开手电向前照去,前面似是一条很宽的走廊。
江夏明白了,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时间未到,只是他进入了法伊娜的另一段记忆而已。
他这才感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后背全是汗,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法伊娜的。
“这可真不是人干的活儿。”江夏在心里咒骂道,却也平静了很多。这个法伊娜怎么总是偷偷摸摸的,她到底在干什么呢?
打开手电后,法伊娜不断地回了几次头,以确保没有人发现她。拿出一串钥匙,她打开了走廊尽头的门。
这是个仓库,但显然不是江夏以前见过的那一间。法伊娜闪了进去,小心地把门关上。角落里摆着三台铁罐子,是刚刚见过的“铁肺”。从法伊娜的装束和身体上的感受来判断,和上一段德凌克医生办公室的记忆在时间上不会差很多。
法伊娜径直走向“铁肺”,蹲下身,用手电照着。气密盖的四周被四条胶带封住,其中一条下面是加盖了火漆的铅封。火漆上烙着海关的封存日期:1939年2月7日。而铅封上加盖着海关查验章。这三个“铁肺”是德凌克医生一行要带到西班牙去的,已由海关进行了查验并封存于此。
法伊娜把手电关了放在地上,拿出一把手术刀。在黑暗中,她索性闭了双眼。左手摸索着捏住胶条的一角,右手拿手术刀在胶条和气密盖的黏合处一下一下地割划着。大概只五分钟的光景,一块胶条便被片了下来。法伊娜用手指试了试,胶条完好无损,而且仍旧黏性十足。有了第一条的经验,另外三条自然不在话下,不一会儿就被全部卸除了。法伊娜拾起手电照了照,一切近乎完美。她关了手电,静静地待了片刻。真正的难题是铅封,不过法伊娜似乎已是成竹在胸。
确定了屋外没有动静,法伊娜把手术刀放好,又掏出一把双关节骨剪。这个小玩意儿的刀口坚硬锋利,剪开细细的铅丝绝对是游刃有余。江夏几乎没感到用什么力,铅丝便齐着铅封块断开了。
忽然,法伊娜屏住呼吸按着铅块以免发出声音。她侧耳倾听,房间的门外似乎真的有些响动!她慢慢地站起身,蹑手蹑脚走向门口。在门前停住,把耳朵靠了上去。
没有声音。
她想拉开门去看,但随即打消了这念头。法伊娜回转身,重又回到“铁肺”那里,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法伊娜打开气密盖,用手电光在里面扫了扫,看见了填充得满满的软质材料。她站起身,稍稍活动了一下已近乎蹲麻了的双腿,来到房间的另一端。
江夏已经明白了法伊娜的意图。她是想借着为西班牙康普顿斯大学运送“铁肺”的机会,将装有婴儿标本的瓶子送出去。可是,难以解释的是,婴儿的脑细胞已经被帕特取走了,还如此大费周章地转移它是什么原因呢?
果然,法伊娜从一台木质柜子后面取出了用报纸包裹的婴儿标本,麻利地塞进“铁肺”,封上气密盖,像变魔术一样手中已多了一只小玻璃瓶。江夏竟没有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把这玻璃瓶拿出来的。法伊娜左手持手电,右手倒置玻璃瓶,一滴浑黄的液珠抹在铅丝和铅封的断口处。等了三五秒钟,法伊娜用纤细的食指和拇指只轻轻一揉,剪断的铅丝便重又接合到铅封上面。用力拉了拉,居然牢固如初。江夏啧啧称奇,这种液体摸上去并没有黏性,显然不是强力胶。而涂上这种液体的铅丝却变得软软的,接到铅封上后就像被重新焊接上了一样。
接上了海关的铅封,剩下的胶条法伊娜不一会儿便搞妥当了。她最后又检查了一遍,长出一口气,退出了房间。从进到这间屋子到退出房间,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三十分钟。法伊娜熟练地使用手术器械和她灵动的手指,更坚定了江夏的猜测:这是个接受过特殊训练的女孩子。她所做的一切,从十七岁甚至更年少到八十岁以至更老,都是为了保护这具婴儿标本。她为他受到伤害,她为他变得沉默寡言。法伊娜用一生来保护的这个婴儿,究竟隐藏着什么呢?江夏突然很想去趟西班牙,把婴儿标本弄出来。他钟爱的交响乐《西班牙随想》不正是法伊娜给他的启示吗?
如此看来,转移到自己头脑中的法伊娜的记忆并不是随机的记录,而是很多与婴儿标本有关的片段。趁着法伊娜在漆黑的医院走廊里无声无息地走动,江夏不禁任由自己的思路想开去。
有一点可以肯定,记录记忆的技术在很早的时候就被法伊娜所掌握了。那么有选择地提取记忆自然也不应该是什么难事。和某一件事情有关的记忆也许有着同样的信号标记,只要找到这样的标记,就可以把这些记忆碎片拼凑到一起了。
这样还好,江夏庆幸着,否则要把法伊娜八十年的记忆全部浏览一遍那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了。
法伊娜还在黑暗中摸索。拐过一个转角后,走廊里在膝盖高的位置加装了很小的地灯。虽然有了些光亮,但是那光从地面映到人的脸上却更加可怖。法伊娜不再扶着墙,停下脚步凝神听了听,又回头看了看,加快脚步走了下去。
江夏在法伊娜的视野中端详四周的墙壁甚至天花板。笔直的走廊有三四条支廊通往别处。奇怪的是,廊子的顶上并没有灯,全部的照明都是通过地灯来完成的。
这是什么样的设计呀?医院这种地方从来就让人胆寒。这里更是连个窗户也没有,阳光进不来,就靠这些地灯,终日凄凄惨惨。
霎时间,江夏觉得头皮似要炸开!心脏缩成一团!就在经过一处支廊时,他分明看到一个人在里面藏匿着!支廊中没有灯,那黑影动了动便隐进一处门龛。江夏腿上肌肉一紧,下意识地要跳到一旁,却发现自己的动作并没有影响到法伊娜。她仍沿着原来的路线向前行进着!
难道法伊娜没有看见那团黑影吗?
江夏登时明白了,自己看到的是法伊娜头脑中记忆的影像,而这些影像是通过法伊娜的眼睛收集来的所有信息。虽然从江夏脑中反映出的记忆画面比较梦境记录仪中录制出来的更加真实,更加接近人眼所见,然而这些信息远比法伊娜能够注意到的要丰富多了。
法伊娜忽略的东西能够被她记忆的载体所发现!
糟糕!江夏想,法伊娜根本没有意识到她今晚的行动已经被人盯上了!这个傻姑娘仍往前走着,边走边抬腿掸掸膝盖上的尘土。她的心情似乎放松了不少,而江夏却替她紧张起来。虽然还不知道婴儿标本代表了什么,但是江夏始终不希望它落入别人之手。法伊娜借运送“铁肺”的便利将标本送得远远的,这本是一着高棋。然而百密一疏,这跟踪法伊娜的黑影一定也窥透了她的意图。也许就在今晚,婴儿就会被调包了。
怎么能提醒法伊娜一下呢?这种干着急却无计可施的感觉让江夏很难受。直到一九九七年,法伊娜还天真地认为真正的婴儿标本被送去了西班牙,由高斯坦保管着。其实早被那黑影换走了吧?
法伊娜用尽一生保护的婴儿,却是个假的!
这时江夏心里堵得紧,不禁大声叫起来:“法伊娜,在你后面!旁边的廊子里!你被人跟踪啦!”
法伊娜自然照走她的路,毫无察觉。江夏竟然感觉鼻子一酸,湿了眼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对这个孤独的女孩子有了特殊的感情。这种感情与对陈夕亭的,与对轻子的都不一样。在与她一同经历了十几岁和八十几岁之后,江夏也说不清自己心中的复杂的情绪。是尊重,是怜爱,抑或是一种对亲人的祝福和爱护。他只想告诉法伊娜:无论婴儿标本对她有多重要,只要她平安,那就一切都好!心中的平静与安详,比什么都可贵。
好在江夏已经确知法伊娜好端端地活到了一九九七年以至更久,这让他心里安稳了许多。
然而眼中的泪水却不听使唤,渐渐填充了整个眼眶,眼前本已昏暗的景致任由泪水冲刷得更加模糊。
江夏知道,这段记忆又即将过去了。
果然,他再也看不到什么了。耳边却响起了一些声响,有提琴、小号、黑管,一片一片地乱响,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旁边有人在说话,听不清什么,但人似乎很多,并不像是危险的境地。眼前渐渐亮起来,发白,明晃晃的光照在眼皮上,但他仍然什么也看不到。
江夏明显感到气短,身体不像刚才那样热,手脚的关节处也隐隐有些发紧,沉重,有痛感。
坏了!怕是一九九七年詹奎斯邀请法伊娜听音乐的那个夜晚!
江夏不由得攥了攥拳头,这是他检验法伊娜年纪的快速而有效的方法。自己的拳头有劲儿却使不出来。法伊娜的拳头软软的没有一丝气力。
“法伊娜。”身边的人叫她,江夏留心倾听,有些沙哑的声音,那应该是詹奎斯。
“你怎么好像有心事啊?”
法伊娜没有任何反应。
詹奎斯显然对这位房东老太太一贯的淡然态度早已习以为常,所以并不以为意,接着说道:“演出就要开始了。你来听听他们演奏得如何。在设计音乐厅改造时,我们降低了后部的回响时间,更改了两侧的材质,所以声音应该会更宽更亮。”
法伊娜慢慢念叨:“你的想法不错,但是建筑公司并没有帮你实现。你不觉得后方的残响还是有些过大了吗?另外你舞台上方的天棚云朵的材质选择得不好,角度也有偏差。导致音乐厅前部的音乐流动性不好,声音会显得干涩。”
詹奎斯没有说话,显然被法伊娜精准的判断惊到了。
江夏也惊了,不是因为法伊娜在声音方面的造诣,而是感叹于她居然说了这么多话!
“你说得真对!在建造天棚云朵时我要的材料没有了,为了赶工期只好修改了设计,改用其他材质。而后为了弥补这一损失我调整了云朵角度。没想到还是被你听出来了。”
“希望你把今后的任何设计都当成一件艺术品来做。不要为金钱和时间而牺牲自己的理念。”
舞台上的乐器调音声响渐渐隐去,全场寂静。詹奎斯拿手轻轻拍了拍法伊娜的手背,表示他一定谨记在心。
掌声从音乐厅的一个角落响起来,继而带动了全场,还伴着一两声喝彩。指挥家走上舞台。
“小泽征尔!”詹奎斯压低声音说道。
法伊娜用双手遮在脸侧,手指轻轻按揉额头,然后竟然睁开了眼睛!
周边的景致逐渐显出轮廓,但仍有一片乌涂涂的白光在眼前。
法伊娜原来并没有盲!模糊的白光也许只是来自白色的隐形眼镜罢了。江夏用心体会了一下,法伊娜的眼珠上确实有一层薄薄的硬物。
这可奇了,好端端地扮盲是什么来由?江夏似乎懂得法伊娜的用意,又仿佛不明就里。也许她早已知道自己身边潜伏着意图获知婴儿标本下落的人,只是无从判断究竟是谁。所以她假扮失明,这样既可以松懈对手防线以露出马脚,又也许……也许这个世界本不值得她看吧!
指挥家花白的头发蓬松但不凌乱,东方传.统的对襟礼服罩在白色高领衫外,那正是波士顿交响乐团的终身指挥小泽征尔。
掌声渐息,音乐响起来。
法伊娜看到了她喜欢的音乐家,满足地重又闭上眼睛,放下双手。
“你还好吧?”詹奎斯凑过头来关切地问。
法伊娜点点头。
江夏觉得心里一股烦闷了他许久的念头重又涌现上来,那似是一团难解的结,从来没有被理顺过。
法伊娜在黑屋子里被绑在椅子上提取脑细胞的情景浮现在江夏眼前。虽然房间里什么也看不到,但是詹奎斯跑出去之后对他女秘书说的每一个字江夏都记得真切:你先回去,明天九点到我办公室,嗯。
江夏长吸口气。
不对,有哪儿不对!症结就在这里!
他说话的口气像极了一个人……
施韦尔!
那个独特的“嗯”是其他人学不来的!
江夏心里浮躁起来,他真希望叶广庭这就把他拖出去。他想把这个发现跟人唠唠。
施韦尔,施韦尔!会是他?
当叶广庭对他说起施韦尔在一九九七年去了西班牙时,他心里一直固执地认为那只是巧合。而现在,江夏心里痛苦莫名,指导了自己两年的老师怎么会是这样?
施韦尔把法伊娜绑起来,又故意找人叫出詹奎斯的名字来离间法伊娜和詹奎斯,这是意欲何为呢?如果说他因为要搞他的研究所以需要取些法伊娜的脑细胞,为什么不名正言顺地和他们的这位老房东说呢?江夏似乎看到了施韦尔佝偻的身形和蓝灰色的眼睛。
第十四章 浮出水面
一
幕间休息的时候,詹奎斯扶着法伊娜来到了贵宾休息室。法伊娜仍沉醉在音乐给她带来的兴奋中。这是江夏唯一一次感到年老的法伊娜心中被尘封了多年的热情。但是他知道,法伊娜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
“法伊娜,波士顿交响乐团太棒了!小泽先生真是了不起!他说音乐会结束后要请我们去他的酒店坐坐呢!”
“我不去。”法伊娜依旧淡淡地说。
江夏能感到詹奎斯着实有些失望。
“你身体不舒服吗?”
“休息室里还有旁的人吗?”
“没有,只我们两个。”
法伊娜端正地坐在沙发上,没有作声。
“怎么了?”詹奎斯怯怯地问。
“描述一下这间休息室。”
“呃……房间不大,顶上有水晶灯,有两个皮沙发、一个茶几。门在你的右手边。在走廊尽头,走廊口有服务生守着。”詹奎斯不明就里,但仍依着法伊娜的要求形容着这间休息室,“墙上有五幅音乐家画像,有贝多芬、门德尔松、莫……”
“有窗吗?”
“没有。法伊娜,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有一样东西我要交给你,你能替我保管吗?”
“当然可以!”
法伊娜停了停,从外罩线衣的口袋中掏出一支精巧的金属管子,沉甸甸的小有些分量。
詹奎斯小心翼翼地接了,并没有说话。江夏想象得出,他一定是在愣愣地望着法伊娜,不知该问什么。
“这是一管脑细胞,是一个叫帕特的人的。”
江夏的心提了起来。法伊娜仍很平静。
“帕特?”詹奎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法伊娜显然是要将什么事嘱托给詹奎斯,江夏想,这件事多半和那具骇人的死婴有关。有一点现在可以肯定了:法伊娜是信任詹奎斯的。无论前天晚上绑住法伊娜的是施韦尔还是别的什么人,都没能成功地嫁祸詹奎斯。虽然是在黑漆漆的房间里,虽然法伊娜目不视物,她仍可以清楚地判断是谁在捣鬼。何况……更何况法伊娜根本就没有瞎!
这老太太一生做事谨慎,她之所以到现在才采取一些行动,一定是确认了什么事情,也许早晨去摸的那具尸骨也给了她什么启示。
“帕特的记忆很重要,我希望有一天有人能看到……”法伊娜意味深长地缓缓说道。江夏听得出来,法伊娜想看到的,不仅是帕特记忆中如何记录了那具死婴的命运,更重要的恐怕是帕特记忆中的自己吧。
“怎么看?”詹奎斯问道。
“现在还没有办法,所以我请你一定要妥善保管。而且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你明白吗?这很重要,如果有人知道帕特的脑细胞在你手中,你就会有危险。在适当的时候,我会请你把帕特的脑细胞以及我的脑细胞一并交给懂得看的人。可能需要你去一趟西班牙。”
詹奎斯对法伊娜的话半信半疑,更让他感到困惑的是,这位他敬重的老房东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神秘。
“我知道你对我说的话有所怀疑……”法伊娜接着说,“还原一个人记忆的方法有很多,最简单的一种就是找一个合适的载体,让你的记忆成为那个载体的记忆。”
江夏苦不堪言,到此时此刻他才最终确认,自己便是法伊娜口中的“载体”。也不知上辈子作了什么孽才能修来这等福分!
詹奎斯听得呆了,愣了许久才说出话来:“法伊娜,你究竟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们的研究?”
“你和施韦尔的研究吗?”
“是啊。我们一直在做移植记忆和提取记忆的研究,而且我们正是在找这样的记忆载体!但是即使有了载体,我们的技术还没办法把人的记忆移植到载体上;即使成功地移植了,我们也没办法把记忆提取出来。”
江夏微微叹口气,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遗憾情怀。他在心里几乎有些发狠地念叨:你们要找的载体在中国,姓江名夏,提取记忆的仪器在中国北京,土炕路一号的大水罐里!
“你要的东西都会有的,”法伊娜悠悠地说道,“你会得到应有的启示。”
江夏心里一阵阵发冷,这似乎印证了一直以来的一个猜测:一切都是法伊娜的精心策划。在参观麻省理工学院的声学实验室时,作为导游的大学生杰西卡讲起的那段逸事萦绕在耳边。詹奎斯在建设声学实验室时所得到的那份神秘的设计图,一定也是法伊娜所为。她一直在暗中指导着詹奎斯。但是中国的实验室呢?难道也是法伊娜指导詹奎斯建造的吗?目的是什么呢?
错综复杂的诸多头绪正在一点一点联结起来。江夏的头脑在飞速地运转,夹杂着法伊娜的记忆、自己的记忆,也许还有帕特的记忆,和其他的不知道什么人的记忆,像龙卷风一般旋转着、呼啸着,卷起层层细沙,汇集成一条由地至天,影影绰绰的细线……
法伊娜手里有一具婴儿标本,她在年轻时被帕特骗走了婴儿的脑细胞和青涩的感情;她将婴儿标本送到了西班牙,交给了一位名叫格里戈·高斯坦的小朋友;她不知何时拿到了帕特的脑细胞,交给了詹奎斯,也许也将自己的脑细胞交给了他;她将声学实验室的设计图暗中给了詹奎斯,那间声学实验室的真实功能是将脑细胞中存有的信息加载到合适的“载体”上;詹奎斯按照法伊娜的指导找到了江夏,将她的记忆移植给他:中国北京于是顺理成章地成了这些记忆的提取地。所有这些是为了让他江夏,这个记忆的“载体”,能够将所有线索整合起来,到西班牙去找回那具婴儿标本……
故事似乎已串起大半,但是还是有不对的地方。帕特曾经在一九三五年取走了婴儿的脑细胞,又在婴儿标本远赴西班牙的前夜成功地调了包。可叹法伊娜的宏伟计划,现在已变得毫无意义。
“我希望近期和你讨论一些事情。另外也会把我自己的脑细胞给你。下个星期五的晚上,你来找我。”
“啊?好的。”詹奎斯一头雾水,但是,显然他已经感觉到眼前这位只会每天弹琴的老房东并不简单。
“另外,今天我们的对话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是说,任何人。”
詹奎斯又轻轻拍了拍法伊娜的双手,说道:“我发誓。”
大堂中响起轻扬的钟声,音乐会后半场即将开演。法伊娜双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詹奎斯赶紧起身把她搀扶起来。
江夏自然也随法伊娜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这感觉着实不错。法伊娜握着詹奎斯的左手缓缓前行,江夏忽然想起了什么,悉心感觉詹奎斯的左手。在他中指第二关节的地方确实有一块骨节是鼓起来的。写有赵丞名字和电话的手正是詹奎斯的!赵丞到底是谁?在整个计划中扮演什么角色?
“还有,”法伊娜并没有移动步伐,缓缓地说,“今天我去了联邦调查局,协助调查一桩二十年前的杀人案。”
“哦?”
“死者的身上留有我的头发,所以他们找到我。”
“你的头发?你认识这个人吗?”
法伊娜点点头:“我认识,你也认识的……”
江夏感觉詹奎斯抓着法伊娜的手一紧,他的心也随之一动。
“帕特这个人非常有手段……他准备了两颗炸弹。当第一颗不响了,他就马上予以清除再用第二颗顶替上……身边的人不一定都可靠,你要留心。”
詹奎斯没有说话,他一定被这番话搞糊涂了。而江夏也似懂非懂,帕特究竟做了什么事让她如此忌惮?而法伊娜在停尸房用手一摸便摸出这许多线索来也让江夏增添了许多佩服。她一定对人体骨骼十分熟悉,也一定摸出了那死者是谁!
眼前似乎有了些变化,急速地暗了下来。江夏努力辨认着。搀扶法伊娜的手也多了起来,仿佛是在她的身左身右各有一个人在托扶着。
“你说你没事儿一个人跑这儿来干什么?”是叶广庭的声音,“我这趟来回机票你得给我报了!”
哦?从梦里出来啦?江夏纳罕着,左边这个人是谁?轻子吗?
“这次多亏了叶广庭,”左边的人说道,是轻子,“要不是他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真急人……”
什么什么呀?江夏心里奇怪得很,他试探着动了动身子,感觉虚弱无力。这时他已粗略看清旁边的大水罐的边形。叶广庭腾出手打开了手电,地上坑坑洼洼,确是在大厂房里。然而江夏的视野是开阔的,大到能看到很宽广的地方。
这仍是在记忆里。
但不是法伊娜的记忆,而是自己的!
“你们小两口瞎闹,害得我得从纽约飞半个地球过来。”叶广庭仍在喋喋不休地抱怨。
明白了,这是几天前叶广庭从纽约飞回北京,与轻子一 540c." >同在旧厂房的地上找到自己时的记忆。怕是与法伊娜的记忆一同混在自己脑中,一起被激活了。
“这段没劲儿!看过啦!拉我出去!”江夏摇晃着脑袋大声嚷道。
突然,他安静下来。从叶广庭的肩头望过去,在一只铁制配电柜后面,俨然有一个人的脑袋稍稍地探了出来!
原来在这厂房中还有第四个人!他会是谁呢?一连串名字在江夏脑子里炸了锅一般蹦出来。
叶广庭和轻子拖着江夏缓慢向外走,那个人的脑袋从视野中消失。当时的自己一定什么都没有注意到。一来视野不如记忆中宽广;二来那个人隐蔽得实在太远、太好;三来呢,一个行将虚脱的人能注意到什么东西?
二
有人拍打他的脸颊。
“醒醒吧,到点儿了。”
江夏用力眨了眨眼睛,一把将面前的叶广庭拽进怀里。
“我操!你丫疯啦!就算轻子对你不忠你也不能打哥们儿的主意啊……”叶广庭挣扎着。
“嘘嘘嘘!”江夏把嘴贴到叶广庭耳边,声音压低,“这屋里有别人!”
叶广庭嘴里仍叫骂着佯作挣扎,但把耳朵凑近江夏听着。
“就在那边的配电柜后面。你身后五点钟的位置。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出其不意地把他制伏。”
“有几个?手里不会有家伙吧?”
“咱们也抄点儿家伙,你扶着我先往前走吸引他的注意力,然后听我口令往配电柜那冲,我从前面上,你从后面堵他。”
“成。”
叶广庭站起身,说道:“你丫这回看见什么了?见人就抱!”
“这回牛了,一会儿我得好好跟你说说,太厉害了!”江夏配合着,从椅子上起来,四下里找。
叶广庭把椅子折叠好,掂了掂,朝江夏点点头,这就是他的武器了。
储水罐旁的地上有一根钢管,是江夏第一次来时捡了留在这里的。
“走吧,哥们儿困了,送你回家吧。”叶广庭走过来。
江夏用手电照着前路,走在右侧。叶广庭跟在后面,嘴里不住地念叨。
“这可真不是人干的活儿,回来几天了都没跟老爸老妈吃顿团圆饭。整天陪着你丫往这儿跑,还被你丫性骚扰。怎么着,明天还来不来了?我这次假可不长,要不明天缓一闸得了,你也消化消化,看多了记不住也是白搭。哥们儿的车也该遛遛了,挺好的玩意儿整天搁车库里全白瞎了。你也抽时间陪陪爸妈,也别晾着人家周轻子,挺好的小姑娘……”
江夏全然不知叶广庭在叨咕些什么,他的注意力在右边配电柜的位置。
“站一会儿,”江夏停下脚步弯腰说道,“哥们儿腿有点儿麻。”
叶广庭也俯下身来:“哎呦你事儿这叫一多!”
“右边,三点的位置,大概有三十米。”江夏几乎用气息在说。
叶广庭蹲着帮江夏按摩腿,偷眼瞄了瞄配电柜的方位和一会儿冲上去的路线。
“一。藏书网
”江夏轻声念道。
“二。”叶广庭抬了抬身体,弓起了腰。
“走!”
江夏猛地关了手电。两人并不说话,突然掉转方向朝配电柜冲了过去!
只跑出五米的样子,配电柜后面竟真的有了动静!江夏打亮手电朝那里晃了过去。一个人正欲跑开,眼睛被手电光刺住,他拿手挡住光亮掉头往回蹿。只可惜为时已晚,叶广庭挥舞着板凳从配电柜后面杀到。那人腰身一扭,却一个趔趄滑倒在地。叶广庭不由分说举起板凳拍在那人腿上,登时响起一声哀号。
江夏扑上前用钢管卡住对方喉咙,把手电照在那人脸上。
“我操!丁!……什么武!”叶广庭大叫一声。
在惨白的手电光下,那人不是丁西武是谁!
江夏把手电拿远些,这确实是丁西武无疑。此时的他较之在纽约见时略显憔悴,但仍能看出目光中的些许风度。眼神中没有过多惊恐,嘴角似乎还有些笑意。他喘着粗气。
叶广庭回身看了看,不见丁西武带有任何同伙,蹲下身来对丁西武说道:“你说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在纽约做你的导游比什么不强?整天偷偷摸摸躬着个身子猫着腰探头探脑的你丫有意思吗?”
“你偷偷摸摸也就罢了,别让我们发现哪你?”叶广庭越说越气,“还装死?早他妈知道你丫没死!”
“广庭,”丁西武终于开了腔,“你别急,偷偷摸摸的不一定都是歹人。我的事儿迟早是要让你们知道的。只不过今天被你们发现了,我也没必要继续隐瞒。”
丁西武似乎很坦诚。叶广庭好像还想继续说些难听的话出来,被江夏拦住了。他把手电光从丁西武的脸上挪到前胸,说道:“丁西武,咱们也算有一面之交。你不知道,不对,也许你都知道,从那一面以后,有多少事困扰着我。连我哥们儿叶广庭也被牵扯进来了,大老远从美国飞过来帮我。周轻子……”江夏顿了顿,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感伤:“她也跟着着急上火。你觉得你制造车祸假象,然后一直躲在一旁看我们受罪,这不是一个……正常人的做法吧?”
丁西武苦笑两声:“车祸真不是我弄的。我也是受害者啊!但是自从我决定接受这项工作起,我就知道在一段时间内不会过正常人的生活了。而你,你从来就不是正常人。抱歉,我这么说太伤人,也许这么说会好一些:你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否则也不会全世界的人都要找你!”
丁西武顿了顿,喘气。江夏插空儿问道:“谁找我?找我干什么?”这正是他最想知道的。
“我的职责就是把你引到这儿来,并且保证你别出什么事儿。”
“我问你我怎么了?谁找我?找我干吗?”江夏把手电又照回丁西武脸上。
“江夏,”叶广庭说,“咱们换个地儿吧。这儿黑咕隆咚的谁知道还有什么人藏着呢。我知道个地儿,怎么着丁西武,跟我们聊聊?”
江夏松开抵在丁西武脖子上的钢管,叶广庭在他衣裤口袋中摸了摸,没翻出什么来。
两个人站起身望着瘫坐在地的丁西武,像胜利的武士蔑视着战败的对手。
“走,”丁西武挣扎了一下试图站起来,“你刚才那下可打得不轻。”
三
叶广庭提到的地方是位于东三环路边上的鼎尚国际俱乐部。他爸常在那里约见朋友或者与客户见面,于是也办了张终生会员卡给儿子。晚上车子很好开,不过一个小时光景,三个人就从旧厂房来到鼎尚大厦楼下。时间已过凌晨两点,叶广庭走在最前面,丁西武一瘸一拐地跟着,江夏走在最后。
电梯直达68层,江夏用手揉着被气压捉弄的耳朵。迎接他们的是两位守在电梯门口的漂亮姑娘。
“叶先生,欢迎。”
鼎尚国际是非常高级的俱乐部,办张会员卡就需要二十万元,所以能来得起的人实属小众。俱乐部要求员工要记住每位客人的姓名和喜好,以达到最细致入微的服务。
叶广庭微微点头致意,拿手很随意地向后比画了比画,意思很明显:后面两位是他带来的朋友。
“赵先生,欢迎。”两位女孩子向叶广庭身后望去,又甜甜地问候道。
叶广庭往后看了看,从电梯里出来的只有他们三人,哪里有什么赵先生?
江夏看看丁西武。他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两位迎宾小姐正微笑地望着自己,一面微微欠身鞠了一躬。
“谁啊?”江夏问,“谁是赵先生?”
女孩子一愣,恐怕自己认错了人,这可是大忌,要扣奖金的。这时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一位领班模样的女子,身着职业套裙,头发盘起,显得脸庞清秀干净:“丞哥,您别逗我们小姑娘了,来,这边请吧。您和庭哥是朋友啊?您留在我们这里的酒得有两年了吧,可又升值了。我们都快不敢给您存了。”
赵丞!
叶广庭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指着江夏说:“秦姐,赵先生今天来想改一下他的会员记录。人家现在在美国发财,地址电话都需要更新。”
“是吧?就说嘛,我们最近办了不少VIP会员的活动,一直都找不着您。那你们先坐,我去把您的记录调出来,稍等啊。”
“顺便把他留的那酒给我们开了送过来。”叶广庭喊道,“他没留点儿雪茄什么的?”
三人入座,一名女侍应生拿来深蓝色细织毛毯分给三人盖在膝间——这里只允许穿正装,如果是牛仔裤的话就只好被围住了。
“孙子!你丫就是赵丞!”叶广庭低声对江夏说。
另一名女侍应生拿了三盏晶莹透亮的大肚高脚水晶杯和一只造型别致的醒酒器走了过来。身着黑色马甲颈系领结的男侍应生跟在后面,双手托着一支酒瓶,瓶塞处浇灌了火漆。
叶广庭示意女侍应拿走醒酒器,伸手接过酒瓶端详着,道:“嚯,拉菲1949!好家伙!老赵,这可是神物!哪儿淘换来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一九四九年的拉菲酒是这家酒庄战后重建时难得的佳作。这一瓶现下得是天价了吧?你是留着呢还是咱给丫造了?”他摇头晃脑地欣赏着,自言自语嘟囔道:“也不知道这酒还能不能喝啊?有人说超三十年就不能喝了,也不知是要留着升值啊还是喝了有毒。反正打开瓶子不定冒出什么青烟来呢,让你丫说三个愿望……”
江夏心不在焉在想事情。火漆上的签名似是ZC,应是赵丞的拼音缩写。江夏挥挥手:“开了开了!”
秦姐拿了一个真皮封面的本子款款走来。
“丞哥,久等了。这是您的登记,您要改哪里我来写。”
“我自己改吧。”江夏接过本子打开来。
他的两寸照片赫然在目。“赵丞”是他的名字,2006年便已加入会员,登记的电话正是写在詹奎斯手上的那一串。工作单位和职位一栏都空着。
江夏随便写了个看似美国的地址,把本子交还给秦姐。
“你刚才叫我什么?”江夏问。
秦姐嫣然一笑,说道:“丞哥今天怎么老爱开玩笑?丞哥啊,我一直都这么叫您呢。”
江夏挥了挥手让她走了,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在梦中黑黢黢的旧厂房里,他曾经听见有个男人叫“彭哥”,刚才秦姐的一声叫才让他意识到,那根本不是什么“彭哥”,正是别人在叫他“丞哥”!
错不了了,黑厂房就是声学实验室,自己曾经无数次出现在那间实验室中!以至在梦中无数次地出现巨大黑屋子的情景。詹奎斯手心里的名字竟然就是自己!江夏就是赵丞,曾被人称为“丞哥”。这名字与父母以及轻子描述中的那乖张、易怒、行踪不定、花天酒地的形象倒很吻合。
酒已斟上,叶广庭右手摇晃着酒杯闻着,左手在一旁手掌向上似是托着什么物事,其实是在微微扇动气流使香气蒸腾出来。略带雅致皮革香型的气味似乎将叶广庭带到了法国波亚克地区暖湿的阳光下,深厚的沙砾土壤流动着紫红色的光辉。灯光下,波尔多葡萄酒经典的深色殷红在灯光的照射下泛出宝石红的边缘。
“真是好东西!沉睡了六十年的宝贝得好好醒一醒。”叶广庭自言自语道,“不过我可不放醒酒器,得在自己的杯里。”
“说说吧,丁先生,你知道江夏就是赵丞。我说的说错吧。”叶广庭眼睛没有离开杯中葡萄酒的旋涡,话语却已经在咄咄逼人了。
丁西武点点头:“赵丞这个名字是他工作之后起的,也做了假证件,但只有我和林嘉韵知道赵丞就是江夏。”
“轻子呢?”江夏问。
“轻子不知道,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赵丞是谁,我们也从来没跟她提起过。你出事以后去了美国,我和轻子不久也去了,但她是去找江夏,我是去找赵丞,”丁西武苦笑了一下,接着说,“有一天周轻子说找到你了,但你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让我以她男朋友的身份去和你们见了面。”
“所以,你不是轻子的男朋友?”江夏问。
丁西武点点头。
“然后你就被撞死了是吧?”叶广庭问。
“这件事我真是觉得很蹊跷!和你们分开之后,我和轻子准备回去。一辆车就这么横着冲上人行道,我听到声音不对就把轻子推到一边,然后自己赶紧跳开去。我感觉那车速度并不是特别快,但是他摆了几摆居然还是冲着我撞过来!一下子把我剐倒了。醒来之后,我在纽约长老会医院里,有一个戴着口罩、医生模样的人告诉我说我没有大问题,马上就可以出院。但是他会让医生宣布我死亡。接下来我要替他在暗中注意江夏的行踪。”丁西武换了个姿势,手拨弄了一下盛了红酒的高脚杯,却没有拿起来喝。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向叶广庭:“你们怎么知道我没有死?”
“我先问一句,这个人是谁?你帮这个人监视江夏是收了钱的吧?”叶广庭问。
丁西武点了点头:“谁和钱过不去啊?但是我也有我的原则,如果他叫我做加害江夏的事,给多少钱我也不会做。至于这个人,我不知道他是谁。”
叶广庭报以冷笑,说道:“你对主子还真是忠诚!应该说是人算不如天算。其实你隐蔽得还算不错。但是就和今天一样,你以为我们发现不了你,但是你会出现在江夏的记忆中。而记忆中的视野比实际看到的视野要大,你不知道吗?”叶广庭说得铿锵有力,就好像这一切都是他的理论。面带得色,他决定开始品尝这名贵的酒。薄薄抿了一口,赤霞珠葡萄浓烈饱满的果味遍布齿颊。叶广庭家中有不少名酒,都是父亲收藏的。从小他就听父亲和朋友们一起谈论酒的故事,也曾不少次亲口品尝,所以可以说略懂一二。喝到一九四九年的拉菲是头一遭。一尝之下,他以往喝过的只能算是昂贵一些的葡萄榨汁。他几乎无心再去理会丁西武了。
丁西武皱了皱眉,叶广庭的话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你们发现我没有死这件事,没有对别人说起过吧?”
叶广庭睁开眼迷离地看看江夏,江夏正盯着丁西武发呆。
“没说过。”叶广庭说。
“说过,跟施韦尔。”江夏说。
丁西武长叹口气,摇了摇头,喃喃地说道:“我的任务除了观察你的动向外,还有就是要留意施韦尔的一举一动。我身后的那个人一定是站在施韦尔的对立面上的。只是我无法判断谁正谁邪,所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不相信你不知道在为谁做事。”江夏问道,“是詹奎斯吗?”
丁西武望着江夏就像望着一件刚出土不久仍带着泥土腥味的文物,嘴角竟露出一丝微笑。
叶广庭看他那副德行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然而这回他没有发作。
秦姐托着一大盘墨西哥拿乔过来,笑容挂在脸上,职业而老练。烤化了的干奶酪厚厚地浇在脆生的玉米片上,再撒上墨西哥独有的辣椒酱和些许橄榄圈。香味早已飘来,令人食指大动。
“几位,俱乐部送的。咱们这么高级的红酒就这个有点儿糟蹋了。不过是个心意,慢用啊。”
叶广庭点头致谢,转头去看秦姐一扭一扭远去的屁股。
丁西武对拿乔和屁股视而不见,他一直盯着江夏,说道:“一个策划了纽约街头的重大交通事故、买通了警察、买通了医生宣布我死亡的人,会让我知道他是谁吗?我倒是知道我以前为谁做事。”丁西武顿了一顿:“我以前的老板就是你赵丞。”
江夏被这句话吓一跳,脸上的肌肉变得僵硬,咬了一半的玉米片也忘了咀嚼。
“你真的和以前大不相同了。”丁西武接着说,“不过你的内心还是和以前一样强大。这也是我最佩服你的地方。”
江夏和叶广庭都决定不插嘴,听丁西武讲完。
“大概有五年了,那时候你和我是同事。”
“停,”叶广庭还是忍不住打断了他,“你、江夏和林嘉韵是同事!”
丁西武点点头:“我们是会计师事务所的同事,同时还做着别的事。”
江夏和叶广庭不约而同看向丁西武。
“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对于你们来说,我只是一个突然起死回生,又在暗处鬼鬼祟祟监视你们的人。这样好了,我把我知道的说出来,你们先听,然后再来质疑我。”
“你编圆了再说。”叶广庭喝了口酒,“这事挺复杂的,说穿帮了就不好了。”
“成,”丁西武微微一笑,他拿这位叶先生没办法,“我能喝点儿酒吗?”
“喝吧!倒都给你倒上了,不喝也是糟践。”叶广庭自顾自又抿了一口。
酒能打开人的思路和话匣子。保存了近六十年的名酒恐怕更加具备这样的功效。只浅浅一口,丁西武消瘦的脸颊就已变了颜色。
他抿着嘴眯了眯疲累的双眼。
“你的第一个项目是咱们信诚事务所老板拉来的,就是在土炕路建设一个声学实验室。但是你接手以后把它做成了一个掩饰。你同时在做一个更有野心的项目。”
“野心?”江夏问道,“什么项目,有多大?”
“具体数目我不清楚,但是至少有二十亿美元的盘子,不小吧?里面五亿是老板拉来的,其余的是你自己找的。”
叶广庭斜着眼看看江夏:“二十亿美元的大掌柜啊?你真想不起来啦?钱都放哪儿啦?嗬,这急人劲儿的!”
江夏没受打扰,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掌握着二十亿美元的资产?这些钱从何而来?要做什么?凭什么由他来做?江夏嗅到了危险。
“你用这笔巨大投资中的五亿美元,花了近一年的时间,在废旧厂房里修建了一座巨大的声学实验室。然后每天去那里做研究,但是你只告诉我们是外国人投资的一项绝密课题,要研究人脑对声波能量的反应。”
江夏心头一震!在波士顿时,他就感觉麻省理工学院的巨大穹顶声学实验室并不唯一,而另外一间或许就在中国,并且被利用来做着不可告人的事情!然而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他自己竟是这另一间实验室的主人!令人费解的是,麻省理工学院的实验室是詹奎斯设计的,而设计方案全来自一张神秘的手稿。中国的实验室如出一辙,难道说在设计最初,自己也曾得到过某种神秘的指点吗?信诚的老板是谁?他想问丁西武,但自知问出来也是个假身份,便没有开口。
丁西武又喝了口酒,挪了挪屁股,把二郎腿换了个边:“我们都信以为真,直到两年后,有一天你让我们去外省甚至国外找无家可归、无亲无故、突然从地球上消失了都不会有人注意的乞丐来做人体实验,种族越多越好。我才觉出事情有多严重。但是,我们没法抗拒你的诱惑。”
“找到了吗?我给你多少钱让你愿意冒这个险?”江夏问。
“你那个时候承诺给我和林嘉韵每人一千万美元找五十个人回来。你为我们办好了护照和美国签证并且帮我在纽约注册了一间旅行社。你告诉我们,五十个人找回来就收钱走人并且永远不要再回来。我们去了两个月,到后来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我们匆忙赶回来,发现你昏倒在实验室里,就马上把你送到医院,并通知了你的家人。”
三个人陷入思考,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嘉韵是不是也在纽约?”江夏盯着手中的酒杯,打破沉默。
丁西武点点头,说道:“她才是我的正牌女友。”
江夏点点头,继续问:“在纽约的时候,你们经常在一起吗?”
“是啊,除了需要我监视你的时候。”
“你出事两三天后就和林嘉韵在一起了吗?”
叶广庭看看江夏,知道他一直很在意那天在地铁上见到的女孩子到底是轻子还是她的姐姐。
丁西武想了想:“具体日子我也说不好。反正我并没有被车撞到,第二天就上街了。只是需要有一些乔装。”
“林嘉韵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丁西武摇摇头,慢慢地说道:“就连轻子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反过来我也不清楚轻子在做什么。我只知道,她后来到美国读书就是为了去找你。那天晚上我出车祸前,她难过极了,一直在哭。她不知道是不是该和你相认。”丁西武停了停:“根本就说不上相认,反正你是一点儿都不记得她了。”
江夏把目光从玫瑰红色的酒转移到丁西武脸上,发现他也正望着自己。
“干吗?”
丁西武定定地看着江夏,目光中似乎有一丝关切:“那些事都不重要。你知道吗江夏,你研究的是一种声波武器!这是我们后来才知道的。你让我们找五十个人来就是要实验武器的杀伤力!”
叶广庭看看江夏,又看看丁西武,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
“你发现不同种族的人群对于声波能量的耐受是不同的。换句话说,同一波段的声波对中国人可能毫发无损,但是却可以大规模地杀死日本人。”
“这个可以有,”叶广庭打趣地看着江夏,“没想到你还是一位抗日英雄。”
江夏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作声。他听得心有余悸,自己怎么可能是这样一个毫无人性的冷血动物?他不知道是否该相信丁西武的话。但是仅凭丁西武又如何能把时间、地点、实验室说得如此严丝合缝?
“周轻子呢?她得知我昏迷后是什么反应?”江夏问道,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
“虽然你那时独断专行、暴躁无常,但我们都看得出来,你很爱轻子。也许是没追到林嘉韵转而爱上了她的妹妹吧。”说到这里丁西武面上流露出些许得意,“你从来没有把她牵扯进来,即使到现在她都不知道你实际上就是赵丞。但就在我和林嘉韵出去找寻实验品之前,她消失了一个月。你曾经疯狂地找过她。倒是在你昏迷前几天她也回来了。”
丁西武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江夏想,是不是在暗示周轻子和他的昏迷有关系?
丁西武说到这里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还好,是轻子救了你。否则你现在一定是国际通缉的恐怖分子头子!”
江夏听得好笑,他看着丁西武,觉得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丁西武接着说道:“轻子那时候总是担心你在做不好的事。因为你们交往后没多长时间你就性情大变,也突然间阔绰豪气了起来。我和嘉韵知道是为什么,但你不许我们向轻子透露半个字。正当轻子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神秘的外国人主动找到了她。”
詹奎斯!
江夏头脑中立时浮现出这个名字。这就是为什么詹奎斯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手上写着赵丞的名字和电话的原因。他曾经在中国和赵丞,也就是他江夏有过接触。是他让赵丞陷入了昏迷,并且正是利用他建造的声学实验室除去了他的记忆!也许法伊娜的记忆也是由詹奎斯在那个时候注入了江夏的大脑。从那以后,赵丞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项邪恶的工程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丁西武面无表情,但显然十分后怕:“我始终不知道那个利用轻子的外国人是谁,会是施韦尔吗?否则你昏迷后去美国怎么会单单进了他的实验室?”
“轻子没有跟你提过那个外国人吗?”江夏问。
丁西武摇头:“轻子说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只接到那个人的电话,说可以帮助她。轻子凭着这句话就相信了一个从未谋面的外国人,因为她当时真的别无选择。”
周轻子曾经问过自己詹奎斯的声音有何特点,也许她也在寻找那个只通过电话联系她的人是谁吧。江夏想。
丁西武停下来想了想,接着说:“我的感觉是,先前找到轻子的神秘人一定是要及时地阻止你做出更可怕的事来。而后来指使我做事的神秘人是要你解读法伊娜的记忆。可是法伊娜的记忆又代表什么呢?为什么要加载到你的大脑里?为什么要让你看到?是谁在帮你,是谁在害你,法伊娜的记忆里有什么惊人的秘密不成?”
江夏仰过头去靠在松软的椅枕上,思绪也随之弥散开。口腔中还有陈年老酒的味道,他用舌尖在上颌和牙齿间轻轻划动,似乎这样能将丝丝余香拨弄出来。这一细微的动作让江夏想起了一件事情。法伊娜不是曾用舌尖从齿缝中抿出了一颗小米粒,咬破了吞下其中包含的液滴吗?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江夏的脑子在酒精的作用下有些聚不上焦。他闭上眼睛,身体在旋转,思想在旋转。暂时离开了俱乐部里颇有情调的昏暗灯光,江夏的思路开始慢慢汇集。就是这样一个场景,黑黑的没有灯光,坐着,身体没有丝毫暖意。
他想起来了,那是法伊娜被绑住了盗取脑细胞的夜晚。
当法伊娜确认了要强取她脑细胞的人不可信任后,她吞下了一种液体使自己的脑细胞暂时失去了活性。当时江夏忽然觉得头脑发晕不再有知觉就是药效发作的表征。在这种情况下提取的脑细胞自然不带有任何记忆。假定仅仅是通过那个“嗯”所推断的那个人就是施韦尔,那么他又被耍弄了。施韦尔,从一个学生,法伊娜的房客,到世界知名学府的教授,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得到法伊娜的记忆,从而获知婴儿标本的下落。他甚至不惜使出嫁祸自己室友的手段。只可惜他遇到的是法伊娜这位心智极高的女人,被玩得一溜儿够。从失去活性的脑细胞,到婴儿标本在西班牙康普顿斯大学的假消息,施韦尔没有得到一丝有价值的信息。好在他在西班牙买到了限量版的皮带,也算不虚此行了。
江夏含混地答应着,却完全不知道丁西武正在说些什么。
叶广庭已经在旁边消停了许久,此时早已无聊得可以。他拿手指不住地扒拉着玉米片。凉了的奶酪很难再拉出丝来,却变得更加强韧,咀嚼起来别有一番乐趣。
“这东西凉了,要不咱们要点儿牛排配你这牛逼的红酒?”没等两位响应,他话锋一转,直指丁西武,“你说神秘人就是施韦尔,是在帮赵丞。可是你知不知道,这次施韦尔派江夏来中国就是要找那个赵丞。难道他会不清楚赵丞和江夏是同一个人吗?而你呢,去外地折腾了两个多月没拿着钱,你本该恼羞成怒才对,去美国找赵丞八成也是想追讨工资的吧?却又如何会去帮那个神秘的外国人?你怎么解释?哎小姐!餐单拿一下!”
这些毫不相干的事放在一起从叶广庭嘴里说出来显得那么自然,却又锋芒毕露,一下子问到点上了。
丁西武一愣,一时语塞。
“我只是猜测,神秘人是谁我真的不清楚,轻子也不知道。至于施韦尔教江夏回国来找赵丞,这也许是一个掩饰,或者是试探呢?”丁西武停了停,说道,“猜测,都是猜测而已。”
这与江夏对施韦尔的怀疑不谋而合。施韦尔招收江夏成为自己的学生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假借研究写梦机器从而获得在江夏脑中的法伊娜的记忆。否则江夏如何能那么顺利地成了施韦尔的学生呢?所幸施韦尔对于写梦仪的设计还不成熟,还没能从江夏脑中拿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至于施韦尔如何锁定了江夏,认定他脑子里存有法伊娜的记忆,这可是个难题,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高大挺拔的男服务生端上来三客牛排。揭开盖子,牛排仍吱吱啦啦炸着油花。洋葱的香味飘了过来,叶广庭熟练地将信用卡递了过去:“先押着吧,一起结。”
丁西武看看自己眼前的牛排又看看叶广庭,淡淡一笑:“还有我一份?这算是对我放出橄榄枝了?”
叶广庭头都没抬,从嘴角横着甩出来一句:“你误会我了。你见过五成熟带着血筋儿的橄榄枝吗?”
丁西武挤出两声干笑,操起刀叉并不多客气。
江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问丁西武:“我的记忆中有一段你和轻子的画面……我原本以为是曾经发生在我身边的情景。你现在告诉我,这段画面是不是你们录下来然后存入我脑中,目的就是引我到土炕路一号?”
见丁西武没有反应,江夏补充道:“你们用摄像机拍下你们的样子,还让林嘉韵塞一卷画了地图的小纸条在沙发的扶手里面。你知道我对这段画面会仔细研究,一定会发现这个细节。但是你们忽略了一点:摄像机放在桌子上如何能模拟我的视角呢?”
丁西武瞥了一眼江夏,似乎有所顿悟:“哦,那个……那是在你送我和嘉韵出去的前几天在你家办的一个派对。是老板安排的。他趁你不在的时候叫我们进你屋拍的,说是要给你个惊喜。可直到后来也没发现有什么惊喜,原来进你脑子了。写了什么?”
“就是土炕路的地图。”
“明白了,”丁西武点了点头,“看来咱公司老板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后来在美国我也被要求模仿叶广庭的口气给你打过电话呢,目的也是要让你过来。这个厂房是他们实施计划的中心。”
“原来是你……”叶广庭又要发作,但终究没有。
江夏若有所思,丁西武说的不错。信诚事务所的老板在这里面也做了不少事情:一是让赵丞以项目的名义去土炕路建了实验室;二是录下这段录像以配合法伊娜的计划。
“信诚的老板是谁?”江夏终于忍不住问了。
“托雷·冈萨雷斯。有印象吗?”
意料之中,这个人的身份是真是假无从考证。江夏摇了摇头。
“轻子对我说过,找到她的外国人只懂得向人脑中存储记忆,以后会有其他人将实验室改装成具有还原记忆的功能。也就是说,等你再次回到土炕路一号时,这座实验室已经被其他人做了改装。而且,”丁西武顿了一顿,“我敢说把实验室改装成记忆还原系统的人就是指使我做事的那个人。和轻子的神秘人还不是一位!”
这倒极像是法伊娜严谨缜密的作风,江夏想,帮她做事的每一个人都只知道部分细节。单独一个人无法坏她的事,也无法成就她的事。如果说将法伊娜的记忆输入他大脑的人是詹奎斯的话,那么负责还原记忆的会不会是高斯坦呢?詹奎斯的下线是周轻子,而高斯坦的下线是丁西武?
是这样的吗?
第十五章 两颗炸弹
一
三个人聊了整整一夜,直到从鼎尚国际俱乐部位于68层的大漂窗中可以望到泛着蓝白色雾霭的北京的早晨。
丁西武在沉默了许久之后开始吐露自己的所知所感。而江夏和叶广庭相应地释怀,对他竟也产生了些信任。到后来,三只酒杯竟可以碰到一起,殷红的酒色也渐渐爬上他们的脸颊。陈年的酒总是更易醉人。窖藏了六十年的波尔多拉菲更是让三个并不胜酒力的人早早进入佳境,只喝了三分之二就决定回家。
“今天晚上愣是喝了一辆富康。”叶广庭舌头舔着下牙床,心满意足地说。他眼里放着精光,似是灌注了许多法兰西文明。
从俱乐部出来,三环主辅路已有了不少早出的车辆。三个人约定晚上在这里碰面,再一同去土炕路一号。
丁西武独自打车走了。叶广庭叫的酒后代驾还没有来。上了叶广庭的奥迪,江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刚才你在描述法伊娜被人跟踪的时候,我有种古怪的感觉,”叶广庭趴在方向盘上扭头看着江夏,“你说你因为同情小法伊娜的境遇而几乎热泪盈眶,我看不尽然……”
“怎么说?”
“你想过没有,那眼泪也许就真的是法伊娜的!”
江夏咂巴咂巴嘴,似懂非懂:“你是说?”
“跟踪法伊娜的人就是帕特!而且法伊娜是知道的!她不动声色放入‘铁肺’的婴儿标本,恐怕也是个假的!但是当时的法伊娜毕竟还小,她的眼泪泄了密,当她再次得知她心爱的人就在身边,却仍是为了知道婴儿标本下落的时候……她哭了,可她别无选择,她只能一边走一边任自己的眼泪肆意飘洒,连擦都不能擦!”
江夏直勾勾地盯着颇有些激动的叶广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法伊娜在库房里拆“铁肺”的海关封条时确实听到门外有响动。她在那一刻临时改变计划,放入了一个假的标本进去。
“你丫什么时候那么多愁善感过?还同情的泪呢!我去!”叶广庭结束了自己的发言,心里很是满足。
江夏赞赏地看了看叶广庭,心想这小子分析得一点儿不错。自己对法伊娜的情怀中确实有几分怜爱,但是真的到不了为之飙泪的地步。
这样一来,婴孩标本的去向就又变得不明朗了。一九三九年时,小法伊娜本欲将标本送走,却因发现了帕特而改变了主意。一九九七年时,老法伊娜自言自语地说出标本在西班牙高斯坦处,却用手指搭成个叉子在被子下面轻摇……没错!标本并不在西班牙,更不是由高斯坦保管。法伊娜一直在迷惑她的对手,也许那具婴儿标本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身边。
“这么说婴儿标本可能还在法伊娜手里。”江夏压低声音说。
叶广庭显然很同意。但是他稍一踌躇,又问:“可如果法伊娜到今天还活着的话也得快九十了吧?要是她已不在人世了,难不成要把那小宝贝儿也带到棺材里去?”
江夏没有答案,他只知道法伊娜并不是要隐藏婴孩中的秘密,而是确保它不落在某些人手中。江夏心里随之亮了一下:九十岁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年纪。法伊娜也许真的仍健在。至少……他暗自有了个计划,一定要去波士顿法伊娜居住的那栋老房子去探访一遭。
进得家门,江夏慵懒地把鞋子脱下来摆在鞋架上。那上面整齐地码着一双精巧的女鞋,是轻子的。这让江夏心里莫名地很是温暖。房间里窗明几净,连卫生间的瓷砖地面也擦洗得光可鉴人。空气中有淡淡的熏衣草香味,让江夏紧张了一天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眼皮都几乎睁不开了。
江夏的睡房窗帘紧闭,透不进一丝光亮。他知道,轻子睡觉总是习惯劳师动众地做好一切准备。她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连边角也掖得一丝不苟。除去妆容的小脸看上去那么安静详和。
江夏倚着门框就这么静静地望着轻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爱这个女孩,过去现在都爱。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欢喜地跃动,每一次咧着嘴看着他傻笑……江夏发现轻子的一切一切都早已深深融进自己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无论如何都无法割舍。
经过和丁西武的彻夜长谈,他知道轻子一直在暗地里帮他,帮一个曾有着天大野心,却几乎泯灭了人性的狂徒。不管发生过什么,至少他们还在一起,这还不够吗?
这还不够吗?
轻拨窗帘,房间里投进了清晨最明媚的阳光,江夏的心也被照亮了。他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单腿跪下来,在熟睡的女孩脸颊上轻轻一吻。轻子醒转了来,却没有睁开眼,嘴角上翘,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这就够了。江夏想。
“今天怎么这么久哦?”轻子的声音中还有几分慵懒,但仍挣了挣身体,腾出一大片床来。
江夏答应着,躺倒在轻子身边,没再说话。
“你先睡会..t>儿,我去给你做点儿吃的吧?”轻子问。
江夏摇摇头,手伸进被子里抓住轻子暖暖的手。
“刚吃了没多久。”
“那我省事了,和谁吃的?叶公子?”
“除他之外还有个人。”
“男的女的?”轻子笑了,闭着的眼睛弯成月牙。
“男的。”江夏说这两个字时转过头来对着轻子。
轻子睁开眼,犹疑地看江夏,脸上的笑意仍在,却是僵住了。
过了许久,轻子转过脸去望着天花板。
江夏心里一沉。他感到抓着的,轻子的手正在一点点变凉。他翻转手腕,五个手指和轻子的紧紧交握起来。
窗外传进来依稀的鸟鹊啼叫声。房间里,两个人都不说话。江夏心里面满满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稳定。他甚至不去猜想此时身旁的轻子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他的手牵着她,她的手牵着他。
轻子就这样陪着江夏在房间里待了一天。聊一会儿,睡一会儿,吃一会儿。再聊,再睡,再吃……
“昨晚有收获吗?除了认识了新朋友?”轻子问。
“嗯,不错的。原来我进去一次可以看到好几段记忆呢。”江夏眼皮发酸,上腹部好像被什么压着,不舒服。
“又难受了?”轻子捏了捏他的手,“你这是加载了法伊娜的记忆后产生的副作用吧?要不要明天陪你去医院查查?”
江夏敷衍地答应着。
“晚上和我一起去土炕路见见我们的新朋友?”
轻子一愣,眨了眨眼睛,随即笑了。她摇摇头:“今天该回家和爸妈待一待了。你这个状态最好也少去几次吧。”她转过身轻轻抱住江夏:“我会担心你。”
江夏没有太多回应,但他能感觉到轻子出于真心。两个人找了间火锅店热热闹闹吃过晚餐后,便只身来到鼎尚国际来会叶、丁二人。
叶广庭开了他的宝贝玛莎拉蒂来。丁西武早早钻进车子闭目养神。江夏心情不错,围着车子打转,还蹲下来仔细端详车头巨大的海神波赛冬的大海叉,嘴里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声。这倒让叶广庭有些不自在,催促他赶紧上车。然后三个人一起去了土炕路一号。
一路上江夏仍无法抑制自己兴奋的情绪,四处抚摸以整张牛皮缝制扎实的座椅以及铁刀木的原木内饰。叶广庭看着江夏无比艳羡的样子,心里也不禁被激发出几分虚荣,几次猛踩油门让这怪兽弹射而出。玛莎拉蒂的八缸红头发动机发出尖锐的哮叫,把江夏的心重重地压在座椅靠背上。当终于能喘息时,他抚弄着胸口淡淡地说了一句:“讨厌!很讨厌!”
二
满眼的茂密枝叶被白花花的毒烈阳光烤成焦黄,周身湿热难当。空气中的败草气味夹杂着动物粪便的腥臊使江夏一阵阵换不上气来。
眼前是一栋破旧的、木板钉制的大房子,木质腐朽,尽是被雨水冲刷过的水渍和锈渍。侧面山墙十分高大,板子参差不齐,颜色不一。顶上似乎还有阁楼的结构,但通体没有窗户,江夏无从知晓里面的样子。远处很是空旷,有几根棕黑的木质电线杆架着垂头丧气的线缆。大片的农田似是少有打理,杂草旁边稀稀疏疏有几棵树。一条土路从远处蜿蜒经过木板房前,上面倒是均匀地铺撒了细小的碎沙砾。土路边缘被泥水和车轮搅成了一道道沟辙。
木板房的四周满是久未打理的杂草。一辆老式的雪佛莱皮卡停在上面,漆皮早已不再光亮,甚至已斑驳脱落。房前的铁皮信箱上写着门牌号,号码下面大概是主人的姓氏:皮耶特罗。
大房子前有一个瘦弱男人坐着的背影,身边的老式收音机里播放着Pat Boone的歌曲Love Letters in the Sand。这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歌曲,江夏听那旋律耳熟,但也只能推断出这些。
悠扬的男声深情地咏颂道:
我在沙上
写下对你的爱
当我哭泣
你却欢快
你承诺过会真实以对
但那承诺似于你并无所谓
我受伤的心倍加难受
每当一束海浪
将我对你的爱从沙上携走
与整个景象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是,江夏看到眼前的一双手正在异常仔细地磨一把手术用的柳叶刀!
手术刀分手柄和刀片两部分。刀片都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换,很少有人会去磨它。况且这把刀已有锈迹,显然是久未使用了。这人却磨得起劲儿,不断用拇指肚轻轻刮蹭刀口,检验它的锋利程度。江夏生怕他要自尽,虽然伤的不是他,可是要疼上一阵子的。
这人显然不是法伊娜,这从江夏刚刚进来时就能体会得出。
这是哪里?雪佛莱卡车表明这还是在美国,而这样湿热难当的天气却是波士顿那样的北部地区少有的。
带着这许多疑问,江夏继续着他的观察。
这人手臂极细,皮肉松松垮垮地搭在骨头上。根根金色的汗毛趴在涔涔细汗上面,没有一丝生气。
忽然,手术刀柄上几个镌刻的精巧小字吸引了江夏的目光。
F. K. D.
这是法伊娜的手术刀!
江夏清楚地记得,法伊娜说过自己在苏联出生,父亲给了她一个俄罗斯姓氏,多尔戈卢卡娅,那是字母D的由来。F是法伊娜无疑,而中间的K显然是坎丁顿的首字母。这再次印证了江夏的判断:法伊娜表面上是一个小护士,一个整日弹弹钢琴的老房东,而实际上是一位天赋极高的外科医生。也许这刀柄是法伊娜的奶奶送给她的礼物,却怎么到了这个人手里?
正想着,那人的手停了下来。他翻过右臂,左手将刀刃摆了上去。江夏倒吸一口凉气,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那左手便是轻轻一划。
没有感到一丝疼痛,右臂上已裂开一条寸把长的口子,鲜血迸流,粉白的肉也从伤口中翻出来,看得江夏几乎晕过去。那人却很从容,任由血从伤口流到手肘再滴落到地面。他拿出一支弯成半圆状的手术皮针,将丝线穿入针眼儿,用持针钎夹了很快地将割开的皮肉缝合起来,一针打一个结。江夏这时才感到疼,针针钻心,整个右臂也因失血和疼痛而变得气力全无。
怎么遇到一个玩自残的?江夏咬着牙恨恨地诅咒。
那人缝了六针,停了下来。血已止住,切口对合得十分平整。
这也是个高手,江夏想。首先他可以准确地判断手臂上神经稀薄分布的地方并果断下刀,然后又可以单手快速缝合,伤口严丝合缝,完美无缺,只是自己何苦受这刀针之罪?
那人站起身来,拉开一道纱门进得房间,开了灯,接一杯水喝了。四处转转似乎百无聊赖。房里更加闷热,家具陈设却是井井有条,地面台几干净整洁,上面竟还有一只脏兮兮的玩具小狗。
江夏心中烦乱不堪,手臂上开始火辣辣地痛。但他知道,这烦乱不是他的,而是这个人心中的。
楼上有了些响动,像是小孩子在哭闹。江夏突然觉得自己心火直往上蹿,头一下子热了起来。他豁地将手中的手术刀摔到墙上!刀片轻薄,碎得四分五裂。刻了法伊娜名字的刀柄弹开好远,落得不知去向。
疾步跑上楼,木质的楼梯被踏得噔噔作响,震下很多灰尘。这人猛地推开阁楼房间的门,江夏见到屋里地上坐着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孩子,约莫也就是一岁上下。老式磁带录音机里播放着什么人慷慨激昂的演讲。孩子们见到门一下子打开,早已惊得呆了。其中一个小孩的小手拿着张纸正往嘴里放,也即停住不敢动弹。
这人抢步上前,粗暴地从小孩手中夺过已被撕咬掉一角的纸张。江夏看得清楚,那上面分明画的是一个纳粹党徽的钩状十字架!
小孩定定地看了看,嘴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在他旁边的孪生兄弟却是不慌不忙,笑吟吟地观望着这一切。
这人把画有党徽的纸放在桌子上抹平,又转过身蹲下来抓住正大哭的小孩的肩膀不住摇晃,嘴里嚷嚷着什么。
江夏感觉小孩的肩膀是歪的,骨架有些畸形。而在他的眼角生有一个很稚嫩的小肉团,一毫米左右的直径,如果不是离得如此之近实在不易看到。这让江夏一下子想到了轻子对她的孪生姐姐林嘉韵眼角小肉瘤的描述。
该不会……这两个小孩就是周轻子和林嘉韵吧?天哪!
不可能!江夏马上推翻了这几乎恐怖到让他崩溃的臆想。这两个明明是外国小孩的模样,蓝蓝的眼睛,卷卷的头发。如果他们后来真的成了周轻子和林嘉韵,那才叫活见鬼了!如此一来,他的心情马上平静了许多。
摇了几摇,小孩子哭得更大声了。这人伸手到小孩大张的嘴里掏出了纳粹党徽的一角残片,这才放了心,松开小孩子。
这真是个忠实的纳粹党徒!江夏暗地里感叹,他瞟了一眼似乎对这一切熟视无睹的另一个孩子,这小东西不简单!恐怕长大了和这个大人一样冷漠无情。江夏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这人余怒未消,拿了桌上的党徽摔门离开。
走廊的镜子中映出了他的脸。江夏一见心里咯噔一下!这张脸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正是帕特无疑!只是此时的他已比在一九三五年初见时老了许多,已是六十多岁的样子。那么说时间应已过去二十多年,现在是五十年代后期了,江夏在心中推算着。可是帕特不是一位生物学教授吗?怎么会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又如何离开波士顿来到这么个鸟不下蛋的大村庄?
江夏明白了,他之所以能看到帕特的记忆全是因为法伊娜将收集了帕特脑细胞的金属管在听音乐会时交给了詹奎斯。法伊娜对FBI侦探说最后一次见帕特是在一九六四年。也许正是在那个时候,法伊娜取了帕特的脑细胞。
帕特下了楼,找来胶水开始小心翼翼地贴补他的党徽。只做了一会儿,胳膊上的伤口就渗出血来。他手撑额头,竟潸然泪下。江夏真切地感到帕特心中的愤懑,一种说不出的焦虑和郁闷紧紧压在胸口。
事隔二十余年,帕特现在是一个人带着一对双胞胎生活。他们是谁的孩子?是梅根的吗?那个欺骗了法伊娜的姐姐现在也该有四十上下了吧?她恐怕早已离开了帕特这个没有感情只知利用的男人。可是缘何不将孩子一起带走呢?江夏转念一想,六十岁的男人还能生育吗?而帕特对他们又是如此粗暴,哪里像对自己的骨肉?他越来越觉得这两个孩子的来历有重大疑问。
在法伊娜的记忆中,江夏见到帕特只有两次。一次是在一九三五年,那时他骗法伊娜偷了婴儿标本出来取了脑细胞。第二次则是在一九三九年,在法伊娜准备将婴儿标本混入“铁肺”中送去西班牙的前夕。法伊娜口中一九六四年与帕特的最后一次会面没有在记忆中出现过。如果叶广庭分析的不错的话,那么帕特那次跟踪法伊娜仍是为了婴儿标本。一个生物学家取来一个死孩子的脑细胞能做什么呢?是要读取孩子死前的记忆?然而一具才出生了几天便死去了的婴儿能有什么记忆呢?
克隆。江夏想到了克隆。
标本的机体乃至细胞自然是死的,然而决定整个人所有特征的基因或者DNA却没那么容易丧失活性。不是说,理论上从恐龙的化石里面都可以提取DNA来复制恐龙吗?那么帕特提取婴儿标本DNA的目的极有可能是要复制那个孩子。然而这个二十一世纪还没有解决的问题如何能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就被帕特这个糟老头子攻克了呢?
而且,如果这个推断是对的,那么这个婴儿能有恐龙那样的价值吗?当然对于父母来说,自己孩子的价值远比什么鸟恐龙大得多。如果说婴儿标本便是帕特的儿子,他因丧子之痛而要通过克隆技术来复制一个儿子倒也情有可原。只是按照标本瓶上注明的日期1889年5月26日来算,帕特是婴儿标本的孩子倒还差不多……
帕特心疼得难以自拔,哭泣都变得长长短短失去规则。江夏说不清他是为了什么,为了谁。只感觉那是一股积累了很久的抑郁和悔恨在一刹那间爆发得淋漓透彻。从他颤抖的、攥着纳粹党徽的手上,江夏总觉得帕特的悲伤和这两个孩子都与那个邪恶的政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渐渐地,帕特的心情趋于平静。他四下里找了找,犹疑地拿起咖啡桌上的玩具狗重又返回楼上双胞胎的房间。
小孩子早已停止哭闹去做别的了。刚才幸灾乐祸的那个仍喜滋滋地掰扯着自己的脚趾。
这倒是个讨喜的小家伙儿。江夏想。
见帕特进来,小哥儿俩都停止了手中的活计。拿纳粹党徽当玩意儿吃的那个眼睛里更是充满了惊恐。
帕特停顿了片刻,长叹口气,蹲在小孩子面前。小东西嘴角一抽一抽似又要哭开来。帕特递上玩具狗生硬地晃了晃,释放出善意。江夏的目光不住地在两个小孩的脸上打转,他突然觉得这两个小孩的眉眼、眼神,像极了一个自己认识的人!在头脑中的某一个区域,江夏似乎明白了帕特的意图,但是无论他如何努力,却始终抓不住那似有似无的线索。
“对不起,”帕特说,“不是你们的错。要怪就怪我始终不是她的对手……”
江夏清楚地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
“第一次是在二十二年前,她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却拿了一个假的婴儿标本来让我取了脑细胞。”帕特明知道两个未满一岁的小孩子根本听不懂什么,仍一味自顾自说着。想是这些话被压抑了太久,不吐露出来实在要憋闷坏了。
“我不是没起过疑心,但她毕竟那么小,她毕竟爱我爱得那么真切。再者说,她有什么理由骗我呢?诞生在‘第三台’的阿代尔就在波士顿儿童医院,就在儿童医院……她为什么不给我?”
“第三台”?
江夏心中一凛,“第三台”不是法伊娜的爷爷坎丁顿医生开的外科诊所吗?在出事关闭后,很多东西都被收编入波士顿儿童医院。那所谓的“阿代尔”,怕就是帕特苦苦寻找了几十年却始终无法得手的婴儿标本吧。看来帕特直到今天也未能了解坎丁顿与法伊娜的爷孙关系。
“拿到标本后的几年里我一直都在暗中关注她的一举一动,我一定要确定那标本是阿代尔本人的。直到后来,我竟然发现她准备往西班牙偷运一具婴儿标本。在那一刻,我几乎疯掉了!无论她要做什么,她一定和那标本有关系!于是我再一次取了那标本的脑细胞。”
帕特低下头看着地面,沉默了片刻。
“事实证明,两次脑细胞的基因是完全一致的。我当时愚蠢地认为,她并没有骗我……就算她和阿代尔有关系,就算她曾经想要骗我,那么偷着运送的标本总是真的吧!呵呵呵,看看!现在却搞成了这样!”
“她是我今生唯一爱过的人。但是我们没有共同的信念,这让我不得不离开她。二十二年了,那时,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她那么单纯,却拿了一个假的阿代尔来骗了我两次!我花了二十年的时间,克隆了两个假的阿代尔!你们不是阿代尔,永远不是!你们连阿代尔的百分之一都不及!哈哈哈!假的,全是假的!你们不是阿代尔,永远不是!你们连阿代尔的百分之一都不及,更别说是阿道夫了!你们是完全没用的,哈哈哈!”帕特笑得凄厉,让江夏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居然另找来一具婴儿标本,将身子砍去一半,又改换了标签来冒充阿代尔骗了我二十年!她要干什么,她要干什么?我想了二十年也想不明白!她干吗让我造出你们这两个没用的东西!”
江夏听得心里一阵阵发凉。即便法伊娜从小就有过人的手术技能,可是要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砍去婴儿标本的半个身子,这需要多大的勇气?这是一幕何其可怖的画面!
“不不不,怎么没用?”沉寂了半晌,帕特把头摇得像个醉汉一般,“我造出来的人都有用!我们都是阿代尔的追随者!让他们这对真正的、伟大的兄弟永远活下去!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们还是要统治这个世界的!”
江夏感到帕特直直地、缓缓地伸出右臂,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眼睛定定地从右手所指的方向望出去,似乎那里是阿代尔、阿道夫兄弟长眠的圣地一般。录音机中的演讲结束,掌声雷动,经久不息,接着开始播放纳粹党党歌《霍斯特·威塞尔之歌》。帕特嘴唇翕动,似在跟着合唱。
如果没猜错的话,阿道夫自然就是人称“希魔”的阿道夫·希特勒了。希特勒有没有兄弟江夏是不知道的,至于阿代尔是谁就更不清楚了。然而帕特言之凿凿以至近乎痴狂,却不由得人不信。
江夏脑中渐渐形成一个画面:希特勒曾经有过一个夭折了的兄弟叫阿代尔。他的幼小尸体被保存在“第三台”外科诊所,后来又被收入波士顿儿童医院。帕特用尽一生便是想从阿代尔的脑细胞中提取物质来复制出另一个希特勒来,以使纳粹的种族清洗大业后继有人。帕特这老东西从三十年代就发现了希特勒异乎寻常的野心和才干,于是盘算着多搞几个“希魔”出来,确实敢想敢做!只不过……江夏始终想不通的是,阿代尔毕竟只是希特勒的兄弟,就算在基因上有些相仿,可是用阿代尔的基因来复制希特勒确实有些牵强。而且,阿代尔为什么只有半截身子?
帕特放下已激动得汩汩冒血的右臂,收回憧憬的目光,停留在双胞胎惊恐的小脸上,不再说话。一股炙热的火气从胸口慢慢退了下去。
江夏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孩子,全身的汗毛一根一根竖立起来。
这个小孩,或者他边上的双胞胎兄弟,那眉眼,那嘴形,不正是幼年的施韦尔吗?
江夏一阵眩晕。
施韦尔是帕特的儿子?
…… ……
施韦尔是帕特的儿子!
准确地说,他是帕特用基因克隆技术造出来的!而施韦尔的基因全部来自一个假的“阿代尔”。
由于法伊娜的调包,帕特终于没有造出希特勒,却造出了施韦尔,自己的导师,还是两个!江夏几乎笑出声来,这还真他妈是一出好戏!
小施韦尔的目光那么无邪,似有很多眼泪要涌出来。另外的那一个已然没事人一般去看别处了。这让江夏不禁去想:依着自己导师的性格,也许旁边那个似乎对一切都很淡定、眼角没有肉瘤的小家伙才是施韦尔吧。那么眼前这个又是谁呢?他现在在哪里?但是无论怎样,施韦尔的身份已基本明晰,他多半成了帕特的工具,接替了“父亲”的工作“潜伏”在法伊娜身边以发掘她的记忆。而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阿代尔”的下落!
显然,在帕特的培养下,施韦尔最终成了一位神经生物学家。在他十七八岁的时候回到了波士顿,来到法伊娜的家成了她的一名房客。这样他便有机会探到婴儿标本的消息。然而他似乎并没有得手,于是辗转纽约,虽然表面上离开了法伊娜,施韦尔却一直在暗地里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等待机会。
帕特疲惫已极,就地躺了下来。江夏看到整个天花板都贴满了纳粹的徽标和希特勒的照片。两个小生命从一降生便包被在这样的环境中,那是怎样的悲哀?
“你们,没有阿代尔的基因,”帕特喃喃地像是自言自语,“没有阿道夫的基因……但是你们要为伟大的日尔曼民族尽忠。你们别无选择,直到阿道夫重生的那一天……”
两个小家伙自然不懂他在念叨什么,各自玩去了。
江夏心里发凉,竟为他们的命运担忧起来。施韦尔成了著名的教授,而另一个呢?是不是两兄弟都成了隐藏在新世界中的纳粹分子?
记得法伊娜曾对詹奎斯说过一段没头没脑的话:“帕特有两颗炸弹,当第一颗不响的时候,他会毁掉它。然后用第二颗去替换。”
这个人,会不会是指帕特?两颗炸弹,是施韦尔两兄弟?
联邦调查局的侦探在儿童医院陈年墙体中发现的尸骨,十有八九是这两个孪生兄弟中的一个。虽然法伊娜闭着眼睛,但凭着她外科学的天赋和对人体骨骼系统的了解,她一定摸出了重要的线索。她这才放心地将余下的任务托付给詹奎斯,才会在音乐会见到詹奎斯时把帕特的脑细胞交给了他。
江夏莫名地有些兴奋。原先事情主线中缺失的环节正在慢慢连接上。最有可能的情况似乎是这样的:帕特在发现没有克隆出阿道夫·希特勒后只能改变策略。他自知根本不是法伊娜的对手,已经无法亲自出马,便转而让他的孪生“儿子”化名施韦尔去接近她。正如法伊娜所判断的,帕特首先派出了兄弟中的一人去哈佛上学,租住了法伊娜的房间,并结识了詹奎斯。但是这个人并没有按照帕特的旨意去行事。当帕特嗅到了危机和背叛,便指使第二个“施韦尔”偷偷来到了哈佛。他杀死了自己的孪生兄弟,并将他的尸体塞入了波士顿儿童医院的水泥墙中,然后回到法伊娜家冒充施韦尔。
詹奎斯显然没有发现 65bd." >施韦尔已经换了人。而以法伊娜的敏锐,她一定有所警觉,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直到二十年后接到联邦调查局的电话,摸到第一个施韦尔的尸骸。也直到那一刻,经过了二十年的等待,她才决定了实施自己计划的人选——詹奎斯。
江夏看着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他们的眼神都是那么天真无邪,真不知道是哪一个竟会在十多年后变得如此残忍可怖。然而,如果这样的推断正确,那么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亲爱的导师就是那个残忍可怖的人!
帕特心有所想,并不再叫嚣。他瘫软地坐到地上,背靠墙壁叉开双腿看两个孩童或坐或爬地玩耍。他在构思下一步的计划。而这计划要在十几年后才能得以实施。这十几年间当然是要将这两个孪生“儿子”教育成忠诚的纳粹党徒,其次,还要有足够的水平进入哈佛才行。更重要的是,他们要替自己去接近法伊娜,掌握提取、还原记忆的技术……因为只有这样,法伊娜的一切真真假假才能变成徒劳,他才能确切地知道她藏匿阿代尔的地方。
帕特越想越觉得沮丧,这根本是个不可能的任务。看看手中希特勒行举手礼的照片,又欲落下泪来。那是他的神,是他的精神领袖。
江夏没兴趣陪帕特哭,他的目光开始游移。不大的婴儿房中几乎没有什么逗孩子开心的物件。墙体被油漆成红黑两色,上面挂着些纳粹党旗的木雕。角落里一架老式的电扇正吃力地吹着,发出恼人的“哐哐”声,却倒也可以驱赶一些闷热。电扇旁边随意摆放的一瓶酒让江夏很不舒服。虽然瓶身已覆盖了一层灰尘,但他还是可以辨认出那酒标上的字:拉菲·罗斯柴尔德酒庄,1949。
这瓶酒不就是刚和广庭他们喝的吗?这个年份的拉菲即便在五十年代也是稀少而且名贵的。如能留到二○一○年就更是凤毛麟角。两天内,江夏两次看到同一款同一年同样包装的名酒,凭着直觉,他无法消除它们之间的联系。而且这酒恐怕另有玄机。
哎哟!江夏不禁打了个冷战!酒!这就是法伊娜提到过的酒!原来这酒是在帕特这里!她料想到施韦尔可以很轻易地拿到,于是便利用施韦尔在房间中偷听的机会把这个信息透露给他。目的就是要施韦尔去他老爹那里拿酒来,再交给远在西班牙的高斯坦。这酒中一定有法伊娜想要传递给自己的信息。
帕特正自出神,眼眶中无助的泪水让视线变得模糊。江夏专注于红酒的瓶身。在瓶盖处照例有一块大红的火漆加印。他喝过的那瓶是属于赵丞的,所以烙着他名字的首字母“ZC”。
帕特坐的位置比较低,从这个角度看不到火漆上写的是什么。这让江夏很恼火。不过按照推理,这一瓶无非是帕特的名字吧?只是它如何到了赵丞的手里却不大好想了。最直接的是,高斯坦与赵丞见过面,同时把酒给了他。
江夏觉得自己的眼珠像是抖了两抖,他一直紧盯着的酒瓶也似倒映在微起波澜的水面上一般缓缓地晕散开来。这段来自帕特的记忆恐怕要结束了,他环视四周,生怕遗漏掉什么。施韦尔两兄弟正望着自己,不知道是否从帕特的眼中看到了几十年后自己的学生。
但这眼神还是让江夏头晕目眩。
三
“我想回美国。”
江夏愣愣地抛出这一句。
叶广庭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丁西武像是很累,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
这是三个人第二次在鼎尚国际俱乐部谈事情,秦姐便没有再送什么。叶广庭点了三杯咖啡和两客甜品。
江夏见没人响应很是失落,他招招手让服务生请秦姐过来。
“秦姐,昨天的酒没喝完,今天再拿出来吧,我们准备全干掉!”
秦姐微微一笑:“稍等。”
“呃——你们帮客人藏酒应该有记录吧?今天喝完了就销户结账。”江夏补充了一句。秦姐点了下头,扭着屁股去了。叶广庭依例扭过头目送。
江夏从旁边桌拉了把椅子过来。叶广庭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也配合地往边上挪了挪。
秦姐带了一位司酒师捧着那瓶酒过来,江夏伸出手直接把酒瓶接了过来并示意司酒师离开。那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看看江夏又望望秦姐。秦姐迟疑片刻便朝他点点头。
司酒师离去后,秦姐把留给她的椅子拉开坐下来,探身轻声问道:“有什么问题吗丞哥?”
江夏对“丞哥”这个称谓还不习惯,但是他硬生生拿住了范儿,端起酒瓶来看:“今天这酒就要寿终正寝了,你帮我查查这瓶酒在你们这里请出来几回?”
秦姐似是松了口气,笑得很灿烂。
“丞哥您放心,酒寄存在我们这里,所有的记录都是齐全的,您看看,”她拍了拍手里黑色皮质封面的记录本,“这个大本就是为这瓶酒准备的。今天您销户,我再登上最后一笔就完璧归赵,连瓶子和这个本都奉送给您留念。”
江夏满意地点点头,就似他早以对藏酒一事了如指掌一般。
“你先帮我看看上次请这瓶酒是在什么时候,当时还有谁在场?”
“您不是指昨天吧?”秦姐嫣然一笑,着实有几分妩媚。
江夏嘴角一扬,勉强笑了笑。
秦姐翻开本子低头查看。
“二○○八年八月八日。这日子真好彩啊!那天……您一共是两位。您和一位女士。记录上写,那次你们并没有开瓶来喝,您只是请出红酒给朋友欣赏了三十分钟。您二位是开了另外一瓶酒喝的。”
江夏扭头看看丁西武,问道:“没有他吗?”
秦姐报以歉意的一笑:“那天不是我当班,是我同事登记的。记录上显示男士只有您一位。”
“你同事呢?”
“不好意思她已经离职了。”
“哦,是这样啊。你再帮我看看你这本上关于这瓶酒的第一条记录吧。”
秦姐只往前翻了一页就到本子的最前面,她笑了笑说道:“您这酒是二○○八年八月三号带来的,我为您做的记录。当时您有两位,您和一位外国人。酒是他送给您的,您随后让我们加盖了火漆印封代为保管了。这礼物可真是大手笔了。”
江夏皱了皱眉:“外国人?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秦姐乐了:“客人的名字是托雷·冈萨雷斯。您朋友那么多,我可记不住长什么样子了!”
又是他!江夏和..丁西武对视了一眼。
“行,那先这样,”江夏看秦姐优雅地站起身,“一会儿销户的时候再来啊。今天这两位一个姓叶,另一个姓丁,都帮我登记上。”
江夏是二○○八年八月下旬在美国醒转过来的,见到施韦尔,而后不久便加入其实验室成为哥伦比亚大学的一名博士生。按时间推算,也许八月八号那天江夏终于找到失踪了一个月的轻子,两人相约来这里品酒。可是不对!秦姐明明说那天他们并没有开瓶来喝酒的。他和轻子两个人难道只是来这里坐坐,拿出珍藏的酒来把玩吗?太无聊了吧?江夏盯着手里捧着的酒瓶,看久了似乎有一种穿越时空的历史感。他甚至有些后悔一时兴起干掉了这珍藏了近六十年的名酒。从法伊娜的手里到自己的肚中,这酒终究完成了它的使命,而且是按照法伊娜的设计,完成了它的使命。
“我听说古人钟情于酒,也不过是借酒抒意而已。”叶广庭前来打趣,“像你这样长时间地捧住不放手,似乎是与这酒本身陷入了一段不解之缘?”
江夏撇了撇嘴:“这瓶酒曾经属于帕特,就是那位一直想方设法从法伊娜那里打探死婴标本下落的生物学教授。”
丁西武侧过头来看着江夏。
叶广庭似乎也很惊讶,但他的表情却很是痛苦,嘴不断抿着,像是吃了苍蝇一般恶心。江夏明白他的意思,这份联想不是没有道理,帕特会不会把取出的死婴脑细胞也放到了这酒中?
叶广庭独自恶心了一阵,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探身过来用手拨弄着覆盖住瓶塞的火漆,说:“哥们儿听说有的藏酒是这么干的:每转手一次就在火漆上加上新主人的签封。也就是说,在赵丞的这层火漆下面可能有这酒以前的主人的名字。”
江夏来了兴致,赶紧去找第一层火漆的边角。
“我来吧,”叶广庭说,“这活儿我干过。”
江夏把酒瓶交了出去,叉起胳膊在一旁看着,奚落着:“这富二代也不是完全没用,什么名车名酒的道道儿,没你小子还真不行。”
“该干吗干吗去!”叶广庭头也不抬,用小手指的指甲把火漆的漆皮一点点掀起来。江夏看到那下面确实有另一块已呈褐色的漆皮。叶广庭嘟嘟囔囔说道:“奇怪了,这里有个针孔……”
江夏凑脑袋过去,果然见到字母Z的右下方有一个不起眼儿的细小针眼儿。
“这像是用来吸取瓶中酒的,”江夏说,转过头对那边正在电脑前工作的秦姐喊道,“秦姐,你们加了我的火漆以后就收起来没动过吧?一直到八月八号?”
“是的!”秦姐回答。
“看来他们还是喝了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个窝囊的喝法。”江夏对叶广庭说。
“喝是喝了,不过不是他们是你们。”叶广庭急于看下层的火漆,又继续撕开来,嘴里说道,“这酒里肯定有东西,这下我也喝了,还好咱没你那倒霉细胞,喝了也白喝,”他费力地咽口唾沫,“不过还是他妈的够恶心的……”
江夏看着独自忙活的叶广庭:“你也觉得这酒和我失忆有关系?”
叶广庭不住地咂巴着嘴,不置可否。
烙有“ZC”的漆皮被完好地掀开了。下层的火漆上面俨然是个草写的“P”。
“瞧吧,帕特!”江夏说道。
“丫这层有两个针孔!”叶广庭兴奋得像个孩子。他左右端详着瓶塞,忽然又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捧起酒瓶来:“下面还有一层!没想到一瓶酒经历了这么多人!看看看看……”说着又认真地撕起来。
江夏已经不大吃惊了。
什么事都有个熟练和巧劲儿,叶广庭俨然已经成了撕火漆皮的专家。他用了十分钟便把所有的火漆印都除了下来,在桌上码成了一条线。正如江夏所料想的,法伊娜的烙印赫然在列。他清楚地知道,并非所有经手人的名字都会被以火漆加封,但是这瓶酒在它近六十年生命中的履历已经很清晰了。
“一个、两个、两个。”叶广庭数着每道火漆上的针孔。除了最上面赵丞的那一层有一个针孔外,帕特和法伊娜的都是两个。
“没了!”叶广庭仔细检查瓶塞和瓶身,“下面的火漆没有其他破损,也就是说这瓶酒在咱们喝之前没有被打开过。所有东西的进出都是通过这些针孔。”
“照我看,两个针孔呢,一个是往酒里加东西,另一个是喝酒用的。”江夏一手托腮,失神地望着不知道什么地方,“咱们现在可以把这瓶酒分为后法伊娜时代,后帕特时代和后赵丞时代。”
叶广庭和丁西武饶有兴致地看着江夏,等着听他的高见。
“从针孔的数目来看,法伊娜没有往酒里加过东西,否则在她那一层应该是三个针孔,是不是?”
两个听众想了想,缓缓地点头。
江夏闭上眼睛,把自己刚才说的又想了一遍,接着说道:“排除了她,咱们再往酒的下一个主人说,帕特拿到这瓶酒之后才有人用针头将东西打了进去。这个人……我想应该不是帕特,而是高斯坦!”
高斯坦?叶、丁二人没法理解江夏的推断。
“其实我也是在看到这些针孔后想到的,”江夏狡黠地一笑,“法伊娜老太太在她迟暮之年曾经对我提到过这瓶酒。她叫我把酒给高斯坦。”
“法伊娜叫你,把酒给高斯坦?”
“她是假意对我说,实际上是说给偷听的施韦尔的。法伊娜说这番话的时候是一九九七年,这瓶酒当时应该就在帕特那里,而施韦尔是帕特克隆出来的儿子。这些事情法伊娜都已经分析出来了。她只躺在床上轻轻地说了一句话,施韦尔就乖乖地从帕特那里要来了酒,又巴巴儿地给高斯坦送到西班牙去……”江夏直起身子长舒口气,酣畅淋漓。
“这里面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呀?施韦尔是帕特克隆的啊?”叶广庭十分讶异地笑了,但一点儿都不怀疑江夏的话。他眼里闪着光,被法伊娜气定神闲的运筹帷幄所折服。从帕特到施韦尔,几个顶尖的男人全部被一个小护士操控于股掌。
“问题就在酒里,”丁西武说道,“很明显这瓶一九四九年的拉菲就是老太太周密计划的传递媒介。二○○八年八月三号,托雷·冈萨雷斯,没准儿就是高斯坦的假名字,把注射了东西的酒送给你。几天之后的八月八号,轻子和你约在这里见面,假借欣赏酒的名义把拉菲请了出来,用针管吸出来让你喝了。之后你来到土炕路一号的实验室。神秘人恐怕已等在了这里,声波的能量与酒里的东西相作用,于是你之前三年的记忆尽失,同时法伊娜和帕特的记忆,当然还有托雷让我和嘉韵录制的那一小段录像,一同进入了你的大脑。就这么简单。”
江夏点点头,说道:“这恐怕就是为什么我脑子里一直有黑屋子的画面的原因。我在失去记忆的当晚来到实验室,等在那里的詹奎斯在背后叫了我一声‘丞哥’,然后我们打了起来。这些都反映到我后来的记忆里了。没跑儿,后来我一定是被制服了,然后就任由詹奎斯摆布。这么说来,在那段时间,高斯坦和詹奎斯都在中国,他们的任务就是通过这酒把法伊娜的记忆输入到我的大脑里。”
叶广庭却翻了翻白眼,一直对丁西武的话颇有微词:“你说简单?一瓶酒横贯六十年,中间落在别人手里,最后还能准确无误地传给江夏,该加的东西也加了进去,该喝的人也按计划喝了。最困难的是,法伊娜完全是在遥控,这需要多大的智慧!”
丁西武听得出来叶广庭对他仍心怀芥蒂,于是不再说话。
“现在做点儿什么?”江夏问道。法伊娜费尽心思把记忆传递到他这里一定是要他帮着做一些事情,大事情。
“现在能确定高斯坦是法伊娜的人吗?”丁西武低着头吐出一句,“如果是的话,咱们能不能找到他,他应该知道法伊娜的意图。”
江夏摇了摇头:“我不这么看。高斯坦是在帮法伊娜,这一点应该可以肯定,但是他绝对不知道老太太想做什么。说得不好听点儿,他只是一个棋子。詹奎斯、我都是法伊娜的棋子。我们每个人都只是一根链条上的一个环节,但是每个人都看不到整个蓝图,每个人都不能单独成事。”
“但是很显然,你是知道事情最多的一颗棋子。依我看,詹和高的任务都已经完成了。现在一切落在你这里,如果你都不知道下面该做什么,我们就更帮不上忙了。”叶广庭撇了撇嘴,“要么去获取更多的记忆片段,要么直接奔美国找法伊娜去算了,哥们儿陪你回去!另外,丁西武说的不错,轻子既然已经被卷了进来,你也不必刻意回避这件事。你说呢?”
江夏正在犹疑之间,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也跟你回去。”
三个人同时向声音来处望去,见是轻子斜着身子靠在俱乐部的前台。服务员小姐见他们认识,脸上才露出轻松的表情。
叶广庭看看江夏,再看看周轻子。两个人都在掩饰心中的尴尬。
“我也是棋子,”周轻子从旁边桌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江夏身边,看了眼丁西武说,“到时候再跟你算账,害我哭了好几天!”
“但我甘愿做这枚棋子,”轻子接着说,眼睛看向桌子上的酒瓶,“他们在做什么大事我不管,只要他们利用我做的事也正是我想做的就行了。谁说我不是在利用他们呢?暗中指导我做这些事的人对我说,法伊娜把她的脑细胞经过了特殊处理,并且加入酒中。拉菲红酒中有一种天然的酶,可以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保存人脑细胞的活性。但是这种酶一经与大量空气接触就会失效,所以所有的操作都是通过针孔来进行的。我那天和江夏欣赏他新收到的名酒,同时开了另一瓶酒来喝。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用针管吸了拉菲,又兑入喝的酒里。”
“那你知道詹奎斯和高斯坦吗?”叶广庭问轻子。
轻子摇摇头:“詹奎斯和高斯坦的名字我都是从江夏那里听到的。我想他们之间也都互不相识吧。”
江夏重重地点头:“我们这些做棋子的啊,谁都不认识谁的……轻子,来,坐这儿。你知道著名的赵丞是谁吗?就是施韦尔让我回国来找的人,他的手机是你姐注册的,记得吗?”江夏拉住轻子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道:“赵丞就是江夏!我就是赵丞!呵呵。但是,我不想做一颗安分的棋子。”
三个人把目光投向江夏。
“广庭,拉菲的酒标是什么样的?”
叶广庭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搞蒙了,想了想说:“好像就是拉菲庄园的插图吧?还有俩法国农民在地里扛活。”
江夏缓缓地把手中的酒瓶转过来让酒标对着众人:“你们看这栋房子像什么?”
几个人没有反应。
江夏转头冲秦姐大声说道:“秦姐,你们这儿的拉菲随便借一瓶给我行吗?”
“.稍等。”
叶广庭笑道:“你丫今儿晚上算是找着感觉了哈!秦姐给你一人儿服务得了。”
江夏把俱乐部的拉菲摆在自己那瓶的旁边说:“这就很清楚了吧!原本这酒标上面的房子两侧是有烟囱和一个尖塔的,现在却被什么人抠掉了!没了这两样东西,这根本就是法伊娜的住宅啊,是不是?”
“我们哪见过她的住宅什么样啊?没你那特异功能!”叶广庭说。
“八扇窗户,上下两层,巨大的山墙,挑高的房梁以及屋檐上的装饰。”江夏不管他,“法伊娜之所以用拉菲作为传递脑细胞的媒介,不仅仅因为里面的酶,她还暗示我需要到她家里拜访一下!”
叶广庭和轻子伸手去抚摸酒标上的抠痕,似乎在与历史指指相触。他们都没有见过法伊娜的记忆,自然也没见过那房子,但他们认同江夏的说法。
“我去找法伊娜!不管她是不是在世,我至少要到她住过的老房子去看看,到她爷爷的‘第三台’去看看!”江夏眼里放出光来,仿佛?t>已经看到了那个保藏了百余年的秘密。
第十六章 地面下的手术室
一
本已短暂的假期提前结束。江夏三人重新踏上美国的土地,但是他们并没有去纽约,而是直接来到了波士顿。丁西武则留在中国以备有不时之需。
一月份的波士顿尚未进入它最冷的季节,却也下过了几场尺把厚的雪。充足的阳光已将道路晒干。混着尘土泥水的灰白积雪被铲雪车整齐地推到道路两侧。圣诞新年的假期都已过去,美国人也没有春节可以期盼,于是都慵懒地回归了平静的生活。
“门牌号我是没有的。”江夏捧着一杯当肯甜甜圈的拿铁咖啡说道,“但是我曾经在一九三几年的时候和小法伊娜一起坐地铁回过一次家。”
“咱别这么说话行吗?听着实在是别扭。”叶广庭一边打量路旁混杂于现代高楼大厦中的古朴建筑一边说。
“那一次她从儿童医院偷来一具假的婴儿标本带回家,帕特来取了脑细胞。”江夏说,“一会儿试着跟着她的记忆走走。”
“这老太太不简单。”轻子感叹道,“如果说高斯坦只在年轻的时候和法伊娜见过一面就一直死心塌地为她做事的话。”
“这说明法依娜有很高明的说服技巧。做大事的人都有这个本事。丁西武不是也被你忽悠得七荤八素地为你做事吗?他们都在盲目的信仰中迷失。”叶广庭说。
江夏摆了摆手:“要这么说,我们都是盲目的。你知道法伊娜要做什么吗?”见叶广庭无言以对,江夏又转向轻子,见到的同样是茫然的目光:“你们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我们还在做。我是想知道这个婴儿是谁,他身上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轻子是怕我继续迷失。丁西武是图十万一个月那点儿钱。而你小子,作为朋友是想帮我,但是我看你好个新鲜、凑热闹的成分也是有的。”
“再说?再说我死给你看!”叶广庭嘴硬,但还是点了点头。
江夏接着说:“詹奎斯恐怕是为了他的科学研究,高斯坦的目的我们不得而知,也许只是帮法伊娜个忙。但是法伊娜一定早已拿捏好了这中间的所有法门。就算你们中间这一个个儿的各自心怀鬼胎,最终还是按照她的设计来行事,这才是本事。”
“但愿法伊娜想做的是件好事……”轻子正了正头上的毛线帽子。
江夏侧头看着轻子,心里暖暖的。女孩的小脸被风吹得红红的,长长的睫毛上仿佛都结了些霜,晶莹剔透的很是好看。
好像有很久都没有抱过她了吧?
小小的误会让他感觉两颗心竟分了彼此,这一直让江夏惴惴不安。几乎是满怀愧疚地,他从大衣兜里抽出手来搂住轻子瘦弱的肩膀。
美国是一个懂得保护历史的国家,尽管它和中国比起来几乎还没什么历史。波士顿的地铁系统已有百余年,列车换了不知有多少拨,而其样貌与一开始并没有大的改变。江夏很容易地找到了他在法伊娜记忆中登上的那条线路。车站就坐落在波士顿儿童医院旁边。站台建在马路的中间,除了加装了带有现代气息的座椅和雨棚外也保留了从前的样子。站在轨道旁,他几乎又回到了自己的梦中,回到法伊娜的记忆里。
叶广庭把手上的烟熄了,慨叹道:“甭管法伊娜到底想做什么,但是她搞出这些东西来听起来真是够玄的。把人的记忆相互转移,还能有选择地提取出来,连录像都能往你脑子里输!这技术要是商业化了,以后买张光盘回家灌脑子里,睡着觉我都能看大片!相比之下施韦尔玩的弱爆了啊!”
江夏微微一笑:“三个环节很重要:法伊娜高超的手术技能和脑细胞保存技术,詹奎斯的记忆提取还原成像技术,最重要的是要有好的载体。”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叶广庭和轻子对视一眼,都会心地笑了。
“法伊娜是制片人兼导演和摄影师,詹奎斯是后期处理,你就是影院放电影的呗?”
“胶片,”江夏纠正他,“我就是一卷胶片。”
“我们也都是观众,几个要从这部电影里寻找线索的观众。”轻子补充道,拉住江夏的手。
两节的列车叮叮当当地缓慢进站,等车的人们形成队列。江夏清楚地记得随法伊娜回家的情形。当时她前面站着一位头戴窄边礼帽的高个儿男人。来到车门前,礼帽男士还回头看了一眼,微笑着让小法伊娜先上车。
江夏三人也在这个时候上了车。江夏开始回想,尽量使他们的一举一动与七十五年前的法伊娜完全同步。
天已擦黑,路灯和车灯纷纷点亮。三个人都早已闹起了时差。轻子拽着江夏的胳膊,头枕着他的肩膀闭目养神。叶广庭眯着眼睛无所事事。江夏则望着窗外。道路两旁不再空旷。但在新景致的缝隙中,仍能不断闪现出法伊娜记忆中的街景。
车子走走停停,居然和旁边的汽车一起等红灯。就在地铁即将转入地下之前,江夏拱了拱叶广庭,说道:“差不多到了。”他一边移向车门一边仍四处望,与记忆中的画面相比较:“没错,就是这里!旁边是波士顿音乐厅。这里离她家就很近了。”
车门打开,三个人迎着涌进来的冷风下了车。
果然,不远处就是波士顿音乐厅。一九三几年时江夏随法伊娜回家时只隐约得见,一九九七年老法伊娜和詹奎斯来音乐厅欣赏小泽征尔的演出时一直假扮失明也未见到全貌。此刻它点亮周身灯火在迎接宾客的到来。这是一座用大石块堆砌而成的庞大建筑,样子中规中矩,古朴严肃中被周遭自下而上打出的彩色光线投射出音乐的灵动和智慧。
“在这儿拐。”走到一处转角,江夏停下来想了想,说。
“有件事我很好奇,”轻子问,“帕特提到的阿代尔是怎么回事?”
江夏耸耸肩膀:“我也觉得这事儿没个头绪。听他的意思,好像是希特勒的兄弟。希特勒有兄弟吗?”
叶广庭笑了笑:“那时候的人有个把儿兄弟姐妹倒不是奇事。只是在希特勒的光环之下又有谁会去关心他的兄弟呢?”
“帕特无疑是坚定的纳粹分子,也要把施韦尔培养成个……”
正说着,江夏忽然觉得一股强大的气场从旁压将过来,连话都说不下去。他抬起头向路边一栋两层的砖楼望去,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眼前这座建筑,江夏心里很不舒服,就像有两股大力在他身体里碰撞,梦里的和现实中的,形成一个大旋涡不住地把他向里拉、向里拉。江夏就这么仰视这座楼,詹奎斯和施韦尔都曾经租住过的地方。渐渐地,楼中似乎又飘出了法伊娜晦涩的琴声。詹奎斯和施韦尔坐在一旁听她弹琴,各自怀着心事。江夏定了定神,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这就是法伊娜的家,这不是梦,不是梦……
百多年的老房子几乎完全保持了记忆中一九三几年时的样子,白色的砖墙上点缀着绿色的窗檐和白色的上提式木窗,窗框的漆皮爆起,露出了里面的木头瓤子。唯一刺眼的是在小楼的入口处凌乱地耷拉着几条已被扯断的黄色警戒线。
江夏和轻子对视一眼,似乎没了主意。叶广庭合上电脑拾级而上,拎起几乎拖到地上的警戒线来看。
“这上面有钢印的日期!2007年12月16日,早失效了。怎么着?按门铃吗?”
江夏没有动。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些警戒线,那黄色的七零八落是否一直缠绕着他的梦呢?
他没有印象了。
法伊娜的住所前被拉上了警戒线,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事。会不会法伊娜已经遭遇不测?警戒线是在二○○七年拉上的,可是到现在也没有被清除掉。十几天后的二○○八年发生了不少事。那一年,詹奎斯和高斯坦都在中国分别实施着她的计划。八个月以后自己昏迷、失忆来到美国。这之间恐怕是有很多联系的。即使法伊娜没有发生意外,她人恐怕也早不住在这里了吧。试想有谁愿意自家门口总挂着犯罪现场的标志呢?一定一早清理了吧。
江夏看了看四周。法伊娜房子前面的街道已不像七十年前那样空旷。离开主要街道有一小段距离,虽然地处繁华,却也没有什么人来往,就像在大都市的中央商务区开辟出一块静谧的小四合院来。三个人站在这里格外显眼。
“哎哎!”叶广庭忽然小声地招呼江夏和轻子,“门没上锁!”
两个人同时一激灵,江夏让轻子留在原处,自己来到门前。门上装锁的位置是个圆形的窟窿,门全靠两根粗壮锈蚀的弹簧拉着。这证实了江夏先前的猜想,这里恐怕真的人去楼空。
江夏莫名地有些紧张起来,现在的情势已让他没有了退路。做了那么多事,在法伊娜的记忆中穿行了那么多年,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可是终究谁也说不清这楼里有什么古怪,迈出这一步之后将会看到什么,将会发生什么,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他按下门铃,能听见铃声在房间里很大声地响着,却没有其他动静。
叶广庭脸上现出了难得一见的谨慎表情,他看着江夏,等他拿主意。
江夏脑子里原本清晰的思路正似被一片白色的雾气侵蚀、洗去。无论他如何努力却就是没办法理智地思考。他只知道自己伸出了手,将那虚掩的门轻轻推开。
叶广庭回过头朝轻子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在原地别动。轻子脸上有些着急的神色,但也无法可施,只能看了看四周,向叶广庭扬了扬手机。
楼里并不是完全黑着,有感应光线自动开启的廊灯。这在美国的家庭并不少见,尤其是家里有像法伊娜那样的老人。江夏停下脚步,这房子居然还有供电?这让他感觉一丝不妙。他半握起拳敲了敲木头门框喊道:“有人吗?法伊娜在家吗?”
没有回应。
对着门口的就是一截旋转而上的窄小楼梯通往二层。叶广庭凑过来低声说道:“咱们进来找什么呢?没人的话还是改白天来吧?这已经够得上犯罪了。”
江夏低头想了想,他没办法反驳叶广庭。但他知道,那丛黄色的警戒线是让他贸然进到这个房间的理由。这仿佛是法伊娜和他在冥冥中的约定。
“白天来太惹眼,我想进去转一圈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我相信一点,今天咱们来到这里、进到这间屋都是法伊娜的安排。她一定留了东西给我。”
叶广庭似懂非懂,从兜里掏出手机攥着。
两个人沿着楼梯盘旋而上,尽管蹑手蹑脚,木质的楼梯还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这让他们都感到不安。空气中的气味陈旧而腐朽。在廊灯的映照下,客厅和厨房中的物事依稀可见。江夏记得帕特曾经就在这厨房中打开了婴儿标本罐并抽取了脑细胞。灶台的样式早已与当年的不同,然而其他布局大体一样。在厅中,他们看见了那架传说中的钢琴。奇怪的是,键盘的盖子是打开的,就像江夏在记忆中看到的一样!他伸出手去,被叶广庭拦了下来。
“瞎摸什么呀瞎摸?”叶广庭从口袋里神秘地拿出两副白手套,“你还嫌麻烦不够多是怎么的?”
江夏淡然地一笑,戴上手套在键盘上轻轻摸了一下。他蹲下来借着廊灯的光仔细看。
一层土沾在手套上。
“三年了,没人弹了……”
叶广庭没吱声,继续四处看,嘴里嘟囔着:“没人弹?老太太一会儿回来你就见着亲人了!再或者是施韦尔、詹奎斯、老帕特,瞧你怎么办吧?直接让FBI的给咱带到美国蹲号子去。这屋子FBI的又不是没来过。没想到你小子还是一贼大胆儿!”
江夏又摸了摸琴凳,同样是落满了灰尘。他摇摇头站起身,心里竟多了几分忧虑。卧室的门是敞开的,能看到用布遮盖的床。小法伊娜和老法伊娜都曾在这张床上躺过。床铺上方的吊扇,斯坦威钢琴,亚麻的沙发和窗帘……江夏仿佛是看着法伊娜长大的,从孩童到垂暮,这房间中的一切都带着她的气息。当一直萦绕在梦中的东西就摆在眼前而它们的主人却不知所踪时,那种伤感几乎要把江夏吞掉了。他从窗口向外望去,轻子仍在寒冷的街道上等着,不时跺跺脚,向楼上看看。路灯并不明亮,照出她被冻红的脸庞。江夏觉得不该留她在外面。如果说楼里面可能有危险,难道相爱的人不该一起冒险吗?也许比将她留在外面让她心里更暖和些,至少身体不会像现在这么冷。
“我去那屋看看,客厅里没什么特别的。”叶广庭的话打断了江夏的思绪,这里对于他可没有故地重游的感觉。江夏回过身,看叶广庭在书房里转悠,想把自己从低沉的情绪中拉回来。法伊娜的房间一直保持着素雅的风格,白色的墙上没有任何挂饰。和过去比起来,这间客厅的墙上只在离地一米高的位置增加了一圈钢琴黑白键盘图案的腰线。突然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往前走了几步重又蹲了下来。在墙边一束装饰用的枯枝阴影下,他隐约看到在墙体内有东西。形状像是一个方盒子,被墙皮遮盖着只隐约凸起很薄的一线边角。如果不是廊灯把枯枝的影子打在上面,如果不是从下往上的这个角度看上去,如果不是从钢琴图案的腰线中细细辨别,没有人能注意到这个微微突起的盒子。
江夏用食指轻轻碰了碰蒙在盒子外面的墙皮,好像盒子的表面并不是平的。大小倒是很似土炕路厂房里的那个按键器!
“什么东西?”叶广庭听到他的异常响动也走了出来,“看什么呢?”
“你先站着,看的见什么吗?”
叶广庭换了几个角度端详:“看不见,什么玩意儿?”说着蹲了下来,顺着江夏所指的方向看,“哟!得这么看才行!要白天来还真发现不了呢。是什么东西?”
“你觉得像厂房里的按键器吗?”
“大小宽窄都差不多,键呢?”
“我摸着像是在墙皮下面。瞧,这里一共三排,每排三个键。这层墙皮是有弹性的!那应该是1到9,没有最下方的0号键!”
叶广庭瞧了眼江夏:“这事儿可玄了!她这儿怎么也有一个呀?别告诉我你想按啊!”
江夏收回手看着叶广庭,说道:“不按我干吗来了?麻省理工和土炕路两处实验室都和这老太太有关系。这明显是法伊娜设计好了让我按的。”
“你知道是好事坏事啊你就按?上次按了晕三天,忘啦?差不多得啦!”叶广庭换了条腿蹲,“再说,你按什么呀?还是上次那组数?”江夏点点头:“这样吧,你先下楼,老规矩,二十分钟以后你再上来看看我什么情况。”
“骂谁呢?我是那人吗?我是叫你别按,你非不听我也得陪着你啊!甭废话了,你要按赶紧着吧。我发条短信给轻子让她过一会儿上来给咱俩收尸。”
“别告诉她咱们在做什么。就让她过一会儿上来吧。1889526……”江夏嘴里嘟囔着那串几乎改变了他一生的数字,手毅然决然地按在键上。然而不像土炕路厂房的按键器,法伊娜的这个没有任何显示,江夏甚至不知道这东西还能不能用。
等了一会儿,江夏抬头看看,又看看叶广庭。
“你有感觉吗?”
叶广庭摇摇头,站起身走到窗口向外看了看:“轻子还在呢,这组号没作用了。要不我给她打个电话试试,看看我们是不是还在同一时空……”说着掏出电话拨号。
“别闹了,在没在一个时空还用打电话证明啊?我再试一次。”江夏重新按了一遍,叶广庭赶紧站回到江夏身边。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江夏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小腿已经酸累难当。他手撑地面站起来,躬着身子上下揉腿。
“估计老太太不会那么没创意用同一个号码,你再想想她在记忆中有没有透露过别的什么?”叶广庭低头看着江夏说。
“她从来也没给过什么号码。哎!你别动!”
叶广庭听闻一下子僵住了,甚至屏住了呼吸。
江夏轻轻拎起叶广庭垂在钢琴旁拿着手机的左手。
叶广庭的手机屏幕仍亮着,人僵在原地不敢动窝,低斜着眼睛看江夏,任由他把手机取了过去。江夏把手机对着钢琴的键盘变换角度地照着。
“这里有三个键是干干净净的没有落灰啊……你来看!”
叶广庭半蹲下来,眼睛和钢琴键盘几乎在同一个高度。在手机光亮的照射下,确实有三个白色键几乎没有一丝灰尘。
“不是你刚才摸的呀?”叶广庭问。
“我摸的在低音区。”
“这就奇怪了。有谁会在一架大钢琴上只弹三个音呢?”
“这三个琴键从里到外都没有灰,”江夏说道,“我看不像是弹出来的,而是有人特意擦出来想引起咱们注意的!”
叶广庭点点头,这个解释再合理不过:
“错是不错,可这三个键代表了什么呢?又是做什么的呢?”
“这就是密码。”沉默了许久,江夏把目光从墙上钢琴图案的腰线上移回到钢琴键盘上,幽幽地说道。
那条腰线刚好齐着盒子而过,这是法伊娜给他的另一个暗示。
手机灭了,江夏又把它按亮,照在这三个琴键上。前两个相邻,第三个与它们隔了三个白键。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组合呢?江夏在脑子里做了若干假设,却始终没有答案。
“弹两下听听。”叶广庭说。
江夏轻轻依次按下这三个白键,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越发尖利,但余音消逝,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只是一架普通的钢琴。
楼下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一惊!
“是我……”是轻子的声音,“你们私闯民宅还玩上啦?一进门就听见楼上的旋律了。”
“旋律?”江夏似乎想到了什么,他重新审视着钢琴键盘和那三个光亮的白键,“钢琴键盘有几个八度?”
“八度?”叶广庭没听明白。
“七个吧?七个。”周轻子说。
“我记得是七个八度加三个音,一共五十二个白键。”江夏不会弹钢琴,但是多少有些了解,他从键盘最右边一个一个白键向左数,同时嘴里念念有词,“第七个八度之后多一个键,所以这三个白键应该是第七个八度中的‘duo’‘rue’‘la’,一、二、六!”
一二六一二六……江夏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数字。
“门口的警戒线是哪天的?”他问叶广庭。
叶广庭被这一问搞得措手不及,他想了想说道:“2007年12月16。”
“2007年12月16,第七个八度的一二六,这就对上了!”江夏一下子兴奋起来,好像是找到了对的感觉,“嗯,按键器没有0号键,那么自然是从7开始按。”
轻子被他搞得一头雾水,但也笑笑。
江夏来到墙边摸着墙内的按键器,一下一下郑重地输入了“71216”五个数字。
果然,身后的衣橱里传来了似是锁舌开启的咔嗒声。轻子刚刚上来,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这一声让她陡然一惊。叶广庭抢步上前拉开衣橱双开的百叶门,里面挂满了各式衣物,长短不一。
撩开衣服,在江夏和轻子的注视下,叶广庭在后面的墙上摸索着,略一发力便将整面墙推开一条缝来!一股霉湿的土腥气味涌了出来,江夏拉着叶广庭退到衣橱外面。
“这不像常有人出入。”江夏点着打火机在洞口试了几试,没有风,火苗也并没有熄灭,里面的气体倒也并不凶险。他转向叶广庭和轻子,凝重地说道:“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支持我,但是这个通道我只能一个人进。”
叶广庭想要说话却被江夏打断,他接着说:“别跟我争,你们的情我领。其实在几分钟前我还曾想,相爱的人也许应该共同承担一些危险。但是你们看,这间屋子也并不比墙后面的洞里更安全,咱们的人别都进去。我进去以后你们退到房子外面。我看看就出来。如果有什么事,咱们内外也能有个照应。”
江夏的话不假,叶广庭和轻子对视了一眼,没再坚持。轻子望着江夏,心里隐隐作痛,说道:“你自己小心点儿,里面有信号的话就给我打电话。失去联系十分钟我们就进去找你。”
江夏双手搭在两人肩上,眼睛望着他们,像是在进行一项庄严的仪式般凝重。沉默了许久,他撒开手朝他们做了一个退出去的手势,转过身来进到衣橱中。他小心地把墙壁往里推得更开些,用手机屏幕的光亮向里照。墙后的通道好像很深,而且一下子收得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手机根本照不了多远,但是他却看到了四五米远的地方从地下向上投射出的一团诡异的光!
江夏像被电了一下,手脚都僵住了。下面还有空间!亮着灯的空间!他不知道叶广庭和轻子是不是已经退了出去,这个时候他真切地感到自己的无助。有光就说明有人,那么他们刚才在屋子里的一举一动必然已经暴露了!他屏息倾听,通道里安静极了,又不似有人在里面。而这更让他感到不安。江夏向着光亮的方向谨慎地迈出了一步,尽量不弄出任何声响。
又迈出一步。两腿之间像是被夹子夹住了一般发紧、发空,血液全部涌到了脑袋里。离灯光越近,江夏把身子躬得越低,头顶都要冒出蒸汽来。临到最后,他几乎要趴到地上,鼻子里满是土腥味。定了定神,屏住呼吸,探出头去。洞口的下面是很细小的一长段烟囱般的通道,看起来竟有七八米长。灯光是从这个垂直通道尽头处的侧面发出来的,那里想必另有洞天。一架粗钢筋焊制的梯子一通到底,很粗糙,但涂上了厚厚的一层油漆。干燥的漆皮爆开,支棱着,翻起一张张小口,显然是很久没有人踩踏过了。
江夏闭上眼睛,一阵酸痛火辣涌上眼皮,几乎飙出泪来。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耳朵上,却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法伊娜的房子在二层,而这个垂直的通道又细又长。一定是从房子的侧面通到了地下,所以从外面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江夏不清楚刚才这一段路走了多久,也不知道通道下面会有什么,但他还是拿出手机给轻子发了条平安短信。
从垂直通道沿梯子下去是无论如何也要弄出些声响的,江夏想,探出头又往下看了看。拿手机的光照了下四周,他竟在脚边发现了一块拳头大的碎砖。
这想必是开凿密道时留下的,江夏拿起砖头掂了掂,着实有些分量。江夏换了个单腿半跪的姿势,左手撑地,右手握砖,对准通道下缘的墙面狠狠地砸了下去。砖头从狭小的通道飞速而下,准确地撞到侧墙上,从对面的小门洞里弹射了出去!江夏听到砖头打到一架金属的东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接着便再也听不到什么了。
他本是这么盘算的,如果下面藏着人,砖头砸下去怎么也能起到些震慑作用。也许在受惊吓的状态下那人扣动扳机放出一两枪,那么他准备转身就跑,回到纽约打包回国结婚生子忘掉这些本不该记起的事情。
然而种种设想都没有发生,这反倒让江夏紧张起来。他用力掰了掰锈蚀的梯子,很结实。这似乎断了他一切退缩的借口,他从地上又摸起一块碎砖头放进裤兜里,掉转身来顺着梯子一级一级地下去。即使手脚尽量贴近梯子,后背和屁股也会蹭到墙壁上,比江夏再胖一些的人便很难下去了。他下得很慢,尽量不弄出声响来。五六米的距离足足用了十分钟,江夏腾出手来倚靠着洞壁又发了几条短信。至少目前看来是平安的吧。他想。低下头从两脚之间往下望,灯光就在下面了,他距离地面大概还有一米半的样子。
江夏左手扶着梯子,右手取出砖头,双脚一纵从通道滑了下去,稳稳地站到地面上!他随即转身举起砖头面对着灯光来处。眼睛被黑暗中突如其来的灯光晃得发紧,但他还是看清了密室中的情形。房间不大,布置也简单,根本没有人。刚才他扔下来的砖头砸到的是一架金属床车,床车的平台上带有导流液体的凹槽和孔道,江夏知道那通常是医院里用来运送尸体或者做解剖用的。床车的边上是一个木质的平台,铺盖的白布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式各样的手术器具,在灯光的照射下却也只泛出因锈蚀而大打折扣的丝丝寒光。平台的另一端是一组生物实验设备,有二氧化碳培养箱、摇床和离心机。这些都是江夏再熟悉不过的家什了,他知道这套东西是做基因工程和细胞培养的必备,只是年头看起来十分久远,少说也有二十多年了。奇怪的是,这些大家伙是怎么从那小小的通道bbr>运进来的?
房间的角落里是一尊陶瓷的洗手池和蠢笨的双开门冰箱。旁边是一只白色的玻璃门柜子,里面摆着三四只空的玻璃标本罐子,和之前见到的盛半截婴儿标本的罐子一模一样。所有的物什都落了一层细灰,有些时日没人照看了。地面上均匀地撒了一层薄土,那上面除了江夏刚刚踏上的几个脚印外再没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
这里是法伊娜的一间小型手术室和生物实验室!江夏想,也许法伊娜的父亲在她小的时候就在这里手把手地训练她所有的手术技巧,也许帕特一直寻找未果的死婴就在这里被调了包?困扰了江夏许久的问题似乎在这个秘密的地下房间里都能找到答案。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空气忽然莫名地有了些流动,凉凉的,江夏随之一惊!
如此深挖的地下室里怎么会有风呢?江夏学电视里的样子把食指放进嘴里嘬了一口,竖在身前感知气流的来向。
白色的柜子后面,和墙之间有约莫一寸来宽的空隙,风正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缓慢涌进来的。江夏把手放在空隙处感觉着。柜子后面一定有通向别处的密道!他弯下身抬着柜子下缘慢慢搬开来,和墙面之间留出了一人宽的距离。
柜子后面的墙上确有一扇石门,虚掩着,里面是黑的,没有灯光。
好大的工程!江夏不禁暗自叹道。他似被注入了一股大力,霍地将门一把拉开挺身而入。他打开手机照亮,前方似乎深无止境。手机在这里面已全然收不到信号,只能做个微弱的光源。他退了出来,发了几条短信后重又进入到黑洞之中。
江夏右手扶墙,左手探在身前划着,脚下一步一停倒也谨慎。墙上和地面都不似新开凿出来的那么粗糙。心里空空的没有丝毫紧张,他只觉得应该这样走下去,不管前面有什么。他把手机放进兜里,黑色将他完全包裹住,就像晚年的法伊娜。江夏觉得自己又成了她,成日游走在这无光的隧道中。她缓慢而蹒跚着,走向一个未知的世界,似乎在走向自己生命的尽头。
二
逐渐地,江夏的眼前亮了起来。他看到一个小女孩正睁着惊恐的双眼仰望自己的父亲。
父亲捧着一个罐子,里面赫然盛着一具只有半截的婴儿标本!婴儿鼓鼓的眼睛半闭着,火柴棍一般的手指紧紧攥成个拳头勾在胸前。嘴巴微张,露出蟾蜍一样的上颌和舌头,嘴旁边有一颗突起。他的样子十分痛苦和可怖。
“孩子,”父亲说道,“我知道你不喜欢,但是也许你的一生都要和这件标本为伴了。”父亲眼里尽是悲哀,他接着说:“你没有见过你的爷爷,他曾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外科医生。他把毕生的心血都放在他的诊所里,救治了无数的病人。他的才华直到今天也没有人能够超越。然而,他的事业就毁在这个孩子身上。”
小女孩的情绪缓和了许多,一直紧张的小肩膀也逐渐松弛开来。但是她的眼睛始终紧盯着标本罐中的死婴。
“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你爷爷的诊所里来了一对外国人。他们打开层层包裹的毛毯,里面是一对刚出生一个月的连体婴儿!”
父亲停下来看着始终没有言语的女儿,摸摸她的头,带她来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你今年十岁了,相信你的奶奶已经告诉你什么是连体婴儿了,是不是?”
小女孩终于有了些反应,轻轻点了下头。
父亲欣慰地长出口气,想起了什么,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觉得你能把一对连体婴儿分割开吗?我是说,分开后他们还都各自活着。”
女孩摇摇头。
“哈哈哈!”父亲一扫阴郁的情绪,爽朗地笑出了声,“你可以的,可以的。听奶奶说你的手越来越灵巧了。也许再过两年你就可以做到了。”
女孩眨眨眼睛,仿佛对那一天并不很期待。
父亲独自憧憬了片刻,接着说道:“你爷爷遇到的连体婴很奇怪,他们几乎面对着面,两个头,四只手四条腿,只是髋骨的位置是相连的,而且两个男孩共用一对睾丸。根据你爷爷的记载,这对连体婴是在一八八九年四月二十日诞下的。他们的父母是奥地利人,年龄相差二十多岁。据你爷爷的问诊记录,孩子的父亲是母亲的叔父,这可多奇怪!他们坐船来到美国,希望你爷爷把连体婴分割开来。他花三天时间做了详尽的手术方案,并且在一八八九年的五月二十六日那天实施了手术。”
父亲托着标本罐子转了转,把罐体上注明标本制作日期(1889.5.26)的标签给女孩看。女孩伸出细长但有力的手指去碰那标签,摸一摸然后开始抠边上的蜡。父亲轻轻地把女孩的手推开,把罐子放在自己脚边。
“这是爷爷的笔迹。他成功地分开了两个婴儿,”父亲停了下来,面露难色,但转而还是执着地说了出来,“两个男婴各保留一只睾丸。”
女孩并没有因此而感到羞涩。望着罐子里的标本,她的手指在默默地动着、游走着,仿佛在模拟爷爷当年手术分割连体婴儿的操作。
父亲注意到了,低下头看了会儿女儿的手,没有评论。
“然而手术后才几个小时,当你爷爷重返监护室的时候,他发现其中一个孩子,就是罐子里的这个,已经没了气息。裹在下身的纱布被拉开,睾丸也被撕扯掉了。而活下来的那个满手满嘴的鲜血,躺在那里正睡得香甜。”
凝重重新回到了父亲脸上,仿佛看到了当时血腥可怕的一幕。女孩的手也停止了动作,垂立在身侧。
“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儿?”父亲似是在问女儿,又似在问自己。
女孩的小眉头拧了起来,似是在想,又似没在想什么。
“你爷爷赶紧做了详尽的记录,但是他后来对你奶奶只说了很简单的一句话,‘一个极度狭隘的、出生仅月余的孩子杀死了他的兄弟’。我想你爷爷说的是对的。然而奇怪的事远远不只这些。打那以后,你爷爷的诊所不断有人离奇地死去。大家对他从信任到唾弃,不仅没有人再去他的诊所里就医,即使在路上遇到也都避得远远的,都说他的诊所里有恶鬼。你爷爷没过多久也去世了。但他是不相信鬼邪的。他知道,所谓的魔鬼就是那个婴儿——被抱回欧洲的,连体婴儿中活下来的那一个。”
父亲从裤兜里掏出一本拿绳线缠扎起来的皮面记事簿。
“这是你爷爷生前整理的一些手札。在他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他做了大量的研究工作。他认为那个‘极度狭隘的孩子’绝非寻常。他与生俱来的嫉恨、贪婪和杀戮本性使嗅到他仇恨气息的人都要死于非命,包括和他同在一个监护室的无辜病人,也包括你爷爷……”
女孩探出头来,绕过父亲看那罐子。她的小身子靠在沙发上,单脚着地,另一只悠来荡去,仿佛在听一个离奇的故事,和自己扯不上半点儿关系。
父亲已经决定要在今天把这件事都讲给女儿,虽然眼见她听得已有些松懈,但也固执地说下去:“布朗医生是你爷爷的好朋友,他们曾经一同创办了波士顿儿童医院。他相信你爷爷的遭遇一定事出有因,所以顶着巨大的压力收购了‘第三台’诊所,把钱都给了咱们。你爷爷把连体婴中死去的那个做成了标本留存下来,他坚信邪恶与善良本源于一体,这个倒霉的小东西也许与另一个有着同样的能量和智慧,只要做正确的引导,他可以拯救世界也未可知!但是这件事你爷爷和谁都没有提起,只告诉了你奶奶。”
女孩指着标本罐脱口而出:“都死了都死了!”
父亲乐了:“谁说不是呢?哈哈哈!但是智慧可以重生啊,你爷爷认为可以,你奶奶认为可以,我也认为可以。虽然我们都没能让他的智慧复活,但是也许你可以呢,是不是?不过现下最重要的是把这件标本保存好。他的大脑里一定有无穷无尽的能量,想得到它来做坏事的人今后一定会有很多。你一定记着我这句话。”
女孩的小嘴噘起老高,嘟囔着:“这对兄弟是……”
“活下来的那个叫阿道夫·希特勒,罐子里的叫阿代尔·希特勒。他们的父母,就是把这对兄弟送到你爷爷那里的人,据说也已经死了。是否死于非命不得而知,但是我想是有联系的。我可以说是阿道夫的同龄人,看过你爷爷的手札之后,这些年一直在关注他的动向。阿道夫·希特勒原本一直默默无闻,一直靠孤儿救济金和卖自己的画为生计。我曾经幼稚地认为你爷爷的判断出了问题。然而是我错了,他邪恶的能量只是被环境压制了一时,他终究会做出震撼世界的事来!”
父亲把女儿搂了过来,仰起脸出神地望着天花板。
女孩毕竟还小,哪里知道阿道夫和阿代尔关她什么事。她只知道窝在父亲的臂弯里比站在冰冷的手术台旁舒服惬意。阿代尔一生下来就被自己的兄弟弄死了,阿道夫也已是孤儿,比起她来可是可怜得多了。
“十几年前,应该是……一九一四年吧,那时你还没有出生。全世界打了一场仗。二十多岁的阿道夫在那时候就预言了他的国家会战败。他认为犹太人是德国的敌人,是日尔曼民族的绊脚石,一定要予以清除才可以成就大业。就像是要清除掉分去他一只睾丸的兄弟一般!”
“后来德国真的战败了。再后来阿道夫改造德国工人党,发动的慕尼黑啤酒馆暴动等一系列动乱都印证了你爷爷当初的推断,阿道夫是一个极度狭隘,极具杀戮本性,却的确具有大智慧和超强能量的人。他今年和爸爸一样是三十九岁,以这样的势头下去,我想用不了多久,阿道夫将可以统治全世界了。那将是世界的末日!如果再有人把阿代尔的智慧偷去辅佐阿道夫的话,你想想吧,女儿。”父亲用手按住脚旁的罐子,仿佛他的希望都在那里面盛着,害怕它插翅飞走一般,“但是孩子,‘智慧’只是个中性词,我们可以赋予阿代尔正义。也许只有阿代尔才能与阿道夫抗衡!”
随着几声轻微的敲门声,女孩的奶奶推门走了进来。妇人六十来岁的模样,个头很高大,头发已经全白,蓬蓬地卷在两侧,眼睛里闪着精光,但也充满了慈爱。她端了盘小饼干,女孩从沙发上一挺小肚子蹦下地来,奔去奶奶那里取饼干。
父亲挪了挪身体,腾出位置来给奶奶。
“今天也不必说那么深入吧,西伦?”奶奶说,“小法伊娜才十岁,一下子哪听得进去这许多东西?”
“你教了她那么多外科手术知识和操作,还有基因学、生理学,她的心智早已远远超过一个十岁的孩子了。对了妈妈,你教了她我爸爸独创的缝合术没有?我想起件有意思的事儿得告诉她。”
奶奶会意地点点头。
“法伊娜,”父亲来了兴致,用手指在膝盖上描画着,“奶奶教给你的大伤口缝合术是爷爷独创的。据说是受到东方佛教‘卐’字的启发。这样缝合不会破坏皮肤和肌肉的组织,减少渗出液,伤口非常容易愈合。你爷爷当初为阿道夫和阿代尔兄弟施行分割术时就是用的这样的缝合术。阿代尔标本的下半身被除去了所以看不到,但是阿道夫的下体却一定留有这样的疤痕。有意思的是,我看到由阿道夫设计的他们的党旗,就是这样一个‘卐’字!只不过顺时针旋转了45度!哈哈哈!恐怕是他自己对着镜子设计的吧?全世界也没几个人了解这个标志的寓意呢!竟是他下体的一块疤痕而已!哈哈哈!”
父亲得意极了,满脸的光彩。奶奶也在微笑。小法伊娜看看两位高兴的大人,也手舞足蹈起来。
“只可惜现在还不知道如何利用阿代尔的大脑。”奶奶说,“等研究出来,整个地球恐怕已经成了阿道夫·希特勒统治下的炼狱了。”
父亲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淡去了,对奶奶说道:“所以我想还是让法伊娜带着阿代尔回到美国去。法伊娜在那种环境下才有可能做出突破性的工作。”
“去美国?”奶奶心中仿佛对此有些忌惮,“你最好已经有了周密的计划。要知道,离开苏联去到美国等于是将阿代尔的秘密暴露在世人面前。我同意,要尽快想办法激发阿代尔的潜能就一定要回到哈佛,回到波士顿儿童医院去。但这真的是一柄双刃剑!你布朗叔叔早已故去,没人能帮我们。阿代尔落到野心家手中那也是没有办法,我可是还要我的小孙女呢。”
奶奶朝早已心不在焉的孙女笑了笑,又递给她两块饼干打发她出去玩。法伊娜接了饼干却并没有挪动身体,就在原地吃起来。
父亲看了看女儿,转过头对奶奶说:“妈妈,我一直在酝酿这个计划。法伊娜去美国就用她妈妈的姓,多尔戈卢卡娅。以一个普通护士的身份进入波士顿儿童医院,谁都不必告诉。对了妈妈,爸爸在波士顿的房子距离儿童医院远吗?你说过爸爸在地下修建了一个手术室?在地下?”
“是的,那是你爸爸做研究用的,谁也不知道。那栋房子已多年没人住了,离儿童医院倒是很近的。”
第十七章 沉默的基因
江夏每走一步都感觉到有大量的信息在他的身体中激荡着、回旋着。这黑洞洞的地下通道俨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电影院,他看到很多情景,听到很多对话。他知道,在这黑洞之中一定有法伊娜设计的能量干扰装置。随着他走得更加深入,江夏头脑中有关法伊娜和帕特的记忆在这一刻已经全部被激活,甚至有法伊娜后来的记忆被源源不断地传输进他的大脑,如在火山中沉寂了许久的熔岩一般喷涌出来。四溢的岩浆不住地汇流,分叉,重又聚拢,爆出灿烂的花火,连成一大片耀眼的明亮!
帕特在美国中部的堪萨斯州出生。他的父亲经营着一家庞大的农场。早在那个年代,帕特的父亲就在研究农业机械化,整日和几个伙计泡在自己建造的车间里。也许是受到父亲的影响,帕特从小就对如何能够以最快最好的方法提高农场的作物产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对父亲的做法不屑一顾,而是转去研究植物基因改良。他进入位于纽约州依萨卡市的康奈尔大学也全是因为这个志向。两年之后,帕特突然改变了他的想法,转而研究人类基因。于是他又转学到耶鲁大学,一直念完了本科和博士,并且成为了耶鲁大学医学院基因组学系的助理教授,其时他年仅二十五岁。至于帕特能如此年轻就晋升为助理教授,耶鲁校园里也存在一些议论。一来帕特确实聪明过人并且刻苦钻研;二来是他对于系主任十几岁的小女儿梅根宠爱有加,跑前跑后地照料,深得其父的欢心。
在基因研究之外,帕特在耶鲁期间更迷上了哲学和政治。他钦佩那些能在世界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无论他们是用什么手段达到那样的巅峰状态都能令他崇拜不已。帕特在一九三五之前就意识到希特勒将是一个能颠覆整个世界的大人物。希特勒的思想影响了他,或者说他们的思想不谋而合。作为一个狂热的追随者,他给了自己一份“神圣”的使命——帮助希特勒完成大业。一个庞大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他知道,仅凭希特勒一个人的能量也许无法与全人类对抗,然而如果再造出一个与希特勒具有同等智慧和能量的人来,那么就没有什么能挡得住他们了!即使希特勒失败,这个复制品仍旧可以前仆后继。
复制希特勒是个难题。凭着人类当时的科技水平,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总不能去和元首说“我要复制你的脑细胞”吧?然而,在一次极其巧合的情形下,帕特了解到坎丁顿医生的“第三台”诊所和几十年前发生的怪事。凭着他敏锐的洞察力以及对希特勒身世的研究,帕特隐约觉得这个曾远赴美国“第三台”诊所治病的孩子就是希特勒。本来这件事并没有给帕特的计划带来任何转机,直到他发现阿道夫竟然还有一个连体的孪生兄弟被制作成了标本留在“第三台”。这可真是天赐的机会!连体婴儿在基因上有着极高的同源性,复制了阿代尔就几乎等于是复制了一个阿道夫出来!
极度兴奋的帕特立即着手设计庞大周密的行动方案。包括毅然辞去了在耶鲁大学的工作,带着已成为他女友的梅根来到了波士顿。也许他在耶鲁的地位真的更多的来自系主任的袒护,帕特在波士顿几度碰壁,一直没有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更别说进入波士顿儿童医院以接近婴儿标本了。于是他首先想到的是让梅根混入儿童医院以便行事,然而梅根在护士学校学习期间也未能如愿。自从波士顿儿童医院接管“第三台”之后,所有物品都被严格而严密地封存着。梅根用了近半年的时间,却连婴儿标本的位置都没有打听到。行将毕业,梅根也没有被推荐留在医院。正在帕特一筹莫展的时候,梅根的护校同学法伊娜进入了他的视线。这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比起梅根来可是机灵聪慧多了。不但顺利被波士顿儿童医院录用,而且很快便得到了古丝特莉护士长的赏识。于是帕特与梅根商量,要她辅助自己获得法伊娜的芳心。为此梅根与他闹了很长时间的别扭,最终还是在帕特循循善诱的伎俩下妥协了。
事不宜迟,帕特和梅根里应外合,帕特冒充梅根的哥哥,不久便使正值豆蔻年华的法伊娜陷入了深深的恋情。尽管法伊娜从小接受了父亲和奶奶专业的训练,尽管她自知身负重托,但孩子毕竟是孩子,她有爱人的权利,也曾经历可以为爱放弃一切的年岁。在帕特强大的攻势之下,法伊娜几乎就要将阿代尔的标本交给这个她无比信任的、时值中年成就颇丰,却因时势不济而不得志的生物学家了。
帕特见时机成熟便叫法伊娜偷来了波士顿儿童医院的婴儿标本并且提取了脑细胞。基因克隆技术在那个年代并不是尽人皆知,但帕特是掌握的。然而如何培育出带有同样基因的活人来却是只有想法,不能实现。于是帕特将大量克隆的基因在进行逐一核查后进行了妥善的保存,等待新的技术。并且自己开展了大量的研究,以期尽早培育出带有阿代尔基因的人类来。他要从小为阿代尔灌输希特勒的理念和梦想,激发他的智慧和能量。他要让阿代尔去辅佐希特勒,让这一对“忘年的连体兄弟”并肩作战。即使希特勒最终失败了,他的阿代尔也可以去继续希特勒的事业。
从法伊娜那里拿到了婴儿的脑细胞后,迫不及待的帕特拉着梅根躲了起来。然而他们并没有走远,而是回到了耶鲁大学所在地纽黑文,距离波士顿也不过一百英里。在这里,帕特继续他的研究和野心。而梅根还可以时常回家看看,并且把她心爱的男人“包养”了起来,支持他的研究。
生性多疑的帕特心里却总是惴惴的,他多次潜回波士顿偷偷观察失意的法伊娜,想看看她是否拿了假的标本来骗他。终于在几年后的一九三九年,帕特发现法伊娜在往西班牙托运“铁肺”的时候竟偷偷将一罐婴儿标本封装了进去!这让帕特产生了无尽的猜测,难道几年前法伊娜真的骗了自己?难道法伊娜与这标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帕特从法伊娜放在“铁肺”里的标本中又盗取了脑细胞。回到实验室,他对前后取得的两批细胞的基因作了比对,发现基因序列完全一致。帕特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他拿到自认为对的东西,便无心继续与梅根儿女情长——他的时间不多了。帕特离开了纽黑文,来到东南部佐治亚州一处偏僻的小镇开始全心的研究,一直到五十年代中期。殊不知法伊娜并没有被爱冲昏头脑,帕特两次抽取的脑细胞都来自同一具婴儿标本——假的阿代尔。
在这期间,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希特勒纳粹帝国的失败宣告结束。希特勒本人也自杀身亡。一九五五年,帕特竟真的成功克隆了“阿代尔”,而且为了防治发生意外他还复制出了双胞胎。希特勒已经战败,仅凭元首一个人的抱负和智慧看来是不够的。帕特要制造出两个、三个甚至更多的希特勒来,然而两个是他当时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一九五六年帕特花重金雇了一名黑人代孕产妇在家里诞下了这对双胞胎。那可怜的女人被帕特勒死在产床上,然后深埋在院子里。
只不过在两个孩子降生的一瞬间,帕特就知道还是被法伊娜耍了。自认为能够玩弄女孩子于股掌之间的帕特万念俱灰,真恨不得立时将这两个孩子掐死和那个黑女人一起埋掉!他一生的赌注现在却成了他一生的耻辱。
经过几个月的煎熬,帕特就像是老了几年。对着希特勒的元首像,他发誓要夺回真正的阿代尔!又一个长达数十年的计划正在他脑中逐渐成形。而这对无辜的双胞胎就成了他的武器。从他俩一降生,帕特就开始向他们灌输纳粹的理念。他把他对希特勒思想的理解不厌其烦地说给两个不更事的孩子听。虽然他并没能造出一个拥有希特勒智慧的人,但他也要让他们去把阿代尔从法伊娜手里偷回来。
帕特克隆出一对双胞胎的基因虽与希特勒扯不上关系,却也来自日尔曼血统。当然是法伊娜特意在“第三台”诊所众多婴儿标本中挑选的。帕特为其中一个起名叫理查德·施韦尔,另一个叫理查德·德里帕里。他无意绞尽脑汁为孩子起一个响亮的,或者是带有某种寓意和期冀的名字,只是随意挑选了一个最普通的名字和两个典型的德国人姓氏而已。
在帕特的强势教育下,施韦尔竟真的进入了哈佛大学。谁知在他正发愁无法接近法伊娜的时候,那个其时已经年过半百的老太太已经在波士顿各大报纸刊登招租广告在等他了。不久之后,施韦尔和詹奎斯一起成为了法伊娜的房客。两个人在课余时间总是坐在白色小楼三层的屋顶平台上讨论学术问题,也偶尔听听法伊娜缓慢弹奏那首千篇一律的《西班牙随想》。
让帕特再次意想不到的是,施韦尔是个很有自己思想的人,即使受到“父亲”十几二十年的熏染。施韦尔自从进入哈佛校门的那一天起,他就爱上了这个全新的世界。施韦尔对自己一直以来被强行灌输的世界观和价值观产生了怀疑。他并没有按照帕特的部署去打探阿代尔标本的下落,而是渐渐疏远了和“父亲”以及德里帕里的联系。这让帕特十分恼火,他如何能够容忍第二次背叛?他的计划俨然又要失利,于是他把德里帕里送到波士顿去把施韦尔换回来。德里帕里小的时候看起来胆小怕事,唯唯诺诺,他就是当时那个淘气吃掉纳粹党徽的孩子。这也是为什么帕特没有一开始就派他去波士顿的原因。然而,德里帕里在小的时候吃掉了纳粹党徽,也许将纳粹的残暴也吃进了自己的思想里。他来到波士顿的第三天就勒死了施韦尔,并把他藏进波士顿儿童医院正在浇筑的水泥墙中。这让帕特大喜过望却也有些担心。他完全没想到德里帕里办事竟然如此地果断和凶狠,甚至在自己之上。但不管怎样,施韦尔已不可能泄露他的计划,德里帕里也摇身一变成为施韦尔,住进了法伊娜的房子。
面对着施韦尔和詹奎斯这两个房客,法伊娜一直没办法查明究竟哪一个是帕特派来的潜伏者。这让她很困惑。其实原因很简单:第一个施韦尔对找到阿代尔的下落并无兴趣。他整日忙于学业、与詹奎斯探讨学术问题、组建哈佛神经医学俱乐部,法伊娜如何能看出施韦尔与帕特有半点儿联系?直到德里帕里杀死施韦尔之后的一段时间,法伊娜才隐隐发现了一些端倪。虽然两个人在外形上如出一辙,而且德里帕里在尽力模仿施韦尔,但他们毕竟在行为举止、身形外貌上会有极其细微的不同。敏锐的法伊娜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但是却想不出这背后的逻辑和阴谋。她能做的只是保持一贯的冷淡,同时开始更多地留意施韦尔的一举一动。她每天仍慢悠悠地收听广播,打扫房间,做些饭食,弹奏钢琴,和世界上任何一个老房东一样。但她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法伊娜清楚地知道,只要阿代尔的标本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一天,就会有人来寻找它。但是她没有毁掉它的权力。她的父亲和奶奶都不会允许她这么做。她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一个不能出任何纰漏的计划。阿代尔的标本一定要转移给一个可靠的人,同时她还需要有另外一个人能在若干年后重新找到它,并将阿代尔的脑细胞加以善用。这个计划本来在几十年前帮哈佛公共卫生学院的德凌克教授往西班牙运送“铁肺”的那一晚就准备实施的。虽然最后因帕特的跟踪而搁浅,但是远在西班牙的高斯坦还是可以信任的。
在西班牙,法伊娜处理掉了偷带过去的假的阿代尔标本。经德凌克教授介绍,法伊娜与小她几岁的格里戈·高斯坦成为了很好的玩伴。格里戈的父亲詹姆斯·高斯坦教授是德凌克教授在哈佛的同学,毕业后来到西班牙康普顿斯大学任教。与德凌克一样,也是为人非常正直的学者。从西班牙回到美国,法伊娜一直与高斯坦一家保持着书信来往。
一九九七年,法伊娜协助联邦调查局侦探调查了一宗波士顿儿童医院藏尸案。她凭借与生俱来的外科学天赋摸出被埋藏在水泥墙中二十年的竟是以前的房客施韦尔。那么后来出现的施韦尔是谁?自然是帕特放出来的第二颗炸弹了。
确定了敌友的法伊娜开始实施她的计划。她知道詹奎斯是一位狂热于科学的学者,于是首先将一份浸润了多年心血的声学实验室设计图暗中给了他。詹奎斯见到图纸自然欣喜若狂,马上申请经费投入建设。声学实验室一方面是送给詹奎斯的一份厚礼;而另一方面,找到存储和提取人类记忆的方法才是法伊娜的目的。
二○○五年,江夏行将大学毕业。信诚会计师事务所在校园招聘时吸纳了他,于是他结识了丁西武和林嘉韵,当然还有周轻子。信诚是一间外资会计师事务所,专门负责外国人在中国的投资项目。有一天,信诚的老板托雷·冈萨雷斯带来了一个大项目:在北京修建一座庞大的声学实验室。项目的投资方是西班牙一家大财团。而项目选址就定在位于土炕路的废旧厂房。刚刚步入社会的江夏并没有问那么多,只觉得受到了老板的赏识,于是义无反顾地挑起了这一工程。只是随着实验室的建成,江夏越来越背离了初衷。他开始筹划利用这间实验室去研制大规模的杀伤性武器。于是他把名字改为赵丞,筹措更多的资金开始了泯灭人性的研究工作。直到有一天他要丁西武和林嘉韵去为他寻找无家可归的人来做实验品,托雷找到江夏,送了他一瓶一九四九年的拉菲红酒。
而詹奎斯那时在法伊娜的授意下也在中国,他找到正倍感无助的周轻子。江夏喝下了红酒,来到实验室,被守在那里的詹奎斯洗掉了三年的记忆。赵丞又回到了江夏。
脑中的画面渐渐淡去,江夏被撕扯的大脑似乎逐渐被放回颅内。几乎是同时,他伸出的双手也触碰到了通道的尽头。江夏往后退了几步重新又走过来,却再也看不到什么。如此看来,这通道中充斥的大量信息好像只能被激活一次,看过也就失效了。法伊娜设置了重重关卡,目的只有一个:只有江夏能够看到这一切,而且必须看到这一切。
江夏长出了口气。他掏出手机按亮背光,还是没有信号。
经过这一地下隧洞,故事已是历历在目。江夏心中唯独没有解决的问题只剩下——整件事和他有什么关系?!法伊娜耗时数十年,建造了如此庞大的地下工程,发动了那么多人让他来经历她和帕特的记忆,再引导他来到波士顿的家中。江夏只知道法伊娜成功地阻止了自己向邪恶的深渊继续前行,其他的,仿佛还缺少了点儿什么。婴儿标本现在在哪里?法伊娜是希望自己去找到它并且把它毁了吗?还是拿去交给美国政府?
坎丁顿家族的意愿非常明显。阿代尔·希特勒的基因是一笔巨大财富,应该被善加利用以造福人类。但是江夏不知道下面该做什么。
他向四下里照着,忽然“咔嗒”一声,右侧一道厚重的石门开了锁,并缓缓地开了,露出门后的房间!此时的江夏似乎已是无所bbr>.顾忌,他没有丝毫犹豫,举着手机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大约四五平方米的小室,里面也再没了路。墙上高高低低钉了几块隔板,或竖或横地摆了稀稀落落的几本书。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江夏眼珠上翻感受了片刻,脑子里并没有反映出什么画面。这间通道侧面的小室仿佛没有它存在的价值,但江夏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十分的不协调。
他呆立在原地扫视着,忽然被一个景象震得动弹不得!在墙壁的一档隔板上,书本之间,江夏赫然看到自己父母的黑白照片!
江夏几步抢到照片前。这是他爸妈的结婚照,北京大北照相馆的作品,虽然年代久远却仍然质素清晰。相片右下角有照相馆洗印上的手写体日期:1978年2月。母亲笑容甜美幸福,父亲虽然脸上威严有加,但仍可见眼中难以收敛的喜悦。只是这张相片怎么会出现在法伊娜家的地下通道里?这无疑给江夏本已疲累不堪的周身笼罩了一层厚实的阴霾。他自己遭多大罪都不要紧,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家人和朋友被牵扯进来。难道说爸妈也都成了法伊娜手中的棋子不成?
照片的背面是另一个日期,是用钢笔写上去的:1982.6。笔画由于时间的关系早已洇开转淡。江夏看不懂这日期的含义,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是外国人的笔迹。那“1”写得就像个“7”,“6”就像连笔的“4”。凭江夏在国外批改学生作业的经验,这错不了。爸妈的结婚照居然跑到法伊娜的地下室来,而且在一九八二年就来了,这说明什么呢?
江夏手里攥着照片,生怕再次遗失了一般。他捡起隔板上的书胡乱翻看,没有发现夹带其他东西,只是很普通的几本外科学和护理学方面的书,另外还有一本大概是关于体外受精的外科医生指导手册不知道什么缘故也被摆在这里。书的封面上写着三个英文单词:You are him(你就是他)。他回想着通道另一头那间小小的手术室。空气中并没有医院里骇人的消毒水和血腥味。但那灯光、那味道,是否似曾相识呢?他的心慢慢下沉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自己所有的身份证件上标明的出生年月都是一九八六年四月。然而按照他失去了三年记忆来算的话,父母恐怕就此直接把他的生日延后了三年。这样一来,他就本应该是在一九八三年四月出生,那么一九八二年六月……不是他出生前十个月吗?江夏低头看自己的胳膊,不知不觉中已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看上去自己就像个塑料的假人一样。
江夏的头有点儿晕,故作镇定地左右看了看,竟连个能坐的地方都没有。爸妈的照片、那书、那书上的字都暗示了一件事:他是体外受精的产物!
爸妈一九七八年结婚,之后发现无法生育于是辗转来到美国。一九八二年六月,法伊娜成功地用爸妈的精卵在体外实现了受精,又将受精卵植回老妈体内。爸妈回国,在一九八三年四月生下了他。
啊哈!江夏想起一件事。在刚回到北京当晚和爸妈吃饭的时候,他们说起自己两年前得的怪病。妈妈说起本想把他送到哈佛大学来救治。话只说到这里就被爸爸打了岔。原来,他江夏就是在哈佛大学体外受精的试管婴儿!当然,爸妈恐怕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来波士顿儿童医院做了手术,而法伊娜利用她的便利条件和专业知识在这间地下实验室里完成了精卵融合。难怪法伊娜一早就知道他是中国人。
江夏头脑中闪动着一幕一幕的画面,逐渐串起了有情节的影片。事情远没有想象中来得简单,他与法伊娜的渊源要深厚得多。他与阿代尔的渊源也深厚得多。江夏一直以为自己在替法伊娜寻找阿代尔,却不知法伊娜想尽办法引他到这里来只是想告诉他,“你就是他”,江夏就是阿代尔!早在八十年代初,法伊娜就已将阿代尔的基因植入到爸妈的受精卵中。难怪施韦尔再也无法找到盛阿代尔标本的罐子,因为它早已不存在了!
江夏把写有“You are him”字样的封页撕下来折起放入口袋。他闭着眼睛想了半晌,实在无法接受自己的身体里竟然夹带着希特勒家族的基因!自己的样貌身形是中国人里的中国人。那么只有一种解释,希特勒的基因被整合在自己的染色体中,却没有发挥任何功效,或者说尚未发挥任何功效。这也是生物学里经常提到的“沉默基因”。然而,希特勒的基因一旦被提取出来并加以活化处理,那么其中蕴含的大量信息将被释放出来。从理论上讲是完全有可能复制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希特勒的!自己俨然就是那个盛阿代尔的标本罐子。
死老太太!江夏发狠地诅咒道。她这么做无疑在他体内灌注了无法去除的定时炸弹!又像是人人抢夺的赃物,随时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江夏觉得身体里忽然幻化出成千上万个小阿道夫和阿代尔。他们的表情或喜或悲或善或恶,互相嬉戏互相厮杀着,黑压压地爬向他的咽喉,扼得他几乎要昏将过去。
江夏然而转念一想,这个世界上也许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个秘密了。法伊娜在将希特勒的“沉默基因”整合进江夏的染色体中的同时,也一定加入了其他的“钥匙”基因。“钥匙”基因编码出的某一种或者某一些蛋白拥有信息处理器的功能,将法伊娜和帕特的记忆还原成神经信号,从而可以反映在江夏的头脑里。这些蛋白同时可以接收外界的信息,使江夏能够在通过这段地下通道时在头脑中反映出种种画面,甚至可以向体外发送一些信息来把法伊娜密室的门打开。
试想,打开法伊娜衣橱后面的门已经大费周章,即便能最终进到这通道中的人也会因为体内没有法伊娜植入的“钥匙”基因而一无所获。如果没了这些记忆和头脑中的画面,有谁能将这所有的纷繁线索串起来,最终怀疑到江夏呢?这是法伊娜对他的保护,让他心里好过了不少,但仍觉得身上麻酥酥地不适。江夏本不愿与这件事有任何关联,他本不愿和希特勒有任何关联,却居然成了阿代尔,成了阿道夫·希特勒的孪生兄弟!
江夏手足无措,也不知该往哪里去。
事情似乎已经很清楚了,只是不知道法伊娜要自己如何善用希特勒的基因。就这么带着它一辈子?就让希特勒的基因这么一直“沉默”下去?施韦尔怎么办?这个博士还是不要读了吧。可是回到纽约就辞职会不会让施韦尔更起疑心呢?那是个丧心病狂的人,连一起长大的兄弟也能不由分说地除掉,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呢?许多问题霎时间涌了上来,让江夏没了主意。但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紧张和压力,反而是莫名的轻松。
正在踌躇之间,江夏忽然听到旁边的通道里传来声音!他赶紧关掉手机,侧身贴在墙壁上,把爸妈的照片放进衣服的内兜里,拉上拉链。这里躲无可躲,急得他手心渗出了一层细汗。会是谁尾随着他进来呢?
而来者似乎也并不熟悉这里的环境,用脚搓着地面缓慢前行,听声音像是两个人!
“江夏——”
细微的一声轻呼让江夏悬在嗓子眼儿的心稳稳地落进肚里。
是轻子和广庭!
江夏答应了一声迎了出来,三个人在黑暗中抱成一团。
“不是说十分钟发条短信吗?这都多久了,急死我了!”轻子怪道,却将江夏抱得更紧,眼里流出泪来。叶广庭感受了片刻重逢的喜悦和温暖便知趣地松开手臂去旁边墙上乱摸起来。
“手机没了信号,对不起对不起……”江夏像安抚受伤的小猫一样抚弄着轻子的头发,“你们从通道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
轻子在江夏怀里什么也不想想,没有答话。
叶广庭说道:“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怎么?你看见什么了?”
这证实了江夏的判断,只有他自己能对通道中存在的某种信号有所反应,在脑中幻化出画面。
“没有,我也是一团黑。”江夏说道。他已经打定主意,为了保护阿代尔的基因不落到歹人手里,为了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也为了保护他的亲人朋友不再受牵连和伤害,他决定不把今天知道的事说给任何人。这件事到此为止,这世界上再也没有阿代尔,没有法伊娜,没有施韦尔、詹奎斯、高斯坦……
“轻子,”江夏想起个事,“你知不知道信诚会计师事务所的大老板是谁?”
“就在我认识你的年会上露过一面,外国人。怎么了?”轻子说道。
江夏只“哦”了一声,没再继续说。结合丁西武之前的介绍,信诚的老板很明显就是高斯坦。是他一直在江夏身边保护着阿代尔的基因,并且建造了声学实验室以便激发阿代尔基因中蕴藏的伟大能量。那澎湃的能量和智慧一旦被激活并加以善导,人类文明也许便能因此而加快脚步呢。然而这真是一着险棋,险些让江夏成为世界的罪人。毕竟在他体内的是希特勒连体兄弟的基因,那蕴藏其中的邪恶也是可以随时爆发的。好在法伊娜留了后手,在江夏即将向希特勒的方向发展之前结束了这一切。
“这鬼地下室什么都没有!也不知法伊娜费那么大劲儿把你带到这儿来是要干什么!”叶广庭在墙上摸索着,嘴里骂骂咧咧,“总得有个出口让咱们出去吧?难道让咱们原路返回?”
“不会,我在另一头的手术室里感到有气流才找到这通道的,这边一定还有口子!”
叶广庭按亮手机,看见了墙上的隔板和书:“嚯,这儿是法伊娜的书房!五六本书呢!你看了吗江夏?有什么线索?”
“翻了翻,”江夏答道,“专业书籍,没什么特别的。”
“没特别?不注意细节吧!为什么这本书没了封皮?”叶广庭拿起体外授精的书抖搂着,满脸得色,见扬起一阵尘土又赶忙扔了回去。
江夏心头一紧,见叶广庭并没当真,于是也不作答。
“你觉得这些隔板排列得错落有致,像什么?”江夏问。
“梯子!”叶广庭恍然大悟,动手把所有板子取了下来,只留下钉在墙上的几只环形的把手!三个人不约而同拿手机向上照去。果然,顶上有一块四方的板子,像是可以向上推开的。
叶广庭抬高腿踏上一截把手,试了试力道。又伸出手拽住上面的把手,一较劲攀了上去,手脚并用地爬到室顶。
“这也就是我,”他自言自语道,“换成老法伊娜可怎么爬上爬下的?”
江夏惊异于法伊娜祖孙三代修建的这一庞大的地下结构。她爷爷恐怕是为了能在这里做一些秘密的研究,来为自己和“第三台”翻案,也为逃避世人的指摘。而法伊娜则是倾其一生将这里改造成一个体外受精以及基因学实验室和信息发布中心,只为等待整合了希特勒基因的江夏回到这里。
爸妈万里迢迢来到美国想怀上孩子,想必不会来到这样一个地下“诊所”。他们一定是慕名来到波士顿儿童医院。法伊娜从儿童医院的人类辅助生殖中心偷拿了爸妈的精卵,在这里将阿代尔的基因整合了进去,培育体外受精,再将受精卵送回医院。之所以选江夏的爸妈,恐怕是想把阿代尔的基因送得越远越好吧。只是有一个问题,法伊娜做这些事少不了要经常进出儿童医院,虽然她曾经是那里的护士,但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年前后她早已退休了,她是如何不让施韦尔和帕特发现的呢?
叶广庭向上轻轻推开板子,从缝隙落下一层土,他赶紧闭上眼低下头。
“小心点儿!”轻子轻声说道。
叶广庭没吱声,蹬上一级梯子,慢慢把板子推上去放好。从上面流下来一些空气,江夏嗅了嗅,竟觉得其中夹杂的味道似曾相识,把他带到了很多年前。他见叶广庭已经从洞口爬了上去,扭过头来在轻子脸颊上轻吻一下,托着她也攀了上去。
来到上层,黑漆漆的目不视物,也没有一丝声音。江夏和叶广庭同时战战兢兢地掏出手机,却又不约而同眯起了眼睛,生怕在有光亮的一刹那看到恐怖的东西。
这是一间四五十平方米的房间。房子的顶挑得很高,墨绿色的墙群足有三米多高,墙裙以上有将近一米的留白。窗户很高很大,只是从里面用木板钉死了。
江夏手心冒汗,他知道这是哪里!他来过这里!确切地讲,他是随一九三五年的小法伊娜护士的记忆来过这里!房间的远端胡乱地停着三五台小号的床车,一前两后三个轮子。床车旁边是一个五层的木制格子架,格子里是几个一尺来高的玻璃罐子,在手机背光的映照下现出阴森森的光来。而罐中空空如也,所有的婴儿标本全部不翼而飞!这似乎是与几十年前唯一的不同之处。
轻子拽住江夏的衣袖。他翻过手牵住她。
原来这里就是波士顿儿童医院一处“不存在”的库房。恐怕就是一开始堆放“第三台”诊所全部家当的地方,由于年代久远早已被人们遗忘。加上儿童医院布朗院长对老朋友的刻意保护,以及法伊娜的爷爷坎丁顿医生已将大门做了改装,全世界恐怕再也没有人会想到这里还有间废弃的库房。更没人知道这里竟然连通着法伊娜的家!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帕特派出梅根寻找阿代尔标本却一直未果。而法伊娜能够不为人知地自由出入儿童医院人类辅助生殖中心也就顺理成章了。
江夏环视四周的陈设,似与几十年前一般的没有丝毫生气,又因很久没有人来过而更增添了一层干涩诡异的气息。他知道从这间库房的木门出去便是儿童医院几乎没被使用的一道阴森走廊。这里应该是法伊娜著写的这部庞大计划的终点了吧。法伊娜第一次走进江夏的记忆就是在这里,也许从这个门走出去,她也该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此时此刻江夏竟然有些失落。一个天真无邪、眼中对这个世界充满憧憬的灿烂的小护士出现在脑海,一个在夕阳下独坐在窗棂前的老太太的孤独剪影出现在脑海。她的眼角已然被岁月拉得低垂,眼中也被磨去了光亮,但那双眸仍有坚定的期冀。她望着远方,就像是将目光投射到多年后一个中国男孩身上。
第十八章 更大的阴谋
二○一二年年底。地球尚未毁灭。
江夏离开美国回到北京已近两年。他终于没有再去施韦尔的实验室,从波士顿回到纽约的第二个星期就订机票回了北京。周轻子也随他一起回来了。两个人自然都没能拿到学位,但是却在纽约的最后一个星期里去了位于第五大道的卡地亚为对方买下了一生的承诺。
江夏的父母对儿子突然回国的决定感到不理解,但不久也便默许了。毕竟儿子回到身边有个照应,也省去了很多相思之苦。江华风对周轻子很满意,小两口经历了这么一段离奇的恋爱最终走到一起,那是天作之合。秦舒言也喜欢这个新媳妇,只是一直笑着埋怨江夏这么大的事都不找父母商量。
两个人在叶广庭父亲的资助下创办了一家小型投资公司,专门做生物医药的项目。这倒也同时契合了二人的专业。江夏在失去记忆的三年中结识了很多达官显贵,后因他发病赴美医治,加上父母的刻意操纵都断了联系。创业后不久江夏又逐渐续上了与这些人的工作情谊,只是大家仍认为他是赵丞而已。生意场上逢场作戏尔虞我诈,名字倒成了次要的东西,江夏也并不以为意。
今天是大日子,叶广庭已经结束了在纽约大学的学业,连毕业典礼都等不及了,便急匆匆退房子卖车地赶了回来。江夏和轻子在机场接他。轻子摆弄着手里的高清摄像机,准备为叶广庭的归国留下永恒的记忆。
“你说人家纨绔子弟不思学业。结果咱俩空手而归,这小子还真拿了个学位回来!一个MBA学了三年,也怪难为他的!”江夏左手捧了一大束鲜花,右手揽在就要做妈妈的轻子腰际,“我想把他拉咱公司来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轻子感到好笑,“不过人家爸爸还是咱公司董事长呢,什么时候轮到你决定人家儿子的去向了?”
江夏讪笑道:“也对!合着咱今天是来接老板的,呵呵。”
“出来了!”轻子眼尖,从一群推着行李的疲惫旅客中认出了衣着依旧光鲜的叶广庭。她忙挥了挥手,打开摄像机开始拍摄。
“What's up bro!”叶广庭夸张地打招呼,“你们这是男的女的?肚子可够个儿的!什么时候生?”
“预产期就这几天,”江夏看看轻子的肚子说,“干投资的可真是没办法,就连产检都比别人少做了几回。要生了小怪物你可得负责。”
轻子轻轻打了江夏脸颊?99lib?一巴掌,笑着说:“我可是拼了老命来接你的,孩儿他叔。”她摸了摸肚子,眉间闪过一丝异样。
“丁西武呢?有联系吗?怎么不来接我?”
“他可怵了你了!十句话里有八句带刺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他让我给你带个好。”江夏接过叶广庭的行李车,“我曾请他来公司一起做,毕竟以前当过他老板嘛。谁知道这小子挺有性格,死活不来。他说经历过这一堆事后和我在一起感觉尴尬。我没再强求,听说这哥们儿去年真的开了一家旅行社,是受刺激了!”
叶广庭点点头,对他俩正色说道:“我在飞机上看机舱电视,里面有新闻直播,出大事了!”
“哦?”江夏停下脚步,似乎心里已有预感。他看看叶广庭脸上的笑意,松了口气。
“我就不转述了,这个必须你自己看。”叶广庭从包里掏出ipad,连接上网络新闻递给江夏和轻子。
屏幕下方一行标题很抓眼球:哥伦比亚大学教授涉嫌凶杀案被捕。
女记者站在江夏无比熟悉的医学院建筑前语音快速地播报道:“哥伦比亚大学生物医学系教授理查德·施韦尔今天上午因为涉嫌一宗三十年前的凶杀案从这里——他在17层的办公室被带走。”
随着女记者的手势,镜头向医学院大楼上面扫去。同时画面左上角显示出施韦尔的照片。
女记者的画外音继续说道:“施韦尔是知名的神经医学专家,他主导进行的神经信号影像学研究可望对人类脑部工作机制有全新的认识。今天早些时候国土安全部和联邦调查局在带走施韦尔之后召开了短暂的新闻发布会。我们看新闻发布会画面。”
画面一转,是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但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字幕上打出了这个人的身份:联邦调查局特别侦探,强尼·纳什。
江夏记得这个人。一九九七年,就是他和另一位FBI侦探带法伊娜去鉴定波士顿儿童医院墙体中掩埋的尸骨。那时候法伊娜假扮眼盲所以江夏没能见到两位侦探的面孔,但记得他们的名字。
纳什侦探语速适中,语音低沉,已较十几年前老练了许多:“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表明,施韦尔与三十五年前发生在马萨诸塞州波士顿儿童医院的一宗谋杀案有关。”
已有记者等不及插了问题进来:“纳什侦探,为什么国土安全部要介入调查?本案是确定为恐怖事件吗?”
纳什平静地想了想,说道:“对你的第一个问题我不予置评,至于第二个问题,我们目前没有证据支持这是一宗恐怖袭击事件。”
江夏心里明白,这当然是一宗恐怖事件,只是除了法伊娜99lib?和他以外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究竟有多恐怖。
“我们的消息称有一位神秘人物为警方提供了关键的线索,请证实。”
纳什同样停了停,说道:“我们获取情报的渠道是多种多样的。”
行啊!江夏不禁赞叹纳什已具备了外交部发言人的水平,问题回答得跟没说一样。倒是这位记者的问题给江夏提了个醒。这多半是法伊娜在一九九七年随FBI查看尸骨时故意留下了些痕迹,比如施韦尔的头发或者衣物碎屑,又在适当的时候用她的方式提示了警方。在法伊娜的计划里,是不会少了除掉施韦尔和帕特这一内容的。
“那么您所谓的足够证据是指什么?”另一记者发问道。
“我不能向你透露证据的详细内容,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们在被害人遗骸中发现了嫌疑人的毛发,这是我们深入调查的开始。”纳什显然已经开始失去耐心,他看了看手表,又望了望台下仍跃跃欲试的记者们,“最后一个问题。”
“纳什侦探,”一位男记者喊道,“二○○七年十二月十六日在波士顿一处老建筑里发生了一起煤气泄漏事故,有一位老妇人受伤。我的问题是,为什么FBI会介入调查这样一起事故?我们后来得知这是嫌疑人施韦尔曾经居住过的地方。请问那次事件与这宗杀人案的破获是否有联系,谢谢。”
“无可奉告。”纳什说道,然后走下讲台。
画面切换回外景女记者,她显然对这个毫无信息量的新闻发布会感到无奈,她撇着嘴耸了下肩:“记者迪莱拉纽约报道。”
叶广庭看看江夏和周轻子:“你们怎么看?飞机上播的时候我都惊了,真恨不得砸开飞机窗户跳出去赶紧跟你们一块儿看。后来一想跳下来顶多是拍在阿拉斯加冰湖的冰面上,就忍了。”
轻子望着江夏,神色中有几分紧张。
“我当初就跟你说过,”叶广庭得意地说,“施韦尔这老家伙疑点很重。”
江夏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从美国回来后的这两年不曾有人来骚扰过他,施韦尔的被捕还是去了他的一块心病。看到这则消息的同时就感觉心里出奇地舒坦,才明白他对于施韦尔还是一直很忌惮。然而叶广庭和轻子不懂得其中奥妙,都为江夏一直与一个杀人犯共事感到无比后怕。
法伊娜住所门前的警戒线竟是她刻意留下的,目的一是让FBI将关注对象从她转移到施韦尔,第二个目的自然是要为江夏留下密码的提示。
江夏推起叶广庭的行李车自顾自向停车场走,也似乎是要“不予置评”。他不希望他们知道太多东西。
“呀!”轻子在身后一声惊叫,急促地喊,“江夏江夏!不行了!快快快!”
江夏赶紧掉转身跑了过来。
“我操!他爹啊!”叶广庭没见过这阵势,用力搀扶着轻子,“你要当爹了江爹!快去弄辆轮椅来!是是是是是破水了吗?”
已有两三个旅客围拢了来看能否帮上忙。江夏从柜台借来辆轮椅把额头已渗出汗珠的轻子扶了上去。
“你是开我的车来的吗?”叶广庭一边推着行李跑一边给紧跟在后的江夏和轻子开道。
“是是!钥匙在我兜里,一会儿你放行李我把轻子放躺在后座然后你来开,能开多快开多快罚单我交分儿扣我的!”江夏气喘吁吁地对轻子说道,“你感觉怎么样?”
“好点儿了,别开太快。我还能挡一阵。”话虽如此,但从轻子的表情来看,她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苦痛。
江夏一边跑一边打110报了警,机场公安听明情况,决定派出一辆警用摩托为他们在拥堵的北京街头开道。警用摩托闪动着警灯,后面紧跟着一辆玛莎拉蒂风驰电掣,路人皱眉观瞧。叶广庭喜滋滋地猛踩油门,他什么时候享受过如此拉风的待遇?
三十公里的路程,下午五点,北京。
仅用了三十分钟,警察就将他们护送到了协和医院。
江夏换上蓝色的医护服,戴上头套鞋套。本来准备记录叶广庭出关瞬间的摄像机正好被拿来拍摄孩子出生。他的手一直抖,源自心里的激动。江夏原本对小孩子没有太多感觉。尤其是见到别人家的孩子没来由地不停哭闹时,他总是心生烦乱,唯恐避之不及。但是就当轻子告诉他“有了”的那一瞬,他突然变了。他变得多愁善感,原本不起眼儿的小事 90fd." >都会让他热泪盈眶。他变得心思十分细腻,轻子的每一次跳跃或者走路的歪斜都会让他紧张不已。他变得更加宽容,仿佛没有事能让他真的烦闷了。
他要当爸爸了。
到医院时,轻子的宫口已经开了十指。她开始大口大口地急促呼吸,她的双腿已经被架高。医生在旁边指导她如何用力。江夏手足无措,他甚至不知道该站在哪里,该拍哪里。看着平日里乐观快乐的轻子此时如此难过,他真真切切地感到心疼。江夏把摄像机放在一旁,站到轻子旁边握住她的手。十指相交,江夏只觉得被攥得生疼,但他心里是幸福的,因为他们正在一起经历,在一起努力,在一起期待着。
这无论如何都是一种浪漫。
轻子眼里噙着泪。江夏紧紧盯着她,不知不觉也流出泪来。仿佛他们又回到了几年前初见的那个夜晚,又回到了他们牵手的那片能望见灯塔的海滩,回到了他们对坐相视的咖啡厅,回到了纽约,回到了波士顿……那里的天地是点缀了透明泪珠的蓝色车窗,弥漫的是雨后的青青草香。
医生和助产士在忙碌着,他们好像遇到了一些麻烦,仅留下一名护士继续教轻子呼99lib?吸,其他医生在轻子身体下方查看着。轻子累得很,痛得很,她紧紧地闭上眼睛。江夏转头看看正在商议的医生们,又转头看看轻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讨论片刻,一名护士走过来对江夏说:“你太太没办法顺产,我们准备给她做剖腹产,你需要回避一下。”
江夏的一颗心被扯了上来,着急地逐个看医生护士的表情。
“怎么了怎么了?有危险吗?”
“别紧张,孩子个头大出不来,小手术而已。”
轻子点点头,满脸的汗,护士拿纱布帮她轻轻擦了擦。江夏在轻子额头上长久一吻,捏了捏她的手,转身出了手术室。
叶广庭在外面已等得急了,迎了上来,笑道:“怎么样?男的女的?你不会又像在麻省理工那回似的晕菜了吧?”
江夏摇摇头,疲累地栽倒在椅子上。他们完全没有准备剖腹产,想到轻子要受那一刀之苦,江夏心里难过,不禁担心起来。他设想着种种不好的结果,甚至也想好了如果医生出来问他“保孩子还是保大人”,他会说“保大人”。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其实只是不大一会儿,产房里就传出小孩子响亮的哭声!江夏像是被注入了大股的能量般一下子弹了起来,把身子贴在手术室的门上听,眼泪再次涌出来。叶广庭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恭喜你,江爸爸,恭喜。”
那声音真美妙啊,江夏第一次觉得小孩子的哭声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动静。
过了半晌,医生走了出来,面无表情,他把江夏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你爱人没事,只是……”医生抬眼看着江夏,面有难色,“你的孩子……还是……你跟我进来吧。”
江夏的心被压得紧紧的,他有很不好的预感。
在特护室里的玻璃罩子下,躺着自己的孩子。他的手脚胡乱踢蹬着,眼睛正努力地从一层厚厚的胎脂覆盖下睁开来。
医生已经做了解释,他的孩子本是一对连体男婴。但在发育过程中,一个将另一个吸收,成了胎中胎。
江夏扶住玻璃罩子将头探近。
小婴儿圆滚滚的肚子似有轻微的起伏。
他仿佛看到那层肚皮下面被吞噬的同胞兄弟。
2007年1月2日至2011年12月3日 15:51 一稿
2012年7月10日 12:59 二稿
2012年9月9日 21:11 终稿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