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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过·完整讲述共和国历史上最折腾的岁月》
序言 引窝蛋
连绵不绝的八百里伏牛山在其南麓造化出一块南北长三十里、东西宽不足十里的狭长福地,鸟瞰起来,像是一个北高南低的独木舟。无数条溪流从北山交错起伏的峰峦中潺潺流出,长蛇似的沿山势蜿蜒南下,在舟的北端汇出两条小河。两条小河沿舟底一道不太高的沙石岭两侧并肩而流,在中间岭尽处相交,汇成一条稍大点儿的河流,没入成片错综复杂的矮山低岗之中。坡岗再南是一望无际的涅襄平原,也是伏牛县的重要粮区。
谷中人管从东北游来的长蛇叫黑龙河,管西北游来的叫白龙河。二龙并流之后的稍大河流,自然叫做双龙河。
双龙河自双龙镇开端,扭来折去地南流十里,河床陡然开阔,形成一大一小两处河谷,状如一只倒挂的葫芦。在葫芦的大肚子两侧,各立一座庙堂。河东的叫黑龙庙,河西的叫白龙庙,庙里各供一个龙爷。
这年深秋,解放军一个正规团和伏牛县大队近两千人开进谷地,合力清剿国军上校王金斗残部,谷地上空几乎天天都有枪炮声。
一日后半晌,双龙河的大肚子葫芦里枪声大作,杀声震天,在附近干活儿的村人无不抱头鼠窜,四处躲藏。
及至傍黑,喧闹声稀落下去。河西白龙庙的正殿里,白须飘飘的老道长身着道袍,神态安详地端坐于由蓑草编成的蒲团上,面前盘坐一个居士,瘦高个子,手拿一根特长的烟杆儿,靠玛瑙烟嘴处挂一只五色布绣出的烟袋子,远看像是端午节姑娘们绣的香囊。
一大群人从双龙河谷里走来,听声音有几十人,脚步声很是整齐,由东而西,渐渐靠近白龙庙。居士的耳朵连动几动,睁眼望向老道长,见他神态依旧,渐也安定下来。
这群人并未进庙,只是从门前的土路上经过。看到他们走远,一直守在庙门口的年轻道士长出一口气,抬腿走向殿门,见天色暗了,径直走到烛台前,吹亮火绳,点燃台上的两根香烛,返身正欲走出,老道长说道:“进才,甭忙活了,坐下吧!”
叫进才的道士顿住步子,在居士身边的蒲团上坐下,望着老道长小声禀道:“师父,方才路过的是解放军和县大队,他们又打胜了!”
老道长没有接腔,而是将一双老眼缓缓移向居士:“鼎立,为师叫你来,是有大事相托!”
“弟子谨听吩咐!”叫鼎立的居士沉声应道。
“为师要走了!”老道长一字一顿。
“师父——”鼎立、进才皆是一震,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叫。
老道长缓缓闭上眼去。
一脸憨厚的进才哽咽了:“师父,您……面色红润,气色如旧,一切都是好端端的,咋……咋能说这话哩?”
老道长没有应话,大殿里静寂如死。许久,鼎立小声问道:“师父,依您修持,当可寿及天年,为何此时就要飞升?”
“树叶落了,天气变了,为师也该动身了。”老道长的声音依旧缓缓的。
“师父几时飞升?”鼎立紧凝眉头。
“明日午时一刻!”
“师父——”进才、鼎立改坐为跪,双双悲泣。
“鼎立,进才,你二人听好,”老道长启目敛神,久久凝视二人,“为师九十有九,三十九岁弃家修行,前三十年于伏牛山中辗转流浪,后三十年蜗居于此,本欲继续修持,以证道果,不想气候有变,为师不敢拂违天意,选择明日飞升。为此良辰吉时,为师已经斋戒、辟谷三十五日,及至明日午时一时三刻,届满天罡之数。”将头转向白龙爷塑像右侧,指着一口上釉的陶缸,“待为师吉时坐化,你二人可将为师肉身置于此缸,移开神像,在白龙爷座下掘地成穴,穴深七尺七寸,周围铺干灰两车,干蒿三十六斤,夯土实之,而后移回神像,不可晓谕他人!”.99lib.
鼎立、进才双双叩首于地,泣道:“弟子谨遵师命!”
老道长闭目端坐。
候有一阵,鼎立问道:“师父行将仙游,可有开示弟子之处?”
老道长微微点头,睁眼说道:“人生修为,在明道德。这里有两部经书,你二人当可早晚捧读。”从身边摸出两套书,一是太上老君的《道德经》,二是真人鬼谷子的《阴符经》,递予二人。
二人双手接过,拜讫,叩道:“弟子谨遵师命!”
老道长点了点头,缓缓说道:“这两本书,前者可使你们明天地之理,后者可助你们修身养真!”略顿一下,目光扫过二人,“为师早年得传一部奇书,近年来有所参悟,今日晓谕你二人,未来或有助益!”
“师父,是何奇书?”进才急问。
“此书叫《推背图》,是唐时奇书,据传为唐太宗时天相家李淳风所作。李淳风堪为大唐第一奇人,神鬼助之。贞观年间,此人上观天象,下审地理,中度民情,运神推算天下时运,一发而不可收,一气后推三十甲子共一千八百年气运,得六十象。李淳风沉迷其中,聚神运神,正欲往后再推,同行袁天罡在后推其背道,‘天机不可再泄了!’李淳风乍然醒悟,遂将所推之象定名为《推99lib?背图》!”
“如此奇书,师父可否授予弟子?”鼎立小声恳求。
“不可!”老道长轻轻摇头,“此书占候天下吉凶,若节契然,自唐迄今,共历三十九象,无不应验。因其屡试屡验,自唐以来,历朝历代无不将其列为禁书,严禁天下传阅,得之者祸,传之者殃,因而你等不可习之!”
“师父,”进才两眼直盯老道长,“眼前之事,唐朝人怎能推得出来?”
老道长微微一笑:“我可画出一象予你,能与不能,你自忖度!”伸手摸出纸笔,随手画出一象,视之,是山顶站立一鸟,旭日出于海中,“你们先看此象,再听两句谶语,‘鸟无足,山有月,旭初升,人都哭。’”
鼎立、进才忖度半晌,谁也没悟。有顷,鼎立问道:“弟子愚钝,请师父开悟!”
“你们看,”老道长指着所画象图,缓缓说道,“这是《推背图》第三十九象,先听第一句,‘鸟无足,山有月。’鸟字去一足,为月状,立于山顶,为一‘岛’字。‘旭初升,人都哭’,旭即日,日本为岛国,其旗为太阳旗。此谶是说,日本岛国崛起,太阳旗所到之处,万人悲泣!”
进才、鼎立惊得合不拢嘴来。
“这还没完,”老道长接道,“与此象、谶相配的另有一颂,.99lib.‘十二月中气不和,南山有雀北山罗,一朝听得金鸡叫,大海沈沈日已过!’你们谁能说出此颂的意趣?”
二人思忖有顷,竞相摇头。鼎立应道:“弟子愚钝,请师父开示!”
“起初,此颂为师也是不解,直到前几年,日本人投降,为师才算恍悟。‘十二月中气不和,’十二月中分,当指六月。那年六月,卢沟桥事变,日本人侵华。‘南山有雀北山罗,’日本人先得北,后图南,势如破竹,如罗网扑雀。‘一朝听得金鸡叫,大海沈沈日已过。’‘金鸡’在五行属金,当指鸡年。日本人投降于乙酉年,恰属‘金鸡’,因而也就‘大海沈沈日已过’了。”
鼎立、进才联想到几年前过老日的事,内中如拨云见日,不禁称叹。
“师父,”鼎立思忖一会儿,抬头问道,“听您方才说,此为第三十九象,弟子敢问四十象为何?”
“就目下而言,前三十九象,均为过去时运,皆得证验。自第四十象起,至六十象终,为未来时运,是否能得证验,为师不敢妄断。不过,就眼前而言,为师可示二象,你二人若能参悟其趣,或有助益!”
“恭听师父开解!”
“先看此象!”老道长先取一纸,复画一象,是三个孩子,其中两个在玩飞盘,中间一个在观摩。画完,指它吟出一首谶语,“一二三四,无土有主,小小天罡,垂拱而治!”
进才看一会儿象图,茫然无解,抬头说道:“请师父详释!”
老道长没有理睬,顾自说道:“此为第四十象,附加一颂:‘一口东来气太骄,脚下无履首无毛,若逢木子冰霜涣,生我者猴死我雕!’”
不及二人问话,老道长在象图旁又画一个新的象图,是一好武之人昂首而立,足踏一球,指象图说道:“此为第四十一象,有谶语道:‘天地晦盲,草木蕃殖,阴阳反背,上土下日!’再附一颂:‘帽儿须戴血无头,手弄乾坤何日休,九十九年成大错,称王只合在秦州!’”
鼎立、进才二人凝眉聚神,观看、思虑许久,仍不得趣。鼎立抬头望向老道长:“师父,弟子愚昧,一时悟解不开!”
“一时解不开,你就用二时!”老道长微微一笑。
“师父可有参悟?”鼎立忖知师父早已参破,有意问道。
老道长又是一笑:“李大师所推既为未来时运,可待未来验之。不过,为师可以开示一句:第四十象,当为民国未来一个甲子之气运。至于第四十一象,你们自去悟解!”
闻听此言,鼎立吸气运神,再审象图,反复吟咏谶言及颂词,似有悟,又似不悟,全心凝眉推猜。进才原本憨实,见状对鼎立道:“师兄,师父说的是,此二象既为天下大运,我当徐徐猜之才是,一时急切不得!”转向老道长,“师父,还请您开示近身之事,我们也好有所提防!”
“好!”老道长点头,“我就先为你说四句: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委屈三十年,再植长生树!”
“弟子记住了!”进才叩首拜谢,“谢师父指点!”
老道长缓缓转向鼎立,也吟出四句:“天有寒气来,地有暖意埋;莫弃降魔杖,功成岗上柏!”
鼎立拜道:“弟子谨记!”
第一章 天雨雪
山里的雪说下就下。三天朔风过后,空中先是砸下小米粒大小的雪珠子,落在地上乱蹦,接着是雪花,初时就跟春天的柳絮一样,飘飘袅袅,纷纷扬扬,扑脸迷眼。迎黑时,风住了,雪花大起来,四棵杨村连同周围的旷野渐渐罩上一袭白袍。
这是入冬来的第一场雪,天气骤冷,村里人还没适应,天未黑定,大部分人家就关门闭户了。及至人定,除了农会主席孙明岑家的门缝里依旧透出些许光亮之外,整个村落一片死寂。
明岑家的大门缝一直亮着。交三更时,院门上的柴扉悄悄打开,一条黑影闪出来,如做贼一般,轻手轻脚地沿墙脚缓缓移动。拐过两家院落,黑影顿住脚步,回看一眼,拿出一块方巾裹在头上,陡然加快脚步,朝村外急急走去。
雪越下越大。快出村时,不知被何物绊了一下,黑影“哎哟”一声轻叫,歪倒在地。黑影再站起时,左脚有点儿跛,几乎是一步一拐。
黑影沿着村北一条土沟的沟沿跛行一里多,走近白龙庙的庙门。门关着,黑影迟疑有顷,用手拍打。不一会儿,庙门吱呀一声洞开,道士进才探头,目光奇异地盯向黑影。
黑影一把扯下头上的方巾,抬眼看着进才。因是夜间,进才认不真切,小声问道:“可是孙家施主?”
黑影嘘一..声,闪进庙门。进才犹豫一下,反手合上门,跟在后面。
“孙家施主”是明岑老婆,在娘家姓李,按照此地习俗,村里比她辈分大的都称她李姐儿。李姐儿三十来岁,已育四胎,头胎得百日咳死了。从第二胎起,李姐儿就为白龙爷上香,产前进许愿香,产后进还愿香,接下来的两女一男全活下来,李姐儿也因此与进才成了熟人。
“道爷,他们住哪儿?”李姐儿顾不上别的,开门见山。
“施主是说,张施主一家?”进才反口问道。
前几日老道长羽化,进才接班成为新道长。近些日来,被土改工作队划为地主成分的张宗庵一家净身出户,被民兵们拘押在庙里,接受管制。除他们之外,庙内并无他人。进才问出此话,无疑是闲扯筋。李姐儿没理睬他,只拿眼睛盯住他看。
进才似也觉出来,呵呵憨笑两声,引她走到大殿门口,指着门道:“在里面呢!”伸手敲门,“张施主,快起来,有人寻你!”
殿里一阵响动,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洞开,张宗庵站在门口,见是李姐儿,先是一怔,继而哈腰笑道:“是李姐儿呀,真是稀客稀客,屋里坐!”
李姐儿转对进才:“道爷,我跟大叔说句细话,你到大门口守着,要是有人来,大声咳嗽!”
进才应过,朝宗庵拱了拱手,转身去了。
李姐儿跨进门槛,迅速关上房门。宗庵的儿子张天珏打着火绳,点亮油灯,殿内亮堂起来。李姐儿打眼一看,张家几口人蜷缩在一个角落里,连个草席也没有。地上铺着几捆麦秸,显然是进才抱进来的。一个二十出头的俏丽女人靠在一捆麦秸上,身上裹一件又宽又大的道袍。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子拱在女人怀里,睡梦正香。女人两唇发乌,紧紧搂着那孩子,身子微微颤动,两只大眼睛惊惧地瞟过来,落在李姐儿身上。天珏放好灯,亦走过来,毕恭毕敬地站在他爹旁边,朝她勉强挤出一笑。
望着这家落难老小,李姐儿鼻子一酸,后悔没带一床棉被来。见女人越抖越厉害,李姐儿趋前几步,弯腰摸摸她的额头,急叫:“大叔,邓姐儿发烧了!”
邓姐儿就是那女人,姓邓名芝娴,是天珏两年前从大上海带回来的俏媳妇,说是扬州人,能唱会弹,为人和善,四棵杨人无不喜欢她,依村中习俗叫她邓姐儿。
“唉,”宗庵的眼圈红了,拿手揉巴几下,长叹一声,沙哑的声音几乎呜咽了,“李姐儿呀,全怪我,我这没用的不知中了哪门子邪,非让天珏他们回来,害了他们不说,也害了我的小孙子!”他不无追悔地蹲在地上,小声啜泣。
“爹,”天珏劝道,“咋能怪你哩?是我们自个儿回来的!”
“大叔呀,”李姐儿急了,“甭说这些了,赶明儿得找天旗来,无论如何要为邓姐儿把把脉,先退烧再说!”
“唉,”宗庵轻叹一声,“道爷汇报过了,他们不让天旗来!”
李姐儿生气道:“没心肝的,烧成这样了,还不让看。赶明儿我对明岑说说,一定得让天旗来!”
“谢李姐儿了!”宗庵作个揖,关切地问,“下雪了,冷成这样,又是半夜三更的,你摸着黑来,别是有啥紧要事吧?”
经他这一说,李姐儿就像醉汉醒了酒一样,不无懊悔地自怪自道:“看我这人,心路窄,遇到正经事儿容易岔巴,这不,差点误大事了!”
见李姐儿有大事,三人无不睁大眼睛盯着她。李姐儿将眼珠儿轮流扫向宗庵和天珏,怔了一会儿,方才说道:“大叔,你俩快逃吧!”
三人皆是诧异。
“逃?”宗庵眯起眼,“李姐儿,为个啥哩?”
“唉,”李姐儿轻叹一声,落下泪来,“他们定下了,赶明儿就要押送你爷儿俩到区政府去!”
“区政府?”天珏想了想,抬头问道,“大嫂,押我们去那儿干啥?”
“说是……说是……”李姐儿说不下去了,抹起眼泪。
宗庵猜出了,却不愿相信:“李姐儿,总不会是要……枪崩我们吧?”
“大叔,”李姐儿收住泪,“他们天不黑就到俺家开会,商量咋个处置你们。他们在堂间商量,我就在隔间偷听,妈呀,冷汗都吓出来了!”
“咋说的?”宗庵心里一紧。
“听他们说,赶明儿就送你俩到区政府,说是正丫(镇压)!我不知道啥叫正丫,正在心里犯嘀咕,有林大叔发话,问的也是这事儿。工作队的头儿,就是那个韦同志说,正丫(镇压)就是打死地主,打死范各鸣(反革命)。万磙子问,是不是枪崩,韦同志说,崩与不崩轮不到你……”
李姐儿的话音未落地,芝娴就惨叫一声,晕死过去,怀中的娃子被她陡然松开,一下子出溜下来,滑在地面的青砖上。天珏急赶过去,一手抱起芝娴,一手抱住娃子,脸色也是变了。
宗庵看他们一眼,缓缓蹲下,两手抱头,过了一会儿,抬头望着李姐儿:“开会的都是啥人?”
李姐儿慢慢扳起指头:“一共八个,仨是工作队的,你都见过,余下是咱村的,有娃他爹、万家风扬、万家磙子、成家有林、张家天成,说是四大姓各出一个鸡鸡(积极)分子,叫……叫啥子来着,对了,叫带裱(代表)!”
“四家各出一个,万家为啥出俩?”
“天成也问这事了,韦同志说,风扬不能算,风扬是区队民兵排长,不占村里带裱(代表)。万家的带裱(代表)是万磙子。”
宗庵点头:“他们还说些啥?”
“有林大叔先说话,说都整会(斗争会)开了几天,村里没啥人上台诉苦,能不能不正丫(镇压)。娃他爹跟着也为大叔说软话,天成没说啥,一个劲儿抹泪,只有万磙子没吭声。妈那个毛哩,真不知道那个鳖货心里想啥。工作队迟迟不发话,有林大叔急了,要风扬说句话,风扬问韦同志,不正丫(镇压)中不中。韦同志说,这事儿没商量,县里柳树鸡(书记)早就定了。树鸡(书记)说,反动地主张宗庵私通顽匪,欠下人民血债,犯下十恶不赦大罪,必须正丫(镇压)。这是姐弟都整(阶级斗争),没商量的。有林大叔问,说大叔通匪有啥证据。韦同志说,你们看,这封信是从他家里搜出来的,落款是王金斗,向他直呼老哥,关系密着哩。还有这张收据,一百块大洋,二十石麦子,上面有王金斗的签字,铁证如山,不正丫(镇压)咋中?好长时间,大家都没说话,唉,大叔呀,你咋会一时糊涂,跟王金斗那种人称兄道弟呢?”
宗庵泪水流出,愣怔一会儿翻身朝李姐儿跪下,连磕三个响头,颤声泣道:“李姐儿,宗……宗庵一家谢你了!”
身为长辈的张宗庵竟然给晚辈下跪磕头,李姐儿蒙了,傻愣在那儿,待回过神来,想拉他起来,自己是女人,不好动手,急得也跪下来,哭着求道:“大叔呀,你……你咋能对侄媳妇儿磕头哩!这……白龙爷的眼珠子盯着哩,要折损侄媳儿的寿限哩!”
听到“白龙爷”三字,张宗庵泪流满面,转过身去,对正襟危坐的白龙爷泥塑连拜数拜,泣道:“白龙爷呀,宗庵何德何能,竟得贤侄媳李姐儿风雪夜冒罪送信!白龙爷呀,您的子民张宗庵在这里为好人……祈……祈福了!”
“老天爷呀,”李姐儿急了,“都啥时候了,你啰唆这些干啥?趁天没亮,你爷儿俩快逃命吧!”
“唉,”宗庵重重地叹口气,“李姐儿,你说说看,这大雪天的,能逃哪儿去?”
李姐儿决然说道:“先到我娘家躲几天,我娘家住在老北山里!”
宗庵摇头:“李姐儿,这可使不得!罪加一等不说,还要连累你的娘家人!你们都是好人哪,宗庵咋能连累你们呢!”
“那……”李姐儿想一会儿,“你俩逃进老北山吧,寻个石洞躲起来,好赖也比让人正丫(镇压)强!”
宗庵不出声了,扭头看天珏。芝娴已醒过来,两臂搂着天珏的脖子,伏在他的肩头啜泣。
“爹,”天珏接道,“大嫂说的是。咱抗不过,躲吧!”
宗庵蹲在地上,两手抱头,过一阵子,脸色亮堂一些,抬头对李姐儿道:“李姐儿,宗庵拜托你个事儿!”
“大叔,你说!”
“麻烦你去趟风扬家,求求郭姐儿。风扬是区队里的人,只要他上心,我爷儿俩或许有救!”
李姐儿点头。
“这事儿要快,让风扬看见了不好。”
“嗯,大叔放心。听娃他爹说,他们还要商量咋个分配你家的地和浮财哩,看样子得些辰光。不过,我这就过去,赶早不赶晚!”话刚落地,李姐儿人已站起,向门口走去。
“李姐,别急,”宗庵摸索一会儿,解开上衣,撕开夹里,从中摸出一张纸条,走过去,双手递上,“把这个交给郭姐儿,让她转给风扬!切记!”
李姐儿接过来,郑重说道:“中!”
宗庵急跨几步,伸手拉开殿门,躬腰站在旁边。李姐儿将方巾围上,回头别过宗庵一家,转身走出。见她出来,进才早将庙门打开,候在一侧。李姐儿探身看看野外,见雪仍在下,不过小多了,旷野里空荡荡、白茫茫的,没有半个人影。李姐儿出口长气,活动几下脚脖子,见不疼了,向进才打声招呼,朝村子方向疾步而去。
送走李姐儿,宗庵掩上门,颓然坐在地上。芝娴知道不是哭的时候,也静下来。小家伙躺在天珏怀里,依旧睡得呼呼的。
“爹!”天珏小声叫道。
宗庵抬头,目光无神地望着他。
“爹,”天珏顿一下,接道,“咋能指靠风扬呢?莫说是他,即使政府也指靠不住。我了解土改政策,在上海时,我私底里看过一份报告,说土改是分步骤的:一是土地调查;二是按地划分阶级成分;三是挖财宝,开控诉大会;四是流血斗争,就是杀人;五是分浮财;最后才是分田地。咱村里的事,差不多验证了。眼下过去三道关,下面是该杀人哩!”
“唉,”宗庵轻叹一声,“有啥法哩?老天爷变脸了,下大雪下雹子都得由它!”勾头闷一小会儿,猛然昂起,声音激越起来,“哼,杀人是天大的事,要三堂会审才中。我就不信,这世上没个王法!不究是谁坐天下,都得吃饭穿衣,都得有人纳款纳粮。咱家一没偷,二没抢,三没做亏心事,一心一意种田纳粮,他们凭啥把咱打死?再说,他们要粮,咱给了;要钱,咱给了;要房子,咱也给了。眼下咱是两手空空,就剩几条贱命了。难道他们连条活路也不给?”
“爹,咱的罪不是不纳粮,是通匪!”
“啥个通匪?王金斗赖着脸要跟我称兄道弟,我能咋办?他领着人马到咱院里,不给钱粮能中?我只后悔一件事,没把那字据及时烧掉。”
天珏没接话头,只是有节奏地拍打怀中的孩子。
宗庵憋不住了,追一句:“珏儿,你说话呀!”
“爹,你是好人,啥事儿都想得实。”
宗庵勾下头,陷入冥思。
已是后半夜,大殿里静寂如死。不知过了多久,宗庵抬起头:“那……依你说,咋办?”
“听李姐儿的话,避避风头再说!”
“哪儿避去?天下全是他们的。前阵子,王金斗钻进老北山的石洞里,有几百杆枪,还不是照旧让他们抓起来,开万人会,点天灯!再说,还有芝娴和娃子,咱俩走了,叫她娘儿俩咋活?芝娴是大家闺秀,能识文,会断字,打小就没受过苦,大老远地嫁到咱家里,没享到福也就算了,咋能再让她担惊受怕?”
毫无疑问,宗庵点到的是死穴。天珏不再吱声,更紧地抱牢孩子。
“爹,”芝娴急了,语气坚定地插进来,“你们走吧,甭管我俩。只要你俩活着,有多少苦,芝娴都能忍受!要是没有你俩,芝娴活着还有啥意思?”
宗庵低下头去,又一番思索之后,似是下定决断:“珏儿,你避避吧。就到北山里去,不要躲在亲戚家,他们会找去的!爹认识个人,家住二郎坪,是个烧炭的,咱家的炭,年年都由他供。这人实在,仗义,你去投他,能指靠!”
“那……你咋办哩?”
“再过几天,爹就满六十了,差不多算个整寿!”
天珏想也没想,摇头说道:“爹,要是你不走,珏儿哪儿也不去。要杀要剐,随他们去!”
“珏儿!”宗庵急了,流下泪,“你咋恁倔哩?你走你的,保不准爹也死不了。爹想过了,村里人对咱没啥成见,除去万家那个二流子,说的无不是咱的好!工作队既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还能听不见?我琢磨着,一定是那个韦同志死板,只要风扬能跟上面搭句话,爹兴许死不了!再说,爹还有个上方宝剑哩!”
天珏、芝娴的眼睛皆是一亮。芝娴急问:“爹,是啥子?”
宗庵缓缓说道:“就是爹刚才交给李姐儿的那个纸头儿!老日临走那年,有八路军来,一个姓李的连长领人到咱家里,爹交给他大洋两百,还要给粮食,他说不好拿,没要。临走时他给爹打了那个借条。工作队不是说咱通匪吗?有这条子在,咱就通共了!至少是功过相抵!”思考一阵儿,“珏儿,你只管走吧,爹有这个望哩!”
天珏应道:“爹,甭说了。珏儿既然回来,就认命。是杀是剐,由他们去。珏儿哪儿也不去,只在这里为爹尽孝!”
张宗庵两手掩面,泣不成声:“珏儿——”
万风扬踏进自家院子时,东方已发亮,大雪铺有四指厚。
院子很破。堂屋是三间土坯房,屋顶上镇的是麦秸,年久失修,有一处承受不住积雪,陷下去了。
风扬扫它一眼,顾自走进院里。一夜没睡,这阵儿正犯困,虽有冷风吹送一路,风扬仍是受不住,一进院门就是几个哈欠。一条小黑狗从灶火里蹿出来,唧唧咛咛,跑前忙后,净在他的裆下拱。风扬踢它一脚,推开堂门,正要进里屋美美实实地睡个小觉,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飘来:“扬儿!”
风扬回身,见母亲万郭氏歪着碗大的瘿脖子从东间门帘后面走出来,赶忙迎上去扶住她,不无关切地问:“妈,天还早哩,咋就起来了?夜里下大雪,当心冻着!”
“妈早知道了。妈在屋里候你一个多时辰哩!”
“妈,你候我?”万风扬吃一惊,“啥事儿?”
“啥事儿?”瘿脖子阴下脸,指着里屋的门帘,“一进去你就知道是啥事儿了!”
万风扬心里打鼓,掀开瘿脖子房间的门帘,见屋里亮着一盏洋油灯,一张黑糊糊的桌子上摆着他爹万中旺的灵位。自万中旺十五年前死于痨病,他的牌位一直摆在瘿脖子的床头。
风扬没有看出名堂,怔道:“妈?”
“对着你爹的牌位,跪下!”瘿脖子板着面孔,声音依旧沙沙的。
万风扬迟疑一下,见他妈没商量的表情,只好在父亲的灵位前跪下。瘿脖子坐在床头,虎着脸,一言不发。万风扬跪有一刻钟,见他妈依旧不说话,歪头问道:“妈,究竟为啥事儿?”
“妈问你,你爹是咋个死的?”
“痨病。”
“你爹死前咋跟你说的?”
“爹……爹说,我要是有出息了,别忘报……报……报答恩……”风扬忽地明白过来,后面的“人”字没有说出,垂下头去。
“没忘就中!”瘿脖子流下泪水,“你爹害痨病那几年,张家免去咱家租粮不说,还送来十块大洋让你爹看病。你爹请先生写下借据,宗庵当咱的面把借据撕了。儿呀,咱欠人家十块大洋哪!”
“妈——”风扬的泪水也流出来。
“你们会上定的事,妈也知道了。不究咋说,你得救下恩人。要是恩人有个三长两短,妈……妈就一头碰死在你爹灵前!”
“妈——”风扬抱住瘿脖子的腿,失声痛哭。
“儿啊,”瘿脖子抚摸风扬的头发,“是妈难为你了!天亮了,你得快点去,不究想个啥法儿,都得救咱恩人,妈在家里候信儿!”说着摸出来一张纸头,“这个你也拿上,听人说,能派大用场哩!”
风扬接过纸头,打开,眼珠儿猛然一亮,起身走到西间,坐在床沿上,点起一锅烟,眯起眼睛,一下接一下地吧嗒烟嘴儿。
日头升出来时,万磙子火燎燎地走到民兵排一组长李青龙家的大门口,老远就扯嗓子喊叫:“青龙,青龙——”
青龙揉眼走出院门,嘟哝道:“又是你!叫啥魂哩?”
万磙子走上几步,一脸兴奋:“揉个啥眼,好事儿来了!”
青龙瞥他一眼:“从你这老叫驴嗓眼里冒出来的,能有好事儿?”
万磙子正要说话,见风扬斜背着枪从东面大步走来,赶忙打住,堆上笑,扬手招呼他:“风扬,你没睡一会儿?”
风扬打个呵欠,走到近前:“磙子叔,青龙,我这正寻你俩哩!”
青龙迎上两步:“啥事儿?”
风扬望着青龙:“青龙,你跟磙子叔各喊两人,将地主分子张宗庵、张天珏押送到区政府大院!”转身对磙子说,“磙子叔,你先去喊人。吃罢早饭,就跟青龙一道去庙里押人!这事儿大,甭出差池了!”
“中哩!”万磙子应一声,大步走去。
万磙子走有十几步,风扬急叫:“磙子叔,等一下!”撵上几步,对他耳语一阵,磙子点点头,大步走去。
风扬踅回来,走近青龙悄声吩咐:“青龙,送人的事儿,外急内不急。磙子叔是火爆筒子,你不究生出啥法儿,务必拖住时辰!”
青龙眯起小眼:“咋哩?”
风扬轻描淡写道:“没啥子,能拖你只管拖。我先走一步,到区里办桩事儿!”话音落处,一个转身,大步朝村东走去。
吃过早饭,万磙子背着一杆土枪,抬头看下日头,叫上两个万姓民兵,吩咐道:“时辰不早了,走,咱找青龙去!”
一民兵道:“磙子叔,不就是押那父子俩街上去吗,有咱仨就中了,叫他干啥?”
另一个接道:“是哩,磙子哥,那家伙难缠,跟他一起,多事儿!”
万磙子瞪他们一眼,教训道:“你们知道个屁!”压低声音,“风扬说了,干这事儿,得罪人,不能全是咱万家人!”
二人连连点头。
三人走到青龙家,说是他早出门去了。三人寻得满头汗,仍旧不见踪影。磙子看看日头,跺脚道:“这个老阴,死哪儿去了?”
一个民兵道:“算了,不找他了!咱仨去吧!”
万磙子白他一眼:“咱仨分开搜,就这几十户,看他躲哪儿去?”
两个民兵只好分头再寻。
磙子沿着一个方向,边走边喊:“李青龙,李青龙——”
万磙子正在扯嗓子喊,万家秃子头戴一顶破军帽,两手背在身后,撅嘴哼着一首黄色小曲儿,打对面走过来。万秃子大名万风召,跟风扬同辈,早年没爹,家里有个瞎子妈,穷得叮当响,这阵儿正一心巴望张宗庵家的田地和浮财呢。
见万磙子走近,万秃子扬手叫道:“磙子叔,你寻青龙干啥?”
“去去去!”磙子脸一沉,“我干正事哩!”
万秃子凑上来:“磙子叔,是啥正事儿,先给侄子说说?”
万磙子手一摆:“滚一边去!”白他一眼,数落,“瞧你这个样儿,背着手,哼着曲,吊儿郎当的,咋看咋像个二流子!”
万秃子涎着脸,嘿嘿笑道:“磙子叔,你咋骂我都没话说,谁让我是你侄子哩!”摸了摸磙子背上的老土枪,“磙子叔,你这枪真棒,能打多远?”
“三十丈!”
“啧啧啧,三十丈!有多少铅子儿?”
“几十个吧,没数过!”
万秃子伸出舌头,不无夸张地咂咂嘴:“我的乖乖,这要是打到身上,还不整成筛子眼儿!”
万磙子听得心里美滋滋的,神气地说:“这还用你说!”
万秃子退后两步,朝万磙子端详一阵,又是一番啧啧称赞:“啧啧啧,磙子叔,没想到,你背上这杆枪,还真神气哩!要是走在大街上,侄子敢说,一街两行的大闺女小媳妇,眼珠子全得滴溜溜地跟着磙子叔转!”
万磙子嘴角在笑,脸却故意绷起:“滚一边去!啥大闺女小媳妇的,瞧你整天都在想些啥?”
万秃子涎着脸皮:“嘻嘻嘻,瞧我这样儿,还能想啥?”凑前一步,“磙子叔,干啥正事哩,能不能先给侄子透个气儿?”
万磙子压低声音:“押送地主分子张宗庵一家去双龙街,全乡地主放一块儿斗争,过大瘾哩!”
万秃子一下子兴奋起来:“是不是挨枪子儿?听说山外开斗争会,斗完就枪崩!”
“去去去,”万磙子横他一眼,“就你懂得多!”
“磙子叔,”万秃子跺下脚道,“张家凭什么吃香的,喝辣的,穿绸子,盖缎子,走路拄的是文明棍,晚上睡的是雕花床!原来真就不明白,工作队一来,我算是透彻了。都是剥削咱这穷人的,剥削你,剥削我,还有我的风扬哥。日过他妈哩,这一家真不是东西,应该统统枪毙!”
“嘿,嘿嘿,”万磙子两眼盯住他,装模作样地将他好一番打量,半带讥讽,“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才两日没见,听你这几句,大是进步哩。中中中,我得空就告诉风扬一声,破格收你为预备民兵!”
“磙子叔,你说话可得算数!”
“这还有假?”
“呵呵呵,”万秃子眉开眼笑,蹭上来,压低声,“磙子叔,是不是拉他们去挨枪子儿?”
“是又咋哩?”万磙子心里有事,急欲摆脱他,“滚远点,这是民兵的事儿,你靠边儿站!”
“我……我……我不是预备民兵吗?”
“去去去,还早哩。”万磙子甩开他,大踏步走去。
“那……”万秃子急追几步,“磙子叔,我再问一句,是不是把他们一家都押去?那小娘们也押去吗?”
万磙子不耐烦了,瞥他一眼:“我哪知道?滚一边去!”将他朝边上一掼,头也不回地走了。
万秃子稳住身子,站在原地怔一会儿,将头上的一顶破帽子推到一边,挠挠一块癞皮,心里猛一动,戴正帽子,朝相反方向撒丫子跑去。
万磙子听到声音,回头冲着渐跑渐远的万秃子呵呵乐了一阵,这又扯开喉咙,边走边喊:“李青龙,你死哪儿去了?”抬头见是黄老五家院门,上前拍门,“黄老五,在家不?快开门!”
没人应声。
万磙子推了推,见门松动,抬脚踢开,大步走进院门,见青龙在院子当中不急不慢地磨他的大砍刀,火气不打一处来,噔噔几步走到近前,吼道:“你……你没长耳朵?”
青龙头也不抬:“万磙子同志,啥事儿?”
万磙子越发火了:“李青龙,这都啥时候了,你咋躲在这儿?”
青龙瞪他一眼,虎起脸:“万中磙,李青龙是你叫的?”
万磙子打个怔:“那……我叫你啥?”
青龙一本正经:“叫组长!”
一听此话,万磙子的火气全没了:“屁大个官儿,还争礼哩!中中中,就叫你组长!青龙组长,你这是干啥?”
“眼瞎了?这在磨刀哩!”
“磨刀干啥?”万磙子纳闷了,“风扬叫咱押送地主张宗庵爷俩到区政府,这都晌午了,咋也寻不见你的影儿!”
“押送反动地主,不磨刀能成?”青龙慢腾腾地站起来,拿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拭了拭刀锋。
万磙子嘻嘻一笑:“你这叫砍柴刀剁蚊子——家伙动大了!不是吹的,就那爷儿俩,我赤手空拳,连根绳子也不用,保准儿安全押到!”
青龙白他一眼:“你有这个能耐,还找我干啥?”
“你是领导嘛!”万磙子嘻嘻笑着,凑前一步,神秘兮兮地说,“喂,你知道咱押他爷儿俩是去干啥?”
青龙抬头望着他:“干啥?”
“夜黑儿,四大家开会,韦同志让我也去了。工作队判这爷儿俩死刑,送到双龙镇是要弄死他们哩!”
“弄死他们?”青龙大吃一惊,掏出旱烟袋,撮出一些烟叶按进烟锅里,拿火绳点上,深吸一口,蹲在地上自言自语,“怪道方才我去叫家兴,人都跟我出门了,老有林却追出来,啥话没说,拦下家兴,死活不让去。我一直纳着闷哩!”
“对对对,昨天夜黑儿成家去的是老有林,他知道为的是啥事儿!”
青龙凝起眉毛,含住烟嘴,慢条斯理地吸起来。万磙子见他有滋有味地吸上了,上来扯胳膊:“看看看,你咋又抽上哩?”
青龙一把甩开他,吧嗒几下烟嘴儿,扬了扬眉毛:“要是这说,咱得准备大家伙。磙子娃,你回去,叫人扛把大铡刀!”
“啥?”磙子大怔,“扛大铡刀干啥?”
青龙斜看他一眼:“路上出啥事儿,咋办?”
磙子呵呵笑道:“他们只有俩,咱是六个人,怕个鸟!”
“这可是你说的!”青龙斜他一眼,拿起大刀,不急不忙地朝院门走去,出院门时,又甩下一句,“真要是出个啥事儿,我就推在你身上!”
“出个屌!”万磙子耸耸肩膀,跟上来嘻嘻笑道,“不是吹的,我让他们先跑二里地,再追也来得及!”
又过了半个时辰,日已当午,青龙打头,万磙子和四个民兵跟在后面,排成一个长溜儿,不急不慌地走到白龙庙门口,在外面拍门。进才迎出来,将他们领到大殿。门开着,宗庵听到声音,从门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低头哈腰。
青龙看一眼宗庵,见他两眼红肿,想是知道底细了,遂咳嗽一声,叫道:“地主分子张宗庵、张天珏!”
张宗庵向前跨一步,两腿并拢,垂首站在当院里。这是近段时间学来的挨训姿势,宗庵站得很标准。万磙子眼睛一瞄,不见张天珏,扯开嗓门朝殿里吼道:“小地主张天珏,叫你出来哩,耳朵聋了咋的?”
青龙白他一眼,先一步走进殿门,一眼瞥见张天珏的漂亮娘子正和她的儿子一边一个,死死抱住他的两腿不放。天珏走不脱,只好蹲下来,三口子搂作一团,哭成泪人儿。青龙心里一酸,轻叹一声,退出门槛,掏出烟袋,看一眼日头,转对万磙子道:“磙子,看辰光,晌午是送不到了。依我看,咱也不必着急,干脆吃饱喝美,后晌再去不迟!”不待磙子搭腔,扭身对进才,“道爷,有白面没?”
进才点头应道:“有!”
“就烙葱油饼吧,吃着香!”
“没油,没葱花,白面也不多了!”进才小声嘟哝。
“愣啥哩!”青龙对怔在一旁的万磙子和几个民兵喝道,“全都滚回家去,有油的拿油,有葱的拿葱,有面的拿面,有啥好吃的,统统拿来,免得夜里喂耗子!”见万磙子和几个民兵转身走了,又转对宗庵,“地主分子张宗庵听好,接上级命令,后晌押送你父子二人前往区政府接受训话。眼下没事,回殿里歇着!”
双龙镇在白龙河和黑龙河的交叉处,有五六百户三千多口人,一条大街贯通南北,是这块谷地最繁华的聚居区,也是唯一的集市,逢单日大集。
万风扬心里有事,脚下自快,近十里路不到半个时辰就赶到了。风扬直接赶到乡政府,也就是过去的乡公所。是进大院子,院墙很高。没有干部,十来个从镇上及周边村落先一步押来的地主老财排成两行,耷拉着脑袋站在院中雪地里。二十几个背三八枪的区队队员站在一边,区队长、河东黑龙庙的铁匠易六成挥着大手冲他们训话。院门处,不断有地主被村上的民兵们推搡进来。风扬扫一眼,众地主中,除去两个上岁数的妇女外,余下的全是成年男人,没有小孩。
风扬知道,这些地主都是判了死刑的,没有一个能活到明天。
易六成训完话,转身没走几步,眼角瞥到风扬,赶忙拐过来,老远就伸出手:“哦,是风扬同志呀,来得蛮早哩!”
风扬迎前几步,握住他的大手:“来迟了!”压低声音,“六成大哥,小弟有件事儿求你!”
“啥事儿?”
“这儿不方便,找个僻处!”
易六成领他走进中队部,关上房门,笑道:“这儿中吗?”
风扬亦笑一下:“中!”
“啥事儿,神经兮兮的!”
“唉,”风扬轻叹一声,“我家欠下张宗庵的情,我妈定要救他一命,我拗不过,左想右想没招儿。你是我领导,我只能求求你,看能生个啥门儿!”
“判他死刑了?”
“夜黑儿判的。商量一整夜,村里不赞成,可工作队的韦同志一定要判,说是上面定下的,不好改了!”
“嗯,”易六成点点头,“是不好改!”
“昨儿的诉苦会开了一整天,村里没人说他不好。六成哥,你面子大,能不能跟领导通融一下,权且放他一马?”
“通融个!”易六成苦笑一声,手指窗外那堆人,“你看他们,哪一个不是体面人?”
“那……镇压也得讲究个实际!”
“风扬同志,”易六成沉下脸,“这话算我没听见!你还有啥事儿?”
“六成大哥!”风扬急了,扑通一声跪下,“小弟求你了!”
“哎哟哟,你咋弄起这个哩?”易六成赶忙拉起他,将他一把按在凳子上。
风扬小声道:“六成大哥,求你了!”
易六成思忖一会儿,摇头叹道:“唉,风扬呀,不是六成大哥不从,是这事儿压根儿没法整!县里其他区都土改了,就咱双龙区费下牛劲,为整山沟子里王金斗那个王八蛋,县大队先后牺牲上百号人,要不是调来一团正规军,还不知道闹成啥样?听老白说,刘书记最恨的就是通匪的,若是那帮老顽固没钱没粮,早就困死了!这些人全是通匪罪,刘书记亲手划圈,死定了!”
“那……”风扬的脸色变了,“有啥法儿没?我妈说,要是我救不出宗庵,她就一头撞死。我妈要是撞死了,叫我……咋做人哩!”
易六成也觉得事儿严重起来,勾头思忖。有顷,六成抬头,两手一摊:“没啥法儿!”
风扬从袋子里掏出纸头:“你看看这个,中不?”
易六成白他一眼:“你明知道我不识字,咋看?快说,啥东西?”
“是张宗庵支援过八路军二百块大洋的证据,上面有签字!”
“谁签的?”
“我也认不全,就知道八路军这仨字!”
易六成装模作样地端详一会儿:“我这官儿小,做不了主。不过,有这东西在,就比没有强!我说个门儿,咱试试看。待会儿老白来了,你去求他。不瞒你说,大凡被押到这儿的,名单早就报给刘书记了。刘书记不点头,谁敢放人?”
“要是这说,求老白啥用?”
易六成眼一瞪:“啥用?看来你是不知情!老白在八路军里当连长时,刘书记不过是他的通讯员,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拎包!你求老白,只要他肯说话,刘书记咋说也得卖个面子!”
风扬眼珠子一亮:“老白在哪儿?”
“就在区里。今儿镇压反动地主,县大队怕出事,调来几十号人,这阵儿就扎在河头上。老白和刘书记都来了,待会儿必定过来!”
“老白是大官,我一个小不拉子,咋能见上?”
“老白爱抽土烟,你去弄点好烟叶,越壮越好,候在这屋里。待他来时,我勾他过来,你顺口提说这事儿。老白是硬人,吃软话,你想几句好词儿,我再帮帮腔,或能救下宗庵一命!”
风扬眼睛发亮:“中!”
风扬别过易六成,到街上买来一捆特壮的上好烟叶,忐忑不安地守在屋里。小晌午时,白云天和刘书记果然走进院子,后面跟着几个县大队干部,腰里挂的是清一色的盒子炮。院中雪地上站的人也多起来,有二十来个,见大官来了,一齐立正,哈腰低头。刘书记扫他们一眼,没有训话,与白云天等大步流星地走进区政府办公室。
又候半个时辰,风扬听到门外脚步声响,不一会儿,易六成引着白云天有说有笑地走过来。还没跨进门槛,白云天的大嗓门就亮开了:“易六成,你的烟叶哩?”
“屋子里,”易六成笑道,“首长,只要你吸一口,保管你忘记姓啥了!”
“你就吹吧!”白云天亦笑起来,先一步跨入门槛,见风扬站在屋里,打个愣怔,转对跟进来的易六成,“这是谁?”
六成指着风扬:“这是四棵杨村的万风扬,区队排长,你的小部下。我说的好烟叶就是他孝敬的!”又对风扬说,“你夜黑儿梦到的白大队长就在眼前,还不赶快敬烟!”
风扬打个立正,敬礼道:“首长好!”
听说是区队的,白云天呵呵一笑,扬手还礼:“好,好,好,你的烟哩?”
风扬从桌下摸出一捆烟叶,双手捧上:“请首长验看!”
白云天接过来,连嗅数下,看了看颜色,点头赞道:“嗯,是好烟!”
风扬奉承道:“首长真是行家,不抽就知道好歹了!”
白云天接过六成递来的纸头,卷成烟筒儿,撕下一段烟叶,揉搓成末,塞进去按实。风扬呈上早已备好的火绳,白云天深吸一口,脸上的一块大疤飞扬起来,赞不绝口:“中中中,这味儿中,吸起来过瘾!”笑对风扬,“万风扬,你今儿算是立一功,老白半个多月没抽上好烟了!”略顿一下,“咦,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是从地主分子张宗庵的家里抄来的!”风扬不失时机,将话头儿扯到正题上,“张宗庵别的没本事,弄烟是好手。经他手炕出来的烟,连西安人都爱抽哩!”
白云天转向易六成:“这事儿可是真的?”
易六成笑道:“万风扬吃下豹子胆,也不敢蒙骗首长呀!我也听说,一到出烟时节,四棵杨村头就会车水马龙,闹猛着哩。张家的烟叶儿,名声扬得远喽!”
白云天挠挠头皮:“这沟里我串过多年了,咋没听说过这事儿?”
六成笑道:“首长净忙大事,咋能听说这些鸡毛蒜皮?再说,张家的烟叶壮,不是行家禁不住,买起抽不起!”
“嗯,这话实,听着美!”白云天狠吸一口,咽进嗓子眼,又从鼻孔里喷出来。
“首长,”风扬迟疑一下,“这些烟,以后怕是抽不到了!”
白云天一怔,猛然想起什么,轻声问道:“那人也在这院里?”
“就快到了,”风扬应道,“这在路上哩!”顿有一时,轻叹一声,“唉,首长,我有句不该说的话,镇压谁都没啥子,镇压这个人,有点屈了!”
“张宗庵?”白云天眯起眼,自言自语,“好像也是通匪罪!”
风扬结巴了:“是……是哩!”
白云天捏碎烟头,眉头皱起,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脸上大疤的颜色明显暗淡下去。踱一会儿,他顿住步子,两眼盯住风扬,语调严肃而低沉:“万风扬同志,看来你上反动地主的当了!反动地主总是善于伪装,表面上做善人,背地里干坏事。我且问你,张宗庵家有多少地?”
万风扬心里一寒,声音有些哆嗦:“二……二百多亩!”
“你看看,”白云天的大疤一下子飞扬起来,“他这么多地是打哪儿来的?还不是残酷剥削贫下中农得来的?贫下中农不去控诉他,反倒说他好话,一定是中了他的糖衣炮弹!”
万风扬的嘴唇动几动,话也说不囫囵了:“首……首长……”
“首长说的是,”易六成的小眼睛眨巴几下,接过话头,“就凭拉拢腐蚀贫下中农这一宗罪,就该枪毙他十次!”转对风扬,“风扬,我问你,像张宗庵这样的地主,你村里一共几家?”
“就……就他一家!”
“哦?”易六成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自语,“要是这么说,今儿镇压他,倒是便宜他了!”
“你这话啥意思?”白云天的目光看过来。
“没啥子,”易六成嘻嘻笑道,“首长,我是说,今儿毙他,他两眼一黑,啥都不说了。像他这种假善人,这又资助顽匪王金斗,属于罪大恶极的反动地主,不该这么便宜他。依我看,应该把他树成反动典型,让他天天站在台子上,发动贫下中农每天斗一场,一直斗,斗到老,斗到他死!”
白云天白他一眼,蹲在地上,随手抽根烟叶,两手揉成碎末,掏出一张纸头,皱起眉头,慢慢卷起来。
风扬从袋中掏出那张纸头:“首长,你看看这个!”
白云天接过纸头,看也不看:“啥东西?”
“那年八路军路过这里,张宗庵支援过大洋两百块,这是收据!”
白云天瞄一眼,忽地站起来,眼珠子锃亮:“大胡子!”
易六成看一眼风扬,眯起眼:“大胡子?”
白云天一拍大腿:“是我哥儿们!奶奶的,这是他的收据。别的字我认不出,他这签字错不过!”
风扬长长地松出一口气,试探道:“首长,张宗庵的事,能不能将功赎罪?”
白云天将纸条塞进袋里,转问风扬:“他家几口子?”
“四口子,有张宗庵、儿子张天珏、儿媳邓芝娴,还有一个小孙子,叫张新乔。邓芝娴是扬州人,嫁进他家不满五年,听说这几日一直发高烧,小孙子不到四……”
白云天摆手打断他:“按照名单,拉谁来了?”
“张宗庵和张天珏!”
“张天珏呢?说说这个人。”
风扬沉思一会儿,缓缓说道:“是宗庵独子,比我大几岁,听说他在大城市念过书,还留过洋,学问可大哩!”
“留过洋?”白云天自语,“啥叫留洋?”
“我也不知道,是听宗先说的,他是学问人。”
“这人咋样?”
“人不赖,待人也好,就跟他爹一样。别的不说,单是孝道这条,就在村里得人缘了。听说他本来在上海干大事,是挂念他爹,才拖家带口回来的。”
“犯过事没?”
“韦同志审过他,没审出啥!”
白云天再次蹲下,沉思有顷,起身,半是自语,半是说给二人:“六成同志说的是,都镇压了,村里没个反动典型,也不是个事儿!”
“首长说的极是!”易六成连声附和,“要是再开斗争大会,弄个女人娃子站在台上,咋说也是寒碜人,丢咱革命群众的脸!”
“不过,”白云天没有睬他,顾自说道,“既然上了名单,我就不能一个人做主。待会儿,我跟刘书记打声招呼,四棵杨这俩地主,能不能算作特例!”
易六成白风扬一眼:“愣啥哩?还不快谢首长!”
风扬扑通一声跪下:“谢……谢首长了!”
白云天朝他屁股上踢一脚:“你个没出息的,爬起来!”见风扬爬起,将烟丝儿包好,提在手里,走到门口,转对易六成,“易六成,这烟我就拿走了!你奶奶的,我就知道弄你点东西不容易!”
易六成呵呵笑着送走白云天,返回屋里,吁出一口长气,冲风扬狠捣一拳:“日过你奶哩,这个头你得磕给我!为你这桩屁事儿,六成大哥把屙疙瘩屎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风扬嘻嘻一笑,冲他拱一拱手:“小弟谢大哥了!”
正说话时,有人将易六成叫出去了。六成临走时交代风扬在队部里候消息。风扬一直候到后半晌,总算听到院里传来哨子声。风扬心情紧张地望向窗外,远远看到那些地主排成一长队,在一群军人的押送下走出院子。尽管一个挂盒子炮的喊着号子,地主们的步子仍旧不很整齐。
那群人走出去没多久,易六成大步流星地回到中队部。
风扬迎上:“咋说哩?”
“杀一个,留一个!”易六成屁股坐在椅子上,挤出一句。
“这……”风扬急了,“首长不是都说好了吗,咋又变哩?”
“叫唤个啥?”易六成白他一眼,“能留一个就不错了!”
“究底是咋回事儿?”
“为这父子俩,几个大领导讨论小半天。我在外头听着,干着急,使不上劲儿。老白介绍完情况,拿出大胡子写给张宗庵的字据,说是可以将功补过,留下他们。有人提意见,说这事儿多了,地主老财都是墙头草,风一吹就倒。国军来了支援国军,鬼子来了支援鬼子,八路军来了,不支援也得支援。刘书记想半天,说是一事归一事,张宗庵支援过八路军,有功,但他赞助王金斗,有罪。这种人可杀可不杀。这样吧,大家举手表决,同意不杀的举手。结果二对二,最终要刘书记表态。刘书记说,那就折中,镇压一个,以儆其罪,留下一个,以彰其功!大家都说好,老白不好再说啥,这事儿算是定了。”
风扬咬会儿嘴唇:“镇压哪个?”
“这倒没说!”
“那……叫我咋整哩?”
“这父子俩横竖都是你村里的人,你爱咋整就咋整!”
万风扬缓缓蹲下,面孔扭曲,抱头道:“天哪,这叫我咋整哩?”
李青龙、万磙子等慢腾腾地押着张宗庵父子赶到双龙镇时,已近黄昏。院子里空荡荡的,雪地里站的那堆人连同看押的区队队员,已看不到踪影了。
远远望见他们过来,候在门口的两个区队员迎前几步,一个队员冲青龙嚷道:“忙啥哩,黑了才来?”
青龙连连摇头,大声抱怨:“日过他妈哩,不知吃啥鬼东西了,我们几个人,这个下面拉,那个上面吐,走一路折腾一路,连裤腰带都不敢扎牢!”
“怪道哩,”另一个队员笑着接道,“是不是吃巴豆了?”
“让你俩等久了!”青龙呵呵笑几声,递上烟袋,“吸一口!”
“都啥时候了,吸个!”先说话的队员摆了摆手,“易队长吩咐了,先关起来,赶明儿再训话!走吧,房间日弄(收拾、整理)好了!”
二人引青龙他们走到一间没窗的房子,打开门,对张宗庵、张天珏喝道:“进去!”
张宗庵、张天珏哈腰应过,走进屋子。那队员关上房门,上好锁,将钥匙递给青龙:“你们轮流守着,我俩去弄点吃的,累死了!”
万磙子的目光四处扫,转对那队员:“喂,其他村里押来的人哩?”
那队员扫他一眼:“里头有你啥亲戚?”
万磙子脖子一梗:“鬼才跟地主老财攀亲戚哩!”
那队员从鼻孔里哼一声:“没亲戚,你问这干啥?”
万磙子咂吧几下嘴,气呼呼地扭向别处。
那队员转对青龙,语气几乎是命令:“你们几个夜里轮值,不能打瞌睡,明儿天一亮,我俩就来领人!”
青龙忙将大刀从背上取下来,掂在手里,闪几闪:“区队同志,你们放心,有它在,误不了事儿!”
见两个区队员大步走远,万磙子朝地上呸地吐一口:“龟儿子,神气个鸟,不就是个区队员,背杆三八枪,穿身绿军装嘛!”
青龙呵呵一笑:“不服气咋哩?”
万磙子白一眼青龙:“组长大人,你服气,就守在这儿,我要去外面溜达一圈。半月多没来,镇上的人都快认不出我了!”
青龙摆摆手:“反正镇上没窑子了,想逛你就去逛,说这些屁话干啥?”对另外几个民兵,“你们都去,看住磙子,别让哪个浪婆娘把他勾走了!”
几个民兵皆笑起来,乐呵呵地跟在万磙子后面,朝大街上走去。
五个人正在街上闲荡,冷不丁听到后头有人喊:“磙子叔!”
是万秃子。
“咦,你咋跑这里来了?”万磙子劈头问道。
“嘻嘻,看热闹呗。”万秃子涎着脸凑上来。
“天都黑了,还不回去?”
“磙子叔,”万秃子把万磙子悄悄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今儿侄子算是看到稀奇了!”
“啥稀奇?”
“根本不是开斗争会,是……是把他们拉到双龙河滩上,挨枪崩哩!”
磙子瞥他一眼,脸上颇为自得,慢吞吞道:“你这才知道?崩没?”
“崩了!”
万磙子稍稍一怔:“咦,咋就没听见枪响哩?”
“不是崩的!”
磙子眼一瞪:“崩了就是崩了,没崩就是没崩,说啥屁话?”
“侄儿不敢说屁话!”万秃子辩解,“人是没了,不过我真的没听见枪响!”
“咋个没的?”
“我也不知道。”万秃子摇头,“县大队大老远拿枪守着,根本不让看!”
“那你咋知道人没了呢?”
“县大队押着人进林子,赶到出来,那些人都没了。”
万磙子点点头。
“磙子叔,”万秃子目光关切,“往河滩上拉时,我盯住看,咋能没看到张家人?”
磙子朝区政府院里努了努嘴:“关着哩!”
万秃子急了:“不枪崩了?”
“你知道个屁!”万磙子凑前一步,压低声音,“青龙太磨蹭,来迟了,说是明早挨崩!”
万秃子心上一紧:“一家人都挨枪崩?”
“咋可能哩?”万磙子白他一眼,“政府只杀罪人,判的是张宗庵爷儿俩,那小娘儿和小兔崽子留着哩!”
“太好了!”万秃子吁出一口长气,“磙子叔,侄儿顺便问你个事!”
“说吧!”
“那娘儿俩是不是仍旧关在庙里?”
“屁话!不关庙里,还能关你家里?”
万秃子呵呵直笑:“磙子叔,天不早了,我出来都一天了,我妈一定急死了!”
“去吧,”万磙子一扬手,“见到我妈了,就说我赶明儿回去!”
“好咧!”万秃子走几步,又拐回来,压低声音,“磙子叔,我再问一句,张家父子明早真的挨枪崩?”
万磙子又一瞪眼:“这还有假!工作队夜黑儿就判他们死罪了,这阵儿不过是多喘几口气!”
万秃子没回话,一溜烟儿跑了。
万磙子走没多久,风扬来了。
见只有青龙一人,风扬问道:“磙子他们呢?”
“街上野去了!”青龙凑近一步,“看你脸色,还是要崩?”
“你咋知道这事儿?”风扬问道。
“听磙子说的。”青龙将正在吸的烟袋递过去,“抽一口!”
风扬接过来,蹲下抽了几口,头也不抬:“钥匙哩?”
青龙从腰里解下钥匙,悄声说道:“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风扬站起来,跟青龙走到一边。
青龙压低声音:“宗庵是好人,犯不上枪崩。要是没求下情,依我看……咱们干脆夜里放人得了!”
风扬只不理他,又蹲半晌,站起来,望着青龙:“胡扯!天就这么大,你让他们跑哪儿?县大队几十号人就在河头上扎着,宗庵的事儿连县里的刘书记、白大队长全惊动了,要是跑了,还不是大案?万一抓回来,岂不是罪加一等?这阵儿是枪崩,那时逮住,不定是个凌迟。这且不说,他们若是逃跑,说不定还要牵扯剩下的娘儿俩!”
听了风扬一席话,李青龙目瞪口呆。风扬把烟袋还给他,从他手里抓过钥匙,走到门口,打开锁,将钥匙递还:“你把门再锁上,照看着,我跟宗庵说句话!”
青龙点点头,从腰里摸出几个葱油饼和一只水壶,眼里有些湿:“带进去吧,让他俩吃饱喝美!”
风扬接过来,推开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见青龙在外面上了锁,这才进去。是间黑屋,没窗,门也关死了,黑洞洞的。
风扬看不见,小声叫道:“大爷、珏叔!”
“是风扬吧!”宗庵、天珏赶忙摸过来,在他前面站下。
风扬拿出火石,打着带来的火绳,吹了几口,点着随身带来的一根松木条,屋子里有了亮光。宗庵、天珏弯腰站着,眼巴巴地望着他。
风扬在地上坐下,小声道:“大爷,珏叔,坐吧!”
宗庵、天珏互望一眼,忐忑不安地对面坐下。
“这是青龙送的饼和水!”风扬将葱油饼和水壶摆在二人面前,又从怀里摸出一只烧鸡和一瓶酒,“这是我的!”
不用再问了。宗庵心里一沉,看了一眼天珏,噙泪道:“谢你俩了!”
父子俩谁也没有动口。尽管饿了一天,风扬也没心思吃。三个人干坐一会儿,风扬开口:“大爷,风扬没本事,没能帮上!”
宗庵拿袖角抹去泪,打开瓶塞,对瓶嘴灌一大口,苦涩一笑:“风扬呀,宗庵知道你尽力了,宗庵……宗庵和珏儿,九泉之下记着你的恩哩!”转对天珏,“珏儿,来,你也喝一口,是风扬为咱买的!”
天珏接过瓶,没喝,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风扬。
风扬流着泪,声音有点哽咽:“大爷,风扬……真也尽力了。我求到黑龙庙的易六成,六成求到县大队的白大队长,白大队长出面说情,刘书记……”
“书记咋说?”尽管知道结果了,宗庵仍是不死心,趋前问道。
“书记说,你俩只能留一个,我问留谁,他说让我定,我……大爷,珏叔,我……我咋能定啊?”
听到此话,宗庵先是一怔,继而喜出望外,翻身跪在地上,朝风扬猛磕响头。风扬大惊,伸手将他扯住,急道:“大爷,你,你这是咋哩?”
宗庵挣脱开,接着叩头,哭道:“风扬,你是宗庵一家的大恩人哪!”转对天珏,“珏儿,快,快给恩人磕头!”
天珏也跪下来,正要磕下,风扬起身,一手死命扯住一个:“要是再磕,风扬……风扬这就走了!”
宗庵揉揉眼,抹去泪,重新坐下,拿酒瓶又灌了几口,对天珏道:“珏儿,爹有一件事儿,你得记住!”
天珏朝宗庵跪下,泣道:“爹,你别说了,让他们崩我吧。我为国民党做过事,罪恶大!”
宗庵瞪他一眼,责道:“你的罪恶再大,能比爹的大?家里的田你置过几分?家里的钱你挣过几文?你就知道花钱!再说,你要死在爹前头,爹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心还不伤死?你屁股一拍走人,让爹伤心,是不孝!你抛下芝娴,是不义!你扔下乔娃,是不慈!”
“爹——”天珏哭倒在地。
“珏儿,你不能跟爹争!”宗庵又灌一口酒,转对风扬,“风扬,你不必为难,这事儿没商量,定了!你的大恩大德,宗庵也记下了。”
“大爷——”风扬泣不成声。
“看看看,”宗庵笑起来,样子很开心,“我这还没死,你俩咋能哭哩?风扬,你不是要为大爷送行吗?来来来,咱们喝,咱们吃,咱们……”仰起脖子,咕咕又灌几口。
风扬抹去泪水,接过酒瓶猛灌几口:“大爷,要是这说,风扬就依你了!”
宗庵长叹一声:“唉,风扬啊,大爷一辈子学做人,临终却不是人。你仍旧把大爷当人看,大爷记住了!”
风扬不忍再待下去,起身道:“大爷,珏叔,天不早了,你爷儿俩好好唠叨唠叨,我不打扰了!”
风扬走到门边,轻轻拍打几下,锁开了。
风扬走出来,对青龙道:“屋里那些东西,天亮前收拾一下,甭让人看见!”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
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县大队一行十几个军人押着宗庵、天珏走进白龙河滩的林子深处。
宗庵走在最前面,昂头走得正起劲,后面的军人停住步子,一个声音传来:“到地方了!”
宗庵顿住步子,转头四顾,见眼前是片开阔地,有戏场子大小。再看东方,红霞纷飞,是个艳阳天。
宗庵看一眼天珏,笑道:“珏儿,这处地方真还不错哩!”
天珏面无表情,就如一根木头。
一个军人走上来,递给他们一人一把铁锹说:“自己选个朝向,挖坑吧!”
宗庵哈腰谢过,接过铁锹,选好朝向,挥锹挖去。地上是一层积雪,挖起来挺费力。又走来一个军人,递给他一把镐。宗庵接过,用力刨去。
天珏如痴似呆,一双泪眼眨也不眨地盯在宗庵身上,好像要把他刻在心里。
十几个军人站在十几步开外的槐树林里,没有谁说话,人人神色静穆。
宗庵拨去一层未化的薄雪,现出沙荒地。宗庵费力地挖去一层冻土,下面较为疏松。没过半个时辰,宗庵就把土坑挖到一人多深。宗庵仍要往下挖,有人走过来,探头看了看:“爬上来吧,挖恁深干啥?”
宗庵顿住手,压低声音转对天珏:“珏儿,爹没啥了,只说一句,无论发生啥事,你都得活下去,把乔娃拉扯大。不究咋说,咱不能绝户。爹只在阴曹地府护佑你们!”
天珏仍如一根木头,傻傻地盯着宗庵,似是没听见。宗庵在手心里“呸”地吐上一口,拿铁锹挖出两个脚窝,踩上去,爬上坑沿。
天珏没动,仍如木头般站在坑底。
那军人冲天珏叫道:“喂,小地主,是不是不想上来了?”
宗庵急了,又跳下去,将天珏拦腰抱起,死命推上。那军人扯住天珏的胳膊,将他猛地拽到坑沿上,又来一人,与先前那人分别扭住他的胳膊,退到一边,按他跪下,扳住他的头,让他面对大坑。
宗庵自己爬上来,垂头拢脚,老老实实地站在坑沿。不远处,众军人对宗庵的表现甚是满意,互相点头。一个挂盒子枪的跨前一步,从袋里摸出一张纸,朗声叫道:“张宗庵!”
“到!”宗庵往前跨一步,声音响亮。
挂盒子枪的上下打量他一番:“自报家门!”
张宗庵咳嗽一声:“鄙人张宗庵,差三个月又三天六十整寿,世居伏牛县双龙乡四棵杨村,家有田产二百四十亩,青砖瓦房三进,粮仓一处,存粮六十五石,金条六根,光洋(银元)三坛,全部充公,被工作队划为经营地主!”
“跪下!”
张宗庵走到坑边,看一眼儿子,又看一眼这个旭日初升的世界,面朝西跪下,直起身子,挺起脑袋,两眼完全闭合。一个挂盒子枪的朝另一个汉子招招手,那人走过来。
挂盒子枪的朝宗庵努下嘴,小声吩咐:“老家伙不啰唆,赏他一碗酒吃!”
那人点点头,拿过一瓶酒倒进一只黑瓦碗里,走到宗庵跟前:“老家伙,领导赏你一碗酒,喝完上路!”
宗庵接过碗,也没说谢,仰起脖子一饮而尽。酒未完全下肚,身后的盒子炮响了,宗庵身子一歪,扑地滑入坑中。后面跟上几个拿锹的,顷刻间将土坑填平了。
结束一条生命竟然这般轻易!
天珏如痴呆一般,大睁两眼望着这一切。
整个过程没有宣判。埋他爹的土坑是平的,几乎没起坟堆。
“走吧!”拧他胳膊的两个人将他一把扯起,松开手,声音温和一些,低声命令。
天珏没有动。有人推他。在外力作用下,天珏机械地迈着两腿,跟在一长溜穿军装的人后面,几步一回头地走回双龙镇。
万秃子几乎是一路跑回四棵杨的。望见白龙庙时,他的心突突直跳,靠在双龙河堤边的一棵大槐树上大口喘气。
歇有一刻钟,气总算匀下去,万秃子思忖起下一步行动。盘算半个时辰,万秃子打定主意,快步回到家里。
万秃子的院落比风扬家的还要破败。万秃子一进院子就大声叫道:“妈,在哪儿?快倒盆水,我要洗一把,脏死了!”
秃子喊一阵儿,不见应声,低声嘟哝两句,径直走进堂屋,翻箱倒柜,摸索出一件过年时才肯穿的好衣服,穿上,扭捏几下,扣好扣子,走到院中,将头上的旧军帽脱下来,啪啪几下甩去灰土,又朝一只破瓦盆里舀些水,将脸仔细洗过,拿起帽子戴上,将脏水泼掉,倒盆清水,在水中照一会儿,将帽子扶正,满意地站起来,快步走出院子。
刚出院门,秃子看到瞎子妈拿根棍子,一路打探着走回来,叫道:“妈,你哪儿去了?”
瞎子妈应道:“寻你哩!召儿,人家早吃过了,锅里饭也凉了,赶快吃!”
万秃子呵呵笑着,边走边说:“妈,这阵儿我不饿,你先放回锅里捂着!”
“召儿,你又去哪儿?”
“村北头,一会儿就回来!”万秃子走有十几步,顿住步子,扭头说道,“妈,差点忘了,今黑儿你做的啥饭?”
“苞谷(玉米)糁煮红薯干!”
万秃子眉头一皱:“妈,饭得重做,吃白面条!”
“没白面了!”
“到磙子叔家借一碗,多擀点,待会儿有稀客,少了不中!”
不及瞎子妈回话,万秃子已跑到沟边,沿着沟沿的小路朝庙里快步走去。
庙门关着,万秃子登上台阶,上前拍门。
进才一手端着饭碗,一手开门,见是万秃子,笑着招呼:“是风召呀,真是稀客!吃过没?”
万秃子走进门:“吃过了!”目光在庙里四下抡,“张家的人关在哪儿?”
进才跟进来:“在殿里。邓姐儿病了!”
万秃子急问:“病得咋样?”
进才应道:“发高烧。后晌我熬些姜汤,天旗也捎来药,我都熬了,可她不肯喝!唉,这邓姐儿,病成那样了,还死撑个啥?”陡然注意到万秃子的衣着,有点惊讶,“咦,风召,你穿的咋跟过年一样,有啥喜事儿?”
万秃子有些尴尬,笑了笑:“没啥子,今儿去镇上闲逛,刚回来。”目光望向大殿,“迎黑时,我在街上碰到天珏,他托我给他婆娘捎句话,是急事儿,我顾不得别的,直奔庙里来了!”
进才走到殿门前,轻轻敲几下,叫道:“邓姐儿,万家风召来了,他说天珏有话捎给你!”
芝娴在内急切地说道:“快,让他进来!”
万秃子走进殿门,眼珠子四下乱瞄。白龙爷的神像前亮着灯,没有焚香。邓芝娴跟她儿子乔娃相互偎依着,靠在神像脚下的干麦秸上,身上盖着进才的道袍。进才送来的两碗稀粥依旧放着,谁也没喝。
看到是生人,乔娃直盯过来,眼睛里充满敌意。万秃子瞄一眼,对进才道:“道爷,天珏托我捎的是私话儿,娃子不方便听,你领他外头玩一会儿。”
进才看一眼芝娴,没有说话。芝娴想了下,松开怀里的孩子:“小宝贝儿,妈跟人说句话,你随道爷外头玩去,妈喊你了,再回来!”
孩子盯万秃子一眼,点点头,起身走到进才跟前。进才拉上他的小手走出殿门,万秃子跟到门口,将门轻轻掩上,返回来,在芝娴对面坐下,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她。
“你见到天珏了?”芝娴问道。
万秃子摇头。
芝娴急了:“方才你咋说见到他了?”
“是骗进才的!”万秃子实话实说,“不过,我在街上见到磙子叔,他跟我说了些话,我想让你知道。”
“他……他说啥子?”
万秃子放缓声音,把握住说话的尺寸:“磙子叔说,你公公张宗庵,还有你家相公张天珏,活不过今黑儿!”
“你说啥?”芝娴急了。
万秃子扭头,朝殿门看一眼,轻叹一声:“唉,就这阵儿,人怕是没了!”
芝娴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万秃子瞄她一眼,声音越发缓慢:“磙子叔说,是枪崩!咱村里去迟了,没赶上,其他村的地主,后晌早没了。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看得清清楚楚,有几十个,挨成一排,全跪着,砰砰砰一阵盒子炮响,全没了。”
芝娴似是没听见,人整个傻了。
“邓姐儿,”万秃子又斜她一眼,勾头继续他一路上盘算好的说辞儿,声音依旧缓缓的,就像学堂里的蒙学童在背书,“人死了,不能复活。眼下天变了,是新社会,你拖着个娃子,以后咋活?你年轻,早晚都得改嫁,可你是地主婆,谁敢娶你?我来这里,是想跟你打个商量,你要是愿意,就嫁给我万风召,风召不嫌弃你……”微微抬头,又斜一眼,见她依旧木木的,继续说道,“邓姐儿,我这人实在,家里有点儿穷,但这阵儿穷是福分,再说,你们家的财产,村上马上要分了,我家是雇农,在村里最穷,必定分得多,你嫁过来也就不会一直守穷。我会种地,能养活你和娃子。我成分好,你只要嫁给我,就不是地主婆,是雇农了,没人再敢欺负你。还有咱村里,四大姓里,原是你们张家当势,眼下世道变了,是我们万家当势,区队民兵排长风扬哥是我一家的,和我同一个老爷,在咱村里,工作队的韦同志最信任我风扬哥,孙家明岑虽是农会主席,不过是聋子耳朵,做个样子。还有万磙子,他是我叔,他家跟我家院子挨院子。在咱村里,没人不怕磙子叔。他这人粗暴,只要一说话,连风扬哥也得让他三分……”
芝娴没有一点儿反应,泪水却在缓缓流下。
万秃子以为是他的说辞起效了,故意停顿一会儿,接着又道:“邓姐儿,风召今年二十一,听人说,邓姐儿二十四,比风召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我喜欢你这年岁。你人长得俊,皮嫩,眼大,头发亮,不管哪儿都看着美,照说是有点屈。不过这年头,天变了,漂亮脸蛋不值钱,没人瞧得上。镇上几个窑姐儿,脸都长得光润,可这阵儿全不吃香了。听说窑子铺都让县大队封了,窑姐儿全被送到大西北的荒漠里,说是改造去了。再说我风召,在村里不张扬,不像风扬哥,可风召不憨不痴,只有一个毛病,头发少点儿,戴上帽子就看不出了。风召家里虽穷,可好歹有地方住,咋说也强似住在这殿里。再就是我妈,眼神不好,早年瞎了,但她是个好人,还能摸索着烧饭,做家务。她做梦也想为我娶房媳妇,你要是过门了,我妈不知多高兴,保管把你侍候得美美气气。我知道,你过惯了富日子,可这世道变了,穷才是宝……”
万秃子想一句,说一句,一个人嘟哝。芝娴闭着眼,流着泪,始终不说一句话。万秃子自觉没趣了,停住嘴,又候一会儿,心里有点慌:“邓姐儿,中还是不中,你好歹给句话!”
芝娴仍旧不说话。万秃子眼巴巴地望着她,一颗心吊到嗓子眼上。
大殿里死一般静,白龙爷像往常一样威严,两眼睁着,眼皮微微下压,似乎是在审视坐在他脚跟下的这对男女。万秃子无意间抬头,一眼看到白龙爷的大眼珠子,心里一颤,由不得打个寒噤。
芝娴说话了,声音沙沙的,冷冷的:“万秃子!”
“哎!”万秃子打个惊愣,赶忙应声。
“你说的话,我听见了!”芝娴的声音依旧沙沙的,冷冷的。
“依不依?”万秃子紧张地望着她。
“万秃子,你应下一件事,我就依!”
“我的白龙爷呀,”万秃子二话不说,翻身就冲白龙爷磕头,连磕十来个,这才抬头转对芝娴,“好邓姐儿,不瞒你说,我这秃子,谁冲我喊我就跟谁急,可打这阵儿起,这称号就让你喊,也只让你一个人喊!邓姐儿,我万风召,不,我万秃子浑身上下都是你的,你有啥话就说,莫说是一件事,纵使一千件事儿、一万件事儿,纵使让我上天去摘星星,我也不眨一下眼皮儿!”
“乔儿!”芝娴不睬他,冲门外叫道,“回来!”
乔娃早就候在门外,听到叫声,猛地推开门,箭一般扑进芝娴怀里,敌视的大眼紧盯万秃子,仿佛要把他盯死。
芝娴搂紧儿子,一张泪脸紧紧贴在儿子的小脸蛋上,一只手轻轻地拍着,摇着。等有许久,万秃子急了,轻声问道:“邓姐儿,你要我办啥事儿?”
芝娴不睬他,依旧将脸贴在儿子脸上,两眼紧闭。万秃子正要再催,芝娴摇着儿子,唱起歌来:
睡吧,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的手臂轻轻摇着你
妈妈摇你快快安睡
睡在摇篮里
温暖又安逸
睡吧,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的手臂永远保护你
世上一切美好祝愿
一切幸福
全都属于你
睡吧,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爱你,妈妈喜欢你
一束百合一束玫瑰
等你醒来
妈妈送给你
这是奥地利作曲家舒伯特的《摇篮曲》,是芝娴在上海女中里学会的,从怀上乔娃的那一天起,她每天都要唱给他听。芝娴一遍接一遍地唱,眼里流着泪,声音有些沙,但唱得很甜,很专注。芝娴的泪水就像滑落的露珠一样滴下来,打在乔娃的脸上。
万秃子听不懂,但那调子和芝娴的表情让他心里酸酸的,就用袖子抹泪。
乔娃紧紧搂住芝娴,哭道:“妈妈,你,你别唱了,我不要睡!”
芝娴停住了。她无法再唱下去,只是更紧地搂住儿子。
“妈妈!”乔娃使劲挣脱出来,伸出小手为她抹泪,“妈妈,你别哭,爷爷、爹爹待会儿就回来。你别哭,有乔儿在哩!”
“嗯,”芝娴含泪点头,“有宝贝在哩,妈妈不哭!”
“邓姐儿,”万秃子抹干眼泪,再次催道,“你究竟想要风召做啥事儿?”
芝娴也拿袖子抹干泪水,淡淡说道:“万秃子,这阵儿我不舒服,想让你把乔儿送到成家,交给成有林!”
“交给他做啥?”万秃子怔了。
“你不要管,去还是不去?”芝娴看着他。
“就这事儿?”
“就这事儿。”
“中中中,”万秃子几乎是喜出望外,连声答应,“我这就去!”
“万秃子,你先出去,我跟乔儿说句话!”芝娴冷冷地说,几乎是在命令。
“中中中。”万秃子又是忙不迭地答应,匆匆走出门去。
“乔儿,”芝娴抱住乔娃,在他的小脸蛋上又亲几下,“你记住,妈妈永远爱你!妈妈一直想着你!”
“嗯,”乔娃点点头,“乔儿也爱妈妈,乔儿永远爱妈妈!”
“妈妈心口疼,你跟刚才那人到成爷爷家里,见到成爷爷,你对他说,妈这心口疼得厉害,求他请个医生!这事儿对谁都不能说,只对成爷爷说!你要对成爷爷说,你爷说,他是好人,妈相信他,相信他能帮咱家,相信他能帮妈,哦!”
乔娃再次点头:“乔儿记住了!”
“去吧,妈等着你呢!”
乔娃撒腿跑出去,刚到门口,芝娴叫道:“乔儿!”
乔娃拐回来:“妈,乔儿在呢!”
芝娴拉住乔娃,将他又是一番端详,撒手道:“去吧!到门口了,顺便叫声道爷,就说妈叫他来!”
乔娃应一声,撒腿又跑出去。
跟四棵杨的大多数人家一样,成家也是一个独院,院子有三分地大,但房子不多,上房三间,是土坯瓦顶,东厢是两间,镇的是麦秸,在这里统称草房。一圈齐腰高的土墙围出一个院子,院中是棵大椿树,树下有棵小杏树。许是由于大椿树的缘故,小杏树开花多,结果少,成刘氏屡次说要放倒它,栽棵石榴,成有林不让,说大椿树是祖上传下来的,放不得。
这处宅院也是成家的祖上传下来的。不过,祖宅没有了,日本人打来那年,村里许多人跑老日,躲进北山里,日本人追赶王金斗的国军,到四棵杨时,就把凡是跑走的人家放火烧了。
日本人退走后,有林爹拖家带口回到村里,见一切全没了,一时气塞,当场栽倒于地。有林急请天旗,说是中风,没救了。有林爹昏睡几天后撒手归西,有林身无分文,左思右想,只好拿上地契前往张宗庵家,将河边的六亩祖田典了。宗庵死活不肯,说是愿意借钱给他。有林性子倔,不肯借。宗庵没法,在付完钱后,只收下四亩的地契,为成家保留二亩。有林用卖祖田的钱葬好父亲,在原宅地上盖起几间房子,才算将日子凑合下来。
天色已经黑定,老伴成刘氏刚吹熄灯,外面传来敲门声。
“谁呀?”成刘氏欠身叫道。
没人应声。
成刘氏推一把有林:“你去看看,恁晚了,会是谁哩?”
“还能是谁?家兴吃罢饭就出去了,一直没听见回来,不是他会是谁?”有林咕哝一声,翻身再次睡去。
“我说老头子,你不想起床,也得寻个好说辞!要是兴儿回来,还用得着敲门?”成刘氏责怪一句,摸出衣服穿上,挪动一双小脚,两手探摸,走到门边,拉开堂门,朝院门处边走边问:“谁呀?”
依旧没人应声。成刘氏打开院门,不见别人,只有乔娃站在雪地里,惊道:“我的娃儿呀,恁冷的天,你咋一个人站在这儿?”
“成爷爷在家吗?”乔娃身上衣服单薄,冷得直打战。
“早睡下了,”成刘氏凑近孩子审几眼,仍是看不真切,问道,“娃儿呀,你是谁家的,叫个啥?你妈哩?”
“我是张新乔,我要找成爷爷!”乔娃怯生生地望着成刘氏。
成刘氏这才想起是谁,一把抱起乔娃,搂进怀里,不无心疼地迭声叫道:“我的亲亲呀,我的乖乖呀,我的娃儿呀,恁黑的天,你咋一个人来哩?”
成刘氏跌跌撞撞地抱起乔娃跑进院里,冲屋子里大叫:“老头子,快点灯,是张家小少爷,乔娃,快冻成冰疙瘩了!”
成有林打个惊怔,忽地爬起,胡乱穿上衣服,吹亮火绳,点上油灯,端到堂屋。成刘氏早走进来,将乔娃递给有林,走进里屋拿出一件羊皮袄,捂在乔娃身上。
乔娃认不得成有林,仰脸问道:“你是成爷爷吗?”
“咋能不是哩?”成有林的声音哽咽了,“娃子啊,你妈哩?她咋不来?”
乔娃挣脱下来,在地上跪下,哭道:“成爷爷,我妈叫我来找你。我妈说,我爷爷说你是好人,我妈相信你,相信你能帮我家,帮我妈!”
“帮帮帮,咋能不帮哩!”有林擦把泪,把乔娃抱起来,“娃子呀,快说说,你妈咋哩?”
“我妈心口疼,疼得厉害,要我来求成爷爷。成爷爷,快为我妈请个医生吧!”
“兴他妈,”成有林转对成刘氏道,“快到灶火熬点姜汤,多熬点,娃子要伤风哩。再打个锅边,娃子怕是没吃饭,甭饿坏了!”
成刘氏答应一声,挪着小脚朝灶火跑去。
有林将乔娃抱进里屋,放进自己刚暖热乎的被窝里,安抚他道:“娃子呀,你跟奶奶就待在家里,爷爷这就去为你妈请医生!待会儿,爷爷也把你妈接来,今黑儿你跟你妈就住在爷爷家里!”
“成爷爷——”乔娃从床上爬起来,搂住有林,泣不成声。
有林安顿好乔娃,到灶火交代成刘氏几句,点上灯笼,披上棉袄,正要出门,刚好遇到打外面回家的家兴,急道:“兴儿,快,跟我去趟天旗家!”
家兴不知发生啥事,糊里糊涂地接过灯笼,朝天旗家走去。
不远处的黑影里,一直不敢露头的万秃子挠了好一阵儿头皮,方才打定主意,远远尾随在他们父子后面。
半个时辰后,成有林父子与村医张天旗一路小跑着赶到白龙庙,庙门关着。成有林边敲门边喊:“道爷!”
没人应声。
“咦,这晚了,道爷能去哪儿?”有林说着,用力一推,门开了。
几人赶到大殿,再推门,上着闩。有林拍门:“邓姐儿,快开门,是我,成家有林!”
里面没有一点儿声音。庙院里阴森森的,静得可怕。成有林心里陡然一寒,急道:“家兴,快,踹门!”
家兴似也意识到什么,将灯笼递给天旗,用力踹去。门闩得牢,家兴连踹几脚,方才松动。家兴用力再踹,门闩“咔嚓”一声折断。几人冲进大殿,赫然看到大梁上悬着一人。
“邓姐儿——”有林大叫一声,冲上去顶住她的两腿,家兴摆好被芝娴蹬倒在地的小板凳,站上去松开她脖子上的套套,父子协力将她放到地上。
天旗在鼻孔上挡了挡,摸着脉道:“没了!”
这声“没了”传到外面,被一路跟来并躲在阴影里的万秃子听个真切。万秃子惊愕万分,张嘴刚要叫出来,急用手捂住,一屁股跌坐于地。
老有林送走天旗,回身与家兴守在殿里,陪芝娴过夜。庙院里安静下来。万秃子醒过神,悄悄溜出院子,没精打采地回到自己的破院子里,蹲在堂屋,两手抱着癞头,两眼痴痴地盯着地面。
门外一阵脚步声,他的瞎子妈端着一碗白面条打灶间走进来,边摸索边叫:“召儿,召儿!”
万秃子依旧蹲在那儿,一声不响。
瞎子妈摸到他跟前,拉过一只凳子,将面碗放在上面,在他身边蹲下:“召儿,你这是咋哩?妈一直没睡,候着你哩!快吃,是白面条,妈热过了!”
万秃子抽着肩膀,在嗓子眼里嘟哝:“邓姐儿,邓姐儿,邓姐儿……”
瞎子妈听不清楚:“召儿,你……你说啥哩?”
万秃子抬起头,仰起两只泪眼,伤心欲绝,几乎是在号叫:“妈——邓姐儿没……没了……”
邓芝娴是用进才送她裹暖的道袍自尽的。她把道袍撕成粗布条,接在一起,挂到梁上,卡断了自己的生命线。
天放亮时,进才从外面回来,看到自己的道袍被派上这个用场,当即跪在白龙爷像前号啕大哭。有林问他哪儿去了,进才拿出一个发夹,泣道:“邓姐儿让我去趟双龙镇,把这个交给天珏。我说天晚了,明儿再说,邓姐儿死活不依,定要我去。我拗不过她,只好去了。我在街上转悠大半夜,没个人影,哪里去寻天珏?天快亮时,我寻思反正不是急事,赶明儿再寻不迟,就返回来。谁知道,她支派我走,为的却是这事儿!我……我这死脑筋,咋不往这儿想呀!”
有林接过发夹,打眼一看,是支小巧玲珑的玳瑁簪,他从没见过,翻来覆去审看一会儿,收起来说:“嗯,是个稀罕物件!”扭身见进才仍在对死人一耸一耸地抽肩,轻叹一声,“唉,道爷,甭哭了。人没了,后悔有啥用?得空了,你就在白龙爷跟前为邓姐儿多说几句好听话,多念几句经文。不究咋说,得让邓姐儿有个好去处!”
进才点点头,擦去眼泪,殿外去了。
吃过早饭,村里赶来许多看热闹的。李姐儿抱着乔娃,成刘氏跟在后头,跌跌撞撞地赶到庙里。乔娃见他妈变成那样子了,抱住尸首号天号地,哭得声音发嘶,众人无不寒心,没有不落泪的。
大家正在商量后事儿,明岑领着两个工作队的人匆匆赶来。众人让开路,几人大步走进殿里,其中一个矮个子是组长,姓韦,村人都叫他韦同志。韦同志仔细检查现场,揭开盖在芝娴身上的白单子,验过尸首,叫来道长周进才,阴着脸指着依旧悬在梁上的布条子冷冷问道:“这袍子是你给她的?”
进才脸色煞白,气也不敢出,不住点头。
“哼!”韦同志瞪他一眼,指着尸首转对明岑,吩咐,“弄张草席卷了,抬到乱葬岗,挖坑埋了!”
明岑答应一声,出门去安排人和草席。韦同志转过身,与同来的张同志跟在明岑后面走出殿门,见众人仍旧齐刷刷地站在庙院里,个个红着眼圈,顿时眉头皱起,咳嗽一声,站在殿门的三层台阶上,指着殿内朗声说道:“贫下中农同志们,土改在即,阶级斗争异常尖锐,地主婆邓芝娴畏罪自杀,死有余辜,不值得为她伤心。你们各回各的家,不要看热闹了。再过几天,农会为大家分浮财,分田地,你们翻身做主人的日子就在眼前……”
韦同志正要借题演讲,殿里传出乔娃的嘶叫声,声音很低,撕心裂肺:“妈妈——你咋不理我呀,妈妈——”接着传出成刘氏极低的“嘘”声。号声止住了,但众人仍能清楚地听到他的抽噎声。
韦同志不好再讲下去,轻叹一声,对站在边上的明岑说:“明岑同志,地主崽子还小,不懂事儿,你安排一下,不要让他住大殿了!”说完,跳下台阶,拨开人群,与张同志大踏步走出庙门。
众人面面相觑,一部分人跟在韦同志身后走了。明岑看一眼进才,小声问道:“道爷,庙里还有多余的席子没?”
进才余惊未定,木木地摇头。明岑转向院中剩下的几个人,大声叫道:“谁家有草席,捐一条?”
没有人接腔。芝娴是受屈后吊死的,按照村里鬼王老烟薰的说法,吊死、淹死、喝药死,都是凶死,草席不能随便捐。明岑见到冷场,正在思忖,有林说道:“明岑呀,邓姐儿是大户人,大老远嫁进咱村里,不究咋说,咱不能屈了人家,你说是不?”
明岑不说话,李姐儿急了,推了他一把:“你个夯货,咋就不应声哩?”
明岑抬头问道:“有林大叔,依你说,咋办?”
“弄个棺吧,薄一点也中!”
明岑想了一会儿,小声说道:“这事儿大,待会儿风扬回来,让他定,中不?”
有林想了想,点头:“中!”转对家兴,“兴儿,你回去把咱家新买的苇子席拿来,先把邓姐儿卷上,不能晾着她!”
小晌午时,青龙、万磙子几个人押着张天珏回到庙里。一进庙门,见院里站着许多人,青龙甚是纳闷,迎头遇到家兴,叫道:“兴叔,咋哩?”
家兴迎上来,摇头道:“邓姐儿没了!”
青龙吃一惊,正要接话,乔娃听见声音,从殿里飞奔出来,一头扑到张天珏跟前,抱住他的腿哭道:“爹——”
张天珏就如一根木头,动也不动地站在院里,无神的两眼望着乔娃,好像不认识他似的。众人惊得呆了,无不扭头看着他。
家兴盯了一会儿,怔道:“青龙,天珏咋了?”
“唉,”青龙长叹一声,“老宗庵早上没了,我见他时,他就变成这样儿,我也不知道咋了!看样子,得找天旗看看!”
家兴也叹一声,抱住头,蹲在地上不吱声。青龙也蹲下来,许久,又叹一声:“唉,好端端的一家人,一眨眼工夫,说零散可就零散了!”
两人正在伤感,乔娃哭喊着死命拉扯他爹,将他一步一步拖进殿门。大家谁也没说话,站在一边,睁眼望着父子俩。见他们走进殿里,有几个也跟进去。
乔娃将他爹一直拖到芝娴跟前,指着卷起的席子,哭道:“爹,妈妈她……她……她躺在这里,不理我了,爹——”
天珏像是突然间清醒过来,两眼大睁,一把揭开席子,见他的芝娴躺在里面,身子已僵硬了。
“天——哪——”天珏惨叫一声,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她身上。
众人吓傻了。有林疾走过来,捏住人中,折腾好一会儿,天珏方才醒转过来。天珏坐起来,两眼痴呆地凝视芝娴,不知过有多久,陡然发出一声长笑,“哈哈哈哈……”声音瘆人。
众人正自惊愕,天珏爆发了。他猛地站起,将邓姐儿的尸体拦腰抱起,扛在肩上,以惊人的力气拨开众人,如发狂的公牛一般奔出殿门。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他的举动震住了,待反应过来,天珏已经跑出庙门,朝着东面的双龙河狂奔。天珏跑得就跟飞一样,青龙一怔,正要追赶,有林过来,轻叹一声,揉眼道:“让他俩去吧!”
乔娃见他爹扛上他妈走了,大声哭喊着跟出庙门,跌跌撞撞地追在后面。青龙追上几步,抱起他,叫上家兴,小跑着远远跟在后面。
风扬到家时天已迎黑,远远望见明岑蹲在院门外的土堆上。见他回来,明岑站起来,对他说起庙里的事。风扬蹲下来,两手抱了半天头,缓缓问道:“埋没?”
“韦同志来了,验过尸首,说是畏罪自杀,让卷张草席抬到乱葬岗埋了。成家有林说屈了邓姐儿,要我好歹为她弄个棺儿。我拿不下主意,想等你回来再定。谁想天珏先回来了,大家还没明白咋回事儿,他就扛上尸首跑了!听民善说,看样子,他的这个……”明岑顿一下,指指脑袋,“怕是不大好使了!”
风扬一怔,忽地站起:“跑哪了?”
“说是往河坡上跑了,力气大得很,众人赶不上!”
风扬拧紧眉头,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对明岑说道:“走,咱看看去!”
二人赶到河坡上,不见一个人影。树叶落光了,地上雪还没化完,白糊糊一片,无论有啥东西,看起来都很抢眼。明岑登到高处四下打望,见河滩的槐林里像是有人,忙拉风扬走过去,近前一看,竟是万秃子,抱头蹲在一棵大树下。
“是你呀,风召!”明岑惊奇地说。
万秃子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听说天珏他们到河坡上了,你看到没?”明岑换个话题,直问。
万秃子依旧蹲在地上,不睬他。
“风召,你蹲这儿干啥?”风扬火了,大声喝道,“明岑叔在问你话哩!”
万秃子打个惊怔,抬起头来,木呆呆地望着风扬,好半天,手指南岗:“他们……岗上去了!”
风扬不再说话,抬头朝南走去。明岑紧追几步,试探着说:“风召好像有啥心事儿!”
“鬼心事!”风扬气呼呼地骂道,“吊儿郎当的,干过啥正事儿?养这么个儿子,瞎子老婶等于白养!”
“唉,”明岑叹道,“瞎嫂也真命苦,嫁过来没几年,老哥没了。守个儿子,又得上这病,别的不说,成个家都是难事儿。屋里穷不说,一个瞎子,一个秃子,哪家闺女肯嫁过来?”
风扬的气仍旧没消:“秃不秃倒没啥子,不争气才是急人!你不知道,他这人一天到晚不入屋,四处逛荡,好吃懒做,莫说是家务事,纵使地里的活儿他也不想打理,瞎婶也是,打小惯着他,也算把他害了!”
两个人说说道道地议论万秃子,不知不觉已到南岗,远远望见岗顶上有人影晃动。
云雾退去了,半个月亮露出来,冷冷地照着岗子。岗上苍松翠柏,葱葱郁郁,是四棵杨村的老祖宗共同选上的墓葬地,各家祖坟都在这儿,到处是坟头,白日里也是阴森森的,何况是在晚上。二人打个寒噤,加快步子,寻路走到半山岗,斜刺里冒出二人,定睛一看,是青龙和家兴。
“是你俩?”风扬吓一大跳,定住神道,“唬啥人哩!”
“嘘——”青龙压住声音,指着岗上,“看!”
二人抬头望去,刚好被一棵松树挡住,黑糊糊的啥也没有。青龙引他们绕到一边,站在开阔处,望见天珏正和他的儿子在岗顶上跳怪舞,边跳边转圈。
风扬看了一会儿,皱眉问道:“他爷儿俩在干啥?”
“围着邓姐儿转圈哩。”青龙应道,“从后晌一直转到这阵儿。唉,啥都不说,只可怜这个娃子,转不动了,就蹲下哭,他爹就跟聋子一样,睬也不睬他。我抱住他不让他转,他死活不依,只要他爹转,他就跟着转!爷儿俩转累了,就站住唱歌!唱完歌,天珏就叽里咕噜地自说自话,说完又转!我俩看得寒心,又不敢走,只好退下来,守在这半岗里。”
“你也不动动脑子!”风扬白他一眼,“恁冷的天,不让他俩转圈子,还不冻死?”
“嗯,是哩!”青龙对这个见解大是敬服,点了点头。
风扬抬腿走上岗去,站在离爷儿俩十几步远的地方。这是一处空地,芝娴的尸首躺在雪地里,冷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她的身下铺的是成家的新席子,席子周围被这对父子踩得溜光,黑糊糊,明晃晃,像是一条路。周围一片洁白,雪有四指厚。
父子俩又转一会儿,果如青龙所说,停住不转了,对着芝娴的尸首跪下来,开始唱歌。是天珏在唱,他们仔细听一会儿,没人听懂。唱一会儿,天珏抱起芝娴,叽里咕噜说话。四个人全都竖起耳朵,依旧听不明白。
风扬拧紧眉头,蹲在地上。
明岑听一会儿,推推身边的家兴:“他嘟哝啥哩?”
“从后晌到这会儿,他总是哭这一句话,啥个‘妈打铃’,”家兴摸着头皮应道,“我始终没明白,他妈为啥总是打铃呢?”
“哪是‘妈打铃’?”青龙争辩,“我听得比你清楚,他念叨的是‘卖大咧’!看样子,他是卖大的,不卖小的。不知他卖的是啥?”
风扬蹲在地上,眉头依旧拧着。
“咦!”青龙脑门一亮,“咱别是听到岔上了。天珏或是中邪了,在跟鬼说话哩!”
家兴点头应道:“嗯,我看也像!”
“风扬,”明岑试探着说,“要不,干脆叫老烟薰来听听!真要是鬼话,想必瞒不过他!”
老烟薰就是孙家鼎立,在孙家辈分最高,与张家宗庵、成家有林、万家磙子爹同辈。鼎立有河坡地二十多亩,被工作队评为上中农,说话底气原本不足,加之又擅长阴术,能驱鬼使神,会算命看相,因而一直是工作队的管制对象,韦同志不止一次在群众大会上警告他不得宣扬封建迷信。老烟薰颇识好歹,近日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家里赋闲。明岑于此时说出这话,是掂量又掂量的。
风扬眉头一动,思忖有顷,转对家兴:“兴叔,你回去一趟,跟大爷说一声,叫他喊上老烟薰,一道来。”略顿一下,“嗯,顺便叫上白龙庙的周道长。甭声张,免得传到工作队那儿,多说话!”
家兴点头应过,一溜烟跑下岗去。
约过了半个时辰,家兴领着老烟薰、成有林、周进才三人疾步上岗,正赶上天珏说怪话。老烟薰蹲在地上,将他那杆三尺三寸长的烟杆儿拿出来,装上一锅烟丝,青龙递过火绳,为他点上,吧嗒吧嗒地吸起来。老烟薰一边吸,一边听,一边眯着眼看。
过一会儿,天珏又开始唱,调子很美,但唱出的词儿他们一句也不懂。青龙小声问老烟薰:“烟爷,他唱的是啥?”
老烟薰皱下眉头,摇头:“听不出来!”
“难道不是鬼唱的?”青龙有点儿不相信。
老烟薰瞪了他一眼:“你个小兔崽子,要是鬼唱的,烟爷还能听不出来?”
风扬迷茫了,转头问进才:“道爷,你听出啥没?”
周进才也是摇头,一脸茫然。
“糟糕,”有林惊道,“天珏别是疯了?!”
“你咋知道?”青龙急问。
“跑老日那年,我在北山遇到过这种人,是疯子,说话叽里咕噜,就跟他一样又唱又跳。我估摸,瞧这样子,天珏八成是这病!”
“嗯,大爷说的是!”青龙一拍脑门,“今儿打双龙镇回来,路上我就觉得他不对劲儿。我原以为他心里难受,压根儿没往这地方想。要我说,不是八成,是十成十!”
经青龙一砸实,大家就都认定了。想到救他性命的艰难,风扬心里就跟打了堵墙似的,不由得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大家正自嗟叹,忽又听到清脆的童音。是乔娃,竟然也唱起来,调子跟他爹唱的一模一样。乔娃唱着哭着,哭着唱着,一遍接一遍。天珏站起来,开始跳舞,接着又围住芝娴的尸体转圈子。
乔娃只有三岁多,吐字原本不清,加上在这雪岗上,他穿得单薄,冷得发抖,声音打战。众人伸长耳朵,根本听不明白。
青龙小声问家兴:“你听出来没?”
家兴应道:“好像是‘睡吧,睡吧,’还有‘妈妈、宝贝’什么的,听不大清。”
青龙挠着耳朵:“嗯,我还听到了‘白河’(百合)和‘煤鬼’(玫瑰),‘白河’想必是白龙河,娃子说不囫囵,‘煤鬼’却是忖不出来。”转向老烟薰,“烟爷,你是管鬼的,啥叫煤鬼?”
老烟薰没睬他,众人纷纷猜测起来。
有林思忖良久,小声道:“莫不是这娃子也中邪了?”
风扬打了个寒噤。
老烟薰磕磕烟锅里的灰,站起来,断然说道:“风扬,快点把娃子弄回去,这地方阴。娃子再待下去,要出事!”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顿觉毛发直竖,不自觉地扫一眼早被白雪覆盖的成片坟头儿,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风扬压住嗓子吩咐青龙:“听烟爷的,快把乔娃抱回去!还有,明儿一早,多叫几个民兵,弄口棺木,把邓姐儿挖坑埋了。”
“埋哪儿?”青龙问道。
风扬想了想:“就埋在张家墓地,她是张家的人!”
“人没得凶,照规矩不能入土,是封丘呢还是入地?”
封丘就是将棺材放在地面上,垫上砖,使棺材悬在空中,然后用砖绕棺砌出个丘形庵,上面镇上茅草或瓦片,好遮挡风雨。在这道谷里,大凡凶死的都这样埋,待三年后化去戾气,再移棺入地。
风扬的目光转向老烟薰。
老烟薰拧会儿眉毛,沉声道:“入地吧!”
风扬扭向青龙:“听大爷的!”
第二章 河坡地
双龙河宛如一个很会撒娇的活泼少女,在盆子里拐来绕去,形成几个大弯和十数小弯。逾万居民傍河结舍,聚成大小不一的数十个村落,因她的欢快而欢快,也因她的呜咽而呜咽。
四棵杨村坐落在谷地的偏南端,在白龙庙南面二里多处,有百来户人家。村子西面是坡,南面是岗,东面是双龙河,只有北面视野开阔,放眼望去,是一个连一个的村落。
村中最惹眼的是村中心的四棵大杨树,高十几丈,远远望去,枝繁叶茂,比其他树冠高出两头还多。走到近前,它们更是遮天蔽日,挡下足有一亩见方的浓荫。夏天即使落猛雨,只要躲在树下,雨水要想浇到头上,少说也得半袋烟工夫。见识过的人都说,它们不是一般的杨树,而是四个“树精”。
四棵大杨树之所以成精,得力于滋润它们的神井。神井位于四棵杨树中间,深不可测,一天到晚不停地冒出泡泡。从井沿上看下去,泡泡一个挨一个,就如地下潜龙吐出来的串串珠子。神井之神还不在此,在其冬暖夏凉。天气越冷,井水越暖;天气越热,井水越凉。数九寒天,井中冒出的热气,远看就如蒸笼一样。夏日三伏,只要站到井边,就可感到一股清凉之气直透肺腑。若是喝口井水,那滋味就如吞冰块,从喉头一直爽到心头。
井沿上竖着一架辘轳,一盘又粗又硬的棕绳将辘轳磨得油光瓦亮。每日清晨,鸡一叫就能听到辘轳响,不过多久,村中男女就会三三两两来到井边,一边说东道西,打情骂俏,一边将清冽的井水提到井沿上,然后或挑或担,分头散去,倒进各家各户的大小水缸里。
四棵杨人像护眼珠子一样护着这口神井,也护着井边的四棵大杨树。四棵杨树分别叫成家杨、万家杨、张家杨和孙家杨,据传是开村人成、万、张、孙四姓祖宗于同一天栽下的。四家祖宗是太平天国的义兵,于天京陷落后结伙逃至此地,隐姓改名,挖出这口神井,绕井栽下四棵杨树,并在井旁竖块石碑,上面刻写六个楷字:井在树在村在。
四家之一的张家后人大多聚居于大杨树的西偏北,但紧挨大杨树的并不是张家,而是孙家的鼎立,也即老烟薰家,错西北才是张家天成的院子,再错过去,是墙高院深、门楼雄峻的张宗庵家。
这些日来,村里一直在忙活清点张家的浮财,工作队与村人选出来的几个贫雇农代表一道查验物品,分类登记,按贵贱作价。
这天上午,张家的三进大院子里人来人往,清点工作接近尾声了。
三进院子里人来人往,工作队的两个同志与村中选出来的几个贫雇农代表,有孙家民善、张家天成、成家有林、万家磙子及杂姓代表崔双牛等一道清点物品。天成女儿雪梅与几个腿脚勤快的姑娘在院中擦洗。私塾先生张宗先坐在院中一张八仙桌后,造册登记。
快晌午时,众人正在忙活,土改工作组的组长韦光正在前,风扬、明岑紧跟于后,匆匆走进院门。一看到雪梅,风扬眼睛一亮,目光如剑一般扫过来。
正在与几个姑娘说笑的雪梅猛地憋住嘴,用力擦拭手边的一只黑箱子,两条乌黑油亮的过肩粗辫子在脑袋后面甩左甩右。
风扬心里一热,人已走进天珏书房的拱形院门,忍不住回头又看,刚好撞上雪梅偷瞧的目光。二人心头皆是一颤,雪梅急急勾下头去,风扬也扭过头,加快脚步,走进偏院。
偏院曾是少东家张天珏的书房。房间里空空荡荡,五个大书柜及柜中藏书构成浮财的一部分,全在院子里了。中间摆的一张八仙桌和四条长板凳是韦同志临时搬进来的。韦同志将这里辟作会议室,凡有大事要事,都在这儿开,因这地方偏静不说,院中还有一小片竹林。韦同志是个雅致的人,习惯于面对窗子,一边开会,一边有意无意地欣赏窗外的竹子。
韦同志叫韦光正,山外人,总是穿一身褪色的军装,留着新式小平头,虽说年岁不大,不过二十来岁,比风扬还小,但在区土改工作队里却是知名人物,据说是刘书记从县城里特别抽调的土改骨干之一。听说他在县城的大学堂里念过书,且他的左胸口袋里总是插着一支黑色的水笔。这笔很神奇,用不着磨墨,跟宗先用的毛笔完全不同。下面的衣袋装的是个白色的本子,只要一开会,他就习惯性地把那个小本本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摆在桌面上。别的不说,单凭这一点,风扬就对他刮目相看。
“坐坐坐,”韦光正率先坐下,指着两边的板凳,“咱仨临时开个小会,晚上再与大伙儿商量,仍旧在明岑同志家吧!”咧嘴嘿嘿笑了笑,补充一句,“大嫂的锅边儿续得好,喝着美!”
明岑憨厚地回了一笑,目光瞄向风扬。
风扬点了点头:“韦同志定的事,咋不中哩!”
“不扯筋了,开会吧!”韦光正咳嗽一声,切入正题,“我刚从区上开会回来,先对你俩传达一下会议精神!”从袋子里掏出小本本,像往常一样翻开,摆在桌面上,瞄它一眼,望向风扬和明岑,“同志们,会议十分隆重,是县委刘书记亲自主持的。刘书记说,此番镇压地主取得圆满成功,全区处决反动地主……”又瞄一眼小本本,“总共三十八人,没收田产六千七百亩,金银财宝不计其数,沉重打击了阶级敌人的嚣张气焰,大长了贫下 4e2d." >中农的志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竹子,“刘书记还说,第一阶段的阶级斗争胜利结束,下面是分浮财、分田地,是贫下中农真正当家做主的时候。这个工作一定要做好,不然的话,胜利果实就无法到达贫下中农的手中,村里就会出现新的矛盾!”
韦光正说完,目光严肃地扫一眼风扬和明岑。
“新的毛墩?”明岑没听明白,但从韦光正的眼神里看出问题的严重性,眯缝着眼,试探着说,“韦同志,我们这里只有草墩,没有毛墩。这新的毛墩是啥样子的?”
韦光正皱下眉头,摇头苦笑:“我说的不是毛墩,也不是草墩,是矛盾,矛是长枪,也就是红缨枪,你们村的民兵手里拿的就是,盾就是枪戳过来后用来挡枪头的盾牌,合到一堆儿就是……就是……”挠了挠头皮儿,“就是那个……争执!”
“哦!”风扬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我明白了,韦同志说的是,多少人都在巴望张家的浮财,分张家的田地,这些事儿弄得不好,大家心里不美气,容易起争执!”
“对对对,”韦光正附和着说道,“风扬同志解得透,我就是这意思!”
明岑见自己弄到岔头上去了,两手搓着,呵呵憨笑。
“韦同志,”风扬直奔主题,“你是上级派来的大领导,分浮财也好,分田地也罢,有啥规矩只管说出来,我俩听你的。”
听到“大领导”一词,韦光正心里舒坦,看一眼风扬,轻轻咳嗽一声,翻开小本本:“风扬同志客气了,我不是大领导,我只是协助两位工作的。不扯远了,我先说个精神。这个精神不是我的,是县里刘书记定的。刘书记说,分浮财,首先要照顾的是雇农,其次是佃农,再次是贫农,再次是下中农,中农、上中农不参与分配,对于富农,政策上暂时不动,我们眼下打击的是地主。再就是土地,原则上同分浮财一样,下中农以下,按人头均摊,没有地的,分地,地不够的,补齐!具体咋个分法,”目光望向风扬,“你跟明岑商量个方案,晚上讨论!”
明岑应道:“韦同志,分浮财好办,分土地,麻烦!”
“哦,有何麻烦?”韦光正的目光望过来。
“村里的地分好几种,有河坡地,有黏土地,有水洼地,有岗坡地,好坏差老远哩。若是按人头平均分,大家谁都想要河坡上的好地,不想要岗坡上的差地,这不是就出现韦同志方才说的那个……啥……啥子墩哩!”
“是矛盾!”韦光正微微一笑,鼓励他道,“明岑同志说得很好,分财事小,分地才是大事。你们熟悉情况,先议议咋个分法!我的建议是,先把地块按肥瘦配好,依照方才所说的顺序,就是雇农、佃农、贫农、下中农这个顺序,按序挑选!具体如何划分,如何挑选,你们商量去吧。商量好了,风扬就跟我打声招呼。我只抓大,不抓小。”
“中中中!”风扬连连点头,“领导抬举我俩,是我俩的光荣!”略顿一顿,“还有个小事儿,这想顺便汇报给领导!”
“说吧。”韦光正看过来,两眼眯眯笑着。
“地主分子张天珏昨儿个疯了!”
“我知道了。”韦光正抬眼望向窗外,看着小院子里曾经属于张天珏的几簇竹子。
“咋个处置他哩?”风扬试探着问。
“你俩咋想?”韦光正敲着桌子。
“照理说,他得接受管制,可这阵儿他疯了……”风扬苦笑一下,看着明岑,“明岑,你说,咋个管制疯子哩?”
“嗯,这倒是个事儿,”韦光正思忖有顷,“要不,取消管制吧!他这算是特例,过几天我再去开会时,跟区上说说。”
“那……取消管制了,让他住哪儿?让他吃啥?还有个不懂事的小娃子跟着他哩。”风扬盘在这桩事儿上。
“这……”韦光正似是没考虑这点,拧眉又想一会儿,灵机一动,“咦,不是要分他家的浮财吗?等贫下中农挑剩了,就算他的吧。只是,一定得让这个疯子知道,贫下中农没有屈待他们!”
“中中中,这事儿一定要让疯子知道!”风扬连连点头,“还有,分地时,是否也算上他爷儿俩?”
“刚才不是说了吗?”韦光正有点不耐烦,摆摆手,“凡是贫下中农挑剩下的,就算他们父子的!”
风扬诺诺连声。
散会之后,风扬走到院门外面,长长地舒了口气。目光扫过院子,雪梅及几个女娃子早没影儿了。
吃过午饭,风扬到井上打水,碰巧遇到明岑。风扬拉他走到井东侧的石碑前面,小声说道:“明岑叔,分浮财的事,领导让咱俩商量个方案。你说,咋个整哩?”
明岑笑道:“你说咋整就咋整!”
“这咋中哩?你是农会主席,这事儿得你拿主意。我只是民兵排长,不能当这个家!”
明岑又是憨厚一笑:“我咋能当家?是村里人胡选的!你离领导近,有啥章程,只管说,不究是啥事儿,我都听你的!”
风扬干笑一下:“明岑叔,这几日,我审过清点出来的浮财,粗细大小复杂得很,没法儿分。分好了,皆大欢喜,分不好,大家心里就会起疙瘩。”
“是哩!”
“我琢磨来琢磨去,总算寻出个法子,中与不中,你先听听!”
“你说!”
“将每样东西定出价,计算出总钱数。领导规定,浮财不能平均分,咱就不平均分,先将贫雇农按照贫困程度分出等级,最贫穷的定为一级,次贫穷的定为二级,再次贫穷的定为三级,其他的,定为四级。对于应分户,先定级,后排名,然后将浮财的总价钱除以应分户,得出平均价。再按级别和排名,得出每户应分得的钱数,由他们自己按照分得的钱数,挑选中意的浮财!”
“这法儿中,公平!咋个挑哩?”
“一户一户挑。按照排名,排在前面的先挑,排在后面的后挑!”
“中!”
“你说中,咱就干。我这就去汇报给领导,待领导通过,就去找先生,让他写出条条框框,通知贫雇农代表,晚上开会讨论,由大家一道排名次,定价格,免得心里生疙瘩!”
“中!”
处决张宗庵后的第四天,四棵杨村的雇农、佃农、贫农、下中农等,有五六十家,喜笑颜开地先后赶到张家院子外面,瓜分宗庵家的浮财。爱热闹的孙民善不知从哪儿叫来一个锣鼓队,敲打得震天响。中农以上成分共有三十多户,虽没资格分浮财,却也不想错过这场千百年来不曾有过的热闹,许多人不招自来,眼巴巴地站在外围看稀罕儿。
群众到齐后,锣鼓又响一阵,韦光正跳上张宗庵家的八仙桌,抑扬顿挫地演讲开来。韦光正照例讲出许多新鲜词汇,村人大多听不懂。不过,这点小麻烦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激情,到场的眼睛无不射进大敞的院门,盯在摆满一大院子的浮财上。
所谓浮财,无非是张家的生活、生产用品,可以说五花八门,应有尽有。而真正的浮财,包括六条黄金、三箱子银元及许多粮食,一个月前就被韦光正派人押送到乡政府,交给县政府,充入国库了。
韦光正讲完话,工作队里的张同志,一个瘦高个子,跳上桌子宣布风扬提议的分配方案,就是将所有物品折算成钱,再把钱按贫困级别、家庭人口摊分给相应的贫雇农。贫雇农依据自己分得的钱数,按照事先排好的贫困顺序,入场挑选看中的浮财,所选浮财应与自己分得的钱数等同,不得多占。
风扬的方案公平合理,所有人都同意了,张同志此时再念,不过是在走过场。待他念完,韦光正要农会主席明岑讲话。明岑怯场,顺手推给风扬。风扬跳上桌子,许是韦光正在场,许是紧张,前后只说出三句话,第一句是“吃水不忘掘井人”,第二句话是“翻身不忘共产党”,第三句话是“做主感谢韦同志”。前面两句是他学来不久的套话,后面一句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很真诚。韦光正眯起两眼,眯眯笑着朝他点点头,心里很是受用。
万风扬讲完三句话,跳下桌子,请宗先上台念名单。宗先个子矮,上不去。万磙子嘻嘻笑着走上来,打算抱他上去,被宗先狠瞪一眼,缩了回去。宗先慢悠悠地走到桌子后面,将一张写满楷字的大红纸摆在桌上,自己站在桌后,咳嗽一声,瞅着纸大声唱道:“第一名,崔双牛家,两口人,应得一百万;第二名,万风召家,两口人,应得九十八万;第三名,万中磙家,四口人,应得一百三十七万……第八名,万风扬家,两口人,应得八十八万……”
宗先学问大,字写得好,人却瘦小,声音细而沙,有点娘娘腔,平日里对付几个蒙学童尚能应付,在这么多人前宣唱就显得吃力。尽管他将嗓门调到最大,唱出来的声音依旧是又弱又细,像远山上的鸟叫,站远了听不清。人群只好凑上来,围在桌子周围,屏气凝神,生怕漏了自己的名字。
“第十四名,”宗先嘶哑嗓门继续唱道,“孙明岑家,六口人,应得一百二十万……第十八名,李青龙家,四口人,应得七十六万……第四十六名,成有林家,五口人,应得三十五万……第五十八名,张天珏家,应得大家挑剩的!”
听到“张天珏”三字,大家颇觉惊讶,纷纷扭头寻找,并不见他父子在场。想到此时大家是在分配他家的财产,站在桌子最前面的老有林忽然产生一种强抢的负疚感,轻叹一声垂下头去。
宗先唱完,韦光正右手一扬,震天的锣鼓声再次响起,大家也都兴奋起来,排在第一名的崔双牛拉着十来岁的傻儿子云祥,在众人的喝彩声中走进院门。
双牛花了一袋烟工夫挑选出一张犁、一张大床、两把铁锹、一只挖地用的老虎爪儿、一张木锨、一张锄、两把镰和一只好看的檀木箱子。双牛一边选,一边计算着所选物品的价钱,在选到九十九万时住手了。张同志说还差一万块,让他再选选,双牛笑笑,正要走人,傻祥的目光落在一只漂亮的首饰盒上,他从里面拿出一块翠玉镯子,翻来覆去把玩。双牛看一眼傻祥,斥道:“扔下,要那破玩意儿啥用?掉地上就碎了!”
张同志呵呵笑道:“双牛同志,傻祥喜欢,就让他拿回去玩,算是顶那一万块!”
双牛亦笑一声,与傻祥提上他们选得的物什,在一阵更大的锣鼓声中满载而出。众人纷纷观赏他的挑选,一边啧啧赞叹,一边揪心自己关心的物品是否让他选走了。
该万秃子时,他选上的是张天珏和邓芝娴睡过的合欢床,上面雕着花,作价整整一百万。万秃子家该得九十八万,还差两万。张同志让他换一件,万秃子执意不肯。张同志见差得不算太多,也就摆摆手,让他抬走了。
此后,大家依序一家接一家地进门挑选。该成家时,有林看上的物什,包括耧、犁、八仙桌、几案、衣柜、板凳、椅子等,全被选走了。有林气得干瞪眼,围着剩下的东西转悠,连转几圈,什么也没看上。倒是成刘氏乐了,因为芝娴的首饰盒里还剩几件物什,忙得她守着盒子翻来覆去验看。成刘氏的娘家原是大户人家,家境曾经不错,因而懂得好歹,她选出一红一绿两只玉指环和一把牛角梳子,加上她已经掂在手中的高脚铜油灯,心里美颠颠的。这些物什的定价都很低,没用多少钱。有林见还余下二十多万,眼角瞄上竖在院中的五只大书柜,一看价钱,还能拿走两只,遂走上前去,选出两个,打开柜门,见里面全是旧书,许多册连纸都破了,黑糊糊的,没啥看相。翻开书看内页,字跟蝌蚪似的。
有林对站在一边的家兴道:“这俩柜子不赖,香樟木的,不怕蛀,你跟群娃一人一个,也算是个家当!”
“这些破书咋办?”家兴瞅一会儿,小声问道。
“扔掉吧!”有林扫一眼,皱起眉头。
家兴朝外扔书,成刘氏远远看见,踮着一双小脚走过来:“甭扔甭扔,这是咱花钱买来的,咋能扔哩?”
“妈,”家兴指着旧书,“你看看,都是些旧书,又烂又破,糊墙都不中,没用场,扛上也挺沉的!”
成刘氏走到跟前,拿出几本翻翻,笑道:“咋能没用哩?新的能做鞋样,旧的放到灶火能做引火,派大用场哩!”
“兴儿,”有林轻叹一声,“既然你妈看上了,咱就抬回去吧!”
早有青龙几人上前帮忙,大家抬了两个沉甸甸的书柜,成刘氏拿上自己选到的小物件儿,乐呵呵地跟在后面,走出院门。
赶吃晌午饭时,满院子的物品该挑的都让人挑走了。风扬与韦光正走进来,打眼一看,院中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乱七八糟的一堆旧书,装书的柜子全让人拿走了。
“唉,”韦光正摇摇头,“一群没文化的人哪!”拾起一本,在一边随手翻看。
风扬也拿一本,边翻边问:“韦同志,你文化高,这都是啥书?”
韦光正扔下手中书,随便翻看几册,没见一本是关于革命的,眉头渐渐皱起:“反动地主还能藏啥书?净是四书五经、二十四史、《朱子家训》之类,一堆老封建,抱外头烧了!”
一直候在院里守着这堆书的宗先急了,接连咳嗽数声。
这些是浮财,宗先家有十几亩地,是中农,没资格拿,正在盘算如何当垃圾捡走,突然听到“烧了”二字,赶忙发出信号。风扬小时,宗先教过他识字,他不肯背书时,宗先还拿竹板打过他的小手心。风扬认下的几十个字,全是宗先教的,风扬也在心里将他看作先生。这阵儿听他咳嗽,知道先生相中这些书了。
风扬眉头一动,指着满地的旧书,笑道:“韦同志,我们在会上商量过,凡是挑剩下的都归地主分子张天珏。这院里除了破书,再没剩下啥,要是烧了,拿啥给张天珏?”
韦光正笑道:“他一个疯子,要书干啥?”
“不管他干啥,咱既然有这个说法,就不能食言,你说是不?”
“嗯,”韦光正想了想,“你说的是。让这个封建余孽啃这堆老封建,也合适!”
“六爷,”风扬转对松了一口气的宗先道,“这些书是贫下中农挑剩下的,按规矩分给地主分子张天珏了。这阵儿他不在,麻烦你收拾一下,替他保存,中不?”
“中中中!”宗先迭声应道。
后晌,成家院子里一片闹腾,地上倒着一堆书,有林站在一只柜子前,目光落在左上角上。那里不知被谁砸破了,砸痕还是新的。有林看得心疼,慢慢蹲下来,眯眼琢磨如何修补。
成刘氏坐在她用麦秸编成的草墩上,乐不可支地挑选那堆旧书,一册一册地选,新的放在左边,破的放在右边,码得整整齐齐。扎着小辫子的宝贝女儿成清萍蹲在成刘氏拿回来的小物什旁,试图将一枚红戒指套在大拇指上,但手指太细,套来套去都是滑溜。小她两岁的家群蹲在身边,两眼盯着她。
成刘氏抬头扫她一眼:“萍儿,那是大人戴的,你屁大一点儿,咋能戴哩?要是没事做,快来帮妈挑书!”
成清萍瞥她一眼,放下戒指,拿起牛角梳子,在头上梳起来,边梳边说:“妈,戒指我不要了,我要这把梳子!”
“中中中,”成刘氏笑道,“你相中啥拿去就是,谁敢跟你争?”
成清萍将梳子藏进胸衣里,笑嘻嘻地走过来。成刘氏指着左边一堆新书,乐滋滋地对清萍道:“萍儿,你把这堆新书抱到堂屋里,拆开叠好,看这样子,够咱娘俩剪一辈子鞋样了!”又指着右边一堆对家群,“群儿,你蹲那儿愣啥?来,把这一堆抱进灶火,放在最里边,码齐!”
清萍、家群正要抱书,柴扉外响起宗先的喊声:“有林大哥!”
宗先的声音细,有林又在专注那只柜子,没听见。清萍耳朵尖,抬眼一看,叫道:“妈,来稀客了!”扔下书跑去开门。
见是宗先,成刘氏忙站起来,用手拍打几下书中扬起的灰尘,对有林道:“老头子,来稀客了!”
有林早站起来,呵呵笑着迎上去:“嗬,是先生,真是稀客!”打眼四下一瞄,拖过成刘氏坐过的草墩儿,“家里穷,没个像样的凳子,先生将就一点儿,坐这上面!”
“有林大哥,看我带啥来了?”宗先说着,冲院门外叫道,“夫人,到地方了,在外头愣啥?”
话音落处,门外一阵响动,他的夫人一手提着一只长板凳走进来。板凳很重,她显得有些吃力。清萍迎上几步,接过一只,放在院子里。
有林怔了:“先生,你这是……”
宗先笑道:“有林大哥,你来鉴定下,这俩板凳咋样?”
有林上前审视一会儿,见上面还雕着花,掂了掂,啧啧赞道:“好凳子呀,榉木的,要配八仙桌哩!”
“有林大哥好眼力,”宗先称赞道,“这是我家里的,正配八仙桌用。”
“那……先生咋能拿我这儿了?”有林又是一怔。
“想跟大哥打个商量!”宗先指着两个凳子,“听说你家里凳子不多,我想拿它们换点儿东西!”
“咦,”有林越发怔了,“我这屋里穷得叮当响,哪有物什换先生的好凳子?”
宗先指了指地上的几堆书:“就是这个!”
有林拍拍脑门儿,呵呵笑起来:“瞧我这僵瓜壳子,咋会忘记这些书呢?”转对家群,“你哥呢?”
家群应道:“去青龙家了。”
“喊他回来!”有林转对宗先,“先生,你先回去等着,待会儿我让俩娃儿把书送你家里!”
宗先拱手:“谢了!”
宗先走有一袋烟工夫,家兴、家群从外面回来。有林将几堆书分别装入几只大箩筐,对家兴道:“兴儿,你把这些书全都挑到先生家里,这就去,先生候着哩!”
家兴答应一声,到墙上取下钩担,挑起箩筐。没走几步,有林瞧一眼家群,指着两只长板凳:“愣啥哩?把这俩板凳扛上,跟上你哥,送还先生!”
家群过去掂了掂:“爹,太沉了,我只能拿一个。”
有林转对清萍:“萍儿,你也去!”
成刘氏盯着两只板凳,有点儿心疼,斜一眼有林,小声嘟哝:“老头子呀,板凳是咱拿书换来的,又不是偷的抢的,咋要送回去哩?”
有林瞪她一眼:“那点儿破书只能当柴烧,凭啥值俩好板凳?你这不叫抢,叫啥?再说,先生家里是一套,雕过花,分过公母的,你拿两只,人家就少两只。想想看,早晚坐到桌上,少两只凳子,心里会是啥滋味?”
成刘氏不敢递嘴,挪着小脚洗手去了。
家兴他们走后,有林又在柜子边蹲下,慢慢掏出烟袋,吸没几口,陡然想起一事,心里轰一响,两只眉头紧拧起来。
浮财分过了,下面就该分地。张家有二百四十亩地,加上少地户原有的亩数,合计当有毛四百亩地,五十八家无地、少地户共有人口二百五十多,人均应在一亩五分。他家五口人,当分七亩半,减去原有二亩,还差五亩半。
有林的心事就在这五亩半上。
按照韦光正定的政策,地分等级,户分贫贱,分地得按顺序。他家排位靠后,自然选不上河坡地。而成家余下的几亩祖田,全在河坡上。
自卖出四亩祖田后,有林就立下一志:此生无论如何,也要赎回由他亲手典出的祖地。真是地不转路转,世道变了,机会就在眼前,而他却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家的四亩祖地被其他人家分走!
有林的眉头越拧越紧,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一锅烟抽完,有林蹲不住了,忽地站起来,拔腿出门。
不一会儿,有林就已来到明岑家。李姐儿迎出来,呵呵笑道:“是有林大叔呀,真是稀客,来来来,屋里坐!”
“李姐儿,”有林回以一笑,“我想找下明岑,人在吗?”
“在在在,”李姐儿笑道,“上午挑回来一堆浮财,这阵儿正在屋儿美着呢!”扭头冲屋里大喊,“明岑,快点出来,大叔寻你哩!”
有林走进院门,明岑也从屋里出来,一手搬着藤椅,一手拍打身上的灰土,呵呵笑道:“有林叔,来来来,”将藤椅搁在院当中,“坐下试试,美得很!”
有林走过去,在椅子里坐下,两手搭在扶手上,坐了一小会儿,起身赞道:“啧啧啧,真是好东西,坐上去不软不硬,不大不小,正合我这屁股!”
“咋不再坐一会儿?”明岑笑道,“不瞒大叔,一拿到家里,我就一屁股坐上去,坐了整整大半个时辰,把我那仨崽子气得直瞪眼!”
“我这屁股贱,坐不住哩,”有林笑笑,掏出烟袋,按一锅,蹲在地上,嘴巴衔住烟嘴,却不点火,“明岑呀,大叔来,是想求你个事儿!”
“啥事儿?”
“唉,”有林换过脸色,长叹一声,“是我那几亩地。你知道的,六亩祖地全在河坡上。那年跑老日,回到家里,房子没了,你大爷也没了,几个娃子小,日子没法过,只好把地典给宗庵。宗庵心肠好,给我留下二亩,余下几亩仍旧佃给我种。十几年了,这块地一直是我种着,也一直是我的心病,做梦都在寻思它。这阵儿要分地了,我想跟你打个商量……”
“大叔你说!”明岑也蹲下来,两眼望着有林。
“我大致估算了一下,咱村里要是分地,当是人均一亩半。我家五口人,当分七亩半,减去原有的二亩,该分五亩半。我寻思过了,按我的序号分不到河坡地,只能分西坡的岗坡地。我不是想贪便宜,只是想用这五亩半换回我家典出去的四亩祖田,了个心事!”
明岑低头想一会儿:“要我说,这事儿中。五亩半纵使是岗坡地,换四亩河坡地也是值的。只是……”打住话头。
“明岑呀,有话直说!”
“牵扯到分地,事儿就大了,侄儿不好当家。大叔可去找找风扬,只要他肯点头,侄儿没话说!”
“中,”有林起身,“有你这句话,大叔心里踏实了!”
有林别过明岑,赶到风扬家,瘿脖子说风扬出去了。有林赶到宗庵家的大院子,里面静悄悄的。有林在院里转一大圈,没见人,正要转身走,忽听东侧小院里传来说话声。有林走过去,见院中有些竹子,说话声就从那些竹子后面传过来,一个是风扬,另一个是韦光正。
风扬先说话:“没房的有两户,是崔双牛父子和张天珏父子,双牛是张家的长工,一直住着张家的房子,张天珏父子前些日住在白龙庙的大殿里接受管制,这阵儿没地方住了,早上有人看见他俩睡在双牛的猪棚里,跟猪拱在一起,身上打满霜花。”
韦光正想了一会儿:“村里还有闲房子没?”
“还有几处,都是张家的。一处是放农具的库房,有两间,很大,是砖瓦房,在村南头;另一处在村东,离我家不远,有三间,原是张家的骡马棚,最多时拴过两匹马、三匹骡子,这阵儿破了,顶有点漏,得修。”
“这样吧,”韦光正一锤定音,“双牛住的既是地主家的房子,就分给他住。至于张天珏父子,就让他们住进自家的骡马棚里。冬天来了,后面又是荒春,大家缺粮食不?”
“缺。有十来户可撑到过年,另有几户眼下就没粮了。”
“没粮的是哪几户?”
“双牛家、张天珏家、万风召家。”
“张宗庵的库房里还有多少?”
“没多少了,顶多五六石。前些日子抗美援朝,库粮全让县里拉走了,说是让志愿军吃呢。”
“是着哩。先分给双牛家八斗、万风召家六斗、张天珏家五斗,余下封存起来,作为储备!下面说说分地的事儿……”
有林听到这儿,打个惊怔。想到人家是在商量机密事儿,自己却在听墙根,有林脸上一阵发烫,急忙缩回身子,走到院子外面,蹲下来,掏出烟袋慢慢抽。
候有半个时辰,有林听到院里传出脚步声,赶忙起身,哈腰候在门边。韦光正与风扬一道走出来,见到有林,顿住步子:“是有林同志,你站这儿,可有事儿?”
有林又一次哈腰:“没啥事儿,想跟风扬说句话儿!”
韦光正笑道:“你们说吧,我先走一步。”转身,大步流星走了。
风扬望着有林:“大爷,啥事儿?”
有林将自己的心事和盘托出。风扬听完,蹲下来,掏出烟袋抽。有林的心吊在嗓眼上,两眼眨也不眨地望着风扬。
风扬抽完一锅,在地上磕磕烟灰,起身道:“大爷,你这宗事儿,我应下。不过,我也说宗事儿,请大爷帮忙!”
有林的老脸笑成一朵菊花:“风扬呀,你应下这事儿,就是成家的大恩人,你有啥事儿,只管说!”
“也不是啥难事儿。过几天分地,公道不公道全在尺寸上。我遍想咱村里,能干好这事儿的只有大爷您!”
“这……”有林敛起笑,“风扬呀,不是大爷不肯应承,是大爷德浅,这样一桩大事儿,大爷一旦出错,岂不是有负你的器重了!”
“大爷说哪儿去了?”风扬笑起来,“我想过了,这事儿非大爷不可!大爷扳指头算算,四棵杨四老姓,十小姓,老姓里头,万家、张家、孙家户多人多,让万家人量,张家、孙家心里不合适。让孙家人量,万家、张家也会有意见。还有这十小姓,尽管来咱村里时间短,但也是村里人,弄不好,就会起意见。大爷你公道不说,有你出面,张家、孙家、万家都没话说,小姓里面,自然也不会有人挑刺儿!”
有林寻思一会儿,点头道:“风扬呀,你既然看重大爷,大爷也就应下。只是,由我量地,祖田又归我,别人一定有意见,这不是让你作难了?”
“大爷放心,”风扬笑道,“这事儿好办。村里谁都知道那点地是你家祖田,只是后来才被张家占去,现在是物归原主,哪个会有意见?待有空了,我再跟韦同志讲一声,不会有啥事!”
“有林谢你了!有林也谢韦同志了!”有林说着,深鞠一躬。
风扬拉住有林,笑道:“大爷咋能冲我鞠躬哩!要是让我妈看到,还不罚我下跪?”
有林亦笑起来,二人边走边唠叨,晃晃悠悠地各自回家。
前后不到两个时辰,成有林不但如愿得到河坡上的祖地,而且意外得到为村人丈量土地的重大差事,觉得甚有面子,一到家就翻箱倒柜地折腾。
成刘氏盯住他看一会儿,有点纳闷儿,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头子,你在倒腾啥哩?”
“咱家的皮尺子呢?”有林停住手,望向成刘氏。
“哪个皮尺子?”成刘氏凑近一步。
“就是那个……皮卷尺!”
成刘氏低头想了一会儿,走到床前,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黑糊糊的皮盒子:“是不是这个破东西?”
“破东西?”成有林一把抢过来,狠狠瞪她一眼,“这是祖上传下来的皮卷尺!”
“好好好,”成刘氏搓着手,“我说错了中不?这不是破东西,是你家祖传的宝贝疙瘩儿!”
成有林不睬她,将皮盒子拿到堂间,轻轻拍打上面的浮尘,拉出皮尺,全神贯注地审视上面的标示。
成刘氏盯住他又看一会儿,不解地问:“哎,你弄这干啥?要是没事儿做,就到院里劈柴火去。兴儿挖了个树疙瘩,得趁天劈。要不然,晒到啥时候才干?”
“去去去,啰唆个啥?”有林又瞪一眼,忽地想起什么似的,“兴儿呢?”
“外头去了。”
“喊他回来!”
成刘氏皱下眉头,出门走到院子里,对坐在大椿树下学针线活儿的清萍道:“喊你哥去,就说你爹寻他!”
清萍应一声,一蹦一跳地跑出门去,不到一刻钟,拉着家兴回来了。
“妈,我爹在哪儿?”家兴问道。
成刘氏朝堂间努下嘴,家兴走进堂门。堂间收拾一新,一张旧得发灰的中堂画挂在墙上,下面立着一只齐腰高的榆木条几,几上立着一支点着的蜡烛,旁边摆着祖宗的牌位和那个皮卷尺。成有林一脸虔诚地跪在条几前面。
“爹,”家兴怔了,“你这是干啥?”
“兴儿,来,跪下!”
家兴迟疑了一下,反手关上门,挨着他爹跪下,跟他爹一道叩头。爷儿俩连叩数下,有林抬头,望着家兴说道:“兴儿,把皮卷尺拿下来,好好看看!”
家兴拿下皮卷尺,翻来覆去看一会儿,有点儿纳闷:“爹,这东西我早见过了,没啥看相!”
“是没啥看相,”有林的语气严肃起来,“可你知不知道它是打哪儿来的?”
家兴摇头。
“看看上面的字,写的是啥?”
家兴细审一遍,见上面果真有字,只是时间长了,有点儿模糊。家兴没念过书,识不出,抬头问道:“爹,上面写的啥?”
“兴儿,”有林也没念过书,但上面的字却记得烂熟,从右到左指着模糊的字迹说,“你看清楚,爹告诉你,写的是‘天朝田亩尺’!”
“天朝田亩尺?”家兴愣了。
“对!”有林的语气越发凝重,“这把尺子是牛皮做的,长三丈,是咱祖宗传下来的。当年咱祖宗跟随天王(太平天国首领洪秀全)打天下,天王为咱老百姓均分土地,特别制下这种尺子。咱祖宗就是拿着这把尺子,为没地人量地分地。后来,天王落势了,咱祖宗拿着这把尺子,跟张家、万家和孙家的祖宗逃进这个山窝里,凿井栽树,立下村落。因为上面这几个字,咱祖宗怕出事儿,一直藏着它,不敢轻易动用!”
家兴抚摸尺子,顿觉沉甸甸的。有顷,家兴抬头问道:“爹,今儿你拿它出来,必是有啥事儿?”
“嗯,”有林点点头,“爹是有事儿。方才爹遇到风扬,风扬不但应下将河坡上咱家的祖田全部归还,还交给爹一桩差事:为村里量地!”
家兴睁大眼睛。
“兴儿,”有林从家兴手上接过尺子,小心抚摸几下,“分金分银分浮财,啥都好分,唯独田地难分,因为庄户人家不重金银,重的是地。量多量少,都要看量地人手中的尺子。风扬说的是,量地在公道,没有公道心,手就伸不直,手伸不直,尺子也就拿不稳。你有一丝一毫的私念,大伙儿都在盯着!”
家兴点头。
“兴儿,”有林长叹一声,“唉,今儿咱有两件喜事儿,可也有一件事儿刺人,爹心里难受哇!”
“啥事儿?”家兴心里一揪。
“风扬让咱量地,你猜咋说?风扬说,四棵杨有四老姓、十小姓,老姓里头,万家、张家、孙家户多人多,让万家人量,张家、孙家心里不合适。让孙家人量,万家、张家也会有意见。只有让咱成家量,大家心里才觉得公道。兴儿,你听听,他这话儿味道不对呀!”
家兴寻思一会儿,不解地问:“爹,咋个不对了?”
“你想想,万家、张家、孙家户多人多,说明他们家丁兴旺。咱成家虽是老姓,可孤零零的只咱一户。让张家量,万家、孙家不依,风扬只字未提咱成家,因为他根本没把咱成家放在心上。在他心里,咱跟后来的十户小姓是一扎儿的,你说,这让爹心里咋想?”
“爹,”家兴笑了,“人家风扬未必有这意思,是爹想多了!”
“你懂个屁!”有林眼一白,责道,“他有啥意思,爹能听不出来?他或是无心说的,可爹是有心在听!兴儿——”
“爹!”
“爹想过了,只要地分下来,咱家就有奔头。不是吹的,在四棵杨,除去张宗庵,比你爹更会种庄稼的人还没生出来!眼下宗庵没了,爹就是老庄稼。你好好跟爹学着点儿,咱父子俩合力,把这六亩祖地打点好。爹相信,不出三年,咱家的日子就会过得顶呱呱。爹盘算过了,待日子过好了,咱就买头牛,置下犁、耙、耧全套农具,再为你张罗一房媳妇,生他几个孙子。天变了,爹就不信,咱成家一直旺不起来!”
家兴望着成有林,望着他手中的皮尺,突然觉得肩头上沉甸甸的。
接后一个月,四棵杨连下两场大雪,分地的事也就耽搁下来。雪住后,有林踏着积雪量地,到地分好,前后又历一个月。
待县政府将印刷精美的土地证发下来时,已近年关,四棵杨家家户户都在忙活过年。韦光正趁势召开一次声势浩大的群众大会,将盖好县政府红印的土地证亲手颁给村民。
成有林接到土地证时,眼圈红了。回到家里,有林喊来家兴和家群,父子三人一路走到河坡上,在自家的祖田上跪下,每人抠出一捧土。土冻结了,冷得像冰块。父子三人各捧着一块土疙瘩,冒着寒风走回家里。
这日是除夕。有林寻到宗先,要他写出一副对联,上联是“翻身不忘共产党”,下联是“吃水不忘掘井人”,横批是“感激政府”。
对联本应贴在门框上,但有林思想半天,决定将它贴在明堂,免得雨水淋了。明堂上原来挂着一幅堂画,画中是花白胡子的土地爷,是那年他修好房子后挂上的,有七八年了。旧堂画配一副新对联,倒也相映成趣。
贴好对联,有林在条几上摆香案,立下三个牌位,中间是土地爷,左侧是列祖列宗,右侧是政府。
牌位前面,方方正正地供着政府发给他家的土地证。土地证前,是三捧土。
成有林和两个儿子在香案前跪下,恭恭敬敬地各磕三个响头。成有林老泪交流,泣不成声:“列祖列宗在上,苍天有眼,成家的祖田——回来了!”
土地证发放后,土改工作告一段落,土改工作队的使命也就完成了。过完春节,在元宵节的前两天,工作队的韦光正再次来到四棵杨,另外两个同志没来。
韦光正走到村部,不见风扬,问过几人,得知他到河坡地忙春耕去了。韦光正略一思索,索性走出村子,一直走到河坡地里。
田野里人来人往,四棵杨人喜气洋洋,皆在忙活春耕。
风扬手握老虎爪儿,在自家田里奋臂整修田垅,干得满头是汗。瘿脖子扬起榔头,在一旁碎土。
风扬停住,看瘿脖子:“妈,你回去吧,就这点小活儿,不够我一个人干!”
瘿脖子没停下碎土:“扬儿,妈不是干活儿,是解个闷儿。”
风扬正要说话,猛然瞥见韦光正,赶忙放下老虎爪儿,迎到地头。韦光正再次扫一眼田野里热火朝天的农民,笑容可掬:“呵呵呵,农民当家做主了,劲头就是不一样,真正是热火朝天啊!”
风扬憨憨一笑:“是哩。天不亮就有人起床干活儿了。”
“好哇,真正好哇,”韦光正喜滋滋地蹲下来,“风扬,我来是想告诉你个事儿!”
风扬也蹲下来:“啥事儿,领导只管说!”
“接上级通知,土改工作胜利结束,工作队解散了!”
风扬心里一惊:“这咋中哩?没有工作队,村里有啥事儿,咋整?”
韦光正没有理睬:“农会也要取消!”
风扬更加愣怔。
“区政府要求村里举行公开选举,重新建立组织,领导村里各项工作!”
风扬心里打鼓,小声嗫嚅:“领……领导,我……我这民……民兵排长是不是也……”
“是哩。区队解散,区改为乡,成立乡政府,乡里成立民兵营,自然村分片成立民兵连,各村成立民兵排,原来编制全部撤销!”
风扬脸上血色全无,两眼发直。
韦光正瞧他一眼:“风扬,你……咋哩?”
“没……没啥!”风扬慢慢掏出烟袋,点上火,锁起双眉,吧嗒起来。
韦光正盯他一会儿,笑了:“风扬,你像有啥心事?”
风扬又吧嗒几口:“没……没啥!”抬头望向韦光正,“我想问问领导,村里选举,都选啥?咋选哩?”
“四棵杨算是中等村,可选四个基层干部,一个村长、一个副村长、一个民兵排长、一个妇女主任。由上级提名,大伙儿举手表决!”
风扬心里一揪:“上级咋……咋提哩?”
“我的意思是,村长提你,副村长提明岑,民兵排长、妇女主任由你提名!”
风扬心情激动,声音有些哽咽:“这,这担子恁重,我……中吗?”
韦光正呵呵笑道:“中中中,在这村里,我就相中你一个人!”
风扬的泪水流出来:“谢领导器重!风扬赴汤蹈火,也要为领导争面子!”
“我要的就是你这股劲儿!明岑人虽不错,就是没朝气!”
“是哩!”
“不过,选举会上,我不好直接提,你得找人先提。我看磙子合适,你跟他说说!”
“中!”
选举大会于当天后晌召开,会场设在四棵杨下,由万磙子等人临时搭起一个简易台子。台上横着一条标语:四棵杨村首届村民委员会选举大会。
数百号人坐在地上,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盯在台上。
韦光正站在台中央,挥舞右臂,声音激昂:“贫下中农同志们,解放前,国民党反动派骑在咱们头上,欺负咱们,压迫咱们!地主老财剥削咱们,压榨咱们!今天,共产党领导我们打跑了国民党反动派,打倒了地主老财,让咱们自己当家做主。咱们自己咋个当家做主哩?行使民主选举权利!啥叫民主?就是咱老百姓自己当家做主!啥叫选举?就是选举村干部!村干部都有啥哩?有村长,有副村长,有民兵排长,有妇女主任,一共四个人!一旦选出来,这四个人就是咱村的四驾马车,领导村里所有工作!有人会问,选谁哩?凡是在座的,只要不是地主,只要不是富农,只要根子正,只要成分好,咱们都可以选,无论男女,只要他愿意为村里百姓出力,愿意跟着共产党走,愿意听党的话,愿意做党的好儿子,咱们都可以选!有人又会问,咋选哩?选法很简单,首先有人提名,然后大家表决,同意他任职的举手;不同意的,不举手。如果大家全部举手,视为通过;如果大家一部分举手,一部分人不举手,就数手,超过一半举手了,视为通过,没有超过一半,视为不通过!通过了,我就报到区政府。区政府批准了,他就成为正式村干部,从今往后,不究发生啥事,大家都要听他的,因为他代表政府,代表党!大家听明白了没?”
众人似乎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正在冷场,万磙子举手大叫:“听明白了!我提风扬做村长!”
未及众人反应过来,韦光正大手一挥:“中!”转向台下,“万中磙同志提名万风扬同志做村长,大家同意的举手!”
万家人刷地全部举手。风扬心里扑通乱跳,拿眼扫过去。万磙子的眼也如探照灯一般,朝场上人逐一扫去。
孙家人堆里,明岑率先举手,接着是明坤和民善,然后是更多的人。张家雪梅率先举手,成家有林、家兴也举起来,青龙、双牛等也都纷纷举起。韦光正眯起两眼,嘴角微微笑,开始点指头数手。没数到二十,见没有举起的也纷纷举起。到最后,除了张家天成等少数几个人,所有的手都举起来了。
韦光正放下手指头:“我宣布,万风扬同志当选村长!”转向站在台下的风扬,“风扬同志,请上台来!”
韦光正带头鼓掌,众人跟着鼓,万家人尤其起劲。风扬在大家的掌声中走到台上,朝台下深鞠一躬:“谢谢父老乡亲抬举我!”朝韦光正鞠一躬,“谢谢领导栽培我,器重我!”
韦光正伸出手,与他握一下,呵呵笑道:“风扬同志,祝贺你当选村长!”转向台下,“我提议,由孙明岑同志做副村长,大家同意的举手!”
明岑红涨着脸,连连摆手:“不中,不中!我不中!”
众人齐声哄笑,全部举手。韦光正不再数手,直接向他招手,坐在他身后的李青龙不由分说,起身将他推到台上。韦光正也与他握手祝贺,转向台下:“我建议,民兵排长、妇女主任由当选村长的万风扬同志提名,大家表决!”
众人静下来,目光转向风扬。风扬跨前一步:“我……我提议,由李青龙同志做民兵排长,请大家表决!”
众人举手通过。
风扬的目光瞄向雪梅:“我再提议,由张雪梅同志做妇女主任,请大家表决!”
他的话音刚落,张天成大声反对:“不中不中,梅儿还小哩,咋能干这事儿?”
雪梅勾着头,脸涨得通红。
韦光正呵呵一笑,看一眼雪梅,质问天成:“张天成同志,雪梅同志多大了?”
“十七!”
韦光正望着天成眯眯笑:“十七咋能说小呢?山西省文水县云周西村的刘胡兰同志九岁参加革命,十四岁入党,十五岁就为革命事业壮烈牺牲了!”
天成急了:“韦……韦同志,我这闺女啥都不懂,她咋能当干部哩?”
“张天成同志,”韦光正敛起笑,语气严肃起来,“要是照你说的,我不过二十岁,岂不也是啥都不懂了?”
天成嗫嚅:“这……”
“张天成同志,”韦光正放缓语气,再次眯眯笑,“眼下是新社会了,你咋能妨碍女儿进步呢?雪梅同志是小还是不小,是懂事还是不懂事,不是由你决定的,是由大伙儿决定的,是由政府决定的!”转向大伙儿,“风扬村长提议雪梅同志担任妇女主任,我认为完全可以,大家同意的举手!”
除张天成父女外,所有与会人尽皆举手。
“好!”韦光正摆摆手,朗声说道,“我宣布,从今天起,四棵杨村委会正式成立!村长:万风扬;副村长:孙明岑;民兵排长:李青龙;妇女主任:张雪梅!我这就报到区政府,备上档案,待批文下来,就算正式任命了。贫下中农同志们,我希望,大伙儿从今以后,多支持他们的革命工作,多为革命作贡献,多为社会主义事业作贡献!我宣布,今天的选举大会胜利结束,大家散会,当选村干部留下,到办公室开个小会!”
散会之后,张天成铁青着脸回到家里,倒在床上闷头睡有半个时辰,一听见雪梅打外面回来,忽地起床,走到堂间,阴着脸叫道:“梅儿!”
雪梅走进来:“爹!”
“你当上官了!”天成的语气冷冰冰的。
“爹——”雪梅委屈得快要哭了,“又不是我想当,是他们硬让我当的!”
“梅儿,”天成也觉得有点过了,缓口气,轻叹一声,“唉,不是爹一定不让你当,而是……咋说哩,你都成个大姑娘了,咋能整天像那个疯小子一样抛头露面哩?女娃儿家,学好做家务,过些日子嫁个好人家,这才是正道!”
“爹——”雪梅脸红了,“要是没啥话,我就出去了!”转身欲走。
“你别急!”天成上前拦住,“你这次当官,爹拦不住!”又喘几口气,“你听好,那小子提名你做妇女主任,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爹警告你,从今以后,你得离他远点儿,村里已经出闲话了!”
雪梅的脸上一阵火辣,捂住脸哭起来。
“爹就提说这个事儿,听与不听在你!”天成摔下一句,大踏步走出屋子。
春耕是大忙,得了土地的农民无不使出浑身解数,起早贪黑地在自家田地里劳作。
道长周进才也不例外。一下子跨入新社会,政府不许再搞封建迷信,没人进香了。进才苦无生计,只好打起庙东几亩荒地的主意,到成家借了个老虎爪儿,天不亮就起来刨地。
荒地是庙产,解放前道士多时也曾种过庄稼,后来人少了,老道长见村里的供奉足用,就不再种地。年久失治,田里长满茅草、荒蒿和荆棘,即使棒小伙子整起来也是吃力,何况进才只会念经,从未干过粗活儿。三天下来,进才累得腰酸背疼,两臂发麻,全身如同散架似的。
迎黑时,进才扫一眼荒地,见折腾三天只整出二分多,自己竟然累成这样,长叹一声,弯腰将刨出来的根根须须拢到一起,捆成一捆,用老虎爪儿的木把挑在背上,一晃一摇地回到庙里。
走到庙门口时,天色黑定了。进才一边想着晚上做什么吃的,一边踏上庙门前的石台阶。台阶有九级,进才熟门熟路,半闭着眼,背着那捆可做柴烧的根须荆棘,拖着疲惫的两腿,吃力地向上登去。
就在他快要登上最后一阶时,脚下绊到什么物什。进才低头一看,吓一大跳:石台阶上黑糊糊地竟然躺着一个人。
更让进才吃惊的是,除这人之外,庙门前还有两个。在他们身边,是一只篮子、一截打狗棍儿和一捆行李卷儿。见他走近,他们全都坐起来,目光盯着他。
“谁呀?”进才退后几阶,大声问话。
“他大伯……”回应的是个怯怯的声音。
“你是谁?躺这儿干啥?”进才听出是个女人,稳住心神,小声问道。
“他大伯,俺是讨饭的,天黑了,娃儿走不动,想在庙里歇歇脚!”女人的声音依旧怯怯的。
进才松了一口气,点头道:“咋不中哩。快起来!”
几个人腾开地方,进才放下背上的东西,拿出钥匙,捅开锁,转对他们:“进来吧!”
进才走进自己住的偏殿,点上灯,见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娃子。进才的目光望向那女人,定睛一看,心里陡然一寒,那女人虽然蓬头垢面,但身架脸形,无不与在大殿里冤死的芝娴一模一样。两个娃子却小,大的五六岁,小的二三岁,身材甚是单薄,见他盯过来,都把头扭开。
“吃饭没?”进才定了定神,轻声问道。
听到饭字,两个娃子的眼睛顿然一亮,巴巴地望着他。无须再问,进才刷锅添水,到外面抱来柴火。女人二话未说,主动坐到灶前,拿软柴在灯上引着火,塞入灶膛烧起来。
进才不好与她争,在面坛里舀出一碗玉米糁儿,倒进一个盆里,略一估量,又舀半碗,加在一起。两个娃儿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面盆,一句话也不说。
“大嫂,”进才看着灶前的女人,“你们打哪儿来的?”
“山外头。”女人淡淡说道。
“山外头早就解放了,听说全都分地分粮了,你们咋还出来要饭哩?”进才有点儿纳闷,小声问道。
女人低下头去,咬紧嘴唇,只是往灶膛里加柴。进才不好再问,静默一会儿,见水烧开了,就往锅里下玉米糁儿,边下边拿勺子搅拌。
饭烧好后,进才舀好,两个娃儿狼吞虎咽,女人也吃得极香。看样子,他们像是多天没吃过饱饭了。进才不忍心,拿着碗筷,却没有去盛。女人看到,望着他道:“他大伯,你咋不盛哩?待会儿凉了!”
进才笑了笑:“这阵儿不饿,你们先吃吧!”
女人又吃起来。不一会儿,一锅稀粥就光了。女人抹抹嘴,见锅里没粥了,不好意思起来,望着进才讷讷地说:“他大伯……”
进才笑道:“没事儿,这儿有馍,有的吃!”说着,走到一个吊起来的篮子跟前,从里面拿出一块黑糊糊的窝窝头,张口咬起来。
进才啃馍,女人就洗锅碗。待收拾完,女人走到庙院里,四下看了看,将她的行李卷儿提到大殿里,意外地看到地上铺了许多麦秸,很是高兴,过来对进才道:“他大伯,俺就睡这殿里,行不?”
进才扫一眼,见他们只有一床薄被子,身上穿的也单薄,心里发酸,回屋转一圈,见自己床上也只一床棉被子,自己盖着都嫌冷,无法再送人。唯一能挡寒气的是那件道袍,让芝娴撕坏了。
进才叹口长气,返回大殿里,点头道:“殿里空,夜里冷!”
女人迭声道:“不冷不冷,这里暖和得很,比野地里不知好多少了!”
进才又叹一口气:“你们睡吧,门关牢些,夜里风大!”
连干几天粗活儿,进才甚是困顿,次日早晨起得略略迟些。待他走到院里,见院子已打扫干净。进才正自惊愣,女人从庙外回来,手里端着一盆水。许是早晨太冷,她的脸蛋红扑扑的,甚是妩媚。
进才惊得呆了。女人的头发已经不乱,俏脸经清水洗过,像是换了个人,再不是昨晚见到的那个蓬头垢面人。除年岁稍稍大点之外,其他竟与芝娴如一个人似的。进才心里打鼓,禁不住细审她几眼,见她的皮肤甚至比芝娴的还要细白,五官身段,连同走路的样子,也与芝娴一丝儿不差。
“他大伯,你发啥怔哩!”女人笑了,放下水盆,“这是沟里的水,清咧,你洗洗脸吧!”
进才收回神,接过水盆,三两下洗过脸,女人递来一块擦脸布,进才擦过。
“他大伯……”女人又是一笑,望着他。>.?
“大嫂子,说吧!”
“俺……俺想跟你商量下!”
“说吧。”
“他大伯,俺……俺娘仨……想……想在你这儿多……多住几天,殿里暖和,有干草,娃子们睡得安生!”女人说着,甜甜地笑,眼神里充满乞求。
进才的眼圈红了,拿袖子揉一把,点了点头:“他大嫂,要是你不嫌弃,就住吧!”
女人朝进才深鞠一躬:“他大伯,香竹谢你了!”
“你叫香竹?”进才问道。
“嗯。”
“恁冷的天,你咋跑出来哩?”进才又问。
香竹咬紧牙,一声不响。
进才知趣,转身烧早饭去了。香竹跟进来,坐在灶膛前,边生火边说:“他大伯,俺看出你是好人,这就说给你听!”
进才的眼睛望向她。
“俺家在西安,娃子他爹是反动派,当过国民党营长,年前镇压反革命,政府镇压好多人,俺吓坏了,半夜里带俩娃儿偷跑出来,一路逃到这儿,俺……俺不想走了,娃子们也不想走了。”
连命运也是相似,真的是第二个芝娴!
进才顺口问道:“娃子他爹呢?”
香竹的泪水流出来:“死了,早就死了。两年前让解放军打死了!俺连尸首也没见到,说是让野狗吃了。”
“唉!”进才轻叹一声,两眼盯住香竹,“大嫂子,你在这儿住,这事儿就不要对外说,你知我知就中!”
“嗯嗯嗯。”香竹连连点头。
接后三日,香竹每天做饭,打扫卫生,将进才仅有的几件脏衣服全洗了一遍,晚上就与两个娃子睡在大殿里。
第四日清晨,香竹见到进才,一脸惊惧地手指大殿:“他大伯,殿里有啥子没?”
进才想了想:“没啥子,就有个白龙爷。你们看见啥了?”
香竹迟疑一下,小声道:“他大伯,俺倒没看见啥,只是夜黑儿有响动,噼里啪啦的,两个娃子吓得直哭。俺好不容易哄他俩睡下,赶凌晨连做噩梦,总见一个长头发女人,神情忧郁,捂住脸哭。我劝她,她一句话不说。后来,就见她突然悬在梁上,舌头伸老长,吓死人了!”
进才惊问:“她长啥样儿?”
香竹小声应道:“不说那个长舌头,长得倒是好看,跟俺差不多白,模样也差不离。”打个寒噤,“他……他大伯,莫……莫不是白龙爷给俺啥……啥预示?”
进才脱口而出:“是芝娴!”
“谁……谁是芝娴?”香竹颤声。
“唉!”进才长叹一声,约略讲了年前发生在大殿里的事。香竹脸色发白,声音全变了:“他……他大伯,你是说,她……她就吊死在……在这大殿里?”
“嗯,”进才点了点头,“就吊在左边那道梁上。她跟你长得就像是双胞胎,那天刚见你时,我还以为是她,吓一大跳!”
香竹两手抱着头,蹲在地上哭起来。进才无法安慰她,在一旁唉声叹气干着急。香竹哭一阵儿,抹干泪,望着进才:“他大伯,俺……俺不住大殿了!”
进才心头一怔:“大嫂子,你……你不住大殿,住哪儿?”
香竹目光坚定地望着他:“住你住的屋子!”
白龙庙是座小庙,只有三间大殿和两间偏殿,真也再无其他地方。进才想了想,只好点头:“咋不中哩!”
这日晚上,香竹在地上打铺,进才指着里间自己的床铺:“你娘仨睡铺吧。铺子窄,挤些,你们凑合着睡!”进才说着,自己到大殿摘下一扇门板,架在外间。外间是灶间,去掉灶头,地方就不宽了。进才凑合着将门板架好,抱来自己的铺盖,拱在里面。香竹望着他,泪水流出来,也没多话,与两个娃儿挤床上睡了。
这一夜,香竹与两个娃子睡得特别踏实,进才却没睡着。如是又过了两夜,第三日半夜,进才正在酣睡,猛然觉得身边软乎乎地挤了个人。一摸,是香竹。
香竹脱得精光,两腿夹着他,两只臂膊搂着他,脸蛋贴在他的胸脯上,又黑又长的头发搭在他的肩头,刺得他的脖子痒痒的。进才吃一惊,用力去推,软软的一堆肉,推不开。香竹搂得紧,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进才又推几推,门板晃起来。进才不敢再推,欲挪开,门板太窄,香竹又搂得紧,挪不动。进才不敢动了。他知道,再争下去,门板就会倒塌,万一惊醒两个娃子,脸面哪儿搁去?
进才放弃抗拒了。
进才静静地躺着。香竹按一会儿,松开一只手,一点点地解他的衣扣,褪他的裤子,两腿更紧地夹着他。进才一动也不敢动,像一具僵尸。香竹脱光他的衣服,缓缓翻上他的身子。
进才的呼吸紧促起来。
进才的头脑膨胀起来。
进才的热血沸腾起来。
当香竹完成整个征服过程时,进才哭了。
进才哭了一整夜,哭得很伤心。香竹没有劝他,只是依偎在他身边,静静地听着他哭。进才没有哭出声,只是哽咽。香竹觉得奇怪,她实在不明白进才为什么会哭。
天将亮时,进才起来了。香竹穿好衣服,收拾好床铺,四处寻找进才,发现他跪在白龙庙的大殿里,屁股高翘着。
香竹悄悄走近门边,听见进才正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白龙爷哭诉:“……白龙爷啊,您惩罚我吧,您……您惩罚我这个罪人吧!师父,我……我……我没有守住,我……我没出息呀,师父,我……我犯下道规,我犯下首恶大罪,我……我对不起师父呀……啊呀……我的师父啊,我好没出息呀……”
香竹流泪了。
她开始明白,这个已经属于她的男人是在为未能守住自己的童贞伤心,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是她!
自一开春,老庄稼汉成有林就充分显出了他的独特之处,将双龙河坡上的祖田划分为四个区域,二亩为冬小麦,二亩为春苞谷,一亩半为杂粮,剩下半亩为红薯。冬小麦早种上了,春苞谷待谷雨过后就点播,红薯现在就得育秧,至于杂粮,他也分别有规划。
这日晌午,有林扛着锄头从河坡地回来,刚进村口,见进才蹲在路边候他。有林放下锄头,呵呵笑道:“道爷,你的地可都收拾好了?”
进才摇了摇头。
有林笑道:“我想也是,恁大一块地,又荒恁些年,纵使神仙,也收拾不了恁快!啥时候要帮忙了,你就说一声。你只会念经,种地这行,得问我这老庄稼!”
“谢大爷了!”进才憨憨地站起来。
“咦!”有林奇怪地望着他,“你咋叫大爷哩?你是道爷,我该喊你爷,你咋能向我喊爷哩!”
“有林大爷,”进才脸色有些红,“我……我想求你一个事儿!”
“道爷,有啥子你就说,咋能说到求字?”
“我……”
有林见他言语吞吐,敛住笑容,吸口气道:“道爷别是遇到啥难事了?”
“我……我不想当道长了!”进才咬咬牙,憋出一句。
“你不当道爷,想干啥?”
“我……我想还俗!”
“还俗?”有林摸了摸脑门儿,呵呵笑道,“这可不成!你还俗了,我们有啥难事儿去求白龙爷,谁能搭腔?”
“政府说了,那是迷信,我……我想还俗!”
“啥个迷信?”有林连连摇头,“你去村里问问,有谁说求白龙爷是迷信?灵着哩!别的不说,单是明岑家的几个崽儿,要不是白龙爷,咋能活蹦乱跳哩?”
“我……有林大爷,我……我想还俗!”进才固执地望着他。
有林看出进才是动真格的,也严肃起来,点头道:“也好。一个大男人家,整天守在庙里,连个说话的也没有,要是我,早就憋出病了!”略顿一下,直呼其名,“进才,打今儿起,我就不叫你道爷了。你喊我大爷,大爷就大爷吧,不过是个称呼。进才呀,说吧,你想让大爷做点啥?”
“想请你跟风扬说说,你面子大,能成!”
“嗯,”有林点头,“是得跟风扬说说!你还俗了,就是四棵杨人,四棵杨不究有啥好事儿,不能少你一份!”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进才脸一红,顿住不说了。
有林有点纳闷,看着他:“不说这个,让我说啥?”
“我……我有婆娘了!”
“啥?”有林瞪大眼睛。
“大爷,我……我有婆娘了,想求您对风扬说说!”
有林这也恍过神来,思忖一会儿,呵呵笑道:“好好好,大喜事儿!走,跟我到张家走一趟!”
张家就是宗庵家。韦光正走后,风扬将宗庵家的大院子改作村部,上房两进院子作库房,他与明岑几个就在韦光正看上的那进有竹子的小院子里办公。有林与进才赶到时,办公室里只有风扬一人。
风扬听明白原委,站起来,两手握住进才的手,呵呵乐道:“进才同志,我代表四棵杨村全体贫下中农,祝贺你!你喊有林大爷为大爷,跟我就是平辈,我喊你哥了。进才哥,去,领新嫂子过来看看,要是嫂子长得美,我就出证明,要是长得像个丑八怪,可别怪我不给面子!”
进才绽开笑脸:“谢村长了!”
进才回到庙里,将情况一五一十对香竹说了。香竹满心欢喜,扭扭捏捏地跟着进才来到村部。风扬一见,惊得呆了,喃喃说道:“真像!”
香竹猜出他指的是什么,闷头咬牙,只不说话。风扬回过神,夸赞几句她的好相貌,开始询问细情。香竹粉面含羞,半吞半吐地将事先与进才共同编好的故事简述一遍,说她爹跟进才的爹是干兄弟,二人从小结成娃娃亲,情深意笃。后来,在她八岁那年,一家人跟随她爹到西安做生意,再没回来,就与进才失散了。后来生意不好,爹死了,娘也死了,她只好嫁人了。再后来,丈夫也得紧病死了,家中再无他人,自己一个女人拖两个娃子,日子过不下去,想起进才,回乡寻他,才知他在这里,于是赶来投他。
风扬问进才,进才点头称是。风扬笑了笑,开出证明,戳上公章,递给进才:“进才哥,你跟新嫂子既是娃娃亲,又是青梅竹马,算是自由恋爱了,政府正提倡哩。你拿上这个,跟新嫂子到乡政府一趟,寻民政助理登个记,就算正式结婚了!”
进才接过证明,与香竹朝风扬双双鞠躬:“谢村长了!”
白龙爷并未对周进才还俗结婚及四棵杨村无人进香而发怒逞威。相反,在双龙区土改后的第一年,四棵杨竟然风调雨顺,田里的庄稼你追我赶,长势甚欢。分得土地的村人们先是迎来喜笑颜开的夏收,接着候到金光灿灿的秋收。
只有真刀真枪,方显英雄本色。六亩祖田全部回归,老庄稼汉成有林心花怒放,整个发威了。丰收时节,成家的麦穗像谷穗,苞谷赛过棒槌,红薯大如人头,其他杂粮也都是金灿灿、沉甸甸,看得大家伙儿眼红心热。
收完秋,为了回报政府分地的大恩,有林只留下全家一年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将余粮全部交作公粮。按照人均亩数,成家是交公粮最多的,乡政府在交给成有林一沓子卖粮款的同时,又特别颁发他一张写着红字的奖状,上面印着“劳动模范”四个字。
有林很在意这张盖有县政府红印的奖状,将它恭恭敬敬地贴在年画的正上方,个子矮、眼神差的要想看清楚,就得站到条几上。
这一年,在周进才开年大喜的带动下,四棵杨村前后有十多户或嫁女,或娶亲,喜事一桩跟一桩,忙坏了村里的大媒人——孙家的老鸭子。李青龙、万磙子等与家兴年纪不相上下的,也都于此时先后娶回新娘子。
成有林并不着急。他知道,聪明的人,应当先筑巢,后引凤,不然就会没个挑选。
在拿到卖粮款的第二天,成有林开始实施多日来的筹划。有林与家兴赶到双龙镇的集市上,在牲口市场东挑西拣,讨价还价,用二分之一的余粮款买下一头六个月大的小牝牛。冬小麦播下后,有林又用余款的二分之一翻修已多少有些漏雨的三间上房,推倒并重砌了被雨水冲刷得不成样子的东山墙,替换下屋顶上的二十多根劣质椽子,加密瓦块,淋上窑灰,远看上去,家中就如新盖了大瓦房一般。
修完上房,有林又将矮小、破损的旧围墙推倒,打下一堵新围墙。后来又经不住成刘氏唠叨,索性在西厢房的位置上加盖一间草房,算作灶火。
短短几个月间,成家的一系列大动作一气呵成,家庭面貌焕然一新,在四棵杨引来阵阵赞叹。有林松下一口气,在老天飘下第一场雪花时,开始张罗起家兴的婚事。
有林托的媒人自然也是老鸭子。老鸭子不到四十岁,走起路来像鸭子一样两腿叉巴,身子左晃右摆,因而得下这个绰号。老鸭子也不避讳,无论谁叫他“鸭子”,他都会呵呵一笑,关键时刻还自称鸭子,不像万秃子那样,谁叫秃子跟谁急。
老鸭子的真名叫孙明坤,是明岑堂兄。然而,这对堂兄弟秉性迥异,明岑寡言少语,为人实在,做事勤恳;老鸭子则天生一张利舌,嘴巴甜,好吃懒做,是天生要靠嘴皮子吃饭的人。在农村,靠嘴皮子吃饭的只有媒人一个行当,因而老鸭子将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花在走村串户上,谷中哪家有闺女,谁家有寡妇,谁是光棍汉,多在他的掌握之中。
这日吃过晚饭,有林提着十来只鸡蛋来到老鸭子家。老鸭子迎出来,呵呵笑道:“我就知道大叔要来,这不,哪儿也没去,只在门口候着!来来来,屋里坐!”
有林放下鸡蛋,老鸭子也不客气,伸手接下,放在条几上。有林坐下来,掏出烟袋,揉一把,按进烟锅,在油灯上点着,抽一口:“老鸭子呀,谁都知道你嘴甜,没想到还会临时瞎编派哩。我且问你,你咋知道大叔要来?”
“看看看,”老鸭子故作委屈,“我就知道大叔要冤枉人,果真哩。你说说,你家又买牛犊子又修房子,为的是哪宗?为的还不是找我?”
“好好好,算你嘴巴子厉害!”有林扑哧一声笑出来,“你既然说出来了,大叔也就不绕弯子。家兴的事儿,你看有合适的没?”
“巧哩,”老鸭子应道,“手头正好有个闺女,镇上的,家景好,模样俊,比咱家兴兄弟小两岁,正般配哩!”
“鸭子呀,”有林应道,“大叔来找你,就不是只想一个闺女!”从袋中摸出两万块钱塞过来,“这两万块钱,算是大叔另外赏的,你买点烟叶,腿跑累了,就抽一口!”
“啥?”老鸭子打个惊怔,“不就是家兴兄弟一个头儿吗?”
“那也不能没个挑头呀!万一大叔相不中哩?”
老鸭子明白过来,收好钱,呵呵笑道:“大叔谋事儿,鸭子算是服了!中,大叔放心,鸭子这就忙去,保管让大叔挑花眼!”
没过几天,老鸭子果然拿着五张纸头来了,上面写着五个姑娘的生辰八字。有林谢过,接过纸头,转身就到老烟薰家。在四棵杨,老烟薰是村里的主心骨,不仅能治鬼,还会相面、测字、看风水、解梦、观姻缘,知道的名堂多了。没解放时,他的家景虽没宗庵的好,在村中的地位却丝毫不逊于宗庵。当时,村里只有两个人当势,一个是老村长宗庵,管的是柴米油盐,缴款纳粮;另一个就是老烟薰,只要是婚丧嫁娶,没有他的话,谁家也不敢动。
老烟薰的.名头源出于他那杆三尺三寸三的特长烟杆儿。人们传说,老烟薰之所以能够镇住恶鬼,凭的正是他的长烟杆儿,因为那是鬼杖,老烟薰是鬼王,是阎罗王差到阳世镇鬼的。有林没究过这事儿,但老烟薰真的时时不离他的长烟杆儿,即使睡觉,也要把它放在枕边。
老烟薰问过家兴的生辰,审视一会儿有林呈上的纸头,念出一首诗:“白马犯青牛,羊鼠一旦休,蛇虎如刀错,龙兔泪交流,金鸡怕玉犬,猪猴不到头。”念完,拿掉两个属猪的,因为家兴属猴。
老烟薰又审一时,拿掉一个属狗的,口中吟出一句:“男属猴,女属狗,争争吵吵泪双流。”
余下两个,一个也属猴,比家兴大生月,另一个属鸡。老烟薰打眼一看,扔掉那个属鸡的,口中照例念出一句:“男猴女鸡事不成,即使成家也难终。”
有林听得心里发寒,指着最后一个:“这妞儿咋样?”
老烟薰笑了,点头道:“这个不错。我也送你两句:‘两只金猴傍树走,和和美美相厮守。’”
“中中中,”有林喜道,“就是她了!”当下寻到老鸭子,指着属猴的那个,“就跟这一家约日子!”
老鸭子当即安排两家在双龙镇的饭馆里相面。刚过后晌,老有林就和家兴没精打采地从镇上回来。成刘氏听到脚步声,迎出来问道:“闺女咋样?”
家兴笑笑,没说话。有林阴着脸,好半天才迸出一句:“咋样?龅牙,跛子!”
成刘氏一听,当下怨起老鸭子来:“这媒人是咋当的,鸡蛋让他白吃了,咋能介绍个大龅牙哩?”
有林气呼呼地站了一会儿,一跺脚道:“这只死鸭子,看我剁了他!”
之后一个来月,老鸭子东奔西走,前后又为家兴约见了六个姑娘,要么属相不合,要么面相不善,要么屁股太小,要么胸脯太平,终归是没一个称有林意的。老鸭子跑得泄气了,赶有林再来寻时,干脆躲起来不见,只让小鸭子,他的十岁儿子,出来支应。有林气得干瞪眼,但也拿他没奈何,叹出一口长气,悻悻然回到家里。
就在有林为家兴的婚事着急时,明岑家的李姐儿寻上门来。有林不在,成刘氏正在和面,两手白乎乎地把李姐儿让到灶火里,嘴上笑道:“啥风把李姐儿刮来了?”
李姐儿也笑起来:“嘴馋了,想吃你家的荷包蛋哩!”
听到“荷包蛋”三字,成刘氏乐得合不拢嘴,冲着正在院中踢毽子的女儿喊道:“萍儿,快,有稀客来,喊你爹去!”
清萍应一声,扔下毽子,跑出去了。
“咦——”李姐儿笑问,“这事儿跟你说就中了,叫有林大叔干啥?”
“嘘——”成刘氏嘘出一声,“你是不知道,死老头子把这事儿看得可重哩,想当年他相我那阵子,也没见他咋热乎。前两天坑洼子有家闺女来家里相面,人家有鼻子有眉眼,人也长得白净,我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蛮好,家兴也相中了,只是笑,不说话,可老头子硬说不中。我问哪儿不中,他说屁股小,生不出崽儿。你说这死老头子,能不能生出崽子,这是女人家的事,他懂个屁!可你知道,他那个火暴子脾气,就跟发疯的老公猴一样,谁敢在他跟前龇龇牙?”
两人的家常没拉几句,老有林急乎乎地打外面赶回,一见面就问是哪家闺女。李姐儿笑道:“有林叔,看把你急的,我这荷包蛋还没吃到嘴里呢!”
有林也笑起来,对成刘氏道:“兴儿他妈,多打几个,人家李姐儿做媒,是大闺女上轿,头一遭哩!”
说笑几句,李姐儿直入主题:“有林叔,我也不打闲话,人在我家里,不是外人,是我姨表妹,前两天串我这里玩,相中咱这地方了。昨儿个我跟她开玩笑,问她想不想嫁进咱村里。她只笑不说话。我逼急了,她点点头,脸都羞红了!”
“闺女啥样?”成刘氏急问。
“我也说不明白,你老俩去看看,要是相中了,我就对表妹说。要是相不中,我就不用张这个口了!不瞒大婶,咱这村里,我还真就相中你家!别的不说,家兴这人,着实,靠得住。我表妹叫英芝,是亲表妹,咋也不能屈了人家!”
李姐儿实实在在几句话,成刘氏听得心里暖烘烘的,看一眼成有林:“老头子,要不,咱俩看看去?”
有林白她一眼,转对李姐儿:“李姐儿,这……八字还没测过呢,咋能说见面就见面?万一相中了,八字却不合,岂不是冷了人家?”
“不打紧的,”李姐儿笑道,“待会儿你们到我家串门,就说是找明岑,我把英芝叫过来,你们看一眼,相中了,再测八字,要是八字合了,我再跟表妹提这事儿。我敢说,只要她一见家兴,保管乐意!”
有林点头道:“中!”
半个时辰后,有林和成刘氏来到明岑家,说找副村长说个事儿。李姐儿叫女儿春丽喊人,拉英芝出来陪客。英芝在里屋,说死不出来,被李姐儿逼得急了,勉强走到门口,倚在门框上,勾住头只不说话,两只手死劲地摆弄她的黑辫子。
成有林打眼一看,对成刘氏使个眼色。成刘氏走前几步,看着英芝身上的方格子上衣:“啧啧啧,闺女呀,你这衣裳真好看。谁做的?”
英芝喃喃应道:“自己做的!”
“哎哟哟,真是巧手哩!”成刘氏夸赞一会儿,英芝也放开些,走到院里与她说话。成有林看得真切,满心欢喜。没聊几句,春丽回来,说是寻不到她爹。有林顺势告辞,李姐儿送出院门,悄声问道:“大叔,相中没?”
有林咧嘴笑问:“闺女啥属相?”
“问过了,属鼠!”
“鼠?”老有林屈指扳算一会儿,打个怔,“才十六!”
“怪道那张脸,嫩哩!”成刘氏乐不合口。
“是哩!”李姐儿呵呵笑道,“身板子早长成了!你们都见了,该大的地方大,该细的地方细,哪儿也没屈到!”
“嗯,”老有林喜滋滋地问,“哪月哪日生的?”
“十月初九,听老姨说,是人定时候生的!”
有林别过李姐儿,急寻老烟薰。老烟薰略一推算,叫道:“天造地设呀!”
“中不?”有林没听明白。
“中中中,”老烟薰点上烟,吸一口,吐股子烟,吟出两句话,“男猴女鼠红线牵,天造地设结良缘!小两口儿配得好属相哩!”又顿片刻,“再有,这妞儿生在十月初九,十为大阴,九为大阳,大阴加大阳,当是旺子命!”
听到“旺子命”三字,有林眉开眼笑,呵呵笑道:“烟薰兄弟,有你这话,有林就定下了!”
“不过,”老烟薰话锋一转,“这妞儿生在亥时,阳气未生,阴气盛。初九这日为大阳,但这阳气在初升时就被阴气罩住,合该命柔!若是镇不住,或会有啥事儿!”
有林脸色变了:“要紧不?”
“还好!”老烟薰笑了笑,“没啥大不了的。过门后,你对家兴说说,居家过日子,不要轻易惹她生气!”
“中!”有林松了口气,连声说道,“只要这闺女能给我生孙子,我看哪个敢惹她生气?”
在李姐儿的安排下,家兴悄悄来到明岑家。二人的会面不到一刻钟,家兴木讷,前后没说一句话,英芝始终勾着头,只在家兴不注意时,偷瞟他两眼。
家兴一走,李姐儿就急不可待地问英芝,英芝羞羞答答,点头“嗯”了一声。
李姐儿即刻动身,到郭家庄向她老姨提说婚事。因是李姐儿做媒,英芝又相中了,老姨一家没啥话说。见面日子安排在腊月初八,地点定在四棵杨成家,陪英芝相面的是大哥郭书文两口子。
这日上午,成家迎来贵宾,有林割肉买菜,置办一桌丰盛的酒宴不说,还特别请来老烟薰镇场。郭书文两口子仔细察看有林新翻修的房子和围墙,对那头小牛犊特别满意,没索要彩礼,只提出将来分家,三间房子归英芝。有林满口答应,承诺再过几年,赶日子发达了,他就为家群另起一处宅院。
婚事定下了。
老烟薰当场推算日子,说腊月二十八是吉日,利婚嫁。有林问书文,书文跟女人商量几句,将婚日正式定下。
这日上午,风扬坐在韦光正的桌子后面,目光落在他斜对面的雪梅身上,两眼眯缝,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雪梅勾着头,聚精会神地纳鞋底。
风扬抽完一锅烟,小声叫道:“雪梅——”
雪梅头不抬,手不停,声音却飘出来,甚是轻柔:“啥事儿?”
风扬又揉一锅烟,美美吸一口,眼睛始终没离开雪梅:“雪梅——”
雪梅的声音更柔了:“啥事儿?”
风扬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来,吐成一个又一个圆圈。圆圈渐渐散开,越旋越高。风扬从雪梅身上移开目光,盯在烟圈上,小声道:“你看!”
雪梅仍没抬头,依旧用力纳鞋底,声音又飘出来:“看啥?”
风扬正要说话,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家兴走进来,边走边叫:“村长!”
风扬打个怔,忙站起来迎到门口:“是兴叔呀!”让到屋里,指着办公桌后面的凳子,“坐坐坐!”
家兴没坐,站在桌子边:“村长!”
风扬呵呵笑道:“兴叔,咋见外哩?叫我风扬就是!”
家兴憨厚一笑:“村长!”
“兴叔,啥事儿?”
“我……我想开个证明!”
“啥证明?”
“就是……就是到区政府登……登记的证明!”
“哦!”风扬呵呵一笑,“兴叔大喜临门,侄儿贺喜了!”两手一摊,眉头一皱,“不过,兴叔,这事儿我管不上了!”
家兴打个怔:“那……谁管?”
风扬瞅一眼雪梅,努下嘴:“这是妇女主任的工作!”
见是姑娘家管这事儿,家兴迟疑一下,红着脸走到雪梅前面。雪梅的目光瞟向风扬,见他故意不睬,急了,小声问道:“村长,咋开哩?”
风扬又吐一串烟圈:“我不是给过你一沓纸吗?那就是证明书,你照上面的空白填上内容就中!”
雪梅拉开抽屉,拿出一沓证明书,皱下眉头:“上面写的啥?”
风扬走过来,拿过一张,清下嗓子,念道:“兹证明,某某某同志为伏牛县双龙乡某某村人,性别,年龄,婚姻状况;经查证,某某某同志身体健康,年龄达到婚姻法规定,符合结婚条件,特此证明。某某某村。”
雪梅佩服地望着风扬:“上面的字,你全能念出来?”
“当然!”风扬呵呵一笑,“你也听到了,没一个剩下的!”
“那……咋填哩?”
“这得你填!”
“我……我不会写!”
“不要紧,我教你!”
“中!”
……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家兴候得急了:“雪……雪梅,我的证明……”
雪梅脸一红,这也想起工作,忙将证明书递给风扬:“风扬哥,你填,我盖章!”
“中!”风扬拿过证明书,走到自己桌前,从抽屉里摸出一只黑管钢笔,煞有介事地坐直身子,屏气凝神,工工整整填好,递给家兴:“兴叔,恭贺你了!”
家兴接过证明,弯腰谢过,正要出去,风扬似是想起什么,摆手问道:“兴叔,顺便问一句,新婶子多大岁数?”
家兴顺口应道:“十六!”
“十六?”风扬走过来,从家兴手中拿回证明书,“这可不中!按照规定,男满二十,女满十八才能结婚,新婶子才十六,犯法哩!”
家兴傻眼了。
雪梅看一眼搓着两手不知所措的家兴,瞪风扬一眼:“戏文上说,年方二八,正是十六!再说,我们证明的是兴叔,不是新婶子,你这操的哪门子心?”噔噔噔几步过去,一把从风扬手中夺回证明书,塞给家兴,“兴叔,你只管拿去,这张纸是证明你的!”
家兴躬身谢过,出门刚走几步,雪梅拿着公章追出来:“兴叔,忘盖章了!”
家兴赶到郭家庄时,英芝的证明书早开好了。郭书文将她的年龄虚报两岁,登记没费任何周折。
这年腊月二十八,在一通迎亲锣鼓声中,英芝坐在青龙赶来的牛拉帐篷车里,正式过门到成家。
过门那天,郭家庄一路跟来二十多口送亲的,将成家的新房子挤得爆满。英芝的嫁妆是一个大立柜、两只箱子、四床被子和英芝自己织的三匹布。
第二年深秋,在河坡成家的祖田里,英芝与小姑子清萍一刻不停地掰着丰收的苞谷,地上的竹篓快要盛满了。苞谷穗大粒饱,行将临盆的英芝头戴花边草帽,脸上洋溢出丰收的喜悦。虽然入秋,天气仍旧很热,汗水一道道地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滴在她的花格子上衣上。
一脸稚气的清萍踮着脚,用足气力掰一个巨大的苞谷棒子,连扭几下都没能扭下,小脸憋得通红,叫道:“嫂子,快来帮忙,这是个苞谷精,我咋掰都掰不下来!”
英芝挺着大肚子走过来,看一眼大苞谷,笑道:“咦,真是个苞谷精哩,啧啧啧,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恁大的苞谷穗儿呢!”
话音落地,英芝伸手去掰,刚一用力,突然发出“哎哟”一声惊叫,两手捂住腹部,脸上汗珠子直淌。
清萍大惊:“嫂子,咋哩?”
英芝咬牙忍一会儿,勉强笑道:“肚子咋会疼哩!刚才就疼一阵,我没理它,这阵儿又疼,疼得要命哩!”
“嫂子,你别掰了,这就回家。妈说,你快要生了,死活不让你来,你偏来。这事儿要是让爹知道,还不把人骂死?”
又一阵疼痛袭来,英芝再次捂住肚子,忍一会儿,断断续续地说:“妈……妈说还得半个月,咋……咋会这阵儿就疼……疼……疼成这样?”
清萍陡然看到英芝的脚脖子上有一道浓浓的鲜血,惊叫:“嫂子,血!血!”
英芝低头一看,脸吓白了,结结巴巴地说:“妈呀,这……这就要生……生呀!”缓缓坐在苞谷篓子上,“好……好妹子,快,回家叫……叫妈来!”
清萍撒开腿,朝村子飞奔。
打谷场上,有林、家兴在石磙子上甩打成捆的谷子,家群在打过的一堆里挑拣没打净的穗头。
清萍从东坡地里跑回来,从水沟上冒出头,气喘吁吁地叫道:“爹,哥,我嫂子要……要生了!”
有林、家兴仍在用力甩打,家群听得明白,叫道:“爹,我姐说,我嫂子生哩!”
“啥?”家兴放下谷捆,正要再问,清萍已跑到跟前,喘着气道:“爹,哥,快点去,我嫂子要……要生哩!”
家兴没反应过来,怔道:“生……生啥?”
“生娃子!”
家兴撒腿就朝家里跑,清萍匀会儿气,喊道:“哥,你跑错了,嫂子在东坡苞谷地里!”
清萍的话音还没落地,有林喝道:“日过你妈哩,是哪个让她去东坡哩?”
家兴顿住步子,不敢应声。
有林瞪他一眼:“愣个啥?快去东坡,守着她!”又朝清萍和家群,“萍儿,群儿,快回家喊你妈跟易姐儿!”
一切让老烟薰算准了,英芝生就一个旺子的命。从入洞房到生子旺田,不满十七岁的英芝非但没有浪费一天,反而比预产期提前了整整十四天。
在这个天高云淡的秋日,在成家祖田的苞谷地里,隐约传出一声儿啼。不一会儿,清萍跑出来,边跑边叫:“爹,哥,我嫂子生了,是个娃儿!”
候在田边的有林、家兴皆松一口气。有林看一眼家兴,缓缓蹲下,从腰里掏出烟袋,揉一锅,点上。
家兴推起独轮车就朝地里走,刚走两步,又停下来,朝有林说道:“爹,你想想,为孙子起个名儿!”
有林美美地吸一口,头也不抬:“不用想了,告诉你妈和英芝,我这大孙子生在祖地里,就叫旺田!”
“中!”
第三章 合作社
就在成旺田出生的这年冬天,县大队解散了,大队长白云天就地转业。
县大队是正营级编制,按照相关规定,白云天套职为乡科级。刘书记征求意见时,白云天主动要求到双龙区,于是被任命为双龙区党委书记兼区长。白云天文化差,刘书记特别调配土改骨干韦光正做他的文书兼区文教助理。
白云天虽不识字,上任后抓的第一件大事却是兴办学堂,让贫下中农的孩子上学读书。这一重大任务无可置疑地落在了韦光正肩上。
双龙镇早在民国时期就有一所完小,解放后,这所完小得以发展,已有十个班近三百名学生。在白云天的要求下,韦光正大胆改制,将镇完小改为初中,将小学分设于各村,最大限度地方便贫下中农的孩子入学。
这日上午,韦光正起了个大早,大步流星地从双龙镇赶到四棵杨,与风扬商量如何搞村级小学试点的事。
阔别几年后再次见到韦光正,风扬异常高兴。看到自己喜欢的位置摆的是风扬的办公桌,上面也搁着个小本子,韦光正呵呵笑道:“几日不见,万村长让人刮目相看了!”
风扬红了脸,赶忙收起小本子,扶韦光正坐在椅子上,顺手拉过雪梅的凳子,毕恭毕敬地坐在他的斜对面,尽力不去挡住他看窗外竹子的视线。
韦光正没顾上看竹子,而是开门见山,扼要地讲了普及教育的大事,并说村村办小学是白书记抓的重点,而白书记抓的,自然也就是县委刘书记抓的。说完,韦光正盯着风扬:“风扬同志,知道我为啥哪儿也不去,第一站就到咱四棵杨来?”
风扬喃喃道:“是领导看得起四棵杨!”
“不是看得起你们四棵杨,而是看得起你万风扬!”韦光正直盯着他,目光很是严肃。
风扬眼睛湿润,声音哽咽:“谢……谢领导抬举!”
“风扬同志,”韦光正语重心长,“没有文化的人是可怜的!四棵杨不但要办小学,还要办夜校,我们一定要扫除文盲!”他的声音激动起来,挥着拳头,“我们一定要让村里的所有贫下中农都能读书,要让七十岁的老奶奶也能认字!”
“中!”风扬也跟着激动起来,“我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弄个笔,摆个本,只是唬人的,要是夜校办起来,我第一个报名!”
“嗯,这才是万风扬!”韦光正站起来,呵呵笑道。
“风扬听领导的!”风扬亦站起来,望着韦光正,“咋个办,你就说吧!”
“我来是给你说个精神,具体咋办,你弄个方案,直接报给我,我批个字,汇报给白书记就中了!”
“这……”风扬迟疑一下,忽然想起宗先,抬头问道,“弄这事儿我不在行,让张家宗先来干,中不?他是先生!”
“张宗先?”韦光正思索一会儿,点头道,“嗯,就他吧。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他是中农,成分不算好,也不算差。就让他当校长!”
“中中中,”风扬高兴地说,“不瞒领导说,我认识的那几个狗枝杈,都是先生教的!”
“好了!”韦光正摆手打断他,“我来寻你,还想跟你再谈两宗事儿:一是四棵杨形势复杂,落后势力大,尤其是落后分子孙鼎立和白龙庙道长周进才,两个老封建,一个弄鬼,一个装神,明里虽说不敢,暗中仍在蛊惑群众,你务必当心,时刻注意这二人的动向,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二是你要广泛发动群众,培养骨干。我对你虽然有所倚重,但四棵杨只你一人不中。我们要加强党的力量,如果可能的话,就培养几个积极分子,待条件成熟时,咱俩做介绍人,发展他们入党,成立个支部,你做支书!”
“谢领导信任!”风扬站得直直的,面色甚是严肃,“有几个人可以培养!”
“哪几个?”
“孙明岑、李青龙、张雪梅、万磙子!”
韦光正沉思有顷:“万磙子举止粗鲁,得加强培养!”
“领导放心。他是赤贫,阶级觉悟高,我培养他就是!”
“中,就他们了!”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韦光正告辞,赶往黑龙庙去。风扬随即赶到宗先家,讲了办学的事。宗先听完,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使劲捏住风扬的手,流泪道:“风扬呀,你要做成这桩事,娃子们得给你立块碑!”
“先生你说,”风扬望着宗先,“学校办在哪儿合适?”
“这是大事,我咋能定哩?”
“要不,”风扬想了一会儿,“干脆放在村部里!宗庵家的院子大,房子多,既结实,又不漏雨,咱就让给娃子们用!”
“这怕不合适!”宗先笑了,“张家改成学堂了,村干部哪儿办公?上级来个领导,连个歇脚的地方也没有。再说,上房里是仓库,里面还摆着东西,腾哪儿去?”
“咦!”风扬猛地一拍脑门,“我倒想起一处合适地方,白龙庙,天宽地阔,娃子们也有地方玩!”
“这地方中,”宗先想了想,抬头问道,“进才咋办?”
“这个好办!”风扬笑道,“进才还俗了,住在庙里不合适。村南头张家的两间大瓦房空着,不比庙里差,就分给他家住!我再跟村里商量一下,在村留地里为他家划出几亩,让他们过日子。”
风扬说做就做,当即与宗先来到白龙庙,向进才讲了办学的事。进才的庙地种得一塌糊涂,香竹也总是惊惧于大殿里寻无常的芝娴,两口子早就不想住庙了,听说此事,喜出望外。
进才一家搬走后,风扬发动群众,各家有钱出钱,有物出物,有力出力,将进才好不容易垦松的荒地重新夯实,盖起六间简易房子,与庙里的老房子连在一起,围出个大院墙。为把学校办好,宗先干脆拖家带口,搬进庙里,住在进才的偏殿。师资不够,韦光正又从县中调来两个刚毕业的学生。
经过数月折腾,春节过后,双龙区白龙庙小学终于在一通震天的鞭炮锣鼓声中正式挂牌。
学校成立了,学生却不多。一是娃子们没念过书,害怕背不出书时宗先拿竹板打手心;二是娃子多的家,大多缺劳力,家长不乐意。风扬接连召开两次群众大会,反复讲述上学念书的重要性,愿到庙里去的学生也才十几个,且年龄不齐,一个班都凑不满。
宗先准备两个教室,见人差得远,有点儿急了,就与两个新老师走门串户,挨家动员。
成家有两个适龄学童,自然成为宗先的重点动员对象。宗先嘴皮子磨破,有林只是蹲在家兴拿回来的榆树疙瘩上,闷住头,一锅接一锅吸烟。
宗先急了,伸手压住他的烟袋杆儿:“老有林,我嘴都说破了,你总得给个话吧!”
“唉,”有林长叹一声,“先生,不是有林不让去,而是家里实在脱不开身。群儿要是走了,谁来割草喂牛?还有萍儿,要是她一走,谁来帮她妈做家务?”
话音刚落,一直躲在院门外偷听的家群闪身出来:“爹,我一放学就去割草,中不?”
有林眼一瞪,忽地站起来,刚要发作,眼角瞥到先生,勉强压住火气,又蹲下来吸烟。
宗先顺势笑道:“你看,娃子愿意去读,咱咋能不让去哩?眼下是新社会了,不识字,到哪儿都吃亏!”
有林又吸几口,抬头道:“先生既是这样说,就让鳖娃子去吧!”
话音没住,清萍也打屋门后闪出,走到院里说道:“爹,我也去上学!”
有林憋不住了,脱口骂道:“你个死柯杈子,添啥堵哩?”
清萍两手捂脸,呜呜哭着跑向院外。
见有林骂得难听,宗先不好再说下去,长叹一声,摇摇头,转对家群道:“家群呀,你这就到白龙庙去,先报个名!”
家群应一声,飞也似的跑出门去。
宗先走后,英芝怀抱旺田走出堂屋,见有林仍在生气,小声劝道:“爹,萍妹子想去上学,就让她去吧!”
有林不好再说狠话,刚好瞧见成刘氏打外面回来,大声问道:“柯杈子呢?”
“柯杈子”是骂女娃子的狠话,成刘氏不用问就知道他指的是清萍。英芝见有林仍在生气,也就不说话了。成刘氏听出语气,赶忙赔笑:“老头子呀,你这是在生谁的气哩?”
有林不睬她,蹲在地上,再次点起烟锅。成刘氏瞥他一眼,慢悠悠地岔开话题:“我对你说,方才在路上,我碰见双牛,他拉着民善家的牛往回走,说是赶明儿了,就借咱家的新耙用用。我说,这事儿得跟当家的说,他说,这阵儿他不得闲,待晚上就来!”
话音落处,就见家兴急匆匆地走进来,叫道:“爹,快去,双牛让牛顶了!”
有林一听,顾不上说话,急跑出去。家兴望着英芝:“英芝,你也去。看那样子,双牛得在床上躺几天,你去帮个忙,傻祥没饭吃!”
英芝应一声,回屋里拿块尿布,家兴抱起旺田,与她一道去了。
双牛是被民善家的老犍牛顶伤的。天珏发疯后,他家分得的三亩岗坡地没人种,双牛是他家的老长工,由不得就帮他种下了。这阵儿春耕,双牛一个劳力忙不过来两家的田,为加快进度,只好租用孙家民善的老犍牛犁地。老犍牛不服他管,在他上套时,顺头一顶,刚好撞在双牛腰上。双牛大叫一声“哎哟”,当即按住腰,躺在地上。
家兴两口子赶到后,看到民善也在,正准备牵他的犍牛回去。家兴扬手刚要打招呼,忽见天旗从堂屋走出来,也就顾不上民善,急问天旗:“天旗,咋样?”
天旗应道:“没啥大事儿,歇几天,吃几服药就中了!”
大家松了口气。民善望一眼在树荫下倒沫的肇事犍牛,拿上鞭子走过去,又爱又恨地指它骂道:“你个没出息的,不想干活儿哞一声就中了,咋能发野性子顶人哩?看我不揍死你!”
民善高高地扬起鞭,许久也不见落下。老犍牛睬也不睬他,顾自卧在地上,懒洋洋地倒沫。
家兴笑道:“老民善,看这样子,它让你打皮了!”
民善亦笑一下,将鞭子夹在腋下,走到树旁,解开缰绳:“说他妈那个脚哩,这老滑头精得很,前几天逼得猛些,今儿个就造反了!”拉起缰绳,照牛屁股上轻轻踢一脚,“还不爬起来,乖乖回家认个错!”
众人皆笑起来。民善拉上牛,径自回家去了。
天旗将药方交给家兴:“有两剂药我家里没有,得去双龙镇配!这是方子,记住,共三天药,一天熬两道,早晚让他喝一次。”
家兴应过,两口子送天旗出门后,家兴瞄一眼药方子,收进袋里,转对英芝:“我去抓药,你把娃子给爹抱,去灶火(厨房)为双牛、傻祥弄点儿吃的。”
家兴说完,顾不上走进院子,匆匆出门去了。
英芝返回院子,拿眼扫射双牛的院子。房子是张宗庵早些年为他盖的,几年前翻修过,是三间土坯瓦房,还算能住。院子里放着几件农具,没鸡没鸭,只在角落处有个猪圈,这阵儿没猪了,看起来空荡荡的。十几岁的傻祥站在灶火门口,不说话,只拿眼睛巴巴地望着灶台。
英芝走到屋里,打眼一看,又是一番光景,又脏又乱,地面不知多久没扫过了。英芝轻叹一声,走到里间。双牛躺在床上正跟老有林说话,看见是她,欠欠身子:“是郭姐儿呀,真是稀客!”
英芝腼腆地笑了笑:“双牛大哥,家兴说你伤了,拉我过来看看你。家兴到镇上为你抓药去了,待会儿就回来!”将娃子递给有林,“爹,你先抱一下,我去做饭!”
有林乐呵呵地接过旺田,英芝转身去灶火了。望着她利索的背影,双牛交口赞道:“大叔呀,你得这房好儿媳,真是积厚德了!”
有林将满脸胡子贴在孙子旺田的小脸蛋上,呵呵笑道:“是着哩。英芝里里外外啥都能干,比兴儿他妈强!”
“你咋能这样子评说大婶哩?要叫我说,你能得大婶,也是前世修来的好福分!”
“照说她也不错,可比起英芝,差多了。别的不说,想当年她过门三年没动静,气得我差点儿吐血。到第四年上,她好不容易生出一个,还不是个带把儿的,没养足一年,又没了!我正打算休她,她又怀上了。待生下家兴,我这心里才算平些。英芝大不一样,一过门就怀上,生下来就是带把儿的不说,偏巧还生在我家祖地里,美得我呀……呵呵呵……”有林说着,照旺田的小脸蛋连亲几口,硬胡子扎得小家伙龇牙咧嘴,直往一边躲。
“不究咋说,”双牛不无羡慕地说,“大叔时来运转,里外红火,日子美滋滋的!”长叹一声,“唉,哪里像我,忙完外头忙屋里,屁股后面还得吊个傻蛋,只会吃!”
有林亦叹一声,转过话题:“咋听说你想用耙哩?”
“嗯,”双牛点头,“是东家的地,犁完了,想耙两遍。东家分的是岗坡地,要是整不好,啥也长不成。唉,我这正着急哩,偏又出了这个漏儿!”
“你放心养伤,这点小活儿我抽空去干!我那头小牝牛,个头也起来了!”
“咋能劳动你哩?”双牛不好意思起来。
“唉,”有林的头摇了几摇,勾下去,“双牛呀,有林大叔这也欠着宗庵,替他做点儿小事算个啥?说到这儿,我倒想说,在咱村里,真正有情有义的,还是你双牛呀!”
双牛的眼圈红了,静默一会儿,望着有林:“啥法子哩?少东家可怜呀!”
“天珏他……好些没?”有林也伤感起来。
“他这种病,”双牛摇摇头,“能好哪儿去?我看过了,整个就跟我家傻祥差不多,有时轻,有时重,还好他能凑合做碗饭吃,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若是不然,小东家还不活活饿死?”
有林正要接话,英芝端着一碗煮有红薯的稀粥走进来,将饭放在双牛跟前,啥也没说,转身就收拾屋子,将脏乱的衣服理成堆,放进一个大盆里,笑着望向双牛:“双牛大哥,你怕有好几年没洗过衣裳了!”
双牛不无尴尬地笑笑:“没个女人,谁洗?我干一天活儿,回到家里,还得给傻小子做饭,累也累死了!”
英芝亦笑起来:“双牛大哥,你咋不再娶房嫂子呢?”
双牛苦笑一声:“郭姐儿,你看我这样子,穷家破舍的,还带个傻小子,哪有女人肯嫁过来?”
英芝眨巴几下眼皮:“双牛大哥,我给你介绍个,中不?”
双牛笑了:“咋不中哩!”
“你要寻个啥样子的?”
“看我这样子,还能寻个啥样子的?不管是聋子还是哑巴,只要能糊弄几碗饭,就中!”
几天后,英芝果真为双牛领来一个女人。
女人叫朱文秀,是英芝娘家二嫂的亲妹子,三十多,模样秉性就如她的名字,既清秀又文静,只是命运坎坷,幼时得病后落下后遗症,左腿细而短,走路瘸,不能下田干活儿。因是瘸子,文秀在娘家住到二十六岁才寻到婆家,是北山里的老实坯子。谁知她的苦难远没结束,刚刚生下女儿婉蓉,男人就被王金斗的人抓去修工事,解放军进山时,让流弹打死了。山里太穷,失去男人的母女俩无法过活,文秀只好带着婉蓉重返娘家。娘家嫂子见又多出两张口,明里暗里使绊儿,文秀不知流下多少泪,可因为婉蓉,她都认下了。英芝在娘家就听二嫂说起妹子可怜,见双牛这样,当即回娘家找二嫂说合。
文秀瘸着腿走到双牛家,一进院子就站下发愣,没一会儿,眼泪就出来了。
英芝急了:“文秀姐,你是咋哩?”
文秀抹去泪水,笑了:“真是怪哩,一到这里,我就像回到山里那个家一样!”
双牛仍在田里干活儿,家兴喊他去了。家里只有傻祥一人,站在门边,望着她俩哧哧傻笑。英芝望着傻祥:“文秀姐,他就是我说过的傻祥,人傻一点儿,只要给他吃饱,一点儿也不费事!前几天,我给他家做饭时,他还帮我干活儿哩!”
文秀冲傻祥笑笑,进屋里转一圈,回到院里。英芝搬过凳子,文秀坐下。英芝问道:“文秀姐,就是这了,你看咋样?”
文秀没吱声。英芝又问一声,她才说道:“他姓啥?”
英芝笑道:“你看我,这几天双牛长双牛短的,连他姓啥都忘说了。他姓崔!”
文秀眼里闪出一道亮光,喃喃道:“这是命,妞儿他爹也姓崔!”
双牛回来后,文秀一见,啥话没说,就把大事定了。这一天,文秀没再回去。吃过午饭,文秀就拾掇院子和屋子,晚饭也是她亲手烧的。
望着她一刻不停的身影,双牛的泪水嗒嗒直流下来。
第二天,双牛一大早起来,借来一辆牛车,套上成家的牝牛,拉着文秀回到娘家,装上她的家当,抱上她的女儿,天迎黑时,再次回到四棵杨。
这年春旱,麦子从抽穗到上浆,一直没落雨,只在穗黄时下了一星点儿,地皮都没打湿。打好场,河坡地只见七成收,岗坡地不足五成。
公粮却没减少。乡政府很重视夏收,谁家要交多少的指标早就定好了。夏收刚结束,三夏还没完全忙完,风扬就到乡里连开三天会,天傍黑时,跟韦光正一道回到村部。
韦光正此来,为的却不是公粮。合作化运动已在全国范围内展开,山里路不好,慢半拍,刘书记要求迎头赶上。白云天脾气急,要求乡干部包干,韦光正主动要求包下双龙河南段的黑龙庙、四棵杨等八个村子。开会期间,韦光正已做通风扬工作,先在四棵杨动起来。
当天晚上,风扬将明岑、雪梅、青龙、磙子四个入党积极分子召到村部,韦光正从袋里掏出四张纸,喊个名字,发一张。四人拿过一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四人皆是不识,一看傻了,各自瞪眼望着韦光正。
韦光正咳嗽一声,神色庄严:“同志们,你们是四棵杨的骨干分子,经受住了土地改革、镇压反革命、三反五反、抗美援朝等多场伟大运动的考验,我与风扬同志决定,正式发展你们为入党积极分子,我和风扬同志做入党介绍人。这是我代你们写的入党申请书,你们看一下,没意见,就签字。”
四人先是面面相觑,接着也兴奋起来,尤其是磙子和雪梅,神情极其激动。
“韦同志,上面写的啥?”青龙望一会儿纸头,小声问道。
韦光正拿过纸头,朗声念一遍。
青龙想了小半天,憋出来一句:“韦同志,我这人觉悟低,只怕赶不上趟!”
“咦,你难道不想入党?”韦光正惊讶了。
“想是想,就是……”青龙又憋一会儿,“就是……”指指纸头,“这不识字,咋个签哩?”
众人皆笑起来。
韦光正长叹一声:“唉,叫你们读书,你们不肯,我听风扬同志说,夜校办起来了,可没有几个人上,你们……唉,好了,今儿不说这个,要是没意见,按个指印就中!”
雪梅这段时间已经学会如何书写自己的名字,没?99lib.想到这时派上用场,在另外三人的赞叹声中,红着脸,歪歪扭扭地拿笔签上。其他三人由风扬代签,各在名字上按下指印。韦光正收起来,小心翼翼地装入口袋,又从旁边的草绿色军用挂包里掏出县政府颁发的关于实现农业合作化的文件和几张介绍外地合作社的报纸,有声有色地念起来。
“同志们,”韦光正念完,一脸严肃地望着几人,“农业合作化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连毛主席都批示过了。你们几个是向党靠拢的积极分子,一定要经受住这场考验,从明儿开始,积极投身于发动群众的重大工作中。按上级要求,我们搞合作社不能搞强迫,村里人谁愿入谁入,贫下中农优先。具体咋个搞法,你们商量个方案!”
众人还没接话,风扬接道:“该说的,领导都说了。我忖摸(考虑)过了,咱先搞个小社再说。领导方才说了,咱搞社,不能强迫,我先自愿报名参加,当社长!”
韦光正纠正道:“不能叫社长,报纸上说,其他地方称主任!”
风扬笑道:“中,主任就主任。你们几个,谁参加?”
青龙问道:“咋个参加哩?”
韦光正接道:“就是把家里的土地、农具交到社里,采用入股制,组成社会主义大家庭,大家共同劳动,分工协作,按劳取酬。全国好多地方都搞了,有一大堆现成经验,咱照搬过来就是!”
青龙不说话了。明岑家里娃子多,活儿正好做不过来,首先应道:“既然领导说了,我没意见,算一份!”
韦光正的目光望向万磙子,磙子刚按过手印入党,自是不敢怠慢,迭声道:“中中中,这事儿中,我没啥说。咱搞社会主义,就不能像解放前一样,让没劳力的人饿死,是不?”
万磙子的几句热腔子话一落地,韦光正就点头赞道:“好样的,万磙子同志!社会主义就是要让大家都能吃上饭,不能搞个人发家致富,打倒地主老财,自己反过来再做地主老财!”
听到这句话,青龙也没啥说,表示愿意参加。雪梅自己没意见,但要回去做她爹的工作。顷刻间,已有四户半入社,韦光正心里很高兴,倡议明天召开群众大会。
青龙想了一会儿,小声建议:“依我看,不能开会。地是群众的命根子,好不容易分下来,还没暖热,就让他们上交,没人愿意。一旦开会,怕会闹场子。”
“闹个屁!”万磙子拍桌子叫道,“刚才文件上说,地还是大家的,我们只是入股,是交到社里统一耕种,不是没收!”
见万磙子敢这样拍桌子顶他,青龙小眼一瞪,正要发作,风扬接道:“青龙说的是!”转向韦光正,“我也建议不开会,咱先把社立起来,再分头做工作,先吸引地多劳力少的人家。只要有二十户入社,咱就能干起来!群众大会的事,待干出样子再说!还有一事,咱们几个是发起人,就算社委。以后发展谁家入社,就要发扬民主,讨论通过!”
韦光正认为说得有道理,遂与几人逐一分析村里愿意入社的户头,分头发动。
从张家院子出来,青龙噙着烟嘴,低头沿沟边朝前走,边走边想着动员哪些人入社的事。正自寻思,一个声音迎头叫道:“青龙!”
青龙吃一惊,抬头见是双牛,喜道:“牛叔,正寻你哩!”
双牛呵呵直笑:“我也寻你哩!”
青龙打量他几眼:“瞧你乐的,有啥好事儿?”
双牛乐不合口,搓着手:“不瞒你说,成家郭姐儿给你介绍个新婶子。我原说定个好日子正式过门,你新婶子说,不用定了,今儿就是好日子。我想了想,叫你新婶子整出几道菜,想叫有林叔、家兴、郭姐儿,还有你,来家里喝几盅。”
“中中中,真是天大的喜事儿,这盅酒我喝!”青龙说完,扭头就往回走。
双牛从后面叫住:“菜都整好了,大叔他们也来了,就差你一个,这还去哪儿?”
“我回去拿坛酒,喝喜酒咋能空手哩!”
“酒有了,有林叔拿来的。你啥也不用带,有张嘴就中!”
“这咋中哩?不说你了,我不能对不住新婶子!”青龙挠会儿头,“对了,我婆娘擅长养鸡,我这就回去为新婶子捉两只,一只母鸡,一只公鸡,让新婶子早日生崽子!”
这日晚间,崔家院子里杯盘交错。都是二婚,双牛没有大办,只弄了一桌菜,叫来成家父子、青龙和隔墙老邻居刘玉匠。双牛中年得妻,贺喜的人无不为他高兴,个个喝得脸上涨红。
趁着酒兴,青龙大体上讲了政府要立合作社的事。青龙说完,老有林的老眼射过来,盯住他问:“你小子,这就给说说看,风扬这个社是咋入的?”
青龙嗫嚅:“这……就是……就是……大爷,是这回事儿,入社就是将土地和农具交给社里,由社里统一耕种!”
老有林两眼圆睁:“啥?”
青龙低头,不再吱声。老有林剜他一眼,自己倒碗酒,咕嘟咕嘟一气喝下。
双牛为青龙和自己各倒一碗,打个圆场:“青龙,来,咱俩陪一碗!”
青龙端起酒碗,正要喝下,老有林将空碗一推,冷冰冰地说:“你俩喝吧!我喝美了,先走一步!”忽地起身,大步走出房门。
“大叔喝多了,我陪陪他去!”双牛也站起来,跟出门去。
双牛送一程,回来朝青龙一笑:“大叔喝多了,你甭介意!”
青龙干笑一声,一饮而尽。家兴也端一碗,陪他喝。
合作社的事,双牛倒是动心了,小声问道:“青龙,要照你说,我这情况能不能入社?”
“唉,”青龙轻叹一声,“双牛叔,不瞒你说,我方才寻你,就是想拉你入社。”
双牛迟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我家傻祥,啥都不能干,这……”瞅一眼文秀,“这又多出两张嘴,岂不给社里添麻烦吗?”
“双牛叔,你咋能说出这话?你是好把式,没有你,社里的庄稼长不好!”
“中,只要风扬不嫌弃,我入。不过,我还有个请求,不知当不当说。”
“双牛叔,你说!”
“张家少爷的地,我一直在种。我入社了,少爷的地咋办?没人替他种,少爷父子俩吃啥?求你给风扬说一声,让少爷也入社!”
“中!”
这日晚间,万磙子端着饭碗走进万秃子家,扫一眼院子,叫道:“风召!”
没人应声。
万磙子听到灶火传来响声,叫道:“嫂子,风召哩?”
风召的瞎子娘走出来:“床上躺着哩。躺小半天了,我喊他吃饭,他说头疼。”
万磙子走进里屋,就着昏暗的光线,看到万秃子懒懒地躺在大床上,痴愣愣地望着床顶上的雕花华盖,呵呵一笑:“风召,想啥哩?”
万秃子没理睬他,依旧望着华盖。
万磙子咕咕噜噜喝下几口饭,咂吧几下嘴:“风召,我知道你想啥!”
万秃子扭转身子,给他个背。
“甭装了!啥头疼?是不是想女人了?快点爬起来!”
万秃子拉过被单子,将秃头蒙上。
万磙子扫他一眼,咕咕噜噜又喝几口:“风召,不说女人了,有个好消息,你肯定爱听!”
万秃子依旧不睬他。
“村里要办合作社,风扬当社长,我是社委,想发展你入社。”
万秃子动也不动。
“明儿上午,你到村部领个申请书,按上指印!”
万秃子两手捂脸,呜呜哭起来。
万磙子一怔:“咦,哭个啥?你不想入社?风召,我可告诉你,你甭给脸不要脸。入社是光荣的事,不革命,不积极,想入还不让入哩。我是你叔,说要优先发展你,风扬说你不正干,不想发展。我一直求情,风扬看在我面上,这才同意。”
万秃子哭得更伤心了。
万磙子面孔一虎,骂道:“瞧你个没出息的,真是欠揍!”
万秃子翻身爬起,悲泣:“磙子叔——”
“男子汉大丈夫,有屁就放!”
“磙子叔,崔……崔双牛娶……娶……女人了!”
万磙子眼睛圆睁:“啥?”
“是……是个瘸子,成……成家媳妇做的媒,今儿洞……洞房花……花烛……”
万磙子点点头,长叹一声:“唉,风召啊,这事儿我知道了。你放心,只要你洗心革面,肯正干,女人的事,包在磙子叔身上!”
万秃子跪在床上:“真的?”
“磙子叔啥时候骗过你?”
万秃子指天发誓:“磙子叔,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一定正干!明儿就去入社,你让干啥,我一定干啥!”
“中!”
三天过后,风扬将青龙、雪梅、磙子、明岑四人再次召集起来,逐个落实入社动员情况。
风扬的目光落在纸头上,缓缓皱起眉头,自语:“孙明坤、周进才、万风召……”眉头皱紧,转向几人,“瞧你们咋整的,发动来的净是这号人!耍嘴皮的、念经文的、东遛西逛的,没见几个能干活的,咋种地哩?”
众人皆不吱声。
青龙嘟哝道:“有屁法儿!劳力多的、会种地的,要是没拖累,谁肯入社?”
风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青龙顾自接一句:“我还得提一户,就是天珏爷儿俩。双牛入社,他家的三亩地没人种了!”
万磙子眼珠子圆瞪:“啥?还让地主分子入社?这不是翻天吗?”
青龙也瞪起眼:“地主咋哩?地主就不是人了?”
万磙子忽地站起来,提高声音:“一个疯子,一个娃子,让我们白养,老子不干!”
青龙也站起来,手指磙子鼻子:“万磙子,白眼狼也没你心黑!吃人家的,夺人家的,你这脸竟然不红?你不养,老子养!”
磙子脸脖子通红,正要发作,万风扬将拳头咚地震在桌子上:“吵吵吵,都给我憋住!”呼哧呼哧连出几口粗气,作出决断,“新社会不比旧社会,不让饿死人。张天珏是地主,但他疯了,丧失劳动能力,娃子又小,我们不能饿死他们。我同意青龙的提议,发展张天珏父子入社。谁不同意,谁退社!”
万磙子咂吧几下嘴,憋住了。
万风扬将张天珏的名字加在纸头上,细数一遍:“加上天珏,刚好二十四户,够了。本月十八是好日子,立社!”
众人齐应:“中!”
立社这天,区委书记兼区长白云天亲自来了,跟在身后的是韦光正和十几个区上或其他村的观摩干部。因有大领导捧场,合作社又是新鲜事儿,村里人无不赶来瞧热闹,张家院子前面的场地上,大人娃子集了数百号。
小晌午时,在震天响的锣鼓声中,白书记亲手在村部的大门旁竖起一个一人多高的木牌子,上面是韦光正书写的“四棵杨农业合作社”几个斗大的墨字。然后,韦光正就农业合作化的好处发表一通激昂慷慨的演说,白区长则着重表扬了四棵杨人的带头精神,尤其表扬了风扬等几个带头人。
接着,除张天珏父子外,首批社员排成一行,风扬打头,明岑收尾,兴高采烈地或推或挑或赶各家的入社物资,包括土地证、农具、耕牛、羊、猪等,上缴合作社。
锣鼓声一阵紧过一阵,韦光正早已准备好一堆大红花,由白区长亲手戴在他们的胸脯上。
雪梅排在倒数第二个,站在明岑前面。白云天为她戴花时,拿花的手迟迟不肯落下,两只眼睛锁在她的俏脸上,许久:“你叫啥?”
许是让他看羞了,许是不敢面对他的大疤脸,雪梅低下头,抿紧嘴唇,一句话不说。
白云天正要再问,韦光正接腔:“白书记,她叫张雪梅,是四棵杨村妇女主任,积极分子!”
白云天点点头,拿起大纸花朝雪梅的左胸上别。由于天热,雪梅穿得少,白云天的手不可避免地触在雪梅耸起的胸脯上。雪梅打个战,又不好躲,脸色更红了。
白云天脸上的大疤飞扬起来,小心地为她别好红花,呵呵笑道:“雪梅同志,我姓白,叫白云天。云中有雪,雪中有白,咱俩是白对白,呵呵呵,真还有点缘分哩!”
众人皆笑起来。锣鼓声更响亮了。
整个场面搞得比土改时还要风光,各村观摩的干部纷纷竖起大拇指称颂,看得一些没入社的人家心里痒痒的。
合作社成立后,风扬让明岑和青龙组织生产,万磙子主动请缨,率领青年突击队将社里的所有重活儿、累活儿,几乎全都揽下。每天早上,明岑敲钟,青龙安排活儿,磙子吼人,风扬不声不响地服从安排,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有风扬几个带头干,一些好吃懒做的人,尤其是老鸭子,一丝儿也偷不得懒,天天硬着头皮出工,干得不好时还要挨万磙子的臭骂,可谓是苦不堪言,后悔也是晚了。
秋天雨水好,庄稼丰收。合作社劳力虽少,但全体社员拧成一股绳,干得风风火火。秋收时产量大幅提高,除缴清规定的公粮外,各家各户按出勤率、股份额分配,有几户的粮囤子竟比单干时高出一倍。
到十月底,先后又有二十多户申请入社,四棵杨超过一半的农户正式成为社员。
一入冬,农活就少多了。
小雪节这日,风扬坐在桌前,正在聚精会神地阅读一张纸头,雪梅腋窝里夹个花布包走进小院。她的脚步很轻,风扬又读得专注,压根儿没听到。
雪梅走到自己桌前坐下,瞧他一眼,轻轻咳嗽一声。风扬抬头,赶忙站起来打招呼:“雪梅——”
雪梅轻声叫道:“风扬哥!”
风扬兴奋地扬起纸头:“雪梅,快看,好消息!”
“啥好消息?”
“区委通知,双龙改区为乡,乡里成立供销社,在咱村里设代销点。”
雪梅点头:“嗯!”抿住嘴,低头不语。
风扬兴味未尽:“雪梅,我想了下,代销点就设在这院里,西厢房一共三间,正好用。从今往后,村里不究谁家买东西,就不用再跑到镇上去了!”
雪梅依旧抿住嘴,勾着头。
风扬一怔:“雪梅,你……不高兴?”
雪梅蓦地抬头,直盯他一会儿,将桌面上的小布包朝前一推,白脸上泛起一阵潮红,嗫嚅:“风扬哥,这……这个是送你的!”话音落下,飞也似的逃出门去。
风扬目送她出门,缓步走到桌前,狐疑地打开布包,眼前一亮:包里是双做工精细的新棉靴,里面还有两只软垫,上面绣对鸳鸯。
是的,雪梅已到法定结婚年龄,他自己也老大不小了。和他年纪差不多的青龙,比他小几岁的磙子、家兴等,无不成家,他的母亲瘿脖子早已发急,催问过他多次,可他只字不说。
他在等。等雪梅。
在他心里,早已锁下一个心愿,此生非雪梅不娶。此时此刻,风扬捧着雪梅亲手缝制并悄悄塞给他的这双新棉靴,情不自禁地笑了。
靴子很软和,垫的是新棉花,大小也合适,只是靴口和脚尖处稍稍有些紧。想必是雪梅故意做紧,让他穿上后慢慢撑开,风扬又一次笑了。
风扬蹲下试穿,穿上后在房中来回走了几趟,又小心翼翼地脱下,缓缓包进包裹里,放进抽屉,在桌前坐下,美滋滋地点起他的烟锅。
一锅烟抽完,他的笑容渐渐收敛,眼前浮出一个面孔,是张天成的。是的,摆在他面前的还有最后一道难关,雪梅他爹。
前往攻关的不是风扬,而是雪梅。
这日晚饭刚过,雪梅决定直面父亲。天成蹲在院中红薯窖的石板盖上,眯缝着眼抽烟。雪梅走过来,斜倚在窖边一棵碗口粗的香椿树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天成抬起头,斜她一眼:“你像是有啥事儿?”
“爹,”雪梅鼓足勇气,忽闪起两眼,“我……我……我后晌送给他一双靴!”
“啥?”天成瞪大眼睛,猛地站起来。
“后晌我送给万风扬一双靴!”雪梅索性点白了。
天成的脸色紫涨起来,出气声越来越粗。雪梅朝树上偎了偎,靠踏实,两眼挑战般盯着天成。这一仗既然开打,她一定要得胜。
天成再次蹲下去,将烟锅在红薯窖的石盖上用力磕了磕,重新装烟。雪梅的目光移到他磕出的烟灰上,见还有一半没燃着的烟末儿,知他是刚开抽就磕了。
雪梅没说话,只拿眼睛盯他。
天成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眼睛半闭着。接连抽完三锅,天成的出气声低下去些,面色也正过来。
雪梅看到时机差不多了,这才搬出她死去的妈:“爹,今早儿在床上,我梦见我妈了。”眼圈一红,开始哽咽,“我跟我妈提说这桩事儿,妈说,我大了,看上谁都中,只要我愿意!我说我不知道他咋想,妈说,你给他送双靴吧。今儿后晌,我就送靴了。”说完,雪梅一边啜泣,一边拿眼角斜看天成。
天成又磕起烟锅来。
“爹,”雪梅擦去眼泪,“我知道你心里不美,你看不上万风扬,可你……你咋不能为我想想,不管嫁给谁,都是我过日子!”
“唉,梅儿,”天成长叹一声,抬头望着雪梅,眼圈也红了,“你错看爹了!不是爹看不上风扬,而是……而是……”他的声音激动起来,“梅儿呀,叫爹咋跟你说哩?咱张家眼下虽说落势了,可骨头不能这么贱!”
“爹——”雪梅见他绕在这里,急了,“你咋净想这些事?现在是新社会,张家也好,万家也好,孙家也好,成家也好,都是四棵杨人,没有谁家落势不落势的!”
“你懂个屁!”天成的语气狠起来,又装一锅烟,点上,猛吸两口,起身走下红薯窖,大步跨到院门口,临出门时,扔下一句,“我告诉你,不究咋说,这事儿不中!除下这个人,天底下的小伙子,任你嫁谁都中。这阵子是新社会,爹不干涉!”
雪梅也赌上气了,紧追几步,送他一句:“除去万风扬,我谁也不嫁!”
天成到外面转了一圈,越想越苦闷。本想寻人诉诉苦,讨个主意,可这等丑事儿,咋说也是张不开口。天成转悠一会儿,脑门儿猛然一亮:对了,熄火必须抽柴。眼下她的心里正热乎着,绝对不能霸王硬上弓,先抽去她锅底的柴再说。
想到这里,天成打个转身,朝风扬家走去。他算定了,能抽柴的人只有一个,就是瘿脖子。
在天成串过门后的第六日,瘿脖子将风扬堵在屋里。瘿脖子照例将风扬逼进她的房间,让他跪在他爹的牌位前。
“妈,这又咋哩?”风扬跪下,一脸茫然。
“扬儿,”瘿脖子哭起来,“你这不孝子,都满二十五了,还不忙活媳妇的事。昨儿个,你爹托梦给我,说你是个逆子,打算断后哩!”
“妈——”风扬又好气又好笑,“看你瞎说些啥?你要是想儿媳了,扬儿这就为你娶一房!”他翻身爬起来,拍拍膝盖,朝瘿脖子嘻嘻一笑,“妈,不瞒你说,儿媳我早为你物色好了,连今年的新靴子人家都送来了!”
“跪下!”瘿脖子沉下脸。
风扬只好再跪下来。
“你在外头不究干啥,妈都不管,只这一宗事,妈管定了!今儿晌午,明坤领个闺女过来,你得见见。要是相中了,就定下!相不中,让他再换一个!”
“妈——”风扬目瞪口呆,“这么大个事儿,你咋不提早说?”
“你整天泡在外头不入屋,妈哪儿寻你去?”
风扬的嘴巴连张几张,不吱声了。
“爬起来吧,”瘿脖子见他不吱声,只作默许了,语气缓和下来,“听明坤说,那闺女不错,十七岁,妈专门问过她家成分,说是贫农,跟咱家配哩!”
“妈,她不到十八,不能结婚!”风扬不好顶撞,想了个托词。
“不到十八咋了?”瘿脖子瞪他一眼,“成家儿媳过门时,才十六!”
“妈——”
“妈不多说了,”瘿脖子朝外推他,“你先忙去,待晌午时,你得回来相亲,妈跟明坤说定了!”
风扬决定把话说透,换过脸,嘻嘻笑道:“妈,你不就是想讨房儿媳吗?张家雪梅咋样?”
瘿脖子脸色又是一阴:“你要气死妈咋哩?”
“妈,人家雪梅多好,十八岁,正好结婚,长得也美,干活利索,为人处世都好,也孝顺妈!”
“妈问你,她属啥?”
“这……”
“你属蛇,是小龙。妈早打听过了,那闺女属鼠,蛇、鼠命相不合,妨人哩。你听人咋说,‘蛇男娶鼠女,妨父又妨母!’你爹没了,就剩你这苦命妈,这不是摆明了不想让妈活了?”瘿脖子说着,伸手抹泪。
事儿麻烦了。风扬咬住下嘴皮,思考好一阵子,愣是寻不到说辞儿,只好拔腿走出门去。
风扬一路恍惚地走到村部,刚刚坐下,偏巧雪梅也走进来。风扬长叹一声,同雪梅讲起方才的事。雪梅咬会儿牙,苦笑一声:“定是我爹去你家了!”
“我也琢磨是!”风扬也断定了。
“风扬哥,”雪梅豁出去了,昂起头,忽闪起一双大眼,凝视风扬,“我不管别人,只问你咋想哩?”
“我……”风扬嗫嚅一句,掏出烟袋,连吸几口,见雪梅仍在望他,只好抬头,正要回话,外面一阵脚步声响。
是李姐儿,人没进来就叫:“雪梅在吗?”
雪梅应一声,换作笑脸,迎到门口:“是明岑婶儿,啥事儿?”
“昨儿我去供销社进货,在街上碰到韦同志,他要我捎个口信给你,说是今儿要你到区政府去一趟,开个啥妇女工作大会!”
“知道了!”雪梅又笑一下,“谢婶子了!”
李姐儿还过一笑,回代销点去了。
“风扬哥——”雪梅回过身子,目光如炬地望着他。
“雪梅,”风扬在鞋上磕掉烟灰,笑了笑,“再急也不急这一阵儿。你先去开会,待晚上回来,咱俩再合计!”
“嗯。”雪梅回以一笑,转身走了。
这日晌午,风扬躲到河东的黑龙庙,寻到六成喝了一通闷酒。瘿脖子四处寻不到人,候到天黑,将风扬臭骂一顿,好言打发闺女走了。老鸭子一心想做成这门亲事,建议另寻日子相面(相亲,见面)。
瘿脖子想也没想,一口应下:“中!你先回去,早晚候着我的信儿!”
天色黑定,风扬醉醺醺地从黑龙庙回来,不敢进家门,只在村部等候雪梅。又候一时,风扬听到村人在喊娃子们睡觉,知道太晚了,正在想着雪梅,院外传来脚步声。
风扬迎出一看,傻了。
来人不是雪梅,是韦光正!
韦光正老远就伸出手,呵呵笑道:“风扬同志,我来晚了!”
风扬回过神,上前握住,将他迎到办公室坐下。
“你喝酒了?”韦光正嗅到酒味,笑问。
“嗯,”风扬苦笑一下,“今儿到黑龙庙,六成拉住不让走,非要灌醉我不可。我架不住劝,又敌不过他的量,喝多了!”顿了一下,“领导恁晚来,可有大事儿?”
“没啥子,想你了!”韦光正坐在风扬的办公桌前,呵呵笑。
“说是今儿开妇女会?”风扬记挂雪梅,试探着问。
“是哩,是哩,”韦光正又笑几声,“会议开得太晚,天又太黑,白书记担心雪梅同志的安全,特意安排我送她回来!”
“谢白书记,也谢你了!”风扬亦笑一声,“雪梅她……人呢?”
“回家去了!”韦光正扭头察看一圈,“有开水没?”
风扬这才想起待客,尴尬地笑笑,拿水瓶倒水。韦光正接过一碗,一饮而下,抹抹嘴巴子,笑道:“说一天话,渴死了!”
“啥精神?”风扬无话寻话。
“没啥子!”韦光正咧开嘴,神秘兮兮地笑道,“风扬同志,我来寻你,真也是有桩事儿!”
“啥事儿?”
“雪梅同志订婚没?”
“这……”风扬一下子紧张起来,酒劲儿全没了,“韦……领导,咋哩?”
“没啥子,”韦光正又咧开嘴,呵呵笑几声,“我随便问问!”
“这……没听说,想是还没订婚吧!”风扬忖不出他的意图,不好托底。
“中中中,”韦光正显得十分开心,迭声说道,“没订婚就中!”
“咋……咋哩?”风扬的舌头有点儿发僵。
“是这样,风扬同志,”韦光正敛住笑,“上次立社时,白书记见到雪梅同志,甚是中意。今儿开妇女会,白书记越发认定了雪梅同志,与她聊得很开心。散会后,我们一道吃晚饭,书记要我送雪梅同志回来,顺便让告诉你一声,他想请你做红娘,顺便做做雪梅同志的思想工作!”
风扬一下子傻了,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
“风扬同志?”韦光正有点儿怔了,“你怎么了?”
“没……没啥儿。”风扬恍过神,蹲在地上,掏出烟袋,朝烟锅里揉烟。
“风扬同志,”韦光正呵呵笑道,“这是大好事儿,这个媒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不瞒你说,白书记是个老大难,毛三十了,还是光棍一条,上上下下都在关注他的事。别人不说,尤其是刘书记,为他前后张罗,其中有几个还是县城里的姑娘。白书记真也是倔,相过几次面,一个也没看上!”
风扬没有递嘴。他甚至压根儿没听见他在说啥,只是一股劲儿地闷头吸烟。
“风扬同志,”韦光正顾自说道,“白书记是二级战斗英雄,他脸上的那块疤是日本鬼子留下的,是光荣疤。不瞒你说,许多姑娘看上的,正是那块疤!你与雪梅同志一起工作多年,关系熟,雪梅的工作由你做比较合适!你可劝劝雪梅,莫让那块疤吓住了。今儿开会,还有晚上吃饭,我细细审过,雪梅同志一直不敢正眼看白书记,怕是与那块疤有关!”
风扬依旧不说话,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风扬同志,”韦光正严肃起来,提高声音,“你怎么了?”
“没……没啥儿!”
“既然没啥,这事儿就托你了。我这先走,白书记还在候个回话哩!”韦光正起身,作势欲走。
“这……”风扬站起来。
“风扬同志,”韦光正望着他,“有啥你就说嘛!”
“领导,”风扬嗫嚅道,“雪梅同志性子倔,事儿急不得。你……能不能先对白书记说一声,容我慢慢做工作!”
“当然,当然,”韦光正呵呵笑道,“白书记也有这个话哩。白书记说,婚姻自由,这桩事儿不能强求,要让雪梅同志真心乐意。白书记还说,他这一生,真也就相中雪梅同志一个姑娘。三十年都等了,他不怕再候几年!”
风扬傻呆呆地将韦光正送出村子,在村口的一棵槐树下蹲下,两手抱头,哭了。
这一夜,风扬的眼皮儿一刻也没合下,前半夜在村外的旷野里晃悠,后半夜坐在自己的床榻上抽旱烟。
第二日,瘿脖子自然又是起个大早堵他。不待她发问,风扬抢先说道:“妈,昨儿那姑娘来没?”
“咋能没来?”瘿脖子阴沉起脸,“你野哪儿去了?我翻遍村子,没见你个人影儿!”
“告诉她一声,让她爹寻个日子送她过门。我娶她了!”风扬冷冷地说。
“啥?”瘿脖子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娶她了!”风扬的声音依旧冷冷的。
“这这这、这……”瘿脖子反倒惊呆了,“咋也得相个面吧,咱还没给人家彩礼呢!”
“不用相了,”风扬丢下一句,“妈既然相中了,我还相个啥?彩礼没有,她想嫁就嫁,不想嫁,拉倒!”话音落下,他扭身就朝院子走去。
瘿脖子愣怔半晌,这才反应过来,歪着脖子去寻老鸭子。老鸭子马不停蹄地赶到姑娘家,是马王庄,告诉对方这个喜讯儿。那家人也在巴望,与老鸭子分析一番后,觉得事不宜迟,于是匆匆定下日子,说当月二十六是吉日,可以过门。
此后数日,风扬一直躲闪,不肯见雪梅。待老鸭子将风扬的大喜日子满村里传播时,雪梅如遭雷击一般。
吉日到时,雪梅一头钻进闺房里,蒙住被子哭得死去活来。雪梅一直哭到天黑,天成不忍听,走进来劝道:“梅儿呀,你也看到了,万家那小子不是东西,心根本不在你身上,你还死这个心眼儿干啥?待过几日,爹为你寻个好小伙子,肯定比那小子强!”
雪梅陡然掀开被子,手指里间的门帘,吼道:“出去!”
天成吓一跳,悻悻然走出里间。
“爹,我叫你最后一声,你听好。打今儿起,我不是你闺女了,咱俩分开灶头,各过各的日子!”雪梅送出一句,钻进被窝又哭起来。
天成心里一寒,摇头长叹一声,在红薯窖上蹲下,慢慢掏出烟袋。
万风扬的洞房里,换好一身睡衣的新媳妇陈姐儿轻轻吹熄花烛。新房里一片昏黑。陈姐儿在宽大的双人床里侧躺下,给风扬留足位置。是个通枕,枕上是她亲手绣的一对大鸳鸯。
门开了,风扬打外面回来,摸索到床边,在床头站了一会儿,打开柜子,从中摸出自己的老枕头,放在另一头,倒头睡去。
蒙蒙眬眬中,风扬觉得有人摸他,睁眼一看,是陈姐儿。绣着鸳鸯的长枕头不知何时也被挪过来了。陈姐儿半裸着身子,光光的胳膊搭在他身上。
风扬将她的手猛地移开,低吼一声:“滚那头去!”
陈姐儿又羞又气,回到另一头,抱着长枕头呜呜抽噎。
自此之后,风扬也像变了个人,很少再到村部去,走路也阴着脸,见谁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韦光正免不得催问几次,风扬也都以正在做工作为由,搪塞过去。
其实,这桩事儿,他压根儿不敢对雪梅说。
好赖熬到过完年,风扬的心绪好了一些,将心移到工作上,没命地干活儿,白天在田里,晚上在村部,死撑着不肯回家。雪梅自然明白其中原因,心里越发痛苦。但眼下木已成舟,她回天乏术,只将这笔账算在她爹张天成头上,她让人重新砌了个锅灶,与他分开吃饭了。
天成自觉理屈,自始至终不吱一声,只待时间来消磨一切。
春节前夕,四棵杨的代销点成立了。
店面设在张家院子的西厢房。风扬使人在后墙处开扇大门,用老砖砌一排柜台,沿墙做下许多货架,摆着各式各样的日用品。
宣布开张的是一长串鞭炮。村人早已得到消息,来看热闹的,来看稀奇的,来买东西的,店里店外熙熙攘攘,到处是人。
售货员是明岑的女人李姐儿和双牛的女人朱文秀。李姐儿大叫:“别挤,别挤,凡是来买东西的,柜台前自觉排队,按顺序来!”
要买东西的村民排成一个长队。排在第一的万磙子冲文秀呵呵笑道:“双牛嫂子,称斤盐!”
文秀跛着脚,舀出盐,拿秤来称。因是第一次站柜台,文秀很紧张,连称几次才算将秤摆平,将盐倒进纸包。李姐儿麻利地包起来,收好钱,将盐递给万磙子。
跟在后面的是万秃子,声音很小:“双牛婶儿,给我称二两!”
听他只称这一点儿,众人皆笑起来。文秀称出二两,李姐儿包好,推在柜台上:“两分钱!”
万秃子表情尴尬:“明岑婶儿,我……我没钱!”
李姐儿将盐包拿回来:“没钱,你称啥盐?”
万秃子嗫嚅道:“我……我先欠上!”
李姐儿眼一白:“去去去,这是合作社,不是你家里。”
万秃子急了:“明岑婶儿,我家一个多月没吃盐了,我妈……我妈要我多少称点儿,说是没盐不中!”
李姐儿有些为难:“咋欠哩?风召呀,谁家的日子都不容易,要是大家都来欠,代销点咋开哩?再说,刚开张就欠账,不吉利。”
万秃子哭丧着脸,转身欲走,已经走到门口的万磙子拐回来,摸出二分硬币搁在柜台上:“明岑婶子,这是两分钱,我垫了!”
李姐儿收起钱,将盐包塞给万秃子。
再后面是家群,摸出一块钱,摆在柜台上:“明岑嫂子,称一斤盐,再买半斤白碱,半斤苏打。”
文秀正要去称,李姐儿拦住她,将一块钱还给家群,赔笑道:“家群小弟,这钱你得收回去!”
家群拿着钱,怔了:“咋哩?”
李姐儿指着门外:“你到门口看看,那里贴着通告,代销点的商品只卖给社员。你家不是社员,不能买!”
排在后面的村民乱套了,纷纷围到柜台前,七嘴八舌地叫嚷:
“凭啥不能买?”
“社员咋哩?社员比谁高一头?”
“为啥只卖给社员?”
“哪有开店不卖的理儿?”
“这规矩是谁定的?”
门口飘来一个声音:“规矩是我定的!谁不服,冲我说!”那人说完,转身走到外头。
众人扭身,见是风扬,纷纷跟他走到外头。
风扬指着门框左侧挂着的匾牌:“大家看,这上面写的啥?写的是‘四棵杨村农业合作社代销点’。这话是说,这个代销点是合作社办的。合作社的东西,当然只能卖给社员。你们谁想来买,就先写申请书入社。只要是社员,谁都可以买。不入社,就得多跑几步路,镇上买去!”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大声问道:“申请书咋写?”
风扬应道:“申请书是张表格,代销点里就有,你们向营业员要,找人填好,按上指印,交到社委就中!”
一些人悻悻地离开。
成家群空着两手回到家里,将钱还给有林。
有林怔道:“咦,代销点里没东西?”
家群应道:“咱不是社员,人家不卖给咱!”
有林眼睛圆瞪:“啥?他开店,咱拿钱去买,难道不中?”
家群低下头,没有应声。
有林上前一步:“你说,是谁不让咱买?”
家群喃喃地说:“万村长!”
有林的老脸拉下来,顿一会儿,将钱递给家群:“群儿,给老子镇上买去!奶奶的,离开他这个黑店,还能不让吃盐?”
这期间,成家发生一件喜事,英芝又怀孕了。
这日早晨,吃过早饭,家群上学,有林、家兴收拾农具,准备下地。正在灶火收拾灶台的英芝猛然觉得恶心,捂住嘴跑到院外,蹲在地上一声接一声地呕。
有林听见,急问家兴:“英芝咋了?”
家兴摇头道:“不知道,吐两天了!”
有林打个惊愣,寻思一阵,问道:“你妈呢?”
成刘氏正在堂间教清萍做鞋,听到声音,赶忙出来:“啥事儿?”
“你听听,英芝是咋哩,吐成那样?”
“老头子,”成刘氏听一会儿,笑了,“英芝怕是有喜了!昨儿我见她倒醋喝,就往这方面忖摸。看样子,八成是哩,我还琢磨寻个时机对你提说这事哩!”
“夜黑儿就该对我说!”有林责她一句,又听英芝吐几声,美得合不拢嘴,转对家兴,“打今儿起,甭让英芝下田了!”见家兴应过,转对成刘氏,“你也听着,家里的活儿再不许攀扯英芝,还有,从明儿开始,你每天早起,给英芝做碗面疙瘩,打上蛋花!”
“这是月子婆娘才吃的,英芝还早哩!”成刘氏觉得他说得过分,小声顶撞。
“叫你做你就做,”有林老脸一沉,“犟啥嘴哩!”
成刘氏不吱声了。
英芝在外面吐,听得清楚。吐完回来,走到有林跟前,发嗲道:“爹,你不让我下田,也不让我做家务,让我做啥?”
“英芝呀,”有林看着英芝,眉开眼笑,“你啥也甭做,只把我这孙子养壮点儿就中!要是屈了他,爹可不饶你!”
“爹,”英芝笑道,“照你这么做,儿媳可要憋死了!”
“这……”有林想了想,“要是闷得慌,你就领旺田村里转转。不究咋说,在咱家里,你是功臣,凭他是谁,都得照后靠!”
有林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是青龙,人已走进院门,两眼笑着,嘴里不住地吧嗒他的铜烟嘴儿。
“有林大爷,”青龙呵呵笑几声,“大老远听见你在说功臣,谁是功臣?”
不待有林答话,英芝脸上一热,扭身钻进灶火。有林斜睨青龙,嘴角撇着笑,一句话不说,显然是在故意急他。
青龙凑上来,递过铜烟嘴:“大爷,新买来的,特壮,抽口尝尝!”
有林接过来,抽一口,咂咂嘴,又抽一口。正要抽第三口,青龙一把夺过来,笑道:“大爷,烟算是抽过了,这下该说了吧!”
“你小子,还没抽美哩!”有林故意拉起脸。
大家皆笑起来。
青龙眨巴几下眼,眼珠子四下一抡,瞄到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清萍,嘻嘻笑道:“小萍姑,大爷卖拐,你透个底儿!赶明儿,侄子给你买……买根红头绳!”
“不用你买,”清萍斜一眼有林,声音冷冷的,充满怨怼,“功臣是俺嫂子呗!在俺爹眼里,成家只有俺嫂子一个人!”
有林白她一眼,转对成刘氏,阴起脸:“柯杈子今儿做啥?”
“学剪鞋样哩!”成刘氏赔个笑,颠起小脚跑过去,扯着清萍进屋去了。
“你小子,”有林转过头,望着青龙,“恁忙的天,不到合作社里干活儿,跑大爷这里做啥?”
“大爷,”青龙嘻嘻笑几声,又凑上来,“孙子此来,是想跟大爷商量个事儿!”
“我就知道,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啥事儿?”有林眯眯笑着,掏出自己的旱烟袋,蹲在地上揉烟丝儿。
家兴见青龙是寻他爹的,冲他笑一下,踅进灶火陪英芝去了。
“大爷,”青龙也蹲下来,磕掉烟灰,重装一锅,拿火绳先帮有林点上,再点上自己的,“是风扬托我来的。到这个月,咱村除去你跟民善几家,差不多都入社了。风扬说,这几家中,他最看重的是大爷,先让我打声招呼,只要大爷肯入社,风扬说,他就到镇上为大爷摆一席,非让大爷喝美不中!”
有林的脸色阴沉下去,一下接一下地抽烟。青龙候一时,见他一直不开口,磕磕烟灰,起身道:“大爷,这事儿不急,你琢磨几天,我再来候话!”
青龙转身,要出门时,有林也磕了磕烟灰,甩出来一句:“不送了!”
这天夜里,社委开会,雪梅再次缺席。
风扬扫一眼青龙、明岑和磙子,拿出一沓子纸头,咳嗽一下:“又有五户写申请了,还剩六户!”
三人互望一眼。
风扬一字一顿:“这六户是孙鼎立家、成有林家、孙民善家、刘丙魁家、万风超家和张天碌家。”
青龙掏出烟锅抽烟。
风扬又扫一眼几人,学韦光正挥动拳头:“合作社是大运动,谁也挡不住。报纸上说,全国合作社风起云涌,韦领导说,咱伏牛县村村都有合作社,家家都得入,不入不中。咱村里剩这六家,大家说咋办?”
磙子插话道:“还能咋办?对这些落后分子,开斗争会批斗!”
青龙白他一眼,再次吧嗒烟嘴儿。
风扬的目光转向明岑:“明岑叔,你说咋整?”
明岑应道:“你说咋整就咋整。”
风扬思忖一会儿,放缓语气:“我还是那句老话,做思想工作。入社讲求自愿,这六户不想入,是对咱不信任,咱得仁至义尽,好好做通工作。烟爷家和民善家,由明岑做工作。风超家由磙子做工作。天碌家由雪梅同志做工作。有林大爷家和刘师傅家,就交给青龙了。谁有啥说?”
没人应声。
散会之后,青龙踅到成家院子,刚好堵到老有林。老有林正在院中和家群一道为牛铡草,见到他来,放下铡刀,走进屋里。
家兴苦笑一下,拉凳子招呼青龙坐。青龙没坐,蹲在地上,掏出烟袋朝烟锅里揉烟。
不一会儿,有林从屋子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一个布包,在青龙面前小心打开,从包了好几层的碎花洋布中拿出土地证,翻开,指着上面的字:“青龙呀,你念念这上面写的啥?”
青龙笑道:“大爷呀,你明知道孙子不识字,叫我咋念?”
有林咳嗽一声,放缓声音:“你不识字,大爷也不识。不过,大爷找宗先念过了,说上面写的是‘土地所有权证’,我问先生啥叫‘所有’,先生说,‘所有’就是属于我家,也就是说,河坡上这几亩地,政府已经按照政策分给我家了,属于我成家所有!”
青龙又笑一声:“大爷说的是,这是谁都知道的!”
有林指指下面的公章:“那你问问你们社长,县政府的公章还作不作数?要是不作数了,大爷这就入社!”
青龙尴尬地笑笑:“大爷,风扬也没说一定要大爷入社,只是让我向大爷打个商量。入社是自愿的,大爷不想入社,谁也不能强逼!”
“这就是了!”有林收起土地证,“你小子还有啥事?”
“没啥了。”青龙起身,悻悻然走出成家。
春耕开始了,河坡地里一片繁忙。
四棵杨人大部分入社,河坡地上原来一家一户的田埂多被犁掉了,成为一片连一片的大田。社里耕牛少,犁不过来,磙子就领着青壮劳力,排成一排,拿着铁锹、老虎爪儿等,喊着号子翻地,听得有林心里发憷。
更糟糕的还不是这个。
一日上午,有林掌犁,他家的小牝牛在前面拽。一头小牛犊跟在牝牛身后,甩着尾巴跑。家兴全身冒汗,扯起一根拴在犁架上的绳子,帮牛出力。
正干之间,家兴抬头,见万磙子领着一群社员,正在挖断通往双龙河的车路,惊叫:“爹,快看,他们在断路哩!”
有林怒不可遏,扔下犁,迈开大步冲过去,冲万磙子大叫:“磙子娃,你这是干啥?”
万磙子停住手,笑嘻嘻地说:“有林叔,夜黑儿合作社开会,把这块地的出路改了。”
有林气得浑身直打哆嗦:“你……”
万磙子依旧嘻嘻笑:“有林叔,要是没啥事儿,我得干活哩!”故意夸张地扬起镐头,用力刨下。
有林盯住他狠看几眼,气呼呼地回到自己田里,黑着脸对家兴喝道:“怔啥哩?干活!”扬起鞭子,狠狠抽牛。
远处,万磙子领着社员一边挖路,一边喊号子:“社员们哪,齐动手呀,扬起镢头,挖道路呀,此路不通,可咋走呀……”
有林额上青筋暴起,扬起鞭子,朝牝牛一顿猛揍,边揍边骂:“打死你这畜生!打死你这畜生!”
牝牛无故挨揍,急得“哞哞”直叫。
家兴见有林是在真打,小声恳求道:“爹,它刚刚怀上崽子,不能打呀!”
有林顿住手,蹲下,掏出烟袋,恨恨地剜了万磙子一眼:“这个畜生,要是把我惹急了,看不拿刀阉了他!”
家兴卸下牛,拴在犁头上,劝有林道:“爹,瞧这势头,胳膊拧不过大腿。听说连民善昨儿也入社了,咱也申请吧!”
有林瞪他一眼:“瞧你这出息!”
家兴不吱声了,蹲在地上,拿手抠地。有林抽完一锅,拧会儿眉头:“待会儿收工了,你寻下青龙,叫他黑地来一趟!”
傍黑时分,青龙走进成家院子,果见有林在堂间点着油灯候他。见他进来,有林阴着脸,没打招呼,也没让座,开门见山:“你对风扬说,老有林同意入社!”
青龙长叹一声:“唉,大爷呀,孙儿知道你舍不得那块地。不瞒大爷,莫说是你,即使孙子我,也不想入社,可政府号召,韦同志发展我为入党积极分子,不赶这趟浑水不中。这阵儿,村里都入了,天塌也是压大家。大爷能想开,孙儿没啥说,只替大爷高兴!”
有林吧嗒几下烟嘴儿:“入社归入社,咱也得有个说法!”
“大爷,有啥你就说,孙子听着哩!”
有林拿出土地证,摆在灯光下,指着青龙:“你小子看好,这里面是两块地,一块是政府分给我的,有四亩;一块是我家祖地,有二亩。政府分给我的,我入;我家的祖地,我不入!”
“这……”
“还有,这头牝牛是我花大钱买的,也不入!”
青龙闷头蹲一会儿,起身:“大爷,我去对风扬说说看!”
第二天早上,有林扛着耙,家兴牵着牛,二人正朝东坡地里走,万秃子追上几步,叫道:“大爷,磙子叔让我捎句话给你!”
有林黑着脸:“说!”
“夜黑儿社委开会,不知是谁说,‘想挨日就得把裤子脱光,不能只脱半拉子!’”
有林怒不可遏,将耙“哐”的一声扔到地上,涨着脸,跺着脚,骂道:“告诉那个王八蛋,就说我成有林日……日过他祖奶奶!”
万秃子不敢多话,一溜烟儿跑了。
有林喘会儿粗气,转对家兴:“兴儿,日他奶哩,咱就跟这鳖子赌一赌。反正政府说入社是自愿,没说非让入不中。咱就不入,看他能把咱绑到黑屋里去?”
家兴嗫嚅道:“那……没路咋办?咋送粪哩?咋收庄稼哩?”
老有林应道:“我忖过了,咱顺大路走到河渡头,沿河堤另外开条出路,也就多绕二里半。哼,我就不信,大活人能让尿憋死!”
夏收过后,学校放暑假,村里在双龙镇上学的两个学生回来了。一个是孙家民善的儿子志慧,另一个是天成的儿子新义。孙民善和张天成各憋一口气,自打一解放,就送他们到镇上读书,眼下读到五年级了。志慧和新义年纪一样大,打小就在一起玩,这又成为同学,关系也不错,一放假就结伴儿回来。
一听说志慧回来,清萍就坐不住了,寻空绕到志慧家。清萍与志慧一样大,很合得来。前几年志慧去读书,清萍眼里虽热,却不敢对老有林说。后来庙里也办小学,清萍存心去读,又被老有林按住,心里窝着一口气,直到这阵儿还没缓过来。志慧回来了,她很想寻他诉诉苦。他鬼点子多,兴许能生个窍门儿。
走到民善家,清萍轻轻推开院门。
宽阔的院子里干净整洁,长着许多花草,院中一切井井有条,没养猪鸡,与其他人家的脏乱大不相同。
清萍将整个院落巡视一遍,走到她最喜欢的一簇蔷薇花旁边,嗅嗅这朵,摸摸那朵,陶醉其中。
民善拿着锄头从外面回来,陡然看到清萍,先是一怔,继而呵呵笑道:“是小萍姑呀,久没见你来了,这簇花一直在候着你浇水哩!”
清萍站起来,笑道:“它开得真好,我喜欢死了!”
民善放下锄头,走过来,美滋滋地说:“是哩。明年你再来,还有更好看的!”
“是啥子?种哪儿?”
“是芍药和牡丹,还没栽呢。这阵儿栽不活,过完年才中。”
清萍不无羡慕地看着民善:“真是太好了!”轻叹一声,“唉,我爹要是有你一半就好了。”
民善的大嘴咧得更开了:“小萍姑呀,你人虽小,话却说得美,老侄子爱听哩!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阵儿来,是不是要寻志慧呀?”
清萍的脸微微一红:“听说他放假了,咋会不见人哩。我有个事儿想问问他。”
“夜黑儿回来,吃过早饭就开溜了。你到新义家看看,他俩是同学,干啥都一块儿!”
清萍点点头,走出院门。
清萍寻到天成家,院门上挂着锁。清萍没招了,只好寻路回家。路过大杨树时,清萍远远望见空场上围着一群娃子,声音甚是嘈杂。清萍爱看热闹,加快步子急赶过去,意外发现,站在场中心的正是志慧。
半年没见,志慧的个子似是没见长,比她还矮小半头,但面孔清秀,两只大眼忽忽有神。别看他个子矮,打小就是孩子王,只要一回村里,大小娃子都要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转。这一点让清萍很服气,可她实在不明白,志慧用的究竟是啥法术。
此时,志慧领着众娃子正在调戏崔家的傻祥。傻祥十四五了,块头很大,看起来就跟大人差不多。
“你是哪儿人?”志慧扯着嗓子,大声问道。
“四棵杨!”傻祥呵呵傻笑几下,咧嘴应道。
“多大了?”志慧又问。
娃子们无不兴奋,一齐冲他叫号子:“二祥,快回答,老大问你有多大?”
“四棵杨!”傻祥照旧呵呵笑着,咧嘴巴回答。
娃子们越发开心,大笑一通,七嘴八舌地乱问起来:
“你爹叫啥?”
“四棵杨!”
“你爹是不是为你娶了个新妈?”
“四棵杨!”
“你新妈跟你爹是不是睡在一个床上?”
“四棵杨!”
“你新妈跟你爹夜里压堆没?”
“四棵杨!”
“你新妈走路为啥一拐一拐的?”
“四棵杨!”
“你吃狗屎不?”
“四棵杨!”
“咋不见你妹子哩?”
“四棵杨!”
“你妹子在哪儿?”
“四棵杨!”
……
不论他们问什么,傻祥都不生气,只是呵呵傻笑着回答三个字:四棵杨!这个答案是娃子们早就熟悉的,他们想方设法发问,等的其实也就是这三个字。傻祥每答一次,娃子们就会“哄”的一声开心大笑,然后再问下一个问题。
清萍听了一会儿,见志慧笑得很开心,也忍不住跟着“咯咯咯”乐个不停。
正在此时,不知是谁一眼瞧到远远躲在人堆外面的小婉蓉,大叫:“快看,大二的小妹子在这儿呢!”
马上有人揪住婉蓉,将她推往场中心。婉蓉不曾见过这阵势,吓得“哇”的一声哭起来,边哭边喊:“哥——”
傻祥打眼一看,见是妹子受欺负,飞也似的赶过来,只一拳就将推搡婉蓉的小子打倒在地,伸手抱起婉蓉,“哦哦哦”地哄她。
众娃子见傻祥动手打人了,无不吃惊。傻祥块头大,力气足,打人没轻重,让他打伤了连个冤都没处伸,这是村里娃子谁都明白的事实,因而只能逗他玩,不能跟他动真格。他们也早琢磨透了,只要不惹恼傻祥,傻祥绝对不会出手打人,也不生气骂人。从早到晚,只要吃饱喝美,他就只有一个动作:“呵呵呵”傻笑。
志慧没想到傻祥会这样子护他妹子,也是一怔,正在思忖如何应对,猛然看到远处有个孩子垂头走过来。志慧灵机一动,手指过去,大喊:“同志们,快,地主崽子来了!”
众娃子扭头一看,果是地主崽子乔娃,顿时兴趣大长,扔下傻祥,迎头赶去。乔娃一见,初时傻了,待撒丫子跑时,已经太迟,没跑多远,就被几个腿长的堵住去路。两个大娃子扭住他的胳膊,推推搡搡地将他弄到场子里,掼倒在志慧跟前。
志慧看他一眼,跳到一个土堆上,挥手叫道:“同志们,咱们今儿不玩别的,就玩斗地主,中不中?”
众娃子异口同声:“中!”
有人问道:“老大,咋个斗哩?”
志慧低头想一会儿,拍拍脑门儿:“有了!来来来,大家排个长队,叉开腿,让他钻裆子!”
娃子们无不兴奋,喊声“中!”马上排成一队,叉开腿。
志慧领头喊起号子:“地主崽子快快钻,不钻就是王八蛋!”
众娃子齐声跟着喊道:“地主崽子快快钻,不钻就是王八蛋!”
乔娃动也不动。志慧使个眼色,立即跑上两个块头大的,一把扭住他,按在地上,逼着他钻。乔娃死劲儿撑着,硬着脖子不钻。
志慧眉头一紧,高喊着号子:“地主崽子不肯钻,我问大家咋个办?”
“打他狗日的!”
“推他转转!”
“对,推他转转!”
众娃子一齐跑过来,四下里围住乔娃。有人拉他起来,猛然一推。乔娃跌到一侧,马上有人顶住,再用力一推,乔娃歪向另一侧。众娃子推一次,就开心地大喊一下,其中一个就计一个数。
在数到十时,不知是谁喊道:“坏了,三疯子来了!”
三疯子就是疯地主张天珏。自他疯后,村人不再叫他名字,也不叫他地主,只喊他疯子。因他在张家近门里排行老三,大家就在“疯子”前加上一个“三”字,叫他“三疯子”。
众娃子一惊,赶忙放开乔娃,扭头去看,果见三疯子一路走来,哼哼唱唱,蹦蹦跳跳,就像一个孩子。
乔娃看见,哭喊一声:“爹——”飞跑过去。
众娃子大惊,面色惊惧地望向志慧。清萍也急了,手心里捏出一把汗,随时准备跑到别处喊人。
志慧跨前一步,目光冷峻地凝视着三疯子,脑筋急剧运转,估算眼前形势。乔娃一边哭,一边牢牢抱住他爹的腿。三疯子却似没有看见,依旧拖着步子,哼哼唱唱,显然仍在疯癫。
志慧又朝前迈出一步。其他娃子见状,纷纷躲到他的后面。在清萍眼里,此时的志慧就如一个挺身而出的大英雄。
三疯子也走过来,乔娃不再抱他的腿,胆怯地跟在身后。
志慧与三疯子面对面了。志慧大眼圆睁,冷冷地怒视眼前这个阶级敌人。在学校,阶级斗争是大家说得最多的词,但像今日这般与真正的阶级敌人面对面,在志慧来说也是第一次。
三疯子不唱了,陡然笑起来:“哈哈哈……”
志慧吃一惊,正自思忖,三疯子在他前面跳起舞来,一边跳,一边在口中“打鼓敲锣”:“咚咚锵,咚咚锵,咚咚咚咚咚咚锵……”
志慧心里有底了,阶级敌人是疯子,不必怕他!
在众娃子的注视下,志慧屏住气,一步一步地绕过三疯子,走到他身后。就在清萍的心完全吊起来时,志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揪住乔娃,麻利地将他拖到娃子们中间。乔娃比志慧小好几岁,根本无力反抗。
乔娃吓得大哭,嘶哑嗓子叫道:“爹——”
三疯子却似没有听见,依旧跳舞,口中依然在叫:“咚咚锵,咚咚锵,咚咚咚咚咚咚锵……”
众娃子再无顾忌,哈哈大笑着,当着他爹的面,重新折腾起乔娃来。
志慧高喊:“同志们,小地主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众娃子齐喊:“对,打死小地主!打死小疯子!”
大家又围出个圈,在乔娃的哭喊声中,再次推搡起来。推有一会儿,不知是谁喊道:“这样推着没劲,压堆儿!”
众娃子发声喊,将乔娃推倒在地,一个接一个地压在他身上。三疯子转到近旁,围着人堆,一边跳,一边喊着“咚咚锵”。
婉蓉被他们的疯狂吓坏了,一手紧紧地拉着傻祥,一手指着人堆,哭叫道:“哥——哥——”
傻祥只不理她,一面轻轻拍她,一边望着人堆呵呵傻笑。
婉蓉急了,不再哭,指着那堆人:“哥,哥,打!打!打打打!打他们!打打打!”
听到一连串“打”字,又见婉蓉手指那堆人,傻祥不再傻笑了,轻轻放下她,大步跨上去,一把拉起压在最上头的志慧,照脸就是一拳。傻祥打得猛,志慧猝不及防,惨叫一声,仰脸躺在地上,两手捂鼻大哭起来。
众娃子还没反应过来,傻祥拉起一个,打一拳,没轻没重,打得众娃子哭爹喊娘,四处躲闪,眨眼工夫,撒丫子跑了个精光。志慧已坐起来,但恰好夹在三疯子和傻祥中间,似是被打蒙了,脸色煞白,鼻子流着血,跑也不敢跑,哭也不敢哭。
清萍见傻祥又冲他走去,急得大叫一声:“志慧——”箭一般冲上去,揪住他的胳膊,将他一把扯起,飞也似的跑了。
见众娃子顷刻间全都没影了,傻祥这才拍拍手,叉腰站在地上,望着婉蓉呵呵傻笑。三疯子“敲着锣鼓”走上来,伸手去拉傻祥。傻祥似乎被三疯子的疯劲儿感染了,呵呵嬉笑着接过三疯子的手。二人你牵我,我扯你,齐声叫着“咚咚锵”,在场地上又扭又跳。
婉蓉顾不上看,跑到乔娃跟前,轻轻拉起他,见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心疼得哭了。
“疼吗?”她拍掉他身上的灰,柔声问道。
“嗯!”乔娃点头。
“他们为啥打你?”
“我是地主崽子!”
“啥叫地主崽子?”
乔娃没有作答,咬牙恨恨地说:“他们都是坏人,把我爷打死了,把我妈打死了,把我爹打疯了,又来打我!”
“他们不敢打你了!”婉蓉安慰他说,“要是再打你,我就叫我哥打他们!”
“他们欺负我,因为我小!”乔娃捏起拳头,“等我长大了,我要长得高高的、壮壮的,看他们谁敢再欺负我!”
“嗯,你一定能长高,能长壮!”
“你叫啥?”
“婉蓉!你叫啥?”
“乔娃!”
“我叫你乔哥吧。从今往后,你是我哥。只要你是我哥,他们就不敢打你了!”
“中,我当你哥,你当我妹子!”
婉蓉开心地笑了:“乔哥,明儿陪我玩,好吗?”
“你想玩啥?”
“啥都中!你会玩啥?”
“我会玩老鼠,我们到田里玩老鼠,中不?”
“我怕老鼠!”婉蓉脸色变了,迟疑一下,“我想玩走亲戚。你会玩走亲戚吗?”
“我没有亲戚了,”乔娃伤感地摇摇头,泪水流出,“我只有我爹,还有田里的老鼠!”
“乔哥,”婉蓉伸出衣袖,轻轻抹去他的泪,“我不怕老鼠了!我跟乔哥去田里玩老鼠!”
“妹子放心,”乔娃保证道,“有乔哥在哩!乔哥对你说,老鼠可好哩,比人强!”
“真的?”婉蓉眨巴几下眼睛,“难道老鼠能比你爹强?”
“这……”乔娃闷 5934." >头想一会儿,抬头,“我爹是地主,是疯子,不是人!我是小地主崽子,也不是人!”
“哦!”婉蓉听不明白,但还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成家与合作社的对立一直持续到这年秋天。
老天爷还算公平,春天发旱威,秋天作了补偿,三夏过后,一直风调雨顺。秋收时节,田野里一片金黄,无论是合作社的社员还是成家父子,只要一到坡里,心里都是喜滋滋的。
对于单干户老有林来说,喜事不只这个。牝牛又下犊子不说,待收完秋时,英芝的肚子也是大得像是搁了张鼓,可打后面看,不细心竟然看不出来。按照老伴儿成刘氏的说法,“娃看肚子妞看腰”,打后面看腰看不出来,英芝肚里的八成是个带把子的。有林对此深信不疑,因为他相信英芝,老烟薰早就算准这个儿媳旺家室,只要怀上,断然不会生出柯杈子。
风扬的喜事比老有林的还要大。
在四棵杨率先立社后,前后不足一年,双龙区的合作社已如雨后春笋般纷纷设立,无论是大村还是小村,每个村落一个。与此同时,各级政府下发的红头文件一个接一个,通知一条跟一条,区里轧成堆的几十个合作社也就迅速跟风,合并为六个大社,也叫高级社。其他地方从互助组开始,历经数年才完成的由初级社到高级社的合作化进程,在伏牛县这个落后、闭塞的山窝窝里,不到一年全完成了。
这个成就自然要归功于区委书记白云天和他的得力助理韦光正。白云天雷厉风行的军人作风与韦光正细致执著的工作精神相得益彰,从而使双龙区的工作异军突起,后来居上,成为刘书记一开会就要点名表彰的先进对象。在白书记的推荐下,刘书记将韦光正破格提拔,于秋收前升为区委副书记,直接协助白云天工作。
按照白书记的宏观指示和韦光正的具体安排,四棵杨、黑龙庙等南片的八个自然村级合作社合并为一个高级社,由黑龙庙的易六成任社长(称呼已按报纸的新提法,由主任改过来),四棵杨的万风扬任副社长。在这八个村级合作社中,四棵杨不足百户,不算大社,万风扬能担任副社长,能和当年的区队长易六成做搭档,连他自己也未曾想过这种美事。
社干大了,原来的管理模式无法维持。韦光正发下通知,全区依据其他地方的成功经验,在高级社下面设立若干生产小队,以生产小队为结算单位。每个生产小队的规模如何掌握,则由原来的合作社决定。
于是,风扬召集四棵杨合作社的社委会,讨论如何划分生产小队。这件事看大不大,看小却也不小。社委们争论许久,最终确定为四个生产小队,因为村里有四棵大杨树。
最先提出此事的是万磙子。万家劳力多、成分红、势力壮,不屑与其他姓为伍,要求单立一队。经他一闹,天成迅速提出张家单立,明岑见状,自然也说孙家单立。社委里只有青龙是杂姓,半晌不吱声,蹲在一边抽闷烟。
风扬瞄他一眼:“青龙,你咋想哩?”
“有想哩!”青龙没好气地扔过来一句,“四棵杨四老姓,万家、张家、孙家都要单立,成家单干,剩下我们这些外来户,还能咋办?”
“就这样了,”风扬咳嗽一声,决断,“立四个队,孙家算一队,张家算二队,万家算三队,其他算四队。你们还有啥说?”
万磙子斜眼看明岑,嘟哝道:“孙家凭啥排在第一队?”
风扬将烟锅敲在桌子上:“就凭我万风扬一句话!”
万磙子打个惊愣,低头不敢吱声。
显然,风扬的官干大了,性情也变了,派头与以前大不一样。见众人不再吱声,风扬不无威严地扫射众人一眼:“要是没意见,下面就开群众会,宣布分队。分好队,由各队选出队长和队委,再由队长和队委参与分配社里的家当。韦领导说了,分家当的事,跟土改不一样。土改是敌我矛盾,社内分配是社会主义内部事务,不准争,不准吵,大家都得礼让,按照人头分,大人娃子不论,谁也不能多占!”
开完群众大会,四棵杨的全体社员分成四个片,开始选举队长和队委。孙家户最多,有二十六户。孙民善暗中嫉妒明岑,又嫌弃老鸭子身懒,此时觉得机会难得,白老鸭子一眼,阴阳怪气地发牢骚:“这队是咋分的?有些人啥都不干,只会东跑西窜卖张嘴皮子,凭啥弄到咱这队里,让大伙儿白养呀!”
“对呀,对呀!”有人附和。
老鸭子是跑场子的人,身虽懒,却把面子看得重,此时听得分明,脸色紫涨,肝火中烧,忽地站起,嚷道:“中中中,既然有人嫌弃,鸭子我就不在这个队了!”他迈着鸭子步朝前疾走几步,回头狠扫众人一眼,目光落在民善身上,“不过,鸭子也在这儿宣布一声:我,鸭子孙明坤,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依旧姓孙!”
明岑的脸上火辣辣的。但老鸭子是他堂哥,场面再难堪,他也不好说话,嘴巴连张几张,又打住了。
接下来是选举队长。民善之所以说出毒话,真意并不全在赶走老鸭子,而是在挤对明岑,树立自己的威信,希望此番能被选为队长。在他心里,明岑太软,撑不起孙家人的面子。然而,其他孙家人并不这么想。表决时,没一人提及他的名字,村里人脸面薄,他也不好毛遂自荐。场上苦撑了一会儿后,众人皆将目光望向坐在角落里的老烟薰。老烟薰举起长烟杆儿,烟锅指向明岑,眯眯笑道:“我提明岑!”
大家纷纷举手。民善知道老烟薰没看上他,脸黑丧着,慢腾腾地举手。好在最后他被选进队委,也算多少挽回点儿面子。
赶这天迎黑,其他三个生产小队的队长和队委也都产生了。二队队长是天成,三队是磙子,四队是青龙,基本上还是原先的几个老社委。
这天晚上,青龙将四队的所有队委召进黄老五家。
黄老五是个结巴,快五十了,依旧是单身。家中只他一人,却占着一处足有七分地大的院子和三间结构牢靠的大屋子。一到下雨天,他的大屋子里就会聚起一堆人,专门请人说瞎话。
老五家的大房子是他爹黄木匠盖的。黄木匠既能吃苦,又爱浪荡,一生中不知漂泊过多少地方,专门为人打家具,箱子、柜子、桌椅板凳等,东家但有所求,他什么都做。革命军剪辫子那年,他浪荡到四棵杨,刚巧遇上一家办丧事,请他打棺材。他把棺材打好后,才知死的是当家的,小媳妇顶多十几岁,人也长得水灵,刚过门,哭得死去活来,三天三夜水米未沾牙儿。黄木匠听得难心,就与几家邻居帮她料理后事,又见她家太穷,打的棺材也没要工钱。一切料理完,他挑上工具,正要出门,她的婆婆走过来,拉住他的衣角说,你这个好心人呀,这要到哪儿去。他说,走到哪儿算哪儿吧。婆婆就给他跪下了,说是有件事儿求他。他问啥事儿,婆婆指了指仍旧在哭的小媳妇儿,说你要不嫌弃,就在这儿住下,黑地里让她给你暖脚。木匠扫一眼这个破家烂舍,又扫一眼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和眼睛又肿又胀的小媳妇儿,心软下来,轻叹一声,搁下挑子。
黄木匠此时才知道,这家人姓卞,是十年前落荒到四棵杨的。从这一天开始,黄木匠白天管老婆婆喊娘,晚上就睡这个小媳妇。没想到小媳妇既温柔体贴,又会生养,十年为他养下五个胖儿子。
有了家,黄木匠浪荡的心也就收起来,一门心思过日子,凭着他的好手艺盖下这所大房子。合该他不是定下来的命,房子刚盖好,日子过得正有滋味,五个孩子却挨个得上怪病,先是身上出红斑,接着烧成一块炭。那时天旗还没出生,村里没有医生,四个大的相继跟着咽气,只剩下老五,也是嘴巴大张着躺在他娘怀里,看那样子,绝气只是早晚的事。听说这病是惹上恶鬼了,村里人怕被鬼缠上,无不纷纷躲避,没人敢来蹦脚尖。
黄木匠绝望了,在一个月黑天挑上他的工具箱,悄无声息地开门走了,此后再没回来。黄木匠前脚刚走,老婆婆也拴根绳子寻无常了。家中只剩下小媳妇搂着老五,叫天不应,呼地不灵,只能哭。她哭啊哭啊,又哭了三天三夜,哭声惊动了一个云游到此的道长(后来居留白龙庙,成为进才的师父)。道长赶到他家,在门顶上贴一道避邪符,又将一些黑糊糊的东西塞进老五嘴里。说也奇怪,自这日起,老五奇迹般地退去高烧,捡回一条命,却在脸上留下十几个豆大的坑,说话也不利索。
小命保住了,黄家的日子却是再也未能发达。家里没有黄木匠,小媳妇只好依靠纺花织布度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黄木匠只卖手艺,没置地,老五长大后,既有一脸麻子坑,又说话结巴,虽有大房子,仍是没有哪家姑娘乐意上门。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眼见已是四十大几,老五渐渐也死去娶媳妇的心,打娘过世后,一门心思当起绝户头来。
上面是远话,暂且搁下。
这阵儿四队共选出五个队委,除去青龙,余下分别是苏长桂、崔双牛、周进才和黄老五。青龙不停地吧嗒烟嘴儿,吐出一股股浓烟。进才闻不惯烟味,咳嗽着朝门口挪了挪。
青龙终于说话了:“在这个村,你们也都看见了,户不少,大姓却只四个。成家不说了,万家、张家、孙家各有仗的势,只有咱这十个外姓、十八个户头,是小媳妇儿。咱这群小媳妇儿今儿选我李青龙做婆婆,是对我李青龙的信任。你们几个队委,没别的事,只有一件事儿,就是监督我。从今往后,若是我这心想歪了,哪怕只歪一星点儿,你们就可围上来,把唾沫星子喷在我李青龙脸上!”
大家互相望了一眼,要搁往常,就会笑出来。可今儿这话题,实在太沉了。
“我先说分工,”青龙又吧嗒几下嘴烟儿,语气不容置疑,“老五当保管,先腾出两间房子,不究队里分到啥宝贝,都放你这里。你得替我管好,要是少根绳子头儿,只要我查出来,就把你那杆老光棍儿一直翻到根上!”
青龙是个松垮子嘴,不管多严肃的事,从他嘴里出来,不笑都不中。此话一落地,大家再也忍不住,齐笑起来。老五也咂吧几下嘴皮子,呵呵直乐。
“进才哥会写字,就当会计。为咱队里多算了,即使算出个金山银山,我也没意见,可要算少一分钱,我就跑到你家里,先把白嫂子日了,谁让她长得美哩!”
大家笑得更响亮了。进才抿住嘴,呵呵憨笑。
“再就是长桂哥。你会整牛,不究队里分来几头,我都交给你打理,要是哪头牛少上一根黄毛儿,我想想咋个治你……”青龙将手在耳朵上轻挠几下,“有了,罚你这辈子不许再近牛的身,活活憋死你!”
大家又笑起来。
“双牛叔,”青龙看一眼双牛,“就剩咱俩了!这样吧,我敲钟,你领人干活儿。我的钟要是敲得不响,你们几个谁都可以脱裤子日我。不过,双牛叔不一样,活儿干得好也罢,差也罢,我就不日你了,谁让你是我叔哩!”
双牛呵呵笑几声,没有做声。
“我这分工,你们几个还有啥说?”青龙扫几人一眼,见大家都没吱声,笑了笑,“好,我也没事了。”转向进才,“进才哥,说个瞎话吧。上次说到吕洞宾斩黄龙,我只听了前半截,后半截没听成,你再说说,吕洞宾是咋个飞剑斩黄龙的?”
进才咳嗽一声,正要开讲,门外传来脚步声。老鸭子推门进来,咬牙跺脚,将孙家如何踹他出一队的事由细说了一遍。
“老鸭子,你想咋哩?”青龙眯着眼,抬头问他。
“鸭子……鸭子这阵儿落难了,想来投奔大伙儿,不知大伙儿嫌弃我不?”老鸭子一反平时的伶牙俐齿,可怜兮兮地望着众人。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人凑腔。老鸭子急了,扑通一声在青龙前面跪下:“贤侄,鸭子叔给你磕头了!”
青龙急急将他扶起,长叹一声:“唉,鸭子叔,你……你这是磕的哪门子头?”
“青龙贤侄——”鸭子动了感情,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唉,”青龙又叹一声,“鸭子叔,四队收下你了!”
“真的?”老鸭子悲喜交加。
“不过,”青龙拉长脸,“鸭子叔,你也得改改老毛病,该下地时就下地,不能只耍嘴皮子!”
“中中中,”老鸭子一把抹去泪,拍起胸脯子,“鸭子叔落难,贤侄及时拉这一把,鸭子叔咋说也得长个记性,不给贤侄丢脸!贤侄放心,以后你把眼睛睁大,瞧你鸭子叔的!”
接下来半月,在一阵接一阵的吵闹声中,四棵杨人总算把家分了。
分家的焦点在地。由于中农、上中农的地全部入社,社里在总亩数上大大增加了,达到人均一亩八。四队仅有十八户,外加老鸭子一家,刚好一百二十人,应分地二百一十六亩,其中河坡地九十亩,挨住成家祖田,岗坡地九十八亩,村边菜田二十八亩。
河坡地分完,社里还余四亩坑洼地,因雨后易积水,种不成庄稼,因而不占亩数。这点儿坑洼地刚好位于三队、四队之间,青龙、磙子都相中了,各自去占,闹翻了,一个拿铁锹,一个挥镢头,撕撕扯扯,差点整出人命。风扬闻讯调解,将万磙子臭骂一顿。他估量了一下地的大小,迈开大步从南到北走一趟,共是一百单五步,于是就在五十二步处挖个记号,使人沿记号画条线,大声宣布,靠三队的归三队,靠四队的归四队。
地争过了,再就是牛,牙口、肥瘦、牡牝(公母、雌雄)、壮羸都是个争。风扬明里暗里向着三队,一队人多势大,二队心齐,底气足,只有四队无优势,争不过,青龙使尽解数,也只从牛屋里领出三头牛和一头驴,其中有一头老犍,两头牝牛。
合作社共有两个牛屋,一个被万磙子的三队占去,另一个被张天成的二队拿走,明岑和青龙谁也没捞到,因为其中一个位于张家的聚居区,另一个在万家的聚居区里,人家占用的理由充足。作为补偿,风扬将位于村头的二亩多鱼塘搭给一队,将一辆木轮牛车和一个一亩见方的牛圃场搭送给四队。
其他农具,包括耧、耙、犁、车、锨、锄等物,大的按队分,小的按人头点,新旧搭配,也还公平。社里的库粮全都封存在张家大院的几间上房里,有大小六个囤子,风扬坚持不让动,使人上两道锁,其中一把钥匙挂在自己腰带上,说是留作种粮和度荒春,关键时刻派用场。
分家的事刚一落幕,风扬的心思就集中起来,开始琢磨起成家,因为这个老有林实在让他头疼。
这桩事儿也有个头。分完家那天,社长易六成前来检查工作,顺便串下亲戚。四队社员苏长桂的老婆易姐儿是他一家子,论辈分没出五服,叫他堂哥。中午风扬要在村部招待他,六成执意不肯,一定要在长桂家吃,风扬无奈,只好赶过来作陪。
长桂家与成家院子挨院子,红薯窖打在一起。长桂曾开玩笑说,再挖一锹就通了。吃饭时话题自然提到成家,六成笑问长桂:“听说东院成家没入社,咋回事儿?”
不及长桂说话,风扬长叹一声接过话头:“唉,是人家成家眼高气粗,没瞧上我万风扬嘛!”
长桂赶忙赔笑,替有林圆场子:“风扬社长是开玩笑哩,六成哥信不得。就我知道的,有林大爷没有瞧不起风扬社长,主要是舍不下他家那块祖地!”
“是了,”六成笑道,“我那黑龙庙也有一家,原来是下中农,这几年日子过美了,置下两头牛,景况快要赶上富农哩。我立社,他死活不肯入!”
风扬插话:“那……这阵儿他入了吗?”
“能不入吗?”六成哈哈笑道,“我易六成是打铁的,他这块生铁,咋能禁得住我这烈火炼?”
“六成哥,”风扬也笑起来,“快说说经验,你是咋个炼他的?”
“也没咋炼他,只用一招,就是鼓风。我忖摸,他面子死撑着不入社,心里却在打鼓。我琢磨他,他也在琢磨我,琢磨政府,看看底线究竟在哪儿。我忖透这个,今儿使张三通风给他,说政府要重新划成分,要是被划为富农,弄不好还要游斗他;明儿让李四报信给他,说政府既然把地分了,就不会干涉他,入社讲究自由,谁愿入谁入,不愿入可以不入。就这样,东一句,西一句,他始终忖不透我的底,托人探我口风,我说,现在入社,我欢迎,过去这几天,谁再想入,没门儿!他撑不过,主动套上牛,赶上车,加到我的社里来。我也没食言,组织全体社员排着队欢迎他,在他的胸脯上戴上一朵大纸花!哈哈哈……”六成说到这儿,大笑起来,“来来来,喝酒!”
六成走后,风扬在家里忖摸一天。晚上韦光正来,再次问及雪梅的事。风扬心里不是味,推说他同雪梅扇过风了,雪梅说,她的事不要别人管,她要自己寻。并说她爹天成急了,请人想给雪梅介绍婆家,也被雪梅顶回来。天成骂她,她脾气倔,与天成分开锅灶吃饭了。
韦光正听到这些细情,呵呵笑起来:“嗯,看来雪梅同志真就是新时代人,要自己相哩!这是好事儿,我回去就对老白扇风,让他主动点儿!”接着,韦光正问起社里的事,风扬粗略汇报了一下,只说全村人都入社了,分为四个生产队,没提成家的事。韦光正临走时,风扬问他:“请问领导,上级这阵儿又有啥运动?”
韦光正摇摇头:“没啥新的,就是合作化,你这儿正搞着哩!”
“我是说,有没有揪出啥个反动分子之类?”风扬把话挑白。
韦光正陡然想起什么,从挂包里摸出一份旧报纸,笑道:“前阵子中央揭批‘高饶反革命联盟’,这是《人民日报》社论,因与农业合作化关系不大,白书记听了,没让往下传达。你要是想学习,就送给你了!”
风扬接过报纸,扫一眼,笑问:“啥东西叫高饶?”
“就是反党、反革命分子高岗、饶漱石,各地都在揭批!”
“中,这阵儿没事儿,我找人在村子里念念,也揭批揭批!”风扬笑道。
“咋不中哩!”韦光正又从包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要是揭批,就把这个一道念。这是中央文件,讲得透!”
风扬接过来,晚上在灯下苦读一会儿,许多字不识,吃不透。思忖有顷,猛然想起孙民善的小崽子志慧在镇上读书,忙使人去问。正好这日是星期六,志慧回家拿粮食,这阵儿刚到家。风扬请他过来,将报纸与文件细读了一遍,他又凝神品味许久,第二日上午,敲钟召开群众大会,吩咐志慧在会上朗读。
志慧扯着童声,将报纸和文件朗诵一遍,风扬咳嗽一声,挥手说道:“高岗、饶漱石是新时代的反革命,是顽固分子,全国各地都有,黑龙庙不久前就逮住一个,是小高岗,是小饶漱石。据我所知,咱村里也有,是大高岗、大饶漱石,你们回家之后,都给我好好找找。谁家要是藏着、匿着,谁家要是抗拒到底,贫下中农是不依的,我万风扬是不依的,上级政府也是不依的!”
这份社论和文件志慧念得不清不楚,风扬这几句话更是没头没脑,四棵杨人无不听得云里雾里,都将“高岗”误解为“高缸”,“饶漱石”听成“老鼠屎”,散会后,各家各户开始翻缸倒柜,四处寻觅起老鼠屎来。
开会只为老鼠屎,有林忖不透,听说高级社的社长易六成昨儿到过长桂家,就让家兴到长桂家打探风声。
家兴到长桂家时,长桂正从屋子里出来,不无懊丧地拍着一身灰土。
“忙啥子哩,弄成这样?”家兴笑道。
“嗨,”长桂苦笑一声,“风扬念报纸,要大家斗争高缸、老鼠屎,你说说看,这地主挨斗,反动派挨斗,连老鼠屎也要挨斗,你说好笑不好笑?”
“寻到没?”家兴问道。
“日过他妈哩,”长桂恨恨地说,“几个高点儿的缸都翻腾遍了,就是寻不到老鼠屎。真也日怪,平日饭碗里就能捞到,真要去寻,却连影儿也见不着,你说邪门不邪门?”
“风扬还说啥了?”家兴又问。
“风扬还说,黑龙庙找到一个,是小老鼠屎,咱村里有大的,不知道藏在谁家里。我这也在寻哩!”
家兴听得一头雾水,回到家里,将长桂扒缸寻老鼠屎的事儿说了。有林连吸几锅烟,起来说道:“我忖透了,他说的这个大老鼠屎,就是咱成家!”
“不会吧?”家兴笑道,“老鼠屎跟咱家有啥关系。咱家里没有高缸,只有几个小面坛,粮食都在囤子里呢!”
老有林瞥藏书网他一眼:“你要不信,去寻青龙问问!”
家兴踅身去寻青龙,果然不出有林所料,青龙叹道:“大爷说的是,我忖摸了,风扬就是这意思。我打听过,黑龙庙的小老鼠屎是户下中农,一直撑到上个月才入社。咱村里的大老鼠屎,只怕就是大爷!”
“那可咋办哩?”
“你得劝劝大爷,不究咋说,胳膊拧不过大腿。不说风扬面子搁不住,这形势也是明摆着的,从上到下都在搞合作化,就像刮大风,搞单干不时兴了。真要惹火风扬,万一把大爷关起来,硬说成是老鼠屎,连个告状的地方也没有!”
家兴蹲不住了,回家跟有林商量这事儿。有林想了一夜,第二天在堂前摆起祖宗,将土地证供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唠叨半日,起身对家兴道:“你跟青龙说,让他跟那鳖子捎个信,就说老有林同意入社!”
赶到错晌午,青龙过来对成家说,风扬捎话,眼下跟过去不一样,是高级社,他只是副社长,要发展新社员,他一个人定不下,得跟社长商量。有林的脸色沉下去,眉头拧起来,连吸几口烟,恨恨地说:“什么定不下?他这是存心憋堵我!”
“嗯,”青龙点点头,“大爷,我有个主意,兴许能成!”
家兴急问:“啥主意?”
“入社得写申请书。大爷去请老宗先写,由他亲手交给风扬。宗先拿竹板子打过风扬的手心,只要他出面,风扬不会再说啥!”
家兴转向有林:“爹,中不?”
有林脸一黑:“你们去找吧,甭提我!”
家兴跟青龙一道寻到白龙庙,将事儿前后说了。宗先笑笑,对青龙道:“你跟有林说一声,没啥大不了的,这个申请书,我写!”
三日过后,宗先带给成家一个表格,要有林填写入社物资。有林不忍心,只在一边抽闷烟。家兴将六亩河坡祖地、两头牛、几套农具等一宗一宗说一遍,宗先代填了,由老有林按上手印。
“大爷,你想编入哪个队?”青龙眼巴巴地望着老有林。
“想个哩!”老有林头也不抬,“就称你小子的意吧!”
“好嘞!”青龙呵呵乐了,“孙子巴望好几天了,大爷要是不入四队,孙子非要栽进大杨树下那口深井里不可!”
青龙这句话一出口,大家皆笑起来。
成家入社那天,阳光明媚。
家兴拉着成家几年来辛苦置买的全套农具,老有林黑丧着脸,牵着由他一手养大的牝牛,牝牛的几条腿之间,屁颠屁颠地跟着一头小牛犊,才两个月大,在全村人的夹道欢迎声中走到张家的大院前面。
风扬搞得场面很大,全体社员列队迎接,连锣鼓手也到场了,咚咚咚、锵锵锵,敲得老有林脑袋疼。风扬迎着老有林,笑容满面,将一朵特大的红纸花戴在他的胸襟上。
老有林没有笑,也笑不出来。待仪式行完,老有林转过身子,脚步踉跄地赶回家里。一进院门,老有林紧前几步,“哇”的一声,将一口血直直喷在大椿树上。
老有林病了。
就在老有林生病的这天夜里,英芝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儿啼,忙活着接生的易姐儿抱起来一看,果然是个带把儿的。
当家兴抱赤子进来报喜时,老有林挣扎着坐起,苍白的脸上总算浮出了笑容。
“就叫旺地吧!”有林接连咳嗽几声,艰难地说出这个名字。
家兴知道,爹的这场大病,实打实是这块祖地闹出来的。
第四章 高产田
老有林一辈子没生病,一生病就如脱了层皮。天旗把过脉,见有林胸闷、痰多,痰中又带血丝,断出他患的是气鼓,起因是火气旺和积劳,要静养。地上交了,有林不再想田里的事,赌气卧床。此后二十多天,天旗隔三差五把一次脉,开出药方,成刘氏一天到晚忙活熬药,路人远远就能闻到成家院子飘出的草药味。
这日后晌,天旗又来看病,开出一剂药方。家兴送天旗走出东屋门,正要出院子,成刘氏的声音从灶火传出:“天旗!”
天旗顿住脚:“大婶,啥事儿?”
成刘氏捧着围裙,压低声音:“老头子这病,要不要去请药引子?”药引子是老烟薰长烟杆里流出来的烟屎,也叫烟油,不是大病用不上。天旗笑笑,摇了摇头。
成刘氏吁出一口气:“我这老头子,得的究底是啥病?”
“气鼓,不打紧的。吃几剂药,养几天就好了!”
“啥叫气鼓?”
“就是着气了。常言说,喜伤心,怒伤肝。大叔阳气盛,肝火旺,易动怒,这阵儿伤到肝了。”
“咦,肝在下头,他为啥上面疼哩?你看他面红耳赤,头晕头疼,这还咳嗽出血哩。”
天旗解释道:“肝火过旺,火就会上冲。有冲到眼上的,有冲到头上的。大叔的肝火,冲到头上了。”
“这病大吗?”
“说大就大,说不大也不大。肝火过旺,首先得泻火。泻火光靠吃药不中,还要少生气,多休息。只要平心静气,病就去了。”
成刘氏长叹一声:“唉,要照你说,他这病算是没治了!”
天旗怔道:“咋哩?”
“让他咋好哩?他这人,干啥都中,让他平心静气却比登天还难。”
“大婶说的是。不过,此一时,彼一时。这阵儿大叔得病了,想必还是听劝的,大婶多劝劝他就是!”
“我咋敢劝哩?要劝,也得你劝!”
“中!下次再来,我就劝劝他。他要不听,就得一直睡在床上。”
“嗯,这法儿好。你要照狠处说。他这人,静不下心,也躺不安稳。”
近日来,万秃子像是变了个人,干什么都使足了劲。
刚落过雨,万秃子拉上架子车朝南岗上运土肥。走到村南汪泥坑边,左轮陷在泥坑里了。万秃子额上的汗珠就如淋过雨水一般,弓腰蹬腿,朝左一拧,朝右一拧,车轮非但没出来,反而越陷越深。折腾一番,万秃子泄气了,扎下车子,抹把汗,脱帽子扇风。
万磙子也拉一车土肥赶上来了,朝车上扫一眼:“风召,你装恁多,逞啥能哩?”
万秃子咧嘴一笑:“磙子叔,我近来咋样?”
万磙子点头:“嗯,像个人了。”
万秃子不无得意地又扇几下风:“呵呵,这叫啥?这叫浪子回头金不换。我就不信,我,万风召,同样长着两条腿,同样长着两只胳膊,咋就不如人哩?磙子叔,你瞧好,都说我这人不正干,这一回,我就正干一番让他们看看!”
万磙子拍拍他的肩:“中,磙子叔要的就是这个。不瞒你说,几天前风扬还在我跟前竖拇指夸奖你哩!”
万秃子一阵惊喜:“真的?”
“当然是真的,磙子叔啥时候骗过你?”
万秃子压低声音:“那……磙子叔,你前阵儿应下我的那桩事儿,有啥消息?”
万磙子挠挠耳根:“啥事儿?”
万秃子急了:“磙子叔,你答应过我,只要我正干,你就给我弄个女人!”
万磙子呵呵笑着拍拍脑袋:“瞧叔这记性,这阵儿忙晕了!中,磙子叔这就为你张罗去!”
万秃子憨憨一笑,将拉车的背带绳套在肩上:“磙子叔,你瞧好!”猛一用力,车轮竟然忽一声滚出泥坑。
拉完土粪,万磙子扯上老鸭子直奔双龙镇,说是赶个集。各自买点东西后,磙子将他让到一家饭馆里,豪气地叫了两荤两素四道菜和一瓶曲酒。
酒菜上来,万磙子夹起一大块红烧肉放在老鸭子面前:“鸭子哥,来,这块最大,你吃!”倒满一盅酒,递过去,“没酒,肉不香!”
老鸭子一手拿筷子夹住肉,一手接过酒盅,细细审看了几眼,眯着眼看磙子:“磙子兄弟,你这块肉,好吃不好咽;你这盅酒,好闻不好喝呀。”
“鸭子哥,你说话绕,兄弟听不懂。啥意思,给兄弟解说一下。”
老鸭子慢吞吞地说:“你媳妇有了,娃子也有了,却又请我来这里,好酒好肉招待,没个啥说辞,叫我咋下肚哩?”话没落地,大肥肉就已送进嘴里。
磙子笑道:“既然鸭子哥爽快,我就不打弯了。这桌酒菜,是我代风召请的!”
老鸭子将噙在嘴里的大肥肉吐出来,大瞪两眼:“啥?”
“兄弟想托鸭子哥的脸,为风召小侄好歹寻个婆娘。”
老鸭子将酒盅放下,推过去,又将肉块搁回盘里,长叹一声:“唉,大兄弟呀,不是鸭子哥不给你面子,是……是这酒肉不好消化呀。你知道,要是为大兄弟你提亲,我一点儿难也不用作,可为风召提亲,你……你这不是净给我出难题吗?”
磙子将酒盅再次推过去,肉块重新夹起来:“嘻嘻,在这山窝里,谁人不晓得鸭子哥?要是一门寻常亲事,咋能显出鸭子哥的手段?”
鸭子将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咬几下吞下肚,又将酒盅端起,无奈地摇摇头:“唉,都说我鸭子会说话,可比起大兄弟来,这还差下一小点儿。中,就冲大兄弟这句话,鸭子哥豁出去了。”
此后没几天,老鸭子真还给物色到一个。跟风召一样,那女的也是秃头。
相亲这日,风召特别借来一张雕花八仙桌。一个大块头男人坐在上位,陪位是老鸭子,两个女人坐在左侧,万磙子两口子坐在右侧,戴着绿色军帽的万秃子坐在下首,那女人挨他坐在旁边,头上裹一条花格子方巾。没坐多久,灶火传来瞎子娘的声音:“召儿,蛋茶烧好了,快来端!”
万秃子应一声,起身走到灶火。磙子媳妇也跟出去,端上几只大碗,每人跟前摆一碗。
见碗中不是荷包蛋,而是蛋花,坐在上位的大块头微微皱眉。
老鸭子拿起筷子:“来来来,蛋茶吃的是个热乎!”转对上位,“呵呵呵,冯老哥,你得开个头!你不动嘴,叫鸭子咋喝哩!”
大块头推开碗:“你们喝吧。我这几天上火,嗓子疼,连口唾沫都咽不下。”
老鸭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冯老哥,你有所不知,蛋茶正好清火。老嫂子原说要打荷包蛋的,蛋都拿出来了。鸭子看出老哥有点上火,没让打,特别吩咐嫂子做蛋茶,要清淡点。呵呵呵,你看,这还真给鸭子料到了。”
大块头半是嘲讽:“是呀,你这张鸭子嘴既能说,又能料。不过,我这火气是说上就上,这阵子连蛋茶也压不住了。”
万秃子听不出其中名堂,关切地说:“大叔,我这就去请天旗。他医术高,能压住火!”
大块头白他一眼,冷冷说道:“不用了,我这火得回家压。”起身,“妞儿,咱走吧。”
老鸭子死活拦住,几人这才勉强坐下,可没人再喝蛋茶。
万磙子脸上挂不住了,看一眼媳妇,后悔没让她多拿来几个鸡蛋。
有林的病好多了。
吃过午饭,有林再也不想躺在床上,就在院里转来转去。正在转悠,青龙提着一只小筐走进来,里面装着十只鸡蛋、二斤白面和一小捆稍稍有点发乌的烟叶。
有林扫他一眼,没理睬,顾自转悠。
成刘氏瞥见,从灶火里走出来:“青龙呀,好几日没见你来了,怪想哩。”
青龙将篮子递过去:“大奶,你看我这篮子里都是啥?”
成刘氏接住筐一看,又推回去:“哎哟哟,青龙呀,这些都是金贵东西,大奶借不起。”
“大奶,不是借给你的,是孙子孝敬的。”
“咦,你咋说出这话哩?”
“你看,大婶为我添个小兄弟,今儿满月,咋说也得表个心意。”
成刘氏合不拢口:“哎哟哟,青龙呀,这……咋能让你破费哩?”
青龙的眼角瞄向有林,故意吊起声音:“大奶,你看我这捆烟咋样?颜色乌青,闻起来喷喷香哩。”
成刘氏正要应声,听见有林重重咳嗽一声,赶忙憋住,朝有林努努嘴。青龙从篮中拿过烟,走到有林跟前:“大爷,你咋起床哩?躺在床上多美!”在他跟前蹲下,掏出烟袋,抽出一根烟叶,揉碎,装进烟锅。
有林瞄一眼那捆烟,也蹲下来。
青龙装好烟,点上火,递给有林:“大爷,你尝尝,壮不?”
有林接过来,吧嗒几口:“哪儿弄的?”
“镇上。昨儿去街上理发,顺便瞄了一眼烟铺,相中这一捆,拿回来放在枕边,美了我一整夜!”
“咦,咋不抽哩?”
“这是孝敬大爷的,大爷都没抽,孙子咋能动嘴哩?”
有林长吸口烟,斜他一眼,又扫了一眼烟捆:“说吧,你想让大爷干啥?”
青龙嘻嘻一笑:“啥也不让大爷干,只让大爷美美实实地躺在床上,再睡三个月!”
有林瞪他一眼:“你小子,黄鼠狼给鸡拜年,就没安好心!你明知道大爷闲不住,还来故意气我!”
青龙故意长叹一声:“唉,大爷,不是我气你,是你故意气我哩。不瞒大爷,孙子做梦都想大睡三天。大爷一睡就是一个多月,馋得孙子眼都红哩!”
有林又吸一口烟:“美个屁!这阵儿我这骨头又酸又疼,一看见床,心里就烦。我问天旗是啥病,天旗说,这叫穷病!日过他妈哩,生个穷命,得病也得穷病!好了,大爷不和你小子扯闲皮。说吧,你小子给大爷派的是啥活儿?”
青龙嘻嘻一笑:“我就知道大爷闲不住,活儿早就寻思好了。前几天我从镇上牵回一头牛,加上大爷的和社里分的,打总儿(总共)是五头,外加大爷那个小崽子,长桂一个人整不过来。在咱队里,论起整牛,谁都不如大爷,即使长桂都得靠边儿站。孙子这想,大爷就做个老牛倌,把我这几头牛管起来,中不?”
有林应道:“社里分的那几头,我看着烦!”
青龙嘻嘻又是一笑:“是着哩,大爷这叫爱憎分明!”吧嗒几下烟嘴儿,“社里分的三头牛和那头驴,还让长桂整,大爷只管你的一老一小,外加我刚拉回来的老犍子,咋样?”
有林忽地直起身:“听说你的新牛屋盖得不赖,走,领大爷看看去!”
青龙、有林兴冲冲地赶往牛屋,刚过桥,远远望见老鸭子照面走来,耷拉个脑袋,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青龙扬手:“鸭子叔,啥东西丢了?”
老鸭子应道:“没丢啥。”
“没丢啥,你两眼直盯盯地瞅着地干啥?”
老鸭子苦笑一声:“奶奶个腿,今儿把我气疯了!”
“咋哩?”
老鸭子长叹一声:“唉,前些时,万家磙子寻到我,求我为秃子寻个婆娘。你知道,这是桩难差事。我死活不肯,可耐不住磙子死磨硬缠,只好应承。我搜遍几道谷,好不容易寻到一家匹配的,不想事儿又闹黄了!”
青龙兴致大增:“鸭子叔,快说说,咋个匹配,又是咋个黄哩?”
老鸭子又叹一声:“唉,秃子那个特长谁都知道,寻常姑娘没人肯嫁他。我打听到西山黑土沟有个闺女要寻婆家,赶忙登门。那闺女头上包着头巾,我询问介绍人,乐了,原来她跟秃子是同一个特长,光对光,真是天造地设哩。我说明来意,闺女一听倒也愿意,当下就跟她的叔、婶前来相亲。没想到,秃子家里穷得叮当响,连碗荷包蛋也打不起。瞎嫂子整出一锅蛋花汤待客,闺女的叔一看,说是不抬举人,凳子还没坐热,就要拍屁股走人。秃子……”连连摇头,“唉,这……”
“鸭子叔,你没问问,那闺女是咋想的?”
“闺女走进里间,一看到张家的雕花床,就哭了。”
青龙一怔:“咦,她哭个啥哩?”
有林冷冷一笑:“哼,穷家破舍的,啥都是破烂,只那个大床摆在屋里,叫谁能不哭?以后嫁过来,日子咋过哩?”
青龙连连点头:“嗯,大爷解的是。”
老鸭子又叹口气,摇着头,走了。
牛屋位于村东头,挨住沟边,是一排四间新盖起的草房,也是他李青龙上任后干的第一宗大事。分队时四队只捞到这个牛圃场,青龙憋下一口气,动员全体社员在场北盖起这排牛屋。牛圃场原来占地一亩大,有十二根拴牛桩。青龙去掉一半,留下六根,在上面蒙上十几条麻秆簿,夏天时让牛纳凉。青龙又领人从河滩里运来几百车黄土,在断去的另一半牛圃场上堆出一个高近两丈的大土堆,用作沤肥的末子垫土。接着,青龙索性将场东边的二亩多禾草地毁了,辗出个打麦场,这阵儿沿场边堆出三个庞大的秸秆垛,看起来甚是惹眼。
时至隆冬,几头牛都在屋里拴着。成家的小牛犊子长成半大,没穿鼻子,依旧是自由身,远远望见老有林,蹦着腿儿直奔过来,将头偎进有林怀里撒娇。有林将脸贴在它的头上,两手拍它,亲热一会儿,方才走进牛屋。几头牛正在吃草,有林的牝牛(母牛)望见老主人来了,哞地欢叫一声,身子乱动。有林走过去,将手放在它的额头,抚摸一会儿,为它添加一把饲料,算作对它不忘主人的奖赏。
长桂抱着一捆干禾草走进来,见到青龙和老有林,放下禾草,呵呵笑道:“是大爷来了!”指着旁边一个土坯砌出来的简易床铺,把一条黑糊糊的被子朝里面推了推,“大爷,将就一下,坐这铺上!”
有林点点头,却在牛槽前蹲下,掏出烟袋。青龙递上火绳,看着长桂道:“桂哥,打明儿起,你只整社里的三头,还有那头驴,剩下的,都给大爷整!”
长桂憨厚地笑了:“中中中,大爷中!”转对有林,“大爷,不是吹的,?在咱村里,不说别的,单说整牛,让我真正服的只有大爷你一个人!”
有林憋不住了,笑起来:“你是憨厚人,啥时候学起青龙,嘴上抹蜜了?”
长桂笑得更加憨厚:“大爷咋能不信长桂哩?前两天青龙见我忙不过来,说是要加个人,我说,除了大爷,加谁都不中。你问青龙,有这话没?”
“是着哩!”青龙呵呵笑道,“有你爷孙俩守着这屋子,我就不操这头心了!”
正在说话,外面传进一个童声,由远而近:“爹——爹——有人寻你——”
青龙一听,笑着说:“是我家崽子!你俩唠吧,我先走一步!”
是万风扬寻他。
风扬的办公室没变,仍在长着竹子的小院子里。风扬这几年渐渐雅起来,越来越喜爱院中的竹子,对其护爱有加,旱天浇水,春秋施肥。三簇竹丛长得就如田里的秧苗,叶子墨绿,密密麻麻挤作一堆,冒出的笋尖皆有大拇指粗细。只要没事,风扬就会蹲在竹丛边,一边抽烟,一边盯住嫩嫩的笋尖看。
明岑、青龙变成队长后,原来的职务自动取消,没有资格来。张天珏的大书房里如今只摆三张桌子,一张是风扬的,一张是雪梅的,另一张是社长易六成的。风扬结婚后,这里成为雪梅的伤心地,风扬不召,她就不来。易六成难得来一次,整个院子实际上是风扬一个人的。风扬的工作性质也发生了变化,现在很少下田干活儿,一天到晚守在社里,或到镇上开会,或组织社员开会,或布置、检查工作,或迎接上级检查。自立高级社后,县、区检查任务尤其多,上交材料五花八门,他弄不过来,灵机一动,寻到民善家,要他将志慧从镇上召回来,做他的助手,一天记七个工分。民善小算盘一打,一来合算,二来能结住风扬,当即同意了。
青龙赶到时,志慧正朝碗里倒开水。雪梅坐在她的桌前,低着头。她爹天成蹲在门边,闷头抽烟。磙子、明岑合坐在一条长板凳上,四只眼睛望着风扬和一个面目清秀的小伙子。两人并排坐在风扬的桌子前,面前各摆一个小本本。风扬身后的正墙上,一溜儿贴着五六张新发的奖状,奖状两侧各挂一面锦旗。这些皆是近年来四棵杨村各项工作,包括公粮征购,成绩突出的实证。
青龙扫一眼形势,在天成身边蹲下,掏出烟袋,揉一锅,从天成那里借火点上。志慧端来一碗开水,搁在青龙前面,咧嘴朝他笑笑,走回易六成的空桌前坐下,从桌子下面摸出一个灰白色的小本本,翻开来,摊在桌上。
风扬咳嗽一声,扫众人一眼:“都来齐了,开会!乡里刚刚成立农业技术推广站,”指着旁边的小伙子,“我先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推广站派来的农技员刘同志,是韦副书记特别推荐给咱社的科学家,大家拍巴掌欢迎!”说着,率先拍起巴掌。
大家皆拍一阵巴掌。刘同志站起来,腼腆一笑:“我叫刘东,在专署农科所办的培训班里学习,上个月毕业,组织上分配我到咱乡里,韦书记分配我包干咱社,今后咱就是一家人,大家叫我小刘好了!”
大家又拍几下巴掌。风扬向小刘逐个介绍一遍,转对众人:“小刘是大科学家,听他说话,简直就跟听瞎话一样。别的不说,单是他们种的红薯,个头就跟南瓜似的,最大一棵有……”目光转向小刘。
小刘接道:“单株重五十四斤十二两,共结红薯十二个,最大一个重八斤四两,最小二斤六两,均重四斤九两!”
小刘的话音刚落地,场上就如响过炸雷,所有人都被震倒了。在四棵杨,红薯单个重过二斤就是大个的,过四斤的虽在老有林的田里挖出过,也不过是单个,跟它同一窝的另外几个,小得就跟田鼠似的。
青龙缓过神来,磕磕烟灰,笑道:“刘同志,你是吹大气吧!一窝红薯结五十多斤,一箩头也装不下,我弄不明白,你那红薯在地下是咋长的?”
众人皆笑起来。
“社员同志们,”小刘敛住笑,一本正经,“这是我们几个同学和老师一道种出来的,我亲手挖出来,我的老师过秤,咋能有假?这是科学,种田得讲科学,得讲管理,得讲土壤学,因为所有庄稼都是从土壤里长出来的。”
“刘同志,”青龙也敛住笑,“照你说,这红薯咱也能种出来?”
“当然能!”小刘点点头,“我来这里,就是帮助大家种出这种大红薯的!不仅是大红薯,还有小麦、苞谷、黄豆、芝麻、绿豆、红豆、豌豆等,所有庄稼,所有作物,包括蔬菜,只要大家相信科学,讲科学,肯定能提高一倍或数倍产量!”
“日他奶哩,”青龙兴奋得直搓手,“真能打恁多,当然整了!”说着他拿手碰一下身边的天成,“整不?”
未及天成回话,万磙子一拳擂在墙上:“刘同志,你这科学是咋个种的,先跟咱说说!”
在场目光无不射向小刘。风扬见效果出来了,呵呵笑道:“大家静一静,刘同志这次来,就是教咱如何种田的,今儿先上第一课,大家听小刘讲!”说完,拿上他的本本,让出位置,坐到志慧身边。
刘东从靠墙处拿出一块早已备好的小黑板,挂在墙上,摸出一截粉笔,在黑板上一连写下“土、肥、水、种、密、保、管、工”八个字。大家看了,除志慧和风扬外,无不大眼瞪小眼,即使是雪梅,也认不出几个。
“刘同志,上面写的啥?”青龙问道。
“是发展农业的八字宪法,叫土、肥、水、种、密、保、管、工,今儿我先讲土!”小刘有声有色地讲起土壤常识,听得大家无不大眼瞪小眼,惊叹他们整日打交道的烂泥巴里,竟然包藏这么大的学问。
刘同志连讲三天,几个听众皆服了。风扬布置四个生产队照猫画虎,推行八字宪法。从春耕、施肥、选种、密植、除草、选苗、抗旱、夏种到秋播,四棵杨人在刘同志的指导下干得有鼻子有眼,这年收获时果然成效显著,小麦均产达到三百三十斤,河坡地接近四百斤。及至秋收,红薯的个头大出许多,青龙还从老有林施足底肥的河坡地里挖出一个单重七斤一两的特大个儿,虽然赶不上刘同志宣扬的那么大,却也大过人头,在四棵杨的红薯史上盖了帽。风扬特别将它展示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无论谁来,都要拿出来炫示一番。年底算下来,四棵杨村夏粮比前一年多收八千斤,秋粮多收一万一千斤,超额完成公粮征购任务不说,各队库房里皆是大囤满、小囤尖,人人心里美颠颠的。
冬天是养地期,除小麦、豌豆田外,大部分地块闲置着。小麦是乡农技站配发下来的新种,说是麦秆短、麦穗大、抗倒伏。往年一亩下种六斤,这年刘同志让下九斤,霜降过完一个月,地上已是齐伏伏一片新绿。由于底肥上得足,苗子出得齐,一眼望上去,绿油油的真也喜欢人。
第一场雪刚一落定,一行四人就踏雪上门。见是白书记打头,风扬心里已经明白七八分。礼节话说完,志慧倒好茶水,风扬吩咐他道:“志慧,你去通知雪梅和几个队长,叫他们到社部开会,就说白书记、韦书记、易社长、刘同志几个来了!”
志慧应过,转身跑出去。易六成呵呵笑着将白云天让到自己位上,韦书记自然坐在风扬位上,眯起眼望着窗外的竹子,刘同志在雪梅的桌前坐了。易六成、风扬拉条板凳,坐在一边。
闲扯会儿皮,韦光正话入正题:“风扬同志,今年四棵杨村的几个生产队喜获丰收,在咱乡里,单产名列第二。白书记特别汇报给县委刘书记,得到刘书记的口头表扬。刘书记还说,他早听说咱这村子有四棵大杨树惹眼,待有空了,定来看看!”
“谢刘书记抬爱!”风扬起身应道,“这点成绩是白书记、韦书记领导有方,刘同志科学指导的结果,四棵杨人是跟着沾光哩!”
白云天从口袋中摸出一张纸,一边卷筒一边笑道:“风扬呀,你这嘴巴啥时候也抹蜜了?你的成绩就是你的成绩,咋能扯到我和小韦身上?”
大家皆笑起来。风扬红了脸,讪讪地站在那儿,不敢坐下。
“坐坐坐,”白云天拿纸筒子朝他晃一下,“快把烟掏出来,我这次来,就是冲着你的壮烟哩!”
风扬赶忙掏出烟袋,双手呈上去。白云天接过,从袋子里掏出一把,闻了闻,塞进纸筒子里,卷好,六成递上火,白云天点上,深吸一口:“咦,这烟咋不壮哩?”
风扬应道:“张宗庵没了,别人种不出来,这烟是镇上买的,品级差些!”
白云天又吸了一口,转向易六成:“妈那个脚哩,说到这上面,当初真还不该镇压那个老家伙!”
“是哩!”易六成笑道,“刘书记那儿,只要你再多说一句话,事儿就成了。可你没说,这阵儿后悔了吧。”
“算了,”白云天又吸几口,将烟头捏灭,扔到地上,转向韦光正,“小韦,你还是接着说正经事儿!”
韦光正从包里摸出一沓子表格,扫一眼,递给风扬:“风扬同志,这是明年产值预估表,分夏粮和秋粮两季,县里统一发的。我与六成社长商量过了,由各生产小队根据实际生产情况填写。待会儿你发给几个生产队,动员他们好好测算,大胆报出明年的增产计划!”
风扬接过来,细看几眼,笑道:“领导吩咐,咋能不中哩?”
韦书记又从包里摸出几份报纸,晃晃:“这几份报纸也留下来,上面有全国农业生产形势,真是喜人哪!你顺便给大伙儿念念,让大家增加点儿信心,力保先进,千万别落后了!”
风扬也接过来,刚要说话,雪梅到了。韦光正远远望见,起身迎住,呵呵笑道:“雪梅同志,白书记跟我可是冲着你来的!”
雪梅早跟他熟了,张口笑道:“领导咋能说这话哩?领导来是检查工作。啥时候想来,腿一抬就来了;啥时候想走,屁股一拍就走了,与我雪梅啥相干?”
韦光正望一眼白云天:“白书记,你看看,雪梅同志这张嘴,真跟小刀子似的,我算服了!”
白云天的两眼眯起来,眼珠子透过两道缝,直勾勾地射在雪梅身上,右手从袋中又掏出一张纸,边卷边说:“雪梅同志,小韦讲的有一半是真的。小韦来,是谈工作;我来,可是冲着你的!”
雪梅见他不似开玩笑,也住了笑:“领导想要我做啥,尽管吩咐就是!”
“听风扬同志说,你的靴子做得好。冬天来了,我还穿着一双旧鞋,都露底了。这次来,是想求你做双靴子,不知中不?”白云天缓缓说着,抬抬脚,露出一双旧鞋子,两眼依旧盯在她脸上。
雪梅脸上一热,由不得朝风扬剜去一眼,见他低着头,略略一怔,应道:“咋不中哩。领导脚冷,当然得穿靴子。领导放心,眼下我是妇女主任,靴子是政治任务,我马上布置村里姐妹,几位领导一人一双,保管领导暖暖和和过冬!”
雪梅不称书记,只称领导,显然是让风扬听的。在四棵杨,风扬张口领导,闭口领导,此时自然听出话音,将头垂得更低。遭雪梅不软不硬一通话,白云天心里一寒,正自惊愣,韦光正笑道:“中中中,只要雪梅同志肯做,咋说都中。雪梅同志,这快晌午了,六成和小刘都有地方吃饭,只我和白书记没着落,这顿饭就落在你那儿了,擀碗面条就中!”
“领导吩咐,咋不中哩!”雪梅呵呵一笑,扫众人一眼,“领导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一步,回去和面!”
雪梅走后不久,几个队长陆续进来,打过招呼,各寻地方蹲下。风扬每人发张表格,依韦书记要求,让大家填报明年夏粮和秋粮的产量。几个人各自测算一会儿,一队的明岑先报小麦单产:河坡地四百二十斤、岗坡地三百六十斤。天成、磙子、青龙见了,也都跟着报上,产量与明岑报的差不离。韦书记皱下眉头,转向刘同志:“小刘,你觉得咋样?”
小刘思忖一会儿,应道:“若是雨水顺,照理说可以高点儿。今年是新品种,据我所知,在试验田里均产七百八,最高亩产九百二。”
小刘说出数字,几个队长皆吃一惊。韦书记笑了,扫一眼众人:“看看看,这是科学,你们眼界太窄,没见过多大的天。小刘的话不会有错,大家再寻思一下,重报!”目光转向磙子,“万磙子同志,明岑同志稍嫌保守,你思想解放,可以先报!”
磙子挠了挠头皮,憨憨一笑:“报就报!既然刘同志说能打这么多,我也就豁出去了,河坡地七百斤,岗坡地六百斤!”
韦书记微微一笑,转向天成:“天成同志,磙子报过了,你呢?”
天成磕磕烟锅:“河坡地七百斤,岗坡地六百单五斤!”
韦书记又是一笑,转向青龙:“青龙,该你了!”
青龙想也不想:“跟天成一样!”
韦书记转向明岑,不及问话,明岑即道:“我跟磙子!”
磙子斜他一眼,涨脸道:“方才报错了,三队河坡地七百五十斤,岗坡地六百五十斤!”
话音刚落地,韦书记拍拍巴掌,连连点头:“嗯,这才是磙子!”在本子上记几下,转对志慧和风扬,“你俩也记上!”
天成又揉一锅,白一眼万磙子,哼出一声:“二队也改一下,河坡地八百,岗坡地七百!”
韦书记的巴掌拍得更响,笑不合口,转向风扬二人:“中中中,二队的,改一下!”
几个队竞争起来,不足半个时辰,将小麦均产由三百多斤拉至千斤,以万磙子报出的均产一千单五十为最高。然后是秋庄稼,没费多少周折,将苞谷定在亩产一千八百斤,红薯八千三百斤,其他杂粮皆报出令人瞠目的数值。韦书记分别填好表格,让众人按上指印,收起来,出门看看日头,已是午时,遂看白书记一眼,白书记宣布散会。
几个队长走后,韦书记拉上白书记径去雪梅家,风扬则拉上易六成、刘同志二人赶往志慧家,因为志慧早已通知老民善备好午饭了。
牛皮吹上去了,如何落实顿时成为心病。当天晚上,几个队长再聚社部,与风扬、刘同志共商增产大计。
众人的心情皆很沉重,半晌,谁也没说话。风扬闷头抽烟,有顷,磕磕烟灰,扫大家一眼:“说话呀,叫你们来,不是装孙子的!”
“说啥哩?”青龙狠吸一口,冒出几句,“这就跟吹大气差不多。老天爷是旱是涝谁也管不住,纵使啥都对劲儿,远的不说,单是一亩地打两石麦,我梦里都不敢想!到时候打不出来,领导要是拿着表格寻上门来,上面按着咱的手印,你们说,咱这脸皮往哪儿搁?”
青龙这一炮放完,气氛越加沉闷。天成一口接一口地吸烟,明岑不会吸,蹲在一边,双目无光地瞅着地面。万磙子也受触动,目光射向风扬。
风扬拧紧眉头,缓缓转向刘同志:“刘同志,依你说,一亩地打两石,能成吗?”
“这……”刘同志忖度一会儿,模棱两可,“理论上也许成立。如果我们真正落实了八字宪法,打两石或有可能!”
“有这话就中,”风扬想了想,点头道,“说吧,刘同志,你让咋整,我们全听你的!哪怕只有一亩地打到这个数,咱就有个交代!”
在座诸人皆将目光射向刘同志。
“中!”刘同志目光一亮,“我在河坡地选一亩,大家全力以赴,整它一仗!”
“那……秋哩?”青龙不依不饶,“刘同志,别的不说,单说苞谷,至今还没听说有啥新品种,河坡地全种麦了,苞谷地都在村边和岗坡上,地力差,能打一石就是好收成,要打出二石多,咋个整哩?”
刘同志不假思索,从挂包里摸出一本书,摆在桌子上:“这是《土壤学》,一个叫威廉氏的外国人写的,我从农科所里借来,这几天一直在看。按照这本书的说法,只要改善土壤结构,增加土壤有机成分,保持土质疏松,就能提高土壤的抗涝、抗旱能力,达到高产和稳产……”
磙子性子急,打断他:“刘同志,啥个有鸡无鸡,啥个松哩紧哩,我们听不懂。爽快点儿,就说咋个整吧!”
大家皆笑起来。
“这么说吧,”刘同志也笑一声,“就是深翻土地!越是差地,越要深翻。尤其是咱这岗坡地,起码要翻三尺深,在下面埋秸秆、草茎、草末子、草木灰等做底肥,然后再将翻起来的土整碎,压在上面。土松了,地下有肥了,下雨能存水,墒大,既耐旱又耐涝。庄稼种上后,再管理好,上足肥,自会长得好!”
这年夏、秋连获丰收,大家对刘同志早已服了,这又听他讲得头头是道,无不纷纷点头。
接下来数月,四棵杨人像是发了疯,男女老少齐动员,没日没夜地搞起深翻来。刘同志奔波于河坡地与岗坡地之间,一边指导高产麦田,一边测量土壤,确定土地深翻的厚度和方法。四个生产队比着干,青龙更与万磙子摽上了,天不亮就敲钟,上工时排着队,扛着旗子,干起活儿来喊号子,闹得热火朝天。
这场深翻土地的会战一直持续到翌年开春。各个生产队战绩辉煌,将近一半的岗坡地,被四棵杨的青壮男女翻至三尺单三寸深,下面埋入从落叶到枯草等老人娃子们所能寻到的任何可腐之物。经过深翻的土地耐旱抗涝,刘同志全让种苞谷。翻好的地不需春耕,天也称意,开年后连下两场喜雨,一场小,仅湿地皮;另一场大,毛毛细雨连下数天,直透翻起来的三尺三寸,美得大家合不拢口,雨水刚过,就都乐滋滋地下田点种。苞谷种是刘同志特别选来的,说是从安徽调来的新种子,在这谷地里是头次试种。
苞谷苗出齐时,四棵杨人总算歇下了一口气,优哉游哉地选苗、剔苗。河坡地的麦子也在春风沐浴下,起节拔高了。
刘同志选中的高产田是老有林辛苦数年整出来的成家祖田。四队的地被选中,青龙甚是自豪,挑选成家父子和长桂组成三人突击队,除照料几头牲口外,啥也不管,只照看这亩高产田。同时,青龙礼聘刘同志担任技术顾问,确保产量过千。
有林几人按照刘同志的要求,在春节前后追加两次上等土肥,泼一层人粪尿,用锄头和铁铲小心翼翼地掩埋起来,细细松土、除草。喜雨过后,肥力发威,麦子长得分外欢势,每株分蘖十几枝不等,多的竟然分出三十多枝,叶子绿得发乌,齐伏伏一地麦头,若不细心,根本找不出田垄在哪儿。刚开始,老有林很是瞧不上刘同志,赶这阵儿,才算服了。
这日午后,青龙和刘同志指指划划再次来到高产田,低头看见老有林、家兴、长桂三人蹲在地边,正乐滋滋地欣赏向上蹿个头的麦秆儿。
“大爷呀,”青龙扬起手,呵呵笑道,“你仨蹲哪儿不中,非要选个低处,想跟我捉迷藏咋哩?”
几个人忙站起来,老有林应道:“不是我选了个低处,是这麦子长高了!”
青龙走到近前,在麦子前一比,转对刘同志美滋滋地笑道:“真是长疯了。前天我来,才到腿根,今儿到腰上哩!”
刘同志没接话,径直走到田里,一会儿查看麦根儿,一会儿细数麦头。几个人不再作声,目光齐齐地瞧着他。
见他忙过一阵,没露笑脸,青龙心里有点儿发毛,凑过去小声问道:“刘同志,咋样?”
刘同志没说话,头前走去,又选几处地方仔细数过,拿本子记下。青龙几人步步紧跟,神情越发紧张。刘同志绕田转够一圈,这才顿住步子计算。见他计算完毕,青龙瞧准空子,连珠炮般发问:“刘同志,算清楚没?照这样子,能打两石不?”
刘同志思忖一会儿,轻叹一声,摇摇头,神情有些失落。
“长恁好,难道也打不到?”青龙有点不相信,两眼盯着刘同志。
“单产要破千斤,每平方米必须产出两斤一两。方才我算下来,按这势头,每平方米顶多产出一斤五两!”
“那你再算算,一亩地能打多少?”
“要是雨水跟得上,按这势头,顶多八百七十斤!”刘同志忧心忡忡地补充一句,“过不去千斤了!”
老有林听得清楚,心里乐陶陶的,看一眼长桂,蹲下去,掏出烟袋,揉着烟小声道:“听见没,我这祖地能打八百七,是我整的。日他奶哩,这辈子值了!”
家兴心里却是发揪,两眼眨也不眨地望着刘同志:“刘同志,你能不能再生个啥门儿,让它多打一百三?”
刘同志苦笑一下:“家兴同志,这个品种能打这个产量,已经不容易了。试验田是专家种的,水、肥经过严密测算,最高也才打出九百二。我们虽差五十斤,却已远超试验田的平均数,算是奇迹了!”
“这可咋整?”家兴看一眼青龙,“风扬说,一定要整到千斤,这还差一百多呢!”
青龙乐了,呵呵笑道:“兴叔,我都不急,你急个屁!”
“咋能不急?”家兴有点儿惊异,看着他说,“人家都在翻地,我们这几个没干啥活儿,就守着这亩地,一天记恁多工分,若是打不过千斤,咋向领导交代?”
“大叔放心,”青龙诡秘一笑,指着这块地,“要是真如刘同志所说,我保证它打过千斤!”
众人的目光齐望过来,即使刘同志也是惊异,不解地望着他。
青龙掏出烟袋,揉一锅,从有林那里接上火,吧嗒几口,望着家兴:“兴叔,一亩地八百七,再加二分是多少?”
家兴捏指头一算:“一千零四十四!”
“这就是了!”青龙再次吧嗒几口,说出谜底,“不瞒你们,想当初我就忖摸难过千斤,圈这块地时,特意多量了二分!”指指地块,“你们忖忖,哪有一亩地这么大的?”
众人皆笑起来。刘同志乐一阵子,点头道:“嗯,一开始我就怀疑,可想到是你一丈一丈量出来的,就没多想!”
“日过他奶哩,”青龙凑到有林跟前,蹲下去,不无得意地吧嗒他的铜烟嘴儿,“大爷你说,咱这一群大活人,总不能让一泡尿憋死吧!”抽过几口,抬头扫一眼众人,咳嗽一声,“我可有言在先,这事儿阴,容不得光,谁也甭漏出去!”
众人连连点头,又议一时,志慧跑来召青龙,说是风扬有急事。
青龙跟他回到村部,见风扬的小院子里多出四五个人,其中一人勾头蹲在竹林边,有三十多岁,身材清瘦,左眼蒙着纱布,一只独眼上架副眼镜,镜片裂出两道口子,目光透出破碎的镜片,聚精会神地凝视一株新出土的笋尖。旁边几人竖枪似的站着,穿着旧军装。一人腰上别着盒子枪,风扬陪着。
见青龙进来,风扬将他召进办公室,挂盒子枪的也跟进来。风扬指着青龙对那人道:“何同志,这就是我说过的李青龙同志!”
何同志打量青龙几眼,伸出手来:“李青龙同志,我是专署农科所保卫科的!”说着,指指院中独眼人,“奉上级命令,我们将这个右派分子押送你们村接受改造。听风扬同志说,你是四队队长,也是这个村的民兵排长,思想觉悟高,革命警惕性强,我们研究决定,将他交你管治!”
青龙伸手握住,心中有些忐忑:“谢……谢何同志抬爱!”
何同志腾出手来,又指一下院中的独眼人:“这个右派分子很猖狂,死不认错,死不改悔,你一定要严加管教,必要时就对他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中中中!”青龙迭声应道,“我只听领导的,只要他不改错,我就对他实行专政,让他……一天三顿喝稀汤,干重活!”
何同志显然对青龙的回答很是满意,转身朝风扬点头:“中,就交给青龙同志了,我们这就赶回去!”
风扬挽留几句,见何同志执意要走,只好送他们出村。临出门时,风扬小声吩咐青龙,让他把右派分子带走。
见人们都走出去,青龙走到独眼人跟前,掏出烟袋,塞一锅烟末,打着火,眯住眼睛瞄向眼前这个新属民。独眼人转过身来,一只独眼隔着破裂的镜片与他对视。
青龙审一会儿,又吸几口:“眼咋了?”
“让人打了!”独眼人应道。
“为啥子?”
“说我顽固不化!”
“啥时候打的?”
“两个月了!”
“还能看不?”
独眼人摇摇头。青龙吸口气,磕磕烟灰,起身道:“好好个人,没眼咋中?走,我领你去个地方!”
独眼人看他一眼,缓缓站起来。青龙将他领到天旗家里,请天旗看眼。天旗把会儿脉,解下纱布,审视半晌,叹口气。
“咋样?”青龙急问。
“没治了!”
“咋个没治了?”
“眼珠子没了!”
“日他奶奶哩,咋能这样子打人?”青龙骂一句,望向天旗,“上点儿好药,别让另一只好眼也染坏了!”
天旗笑道:“好眼没事儿!”从箱子里摸出一块膏药,捂在独眼龙的瞎眼上,弄块新纱布包好,拿胶布粘牢。
“多少钱,记到我账上!”青龙说完,转身对独眼人说,“独眼龙,走吧!”
独眼人脖子一梗:“我不叫独眼龙!”
“那你叫啥?”
“姚起林!”
“姚起林?”青龙眉头一拧,“走吧!”
姚起林朝天旗点点头,垂着脑袋跟在后面。走出天旗家的院门,青龙扭头问道:“起林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是个名字!”
“名字也得有意思。就说我这名字,青龙,就有意思,听我爹说,是专门请白龙庙的老道爷起的!老道爷说,我是木命,木居东,东为青龙,所以起名青龙。看你的样子,又白又嫩,瘦儿吧唧的,一看就是斯文人,你这名字咋能没意思?”
姚起林睁起独眼,将青龙细审一番,缓缓说道:“只是个名字,真没别的意思。你一定要说有,就是多栽树,起树成林!”
“对对对,这话儿对,”青龙不无叹服,连声叫道,“这就是意思!能起这名字,你爹一定是大学藏书网问人!识字不?”
“识几个。”
“会写字不?”
“会写几个。”
“中,比我强!听他们说,你是右派分子。啥叫右派?”
“这……”姚起林想了想,“右派就是右面这派,是反革命,右派分子就是反革命分子。我是反革命分子!”
“反革命?”青龙审视他一番,“看起来不像!你是咋个反革命的?”
姚起林沉默一会儿,毅然抬头说道:“我没有反革命,我一直拥护革命。”
“咦,你咋成反革命了?”青龙眼睛大睁。
“是这样,”姚起林缓缓说道,“几个月前,我们单位划分右派,按十比一分下来三个指标,我们科室八个人,摊一个不够,不摊不中。科长很作难,连开几天会,觉得划谁都不合适。在澡堂里洗澡时,有人说起这事儿,我顺口接道:‘划地富(地主,富农)按地,划反革命按证据,划右派却摊人头,你们说怪不?’”
“你说得没错呀!”青龙应道。
“是没错!”姚起林激动起来,“可有人将这话反映给科长,科长汇报到所里,所长说这就是右派言论,是对反右运动表达不满,是右派分子对党的猖狂进攻,当即派保卫科的人到我老家追查。我家是中农,可经他们三查两查,竟然变成漏划的富农,我这个右派分子也算是铁定了!我心里不服,向上级申诉,与所长辩理。所长说我顽固,关我禁闭,硬逼我写交代材料,写检查。我誓死不写,所领导开会,将我专政,保卫科的人把我关进黑屋里,拳打脚踢,这不,连眼珠子也让他们抠出来了!”
“他奶奶的,没个王法了!”青龙听得火起,顿住步子,瞪一会儿小眼,大声说道,“栽树的,打今儿起,你就是我李青龙的社员,谁要是胆敢跑到这儿撒野,胆敢弹你一个手指头,看我拿扁担抡他!走,咱先寻地方打瞌睡去!”
青龙将姚起林领到黄老五家,安顿他住下。
翌日晚上,青龙又来陪姚起林说话,刘同志推门进来,见到姚起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水流出,张口叫道:“姚老师——”
青龙一怔,细细问过,方知二人是师生,刘同志提及的大红薯就是他们一道种出来的。叙会儿旧,刘同志擦把泪,抬头望着姚起林:“姚老师,你的材料我看过了,不相信是真的,可也没法子。你身体差,队里的粗活儿吃不消,今儿我到白龙庙跟宗先校长说了,学校缺老师,宗先答应去找风扬,要风扬对上头说说,生法(想法子)把你调到学校!”
“咦!”青龙眼珠子一瞪,“我说刘同志,你的老师眼下是我的社员,你咋能说调走就调走哩?”
刘同志斜他一眼,笑道:“青龙同志,就你这点儿屁事儿,有我就中了,用不上我老师!”
青龙眯眼斜向姚起林,忖摸一会儿,点头:“嗯,这倒也是。你这栽树的咋看也是个病秧子,不是好劳力。不瞒你说,我压根儿就没相中你,两天来一直发愁给你派个啥活儿哩。让你翻土吧,不中;割麦吧,不中;犁地吧,不中;赶车吧,不中;打场吧,不中。我想来想去,真还没你干的活儿,这正犯难哩!好了,这下利索了,你们先聊,我也寻风扬去。啥个新社员?我才不稀罕哩,这就退给他去!”
几人皆笑起来。
青龙真的去找风扬,也果然撞见宗先。三人闲聊一会儿,一个要退,一个要收,风扬只好应下。几天后,乡里正式下发通知,将姚起林安排在白龙庙小学接受改造,他的工资、粮食关系等,也一并转入乡文教办。
宗先为姚起林安排的改造任务有两个,一是敲钟守门,二是辅助老师备课,有缺位了,顶替上课。
自那场大病痊愈后,老有林落下个咳嗽的毛病,一天到晚都能听到他时高时低的咳嗽声,尤其是凌晨他起床的时候。
随着旺地的出生,成家的房子紧张起来。三间上房,家兴、英芝和旺地住在西间,成刘氏、清萍、旺田住东间。在原本是老有林两口子睡的大木床上,成刘氏搂着旺田占去一头,清萍占去另一头,老有林被赶到东厢的两间草屋里,和家群睡在一道。草屋是成家的库房,里面圈着两个小粮囤,沿墙摆一溜儿杂粮缸。前几年单干时,粮囤子堆得满满的,入社后瘪下来,老鼠也多起来,晚上在囤子边乱窜。老有林气急了,干脆将铺盖卷儿摆在囤边,跟老鼠干上了。
因有队里的几头牛,老有林起得特别早,天蒙蒙亮就能听到他在大椿树下的咳嗽声。所有的咳嗽都是为最后喷出的一口浓痰准备的。对于清萍来说,前面的咳嗽尚可忍受,那口浓痰是她的最恨。一听到最后那声“呸”,她的眼前就会浮出一个场景:一大口白糊糊的浓痰从老有林的口中射出,箭一般刺向大椿树,在灰扑扑的树干上溅起白白的一团,再顺树身流下,一经风干,就有一道白带子挂在那里。清萍只要瞄到,心窝处就起翻腾,嗓子眼就痒,就想呕吐。
自老有林不让清萍上学后,她打心眼里恨他。她想上学,她做梦都想坐在白龙庙的学堂里,学会字是咋写的。每天早上看到家群背着成刘氏缝制的小书包走向学校,她的心里就发酸,眼眶里就起泪。
清萍想上学,不是为她自个儿,是为孙家的志慧。
民善家和有林家虽隔三处宅子,直线距离却近。清萍和志慧同一年出生,在一起玩大,可谓是青梅竹马,谁也离不开谁。当然,这些都是早年的事。近两年,她的个子蹿高了,胸脯子鼓胀了,人事也渐渐懂了,对志慧的情感与以前大不一样,一想到他,心窝里就会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痒痒的很舒坦。志慧的书读得好,村里人见人夸。清萍原本担心志慧读书后去当大官,像鸟儿一样再不飞回,没想到他竟然放弃上学,自愿回到村里,陪伴村里的头面人物万风扬,专为上级来的大干部端茶让座,享尽风光。清萍的心里别提多高兴,总想走到他身边,多看他一眼,与他说上几句话。
然而,这些天来,清萍惊讶地发现,志慧变了。志慧对她再不像以前那样,有时在路上遇到,他还故意绕个弯儿。
清萍意识到,志慧是在嫌弃她,因为她不识字,不会念报纸,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好。她敏锐地觉出,她与志慧间的距离,正变得越来越大。
这日中午,清萍坐在杏树下纳鞋底,边纳边想志慧。
家群放学回来,将书包挂在墙上,蹭到清萍跟前,问:“姐,给谁纳的?”
清萍瞥他一眼:“你自己看嘛。”
家群嘻嘻一笑:“看大小,定是我的!>”
清萍陡然想起什么,软声细语:“群儿,姐问你个事儿!”
“问吧。”
“听说你在学堂里不好好念书,有这事没?”
家群急红脸了:“谁说的?前阵子学校期中考试,我在班里是第七名!”
“那——姐考考你!”
“中!”
“‘孙’字咋写?”
家群走到墙边,麻利地打开书包,取出一截粉笔,走到清萍跟前,一笔一画地在地上写了个“孙”字。
清萍的眼珠儿瞪得大大的,眨也不眨地看他写完:“就这?”
“嗯。”
清萍又盯一会儿:“咋不像哩?”
家群辩道:“‘孙’字就是这样写的,不信你去问张校长,是他教的!”
“信信信,姐信!姐再问你俩字,‘志慧’咋写?”
“哪个志慧?”
清萍脸上一红:“就是……孙家志慧的那个‘志慧’。”
“先说志,就是同志的志。”家群在地上写下“同志”。
清萍歪头瞅一会儿:“哪个是志?”
“后面这个。”
“‘慧’呢?”
“慧是智慧的慧!”家群又在一边写出“智慧”,边写边念,“前面这个是智,后面这个是慧。张校长说,这俩字特有讲究!”
“啥讲究?”
家群指着“智”字,不无卖弄地学起张宗先的语气:“这个字,上面是知,下面是日。知是矢加口,矢是箭头,口是嘴。矢加口,就像箭从嘴里射出一样。从嘴里射出的当然不是箭,是言词,知字是说,别人的言词像箭一样射出来,谁能听到,就是知。下面的‘日’字是天上的老爷,代表‘天’,‘智’字是说,听到别人的言词,就能知道天。知道天,就是智。”
清萍听不懂,大睁两眼:“慧字咋讲?”
家群指着“慧”字,越发卖弄:“这个字更有讲究了。”
“快说!”
家群仍旧学着宗先的语气:“先看上面,左边是个丰字,右面也是个丰字。啥叫丰呢?是三横一竖,上面一横代表天,下面一横代表地,中间一横代表人,一竖将天、地、人贯通。只要天地人三者贯通,就会风调雨顺,庄稼就能丰收。庄稼接连丰收两次,就需要大仓库装起来,仓库就需要钥匙,中间这个‘彐’,就是钥匙。再下面是心。心就是我们自己。‘慧’字是说,只要我们的心上有一把沟通天、地、人的钥匙,就能够通向丰收,无所不有。”
清萍呜呜哭起来。
家群一怔:“姐,你……哭啥哩?”
清萍止住哭,擦把泪,恨得直咬牙:“死老头子不让我上学,他……他凭啥不让我上学?”
家群吓坏了,压低声音:“姐,小……小声点,别让嫂子听见!”
清萍扫一眼堂间英芝的房间:“听见咋哩?反正我是死柯杈子,听见又能把我咋哩?”
家群打岔:“姐,旺田呢,我想拉他出去玩会儿。”
清萍没睬他,喘会儿粗气,目光落在地下的字上:“你的粉笔借我用用!”
“中!”家群将粉笔递给她,赶忙溜院外去了。
清萍寻到一处没人地方,一笔一画地在地上写出“孙志慧”三字。写得有些歪,清萍咋看也不满意,抹掉重写。连写几次,总算写正了。
清萍看着地上的三个字,闭上眼睛,面前浮出志慧的样子。清萍想一阵子,忽地起身,拿脚将地上的三个字抹掉,径朝张家院子走去。
快要走到时,清萍迟疑起来,正在决定是否进去,身后传来说话声,扭身一看,是志慧和磙子,正打老井那边走过来。
清萍心里咚咚直跳,闪到旁边枣树下守候。
望到清萍,志慧站住脚:“磙子爷,你先去。我有件急事儿,不陪了!”不及磙子应腔,扭身绕过老烟薰家的院墙,眨眼就不见了。
磙子嗔怪一句:“这小子,说风就是风!”晃到清萍跟前,笑着招呼,“大妹子,站这儿干啥?”
清萍黑沉着脸:“不干啥?”
磙子盯她一眼,站住脚:“大妹子,瞧你小嘴噘的,能拴驴。谁惹你了?”
清萍噙住泪,一扭身,气呼呼地朝家里飞跑。
一进院门,那只土黄色的母鸡刚巧生完蛋,立在英芝窗台上的鸡窝边,耸着脖子“咯咯哒”地表功。每咯哒一声,它还要歪头瞅瞅灶火。成刘氏正在里面忙活做饭,无暇奖赏它。母鸡唤不出成刘氏,心犹不甘,恋在窗台上不肯下来。
清萍心里正烦,听它高一声低一声地叫,拾起土坷垃(土块)狠狠打去,口中骂道:“咯咯哒,咯咯哒,有啥子好咯哒哩,不就生出两只蛋嘛,一天到晚听你叫唤!”
成刘氏共养了四只母鸡,这只土黄色的固始鸡是新品种,爱生蛋,平日里隔天一只,麦收时一天一只,只在三伏天歇两个月。老有林吩咐成刘氏,除去贵重客人,家中鸡蛋只许英芝和两个孙子吃,清萍和家群只在过生日和端午节时,才能享受。清萍并不稀罕鸡蛋,但这规定让她堵心,无形中对嫂子多出一分怨怼。
土坷垃没打中,嗵地击在窗棂上。母鸡吃此一吓,咯哒叫着飞下窗台。母鸡落在地上,觉得委屈,接着咯哒。清萍又拾起土坷垃,狠狠打去。坷垃扫到母鸡腿上,母鸡顾不上咯哒,飞上院墙,逃外头去了。
清萍仍没解气,追出几步,站在院门处骂道:“你个贱货,生两只蛋,有啥了不起,一天到晚听你咯哒!你给我听着,再敢咯哒,看我不把你的屁眼塞住!”
听话听音。近日来,英芝明显感到小姑子的敌意,一直躲她。旺地一岁多,照规矩早该断奶,可有林觉得这个孙子没有旺田小时候胖,坚持不让断。这阵儿,英芝坐在杏树下为旺地喂奶,句句听在耳里,越想越不是滋味,憋不住,终于插上一句:“他姑,鸡生蛋了,你不让它咯哒几声,还不把它憋死?”
“咦!”清萍等的就是这个,当即转身,两眼圆睁,挑战似的瞪着英芝,抬起一只手,将她又黑又长的大辫子拢到脑后,“我说嫂子,你这不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我骂老母鸡哩,关你屁事!要是你实在没事做,睡到床上再坐个月子不就得了,我爹可是指望你给他生一堆小孙子哩!”
“他姑,”英芝决定不再让她,黑起脸,一把推开旺地,“我是说,你个姑娘家,嘴巴要干净些才是,不要扯着嗓子指鸡骂狗,也不想想自己的名声,恶疙瘩!”
英芝这一回嘴,真就招上了马蜂窝。
“我就是指鸡骂狗,咋哩?”清萍几大步跨进院子,叉起腰,连珠炮般轰道,“我的名声咋哩!我恶疙瘩是不?我名声不好是不?好与不好关你屁事儿?你以为你是谁!你的名声多好听?庄稼活儿一点儿不干,工分没见你挣过一分,整天像个恋窝子鸡,待在家里吃净食,享清福呀!”
“你……你你你……”英芝气得浑身哆嗦,噔噔噔跑回堂屋,钻进里间,蒙起被子大哭。
“嘿,”清萍得胜不饶人,追前几步,扯高声音,手指英芝的背影一声冷笑,“你你你……你个屁!有理你说呀,说呀,恋窝子鸡!”
“恋你妈那根毛!”一个声音在背后吼道。
清萍大吃一惊,回头一看,见老有林收工回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柴扉处,脸色铁青,手指哆嗦,指着她骂道:“好你个柯杈子,竟敢骂你嫂子?你这是成心让老子断子绝孙哩!你……你你你……当初真该把你塞进尿罐,淹死你个柯杈子!”
老有林越骂越气,噔噔几步走到墙根儿处,从墙上抄起一根扁担,正要冲过去揍她,成刘氏从灶火里急冲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腿,扯嗓子叫道:“老天爷呀,你这是发啥疯哩?”
老有林推开她,又要冲去,被成刘氏死死拖住。
老有林挣不脱,气得直跺脚,指着清萍骂道:“滚滚滚,你给老子快滚!滚得越远越好,再叫老子看见你,看不撕烂你这柯杈子的嘴!”
见老有林发这么大的脾气,清萍初时吓得傻了,这时反应过来,面色紫涨,大辫子一甩,两手捂脸,呜呜哭着跑出院子。
成刘氏本在灶火烧饭,听见女儿与儿媳妇吵嘴,一则腾不出手,二则想不出帮谁,正自迟疑,没想到老有林回来,把事情闹大了。见清萍跑走,成刘氏真正急了,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扁担,迭声叫道:“你个臭老头子,这都大晌午了,你让萍儿滚哪儿去?”
“愿滚哪儿就滚哪儿!”老有林跺脚骂道,“妈的,还想翻天咧!”头一扭,骂起成刘氏来,“都怪你个老乞婆,看把她惯成啥样子了!要是打小就料理她,哪能像今儿这般没垄没趟!”
成刘氏瞥他一眼,却不敢回嘴,颠着小脚嘚嘚嘚地跑到院门口,正要去寻清萍,见家群放学回来,赶忙支派他去寻了。
等家兴到家时,一切皆已平静。成刘氏念着清萍,一直候在大门口。过了约莫两锅烟工夫,老慢阴的儿子荣国跛着脚走过来,说是清萍留话,去她外婆家了。成刘氏落下心,见家群也回来了,就回到灶火,侍候众人吃饭。
家兴不知道发生啥事,为英芝端去一碗,见她蒙被子躺在床上,喊也不应,就把饭碗放在床边桌上,自己回到院里,随便扒拉几碗,又上工去了。
英芝独生大半天闷气,晚上仍不吃饭。家兴急了,掀开被子,扳过她的肩问:“咋哩,好端端的说不吃就不吃了?”
“不美气!”英芝喃出一句。
“哪儿不美气?”家兴不无关切地摸摸她的额头,没感到烫,心也放下一半。
“没啥子,就是不想吃饭!”英芝捂着胸口,“这阵儿胸闷,心窝疼,不觉得饿,不知哪儿不美气了!”
“你该早说,真是的!”家兴嗔怪她道,“万一撑出啥毛病,又怪谁哩!你先躺下,歇会儿,我这就去请天旗,让他把把脉。没啥子就好,要是有啥子,趁早治!”
英芝心里一热,眼泪刷刷流下,忽地坐起来,一把抱起眼巴巴地立在床边的旺地,将奶头塞在他嘴里。家兴拉上旺田,匆匆出门去请天旗。天旗摸完脉,开出一道理气的方子,英芝连吃七天,胸中的闷气渐渐出了。
清萍在外婆家连住七天,舅舅将她送回村里。舅舅是个戏子,常常饰演旦角,一旦他化好妆,哑起嗓子,行为举止就跟女人一般无二,得绰号“刘大姐”。
清萍回来时,有林、英芝的气早消了。刘大姐看到没啥大事儿,一吃过饭就随一直候他的民善去了。民善是他的铁杆戏迷,只要他来,定要拉他去家里小坐。
清萍回来这天,正赶上全国开展除四害运动。四害是鼠、雀、蝇、蚊,蚊、蝇目标太小,不好除,乡里就将重点放在鼠、雀上,因为麦子已经灌浆,正是雀、鼠逞狂时节。乡政府对此异常重视,召开干部大会,念文件,读报纸,初步决定在星期六、星期日发动全乡人民,打一场歼灭战,让麻雀、老鼠无处躲藏。
风扬不敢怠慢,连开两次群众大会,将男女老少分成两个突击队,一队灭雀,一队灭鼠,宣传工作则由志慧负责。
志慧用报纸做出许多纸筒,找到宗先,选出几个嗓门大的学生,领他们到四棵大杨树下。志慧喜欢诗,一人发给一首他从报上抄下并改造过的诗句,嘱咐他们爬到树上,对准纸筒子念。一时间,四棵大杨树上分别响起吟诗声。
张家杨上最先喊道:
排山倒海除四害
造福子孙万万代
万家杨上接道:
老鼠奸,麻雀坏
苍蝇蚊子像右派
吸人血,招病害
偷吃粮食搞破坏
村村户户齐动手
擂鼓鸣锣除四害
成家杨上则传出家群的声音:
明天早上,鸡叫起床;英雄人民,摩拳擦掌
村里村外,战旗飘扬;惊天动地,锣鼓敲响
男女老少,大战一场;可恶麻雀,累断翅膀
漫天遍野,天罗地网;树桠屋角,不准躲藏
昼夜不休,张弓放枪;麻雀绝种,万石归仓
志慧爬在孙家杨上,亲口吟起一首他认为最得意的诗,名叫《咒麻雀》,是他的心中偶像、大诗人郭沫若写的:
麻雀麻雀气太官,天塌下来你不管
麻雀麻雀气太阔,吃起米来如风刮
麻雀麻雀气太暮,光是偷懒没事做
麻雀麻雀气太傲,既怕红来又怕闹
麻雀麻雀气太娇,虽有翅膀飞不高
你真是只混蛋鸟,五气俱全到处跳
犯下罪恶几千年,今天和你总清算
毒打轰掏齐进攻,最后方使烈火烘
连同武器齐烧空,四害俱无天下同
四棵杨树上抑扬顿挫,喊作一团,村人们原本听不懂诗,吟出来的声音又经纸筒子一扩,谁也听不清他们在嚷些什么。娃子们却觉得热闹,尽皆拢在大杨树下,一边叽叽喳喳说话,一边仰着脑袋朝茂盛的树叶子里张望,有小孩惊叫道:“我看到志慧了,在左边那个大枝子上!”
喊有半个时辰,几个人许是太累,尽皆歇下,村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万磙子挑着两只水桶过来,为五保户麻婶儿打水,走到井边,在辘轳上钩好木桶,一边朝下放绳子,一边朝树上喊道:“孙志慧,你在喊啥,吵耳朵!”
志慧大声应道:“明天除四害,万支书要我搞宣传!”
“四害是不是老鼠、嚣虫(麻雀)、蝇子和蚊子?”
“对对对,就是这四个坏东西!”
“这就是了。你去喊荣国来,让他在树上吼几声,保管谁都听得懂。你们在这里胡喊乱叫,吵得我这脑袋瓜子疼,可就是听不清你们叫些啥!”
志慧一怔,细想一会儿,招呼众人从树上溜下,吩咐家群他们:“快,找荣国来!”
家群他们谁都听过荣国说的瞎话,觉得是个好主意,分头寻去了。志慧后悔自己没能想出这个点子,站在井边正自懊丧,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孙志慧!”
志慧由不得打个寒战,回身一看,是清萍,脸上顿时红了。
“姑……姑奶,啥……啥子事?”志慧舌头发硬,话也说不囫囵。
孙志慧比清萍低两辈,但从未向她喊过姑奶。这阵儿一喊出,清萍的泪水就流出来,呜呜咽咽地抽着肩哭。
井边总有打水的人,志慧吓得脸上泛白,急道:“姑奶,你有啥话,咱一边说去!”
清萍点点头,跟他走到僻静处。
“姑奶,啥事儿?”志慧极力压住心跳,小声问道。
“孙志慧,你……你……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清萍抹把泪水,直望着他。
“嫌弃?”志慧急了,“嫌弃你啥?”
“嫌弃我不识字,嫌弃我恶疙瘩,嫌弃我不好看,嫌弃我……打总儿说(总而言之),你嫌弃我的地方多了,是不是?”清萍已经隆起的胸脯一鼓一鼓的,将憋了许久的话一口气全说出来。
“姑奶,”志慧越发结巴起来,“你……你说的是啥话?我……我……我哪敢嫌弃你呀?”
“你不嫌弃,为啥躲我?”清萍质问。
“我……”志慧蹲下来,脸色红了,“我……不敢说!”
“你不说,就是嫌弃我!”
“我……我闻到你身上有味儿了!”
“啥味儿?”清萍欺前一步。
“就是……就是那种味儿,那种……”
不及他说完,清萍的泪水又流出来,抽着肩哭道:“那味儿臭,是不?”
“不不不,”志慧急急辩解,“姑奶身上的是……是股香味儿!”
清萍惊异地抬头:“既是香味儿,那你怕啥?”
“我……我……”
“你再闻闻!”清萍跨前一步,胸脯子朝前一挺,“到底是香味儿,还是臭味儿?”
志慧见她逼到跟前,本能地站起来,鼻子刚好撞在她圆鼓鼓的小奶子上,惊叫一声:“姑奶——”后退数步,圆脸刷地红到耳根。
“是啥味儿?”清萍目光如炬。
“香……香味儿!”
“还躲不?”
“不……不躲了!”
“中!”清萍破涕为笑,“不躲就是不嫌弃我。以后碰到,要是再看见你躲,就和你没完!”
正在此时,井边有人喊:“志慧,在哪儿,荣国来喽!”
“姑奶,我得去了!”志慧寻到脱身机会,不及清萍反应,打个转身,飞也似的逃了。
经过几天宣传鼓动,星期六这日,天刚放亮,整个谷地的人全行动起来了。田野、河滩、岗坡、村落,无论何处都有人守着,人与人间隔百步,或敲锣打鼓放鞭炮,或打弹弓扔石头置罗网,或用长竹竿捣扰,或大喊大叫,或掏麻雀窝,或用散子儿土枪打,将麻雀赶得无处可逃,有打死的,有吓死的,有累死的,及至黄昏,大人小孩无不喜洋洋地手执战利品,从四面八方回到村里。
青龙规定,一只死麻雀记一个工分。进才是会计,本该计数,但他修道多年,不忍杀生,这天也就装病,没去上工。青龙只好唤来家群等几个学生娃,要他们点数,点完后记账,到进才处划工分。家群等计点下来,全队共打死麻雀一千七百多只。麻雀肉香,青龙按人头分下去。晚饭时,各家各户的灶火里无不香味四溢,大人娃子美美实实地过了顿肉瘾。
按照乡政府统一部署,第二天是捉鼠,顺便清除麻雀残余。人们又四散开来,老鼠药、老鼠夹子、捕鼠笼等一应武器全用上了。田野里、河滩上、岗坡上净是挥锹挖鼠洞的人。
天刚迎黑,各路人马再次回村,双牛扛着铁锨,提着自己的战利品——七只死大鼠、六只活小鼠——兴高采烈地回到家里。六只活的是一窝,还没出窝,全身肉乎乎、毛茸茸的,伸着小脑袋四处乱瞅,根本不知怕人。
傻祥一见,将它们从小袋子里放出来,蹲在一边调戏。一只小老鼠要逃,傻祥上前一脚,踩住它的小尾巴。小老鼠疼得吱吱叫,傻祥乐得呵呵笑。
双牛担心傻祥踩死它,急叫:“祥儿,别踩死了。青龙说,活的一只两分,死的才一分!”
说话间,婉蓉打外面回来,一路走一路哭泣。双牛瞄见,迎上一步,关切地问:“妞儿,咋哩?”
婉蓉正在抹泪,猛然听到小老鼠的吱吱惨叫声,箭步冲过去,大叫一声:“哥——”一把将傻祥推开。
傻祥望着她,指着地上的几只小老鼠呵呵发笑。婉蓉顾不上说话,麻利地将六只小鼠装进一旁的小布袋里,提到双牛跟前:“爹——”
“妞儿,你说!”
“这几个老鼠送给我,中不?”
“妞儿家,玩啥老鼠哩!”双牛笑道,“再过几日,爹为你抓只小狗,你拉着狗玩!”
“我不要小狗,我要这几只小鼠!”
双牛收住笑,想了想,板起面孔:“老鼠是四害,政府要消灭光。这几只小鼠,过会儿爹要拿到队里换工分,咋能给你玩?”
婉蓉跪下来,泪水流出:“爹——”
双牛吃一惊,叫道:“妞儿,快起来!这是咋哩?”
“我就要这几只小鼠!”
“真想要,你拿去就是。快起来!”双牛说着,一把抱起她,伸手为她抹泪。
婉蓉挣脱下来,冲他说道:“谢爹了!”提上袋子,一溜烟儿跑出院子,眨眼就没影了。
婉蓉一口气跑到三疯子家,进门就喊:“乔哥,乔哥——”
乔娃正在灶火里烧火,听到喊声,应道:“妹子,我在这儿!”
婉蓉跑进来,将袋子提到胸前:“乔哥,你看,这是啥?”
乔娃接过袋子,打开,惊讶地问:“哪儿弄来的?”
“我爹逮的!他要交到队里,我不依,讨来了!”
乔娃将袋子倒过来,轻柔地抚摸这些小鼠,眼眶儿湿了。灶膛里的柴燃没了,柴尾掉下来,有一根落在他的脚面上,他也浑然不觉。婉蓉一脚踢过,捡起来,重新塞进灶膛里。
“乔哥!”婉蓉拉开乔娃,坐在灶前,朝里面塞些柴,抬头望着他。乔娃的个头长高了,比婉蓉整整高出两个头,婉蓉测过,快要赶上他爹三疯子了,就是太瘦,像根细麻秆儿。
“乔哥——”婉蓉凝视他一阵儿,再次叫道。
乔娃仍在抚摸小鼠,眼里噙着泪。
“乔哥,”婉蓉有点兴奋,“我想过了,咱俩把小老鼠养起来,待养大了,就放回田里,让它们自己挖洞,生小宝宝!”
乔娃依旧不睬她,泪水却流出来。
“乔哥,你哭啥哩?”婉蓉一脸迷茫。
“它……它们要死了!”乔娃喃出一句。
“啥?”婉蓉一惊,忽地起来,“这不好好的,咋能死哩?”
“它们还没出窝,不会吃食,这又没妈了,没奶吃,咋活哩?”
“这……这可咋办?”婉蓉急了,哭起来。
乔娃显然也没办法,手指不停地抚摸小鼠,竭力安抚它们。经过大半天的磨难,它们真的要死了,任凭乔娃怎么抚摸,只是蜷缩作一堆,动也不动。
婉蓉哭一会儿,飞跑出去,约莫一袋烟工夫,再次回来,手里端着一只碗,叫道:“乔哥,快,奶来了!”
乔娃望着她:“哪来的奶?”
“牛奶!”婉蓉脸色通红,不无兴奋地说,“成大爷的牛又生崽子了,我向大爷讨,大爷给我挤了一碗,你看!”
乔娃来劲了,将牛奶小心翼翼地倒进一只浅盘子里,把小老鼠放在旁边。小老鼠依旧蜷缩着,动也不动。
又过了半个时辰,六只小鼠全死了。
婉蓉哭得很伤心,乔娃劝道:“妹子,别哭!”
“乔哥,咱们的朋友,全没了!”婉蓉哽咽道。
“妹子,”乔娃坚定地摇头,“咱们的朋友还在!后晌我也伤心,我爹却是又跳又唱。我一看,爹跳的是老鼠舞,听一会儿,爹唱的大意是,老鼠命大,灭不尽,就像田野里的草,不究你咋锄也锄不尽,时间一到,它们照样长出来!我想了半天,爹说得对,后来就不伤心了!”
“可……可这六只小鼠,全没了!”婉蓉望着盘子边的六只死鼠。
“赶明儿,咱俩挖个坑,把它们埋了,中不?”乔娃建议。
“中!”婉蓉点头。
第二天凌晨,天一亮婉蓉就醒过来,跑到乔娃家,两人在旁边的槐丛里挖个土坑,将六只小鼠和那碗牛奶一道葬了。
除过四害,天气越来越热,麦粒开始饱满,沉甸甸地歪着头,尤其是成家祖地上的那亩高产田,穗多且大,粒粒饱胀,无论是谁走过来,都要驻足看几眼,估算它的产量。
这日后晌,在风扬、刘同志、志慧、青龙的陪同下,白云天、韦光正站在田边,目光扫向歪着脖颈的一地麦头儿。地头竖着一个木牌,正面写一排黑字:四棵杨四队高产试验田,背面是管理人员名单。
青龙站在一边,两眼眯成一条缝,乐滋滋地望着齐伏伏的麦头儿,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看一会儿,白云天扭过头来,望着青龙:“青龙同志,你估估,这亩高产田能打多少?”
青龙候的就是这句话,磕磕烟锅,重新装一锅,递予白云天:“白书记,你尝尝我这锅,壮哩!”
白云天不抽烟袋,习惯性地掏出纸,卷出个筒,伸手道:“拿过来!”
青龙从烟袋里掏出一撮,白云天塞进纸筒里,卷起来,点上火,吧嗒一口:“说呀,打啥岔?”
青龙卖关子,笑道:“就是那个数!”
“哪个数?”白云天眉头微拧。
“就是年前报的那个数!”青龙点破题,“两石!”
白云天脸上一阴,扭过头去,斜一眼韦光正。韦光正指指麦田,呵呵笑道:“青龙同志,你再看看,恁好的麦子,咋能只打两石?”
青龙一怔:“那……你说多少?”
“叫我说呀,”韦光正笑得合不拢嘴,“少说也得翻个番!”
“这……这这这……”青龙说不出话,拿眼斜向刘同志。刘同志的鼻孔里轻哼一声,眼睛看向别处。
青龙回不过神,又怔一会儿,转问风扬:“万支书,不是说好只打两石吗,咋又翻上去了?”
风扬也迈过头,不去睬他。青龙正自惶惑,志慧从包里掏出张报纸,递过来道:“李队长,你念念报纸,两石不中了!”
青龙将报纸推回去,蹲在地上,自语道:“两石不中,多少中?”
志慧指着报纸,笑道:“报纸上说,人家一亩地能打三千斤,三千斤是多少?是六石!”
“去去去!”青龙白他一眼,“你净胡扯!小娃子家,不懂就别瞎说,一亩地能打多少,回家问你爹去!”
遭他一顿抢白,志慧脸一红,悻悻地退到一边。
韦光正敛住笑,正色道:“青龙同志,谁懂谁不懂,不是由你来定的。这个数字是《人民日报》上登出来的,白纸黑字,咋能有错?《人民日报》是党报,你是党员,难道连党报也不信?”
青龙愣了,看一眼韦光正,又看一眼白云天,见二人表情严肃,蹲下去,拿火绳点上烟锅,缓缓抽起来。
白云天转向风扬:“风扬同志,看来,思想解放是个大问题。”将头扭向韦光正,“小韦,毛主席咋个教导来着?”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韦光正接住话头应道。
“对对对!”白云天拍拍脑门,笑道,“这个教导有点长,总是记不牢。风扬同志,你知道不,一亩地能打多少粮食,这不是产量问题,是革命路线问题,是革命立场问题。我和韦书记来,就是要大家端正态度,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你通知一下,今晚召开群众大会,让大家统一思想,重新认识!”
“风扬同志,”韦光正接过话头,“白书记说的是大的,我补充句小的。去年咱乡报的产量,这阵儿在县里垫底了。刘书记把白书记和我叫去,啥也没说,拿出一堆材料叫我们看。我问咋办,刘书记说,补报。一回到乡里,我就跟白书记商量,白书记认为,咱不能瞎报,田里能打多少,群众心里有数,咱一定要相信群众,发动群众,让人民群众自个报!我表示赞同。咱村一直是先进,我和白书记也都相信你风扬,我俩决定,补报的事,就从四棵杨开始!”
“谢领导抬爱!”风扬转头吩咐志慧,“志慧,你去通知另外几个队长,叫他们吃过晚饭,招呼大家在大杨树下开会,凡是能走路的,都得来!”
“中!”志慧说完,拔腿跑去。
“小刘同志,”见志慧走远,韦光正转向刘同志,“几天来你一直有情绪,这就不好。你年轻有为,技术过硬,为咱乡的粮食丰收作出了一定贡献。现在,全国形势一片大好,上级号召我们大跃进,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你要跟上形势,加强学习,彻底解放思想。革命事业没有做不成的,只有不敢做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挨批,刘同志脸上热涨,再次低下头去。
四棵大杨树的西侧偏北有块村留公地,周边各十几丈,再加上老烟薰家的空地,可容纳四棵杨村的所有人,村人但凡看戏、开会等大型集会都在这里。
太阳还没落山,红红的光线透过老烟薰家几棵大榆树的树梢吃力地斜射下来,落在从村部搬出的两张雕花八仙桌上。两张桌子并作一排,紧挨井台,后面是张家杨,在几搂粗的树身上,由上而下贴牢一条标语,上面“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一行大字,一看就知是宗先的手笔,红纸黑字,在夕阳的映射下越发光鲜。
八仙桌两边,志慧让人竖起两根木柱,像演戏一样,搭出一个简易台子。木柱上也写着红标语,一边是“大跃进万岁”,另一边是“总路线万岁”。对于四棵杨人来说,这两句话,还有那句标语,无不是第一次听说的新词。
对着会场的一面算是主席位,白云天、韦光正居中坐了,万风扬、刘同志各坐一边。一缕红光落在白云天的大疤上,远望去像是悬挂一面溅血的旗子。
志慧、雪梅站在场边上,安排人就座,检查人数。像平素看戏一样,男女老少齐整整地坐在场地上,大体上分作四堆。几个队长站在各自的人堆前面,一个一个清点人头。会场上叫人声、应答声此起彼伏,女人娃子们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声音甚是嘈杂。经过清点,除去三疯子和傻祥,四棵杨村的大人娃子,该来的全来了,连白龙庙小学校长宗先也盘腿坐在边上,身后是一溜儿七个老师,外加右派分子、独眼龙姚起林。
风扬见人齐了,站起来宣布开会。众人静下来,扭头望向大桌子。
“社员同志们,”万风扬咳嗽一声,扯嗓子叫道,“今年雨水好,庄稼大丰收。乡政府白书记、韦书记两位领导尤其挂念咱们村,亲来指导工作。下面欢迎白书记讲话,大家鼓掌!”
热烈的巴掌声四下响起。白云天站起来,有力地挥动右手,声若洪钟:“广大社员群众,我叫白云天,咱村里来过多次,跟大家是啥关系哩,是滚水锅里浮个头,老熟人哩!”
大家皆笑起来。
白云天斜一眼坐在旁边板凳上的雪梅,见她也是抿嘴直乐,喜从心起,脸上的大疤越发飞扬,声音越发洪亮:“社员同志们,尽管是熟人,你们也许还不了解我。我是谁哩?我是书记。我又是谁哩?跟你们一样,我是老百姓,是贫下中农。我的老家就住在老北山的三潭边上,听说咱村里不少人到过北山砍柴烧,也许就到过我的家门口。因为家里穷,我无路可走,就闹革命了,先打狗日的小鬼子,后打老蒋,再后又跟王金斗那个王八蛋干上了。我身上留着几个窟窿眼儿,全是那些王八羔子们整的。”他摸了摸脸上的大红疤,“你们也早看见了,这块大疤,是小鬼子的东洋刀劈的。小鬼子的马队直冲过来,我还没明白咋回事儿,就觉得脸上一热,这块脸皮让狗日的削了!”
场上目光无不聚焦在他的光荣疤上,雪梅脸上微红,将头勾下去。白云天没有彰功,只讲这些,大家反而觉得亲热,笑得很开心。
“我这个人,”白云天再斜一眼雪梅,“平生只有二爱,一爱种庄稼,二爱打仗。当兵没仗打了,没劲,我就把行李一卷,回来种庄稼。我回来是种庄稼的,可政府非要安排我当干部。到哪儿当干部呢?我思来想去,哪儿也不去,就到咱双龙乡来!这儿是你们的家,也是我的家。不过,我先告诉大家一声,我已经没家了,就一个人过。为啥哩?我打小没爹没妈,吃狗食长大。可我也有家。家在哪儿呢?就在咱们村,在咱这四棵杨。我跟风扬早说好了,啥时候我这干部当烦了,就来咱这村里,跟大家伙儿一起种庄稼!不过,我得先问一声,你们欢迎不欢迎哪?”
“欢迎——”白云天的话音刚一落地,四棵杨人群情激动,齐齐吼道。
“谢谢大家!”白云天大手又是一挥,“社员同志们,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求大家把我看成一家人,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更不说外气话,做外气事,大家有啥要我白云天做的,只管黑挤眼找我就是!我要是能做不做,你们就把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不过,我先说一声,我有个大缺点,就是没文化,不会念书,讲究起来,斗大的字儿识不出一升,是个实打实的老粗。粗到啥个地方哩,在这一点上,咱村的妇女主任雪梅同志深有体会。因为我与她打交道多,一到咱村上,我就喜欢吃她的,喝她的,用她的,她也一直陪我,有时忙到很晚,可以说,没有话儿不说,没有地方不摸。雪梅同志非常能干,经过排摸(摸底调查),我不仅对她有了进一步了解,更对咱村的情况摸了个八九不离十儿!”
白云天的话音一落地,大家无不面面相觑。雪梅听得明白,陡然意识到所有这些话全是冲着她说的,脸上一阵羞红,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风扬将脸扭到志慧身上,好在天色渐渐黑了,大家看不清他的表情。韦光正一直瞄着雪梅,手指有节奏地敲打桌面,眼角眯眯笑着。
一阵冷场后,不知是谁率先笑出声,大家也都哄的一声笑成一团,有巴掌拍起来,有人扯口哨,场面极热烈。
白云天挥手止住笑,朗声说道:“社员同志们,我这个人粗是粗点儿,做事却不含糊,不喜欢拖泥带水,也不会曲里拐弯弄人。我是独木桥上拉驴,直来直去。好了,一说起这些扯肠子拉秧子的芝麻事儿,我就扯远了。社员同志们,咱们言归正传,我今儿来,不是说这些的,是为大跃进这个革命事业来的,是为党的总路线来的。啥叫大跃进呢?”顺手扯起韦光正,“韦书记有文化,弄这事儿比我强,让他说!”
大家再次鼓掌。韦光正站起来,笑眯眯地抬手朝下按一下,不紧不慢地说:“广大社员同志们,党中央号召我们大跃进,为我们制定一条总路线,就是……”扭头指着张家杨上的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重重咳嗽一声,“这个总路线是啥意思呢?首先是鼓干劲。鼓干劲干啥呢?争上游!争上游又干啥呢?建设社会主义。社会主义咋个建设呢?是多、快、好、省四个字!啥叫多?多就是粮食打得多,公粮交得多。啥叫快?快就是种庄稼快,产量增得快,公粮交得快。啥叫好?好就是庄稼种得好,公粮交得好。啥叫省?省就是生活节俭,不浪费粮食,省下来支援国家的社会主义建设!”
韦光正讲完,大家再次鼓掌。一个新运动被韦光正三言两语解释得明明白白,恰到好处,这还真是本事。白云天不住点头,孙志慧更是瞪大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盯着韦光正,佩服得五体投地。
“社员同志们,”韦光正依旧是不紧不慢,“党中央号召我们大跃进,咋个跃进呢?就是提高粮食产量。啥叫跃进呢?跃进就是大步走,跳着走。大跃进就是跨一大步,跳一远步。这一步能跨多大,能跳多远呢?具体到咱村里,就要看咱村人,也就是咱四棵杨人,有多大的豪气!我先透个底,去年冬天,咱村里估报产量,最高亩产是小麦一千零五十斤,加上秋庄稼,共是二千八。咱乡的其他村子,差不多也是这个数。照理说,这个数也不小了,与去年相比,跨了一大步。可眼下是大跃进,全国的粮食产量突飞猛进,咱就明显落后了。前几天我和白书记去县里开会,刘书记说,咱乡报的产量不仅在全县垫底,与全国形势相比,更是落后一大截。刘书记啥话不说,叫我俩补报。今儿后晌,白书记和我一道巡视咱村的庄稼,果然长势喜人。我初步估算一下,打下来真也不是所报的数字。究竟能打多少呢?我方才说了,这要看咱四棵杨村有没有豪气?”
韦光正扫视大家一眼,微微一笑,缓缓坐下。大家无不面面相觑,场上静极了,连女人怀中的娃子们也没一个吭声。
韦光正示意风扬。风扬咳嗽一声,打破沉默:“大家伙儿都听见了,白书记、韦书记是大领导。大领导哪儿不去,先奔咱四棵杨来,是看得起咱村。我先表个态,领导既然看得起咱村,咱就不能当孬种!”转向志慧,“志慧,先念几段报纸,壮个胆,听听人家是咋个跃进的。大家可都伸长脖子,听清楚,嘴巴甭张得太大,小心舌头伸得长,让牙咬了!”
连风扬最后的俏皮话出口也没人笑。风扬看看天色,摸出一盒代销点新进的火柴,划一根,在志慧的帮助下点起几盏灯。两盏是青龙在土改时发明的夜壶灯,挂在两边柱上。一盏是新买来的马灯,摆在八仙桌上。马灯的灯芯可扭大扭小,上面有玻璃罩,一旦罩上,既亮得耀眼,又不怕风吹。
志慧将马灯挪到跟前,拿一沓报纸,学风扬咳嗽一声,念起事先画好的段落,上面净是各地的估产数据。当听到某地水稻估产一万二千八百斤、小麦四千三百五十斤、红薯三万二千一百斤时,在场的人真的就如风扬所说,嘴巴大张,你看我,我看你,舌头伸出老长。
“社员同志们,”白云天接过话头,“这是估产,能不能打这么多,得看收后。其他地方不说,前天我跟韦书记在县里开会,听刘书记讲,他到行署开会,白河县报出的产量,那才叫高哩。这事儿还没见报,我若是说出来,你们一定认为是在说瞎话!”
“白书记,我就喜欢听瞎话,有多高,说出来听听!”一听是说瞎话儿,三队的万磙子兴奋起来。
“听刘书记说,白河县有个生产队只报一个数字,就是小麦单产,你们猜是多少?一万一千斤!咱村里多少?一千零五十!大家扳指头算算,比咱多打多少?”白书记说话间已经卷起一根烟,风扬看到,赶忙移开灯罩,挪过灯,让他歪着脖子在火头上点着。
“社员同志们请注意,这可不是瞎话儿,是真事儿!”韦光正补充一句。
“他奶奶的!”万磙子一拍大腿,呵呵乐道,“这不是说瞎话儿,这是吹大气!要说吹大气,有谁能吹过咱村的荣国!”眼睛瞄向四队的一堆人,“荣国哩?站起来,为大家吹一个!”
场上一阵哄笑,所有目光都在搜寻荣国。荣国姓刘,是四队刘家老慢阴的儿子,脚有点儿跛,走路一歪一歪,十七了,虽不识字,记性、口才却好,打小喜欢听人说书,一度跟一个说书的跑走大半年,被老慢阴死揪回来。荣国一回来就开始说书,男女老少无不爱听。此时见大家寻他,荣国伏在人堆里,死活不肯站起来。
“你小子,该硬的时候,净犯软!”万磙子呵呵笑道,“你不说,我替你说。有一回荣国说,当年王莽撵刘秀,眼看就要撵上了,刘秀说,来座山,后面真的隆起一座山,就在山外头咱县的地盘里,叫遮山,你们也都听说了。我去那儿看过,真是平地里起大山,高着哩。看到王莽的人马全被隔在山后,刘秀乐了,叫大家快走,没一个人动。咋哩?连赶几天路,没粮草,大家饿得前心贴后心,走不动了。刘秀眉头一皱,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包子,朝地上一摆,说,你们这帮饿鬼,吃吧!好家伙,饿狼似的十万大军一见这个大包子,齐围上来。刘秀说,这是包子,里面有肉馅,想不想吃?大家说想。刘秀说,你们排成一字长蛇阵,集中一个地方掏,就能掏到馅了。结果呢?十万大军排成一字长蛇阵,选一处皮最薄的地方开始掏。整整掏了三天三夜,先锋将军方才挖到一块石碑,你们猜碑上写的啥?写的是:此处离馅四十五里!”
万磙子说出最后一句话后,满场子人无不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白云天捂着肚子,大红疤在马灯的光亮下一抖一抖的。韦光正也是合不拢口,手指磙子笑骂道:“这个磙子……”
大家笑一阵,万风扬抿住嘴,大声咳嗽几下:“别笑了,别笑了,继续听白书记训话!”
“你他奶奶的真是吹大气,”白云天用力憋住,骂磙子一句,“咱不说这个,说正经事儿!咱村是先进村,不究啥事儿从未落到别人屁股后头。今儿只是估产,有啥不敢想的?要我说,就眼下这形势,首先是敢想。只要敢想,没有干不成的事儿!说到这儿,我给大家讲个事儿,注意,这可不是瞎话,也不是吹大气,是真人真事儿。那年我刚当兵,一开战就遇到狗日的小鬼子,是马队,明晃晃的一大片东洋刀,耀人眼哩。跟我趴在一起的几个兵全他妈的被东洋刀晃花眼了,尿都吓得流进裆子里,就老子不信邪,瞄住狗日的先打三枪。邪门哩,一打一个准儿。老子正在装子弹,狗日的马快,噌一下就冲过来。结果还真邪哩,流尿的几个全让狗日的小鬼子削去脑袋,老子撂倒他仨,只被削去一块脸皮!”
“白书记,削你脸皮的那个狗日的,后来呢?”万磙子急问。
“我躺在地上装死,让那狗日的溜了!”白云天呵呵笑道,“要是逮住他,还不把他捅成筛子!好了,咱不说这个,时候不早了,开始跃进吧!说到跃进,听刘书记的话音,是想让咱乡放颗卫星。啥叫卫星呢?卫星就是天上飞的星,比咱年节下放的起火箭厉害多了,一眨眼就能飞到天上,高得看都看不见,一直在天上飞,啥时候也落不下来。社员同志们,听报纸上说,这种卫星全国各地都在放,咱县也不能落后,我白云天更是不能落后!想想也是,当年打仗,我白云天啥时候当过孬种?刘书记要我放卫星,我想了想,卫星咱不懂,放不出来,可我会放日天炮,就是在地下先掏个洞,埋炸药进去,一声爆响,连窝都给他狗日的端了。打老日那阵子,我这日天炮吓得小鬼子蹲在炮楼里打哆嗦!我跟韦书记说,这次我不放炮了,让社员同志们自己放。你们要是放出来,大家脸上都光彩,要是放不出来,我大不了把这张大疤脸丢给刘书记,随他责去了。好,大家先合计合计,看这日天炮咋个放法!”
场里顿时围成四个堆,大家纷纷议论起来。过有一刻钟,风扬敲敲桌子,大声叫道:“好了好了,开始报数!”他转对志慧,“备好纸笔,大家报一个,你就记一个,别漏下!”说着,又转向一队的人堆,“一队合计好了吗?明岑同志,一队报多少?”
明岑站起来,又扫他的一堆人一眼:“快说,究竟报多少?”
孙民善大声问道:“我想问问,是年产还是单产?”
风扬听到,转向白云天。白云天看一眼韦光正,两人低头商量一下,白云天抬头答道:“就报年产吧,数字大些!”
“要是年产,上次两千八,依我看,往死里说,你就报个三千!”民善晃晃脑袋。
明岑又问一声:“谁还有意见?”见没人吭声,转对风扬,“一队三千一百斤!”
“记上,一队三千一!二队哩?”风扬转向天成。
“三千二!”天成既不商量,也不抬头,顾自磕着烟灰。看来,这个数字是他早就估算好了的,张家人也不需要商量。
“三队?万磙子!”风扬转向三队,望着万磙子。
“三千五!”万磙子报完后,蹲下去,呵呵笑着乐道,“日他奶奶哩,我算看明白了,反正是吹大气,多几百斤少几百斤一个样,怕啥哩!”
万家人皆笑起来。
风扬点点头,转对志慧:“记上,三队三千五!”又对四队,“青龙,该你了!”
“整这么高,叫我报个!”青龙盯住磙子恨恨地骂一句,转问蹲在身边的家兴,“兴叔,你看咋个弄法?这阵儿我这脑筋使不过来,你估一下,咱报多大个数合适!”
“估个毛,你尽管吹就是,牛皮吹破了又不让你去补!”家兴笑道。
“嗯,说的是!我李青龙豁出去了,这一回,看不叫他们全都趴下!”青龙朝手心里吐口唾沫,边撮手边站起来。所有人的眼光无不射在他身上。
“李青龙同志,大家伙都在看着你哩!”韦光正的眼睛眯眯笑着,歪头看过来。
“三千八百五!”青龙像头发狂的公牛,低吼一声。
“哗……”四队人全都鼓起掌来,说不清是喝彩还是发泄。白云天、韦光正互望一眼,乐呵呵地跟着鼓掌。老鸭子得意地吹起口哨,解气地扫一眼将他踢出队门的孙家人堆。
“三千八百五算个屁!”磙子一下子站起来,脸色涨红,扯嗓子喝道,“二队改过来,四千整!”
“一队四千二!”孙家人堆里不知是谁叫出一声。
“三队四千八!”
“四队五千!”
“三队五千五!”
“一队六千!”
“四队六千五!”
“二队六千七!”
“三队八千!”
……
不知道都是谁在喊,也不知道都在喊些什么,几百号子人顷刻之间全都癫狂起来,大呼小叫着挤成一个大堆儿,有胡喊野叫的,有娃子哭闹的,有骂娘日奶的,有吹口哨的,有打情骂俏的,总而言之,村人们的原始野性一如地下压抑千万年的赤浆,一下子寻到突破口,完全宣泄出来。
“啊——呜——”就在村人完全发烧、陷入癫疯的当口,一声沉闷、冷森的悲鸣从一棵大杨树的茂密叶子里传出,宛如北冥九层地狱下的亿万年玄冰,照头盖压在这堆滚烫的赤浆上。
空气凝滞了,声音冻结了,大人娃子的身上无不泛起一层鸡皮疙瘩。韦光正脸色惨白,望向万风扬,见他也是面无血色,目露惊惧。桌上几人,只有见过大世面的白云天忽地扭过身子,目光警觉地缓缓射向身后的大杨树。
“啊——呜——”悲鸣声再次传来。
不知谁家的娃子受到惊吓,“哇”的一声哭起来。立即有奶头塞进他嘴里,娃子哭不出,憋得呜呜直叫。
白云天面色冷凝,目光如炬地射向大树,脸上的大疤在马灯和两盏夜壶灯的照射下红光闪闪。
声音没有了。场上死一般的静,似乎掉根针都能听见。白云天看一会儿大杨树,用手碰碰韦光正。韦光正也已回过神来,顺着他的目光望上去。风扬、刘同志、志慧的目光也跟着转过去。全场所有目光无不聚焦在大杨树上。
天气晴朗,一轮圆月照射下来,但无法穿透几棵大杨树层层叠叠的浓密枝叶。四周静得可怕,一阵凉风吹过,无数片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虽然细微,但在这静寂里极是瘆人。老烟薰曾经不止一次地告诫村人,大杨树成精了,能在夜里招鬼,半夜里只要树叶响,就是鬼拍手。
“啊——呜——”声没了,只有无数的鬼在轻轻拍手。
韦光正陡然明白什么,忽地转过身子,大声喝道:“老烟薰!”
“在哩!”人群里慢悠悠地站起一人,晃晃手中的长烟杆儿,微微笑着。不用细审,一看那根奇长的烟杆儿,谁也知道是老烟薰。
韦光正示意他坐下,脑筋急剧地又转一会儿,喝道:“周进才!”
周进才没提防,吓一大跳,不无惶恐地站起来,小声应道:“到!”
韦光正怔了一下,也示意他坐下,目光困惑地转向白云天。白云天缓缓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移向大杨树。
“啊——呜——”就在此时,树上再次传来一声。调子更悲,拖音更长,惊魂未定的人们再次呆若木鸡。白云天似乎为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所震慑,不由自主地顿住步子。
“鬼呀——”人堆里有女人尖叫一声,发疯一般拨开众人,飞逃出去。众人一看,是进才的女人香竹。
“妈——”香竹的几个娃子也吓坏了,哭叫着追在她的身后。进才没有追,只是站起来看一眼,迟疑一小会儿,再次坐下。
就在人们的注意力转向香竹及几个娃子时,一道黑影从井东侧的成家杨上如树叶般飘下来,在又一声凄厉的“啊——呜——”后,扭着跳着直走过来,转到灯光下面,口中敲起鼓点:“咚锵咚锵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一堆魔鬼喳喳喳,一群老鸹呱呱呱,咚锵咚锵咚咚锵……”
“爹——”人们还没反应过来,一条瘦长的黑影箭一般从人堆里射出,只几下就弹到那个黑影跟前,以令人不可思议的速度将他拖到远远的黑暗中去。两个黑影渐跑渐远,不一会儿就已跑至村东,从那里再次传来一声令人不寒而栗的“啊——呜——”
“谁?”白云天望着黑影远去的方向,余悸未消。
“是三疯子!”风扬吁出一口长气,走上来,面色尴尬。
“可是那个小地主?”
“是是是!”风扬连声应道,“正是他,地主分子张天珏,张宗庵的儿子!那年您把他救下后,人就疯了。拖走他的是他儿子乔娃!”
“这……”白云天走回桌子前,“此人莫不是装疯吧?阶级敌人惯于装神弄鬼,不能上他们的当!”
“不不不,”万风扬急急辩道,“是真疯了!若是装疯,四棵杨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还能看不出来?再说,这桩事儿,韦书记最知底!”
“是疯了!”韦光正想了一会儿,肯定一句,拧起眉头转对风扬,“以后再开会,先把这个疯子管制起来,免得节外生枝!”
“中中中!”风扬连声附和。
“好吧,”白云天坐回桌前,吩咐风扬,“不说这个了,咱们回到大跃进上吧!时辰不早了,我和韦书记还得赶回乡里呢。”
风扬看一眼志慧:“报的数可都记下了?”
志慧指了指本子:“记下了!”
“念一念!”
志慧站起身子,清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念道:“双龙乡四棵杨村四个生产小队的日天炮放炮结果如下,三队第一,一万三!一、二队并列,一万一千五,四队第三,九千九!”
“还有哪个队改报?”万风扬转对人群,大声问道。
全场鸦雀无声。人们的疯狂劲儿全被三疯子搅了去,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没人再说一句话。
万风扬望了一眼白云天,见他点头,挥手道:“好,没人再改,散会!”
第五章 四棵杨
第二天一大早,日头还没出山,青龙就和家兴一道走到村东的河坡地里。青龙黑丧着脸扫一眼满地歪脖子的麦头,长叹一声,蹲在地头,习惯性地掏出他的烟袋,按一锅,拿出两块火石击打。
家兴也蹲下来,伸手拉过一个麦穗,细数颗粒。数完一个,又拉过一个,跟着再数。
青龙点燃用苞谷胡子拧成的火绳,按在烟锅上抽着,吧嗒几口,瞧一眼家兴,见他仍在数点,口中念念有词,脸色越发难看:“有啥数哩!”猛吸几口,忽地站起来,“我满打满算整出一千斤,在这山旮旯里好好风光一回,日他奶哩,梦还没醒,一千斤竟然落后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十五、十六、十七……”家兴眯着眼,顾自数点。
青龙斜他一眼,揪住家兴拿着的麦头,咔嚓一声拧断,顺手一用力,将麦秆儿连根拔起,连麦头一道扔在地上,解气地看着家兴。
“麦穗还没长成哩,”家兴心疼地拾起麦头,看着它,揶揄他道,“你想发疯就发疯,关它屁事儿?”
青龙白他一眼:“哪个发疯了?”
“不是发疯,你这是干啥?”家兴朝他晃晃手中的断麦头儿。
“我是气不过那个小王八羔子!”青龙终于憋不住,和盘托出心中块垒。
“哪个小王八羔子惹上你了?”
“孙志慧!”
家兴嘴一撇:“一个大人,跟个娃子斗气,不觉得害臊?”见青龙仍在呼哧呼哧喘粗气,笑问,“志慧咋个惹你了?”
“日他奶哩,”青龙咬着牙,“人不过卵蛋儿大,鬼心眼儿倒是不小!夜黑儿我明明报出一万四,可那个小王八羔子偏就没听见,硬把万磙子那个孬货推上日天炮!就万磙子那个愣头青,还能打出一万三,他也不尿泡尿照照!夜黑儿我琢磨一晚上,从小见大,别看孙志慧人不过卵蛋儿大,鬼心眼儿真还不小哩!你猜猜看,这小子为啥要把万磙子弄上日天炮?”
家兴摇头。
“我就知道你猜不出!”青龙吧嗒一口,慢腾腾地说出谜底,“他是在巴结万风扬!”
“嘟哝啥哩!”家兴呵呵笑道,“争风吃醋,不就是没让你放成日天炮吗?”
“咦!”青龙磕磕烟灰,直望过来,“家兴叔,我问你,人活在世上,为个啥?”
“吃饭穿衣养娃子呗!”家兴呵呵又是一笑,“还能为啥?”
“不不不,”青龙连连摇头,“这话儿可不能让有林大爷听见!这么说吧,我告诉你: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高产田选在咱四队,日天炮却让万磙子放了,你想想看,我这当队长的心里是啥味儿?”
“啥味儿?”家兴勾头想一会儿,抬头笑道,“要是日天炮真的让你放上,你能睡安生?也不想想,一亩地一万多,那是二十多石,这不是昧良心说瞎话吗?咱是庄稼人,做人做个实在,咋能说瞎话哩?夜黑儿你也听见了,依我看,人家三疯子才没疯呢,‘一群魔鬼喳喳喳’,一大场子人,我看连鬼也不如。要不是三疯子闹腾一下,想想看,日天炮真还不知放到啥地方哩!”
“放上不放上,谁也没把那玩意儿当回事!”青龙的气依旧没消,“要是当真,我敢报三千就是吃下豹子胆!你也看见了,反正是玩儿,上面都不当真,我认那个真干啥?这阵儿,我只是气不过志慧。从小看大,三岁见老,一个毛头小子就起这么多心眼儿,要是长大,还不把咱一个一个玩死?”
“和他爹一个德性!”家兴从心里看不上民善,这阵儿就势发泄,“老民善那人,见面笑呵呵,做事却阴。别人不说,即使孙家人,也没几个说他好的。他娃儿识几个字,你看看,他的小尾巴翘到天边上了!我一个大字儿不识,不是照样一天三顿饭,睡着了朝上吗?生就一个种庄稼的命,识那几个破字有啥用!你不服看着,等我家旺田、旺地长大了,偏不让他们读书,看能填饱肚子不能!”
“你算和我想一堆儿上了。我那俩崽子,再过几年就让他们学耙地,离开白龙庙的老宗先,我就不信能把人饿死!来来来,抽一口,上一次在镇上买的,特壮!”青龙把铜烟嘴儿递过来。
“去去去!”家兴一把推开,“你那玩意儿呛嗓子!”
“前儿不是抽过一口吗?”青龙呵呵笑道。
“所以今儿不抽了,受不过那味儿。”
“你可算省下了!”青龙羡慕地说,“我这张臭嘴,一个月定打不饶二斤烟,要是换成盐,够吃一个荒春!”
“你净胡说,”家兴笑道,“瞎子不点灯,不见省下一分油钱!我烟酒不挨边,日子不是照样过得紧巴巴的。再看看你,又是抽又是喝,两个娃子还不是照旧养得黑壮黑壮的,远看像个牛犊子!”
“说他妈那个脚,”青龙把烟锅里的烟灰磕出来用脚踩灭,“想想也是稀奇,我那个大的,从没给他偏过食,背上真还圆滚滚的,摸起来流油,别看才六岁,劲儿大着哩。你不是见过我家门边上的那根青石条吗,少说也有五六十斤,可我亲眼看他竖起来了!”
“有啥种子,就出啥崽子,”家兴笑着接道,“我家旺田也是,还不到五岁,心劲儿就有了。前儿收工回来,打眼一看,嗬,院门外头一块地,竟然让他拿镢头翻了个遍!我问他翻地干啥,他说,种苞谷。我爹蹲在一边吸着烟看,美得他……”家兴乐得合不拢嘴,“呵呵呵,不说了!”
“这娃子中,先收他当社员了!”青龙也笑几声,抬头看看天色,见黑云一块接一块从北山飞出来,争先恐后地直往南山奔,心里一揪,陡然起身,望向附近的一块洼地,“家兴叔,走,看看那块洼地去!”
二人来到洼地边,望着足有一人高的二亩苞谷。苞谷长得旺盛,每棵腰里至少别两个大穗,这阵儿全都灌饱浆,个个宛如棒槌。
洼地是几年前分队时青龙拿铁锨从万磙子手里硬争来的,南北长,东西窄,自北往南,稍稍有点儿倾斜。三队在北面,地势稍高,一下雨,水先往南聚。两年来,四队的苞谷总是减产,尤其是去年夏末,连下五六天,最洼处积水半腰深,硬把正在灌浆的二亩苞谷淹死了。三队地势高,虽也积水,仍然有个半收,气得青龙牙根儿直痒痒。
青龙选个高处站着,两道眉毛拧起来,两眼眨也不眨地扫瞄整个洼地。二人站一会儿,青龙抬头问道:“家兴叔,能不能生个啥门,让水只淹三队,不淹咱?”
“能有啥门儿?”家兴苦笑一下,“水往低处流。咱的地势低,不淹咱淹谁?”
青龙掏出烟,一边吸,一边琢磨,忽地眉头一舒:“有门儿了!”
家兴抬头望着他。
“他奶奶的,水不是往低处流吗?咱就在中间打堵墙,将他的水堵起来,让它流不过来。你看咋样?”
“中是中,”家兴笑道,“只是……他的水流不过来,咱的水也流不出去,一下大雨,照淹!”
“淹就淹,只要是淹两家,咱不吃亏就中!”
家兴摇头:“胡说,这不是门儿!”
“你说咋整?”青龙眉头又拧起来。
家兴眉头一动:“有了!”
“快说!”
“这事儿急不得。依我说,待早苞谷收完,把这块地整一下,先在中间打堵墙,再沿墙边挖道排水沟,弄个存水坑。挖出来的土垫到地南头,把水往北赶,一来不怕雨水,二来这坑也好派个用场,赶明年开春,种上莲菜……”
家兴话没说完,青龙一下子跳起来,一拳擂在家兴背上:“中中中,这门儿中!”又望一眼天上的黑云,吧嗒几口烟,“奶奶的,等不及了!家兴叔,咱这就回去招人,先打堵墙。早苞谷身子金贵,看老天爷这脸色,怕是要大下一场。咱先整好墙,待老天爷发威,看不淹死万磙子那个愣子!”
二人皆笑起来,回家吆人打土墙。
吃过早饭,青龙领着家兴等十来个壮劳力,各带工具,挑着干麦秸来到洼地,沿中间风扬画过的线,现在是一条两步远的田埂挖沟,挑水,和出捻子泥,再一块接一块地在自家地边结结实实地打起一道防水墙。
打墙是粗活儿,大家一直干到天黑,待打成时,无不累得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青龙收起自己的水桶和老虎爪儿,呵呵笑道:“你们躺吧,我得回去吃白馍去!”
“白馍?怕是吃你婆娘那俩窝窝头吧!”不知是谁翻身爬起,嘻嘻笑道。
“日你奶哩,”已走出几步的青龙回过头笑骂道,“窝窝头咋哩?窝窝头就不能吃了?我告诉你,我这窝窝头,中看又中吃,一口一个香,馋死你!”
众人哄笑起来,嘻嘻哈哈地收起工具,各回家去。
家兴猛干一日,许是累趴下了,吃过晚饭倒头就睡,直到第二天早上成刘氏进来喊他,才揉眼下床。
走到院里,家兴打眼一看,明晃晃地窝着几摊子水,屋檐下仍在往下滴答。再看天上,黑沉沉,阴蒙蒙,雨虽不大,雨丝儿却如细线一般密密麻麻。看这光景,老天爷一定在夜里发过威了,这阵儿是个收场。
家兴美美地打个懒腰,暗自佩服青龙的眼力。早饭好了,一家人分散在几个屋子里蹲着吃。旺地早断奶了,坐在地上,一手端着小木碗,另一手将一把汤匙扎在碗里不停捣腾,没吃下去多少,却粘一脸黄乎乎的苞谷糁儿。蹲在一边的英芝白他一眼,顾自往嘴里划拉。
家兴美滋滋地看一会儿旺地,冒着雨丝儿走到灶火。成刘氏跟过来,从屋檐下端回一瓦盆雨水,朝脸盆里倒一些出来。家兴洗一把,拿毛巾擦过,端起锅台上成刘氏早已盛好的稀粥,用筷子扎上一只窝窝头,坐在灶膛前,刚咬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声音飘进来:“兴叔!”
家兴在灶火里应一声,还没起身,青龙已经风风火火地披着蓑衣走进来,不无兴奋地说:“去洼地看了,嘿,这道墙真他奶的管用,三队地里积下一摊子水,我脱鞋下去蹚了蹚,乖乖,你猜多深,差不多淹住小腿肚!奶奶的,这一回,我要淹死万磙子那个王八蛋!”
“咱那地咋样?”家兴急问。
“南头也积水了,深浅跟三队的差不多。嗬,若是不打这堵墙,这点雨水还不全都窝在咱地里?”青龙有些庆幸。
“吃饭没?”家兴问道。
“吃个屁,一进村就跑你这里,气还没喘匀哩!”
家兴掀开锅盖,见有个锅底,拿铲子铲过,盛出一碗,笑道:“算你有口福,这一碗全是锅巴,香哩!”
青龙解下蓑衣,接过碗,蹲下来就朝嘴里划拉。正吃之间,外面又有脚步声,有人走进来,口中喊道:“家兴大叔!”
是进才。
家兴起身,迎出灶火门:“吃过没?”
“吃过了!”进才没蓑衣,衣服都快淋湿了。
青龙划拉完最后一口,将碗朝锅台上一放,拍拍肚皮:“没吃也不中了,连锅渣子都在这儿呢!”
进才笑起来,寻地方蹲下。
“大雨天,你不守着白嫂子,跑人家屋里干啥?”青龙劈头问道。
“来求大叔哩!”进才憨厚一笑,“锅台不通烟,一点火,满屋子都是烟味儿,呛得娃他妈眼泪直流。听说兴叔会整,今儿下雨,想来求个忙!”
“千万别整!”青龙连连摇头,“我那锅台就是兴叔整的,结果呢,婆娘早晚坐到灶前,一屁股下去,就不想起来,浪费柴不说,蒸起窝窝头来,没一回不烧焦的!”
“咋哩?”进才惊讶地望着青龙。
“还能咋哩?烧着美嘛!”青龙耸耸肩膀,“我那婆娘精得很,要是呛烟,不等馍蒸熟,保准开溜!”
二人皆笑起来。家兴从房檐下拿起泥刀和一把竹尺,转对青龙:“要是没事,帮个下手!”
“不去了!”青龙披上蓑衣,笑道,“一见白嫂子,我这眼珠子就使不过来。看也是白看,还不如回家抱婆娘去!”
家兴到堂间跟英芝打过招呼,随二人一道出门。青龙拐弯回家,家兴跟进才一直走到村南头。
进才家没院子,孤零零两间砖瓦房。瓦房前面是块几亩大的空地,原是张宗庵家的打麦场,这阵儿变成孙家一队的禾草地,再外是一大块麦田。两间瓦房原是宗庵家的麦仓,盖得高大不说,通身全是砖砌起来的,为防老鼠,地上也铺一层砖,算得上四棵杨数得着的好房子。当年万风扬分给进才一家住时,许多人眼红。进才是道爷,大家心里吃醋,却也没话可说。
家兴进门时,正好看到香竹在给小儿子明河喂奶。香竹瘦多了,但皮肤依然嫩白,尤其是两只奶子,又细又嫩,白得就跟雪一样。英芝的奶子虽说也白,若是拿来跟香竹的比,一下子就失色了。
见家兴进来,香竹并没躲藏,依旧搂着小家伙大大方方地喂奶。家兴眼角瞄到,心里扑通一下,赶忙转过头去问进才:“锅台垒哪儿?”
“你内行,看垒哪儿合适?”进才笑道。
家兴上下打量屋子。因是粮仓,没窗子,屋里黑乎乎的。虽说是两间,论大小绝对超过他家的三间上房。里面空荡荡的,几乎没有家具。香竹没嫁妆,进才是道爷,所有物什都是庙里的,还俗时,除去随身铺盖和几个面坛,什么也没带走。靠墙处打个通铺,上面堆着几条脏乎乎的被子,进才一家六口晚上显然是扎堆儿睡的。靠墙角是粮囤,里面瘪瘪的早见底了。进才娃子多,工分少,生产队里分的不够吃,所剩无几的粮食都在靠墙边的两个面坛里。
家兴感叹一会儿,指着东南角的老灶台道:“还垒这儿吧,在房檐下掏个洞,加个烟囱就中!”
家兴动手扒锅台,进才到外头和捻子泥。锅台扒完,家兴估算一下,出来对进才道:“砖头不够!”
“差多少?”进才急问。
“百来块,多出个烟囱呢!”
进才想一会儿,对站在旁边的半大娃子道:“全儿,你领俩弟弟寻砖头去!”
那孩子是香竹带来的老大,十多岁了,探头一看,见雨停住,招呼两个光屁股弟弟,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家兴掏墙打洞,挖出一些砖,加上几个娃子捡回来的,总算凑合着将锅台砌好。进才抱来柴火,香竹试烧,果然上下通气,不再呛烟了。
家兴要走,香竹死活不让,定要留他吃饭。想到这阵儿午饭早过,晚饭又不是时候,肚子真也饿了,家兴就不再坚持。
三个大的到外面耍去了,香竹舀出一碗白面,掺上两把红薯面,开始和面擀面条,两只白奶子挂在胸前,随着她的每一次用力前后晃荡。进才抱着小的坐到灶前烧火,家兴不敢看香竹,搬个凳子挨进才坐下,随便聊天。
“这娃子叫啥?”家兴用嘴努了下,小声问道。
“叫明河!”进才塞把柴,拍着娃子,“老三叫明山,五岁了。”
“听说两个大的依然姓林,咋不改过来呢?”
“娃他妈早说改,我没让!”
“咋不让哩?”
“唉,”进才轻叹一声,“娃子们打小就姓林,怕一下子改了,感情上受不住。再说,不究咋说,香竹跟那个姓林的也是一段姻缘,人没了,只这俩娃子是个念想,我这里若是连姓也改了,咋能对得住人家?我这俩崽子,起名时都让带个‘明’字,也是循着香竹与他的那点儿缘分!”
听进才说出心里话,香竹感动得停下擀杖,拿袖子抹泪。
吃饭时,香竹为家兴和进才各捞了一大碗面条,自己和几个娃子蹲在一边喝稀汤儿。家兴看不过去,把面条拨出来分给几个娃子,自己匆匆喝碗面汤,抹把嘴。进才早把他那一碗倒进锅里,红着眼圈儿看香竹。
除老大明全有条破裤子外,余下几个无不赤条条的。明星已经知道害羞了,在家兴看过来时,两腿把小鸡子夹起来。香竹依旧穿着多年前的蓝布衫,破损多处,东一补丁西一漏洞,几个地方依旧露着皮。家兴知道进才穷,没料到穷成这样。
“杨姐儿,”家兴扫一眼娃子们,转对香竹,“年前不是分过棉花吗,咋不织匹布,好歹也给娃子们缝件衣服!”
“他大爷,”香竹脸上涨红,“俺笨,不会纺线织布!”
香竹生在富贵人家,家务活儿自然不会做,连做饭也是后来学的,反正不讲个滋味儿,能填饱肚子就成。
“你家的棉花呢?”
“在这儿呢。”香竹走到屋角,拿出一个破布包。
家兴接过来,一股臊味儿扑鼻而来,稍一抖落,里面掉出一窝小老鼠,个个赤条条的,吱吱乱叫。香竹红着脸咒一声,将小老鼠捡起来,用力扔到门外的雨水里。几个娃子乐了,扑上去你争我夺。
“杨姐儿,”家兴轻叹一声,试着说道,“得空了,你到我家,英芝会纺花,能织布,你跟她学。针线活儿不难,保证你一学就会!”
“敢情好咧!”香竹应一声,正要说句感谢话,勾头看到左胸圆鼓鼓的乳房露出来,赶忙伸手掩住,将脸转到一边。
家兴瞥见,脸上臊热,不无尴尬地别过进才,匆匆出门去了。
这天早上,风扬一大早就起床,与志慧一道,沿河坡地缓缓走着。
这是大雨过后的第三天,天气迅速转热,太阳虽是初升,却已火辣辣地烤人。灌饱浆的麦头颜色渐变,支撑它的麦秆儿似已完成使命,从下面开始泛黄,拒绝供养。
看来,只要老天爷不下雹子,大丰收是铁定了。
风扬一路走去,眼睛微眯,嘴角浮着笑意,踌躇满志地审视着在他治下等待收割的块块麦田。
晨风拂来,风扬敞开衣领,露出脸膛,感觉甚是惬意,不由自主地轻轻哼起来:
东方红,太阳升
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他为人民谋幸福
呼儿嗨哟
他是人民大救星
毛主席,爱人民
他是我们的带路人
为了建设新中国
呼儿嗨哟
领导我们向前进
……
志慧听一会儿,嘻嘻笑道:“风扬叔,一听这首歌,我就想起一桩可笑事儿!”
“哦,快说说!”风扬止住唱,顿住步子,扭头看志慧。
“你猜这歌打哪儿来的?”
“我咋知道?大家都是这样唱的!”
“里面有故事哩!”志慧笑道,“我讲出来,你可不许漏出去!”
“说吧,卖啥关子!”
“前年在学校时,教我们语文的李老师,在讲到《东方红》的由来时,说他曾去过陕北,这歌是从民歌变来的,原来不是这样唱的!”
“咋唱的?”
“你听着!”志慧轻轻哼道:
骑白马,挎洋枪
小哥哥吃了八路军的粮
有心回家看妹妹
呼儿嗨哟
要打鬼子顾不上
八路军,一身身灰
肩膀上斜着把枪来背
小哥哥当兵抖起来
呼儿嗨哟
家里留下小妹妹
……
志慧哼到这儿,戛然而止。
风扬又候一时,催道:“唱呀,正听得美哩!”
志慧挠挠头皮,笑道:“后面太长,记不住了!”
风扬仿着调儿跟唱几句,笑得唱不下去,指着志慧道:“呵呵呵,原来是这样子的!你小子不会是瞎编吧?”
“哪能瞎编哩!”志慧郑重应过,敛住笑,“风扬叔,这是反动情歌,千万别唱出去!”
风扬一怔,挠挠头皮:“咋反动了?打鬼子哩!”
“当然反动了。年前我到学校看我老师,听说李老师就为这事儿被打成右派,这阵儿正在北山接受改造呢!”
“要是这说,咱就不唱了!”风扬打个怔,“以后你也得憋住,甭对外人再讲这事儿!”见太阳升起一竿子高,他迈腿朝村里走去。
走到村口,志慧拐回家吃饭。不远处就是自己的家,风扬远远望见婆娘站在门口,似在候他,心里一阵堵,毅然拐向村部。
一踏进村部的院门,风扬心里就觉一阵松快,不由得接着刚才的调子哼起来:
八路军,一身身灰
肩膀上斜着把枪来背
小哥哥当兵抖起来
呼儿嗨哟
家中留下小妹妹
……
风扬一边哼唱,一边踅进属于自己的小院。哼到最后的“小妹妹”三字时,风扬眼前油然浮出自己斜背长枪、雪梅羞红脸咬着辫梢伏在树后偷窥的幻影,脚步也慢下来,不知不觉地在院中竹子边蹲下,凝视手指般粗细的竹节。
风扬正自沉入幻觉,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走进院子,听声音不像是一个人。此时正值村人吃早饭,没人会来。风扬打个惊怔,刚要站起,三个人已经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是白云天、韦光正和易六成!
风扬急忙直起身迎上去,由于心里缺少准备,话也说不囫囵:“领……领导早!”
“呵呵呵,风扬同志!”白云天跨前一步,一把握住风扬的手,“我与韦书记天不亮就出发,马不停蹄赶到易六成家,谁知这黑大个仍在翘着屁股搂着婆娘压堆儿,差点给我掀他被子!”
“别听老白瞎说!”易六成嘻嘻笑道,“老白睡不着,一心想来看媳妇,扰得我也睡不成!”
三个人皆是大笑。看来,白云天缠上雪梅的事儿谁都知道了。风扬心里一寒,笑不起来,又不能不笑,干起脸嘿嘿几声,伸手道:“领导屋里坐!”
几人鱼贯而入,依旧按位置坐下。风扬照例倒水,逐一摆到桌上,试探道:“看样子,还没吃饭吧?”
“这阵儿来,还能吃啥?”易六成笑道,“赶快通知雪梅同志,让她准备早饭!你告诉她,这一回,我要吃八个荷包蛋。”
白云天嘿嘿又笑几声,掏出纸卷烟。风扬正要出门,韦光正拦道:“风扬同志,饭不打紧,我们来,是为一桩大事儿!”
听到是大事,风扬忙从门口踅回来,拉个板凳,坐在韦光正对面。
“是这样,风扬同志!”韦光正话入主题,“前些时咱村报的日天炮,白书记和我正式汇报给刘书记。刘书记正在喝茶,一听这话,当场就把茶杯摔地上了!”
“咋哩?”风扬惊问。
“高兴呀!”韦光正呵呵笑道,“刘书记当即握着白书记的手说,‘哎呀,老领导算是走到前头去了,也算是给老部下长脸了!’听刘书记说,咱村的日天炮不但在伏牛县放得高,在行署也是数一数二的。不久前信阳署放出一颗卫星,到处张扬,细审下来,小麦单产也只三千多。咱村这一回算是盖帽了。刘书记留下我俩吃饭,同时让秘书整出材料,报往行署。昨晚县委紧急通知,说行署贾书记闻讯大喜,决定亲来咱乡视察高产田,同时召开农业大跃进现场观摩大会,展示大跃进成果,树立先进典型!”
风扬大惊失色:“这……”
“这啥哩?”白云天卷好烟,伸手,“火呢?”
风扬依旧怔在那儿,动也不动。易六成从袋里掏出一盒洋火,擦一根点上,笑道:“我说老白,你抽烟不备火,只能评个三等烟匠!”
白云天没睬他,顾自吸一口,目光斜在风扬身上。
风扬似也回过神来,问道:“是咋个上报哩?”
韦书记摸出本子,看一眼:“就是志慧最后记的那个数,一万三千斤。汇报时,我细分了一下,将小麦亩产报作五千,秋粮报作八千。秋粮还早哩,贾书记来,只看小麦高产田。刘书记特别叮嘱,一定要整好,不能整砸了。白书记觉得这事儿大,跟我商量大半夜,天一亮就起来了。”
“一亩地打十石,这这这……叫我咋个整哩?”风扬看一会儿白云天,又看一会儿韦光正和易六成,一脸苦相。
“风扬同志,”韦光正眯眯笑着,依旧不紧不慢,“我们仨来,就是跟你商量咋个整哩。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办法终归是有的!”
“风扬同志,”白云天吸完一支,捏灭烟头,扔到地上,“我虽说有十几年没种过庄稼了,可一亩地打多少粮食,还能不知道?一亩地打五千斤,谁都知道是放屁。可上级竟然要求这么做,竟然相信是真的,我起初也不明白,也纳闷儿,反复琢磨上级意图。这阵儿明白了。譬如说打仗,有时候,明明知道打不赢,守不住,但对战士们不能这么说,只能告诉他们能打赢,能守住!这不叫吹大气,不叫说瞎话,这叫鼓士气。只要士气鼓起来,不定真能打赢,真能守住哩!依我看,眼下这阵势,就跟打仗差不多。大家的生产劲头只要挑起来,没准能打五千斤哩!”
“风扬同志,麦子行将成熟,时间紧迫,我们得马上行动起来!”韦光正再次回到主题。
“叫我咋个整,领导说吧!”风扬思忖一会儿,知道躲不过了。
“我想了一夜,”韦光正凝眉说道,“赶天亮时总算整出个简单方案,还没来得及对白书记说,这阵儿正好议议!”见大家目光全看过来,咳嗽一声,“是这样,选一亩高产田,挖走泥土,再将十亩麦子连根移栽进来,越密越好。不过,看上去得跟真的长出来一样。我问过小刘同志,他说,看今年四棵杨的小麦长势,河坡地至少能打五百斤,十亩地正好五千斤!”
韦光正这个主意既大胆,又绝妙,几个人起初没有反应过来,皆是怔了。有顷,白云天一拍大腿:“中,这法儿中!”
易六成也反应过来了,笑道:“在戏文里这叫欺君之罪,可是要诛九族哩!”
韦光正白他一眼,转向风扬:“风扬同志,你觉得如何?”
万风扬想了想:“这是做假,我这儿能过,只怕社员们想不通。村里人直,钉是钉,铆是铆,连自己也不会蒙,叫他们蒙上级领导,只怕不中!”
韦光正点点头:“嗯,你说的是。看来,咱得想个办法,开个群众大会,做好政治思想工作,实在不行,可以上到纲上去。眼下是大跃进,谁出面反对,谁就是反对大跃进,开他批判会!”
万风扬心里一颤,抬头望向白云天。
“风扬同志,”白云天笑着补充,“小韦说的是不得已之法,对贫下中农是不会轻易动用的!不过,思想工作一定要做。日天炮是谁放的?是四棵杨的群众自个儿放的,是我和韦书记报上去的,有签名,有数字,板上钉钉,谁也脱不开干系。贾书记不过是听信了,想来实地查看一下,这叫抓落实。贾书记来了,一看现场,屁也没有,这叫啥?这才叫欺君!”
经白云天这一说,风扬咂吧几下嘴唇,竟是无言可对。
“风扬同志,”韦光正看一眼白云天,由衷地佩服起他来,“白书记真是讲到实处了。我们要让群众知道,搞样板田,不是做假,是激励人民群众的革命斗志!”
“就开大会吧!”风扬点头,“我这就安排人去!”
“慢!”韦光正摆手止住,“先到河坡地去,在高产田的现场开个生产队长会!”
果如风扬所说,莫说是群众,四个队长这一关就难通过。一听说日天炮放成了,行署贾书记要来实地视察,四人无不面面相觑。待易六成将高产样板田的事说完,韦光正讲毕具体做法,四人更是瞠目结舌。
青龙深吸一口烟,蹲在成家高产田的地头,望着发黄的麦秆儿出神。明岑摸过一个麦穗,数起麦粒来。万磙子一脸潮红,两眼炯炯有神地望着风扬。天成将脸别向一边,跟青龙一样,不住口地吸烟。
“说话呀!”风扬扫他们一眼,“领导候着哩,愣个啥?”
“样板田放哪儿?”青龙猛地抬头望着风扬,没头没脑地问一句。
风扬看向韦光正,光正看向白云天,白云天的目光眨也不眨地盯在成有林的一大亩高产田里。
“老白!”韦光正小声叫道。
白云天扭过头来。
“青龙同志问,样板田放在哪儿?”韦光正问道。
“问个啥?就这一块!”白云天嘴一努。
“这……”青龙听了,迟疑一下,走近风扬,“咋对老有林说?”
风扬思忖小半天,哼出一句:“这是你的事儿!”
当日后晌召开群众动员大会,几位领导轮番讲解大跃进形势,号召社员全力以赴,整好高产田。大出意料的是,村人并没有如万风扬担忧的那样抵触,不过是发出几阵哄笑而已。白云天、韦光正松出一口气,未及吃晚饭,就与易六成一道回乡里去了。
散会后,青龙奉命向老有林摊牌,有林却拗上劲了,死也不肯。青龙向风扬汇报,风扬思忖有顷,抬头说道:“我知道船在哪儿弯着!老有林必是记恨当年入社的事,这是要拿我一把!”
青龙低头吸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风扬咬一会儿牙,从鼻孔里哼道:“哼,想跟我打擂台,他也不掂量掂量!地是集体的,庄稼是集体的,与他成家没关系,与他成有林更没关系。我征求他的意见,是看得起他,给他个脸。他不要这个脸,就不能怪我了!你只管干,他敢胡来,就是反对大跃进,我就专政他!”
“你说的是啥?”青龙凝住眉头,磕磕烟灰,“都是邻居,他又不是地主,你咋专政?再说,咋能说这事儿与老有林无关?抛开是谁的地不说,单说那块高产田,我在队里明确过三个责任人,一个是老有林,另一个是他儿子家兴,还叫人专门写了个牌子,将他父子俩列在上头。麦子长恁好,是他父子俩的功劳。今儿动用这块地,闪开他,咋能说得过去?”
“那……你说咋办?”
“我找下宗先,让他说合,兴许能成!”青龙试探着说。
风扬低下头去。青龙之意再明确不过,那年他憋老有林,老有林是托宗先说的情,今儿轮到成有林憋他了!
“中不?”青龙问完,又补一句,“这事儿损,不能用强!”
“你觉得中,就去找吧!”风扬甩出一句,气冲冲地出门去了。
当青龙与宗先走进成家院子时,老有林啥话也没说,先蹲到大椿树下咳嗽。咳了好一会儿,他将一口浓痰喷到树干上,回身拉过椅子,笑道:“先生,坐!”
宗先眯眯笑着坐下来。老有林、青龙在他前面一左一右蹲下,各抽一锅烟,两根烟柱扑上来,呛得宗先收起笑,不住皱鼻子。
青龙望着老有林,开门见山:“大爷,连张校长都来了,咋也得给个面子!”
有林深吸几口,望着宗先道:“你是先生,文化大,懂的多。我想问问,一亩地让打十石麦,咋打哩?这不是胡整吗?我成有林向来相信政府,可政府咋能胡来哩?他万风扬……”顿住话头,勾头又吸起来。
宗先接连咳嗽几声,总算缓过一口气,张口笑道:“有林呀,政府的事儿,咱管不了。眼下是政府说了算,政府要打十石麦,就让他拿去打就是,咱犯不上跟政府过不去!”
“先生解的是!”老有林笑了一下,转对青龙,“你小子说说吧,想咋整?”
青龙明白,老有林争的只是个礼,随即笑道:“就是你那块高产田,领导和风扬已经定下了,改成样板田!”
“地是队里的,麦子也是队里的,关我事儿!”老有林笑道。
“咋能不关大爷的事哩?”青龙又笑一声,“大爷是责任人,白纸黑字写着的!”
“你把大爷的名字勾掉不就中了!”
“大爷辛苦大半年,孙子咋敢勾哩?”
“勾去吧!”老有林磕磕烟灰,站起来,“连家兴的名字也勾去。打十石麦的庄稼,成家人种不出来!”
青龙又吸几口,跟着起身:“大爷,要是这说,我就勾了!”
好不容易做通成有林的工作,万磙子却又闹出事来。磙子寻到风扬,说日天炮是三队放出来的,凭啥把样板田放在四队。万风扬左劝右劝,磙子上劲了,死活不依。风扬拗不过去,只好寻到青龙,提出要他将样板田让给三队。青龙却又不干了。
第二天早晨,二人正在村部里争,白书记、韦书记再次登门,同来的还有一个中年人。磙子、青龙一见,急请白云天断案。白云天还没发话,韦光正从包里掏出一本材料,翻开来,细读一会儿,笑道:“万磙子同志说的是,日天炮真是三队放出来的!”
“既是三队的,就放在三队地里好了!”青龙蹲下来,呼呼喘气。
“放就放!”万磙子得理不让人,“谁稀罕你那一亩破地!”
“胡扯!”万风扬瞪他一眼,“领导定过的,你想改就改?再说,你也不睁眼瞧瞧,三队哪块地是这个料?”
万磙子也蹲下去,不再做声。
白云天摆摆手,转对青龙:“青龙同志,你是党员,要顾大局,不要计较局部得失!”
青龙猛抽几口,忽地站起来:“白书记,有你这话,我没话说!不过,这块地是四队的,三队拿去,得有补偿!”
“这个当然,”白云天笑道,“你说,补偿多少?”
“一千五百斤!”青龙说了个狠数字。
“你胡扯!”万磙子急了,“你那一亩,顶多打八百斤!”
青龙嘴一撇,看着韦光正:“我这地能打多少,叫领导说!”
韦光正盯了万磙子一眼:“磙子同志,这是高产田,咋能只打这一点?你的觉悟哪儿去了?”
万磙子这也醒过来,赶忙改口:“中中中,一千五就一千五!”
“一千五不中了,两千!”青龙拖着长腔,慢条斯理地加码。
“我日你奶……”万磙子发作起来,话没说完,怕青龙再涨,急急憋住,咬牙改口,“中,两千就两千!”
“白纸黑字,写下来,按上手印!”青龙不依不饶。
万磙子看风扬一眼,风扬拿出笔,写好借条,磙子按上手印,递给青龙。青龙审过,纳入衣袋,拍拍磙子肩膀,笑道:“日你奶哩,今儿让你捡个大便宜!”
众人皆笑起来。
韦光正见争端化解,这才指着一直候在一边的中年人道:“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乡农技站的张站长,白书记特别请来帮忙的!”
张站长与众人逐个握手,呵呵笑道:“我叫张爱红,大家叫我老张就中了!”
青龙握过,顺口问道:“小刘同志呢?好一阵子没见他了!”
张站长应道:“小刘同志调走了!”
“咦?”青龙自语道,“这小子,要走也不打声招呼!”笑着转向张站长,“你这站长是咋当的,不声不响就让他溜了。他还欠我一宗大事呢!”
“啥事儿?”张站长问道。
“整烂泥巴!他说里头学问大,要我翻地。我把村西的岗坡地翻完一半,还剩一半没翻,等他指导哩,他却溜了!”
“青龙同志,”张站长严肃起来,“情况是这样,刘东同志不注意学习,思想僵化,跟不上形势,站里决定送他去县里学习,几天前就走了!你们社的事,尤其是样板田的事,由我负责!”
包括万风扬在内,四棵杨几人皆吃一惊,见韦光正阴着脸,谁也没再说话。
接下来几天,白云天亲自坐镇,韦光正任总指挥,张爱红任技术顾问,三队出二十个壮劳力,一、二、四队各出十名骨干,成立以万风扬为首的高产样板田突击队,拉开阵势大干起来。
按照张站长的具体布置,样板田的具体方法是:将高产田的麦子连根深挖一尺,带土移至一边,重新密植,培土。麦子将熟,麦穗及麦秆易断,突击队选在晚上和早晨有露水时动工,只能夜战。由于栽得密,一棵紧挨一棵,不留一点儿空隙,待老有林的一大亩高产麦子全部移完,仅栽出不足三分地。
接下来,万磙子将突击队拉到三队田里,选出长势最好的麦子,移出九亩,连续奋战五夜,总算将剩余的地栽完。张站长估算一下,觉得差不多了,让突击队用喷雾器朝麦田喷水,消除周边所有痕迹,甚至将田埂也恢复至从前的样子。若是不细心,不知情,真还瞧不出这些麦子是临时移栽出来的。
待全部完工,万风扬担心麦子因风倒伏,灵机一动,命令磙子将麦田四周围上木栏,同时,不待麦子熟透,叫四个生产队将河坡地的麦子全部割掉,铲除麦茬,单单余下这一大亩高产田,免得参观团到来时对比明显,产生疑心。
在万风扬忙活这些时,韦书记也将适合参观的准确时间汇报给刘书记。在各地陆续进入麦收大忙时,刘书记便正式邀请贾书记实地视察日天炮。
视察这日,一溜儿十几辆轿车、吉普车分散停在路边、场院。在刘书记的陪同下,行署贾书记及其他领导、农科所专家一行二十几人,外加伏牛县县委相关领导及手拿相机的行署记者,将打扫一新的张家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白书记、韦书记分别就大跃进的落实及高产样板田的过程进行了简要汇报,将高产田归结为大跃进精神和农业生产八字宪法的具体落实。
按照程序,该由乡农技站张站长详细汇报四棵杨人落实八字宪法的实际做法。张站长还没开口,贾书记摆手止住,笑道:“不听了,实地看去!”
一行人前呼后拥,沿一条经过临时整修并加宽过的土路走到河坡地,见麦田尽收,唯有一片麦子傲立于地,密密麻麻,穗大粒饱,宛如收割后的一地麦捆竖在田里,众人尽皆傻了。贾书记亲自走到田边,拨开麦秆看了看,扎下马步,拔出一棵麦子,真还费了些力气。记者忙不停地拍照,贾书记、刘书记高兴得合不拢嘴,绕着老有林的高产田连走两圈。贾书记试图走进田里细察,不想麦子太密,根本走不进去,只好乐呵呵地摇头作罢。
“嗯,”贾书记指着田边的围栏,“这个好,主意是谁出的?”
“风扬同志,”韦光正转向远远站在一边的风扬,“你站那儿干啥?贾书记问你话哩!”
风扬不无惶恐地走过来,哈着腰,脸上堆笑。
“风扬同志,”贾书记再次指着围栏,“这个主意不错嘛,谁出的?”
“是……是白书记出的!”万风扬不敢将功劳揽在自己头上,眼珠儿一转,嗫嚅道,“两个月前,麦子灌浆,由于长得密,个儿高,有天刮大风,眼见倒伏。正好白书记赶来视察,就让我们围起木栏。也幸亏这些木栏,不然早就倒伏了!”
贾书记目光望向白云天:“云天同志,这主意是你出的?”
“这……”白云天一阵臊热,脸上的大疤红得发紫,“是……是我出的!”
“嗯,”贾书记连连点头,“难怪刘书记夸你,确有真才实学嘛!打仗是好手,种庄稼也是好手嘛!”转向站在一边的中年人,“杨所长,该你了。你是农业专家,这次我带你们来,是想验个真假。你们好好看看,白书记这麦子掺假没?”
杨所长脸上堆笑:“贾书记,已经验过了。根据各项指标检测,这块麦田不可能掺假。这样好的麦田,在我们试验室里也未曾种出。今日看来,人民群众才是真正的英雄!”
“你说的是,”贾书记点头赞道,“毛主席说,‘人民,只有人民,才是推动历史的真正动力!’今儿算个验证!杨所长,你估算一下,这亩地能打多少?”
“我们粗算过了!”杨所长拿出一个本子,“按照常规数据,一个麦穗约七十粒,一斤麦子约一万四千五百粒,也即二百一十穗。我们抽样数过,这块地每平方米约一千五百七十穗,约合小麦七斤八两,可净产四千九百九十五斤!”
“哈哈哈!”贾书记大笑起来,“你们都听见了,杨所长说能打四千九百九十五斤!我倒想看看,他算得准也不准!”转向万风扬,“风扬同志,这块麦子何时收割?”
“其他麦子早割了,这块麦子密,不算真熟,打算过几日再割!”
“我看熟了嘛!”贾书记又看一眼麦田,“秆子差不多全黄了,可以割了!”
“中,明天就安排收割!”
“不不不,今天就割!”贾书记说完,转向其他人,笑道,“我要亲自看看,白云天同志这个日天炮能日多高!”
众人皆笑起来。
“不过,”贾书记又道,“日天炮这名字有些土,说说中,不能上报纸,还是改作放卫星好。”转向白云天,“云天同志,你说中不?”
“中中中!”白云天憨憨一笑,连声附和。
“风扬同志,”贾书记转向万风扬,“这阵儿准备,午后割麦。割麦子时,多备张镰!多年没割麦了,见到这麦子,我手心也痒了!”
“中……”万风扬眼眶有些湿,声音有些哽,应过一声,转身安排去了。
样板田下午开镰。在贾书记的亲自带动下,大小干部无一例外,一人一把镰。众人绕地围成一个圈,人挨人,各使本事,弯腰割起来。几个记者不停地在麦田里摆弄相机,为领导们照相。
干了不过半个时辰,众人无不腰酸背疼。贾书记首先吃不消了,抬头一看,只割进了三步远,笑道:“这麦子结实,像是铁铸的,咋割也割不动!”
刘书记眼珠儿一转,上前拿过贾书记的镰刀,拿手拭了拭,呵呵笑道:“贾书记,是这镰刀割钝了。您先歇一会儿,磨磨再割!”
贾书记笑道:“怪道割不动咧!看来我得让贤,还是让农民兄弟自个儿割吧!”
贾书记一退出,其他人也都纷纷扔镰,有逞强的仍然在割。
四棵杨人更是斗志昂扬,田里插着旗子,口中喊着号子,五十名突击队员在万风扬、万磙子的带动下,一直干到天黑,终于将一大亩麦子全部放倒,分批运进早已备好的三队麦场里。麦场早已开打,六头牲口拖着六个石磙子在场里走马灯似的转,打好一场,堆在一边,接打另一场。一直干到天亮,共打出两场,一场各辗三遍,赶天明由农科所的杨所长亲自过秤。初秤下来,竟然达到五千一百斤。因是夜里打场,麦穗潮,脱粒不净,杨所长不无叹服地另外估加了五百斤,将亩产初步定在五千六百斤。
鞭炮响起来,锣鼓敲起来,材料写起来。贾书记满载而归。
没过几日,四棵杨的卫星田见于省报,名扬中原大地。报纸上同时刊出一张万磙子与贾书记一道挥汗如雨割麦子的镜头,美得他走路都是轻飘飘的,头高扬着,嘴大咧着,气得青龙歪着嘴,连发梢都是竖的。
不过,青龙也有补偿。由于刘同志推广新麦种,底肥上得足,管理得法,雨水和顺,四队河坡地的均产竟达五百斤,村边的黏土地也过四百。全场下来,四队百二十亩麦田,入仓五万零五百斤,外加三队补偿的两千,刚好五万二千五,比去年净增一万一。青龙将黄老五的三间大屋子全部圈起麦囤子,仍然装不下,余下的就在麦场就地分了。
麦收之后是抢种。待秋庄稼出苗,天气渐入三伏,热浪逼人,波及全国的人民公社化运动也趁热兴起。几场大会之后,双龙乡六个高级社合并为一个人民公社。韦光正嫌双龙二字过于陈旧,改名为战红旗人民公社,白云天任社长兼书记,韦光正任副社长兼副书记。六个高级社改制为十二个生产大队,四棵杨和邻近三个自然村合并为一个大队,风扬被推举为大队支书兼大队长。
万风扬一下子管上四个村子,与黑龙庙的易六成平起平坐,心里很是畅快。在组建大队领导班子时,他花了好一番心思,提拔雪梅为副支书兼妇联主任,让白龙庙北边的庙北村支书徐得旺做副大队长,因为庙北村比四棵杨还大,有六个生产小队,一旦摆不平,日后麻烦多。白龙庙东的小赵庄只有十几户,设一个生产小队,他没予理睬,将民兵连长兼治保主任的位置放给西边的黑土河村,让黑土河原村长老黑干了。大队部依旧放在四棵杨,依旧是张家院子。除去几个领导外,常驻人员又放进了两个,一个是志慧,做大队会计兼他的助手,另一个是得旺的侄女春玲,在白龙庙读过两年书,这阵儿休学了。风扬这步棋走得极精,一方面春玲聪明伶俐,长得也秀气,能在大队部里擦桌倒水,做个应酬,另一方面,此举等于有意给得旺安个耳目,让他知道自己行事光明磊落,不偏不倚。
搞定大队部后,风扬的心思又花在代销点上。几年下来,他越来越看重这个阵地。从油盐酱醋到针头线脑,百姓的日杂食用全在这里。反过来说,这一块让谁看管也就至关重要。风扬思索许久,做出一个大胆决断:让磙子媳妇冬花做主管。因她上过几天学,能识字,会算账。李姐儿、文秀仍旧不变,轮流站柜台。
处理好这些杂事,风扬终于将注意力集中于最后一桩大事:为这个全新的生产大队起个响亮的名字。
四棵杨这名字原本不错,叫上去也有激情,但眼下是生产大队了,他治下是四个村子,四棵杨显然叫小了。这是其一。其二更重要,就是摆平村里。风扬知道,尽管自己掌管四个村子,但他真正关心的只有一个,就是四棵杨。
四棵杨才是他的天和地。
然而,在四棵杨,人们表面上听他的,暗中却听老烟薰的。不仅是老烟薰,无论是张家、孙家和成家,哪一家都在暗中与他打擂台。如何让他们口服心服,绝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也不是支书这个名头就能裁定的。说实在话,早晚见到四棵大杨树,他的心里就会产生敬畏。
是的,四棵杨不是树,而是一种势,是种说不清、道不明、人人倚重的势。若是去掉“四棵杨”三字,他或能从某种程度上去除这种势,使村人从另一侧面仰视他万风扬,而不是仰视四棵杨。
改个什么名字呢?
一连折腾了几天,风扬一筹莫展,灵机一动,唤来志慧,笑道:“四棵杨这名字太土,韦书记让我改名,我琢磨来琢磨去,总也琢磨不出个子丑寅卯。他奶奶哩,肚里就这点儿货,东也不合适,西也不合适,横竖不是个趟儿。你是文化人,看的纸儿多,赶快日弄一个!”
“我听说黑龙庙也改名了!”志慧神秘兮兮地说。
“不会吧!”风扬一怔,“黑大个要改名,事先咋能不打个招呼?前儿我还见着他哩!”
“是昨儿改的!”志慧笑道,“我也是刚刚才听说,正准备给你报个信呢!”
“他改成啥了?”
“他们位于河东,叫东风大队!”
“我们干脆叫西风。东风软绵绵的,西北风才有劲,吹死他!”
“不中,不中!”志慧连连摇头,“你不知道东风多厉害!报纸上说,东风是社会主义,西风呢,是资本主义。社会主义是贫下中农,资本主义是地主老财,我们要是起个西风,不就整到地主老财那儿去了?”
“日他奶哩,”风扬做个鬼脸,“东风西风也有恁多讲究,要不是你的学问大,我这不是明摆着犯错误咧!”抽口烟,眯眼望着志慧,“你说叫啥?”
“这……”志慧扳算指头,“黑龙庙叫东风,马王河叫跃进,镇北叫解放,赵家坡叫上游……唉,好名字全让他们占去了!”
“快点儿想!”风扬急道,“整个厉害的,盖了他们!”
志慧闷头苦思半晌,猛然抬头:“风扬叔,有了!”
“快说!”
“叫东方红!”志慧的声音有些激动,“歌儿咋唱?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毫无疑问,太阳就是毛主席。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新中国,也就没有社会主义,更没有那些东风、跃进、解放、上游之类。天大地大,谁也没有毛主席大!”
“中中中!”万风扬竖起拇指连连夸耀,“这名字中!”又忖一阵,越发得意,呵呵连笑数声,“嗯,在戏文里,毛主席就是开国皇帝,太阳升,就是毛主席黄袍加身,坐上金銮殿的龙椅。在太阳升之前,东方得先红。咱这名字算是叫到根上了!你小子,看来几年书没白读。”拍拍志慧肩膀,“好,跟着风扬叔好好干,把你喝的墨水派上用场,甭烂在肚里捂臭了!”
“风扬叔,”志慧嘻嘻笑道,“不瞒你说,我一打学校里回来,就铁定主意跟上你了,想甩你也甩不掉!”
“你小子,赶上你爹了!”风扬乐呵呵地拿出纸头,伏在桌上郑重写道:“伏牛县战红旗人民公社东方红大队!”端详一阵,美滋滋地再次笑起来。
战红旗人民公社成立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催收公粮,粮库设在双龙镇。由于大跃进形势喜人,县粮食局特别拨出专款,临时盖出两座新库,每座可容纳五十万斤。加上原来的老库,双龙分库的总库容达两百万斤,这阵儿张开大口,正在候着各个大队的新粮。
青龙接到志慧发给他的公粮单,一下子傻了,待反应过来,风一般旋进黄老五家,围着大粮囤不停转圈。
“咋……咋哩?”老五感觉青龙的气色不对,倚在门边小声问道。
“滚滚滚!”青龙指着院门连声喝道,“滚远点儿!”
老五见青龙脖子上青筋突出,眼珠子僵直,声音歇斯底里,吓得脖子一缩,溜出院子。他在门外转了几圈,越想越觉得不对,撒开两腿跑到成家,一手扯上有林,另一手扯上家兴:“快……快……快……”
“老五,咋哩?”老有林吃一惊。
“青……青……青龙疯……疯……”老五舌头本来就僵,这阵儿更不管用了。
老有林眼珠子急转几下,对家兴道:“兴儿,你去喊上道爷,再叫上天旗和烟薰,我先过去看看!”
待家兴领着几人匆匆赶到时,青龙已平静下来,蹲在麦囤边一口接一口抽烟,脸黑沉着。老有林蹲在斜对面,眼角瞄着他,没说话,也抽着烟。两股浓烟从他们的粗大鼻孔里喷出来,形成烟柱,盘旋着升腾。
几个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老烟薰呵呵笑着走前上几步,在青龙旁边蹲下,将他的长烟杆儿横过来,在烟锅里揉进些烟末,伸到青龙跟前:“借个火!”
青龙伸过烟锅,两个烟锅接上嘴,各吸几口,老烟薰移开,慢腾腾地又笑一声:“啥事儿,脸拉得像老驴!”
“烟爷,你估估看,这几囤麦子共有多少斤?”青龙拿烟锅指了指麦囤。
老烟薰不看麦囤,又吸一口:“扯啥哩?说吧!”
“你看看就知道了!”青龙从袋里掏出公粮单,一把甩过来。
老烟薰拾起来,眯眼看一会儿,递给进才:“上面写的啥,我眼花,看不清!”
进才接过一看,眼珠子大瞪:“是公粮单,上面写着四队应交夏粮十二万六千八!”
众人一听,尽皆傻了。
“我日他奶奶,”青龙从地上跳起来,“这几囤麦子打总儿才多少?要是这个数,即使连去年吃进肚里的全吐出来,也还不够哩!”
“账是咋算的?”老有林问道。
“咋算的?”青龙恨恨地说,“听志慧说,咱种冬麦一百二十亩,按均产四千斤,应收四十八万斤,公粮是按这个数字折算出来的!”
众人不做声了。好一阵子,老有林将烟锅狠狠地敲在门墩儿上:“我早忖出那小子成个王八蛋了,正事儿一点儿没干,净胡整,这下算是验实了!”
谁都知道老有林说的是风扬,没人接腔。
家兴小声劝道:“爹,咱说这些干啥?”
“不干啥!”老有林忽地起身,噔噔噔走出去了。
“青……青龙,”老五走到青龙跟前,小声问道,“咱……咱少……少……少藏点儿,中……中不?”
青龙白他一眼,转向进才:“进才,去年咱上交多少?”
“一万七千七,集体提留一万!”进才应道。
“他奶奶的,”青龙毅然站起,“我一直想着这些事儿是吹大气,是领导跟咱闹着玩的,没想到真让交公粮哩!这些鸟人,一百辈子没种过庄稼,不知道都是咋想哩,半天云里日老鹰,净整些悬天悬地的事儿。一亩地打五千,连二祥也不信,他们竟信!”
“五千斤不中了!”进才小声插话,“前几天,志慧叫我去大队部开会计会,连念几张报纸,听下来,咱这日天炮不中了。人家的麦子打到七千多,还有打到一万多的。湖北有个地方,稻子打到三万六,上了《人民日报》哩!”
“真的?”青龙一怔,又过一阵儿,扑哧笑出声来,“奶奶的,我这就寻万磙子去,好好损他一顿。志慧把我的日天炮放到他头上,看他牛的,连他爹姓啥名谁都不知道了!”
“算了!”家兴没好气地说,“幸亏没给你弄上。真要弄给你,还不留个话把子,等着四棵杨子子孙孙拿手指头戳你脊梁骨儿!”
青龙摸摸头皮:“幸亏没弄上!”又忖一会儿,“话到这儿,我心里亮堂了。日天炮在万磙子头上,三队的公粮一定比咱多,我看他咋个交法?还有一队、二队,他们地多,要交的一定比咱多。天塌下来,压大家。都交了,咱也交。都不交,嗬!”抖抖肩膀,呵呵乐起来。
果然,交公粮时,几个生产队都没交到要求的数字,一队交两万三,二队交两万一,三队交两万四,差不多都是去年的数。李青龙一见,只让交出一万七,留下七百斤公粮和一万斤提留做个活套,以便见机行事。
这个数字当然不过关。公粮是政治任务,没过半月,县上派人抓落实,白云天亲自领着公社的催粮队直奔四棵杨。四棵杨高产却交不足公粮,若是上到纲上,事儿可就大了。
“你们只管先交上,”白云天在会上侃侃说道,“咱干的是共产主义。啥叫共产主义哩?共产就是财产共有,也就是说,地里打下的粮食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全国人民的。大家交公粮,就是将粮食交给全国人民,交给国家,交给党。待没粮吃时,国家自会记着我们,自会把粮食发下来,返还大家。这叫啥哩?在戏文里,这就叫吃皇粮!”
“交吧,”风扬劝道,“甭心疼这点儿。要不是共产党,咱哪能打恁多?不是吹的,你们有谁见过这般收成?交给党,咱还能不放心?说句不吉利的话,万一闹上灾荒,党也绝不会看着咱老百姓饿死!除去天成,大家都是党员。我问一句,你们有谁信不过党?换句话说,要是大家不交,闹到刘书记那儿,不但白书记、韦书记脸面没地方搁,咱这面子也不好看,说不定还得挨批判哩!”
几个队长面面相觑。
“咋交哩?”万磙子首先发炮,“不知道一队、二队、四队是多少,我这三队应交十五万七,尽管地多,可我满打满算,打总儿只收了六万九!我想问问白书记,恁些公粮是咋算出来的?”
白云天、万风扬互望一眼。
志慧笑道:“是从你的日天炮里算出来的!”
万磙子涨红脸:“那是吹大气!”
“磙子娃,你吹呀,再吹呀!”青龙瞥他一眼,美美地喷出一股烟,甚是解气。
磙子的脸色越发紫涨,朝青龙狠瞪一眼,气呼呼地蹲下。
风扬转向白云天:“白书记,磙子同志说的是实情。日天炮的事,前前后后您全知道,具体打多少粮食,您也知道。上级按这数字收公粮,任谁也拿不出!”
“是着哩!”白云天将拳头咚咚震在桌子上,“哪个王八糕子算的数,奶奶的,简直是胡整!”转向几个队长,“不过,你们也得听老白一句,咱今年丰收了,断然不能全都填进自家肚皮里!该上交国家的,一定要交。不但要交,还要多交!”
“对对对,”青龙应声接道,“交多少好,领导定个数!”
“四队打多少?”
“四万三,另加磙子借的样板田还回来的二千,打总儿是四万五!”青龙利索地报出数字,有意打个埋伏。
“上交两万五吧,”白云天应道,“太少了说不过去。还有提留,跟去年一样多!其他队照此类推,志慧算个总账!我寻空到粮库解释一下,再跟刘书记打个招呼,让他们改下数字!”
“这……”青龙做出苦相,“白书记,您再算细点儿。其他队不知咋样,就说我这队吧,满共是四万五,若是去掉两万五,只剩两万,再去掉一万提留,剩下不过一万,还得为秋播留足种子粮,本来一千斤足够,可上级要求密植,只怕少于两千不中。这样一来,能分给社员吃的只有八千,均到人头上,不过五十多斤,过个夏就没了。春节、元宵节,娃子们要想吃个饺子,怕也悬哩!咱是大丰收,若是让娃子们连个面条也吃不上,咋能说得过去?”
几个队长一听,纷纷唱起苦经。白云天听得头皮发涨,阴着脸道:“那就再减三千,不能再少了!”
“中!”几个队长互望一眼,点头答应。
各队按白云天说的去交公粮,粮库却死活不依。粮库不属战红旗管,直属县、地粮食局,白云天只好去求刘书记,说明实情。刘书记提出折中方案,要他们另外补交一万斤,少交五千斤提留。万风扬通知下去,青龙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补交五千斤。
上交最后一批公粮那天晚上,青龙吩咐老五特别做下一锅捞面,浇上蒜汁,让家兴、双牛、长桂等几个交公粮的壮劳力吃个尽饱。
青龙端着一只大青碗蹲在最后一个麦囤子前,一边向嘴里使劲划拉,一边阴着脸恨恨地说:“吃吃吃,吃光去,省得老子看着心烦!”
一交七月,大跃进运动再次升级,上级要求兴办集体食堂,说是提前进入共产主义。社员们白天到田里除草,晚上集中在大杨树下开会。公社干部轮流下乡蹲点,带领大家学文件、读报纸,宣扬吃大食堂的好处。
万风扬顺势而动,要求以生产队为单位,一队兴办一个食堂。为防止开小灶,风扬让老黑组织基干民兵,挨家挨户将大锅小锅、碗筷瓢勺等餐饮用具尽皆没收。接下来是收粮,先让大家主动交,然后派民兵查,再核对当初分配下去的数字,刨去吃用,差不离就算了,若是差得远,则认真追究。
与此同时,万风扬通过代销点购回一批大锅,各十二丈,一个食堂发两只,配上蒸笼。另配两只八丈锅,炒菜专用。按照上级要求,社员上工不再计工分,要求各尽所能,开饭时按人头发放,排队吃饭,先是老人孩子,后是成年人,保证每个人吃饱吃好。吃完饭,男女老少全部集中起来,候听队长派活儿。
志慧的任务是搞宣传。他组织一帮学生娃子在各家各户的墙上用白灰刷出口号,内容五花八门,有从报上抄来的,也有他自己编的:“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大踏步跨入共产主义!”“三面红旗万岁,万岁,万万岁!”“砸烂小锅,铸造大锅!”……
志慧见所有墙壁都刷过了,想到四棵大杨树,领着家群等几个学生提着石灰桶、刷子直奔过去。志慧看着几棵大杨树的树干,朗声说道:“该这几棵树了,一棵树上写一句,竖着写!”
家群问道:“写啥哩?”
志慧略略一想:“村里都来这里打水,人多,得写点实的。”看看拟好的稿子,“听着,成家杨:家家户户交公粮;万家杨:关掉小灶办食堂;孙家杨:白馍油条管吃饱;张家杨:共产主义就是好!”
家群看一会儿树身:“杨树皮泛白,写上也看不清!”
老烟薰的孙子民勇建议:“用黑墨水写!”
志慧白他一眼:“革命口号,咋能用黑墨?”眼珠儿转几下,转对家群,“你到庙里找校长讨点红墨水,就说大队部急用!”
“中!”家群应一声,转身跑去。
与此同时,各家各户都在上交存粮。按照上级要求,有多少,交多少,谁家也不能私存。
成家的粮食全在东屋仓里。家兴将粮食装成麻袋,一包一包地扛到院里。有林蹲在大椿树下一口接一口地抽烟,自始至终黑着脸。
成刘氏端一口小锅走出灶火,放在一口大铁锅旁边,小声嘟哝:“这共产主义真是怪哩,好端端的锅,说不让用就不让用,时间一长不就生锈了吗?”
家兴扛着最后一袋粮食走出来,对有林道:“爹,全扛出来了,一共二十六袋,有十一袋是去年的老陈粮!”
成刘氏看一会儿挨个垛着的麻袋,走到有林跟前,小声说道:“老头子,咱少藏点,中不?”
有林没睬她,顾自抽烟。
成刘氏看他一眼,又瞧一眼满院子的粮袋:“就藏一小袋,我搁到床底下,盖上烂棉絮,没人注意。”
有林白她一眼:“没有锅,咋吃?”
为了彰显大食堂的好处,上级发下通知,要求敞开供应,让社员放开肚皮吃饱。风扬召集大队干部及几个队长开会讨论,决定根据四棵杨实际,每日依旧吃三顿,早晨稀粥、白馍、咸菜,中午面条、白馍,两个素菜,晚上稀粥、窝窝头,一个菜。每周保证一次油条、两次带大肉的荤菜。白馍是村民舍不得吃的,只在逢年过节或有贵重客人时才蒸一点儿。白面条也是麦后吃一个月,平素则用来待客。大食堂天天让吃这个,大人娃子没有不高兴的。有这些好吃的摆在那儿,没人愿吃窝窝头。大家宁可饿一顿,一到晚上,谁也不去拿。试行几天,大部分窝窝头长出白毛,只好倒去喂猪。风扬一看不中,晚上也改蒸白馒头了。
四队的食堂设在黄老五家。整个院子经过整修,西边厢房位置新起两间草棚,砌出两个大锅灶,放两口十二丈大铁锅。院中摆着几张大桌子,上面搁满一排一排的碗,老五手脚麻利地朝碗里配菜。旁边放着一摞子蒸笼,里面是一笼又一笼的大白馍。
四队男女老少排成三条队,一队是老人,一队是娃子,另一队是青壮年。众社员有说有笑,娃子队里更是挤挤拥拥、叽叽喳喳,闹哄哄的。
青龙扯着嗓子:“甭挤,甭挤,按照政府号召,咱开始办食堂,不让任何人饿肚子。今儿晌午一荤一素,大白馍不限数,人人有份,五十岁以上老人优先,接后是娃子,再后是壮劳力。要是哪个挤得凶,我就让他排到最后,吃菜底,啃煳焦馍,喝刷锅水!”
娃子们安静下来,眼珠子无不巴巴地盯着笼中的大白馍。
分好饭,大家端上饭碗,正在吃,外面闹起来,是三疯子哼着小曲走过来。娃子们兴奋了,无不迎上去,七嘴八舌地起哄:
“三疯子,跳个舞!”
“三疯子,唱首歌!”
“让他唱啥?”
“唱共产主义好!”
“对,就唱这个,听着美!”
“三疯子,快点唱,送你两只大白馍!”
有孩子递上两只大白馍,三疯子一手拿一只,边扭边扯嗓子唱:“共产主义好,共产主义好,共产主义人人都能吃个饱,白馒头,炸油条,吃进肚皮里那滋味儿永远忘不了,永远忘不了……”
所有人都被他逗乐了,齐声喝彩。
也是托共产主义的福,夏天不仅没伏旱,雨水更像算准日子似的,隔上十来天下一次,将秋庄稼直往高处催。无论是河坡地还是经过深翻的岗坡地,苞谷、芝麻、黄豆、红薯等,叶子无不绿得发墨。人们看在眼里,美在心里,喜滋滋地合不拢嘴儿。
四棵杨人却对这些好庄稼视而不见。吃食堂了,吃皇粮了,跟全国各地一样,四棵杨人兴奋得几乎癫狂。这些庄稼既然不是自家的,自然也就顾不上了。从早到晚,他们无不昂着脑袋挺着胸,只将红旗打得高高的,歌儿唱得响响的,号子叫得亮亮的,到七月中旬,又一窝蜂般拥向一个刚刚兴起的战场——大炼钢铁!
白云天喜欢大兵团作战,与韦光正几经商议,决定将全社的炼铁炉修在一起,由做过铁匠的易六成任技术总顾问,负责修炉子。白云天负责寻矿,韦光正负责到矿山拉煤。炼铁炉分到生产队,原则上一队一炉,每月出生铁五百斤。全公社二百六十七个生产队,二百六十七只土炉,月指标初步定为生铁六十六吨。
一时间,河两岸红旗漫卷,喊声震天。在易六成带领下,二百多只土炉子于三日间拔地而起,沿河堤一溜儿摆开,甚是气势。
与此同时,白云天的庞大寻矿队也是成绩斐然。他们在县里派来的技术员带领下赶赴北山黑龙沟,几经折腾,寻到许多颜色泛黑的石头,肩挑背驮,将之运回来,架进易六成修好的土炉里。
就在万事俱备时,负责运煤的韦光正从煤矿上匆匆赶回,他在河堤上寻到白云天和易六成,说是煤的事一时三刻没辙儿。
白云天急了:“小韦,你再去试试,能不能生个法儿?”
韦光正摇头:“该生的法儿都想过了。这阵儿全国都在炼铁,拉煤的车排几十里长,我一看,头皮都是麻的。我大致估算了一下,要是轮到咱公社,得再等两个月。我本想托人走个后门,可人生地不熟,没有认识的。好不容易寻到县上一个熟人,他说,这阵儿没门儿,莫说是县里,即使矿上,也只认顺序,不认脸。我看没法儿,又怕你着急,只好让老李守在那儿,先一步赶回来。”
“是哩。”白云天点头,“这阵子煤是稀罕物,轮不上咱!”凝神片刻,转向易六成,“黑大个,除去煤,还有啥东西?”
易六成摇摇头:“打铁都得用煤,何况是炼铁?一般的煤还不中,得焦煤。”
白云天苦笑一下:“这不是没煤吗?”他卷根烟,抽几口,“我问你,有没有别的法儿?”
易六成灵机一动:“要不,咱用炭试试。”
白云天一拍大腿:“中,这玩意儿肯定中!”转对韦光正,“小韦,马上通知各大队,成立烧炭队,三天之内整出炭来!”
“三天?”韦光正眉头微皱,“三天怕是紧了点。五天吧。”
“中。”
就在此时,远处有人在叫:“白书记哩?有谁见到白书记了?”
白云天站起来:“在这儿呢!”
那人急跑过来,是公社邮递员,递上一封信:“县上来的,加急!”
白云天顺手递给韦光正:“你看看,啥东西?”
韦光正撕开一看,神色大惊。
白云天一怔:“咋哩?”
“是通知。行署检查团到咱县了,后天来咱公社。县委通知,咱公社所有炉子必须于明天开始冒烟!”
白云天拧紧眉头,三人皆陷入沉默。
韦光正抬头:“我想到个法儿,不知中不?”
白云天催道:“快说!”
“烧炭来不及了。炭是由木头来的,咱干脆烧木柴!”
易六成连连摇头:“不中不中,这咋中哩?”
白云天一咬牙:“不中也得中!”将烟头狠狠扔在地上,对韦光正,“通知各大队,火整大点儿,我就不信烧不化石头!”
公社一声令下,各种木头被紧急调运过来,二百多只土炉子顷刻间浓烟滚滚,火光熊熊,气势壮观。
与此同时,各大队的烧炭队也忙碌起来。东方红烧炭队由老黑领队。老黑以前听说过烧炭,如何烧却不清楚,只好摸着干。他组织人修好炭窑,却掌握不住火候及熄火时间,窑中木料要么烧光,要么没烧透,连着忙活两天,没出一块炭不说,反而浪费许多树木。风扬无奈,派志慧前往北山,请来一个会烧炭的老农,在他的指点下,老黑改进炭窑,熄火及时,总算烧出炭块。
土炉子连烧几天木柴,在检查团走后,扒炉一看,石头仍旧没烂,只是熏黑了些。白云天这才服了,见木炭正好出窑,下令改烧木炭。
经大风箱一吹,炭火果然凶猛。然而,刚烧一夜,又出乱子了。由于炉膛没用耐火材料,凡是火旺的炉子全塌了。白云天急得差点白了头,连夜召开干部会,发动群众想办法。有人建议去买耐火砖,可这阵儿哪儿买去?易六成灵机一动,将烧烂的石头捣成粉末,混入窑渣、泥土等,重新砌过。点火一试,真还管用。
连烧几日,矿石烧成石灰,依旧不见铁水流出。
如果再不出铁水,人民群众的炼铁积极性势必受到打击。正当白云天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时,志慧从老母鸡生蛋时需要引窝蛋这一现象悟出妙方,建议用废铁做“引铁”。韦光正大加肯定,白云天一拍大腿,当即发动群众寻找废铁。老百姓无不将铁视为宝贝,各家各户根本没有废铁,收铁队只好没收暂时用处不大的铁器,包括铁锅、铁铲、门鼻等,凡是能化铁的全收上来,丢进炉膛一通猛烧。
东风大队的一号土炉率先流出铁水。铁水凝住后,黑糊糊的,满是蜂窝洞。易六成打眼一看,当即两手捂脸,蹲在地上,因为塞进去的好铁全被他炼成一无用处的渣铁了。
“老白,快,出铁了!”韦光正一听到音讯,激动万分,一把扯上白云天,飞奔过来。白云天见铁块仍在冒热,拿脚踢了踢,咧嘴笑道:“你奶奶的,终于露头了!”
围观群众欢声雷动,奔走相告:“快来看哟,东风大队出铁喽!东风大队出铁喽!”
一堆接一堆的人蜂拥而来,不无兴奋地看着地上的渣铁。看到大家的热情如此高涨,易六成轻叹一声,溜到一边抽闷烟去了。
紧接着,其他大队的土炉子纷纷流出铁水,凝成一块块的渣铁。人们兴奋地将这些渣铁一块块过秤,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库房里,安排专人看守,以防阶级敌人和不法分子盗窃。
白云天大受鼓舞,命令加速炼铁。
有矿石,有引铁,原料暂时解决了,眼下紧缺的是木炭。由于前一阵子几百个炉子狂烧柴,木头浪费严重,无论是田野、岗坡和房前屋后,碗口以上粗细的树木早被伐没了。双龙河的几百个土炉急等炭用,炭窑却出现木荒,社员们只好砍伐更小的树木,到处是晃斧头、拉锯的身影。
对于数以百计的炭窑来.99lib.说,这些胳膊粗细的小树无疑是杯水车薪。前后不到一个月,四棵杨的地盘几乎全是光秃秃的,甚至连南岗祖坟上也看不到一棵像样的树了。远远望去,偌大一个村庄只剩一大片黄乎乎的土坯房,宛如一只只拔光毛的鸡,让人看得心酸。
“不能再伐了!”青龙寻到风扬,锁着眉头嘟哝,“再伐下去,鸡蛋粗的怕也没了,不说换个锄把,即使娃子们想做个弹弓、削个翘儿玩,哪儿寻去?”
风扬的眉头锁得比青龙的还紧,思忖有顷,点头道:“说的是。这样吧,北山有的是树,赶明儿你领三十个棒劳力,带上干粮,进山伐去。快去快回,窑里没货了!”
青龙真还做到了快去快回。翌日晨起,青龙起了个大早,领着伐木队,扛着斧子、锯子朝北山进发,天还没黑,就又领着原班人马踅了回来。
“咋哩?”风扬急问。
“还能咋哩!”青龙哭丧着脸,“半夜里借鸡巴,咱干啥,人家也干啥!”
“不让伐?”
“哪个路口都守着人,打着红旗,拿着土枪,一见扛锯子掂斧头的,二话不说,直往回赶。我跟他们讲理,人家只说一句话,‘半夜里借鸡巴!’想想是哩,我也没啥话说,只好回来!”
“他奶奶的,真是不让人活了!”风扬不住地来回踱步,有顷,猛地抬头望着青龙,“明儿弄个寻木队,你领着,能整多少整多少,顾个眼前急!”
“哪儿寻?”
“还能去哪儿?”风扬瞪他一眼,“挨家搜去!”
“我不干,你找别人搜去!”青龙扔下一句,扭头走了。
“李青龙,你……站住!”风扬追出几步,见青龙不回头,气得直跺脚,转对志慧,“奶奶的,恶人都不做!志慧,你整,看谁敢把天翻过来!”
志慧组织二十人的寻木队,挨家挨户搜查,凡是一时派不上用场的木料,如准备盖房用的檩、梁、椽、窗、门等,皆不放过,甚至连老人备用的棺材和板木也装上架子车拉走,气得他们追在后面哭天抢地,叫着志慧的名字骂。最要命的是万秃子,志慧将他土改时分的雕花床刚拖出门,偏巧让秃子看到了,当即操起手中铁锨,死命抡起来。志慧怕出人命,扔下床,在万秃子的骂声中悻悻逃回。
就在志慧为寻木材四处替风扬挨骂时,白云天、韦光正再次来到四棵杨。风扬简要汇报了寻木烧炭的事,志慧跟着叫苦。
白云天的心情也不太好,没说一句话,只是卷烟抽。韦光正起身道:“风扬同志,这儿闷气,咱去村里转转!”
村里光秃秃一片,只有四棵大杨树依旧枝繁叶茂,显得扎眼。几人不知不觉就转到大杨树跟前,白云天见井沿上有个木桶,挽起袖子打上一桶水,伸头伏在桶上咕咕灌上一气,起身笑道:“这水真甜!”
韦光正抬起头来,望着已勾连在一起、不见天日的四个树冠,叹道:“树好大呀!”几步跨到东侧的成家杨前,转一圈,伸手合抱几下,“嗬,这棵怕有三搂哩!”
白云天也抬起头来,逐个打量四棵杨树,缓缓走至南侧的孙家杨前,也如韦光正般合抱几下,笑对风扬道:“这一棵也不小,差不多有五尺头!”
志慧笑道:“领导说大了,怕没那么粗吧?”
“你小子,不信过来量量!”白云天转向志慧。
志慧真的走过去,伸开手臂抱住树,连量三次,笑道:“领导说得真是准哩,正好三搂,五尺头!”
风扬看出志慧的胳膊伸得虽长,量得却小,笑着骂道:“志慧,你小子,跟我这几年,啥时候教你拍马屁了?”
众人皆笑起来。离开四棵大杨树,几人又转一会儿,白云天拔腿要走。风扬留吃饭,二人拒绝了,说是到东风大队吃去。
风扬送至村东,白云天走前几步,回头扔下一句:“风扬同志,我这次来,没别的事,只向你要四千斤炭。听着,给你十天!”
“啥?”风扬一惊,毛发直竖起来,“白书记……”
“听清楚,是四千斤炭!”白云天说完,扭转身,大踏步走去。
韦光正踅回来,拍拍风扬肩膀,呵呵笑道:“风扬同志,白书记说的也代表我的意思。这是政治任务,你是老党员,轻重应该知道!”
“我日他奶!”风扬急得在小院子里直跺脚,眼睛瞅着志慧,“叫我哪里屙出四千斤炭?志慧,你的门儿稠,快想个辙儿!”
志慧倚在门框上,伸出右手,慢慢地梳着漂亮的偏分头。
“说话呀!”风扬叫道,“归到底,这回,事是你的。烧炭要木头,你是寻木队的队长!”
“你都没法儿,叫我咋整?”志慧两手一摊,慢悠悠地说,“能烧的我都拉来了。风扬叔,你安排我这个角儿,净做恶人,弄得我像个小魔头,谁见都咬牙根儿,恨不得把我捏死!”
“说这话顶屁用!”风扬骂道,“你不过是个跑腿的,他们明骂的是你,归根儿骂的还不是我?日他奶哩,日子没法儿过了!”蹲在地上,“老天爷,四千斤炭,啥门哩?”
“门儿有,就怕你没这胆气!”志慧小声嘟哝道。
“快说,就是只老鼠,这也逼出胆儿了!”风扬急站起来。
“不敢说,说出来怕吓倒你!”
“净说些不着边的话,”风扬骂道,“有屁快放!”
“放倒四棵杨树!”
“放你妈那个屁!”风扬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还以为你给老子出啥好主意哩,却是这个!”
“我不敢说,你偏要我说,”志慧沉下屁股,坐在门槛上,“也罢,这事儿算我没说。四千斤炭,我是没法儿了!”
“志慧,再想想,看有别的啥法儿。”风扬轻叹一声,掏出烟袋,蹲在竹子边,放软声音。
“风扬叔,”志慧依旧慢悠悠的,“你又不是二祥,还能听不出音?白书记、韦书记今儿来,为啥要抱大杨树?为啥又压四千斤炭?为的还不是这四棵树?想想看,山上光了,村子光了,连南岗祖坟也光了,这个山窝窝里只有咱村的四棵大杨树扎眼,你叫别人咋想?不说书记了,全公社的人,远近都能看见,心里能服?”
风扬闷住头抽烟。
“风扬叔,”志慧继续说道,“依我看,这几棵树保不住了,早晚得放!反正是个放,晚放不如早放!再说,这些树少说也有百来年,已经几搂粗,早够材料了,还能长成啥样儿?再长下去,树心必定空。方才我注意到,树上已有干枝了,想是虫子蛀的。我要是支书,就不会去管别人咋说,说放倒,坚决放倒!这年头,无毒不丈夫,放他的树他骂,摘他的门他骂,拿他的棺材板他骂,千骂万骂都是个骂,要骂就让他们骂个够,反正恶人总得有人做!”
风扬的眉头拧起来,烟嘴儿被他咬得吱吱响。
“风扬叔,”志慧趁热打铁,“要放,这阵儿就放!待过完春节,在原处再栽几棵杨树苗。只要那口井在,我敢说,过不了二十年,又是四棵大杨树!”
志慧说的不无道理。风扬眼里忽地闪出一道亮光,但这亮光稍纵即逝,因他想起了井边碑上祖宗立下的古训。尽管他不全信,但也不想由自己验证。他早已掂量过四棵杨树的分量。就眼下而言,他知道自己的力量还不足以去斗四棵神树。说真的,在某种程度上,他恨这四棵树,怕这四棵树,并在内心深深敬畏这四棵树。
还有,若是真的放倒四棵杨树,他在村里何以立足?万一祖宗遗训真的应验,他万风扬岂不成为这个村子的千古罪人?
然而,四千斤炭呢?风扬站起来,眉头拧得更紧,耳边再次响起韦光正的声音:“风扬同志,白书记说的也代表我的意思。这是政治任务,你是老党员,轻重应该知道!”
“风扬叔——”志慧小声叫道。
风扬扭过去,目光缓缓落在他的身上。
“放吧,依我看,真是没法儿了!”
“你真要想放,”风扬不无痛苦地点点头,“就去通知四个队长吧,叫他们这就赶到大队部来!”
四个队长赶到,见风扬阴脸蹲在院里,也就围他蹲下。
风扬扫他们一眼,没再绕弯,开门见山:“叫你们来,只为一件事——放倒四棵杨树!”
“啥?”几个队长以为听错了,瞪大眼望着他。
“白书记、韦书记今儿来过了,给咱大队又压下四千斤炭。我没别的法儿,只好放这几棵树。叫你们来,先打个商量!”风扬说完,吧嗒起他的烟嘴儿。
几个队长面面相觑。
“万风扬,”第一个跳起来的竟然是一直跟着他转的万磙子,而且直呼他的名字,“连大杨树你也敢砍,就不怕天打雷轰?!”
风扬不敢看他,勾着头,一口紧一口抽烟。
“万风扬!”磙子见他不睬,越发上气,“前一阵儿,你让砍树,这不,大树小树,一呼啦全砍了。看看这村里,这阵儿跟风召的头有啥两样?这几天我越想越憋气。堂屋那扇黑漆门,早上安得好好的,晚上回来,奶奶的,寻不见了。我四处打听,有人说,让个王八蛋摘下来拉窑上了。哼!”说着,他瞪一眼远远站着的志慧,“奶奶的,要不是老子赶得快,差点儿就让王八蛋扔进窑里了!”
志慧将脸转过去,不敢吭声。
“万支书,”明岑接道,“这样子下去,日子怕是过不成了。看看那些树,有些是两年前才栽下的,还不到胳膊粗,刚刚长出劲,硬被砍倒,谁看见谁心疼。砍就砍吧,咋又动这四棵神树哩?”
“我说风扬,”张天成将烟锅狠劲磕向旁边的一根竹子,震得它全身打战,“咱村里眼下是你立事,你想日天,大家也管不住你。不究你咋整,我都没啥说,只说一句,你不能动这四棵神树!”又候一会儿,放软声音,“风扬,打实里说,这不只是四棵杨树的事儿!这四棵树是咱村的魂,是属于村里所有人的。你动不得,我们几个也动不得。即使要砍,先得问问大伙儿愿不愿,光我们几个说话,不能算数!”
“中中中!”万磙子迭声叫道,“要砍就先问问大伙儿,开群众大会,投票!”
“投个鸟!”风扬忽地站起,带血丝的两眼直射万磙子,然后逐个移向其他几人,“你们以为是我万风扬想砍?!他奶奶的,这日子没过头了,你们谁有本事,谁就去弄四千斤炭来!要是没这本事,都给我憋住!”在院里连踱几个来回,“你们也不看看形势,哪个村里不是光秃秃的?就连北山里,这阵儿也是一片秃头,碗口粗的树全没了。还有,你们谁有本事,谁敢不去炼铁?谁敢不去放树?镇上有人说句牢骚话,让大队干部听到,你猜咋哩?罚他站高板凳,磕掉五颗牙。这事儿你们哪个不知道?你们背后说过多少牢骚话,骂我多少回,以为我没听见?我是听见只当没听见,啥时候罚过你们?”
遭他一顿臭骂加恐吓,谁也不说话了。
“你们好好听着,”风扬跺脚,“我不想当这支书了,谁有本事谁当去!”又走几步,“日他奶奶哩,自从当这烂杆子支书,好事儿没摊上一桩,恶事儿让我干完了,有个啥意思?有人骂这个,咒那个,骂的咒的还不是我一个人?你们倒好,下猛雨戴高帽,雨再大也淋不到头上,当然安生了!告诉你们,这四千斤炭,根本不是脸皮光与不光的事,是阶级觉悟和革命路线的事儿,是支持和反对大跃进的事儿。再说,砍这四棵树,也不是我万风扬一定要砍的!今儿白书记、韦书记来咱村子,为啥又压四千斤炭?说白了,就是因为这四棵大树!不点破,你们知道个屁!”
几个队长全蔫下去,个个低头,不再吱声。
“谁还有意见?”风扬大声问一句,见没人应声,大手一挥,“既然没意见,明儿先放一棵,谁他妈的再说屁话,我就日他祖宗!”
几个队长互望一眼,咂吧几下嘴,闭口了。
“要砍,先砍成家杨!”万磙子忖破情势,先声说道。
风扬将目光转向天成和明岑。两人没说话,却都点头。
“砍你妈那个毛!”一直没发话的青龙忽地站起,捏紧拳头,目光盯住万磙子,暴着眼珠子大骂,“凭啥先砍成家杨?这不是摆明欺负人吗?不要以为成家没人,你们想咋日就敢咋日!”
三个队长只当四棵杨树不关青龙的事,未料到他会陡然发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勾下头去。不究咋说,这事儿理屈,若是让老有林知道底细,那家伙真敢拿刀子拼命!
“好了,好了,吵个毛!”风扬摆摆手,“四棵大杨树我同时砍,明儿吃过早饭就找人整。哪个敢出来作对,看我阉了他!”
家兴、双牛被分在炼铁组,昼夜不停地在双龙河边轮流守护四队的小土炉。长桂的儿子山娃儿爱打铁,这阵儿兴致勃勃地在拉风箱。
青龙黑着脸走过来,老远就向家兴招手。家兴小跑过来,听说风扬要砍大杨树,大吃一惊,好半天方才喃出一声:“灵哩!”
“啥子灵哩?”
“夜黑儿我做个梦,梦到神树流血了。我觉得不吉利,没敢声张,今儿心里直打一天鼓,这下算是验实了!”
“咋个整哩?”青龙锁着眉头,忧心忡忡,“早听烟爷说,若是没这几个老树精护着,神井就保不住了!井保不住,就没水喝。人不吃饭中,不喝水,咋能中哩?”
“万支书别是开玩笑吧?”
“啥玩笑?”青龙恨恨地说,“这回他是王八吃秤砣——铁下心了。方才他放下话,谁要拦他,他就阉谁!奶奶的,自打吃食堂饭,这人就疯了!”
“得想个法子劝劝他!”
“啥法子?他是支书,一心听领导的。领导放个屁,他就唱台戏。从闹土改到现在,你还不知道他?这阵儿,不是他要砍,是领导要砍。有领导在后头撑着,村里谁敢说个不字?莫说是砍树,他说想日你,你敢不脱裤子?”
“日他个奶,”家兴急了,“我就不信没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老烟薰哩?快寻他去!”
“寻过了,人不在,说是镇上买烟叶了,这阵儿还没回来。你看这样中不?咱俩分头寻人。我通知宗先、烟爷、天成、明岑,你喊上进才和你爹,吃罢黑地饭(晚饭),都到老五家里。人多力量大,大家凑一堆儿,或能出个谋划!”
“中是中,”家兴应道,“不能叫我爹去。这阵儿他又犯病了,嗓子紧,心口闷,痰多,一直在吃天旗的药。这事儿要让他知道,还不把身子骨儿气坏?”
“嗯,大爷不去也中!”青龙点点头,“他脾气暴,弄不好,要出人命!”
第二天凌晨,天刚麻麻亮,四棵杨的男女老少不约而同地从四面八方走来。谁也没说一句话,大家只是静静地聚在大杨树下,黑压压地立成一大片,比万风扬召开任何一次群众大会都要来得齐整。
这群人分作两大块,不分生产队,也不分姓氏,紧紧围出一个大圈,将四棵大杨树圈住。靠左是村里的几十个老头、老太,外加百来个男女娃子,老烟薰、宗先打头。靠右是清一色的青壮男女,打头的是青龙、磙子、家兴、进才、天成、明岑、老鸭子、民善等十几个人。
一丝儿风也没有,空气凝重,沉闷得如黑云压顶,暴雨欲来。人们的呼吸急促起来,从鼻孔里吸进去的好像不是四棵大杨树茂密的枝叶一夜来吐出的清新氧气,而是从井底冒出来的股股原始沼气。此时,若是有谁不小心划着一根火柴,整个井口连同四棵大杨树,只怕会在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化为灰烬。
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立在井的东侧,靠近成家杨。石碑让人摸得滑溜溜的,但上面的楷字“井在树在村在”,依旧深嵌于碑的正面,清晰醒目,苍劲有力。
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在期待什么,每一个人的耳边都在回荡这句由祖宗铭刻在石碑上的训诫。
风扬来了!
风扬走在前面,得旺、老黑和志慧紧跟其后,再后是二十几个青壮年,手里各执放树的家伙。风扬知道,四棵杨人绝不会动手伐倒这四棵由他们的祖宗亲手栽下,像老人一样慈祥地注视每一个村人一天天长大的参天大树,因而特地从外村调来二十多个基干民兵。
要在往常,干活儿是天大亮的事。但风扬知道,砍这四棵大树,绝不能等到天亮!他要快刀斩乱麻,趁人们仍在熟睡时,先把活儿做了,赶村人反应过来,一切已经迟了!
风扬算错了。
远远望到这堆黑压压的人群,风扬心里一揪,毛发倒竖。
然而,他没有停步。他不能停步!
风扬手拿利斧,沉着脸,一步一步地走向人群。他要看看谁来拦他,谁敢拦他。
没有人拦他。没有人说话。只有死一般的静。
见他走近,人群慢慢蠕动,自动让开一条通道。风扬一步一步走进通道。见到这阵势,得旺、老黑对视一眼,不由自主地顿住脚步。二十几个年轻人见状,也都停下,在圈外各寻地方,瞪眼盯着面前的热闹。
只有志慧打个惊怔,毅然决然地跟在风扬身后。刚走进圈子,人群中传出一声重重的咳嗽。志慧听出是他爹民善发出的,他打个惊怔,退回去了。
走进去的只有风扬,手提利斧。待他完全走进,通道自动合上,整个过程天衣无缝,一切好像是——在这个清凉的初秋的凌晨,在四棵高耸入云的大杨树下,在这口不间歇地冒出泡泡的老井周围,应该有这么一群人围成一个大圈儿,看着一个手拿凶器的人走过来,也应该让出一条通道让他进去,再将这条道儿合上。
整齐的动作,无声的声音,万风扬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风扬回身四顾,没有一人跟进,高出地面二尺多的井台上孤零零地站着他一个人,陪伴他的只有一架辘轳。风扬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恐惧,额头沁出汗珠。
村人齐刷刷地站在这里,显然不是帮他砍树的。风扬知道,这是一场决战,是他与四棵大杨树的决战。
风扬缓缓抬头,目光剑一般扫过众人。他看到了志慧,志慧也在看他。民善的那声咳嗽他也听见了,他知道,在这些人中,支持他的只有志慧,而志慧的后面却是他爹!得旺、老黑是局外人,原本对他不服,这阵儿正好看笑话。
在这场决战中,他是孤立的。但他知道,他不能失败!尤其是在得旺、老黑及二十多个新属民面前!
还好,人群中没有雪梅!这场决战无论是胜是败,他都不希望雪梅在场。
风扬剑一般的目光缓缓落在老烟薰身上。他知道,这个主意是他出的,这些人是他组织的,也只有他拥有如此强大的号.召力。他是他们的魂,他是这四棵大杨树的魂,他更是自己在这个村中的真正对手!
老烟薰站在一群老人前面,掂着他的长烟杆儿。见风扬的目光射过来,老烟薰走前一步,目光同样射向他,脸上泛起一以贯之的微笑,目光里透出一如往常的慈祥,这阵儿更混杂些许悲悯。
风扬紧紧盯住老烟薰的眼睛,盯了整整一分钟。自土改以来,老烟薰一直没有公开出头。这一次,他出头了。
见风扬直盯过来,老烟薰非但没有退缩,竟然朝前又迈进一步,真有点挺身而出的味儿。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回视他,目光里依旧透出慈悲。
二人对视。
风扬的心先虚了。像这个村里的所有人一样,风扬敬他,但更怕他,从内心深处怕他。
风扬收回目光,再次扫向众人。
“老少爷儿们,”风扬轻轻咳嗽一声,强自镇定下来,朝众人微微抱拳,“既然大家来了,我就把话说明。今儿早上,我请人来,是想弄倒这几棵树。大家知道,它们也都百来年了,再长也是长不大,不如弄倒,待来年栽上几棵小树苗,二十年后又是四棵大树!”
风扬说话的声音像背书,理由也是从志慧那里转借来的,连他自己也觉得站不住脚,因而在出口时没有一丝儿自信。
依旧是死一样的静,连树梢也没动一动。说也奇怪,平日里几棵杨树就像几个大鸟窝,一到晚上,方圆几里的大小鸟儿无不朝这里飞。天刚放亮,各种鸟儿就会在枝丫间叽叽喳喳,将周围人家从梦中吵醒。此时却是怪了,一丝声音也没有,一只鸟儿也没有。
“老少爷儿们!”风扬的脸色愈加阴沉,声音陡然提高,“你们不说话,可我知道你们想说啥!我也把话挑明,这几棵树我不想砍,可又不得不砍!我万风扬要是能够屙出四千斤炭,龟孙子才来打这杨树的主意!”他拿起斧子,瞄向身后的万家杨一眼,朝手心呸呸连吐几口唾沫,“我先砍万家杨,谁有意见,谁就上来,我把这一百多斤先摆这儿,你们想打想踢,随便!”
万风扬提上利斧走向万家杨。他想好了,只要先放万家杨,其他人就不会有屁放。这次不把众人震住,以后再说话就没分量了。
就在走向万家杨时,万风扬突然感到自己有点邪恶。这种罪感越来越重,压得他的腿肚儿哆嗦起来,步子也明显踉跄。是的,他在做一桩失人心的缺德事儿。
但他不能不做。
风扬迟疑一下,稳稳身子,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去,一直挪到万家杨粗大的树干前面。他不敢看周围,也不敢仰望树上繁茂的枝叶。他朝手心呸地又吐一口,显然在为自己壮胆。
他要砍下去!他要砍出四千斤木炭!他要砍出东方红大队支部书记的威仪!
只要这一斧砍下,他就赢了!
万风扬高高扬起斧子。所有目光无不盯在他高高扬起的斧子上,但依旧没有声音发出。四棵杨树下静得可怕,似乎是掉根针都能听见响声。
“风扬——”就在风扬的斧子行将落下时,一个声音陡然飘来,轻柔、细弱,充满无奈与哀求,宛如从深深的井底传出来的微弱呼救。然而,就此时此刻来说,这声音又大得无量,大得足以震破所有人的耳膜。
风扬心里一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高高扬起的斧子僵在空中,他将头缓缓转向声音发出的地方。
是白龙庙小学校长张宗先,他心目中位置最重的启蒙先生。
宗先站在石碑后面,身影愈显瘦小。他的旁边是老烟薰,拿着长烟杆儿。他的身后是几十个年岁不等的男女娃子,有的是他现在的学生,有的是他未来的学生。
“风扬——”宗先微弱的声音又飘过来,风扬的心里又是一揪。
风扬放下斧子,怔怔地望着宗先,许久,苦笑一声:“张校长,您也来了?”
风扬知道,这话干极了,也虚极了。宗先一直站在前面,也一直在看着他,他早瞧得一清二楚。
“风扬,”宗先的声音依旧柔弱而缓慢,像是在课堂里讲课,“你不能砍树!你砍的不是树,是这村子的希望,就跟站在面前的娃子们一样。不管事儿多急,咱不能拿娃子顾急!”
风扬低着头,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是一个做下坏事、低头认错的学生。但他知道,此时此刻,他不能认错。他只是呆呆地站着,勾下脑袋,一句话不说。
四棵树下更加寂静,空气更加凝重。
“张校长,”风扬终于抬起头,望着宗先,“就心里说,我不想砍。您一定认为,我是败家子,大家也一定认为,是我万风扬想砍树,可你们有谁知道我的心?你们没当支书,你们没到公社开会,你们没到县上开会,你们咋能知道这里头多难?你们……”长叹一声,“唉,不说这些了!反正我是败家子,反正我是混账王八蛋,我不是娘养的,你们想骂,就骂吧!想打,就打吧!”
话音落处,万风扬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去,再一次扬起斧子,照准万家杨的粗大身躯,使足力气斜砍下去。
斧子带着呼呼风声,在众目睽睽之下重重地劈向万家杨。
围观的人们不忍再看,有的捂住眼睛,有的背过身去。
“嘭——”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斧子落处传出,听起来就像是北山深处滚来的闷雷。
“啊——”与此同时,万风扬凄厉地惨叫一声,扑通扔下斧子,两手捂脸,蹲在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志慧一个箭步冲上,一把扶住风扬,见他满脸是血,不无惊惧地大叫:“血!血!血!”
人群一阵骚动,乱纷纷地窜来奔去。
“快看,是大杨树的血!”有人惊叫,“大杨树流血了!大杨树流血了!”
“天哪!”人们无不捂脸,许多女人伤心得哭起来。
青龙一脸惊愕,急奔上前,仔细一看,果然是万家杨在流血。在斧子劈下去的地方,殷红殷红的血正从树皮里一滴一滴地淌出来,沿树身渗入土里。毫无疑问,风扬脸上的血是万家杨的血溅上的。
“狗日的,谁敢砍我成家杨!”一个吼声从远处飘来。人们吃惊地扭过头去,远远望见老有林如飞般赶来,满是青筋的大手掂着一把砍柴刀,布满皱纹的老脸由于极度的暴怒而涨成紫色,夸张地扭曲着。
原来,家兴一直封锁消息,老有林压根儿不知砍杨树的事。今儿早上,他起床后觉得奇怪。院里静悄悄的,邻居也不见一人。正自蹊跷,刚好碰到乔娃,问起来,方知有人要砍大杨树烧炭,大家都护树去了。成有林二话不说,顺手操起砍柴刀,直奔过来。
此时,老有林“嗖”的一声,如狂怒的雄狮一样几步蹿到成家杨下,举起柴刀,叉开两腿,瞪着暴突的眼珠子,吼道:“哪个狗日的敢砍我成家杨,来吧!”
“万支书,”老烟薰敛起笑,扔掉烟杆儿,屈下双膝,缓缓跪下,轻叹一声,“你想弄炭,咋整都中,求你放过几棵树吧!”
“万支书——”除去成有林,大家全跪下去了,连校长宗先也跪下了。
风扬惊惧了。
风扬吃力地站起来,两条腿明显撑不住他粗壮的身躯,毫无血色的脸上,几条鲜红的血道子仍在顺着脸颊缓缓淌下。
“老少爷儿们,”风扬闭上眼睛,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说道,“不砍了!我万风扬不砍了,你……你们回去吧!”
风扬迈腿欲走,却打了个踉跄。志慧急前一步,搀起他,一步一步走向人群自动让开的过道儿,头也不回地渐走渐远。得旺、老黑及二十几个年轻人,跟在后面,跟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在场群众无不吁出一口长气,一个跟一个四散而去。
“啊——呜——”就在人群散尽时,大杨树顶的繁茂枝叶里传出一声森人的鸣叫,像鬼叫,像狼嚎,久久地回荡在村子上空,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
是三疯子。
就要走到家门口的老有林打个惊怔,不由自主地看向家兴。
“爹,是三疯子!”家兴语气肯定。
老有林回首看一眼大杨树,若有所思。
第六章 秋庄稼
风扬病了。
风扬慢腾腾地回到大队部,一屁股坐下,痴痴地看着窗外的竹子,状如傻呆。
吃过早饭,志慧到大队部上班,风扬就好似没看见一般。志慧与他说话,他也不应。起初志慧以为他在想事情,没有在意,到小晌午时,见他依旧是这个姿势,叫他依旧不应,这才着慌,回家叫来民善。
民善与志慧合力将风扬架回家里,放在床上。瘿脖子一见,反身回到里间,在亡夫灵牌前扑通跪下,口中呢呢喃喃,不知唠叨些啥。陈姐儿怔怔地站在床前,竟如痴呆。民善看出这一家没有可商量的人,眼珠儿一转,叫志慧去请天旗。
天旗把会儿脉,眉头挽成疙瘩。
“万支书他……咋哩?”志慧急问。
天旗没睬他,眉头越拧越紧。
志慧又要再问,见民善瞪眼过来,赶忙憋住。天旗吸口气,伸手翻开风扬眼皮,审一会儿,再次搭脉。
有顷,?99lib?天旗放开脉,走到正间。
民善急跟出来,压低声音:“天旗叔……”
天旗摇头:“支书这病怪,不好治。”
瘿脖子从里屋走出,扑通跪下,哭道:“天旗呀,我知道他这病大,你……你说啥也得救他,老嫂子求你了!”
天旗死力将她扯起来:“老嫂子,快起来。支书这病能治,得吃药。药我有,不过,得请药引子!”
“啥引子,我去请!”志慧自告奋勇。
“烟爷烟杆里的烟屎!”天旗白他一眼。
老烟薰长烟杆里的烟屎专治死症病,村里除去天旗,谁也讨不来。志慧脖子一缩,咂咂舌头,退到一边。
见陈姐儿也走出来,天旗吩咐:“陈姐儿,你去食堂,熬点姜汤,先让支书喝下!”
陈姐儿点点头,出门去了。
“老嫂子,我求药引子去了!”天旗向瘿脖子打声招呼,也走了。
瘿脖子没睬民善父子,径直走进西间,坐在风扬床上,目光哀怨地望着儿子。民善使个眼色,嘴一努,招呼志慧走出院子。
“爹,风扬叔这病……”志慧心里一直窝着疙瘩。
民善白他一眼,又走几步,顿住步子,小声说道:“早上那阵子,老子咳嗽一声,亏你小子还算机灵,要是跟他走进去,这阵儿就得跟他一样!”
志慧打了个冷战:“藏书网
究……究底是咋……咋哩?”
“咋哩?”民善指着远处几棵大杨树,“那树谁敢放?风扬瞎整,惹恼树精了。当场没要他的命,树精已经开恩了!”
“这……”志慧惊道,“支书有救没?”
“这要看烟爷的药引子能不能镇住了!你小子,以后当心点!”民善数落他几句,拉他走了。
志慧扫一眼远处的大杨树,再次打个冷战。
天旗讨来药引子,包好几剂草药交给瘿脖子。瘿脖子熬好,看着风扬喝下。风扬一睡七天,没出角门一步。不究谁来看他,一概不见。
与此同时,各种流言在村里传开。大杨树流血、显灵、风扬中邪、老烟薰给药引子救风扬一命等故事串成一线,迅速成为整个谷地的谈资。大杨树血溅风扬的场面是众人,包括得旺、老黑等外村人,亲眼所见,风扬生病又是实证,向来不信邪的白云天纳闷了。
这日迎黑,视察完土炉群后,白云天和韦光正辞别易六成,直奔四棵杨村,在几棵大杨树下细审许久,又凑近万家杨查验斧痕,见里面果有血迹,且这血迹不像是做过手脚的。白云天挨个察看另外三棵杨树,又拿小刀挑选几块树皮,剥透,亦不见一丝儿做手脚的痕迹。一切迹象表明,万家杨是真的流血了。
二人蹲在井边,相对沉思起来。许久,白云天起身,再次仰望几个巨大、浓密的树冠,轻叹一声,对韦光正道:“走吧,这儿没啥看头!”
二人到代销点买上两包黑糖,走向风扬的院落。风扬正坐在床上,头上包条白毛巾。见是两位领导,风扬欲下床,白云天赶前一步,一把按住,就势坐在床沿,掏出纸卷烟。韦光正站在床头,两眼望着风扬,眼角眯眯笑,声音极是轻柔:“风扬同志,打眼看上去,你的气色蛮不错嘛!”
“我……”风扬嗫嚅,“白书记,韦书记,我……我……十天期限过了,可……四千斤炭……”
“风扬同志,”白云天拿出火柴,点上烟,深吸一口,“听说你病了,我跟韦书记特意来,是看望你的,不是讨炭的!见你气色不错,我俩也放心了!”
“可……可那炭……”风扬的心依旧不定。
“实在弄不到,就算了!”白云天又抽了一口,“再说,韦书记得到消息,说是运煤车队回来了,过几日就到。有煤烧,要炭啥用?”
“真的!”风扬又惊又喜,眼中出泪,“这……太好了!简直是太好了!”急从床头摸过烟袋,匆匆揉上一锅,拿过白云天的烟头,接上火,接连吧嗒几口,吁出一口长气,伸长脖子冲外面大叫,“妈,去一趟食堂,告诉磙子,让他拾掇几个好菜,再到代销点拿几瓶烧酒,送到大队部,就说我跟领导喝几盅!”
“让磙子叫上志慧!”韦光正笑了笑,补充一句。
瘿脖子应一声,走出院子。
晚宴上,因有雪梅在场,白云天甚是畅快,一个人喝去一瓶多,脸上的大疤涨得发紫,两只眼珠子转也不转,只盯在雪梅身上。雪梅却视作不见,既不劝他喝,也不阻他喝,只是闷声坐在那儿,一口接一口地吃菜,脸上无一丝儿表情。
几瓶酒快完时,万磙子走进院子,说是四处寻了,不见志慧。风扬喝多了,破口骂道:“这小子,野哪儿去了?寻他爹去!”
“寻过了!”磙子说道,“民善说,迎黑时还看到过他,这阵儿没影了!”
风扬转头望向韦光正,抱歉地说:“韦书记,你寻他可有事儿?要是不急,赶明儿我跟他说!”
“没啥大事儿,”韦光正看一眼白云天,呵呵笑道,“社里忙不过来,白书记相中志慧,有意调他帮阵儿忙,本想先问问他,看他愿去不,这阵儿寻不见,只好跟你打商量了!”
“这……”风扬一怔,转望白云天。
“这啥哩?”白云天呵呵笑道,“别是舍不得吧?”
“咋可能哩?”风扬赶忙赔笑。
“是哩!”雪梅瞥他一眼,鼻孔哼出一声,带笑不笑道,“领导放心,我们万支书没啥舍不得的!莫说是孙志慧,即使领导剜他心上肉,万支书也舍得!”
万风扬面色紫涨,憋住气一声不吭,只将头勾下,恨不得钻进八仙桌下。韦光正瞧出端倪,端起一盅酒推到雪梅跟前:“雪梅同志,来,喝一盅!”
雪梅端起来,仰脖子一饮而尽。
“好酒量!”韦光正倒满两盅,在白云天、雪梅跟前各推一盅,“雪梅同志,来,再陪白书记喝一盅!”
雪梅拿过酒壶,又倒两盅,一并推给韦光正和风扬,呵呵一笑:“中!不过,我要不陪都不陪,要陪就陪你们仨!”说着,她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白云天、万风扬二人满脸尴尬,只好端起酒盅,与韦光正一道,仰脖饮下。
就在万磙子满村子寻人时,志慧正蹲在村西的一道干沟里,对面坐着清萍。沟沿上是二队的苞谷地,苞谷秆儿密密麻麻,腰里无不别着大穗子,灌饱浆了。
虽已入秋,天气并不冷。苍茫的月光下,清萍只穿一件花格子棉衫,圆鼓鼓的两只小奶尖子直顶一层薄布,身上散出少女的体香,两只大眼眨也不眨地射在志慧身上。志慧的心怦怦跳着,勾着头,咬着牙,不敢看她。
两人面对面,一个蹲,一个坐,谁也不说话,对耗着。
“姑奶,”志慧憋不住了,依旧勾着头,“你让我来这里,说是有话要说,咋不说哩?”
“这阵儿没了!”清萍应道。
志慧起身:“要是没话,我得赶回去,方才好像听到有人喊我!”
“不中!”清萍断然说道。
志慧心里扑通一声,只好再次蹲下,嗫嚅道:“姑……姑奶……”
“不准喊我姑奶,喊我清萍!”
“清……清萍!”
“嗯,说吧!”
“你……你想干啥?”
“不干啥!”清萍的声音缓缓的,“只是想看看你,这还没看够哩!”她提高语气,几乎是在下命令,“别蹲着,屁股挨住地,就跟我一样!”
志慧脸上一热,沉下屁股,坐在地上。
“坐到我这边!”清萍又下命令,“太远了,我咋看得清哩?”
志慧迟疑一下,身子没动。清萍候有一会儿,嫣然一笑,自己挪过屁股,移到志慧身边,紧挨他坐下。
月亮钻入云层,天色暗下去。
“摸摸我的手!”清萍伸出手去,搭在志慧的右腿上。志慧的右腿抖一下,正要移开,清萍牢牢按住:“别动!你忘了,小时候在苞谷地里,你……你还压过我哩!”
听她说出这话,志慧的心再次狂跳,脸上羞得通红,恨不得将头埋进两腿之间。清萍看着他的憨样,咯咯笑起来:“志慧,前阵子你领人收木头时,凶巴巴的一身是胆,这阵儿咋全没了?”
“姑……姑奶……”
“叫我啥?”
“清……清萍……”
“嗯!”清萍一把捉过他的手,声音温柔下来,“志慧,你不抬头,叫我咋看你哩?”
志慧无奈地抬起头。清萍盯住他细看一会儿,甜甜地笑了。她悄悄沉下头去,将一张俏脸轻轻贴在他的大腿上。在一阵猛烈的颤动之后,志慧不动了。志慧的呼吸加粗了。志慧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搭在清萍圆润的肩膀上。
月亮钻入更厚的云块,天色更暗了。
日头正南时,四队的开饭钟响了。黄老五家的大院子里挤满了人,男人排作一队,女人排作一队,娃子排作一队,各人手里拿着碗筷,嘻嘻哈哈地笑闹着,蠕动着。按照通知,食堂依旧敞开供应,稀饭、馍不限量,谁想吃谁拿,只有炒菜数量有限,由掌勺人老五控制。
老五的面前摆着两个大盆子,一个是炒豆角,另一个是炒茄子。虽然没肉了,但油水没少。老五呵呵笑着,无论谁的碗伸过来,他的勺子都会从盆里舀出半勺菜,动作麻利地倒进碗里,青壮男女一大碗,老人孩子一小碗,不偏不倚,准确得就像称过一样。待三个队散尽时,两个盆里均只剩下盆底,有十来碗,是特意留给晚归人的。
在老五打菜时,青龙走进堂间,目光锐利地打量粮囤子。大吃大喝近两月,从各家各户收上来的陈麦、新麦,外加队里交公粮后的剩余,共计五大一小六个囤子,这阵儿仅余三个,且其中一个已经瘪下去二尺多。靠墙角是个小囤,约两千斤,是他特意留下的麦种,动不得。照这样吃下去,余下这点麦子顶多能撑两个月。看来,他得马上召开队委会,不能再这样吃下去。要过年,要过节,还要过荒春,不节俭不中。好在秋收在即,只要全体队委同意改吃粗粮,日子还能过得美滋滋的。
青龙打定主意,关上房门,套上锁,走到院里。
菜分完了。院里院外,男女老少或站或蹲或坐,无不吃得津津有味,四处响起咬嚼声和哧溜哧溜的喝汤声。
青龙没走几步,脚底下一软,一个趔趄。青龙稳住身子,低头一看,是大半个白馍。青龙火了,弯腰拾起白馍,眼珠子四下乱抡,落在近旁的三个半大孩子身上。一个是老鸭子的儿子小鸭子,一个是傻祥,一个是长桂的儿子山娃。
“谁扔的?”青龙黑着脸,晃晃手里的白馍。
小鸭子和山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只有傻祥顾自闷头吃饭。
“问你们话哩,谁扔的?”青龙提高声音。院里的人都听到了,目光齐射过来。
“我扔的!”小鸭子忖知赖不过去,咬一口手中的白馍,歪头应道。
“日过你奶哩,这馍好端端的,为啥扔掉?”青龙骂起来。
“拿时没看清楚,半边让水泡过了,不好吃!”小鸭子脸上一红。
青龙打眼一看,果然有半边软一些,显然是在出锅时,被笼边流下的蒸馏水浸过了。青龙吹去灰,咬一口,嚼几下,咽下去,又骂起来:“咋个软了?难道能比你在家吃的泡馍软?你这是死作孽!”
小鸭子当众受辱,脸色紫涨,豁出去了,气呼呼地站起来,梗起脖子回骂:“叫个!我扔了,你想咋哩?”
“扔你妈那个毛!”青龙挽起袖子,冲上去就要揍他。家兴疾步赶上,将他死死拖住。
“你放手,看老子揍扁他!”青龙一边挣脱,一边大骂。
“你揍谁!”小鸭子也挽起袖子,扎好架势。小鸭子十五岁了,个头差不多跟傻祥一样高,只是块头小些,身子骨儿单薄。
正在院外吃饭的老鸭子听到声音,急赶过来,见是宝贝儿子在跟青龙顶嘴,几步冲到小鸭子跟前,照脸就是一巴掌,破口骂道:“日过你妈哩,敢跟队长动粗!”
小鸭子捂住脸,蹲在地上呜呜大哭起来。
老鸭子听得伤心,指着他骂道:“哭你妈那个毛!有理说呀!”
小鸭子忽地站起来,擦把眼.99lib.泪,指着满地的碎馍块,哑起嗓子:“爹,你看看,地上扔得到处是馍,连狗都不吃,李青龙没长眼咋哩?我就扔一块,还是水泡过的,他偏就看见了,指鼻子骂我。这不是摆明欺负人吗?”
老鸭子打眼一看,院里果然扔下一地碎馍块,有的焦着边,有的焦着底,有的是被人揭下的馍皮,还有的好端端的什么也不是,仅是吃不下去就被随手扔掉了。果有几条狗遛来钻去,这儿闻闻,那儿嗅嗅,没一个肯动嘴的。
老鸭子脸上挂不住,由不得落泪,照小鸭子又是一巴掌,哑起嗓子吼道:“你还敢犟嘴!还敢跟人家比!咱是谁?咱是投奔来的,是外人,是小老婆养的,你鳖娃子没长心,咋能跟人家比?”
经小鸭子刚才那一说,青龙也觉自己过分,又听老鸭子刺出几句,牙根儿恨得痒痒的,连跺几下脚,扯嗓子吼道:“四队的,大人娃子,都他妈的过来!”
其实,不用他吼,大人娃子早围拢了,都在瞧热闹哩。李青龙暴起的眼珠子四下又是一抡,指着一地碎馍块骂道:“俗话说,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这些东西是哪些王八羔子扔的?都给我捡起来,吞下去!日你们祖奶奶哩,糟蹋粮食也不是这个糟蹋法!”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一人动手。场面正自尴尬,进才走过来,弯下腰,一个接一个地捡。捡够一大把,进才缓缓走到墙边,寻到墙窟窿,塞进去,一块接一块,塞完了,扭头又捡。众人一见,也都跟着捡起来,学进才的样子塞进墙窟窿里。
清萍听说志慧要被调到社里,一下子傻了。
志慧却是惊喜交加,一则自己前途光明,二则正好躲开清萍。他不是不喜欢清萍,而是觉得清萍就像红辣椒,看着美,吃着受不了。他知道,他与清萍之间注定没有好结局的。抛开辈分不说,老有林他是惹不起的。此事若是让老家伙知道,还不把他捏死?再说,同村人搞恋爱,在四棵杨还没发生过。若是听凭她继续闹下去,事情搞大,他在村里就会身败名裂,自毁前程。前些时,他之所以躲她,原因也在这里。不想清萍是个痴心眼儿,像胶水一样粘在他身上。他正思量没个解脱,社里竟要调他。志慧喜出望外,当下收拾行李,打算后晌上路。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去一捆铺盖卷儿,志慧的所有家当,就是他在镇上读书时的课本及近年来收集的各种报刊。志慧正在大队部闷头收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不及他作出反应,清萍已如疾风般旋进小院,倚在门框上,一边喘气,一边直勾勾地望着他。
“清……清萍!”志慧吃一惊,嗫嚅道。
“孙志慧,听说你要到公社里当大干部哩!”清萍匀过气,劈头就是一句。
“哪来的事?”志慧辩解,“白书记临时借调我帮点忙,过几天就回来了!”
“你骗谁!”清萍把音量调高,“你当我是崔家二祥,一哄就上当呀!告诉你,我连鼻子眼儿也不信!”
“嘘!”志慧吓得面如土色,压低声音,“我的姑奶奶,小声点儿,要是让人听见,我就完了!”
“没偷没抢,你完个啥哩?”清萍不依不饶。
“快进来说!”志慧恳求,“院里人多,你站在门口,不好看!”
清萍走进屋门,放低声音,语气软和下来:“孙志慧,不究咋说,你不能把我忘记!夜黑儿的事,我记着哩!你捏住我的手,弄得我心里一直痒,后来……后来你又是这又是那,我全依你了。今儿你拍拍屁股走人,敢不回来,看我到公社寻你去!”
“姑奶,看你说些啥呀!”志慧羞得满脸通红,后悔昨晚没能把持住。也幸好他的胆子不大,没再继续。不然的话,娄子可就捅大了。
“还在叫我姑奶?”清萍再次虎起脸,“孙志慧,我告诉你,你亲也亲过了,摸也摸过了,打夜黑儿起,我就是你的人,这辈子谁也不嫁,只候着你!”
志慧打了个寒噤,生怕她再说出什么,赶忙赔笑,接上话头:“你看我是那种人不?我能不知道你的心?其实,你不知道我在心眼里有多喜欢你!”
“喜欢顶屁用,我要你娶我!”
“娶……娶……”志慧心里一颤,“你我年纪都还小哩,这……这事儿早八百年哩!”
“早归早,你得应下。要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中,我应下!”
“咋个应法?”
“娶……娶你就是!”
“不中!”清萍小嘴一撇,“这话勉强,我要你说利索点儿!”
“哎哟,我的姑奶奶呀,咋恁难缠哩!”志慧皱起眉头,苦笑一声,“中中中,我娶你了!”
“起个咒!”
“骗你是孙子!”
“不中!”清萍小嘴又是一撇,“你原本姓孙,按辈分就该叫我姑奶,就该是我孙子。咒个毒的!”
“要是……要是我不娶你,就让我……我……”志慧挠挠头皮,“我得好好想想,想个毒的,对,就让我出门遭雷轰,不得好死!”
“我信你!”清萍盯住他狠看几眼,“啥时候走?”
“许是明儿吧!听说是白书记接我!”志慧怕她再缠下去,眼睛眨巴几下,打个谎儿。
“那……”清萍想了想,“真要这样,我就不送了!不过,一得空,你就得回来看我,甭让我总是巴望!”
“中中中!”志慧忙不迭地答应,同时下出逐客令,“要是没别的事,我得马上出去一趟,跟万支书约好了的!”
这日后晌,老有林收工早了些,瞧瞧天色,离晚饭还有大半个时辰,闲着也是烦闷,正自没个消遣,远远望见旺田、旺地在大杨树下玩耍,遂走过去。
天气有些闷。两个孩子一见他来,边喊爷爷,边飞迎上来。老有林呵呵一乐,一手抱起一个:“走,跟爷爷玩去!”
两个孩子却不让他抱,从他怀里出溜下来,一人拉上他的一只手。老有林扯着两个孙子,晃晃悠悠地走出村子,朝东边的河坡地走去。
又是一个大丰收。望着一地黄澄澄的秋庄稼,老有林乐不合口。
走过洼地时,看到青龙先前在土墙内挖出的长形水池,两个孩子直奔过去。旺田噌噌几下脱光衣服,扑通一声跳下去。不满三岁的旺地怕水,站在岸边看。老有林在池边蹲下,掏出烟袋,笑眯眯地瞅着旺地:“你小子,下去呀,里面有小鱼,有小虾,还有大蛤蟆,有你逮的!跟你哥比赛,看谁逮得多!”
旺地瞪大眼睛盯着水面,依旧迟疑。水不深,没及旺田的胸脯。旺田在水里扑腾一会儿,扎猛子朝下摸。
老有林抽几口烟,见旺田露出头,盯他看一小会儿,笑道:“田儿,常言说,浑水摸鱼。想逮鱼,就得把水搅浑!”
旺田搅起水来。旺地看得兴起,又有爷爷鼓励,由不得也脱光衣服,试探着出溜下坑沿,不一会儿,胆子大起来,与旺田嘻嘻哈哈,玩起水来。
不过一袋烟工夫,池水就被搅浑了,真有小鱼浮出水面,露出一个个小头,但在两兄弟伸手抓时,小头立即沉下。兄弟二人又搅一时,小鱼终于迷瞪起来,无论怎么抓,也不沉水了。
二人抓有半个时辰,在岸上扔下一小堆。老有林教他们剥光草茎,从小鱼的腮里穿入,口中穿出,穿成两个小串。两个孩子穿好衣服,一人提一串,跟在爷爷身后,继续朝河坡上走。
走没多久,爷孙三人来到高产田前。老有林站在田头,两只老眼眨也不眨地盯在田里的大苞谷穗上。
“爷,看啥哩?”旺田问道。
“你们看,”老有林回过神来,指着苞谷地,“这是高产田。今年麦收,这亩地打出两石麦哩!”
“两石是多少?”
“一千斤!”
“爷,你说得不对!”旺田纠正他,“他们说,这亩地打出了五千斤!”
“他们是胡扯!”老有林沉下脸,“你们甭信!爷种一辈子庄稼,一亩地从未打满一石。这地能打两石,爷是头一遭种出来,梦里笑醒好几回呢!说打五千斤,就是十石,那是他们胡扯!”
“爷,他们为啥胡扯?”
“这……爷说不好,反正是胡扯,你俩不能信!”
“嗯,”旺田点头,“我不信了。我只信爷说的!”
“乖!”老有林拍拍他的头,笑了。
“我也只信爷说的!”旺地嚷起来。
“你也乖!”老有林抱起旺地,将他放在肩上,拉上旺田绕着高产田及附近一片庄稼地转了一大圈,指着这些地说,“你哥儿俩看清楚没?爷转这一大圈,是咱家的地,姓成,是老祖宗一代一代传下来,传给你们的!”
“爷,这是队里的地,不是咱家的!”旺田反驳,“他们告诉我,所有的地都是队里的!连咱们一家人也是队里的!”
“谁告诉你的?”
“明全、明星、民智、民勇……那些大的,都是这么说!”
“田儿,”老有林眉头紧皱,郑重说道,“爷告诉你,这块地,这阵儿是队里的,没错!不过,它是爷交给队里的,队里只是帮咱种!你,还有旺地,你俩要记牢,这块地姓成,是咱成家的,永远都是咱成家的!这阵儿,爷只是暂时交给队里,让队里保管,记牢了吗?”
“记牢了!”两个孩子郑重点头。
就在过中秋节前一天晚上,一条特大喜讯传遍战红旗人民公社:省地质队两名队员在北山黑龙沟发现特大铁矿!
时间就是一切,省政府、地委行署迅速行动起来。行署贾书记连夜赶到伏牛县部署工作,又与刘书记奔赴黑龙沟实地勘察,当场决定在北山设立炼钢厂,修建两个年产上万吨的大型钢炉,年前力保五千吨钢锭。计划层层上报,仅只一周,中央的批示就传达下来了。
紧接着,临时筹建指挥部宣布成立。贾书记挂帅,刘书记出任副总指挥,白云天、韦光正出任突击队正副队长。
作为省级建设项目,大批技术人员、设备、煤炭等急需调拨进山,原来通往县城的土路无法满足需要,修建新的盘山公路成为摆在突击队面前的当务之急。
白云天、韦光正迅速行动,各个大队连夜召开动员大会,凡是能动的社员全部出动,层层分任务,定质量,写决心书,确保公路一个月内畅通。与此同时,采矿突击队宣告成立,擅长放炮的白云天亲任队长。
白云天喜欢这样的场面:千军万马大干社会主义。一队队人流打着红旗,呼着口号,唱着歌曲,从四面八方集中到一起,在黑龙沟里,在谷地南面的矮山低岗里,开山劈石。当炸山的爆破声一阵接一阵地传来时,白云天似乎又回到了战争年代,热血沸腾,脸上的大疤闪闪放光,身上有着使不完的劲儿。
眼见白书记挽着袖子,抡着大锤,亲自朝岩石里打钢钎,亲自点火放炮,啃干粮,喝凉水,晚上也不回去,跟他们一道睡在野地,战红旗的社员谁也没得话说,人人奋勇,队队争先,比指标,争任务,恨不能在一天之内把路修通,一夜之间将山挖平,炼成一个铁疙瘩。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从县城到黑龙沟就如一条长蛇阵,红旗漫卷,口号震天,人声鼎沸,而双龙河两岸的二百多个土炉却是眼睁睁地遭到遗弃,炉子间堆放着未烧的木炭和煤饼,甚至他们数月来辛辛苦苦炼出来并派人日夜守护的渣铁也成为弃儿,扔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
是的,比起行将炼出的五千吨钢锭来,这些东西几乎不值一提。
更不值一提的是谷地里和岗坡上一块接一块、一片连一片、一天比一天成熟的秋庄稼。
东方红等几个大队的主要任务,是打通南面山丘通往县城的公路,分配给四队的是三公里。没有大工具,社员们全凭农具打山石,甚是吃力,每拓进一步都是不易。
老有林、长桂、双牛三人分在运输组,每人驱赶一辆牛车,从早到晚运土石。工地上似有运不完的土石,几头牲口全累趴下了,三人舍不得打牛,由不得自己帮衬些力气。
不知不觉中,天气转凉,田野一片金黄,西北风送来阵阵庄稼成熟后的清香。要在往年,这阵儿该是农忙。老有林用力嗅嗅鼻子,打了个惊愣,自语道:“天哪,该收秋了!”
中午吃饭时,老有林寻到青龙,指着四棵杨方向:“青龙呀,收秋了,田里的庄稼你还要不要?”
青龙蹲在地上,拧起眉头,一口接一口抽闷烟。
“你小子,大爷问你话哩!”老有林急了。
青龙抬头,苦笑一声:“大爷呀,你问这话,我都想几天了,夜黑儿一宿没睡,恨不得连夜飞回去!”
“我知道你娃子想得实,”老有林吧嗒几下烟嘴儿,“你去问问万家那个小鳖子,是铁疙瘩要紧呢,还是粮食要紧?”
青龙去寻风扬。
风扬咬会儿牙,小声道:“收秋的事,上头不是不知道,可……都到这时候了,没人嘣个话尖,叫我咋整哩?”
“我问你,修路为啥?”青龙冷不丁问道。
风扬白他一眼:“你是没事找事,问些啥话?”
“说呀,给个回话!”
“炼钢呗!”
“炼钢为啥?”
“为国家呗!”
“国家为啥?”
“为咱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呗!”
“这就是了!”青龙吐出一口烟,将烟灰磕在旁边一块石头上,“万支书,啥叫好日子?对咱庄稼人来说,有吃有喝就叫好日子。庄稼种一季了,又是上粪,又是深翻,又是剔苗,又是除草,社员们累死累活,为的就是这几天,咱咋能扔下不管哩?”
风扬听他把话绕到这里,长叹一声,蹲下来,咬会儿牙根,起身道:“跟我走一趟,找白书记去,看他咋说!”
“中!”
风扬、青龙在腰里别上干粮,沿双龙河直奔黑龙沟。从南山到老北山黑龙沟,中间又隔毛三十里谷地,上下少说六十里,二人赶到时,天色已黑定了。
黑龙沟里到处是简易帐篷。天色虽黑,仍然有人干活儿,山谷里灯火晃动,不时传来口号声和爆破声。风扬打听几次,终于寻到一个帆布帐篷,见里面亮着两盏马灯,甚是光亮,韦书记与几个人正在谈事儿,志慧拿着笔,守在一旁不停记录。风扬住步,退后几步。
“白书记不在,韦书记正在忙,咋办哩?”青龙小声问道。
“急个啥!”风扬在帐篷外面寻块石头坐下,掏出干粮啃了几口,“有水没?”
青龙递上水壶。风扬喝几口,掏出烟袋正要朝锅里揉烟丝,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白云天领五个人直奔过来。
风扬起身迎上,白云天伸手握住他,哈哈笑道:“哦,是风扬呀,许久没见你,怪想哩!”放开手,又握住青龙,“青龙同志,听说你的棋下得不赖,得空了,我让你一匹马,试试你的功力!”
青龙嘻嘻笑道:“别听他们瞎说!我这臭棋,只配在村里唬人,借个虎胆,也不敢跟白书记下!”
“臭与不臭,下过才知道!”白云天呵呵笑道,转向风扬,“走走走,你俩来得正好。韦书记说,上头派来几个专家,说是北京大钢厂来的,叫我过来见个面。我就近召集了几个大队支书,让他们也来开开眼界。你距离远,原本没叫,这阵儿来了,刚好一道去,见识见识啥叫专家!”
“这……真是赶巧了!”风扬连忙赔上笑,扯上青龙,随他们走进帐篷。
帐篷很大,算是临时筹建指挥部。客套过后,大家各寻地方,或蹲或坐。韦光正将几个专家逐个介绍一番,转对一个中年人道:“骆主任,白书记和几个支书来了,想请您介绍一下全国的大好形势!”
骆主任双手推辞。白云天呵呵笑道:“是啊是啊,我们这些井底之蛙,没见过多大的天,你是大地方来的,好歹说几句,为我们指点迷津,鼓足干劲!”
众人皆笑起来,骆主任推不过,敛住笑,咳嗽一声,声音有些激动:“同志们,我啥也不想说,只讲一件事,毛主席他老人家亲自炼铁,是我们厂的书记亲眼看到的,炼铁炉子就修在中南海!”
“中南海在哪儿?”白云天眯着眼问。
“在北京,”骆主任目光里透出向往之情,缓缓应道,“就在天安门旁边,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住的地方。听我们书记说,毛主席叫警卫员在他住的院里修建了一个土炉子,亲自填煤、拉风箱哩!”
场面死一样的静,谁也没出声。突然,志慧号啕大哭。青龙抬眼一看,所有人都在抹泪,由不得也伤感起来。
有顷,白云天忽地站起,声音哽咽:“同志们,大家听到了吗?毛主席他老人家亲自炼铁哩,还把铁炉子修在自家院里!毛主席是谁?是咱穷人的大救星,是红太阳,也就是天上的老爷子!他老人家恁忙,还要抽空炼铁,咱……咱……你们说,咱该咋办?”
“大炼钢铁!”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无不带着哭腔。
“中!”白云天脸上飞扬的大疤映着灯光,重重地挥动拳头,“我白云天要的就是这股冲天干劲儿!同志们,我们炼钢是为国争光,为毛主席争光!谁要是做孬种,日他奶哩,看我不把他活活塞进日天炮的炮眼里!”
大家齐笑起来。
白云天坐下来,韦光正轻轻咳嗽一声,脸上堆起笑:“同志们,白书记算是说到咱的心坎上了。你们都在这儿,我顺便提说两个事儿,一个是县委刘书记打来电话,要我们加紧建设,争取二十日内修通公路,一个月内建成高炉,年底务必炼出五千吨钢锭,向党中央报喜!另一个是,秋收在即,许多同志关心田里的庄稼。同志们,庄稼是要收,可比起五千吨钢锭来,这点粮食算个什么呢?算个小芝麻粒儿!五千吨钢锭哩,是个大西瓜。同志们,大家闷头想一想,是咱自家的小芝麻粒儿重要呢,还是国家的大西瓜重要?”
众人面面相觑。青龙急了,刚要张口,风扬扯他一下,将他的话活活堵死在嗓子眼里。
白云天接着说道:“嗯,韦书记方才说的,叫舍车保帅!我们舍去的是小家,顾的是大家,是国家!同志们,五千吨钢锭啊!若是造成枪炮,造成子弹,不知能消灭多少小鬼子,打死多少美国佬,夺回多少粮草弹药啊!”
“那……公粮咋办?”不知是谁憋不住,嘟哝一句。
“同志们,”韦光正扫众人一眼,郑重承诺,“刘书记早就想到了。经县委研究决定,为了钢厂的顺利投产,为了完成五千吨钢锭,所有参战大队免交秋粮!同志们,你们都是党员,只管放心大干,有党和国家在背后撑着,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什么话也不必说了。从大帐篷里出来,风扬、青龙互望一眼,连声叹气也没有,顺来路默默往回赶。与来时不同的是,返回的路特别漫长。二人照着星光,勾着头,一直走到东方发白,四条腿如同绑上铅块,每迈一步都似千斤重。
回到工地时,天已大亮,社员们都已起床,纷纷在做上工前的准备。青龙顾不上休息,直接寻到老有林,将他拉到一边,一脸沉重地望着他。
老有林心里一沉:“咋哩?连庄稼也不让收?”
青龙长叹一声:“唉,大爷,甭提了。我忖摸了一路,现在只有一个法儿,放你回去,就说你的老毛病犯了。地里的庄稼,就交给你了。家里的老老小小,也任由你吆喝,能收多少算多少,甭累着,尽个心就中!”
老有林脸色变了,缓缓蹲下来,掏出烟袋,却没装烟丝,只在手里掂来掂去,两道老眉毛拧起来,目光死死地盯在一块石头上。
“大爷,中不?”
老有林长吸一口气,缓缓叹出:“唉,青龙呀,这世道,大爷看不懂哩。前些时,大爷以为是万家那个人前疯在瞎捣腾,这阵儿糊涂了。你咋说都中,大爷听你的!”
“你得先装病。中午开饭时,我开个队委会,准你回去养病!”
“青龙呀,”有林又叹一声,咳嗽几下,喷出一口浓痰,“不瞒你说,大爷这病不用装,这些日来一直是在强撑着。你要是不信,去问问长桂和双牛,他俩知底!”
青龙心里一揪:“大爷,你……要紧不?”
“要紧不要紧,大爷顾不上了!”老有林语气沉重,“青龙呀,这阵儿,啥也没有庄稼要紧!好好的收成烂在田里,天不容啊!”
“大爷——”青龙哽咽了。
老有林回家的理由是养病,牛和车照理说只能留在工地。家兴与一帮年轻人被白云天抽到北山采石,没人护送。工地活儿重,人们吃得多,老五隔三差五就得回去。青龙叫老五回去拉粮,顺便护送有林回去。老有林坐在自己的牛车上,两手捂着胸口,夸张地呻吟着。老五驱着牛,刚走几步,青龙追在后面,当着社员们的面大声叫道:“老五,这次回去,你干脆多待几天,把面磨细点儿。上次的苞谷糁儿粗,直卡嗓子眼儿!”
众人皆笑起来。青龙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的,老五听得明白,高唱一声:“好咧!”扬鞭去了。
一季庄稼,最忙活的只在两个时段,一是播种,二是收获。播种虽忙,却是技术活儿,是细活儿,犁、耙、施肥、播种,躁不得,急不得,只能慢慢磨。收获却不一样,既是抢时间的急活儿,更是体力活儿。要是动作慢,碰巧遇上连阴雨,庄稼就算白种了。
然而,青龙竟将如此巨大的任务放给一把年纪、大病缠身的老有林和身材瘦弱的老五,二人心里顿觉沉甸甸的,走一路,商量一路,硬是没个好法子。想想也是,二百多亩地,照往年,半月前就该收割了,这阵儿没动一镰不说,莫说是壮劳力,连个年轻女人也没个借用。
老有林陡然想到学生娃子,心里一亮,刚到村头,不及回家,拔腿就朝白龙庙里跑。
庙里冷清清的,不见一人。老有林正自惊异,宗先夫人听到脚步,走出房门。
“人哩?”老有林急问。
“进北山去了!”宗先夫人指着北山,“几天前,公社教办下发通知,要全体师生停课,支援北山建设。大前天,先生领人走了,留下我看门!”
老有林怔在那里,脸色变了。
“他大伯,有啥事儿?”宗先夫人问。
“没……没啥!”老有林恍过神,如醉酒一般,跌跌撞撞回到家里。家里没有一人,老有林下意识地走进灶火,望见灶台上黑糊糊的两个大洞,这才意识到锅早没了,成刘氏在大食堂里。
老有林长叹一声,赶到老五家,见老五也从牛屋里回来。偌大一个院子冷冷清清,只有成刘氏几个干不动重活儿的老太太在为留守的学龄前娃子准备午饭。听到人声,成刘氏裹着围裙,挪着小脚跑出来,见是老头子和老五,眼眶湿了,拿围裙擦拭。
老有林蹲下来,抽会儿烟,抬头问道:“娃子们呢?”
成刘氏也缓过来,指着外头:“麦场里玩去了。”
“叫他们回来!”
成刘氏踮着小脚出去喊人,老五凑上来,小声问道:“叫……叫……叫娃……娃子们干……干……干啥?”
老有林看他一眼,吧嗒几下烟嘴儿:“你说,还能干啥?”
吃过午饭,老有林、老五领着旺田、旺地、明山、明河、婉蓉、傻祥等没上学的十多个大小娃子,赶着牛车,匆匆忙忙地赶到河坡地。不一会儿,成刘氏及几个老太太也都拎着箩筐,扭着腰走到河头上。
老有林抢先收的是苞谷。比起谷子、高粱、黄豆、芝麻来,苞谷最好收,只要掰下来,装到车上拉回去,就算收了。苞谷产量高,青龙种得也多,加起来差不多七八十亩,这阵儿叶子全黄了,腰里无不别着熟透的大穗子,个个就如棒槌似的。
老有林、老五、成刘氏几人拼了命,大小娃子也被他们吆喝得挥汗如雨。旺地几个小家伙掰不动,有林安排他们搬运。到黄昏时,地上已经积下几个大堆,老五开始装车,赶牲口朝村子里拉。
偌大的河坡地里,苞谷地一片接一片,大棒槌一根接一根,秋风劲吹,枯叶沙沙响。相对于这场数十年不遇的丰收秋景,这十几个前后忙活的老老小小,此刻显得势单力薄,哪里是个对手?
娃子们干活儿,刚开始有股新鲜劲儿,势头一过,全都趴下了。第二天,刚刚干到晌午,除去婉蓉和傻祥,其余的全在地上躺着。成刘氏赶回去做午饭,娃子们无不嚷着回去。成刘氏叹口气,带上他们走了。及至后晌,只有婉蓉和傻祥坐着老五的空车来到地里。
“咦,娃子们哩?”老有林急问。
“一放下碗,全没影了!”成刘氏应道。
老有林火了,大声骂起来。成刘氏白他一眼,啐道:“老头子,你叫唤个啥?收庄稼是大人的活儿,娃子们才多大?大的五六岁,小的二三岁,身子骨就跟嫩豆芽一样,连苞谷穗都拿不动,你咋忍心让他们没日没夜地干活儿?”
“唉!”老有林长叹一声,望向婉蓉,“妞呀,累不?”
“不累,爷爷!”婉蓉甜甜一笑,用力掰着苞谷棒子,扭头见傻祥仍旧站在一边呵呵笑,叫道,“哥,快掰!”
傻祥不动。婉蓉急了,扔下手中棒子,跑过去,摇他:“哥——哥——”
傻祥抱起她,依旧呵呵笑。婉蓉拿小手捶他,指着苞谷哭起来。傻祥见她哭了,止住笑,放下婉蓉,如同发了性的熊瞎子一样,吭哧吭哧掰起棒子来。婉蓉破涕为笑,抹抹泪,跟在后头拾。
望着这对兄妹,老有林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
刚收两天,老鸭子从工地上回来,要老五快去,说是公社派人检查,见少了辆车子,盘问起来,青龙支应不过去,派他回来催促。
老五装上十来袋粮食,去叫老鸭子,老鸭子谎称闪坏腰了,躺在床上乱哼哼,死不起来。老五看出破绽,寻思有他在家,多少是个帮手,因而没有说破,只对老有林嘀咕几句,赶车走了。
老鸭子在床上一躺两天,美美睡下几个踏实觉,第三天,起床走到院里,刚刚伸完懒腰,看到老有林呆着脸站在门口。
“是大叔呀!”老鸭子呵呵笑着,走过来。
“睡美没?”老有林问道。
“嗨,这几天腰岔气了,一动就疼,这不,疼得我……哎哟……”老鸭子皱眉弄鼻,“哎哟”起来。
“甭装了!”老有林冷冷说道,“要是岔气,你能伸动懒腰?”
“是着哩!”老鸭子见他瞧破了,呵呵一笑,“岔这几天气,这阵儿想是缓过劲了。大叔,恁早寻我,有啥事儿?”
“收庄稼去!”老有林抬头看看天,“天阴了,老天爷要是落雨,粮食就糟蹋了!”
“这……这这这……”老鸭子连连皱眉。
“这啥哩?”
“这……”比起修路来,老鸭子更怕收庄稼,赶忙寻词儿,“是这样,大叔你看,前天回来,青龙要我催老五,谁想岔气了,没走成,工地上的人都在盯着我哩,今儿务必得去!”
“老鸭子!”老有林火从心起,虎起脸,指着他骂道,“你……你还是人不?好端端的庄稼没人收,眼看就要烂在地里,这阵儿正缺人手,你……你却偷奸耍滑!”
“大叔既然把话说到这儿,”老鸭子脸上挂不住了,也提高声音,“鸭子我也撕破脸了。庄稼没人收,怪谁?怪我鸭子?眼下咱过的是共产主义,不记工分,粮食全是国家的。国家没说让收,大叔你急个啥?”换过脸,嘻嘻一笑,“我知道了,这叫皇帝不急太监急!”
老有林气得全身打哆嗦,冲上去就要揍他,吓得老鸭子退后几步,脸色变了:“大……大……大叔——”
“滚——”老有林止住步,指着院门,大骂道:“滚滚滚,滚回你的工地去!”
老鸭子打个惊愣,一溜烟儿跑出去,老远仍能听到老有林的喘气声和咳嗽声。
除老有林、成刘氏、傻祥和婉蓉之外,远处苞谷地里还晃着另外一个身影。老有林看到,对婉蓉道:“妞儿,你腿快,我见那面有人,看看是谁!”
婉蓉撒腿跑去,不一会儿就拐回来说:“爷爷,是乔哥他爹!”
有林心里一动,拉婉蓉急跑过去,果见三疯子如傻祥一样,将苞谷棒子掰一只,丢一只,扔得满地皆是。见他二人走过来,三疯子边跳舞,边说疯话。老有林知道三疯子有时候不疯,原想拉他帮个忙,见到这阵势,泄气了,长叹一声,摇摇头,缓缓走回来。
没有车拉,掰下的苞谷穗儿像小山一样堆在地头。老有林一刻不停地掰,掰呀,掰呀,从前晌掰到后晌,再从后晌掰到迎黑,然后哄着傻祥,一箩筐接一箩筐地朝老五家的大院子里扛。
又干了三天,在第四天的正晌午,老有林终于撑不下去了,在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中,朝天喷出一口鲜血,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苞谷堆边。
成刘氏为娃子们做了饭,婉蓉回去拿午饭,在地里陪老有林干活的只有傻祥。见成有林像一座大山似的轰然倒下,傻祥乐了,走过来望着他,呵呵笑一阵儿,学老有林的样子,也像大山一样轰然倒下,呼呼大睡起来。
只知下死劲干活儿的傻祥真也太累了。
过有半个时辰,婉蓉提着饭篮走到地里,见二人尽皆倒在地上,一个趴着,一个躺着。婉蓉起初以为他们累了,不忍心喊,正打算干活儿去,猛然瞥到苞谷堆上老有林喷出的鲜血,吓傻了,待反应过来,上前拉他:“爷爷,爷爷——”
老有林没有反应。婉蓉跑到傻祥跟前,死命拖他,拍他,打他,傻祥却像死猪一样,凭她如何折腾,依旧呼呼大睡。
婉蓉蹲在地上哭起来。哭了一会儿,婉蓉猛地站起,撒腿就朝村里跑。一刻钟过后,成刘氏呼天抢地赶到田里,一把抱住老有林的头,又是哭,又是摇,老有林只是不动。成刘氏急了,跪在地上默默祈祷一阵,叫婉蓉拿凉水来。婉蓉提来水壶,成刘氏接过,喝一大口,喷在老有林脸上。
这一招果真管用,不一会儿,老有林悠悠醒来。
“白龙爷呀,你总算显灵了!”成刘氏又惊又喜,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带着哭腔再次祷告起来。
“咋……咋哩?”老有林不知发生什么,颤声问道。
“咋哩?”成刘氏揉着眼泪,唠叨起来,“你个死老头子,狠心撇下我,死住劲朝阎王爷的门缝里钻,要不是我求白龙爷拖住你的腿,这阵儿只怕已在阎王殿里受审哩。你个死老头子,差一点点儿,就见不上你了!”
老有林渐也明白过来,强力挣扎几下,欲站起,全身竟无一丝儿力气。老有林睁开两只浑浊的老眼,看看蹲在身边的一老一小,又看看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傻祥,泪水夺眶而出,抬起一只能动的手指着苍天,颤声喊道:“老天爷呀,你……你……你这是在行……行罚啊!”
在最最关键时刻,老有林这座山,轰然倒塌了。成刘氏又是忙老的,又是忙小的,奔前走后,顾不上下田收获。只有婉蓉驱赶傻祥,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儿一点儿朝村里拖。傻祥的两只肩膀磨肿了,肉磨烂了,依旧干活儿,依旧呵呵笑,从来不知喊疼。婉蓉看在眼里,心疼得直抹泪珠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风越刮越冷,芝麻、黄豆、绿豆、高粱,所有秋粮在秋风的猛烈摇动下,一个跟一个裂开仓门,脱落到地上。
中间,四棵杨也不时有人回来,或拉粮食,或拿衣物,或做别的事,来来去去的人就从这些或霉烂或出芽的庄稼地边走过。几乎所有的人都是脚步匆匆,没有人驻足,甚至没有人扫它们一眼。
是的,这些全是公家的东西,是与他们无关的。这阵儿,他们的眼里只有高炉,心里只有钢锭。他们几乎忘记庄稼是什么了,甚至奇怪它们全都干枯了,为何仍像竖枪一般扎在田里!
秋雨来了,一场接一场,田野里冒出一地嫩苗。苞谷棒子遭雨水淋湿,开始发胀,爆出一层嫩芽。
寒露到了。
寒露过了。
生产队里的青壮劳力没有回来。
“寒露至霜降,种麦莫慌张!”半身偏瘫的老有林躺在床上,两眼望着床头桌上的老皇历,心伤碎了。
终于,老五、长桂赶着车,领着几人匆匆回来。他们回来,却不是种麦的,而是挨家挨户收集过冬的衣物和棉被,将两辆车子堆得满满的。临走时,老五来到成家,看望老有林。
“老五呀!”老有林抬起那只能动的手,抖着说,“去,叫青龙回来,秋庄稼没了,冬麦再不种上,天不容啊!”
老五摇了摇头。
“咋……咋哩?”老有林的脸色变了。
“路……路……路好了,连……连夜北……北……北山去……去了!”老五指着北山,结巴着说。
老有林抖着手,摸索烟袋。老五瞧见,帮他揉一锅,点上火。老有林吧嗒几口,眉头拧成两个疙瘩。
“修……修……修高……高炉,炸……炸石……石头,五……五千吨钢……钢锭,都……都……干……干疯了,回……回不来!”老五结巴着补充。
突然,有林扔下烟袋,猛地一挣,噌一声出溜下床,刚刚迈出一步,咚一声跌倒在地。这一跤摔得结实,老有林情不自禁地哼哼起来。院中的成刘氏听得清楚,大呼小叫着跑进来,与老五一道将他搬到床上,唠叨个没完:“你个老头子,阎王爷不寻你,你还找上门哩!有政府,有支书,有队长,种麦不种麦,关你啥事。人都成这样了,还不安心躺着,日里夜里惦……”
不待她说完,老有林指着门帘,破口骂道:“嘟嘟嘟,嘟你妈个老毛!你知道个啥?庄稼不收,地不种,你吃个鸟……”
老有林还要骂下去,老五截住话头,结巴道:“大……大叔,我……我这……这就去……去对青……青龙说,让……让他回……回来种……种麦!”
老五走了。
霜降过了,青龙依旧没回来。
十月过去了。十一月过去了。是个暖冬,老天爷很温柔,先是几场小雨,然后是两场小雪。直到腊八节这天,一场尺厚的大雪从天而降,天寒地冻,这才将四棵杨所有青壮男女赶出北山,一个一个如雪人般晃回村子。
整个村子沸腾起来了。几个月来战天斗地,男女分居,子散妻离,这阵儿团圆了,家家户户又笑又叫,欢聚一堂,热闹得就跟过年似的。
青龙顶着寒风第一个进村。与众不同的是,他没回家去看老婆娃子,而是箭一般直射老五家里,踹开堂门,两道目光如剑般刺向几个大粮囤。
囤子没了,只有几个没撤去的囤子座儿。青龙围着几个囤子座儿转呀,转呀,眉头拧得像是两只弓着身子的大蜈蚣。
老五也走进来,垂着脑袋候在一边,像是犯下大错的孩子,因为所有粮食都是由他一车一车运走的。
“一点儿也没了?”青龙的背脊一阵发凉。
“有……有哩!”老五扯上青龙的胳膊,领他走进里间,指着一个小囤子,“这……这有两……两……”
青龙知是两千斤麦种,摆手止住老五。
“秋哩?”
老五将他引进东厢房,指指一大堆由老有林、婉蓉、傻祥收回来的苞谷穗儿,个个大如棒槌。青龙估下堆儿,收有十来亩。
“就这些?”青龙不相信地问。
“就……就……就收……收这……这些!老……老有林……瘫……瘫了!”
“天哪!”青龙在这堆苞谷棒子前蹲下,两手抱头,孩子似的呜呜哭起来。
“青……青龙……”老五急了,上前拉他。
“我……我……我有罪啊……”青龙歇斯底里地叫道。
“青……青……青……”老五越急越说不出来,正自没个奈何,青龙忽地站起,咬牙道:“日他奶奶,谁说共产主义好?就这点儿粮食,一百多号人,荒春上喝西北风啊!”
老五听出是反动话,情急之下,疾步上前,两手死死捂住他的嘴:“青……青……青……”
青龙一把推开他,朝地上狠狠一跺脚,拔腿冲向门外。
青龙如旋风般卷进大队部,刚刚闪进院门,就听到万磙子扯着老叫驴嗓子在数落风扬:“……万风扬,今儿你不给个明白理儿,看老子不把你的房子点着!”
青龙放慢脚步,缓缓拐进小院。万磙子扎着架子站在院中,手指哆嗦着指向风扬的鼻子:“瞧你鳖子今年干些啥?收秋那阵儿,老子回来收庄稼,你死活拦着不让回,还要扣我大帽子,差点儿开我批斗会!好端端的庄稼这阵儿全都烂在地里,你心里美了?这都过年哩,一个麦粒也没种!你去看看粮囤子,瞧这光景,只怕连年也过不去,荒春上你让咱万家二百张嘴喝东风呀!”
“万磙子,你……你你你……”风扬站在办公室门口,张着大嘴,却说不出话。此时,凭他有一百张口,也解说不清了。
不一会儿,外面再次传来脚步声。青龙扭头一看,是明岑和天成,不用说,也是为粮食来的。
万磙子见来人了,越发撒野,完全不顾及万家人的面子:“麦收时你哄老子日天哩,多收的那点儿全交公粮了。要不是大食堂从各家各户收些余粮,这几个月吃个鸟!你鳖子去看看,几个大粮囤儿,连毛也没一根!万风扬,你给老子听着,马上要过年哩,要是不给老子整出粮食来,看我拿杀猪刀宰了你,让大伙儿吃肉包子!”
当着下属的面挨自家人的骂,万风扬脸色紫涨,更兼理亏,真正是无地自容,两手抱头蹲在门槛上。跟青龙一样,明岑和天成也是怀气而来,见他们万家人先吵起来,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各寻地方蹲下,跟风扬一样抱头吁叹。
“万风扬……”万磙子原本是个人来疯,此时又占上风,更是得理不饶人,张口又要开骂,青龙起身喝住:“磙子娃,吵个!支书都不吭了,还不憋住!”
万磙子扭过头,连珠炮转朝他发:“李青龙,我知道你个龟孙有粮吃!你个黑心狼,一肚子坏水儿。老子收你一亩地,你却仗着领导的势,硬是逼我出两千斤麦,你……”
青龙火了,跨前一步:“日天炮是老子的,你硬占去!高产田也是老子的,你也占去!你仗个啥?不就仗着你万家势大?”
眼看二人就要扭到一起,明岑、天成赶忙上前,一人死死拖住一个。陡然,万风扬哽咽起来。几人听得清楚,也都冷静下来。场面出奇的静,只有万磙子、李青龙喘粗气的呼呼声。
青龙、天成掏出烟袋,蹲下来,慢慢揉烟,点火。
二人的烟锅还没抽完,风扬已经止住哽咽,站起身,失神的眼珠子射出两道光柱,缓缓扫过众人。而后,他一句话没说,迈步走出院门,径朝公社方向狂奔而去。
风扬一口气跑到公社大院,一个人也没有。风扬询问,得知白云天、韦光正仍在黑龙沟的高炉那儿。
风扬撒丫子又朝黑龙沟奔。越往山里走,积雪越厚。且山里的雪,不到来春是不化的。风扬顾不上其他,走几步,啃一口从公社院里讨来的干粮。
高炉到了,不久前千军万马战斗过的地方,如今冷冷清清,盖着一层厚厚的雪被。除去几个看门人,所有人都走了,省里的,行署的,县里的,社里的和队里的。
白云天伫立在雪地里,凝视两个并排而立、一身素装的巨大熔炉,牙关紧咬。再远处是一连串的小雪堆,下面埋着成吨的矿石,是他领着采矿队一炮一炮崩出来,又一块一块抬到这里的。还有运进来的焦煤,有数百卡车,全都露天堆着,盖着厚厚的白雪。
结束这一切的不是这场大雪,而是一纸命令。路修好了,炉立起来了,煤运进来了,火点起来了,却怎么也炼不出需要的钢锭。专家如走马灯般接二连三地赶来,关起门天天开会,又是化验又是论证,最后得出结论:黑龙沟的矿石属于褐铁矿,品位不足百分之十五,是超贫矿,且石质杂,熔点高,能源耗费大,不具备开发价值,此前省地质队所做的报告与实际不合。
这份新的综合报告提交到国务院,一纸命令下来,黑龙沟废弃了。一层层领导制订的五千吨钢锭计划,顿时化为北风中的泡影。
深受打击的莫过于白云天。望着,望着,白云天竟然像个大孩子似的,站在地上,呜呜哭起来。就在白云天哭鼻子时,风扬赶到了。见白书记伤心,风扬远远站在雪地里,不敢过来。韦光正瞥到,碰下白云天的胳膊:“白书记,风扬来了!”
白云天抹去泪,缓缓迎过来,换过脸:“风扬同志,你刚到家里,屁股怕还没坐热哩,咋就又来了?”
见这阵势,风扬原不想说,迟疑有顷,还是咬咬牙,嘟哝出来:“白书记、韦书记,食堂里没粮了!”
“啥?”白云天两眼一瞪,“净胡说,我不信!”
“是真的!”风扬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白云天看一眼韦光正。
“风扬同志,”韦光正呵呵笑道,“你刚到家,可能不了解情况。毛主席教导我们,不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这事儿先搁下,我不批评你了。你到这里来,还有别的事吗?”
“我……我……真的没粮了!”风扬脸色苍白,嗫嚅道。
白云天正要发话,韦光正阴下脸,抢先说道:“知道了。风扬同志,你先回去,有没有粮,搞清楚再说。”顿一下,加重语气,“风扬同志,顺便说一句,你说没粮,这阵儿敢不敢让查?”
“我……我……”
“好了,好了,”韦光正换作笑,再次下发逐客令,“这事儿知道了。我俩心里正堵哩,你先回去再说!”
风扬没讨到一粒粮食,回家闷睡了三天,肠子都悔空了。
食堂里的粥变稀了,白馒头没了,大窝窝头变作小窝窝头。即使这样,青龙仍不放心,将老五打饭的职务免了,挽起袖子亲自掌勺,大人、娃子一人一小瓢稀汤,只给傻祥多加一个窝窝头。小鸭子和几个跟傻祥差不多大的看得眼热,喳喳直叫不公平。青龙脸一虎,指着锅里的稀粥道:“喳喳个啥?收庄稼时,你们在哪儿?没有傻祥,这阵儿你们都得喝西北风!”
下雪不冷化雪冷。大雪之后,天气分外冷,房檐下的冰条子越积越大,根根倒挂,小的像锥子,大的就跟秋天庄稼地里的苞谷棒子一样。四棵杨人无不念及田里的庄稼,踏着积雪拥进田里。
秋庄稼没了。黄豆、芝麻、绿豆、高粱、谷子等只剩下秸秆,籽儿全掉地里,变成芽子,让秋风、秋雨和霜冻折腾死了。苞谷穗依旧别在腰上,上面的嫩芽儿枯了,没发芽的霉了,没法吃。
人们将希望寄托在地下的红薯上,拿老虎爪儿刨。红薯真大,一窝一窝仍旧窝在地下。挖出来一看,要么烂了,要么冻坏了,这阵儿成个冰疙瘩,拿到锅里煮,连汤也成苦的,谁也不敢喝。只有埋得深的红薯受冻轻些,勉强能吃。然而,大地不开冻,此时要想挖出它们,简直就跟在北山里采石头一般。
大家所能做的是割红薯秧,扫收霜雪打落的红薯叶子。这些本来是牛吃的,此时沾上泥土和雨水,早霉变了。青龙让人全收回来,堆在老五的院子里。
年关到了。大年初一在娃子们的叫饿声、青年人的叫骂声和老年人的叹息声中度过。二月一开冻,红薯地里人头攒动,所有劳力全被发动起来,掘挖深土里未被冻坏的红薯,尤其是岗坡上深翻过的地,顺筋挖下去,真有残存的。
春天来了,青龙用土粪做出一块育苗池,选出部分依旧完好的红薯埋在池里,盖上秸秆。青龙知道,遇到荒年,真正救命的只有红薯。
然而,自从腊月那场大雪过后,天上再无雨星儿飘下。幸亏田里有墒,青龙算是勉强将长出来的红薯苗栽上。红薯苗太少,只栽了十来亩。不过,青龙知道,有这十亩足够了。待秧子长起来,雨水足时,就可剪秧插栽红薯。只要能收下红薯,锅里就有煮的,灾荒就可避免。
连续几个月没落雨了,田里出现裂缝,田野里一片凄凉,春天原本的绿油油景象似成昨夜幽梦。
交四月了,若在往年,麦子早已灌好浆。这阵儿,田野里却不见一块麦田,春苞谷也不见了,只有青龙种下的一块红薯地,勉强撑出块绿色。几个月旱下来,这点绿色也早泛黄。叶子没精打采,根须死劲儿朝下扎。若在三伏天,只怕早枯了。
看着地下的裂缝越来越宽,青龙的心里越来越毛。试着点下的苞谷种子大部分没出苗,勉强长出小芽的,又被旱死了。青龙不敢再点,那些种子可都是救命的粮呀!
本能告诉他,灾年来了。
夏粮没指望了,再有一个月不落雨,秋粮也没了。如果连这点儿红薯也长不成,他这一摊子就整个儿完了。食堂会断炊,一百多张口会连稀汤也没得喝的。若是四队人真的有谁被活活饿死,别的不说,作为队长,他的一世名誉到阴曹地府也洗不干净。
四棵杨的男女老少以前所未有的忍耐挨过了阴历四月。这当儿,生存变成第一重要的事儿,凡是能往肚里塞的,不管三七二十一,人们都会塞下去。去年扔在地上又被众人塞在老五家墙缝里的零碎馍块,这阵儿成了香饽饽,早被娃子们抠出来吃了。烂在田里的红薯成为人们争相挖掘的宝贝,一旦挖出一只尚未烂掉或冒出嫩芽儿的,往往是抱起就啃,连土也顾不上擦。还有扫回来的红薯叶子和秧子,经过几个月的霉变,连牛吃都要喷鼻子,这会儿丢进大锅一煮,搅拌少许苞谷糁儿,竟然也能咽下。
春天正是草长时。天刚放亮,成群结队的妇女和孩子就都提上竹篮子,漫山遍野搜寻野菜,凡能吃的嫩苗无一脱过这场劫难。由于干旱,野草也稀稀拉拉的没几棵,勉强长出的也是又瘦又矮,像干草茎儿似的,吃到嘴里就如吃进一团乱麻,嚼也嚼不烂,咽也咽不下。
最难吃的是刺角芽,叶上长满小刺,味道又苦又涩,嫩芽尚可勉强下咽,稍老一些的,几乎要将嗓子眼扎破。村人起初并不知道刺角芽有毒,后来据说可将体内的红细胞杀死,吃多了就得浮肿病。果然,没多久,有人开始浮肿,走路一摇一晃的。
大树全让砍着烧炭了,只有一些小树苗,尤其是榆树和槐树,这阵儿也遭了殃。先是榆树上的榆钱儿和槐树上的槐花,是最好吃的。再后来是树叶和树皮,所剩无几的小树从上到下被人们剥得光溜溜的,没过几个月,村里就只剩下少许苦得没法吃的楝树、枣树和四棵大杨树。
这场大旱一点儿也没影响四棵大杨树的长势。无论是成家杨、万家杨、张家杨还是孙家杨,无不长得好好的,照旧是一交二月就满树飘絮,三月还未过完就郁郁葱葱,遮天蔽日。还有四棵大杨树中间的那口老水井,照旧是不分昼夜地向上冒泡泡,不管村里人如何汲取,水位一丁点儿也没降下。
万风扬隔几天就会哭丧着脸到公社讨一次粮食。起初是韦书记躲他,到后来,连白书记也开始躲他。
风扬真也豁出去了,蹲在院里一直候着。天色黑定,白云天和韦光正终于回来了。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公社大院,样子很振奋,尤其是白云天,眉飞色舞,若不是天色太黑,风扬肯定能够看到他脸上的大疤在闪光。风扬蹲在黑影里,二人打他跟前过,谁也没有在意。风扬没有站起,也不敢站起。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乞丐,很卑贱,很猥琐。
两位领导匆匆走进办公室,房门哐的一声关上,里面亮起了灯。风扬站起来,肚子里咕咕直叫。是的,饿一天了,加上昨儿和前儿也没吃下什么,肚子此时的抗议完全是正当的。
风扬连叹几声,既不敢去领导的办公室,也不忍走开。正在院中徘徊,志慧打外面进来,看清是风扬,又惊又喜:“风扬叔——”
“是你小子!”风扬苦笑一声,顿住步子。
“咋不进屋哩?”志慧问道。
风扬没说话,蹲下来,掏出烟袋。
“咋哩?”志慧也蹲下来。
“讨饭吃来了!”风扬吭出一句。
“走!”志慧一把扯住他,领风扬走进他的小屋子,踅身返回后院食堂,不一会儿,端回一大盘子窝窝头,有十来个,“风扬叔,吃吧。我问过师傅,没菜了,你将就些!”
窝窝头是新蒸出来的,一股香气直沁肺腑。风扬也不搭话,拿起来就啃。志慧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咂吧几下嘴,猛又想起什么,奔跑出去,不一会儿,打来半盆稀饭。风扬的嗓子眼正干,抱住盆子连灌几口,抹下嘴巴,这才将盆子放到灯下端详:“啥汤,怎么喝起来有股怪味儿!”
“麻饼汤,师傅特别做的!”志慧解释道。
“那……窝窝头哩?”
“你没吃出来?”
“吃得快了,没尝出味!”风扬尴尬地笑笑。
“是红薯面加粉碎的花生壳!”
麻饼是榨过油的芝麻饼,在往年是喂牲口或做肥料的。花生壳连牲口也不爱吃,只能用来烧火。这阵儿公社领导竟然拿来做窝窝头、煮汤,风扬心里一阵酸楚,强忍一会儿,小声问道:“领导也吃这个?”
志慧点点头。
“库里不是有粮食吗?”风扬皱下眉头。他知道库里有粮,这也是他三番五次跑来的动力所在。
“没了!”志慧小声说道,“我说给你,千万别漏出去。韦书记交代过,此事保密,不可张扬!”
“啥?”风扬瞪大眼珠子,“交来恁些公粮,哪去了?”
“上级调走了!年前那么多车,进来运物资,出去运粮食,能拉的全拉走了。剩下的,那么多人吃,哪能留得下?”
“提留呢?”风扬真正急了。
按照规定,公粮是交给国家的,属国家所有,提留却是集体的,由集体支配。集体分三级,公社、大队和生产队,也就是说,所有提留应由这三家支配,国家不能调动。风扬来讨的,正是他的大队保存在国库里的提留。几年来,粮食丰收,提留只交未取,是笔不菲的数字,只要讨回来,村里的粮荒完全可以度过。
“没了!”志慧又一次点头。
风扬真正感到了恐惧,两眼痴傻地望着志慧,许久,两手捂脸,喃喃道:“天哪!”
“风扬叔,”志慧压低声音,“告诉你个好消息!”
风扬抬起头。
“县里来电话,刘书记后天到咱公社视察,说是为粮食问题来的,还要召开万人大会,进行共产主义总动员呢!”
“真的?”风扬喜从心生,“怪道白书记眉开眼笑,原是有这事!”
“是的。大会定在东风大队,白书记、韦书记刚从易六成那儿回来,一直在商议这事儿。韦书记让我发通知,要求各大队紧急动员,打上红旗,后天上午九点前赶到现场。风扬叔,咱大队算是通知过了!”
“好咧,”风扬站起身,“我这就回去!”
“不见领导了?”
“不见了。”
第三天一大早,风扬打头,东方红大队尚有力气走路的数百男女,排成四路纵队跟在后面,赶到黑龙庙村南的一大块麦田开会。每个生产队排成一个方队,每个方队扛三面红旗,分别写着“人民公社万岁”、“总路线万岁”、“大跃进万岁”。
当五六百人浩浩荡荡开进会场时,麦田里早已人声鼎沸,熙来攘往,乱纷纷一片。说是麦田,田里却是一棵麦苗也没有,只有光秃秃的一片空地,连草也没几根。这块地去年秋天种的是黄豆,春节过后,就被他们薅回去当柴烧了。
就像去年大炼钢铁时开的动员大会一样,会场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到处是红旗,到处是方队,口号声、唱歌声此起彼伏。战红旗人民公社十几个生产大队的近万名男女,外加近千名中、小学师生,黑压压地站在这块几十亩大小的荒地上。
地头搭着主席台,台前摆着四张八仙桌,三个在下面,一个架在上面,成鼎形。台周挂了许多条幅,写满各式各样的标语和口号。
会议开始了。白云天手拿一只铁皮喇叭,噌一下跳到三张桌子上,再噌一下跳到上面的桌子上,居高临下,扫向场地上的群众。韦书记、志慧陪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和另外几个县干部,坐在主席台后另一张八仙桌旁,上面摆着几个茶碗和两个开水壶。
“广大社员同志们,”白云天两眼放光,脸上的大疤色彩飞扬,对准铁喇叭扯嗓子喊道,“大家静一静,静一静,伏牛县战红旗人民公社共产主义动员大会,现在开始!”
嘈杂声没有了,会场安静下来。
“今天,”白云天声嘶力竭,“全体社员同志们,大家伙儿一齐来到东风大队,召开万人大会。这不是偶然的,是有原因的。为啥开这万人大会呢?这是因为,今天,咱们伏牛县的刘书记,特别派来县委宣传部的魏部长,还有县委、县政府其他领导同志,不辞劳苦,来咱战红旗人民公社,为咱老百姓宣传革命的大好形势,进行共产主义总动员。下面,我们有请伏牛县县委宣传部魏部长上台讲话,大家热烈欢迎!”
白云天首先拍巴掌,台下群众也纷纷鼓掌,会场热闹起来。许多百姓没见过县里大官,纷纷挤上前来,一时间人头攒动。扛旗的不失时机地将红旗舞起来,数不尽的红旗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气氛热烈。
魏部长大为振奋,扶正眼镜,跳上桌子。白云天将大喇叭递给他,助他跳上最上面的桌子,自己返身跳下,站在一旁。
“广大社员同志们,”魏部长是天生的演说家,个头不大,声音却高昂,“县委刘书记原说今天亲自来的,不料接到地委临时通知,到地委开会。刘书记脱不开身,特别委派我来。我是代表刘书记来的,是向咱战红旗人民公社的贫下中农学习来的。我代表刘书记及县委、县政府的所有领导,向战红旗的广大贫下中农同志们致以崇高的、革命的问候。贫下中农同志们,你们辛苦了!”
“哗……”一片掌声。
魏部长咳嗽一声,正正眼镜,对准话筒继续喊话:“下面,我向大家讲一讲当前的国际国内形势,希望大家认清形势,明白任务,让三面红旗飘得更高!目前,革命形势一派大好,帝国主义、封建主义、修正主义,还有国内外大大小小的反动分子,虽然亡我之心不死,但是,在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面前,他们一丁点儿办法也没有,再不敢轻举妄动……”
魏部长从国际形势一直讲到国内形势,又讲到风行全国各地的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运动,足足讲有两小时,全是大道理。老百姓本就没见过多大的天,一个挨一个傻愣愣地站着,大眼瞪小眼,没人听明白。在他们的眼里,这个戴近视镜的魏部长是大学问人,讲出的大道理,他们听不懂也是自然的。
魏部长讲累了,在一阵更加热烈的鼓掌声和红旗卷动声中跳下桌子。接着上桌的是韦光正,他接过话筒,开门见山:“社员同志们,魏部长向我们宣讲了国际国内的大好形势,动员我们过共产主义生活。啥叫共产主义生活哩?共产主义是啥样儿呢?你们恐怕不知道,因为你们连想都不敢去想。我在这里暂且描绘一番,你们伸长耳朵,听好了!”
韦光正对准话筒连咳几声,以唤起台下更多的注意,然后开始正文:“社员同志们,共产主义,通俗点儿说,就是大家都能吃大肉,喝米汤,住瓦房。到那个时候,大家天天有肉吃,谁吃腻了,不想吃还不中哩,因为大锅里到处漂的是白花花的大肥肉,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还有大白馍,一天三顿都有吃的,早上弄碗热开水一泡,你一张嘴,还没反应过来,开水泡过的软馍就会哧溜一声滑进肚皮里。这且不说,你的碗边还会放一小盘榨菜和一只咸鸭蛋,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因为它们是分配给你的,你总不能扔到地上吧。扔到地上,是浪费。同志们,浪费是犯罪,咱不能扔。要节约啊!还有,在村子里,在路边,到处是果树,苹果树、梨树、桃树、枣树、核桃树、柿子树,啥样的果树都有。果实那个多呀,你的眼珠子瞪得再圆,看得发直,即使看花眼也看不过来!走在路上,一不小心,挂在树上的红苹果没准儿就会结结实实地撞上你的头。苹果足有黑瓷碗大,你的额上没准儿会起一个青疙瘩。可你不会觉得疼,因为你的心里美呀!你也不想摘下吃,因为你早就吃腻味了,再吃的话,胃里就会泛酸。看看看,台下这阵儿有人流口水哩,有人咂吧嘴哩。你们不用咂吧,我说这些不是吹的,是现实,是人家已经干出来的。当然,不是在咱这处地方,是在七里营。人家那里美得很,毛主席去过,中央领导去过,魏部长也去过。昨儿晚上,魏部长讲起七里营的共产主义生活,听得我和白书记口水直流,真正是人间天堂啊!社员同志们,我相信,这样的好日子咱们战红旗人民公社也能过上,且不会太过久远,快则个把月,慢则一年两年……”
韦光正讲得正起劲儿,人群一阵骚动,原来是一个旗手栽倒在地。众人顾不上听,忙乱着抢救。还没抢救过来,场地上接二连三又倒了几个。这阵儿已是大晌午,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的社员们,在这火辣辣的太阳底下连站数小时,实在撑不下去了。
韦光正无法再讲,跳下桌子。
“怎么回事儿?”魏部长皱下眉头,指着人群问。
白云天脸上挂不住,大疤脸难看地扭曲着。志慧脑筋转得快,接过话头:“魏部长,社员同志们听到共产主义的前景如此美好,心情过于激动,高兴晕了,过会儿就会好的!”
话音落处,志慧眼珠儿连转几下,几步跨过去,一把接过韦光正的喇叭,猴子一样跳上桌子,振臂高呼:“共产主义万岁!”
没人响应。
志慧急了,再次高呼:“毛主席万岁!”
听到“毛主席万岁”,才有群众应和,跟着喊。孙志慧一声接一声喊,从共产党、毛主席、人民公社、总路线、大炼钢铁、大跃进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志慧把所能想到的伟大名词挨个喊一遍,后面无一例外地附加一个拖着长音的“万岁”。
魏部长最先站起来,跟着志慧举手喊口号。白云天、韦光正及县里来的领导也都跟着站起来,举手喊口号。会场气氛热烈起来,人们似乎忘记了饥饿,也忘记了依旧晕倒在地的几个不争气的阶级兄弟,一遍接一遍地跟着志慧,振臂高呼“……万——岁——”
口号声惊天动地,场地上红旗漫卷。
万人大会在惊天动地的口号声中结束。直到白云天宣布散会,魏部长仍旧未提粮食的事。风扬正自焦急,听到志慧在喇叭里叫:“各大队支部书记请注意,各大队支部书记请注意,请留下继续开会,请留下继续开会!”
风扬意识到下面才是正题,心里一阵高兴,不无振奋地走到主席台边。魏部长吩咐将四张桌子重新摆过,整成方形,摆上一圈长板凳,招呼十几个大队支书及县、乡干部围桌坐下。
“同志们,”许是日已过午,魏部长的肚子也饿了,不再陈述惯常的套话,直奔主题,“眼下,阶级斗争出现新动向,摆在我们面前的形势十分严峻。先说国际方面,美帝国主义封锁我们,蒋家王朝不甘心失败,时刻准备反攻大陆,金门岛上炮声隆隆,响半年了。更严重的是,苏联变修,修正主义思潮正在侵袭我国,帝国主义、封建主义、修正主义就如三座大山,合成一股劲儿,沉重地压在我们身上。帝国主义有枪有炮,修正主义有枪有炮,封建主义拿着软刀子,他们的枪口、刀口都在对准我们。同志们,我们人穷,志不能穷。毛主席号召我们,多生产粮食,多生产钢铁,为的就是搬倒这三座大山。可是……”他的目光剑一样扫过众人,“就在这节骨眼上,我们党内、我们军内、我们各级政府内,再次出现右倾主义,调调就和右派分子一个样!他们目光短浅,只看到自己碗中的稀粥,只看到自己手中的窝窝头,只看到自己盘中的炒土豆,看不到更远的地方。这是老鼠眼,看不过一寸。他们暗中隐藏粮食,瞒报产量,公开装穷叫苦,故意为社会主义抹黑,给共产主义丢脸。同志们,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反对党中央、毛主席的三面红旗,是为帝、修、反做马前走卒,动机是非常阴险的,性质是非常恶劣的!”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在每人脸上皆有停留,声音放缓,语气更加严厉,“同志们,这样的人到处都有,中央有,省里有,县里有,咱们这个公社,也有!我是昨天下午到咱公社的,我是代表刘书记来的,因为咱公社有人反映粮食不够吃,刘书记不放心,让我前来查验。我粗略摸了个底,也跟白云天同志、韦光正同志详细交换过意见,得知个别大队干部三番五次到公社要粮,甚至蹲在公社院里不走,逼迫白云天同志和韦光正同志!具体是谁,我就不点名了。同志们,身为生产粮食的大队支书,竟然大老远地跑到公社院里找领导讨粮吃,想想看,真是丢人哪!公社领导是种粮食的吗?不是!莫要说是公社领导,即使县里刘书记、署里贾书记,再往上,即使党中央,也不能种出粮食来!能种出粮食的是谁呢?是咱社员自己。种粮食的向不种粮食的讨粮食吃,说轻点儿,是脑子有问题;说重点儿,是别有用心!我在这儿把话挑明,希望大家回去想想,抱头好好想想,大张旗鼓地开展一次思想改造运动,开展一次反瞒产运动,将反动分子藏在地下的粮食找出来!”重重咳嗽一声,“我再说一句,如果你们不找,县政府、公社政府就会派人去找。要挖地三尺,要把隐藏地下的粮食全挖出来!我告诉你们一个故事,白河县有户富农,不想吃大锅,不想过共产主义,一心只打自己的小算盘,将粮食私藏在地窖里。藏了多少呢?藏红薯八千斤,小麦五千斤,其他杂粮三千斤,足够全队社员吃上五个月!这还只是他一家藏的!其他人家,我就不说了,你们不是傻子,可以算算这个账!”猛然转向白云天,“白云天同志,我建议,你们公社应该马上成立反瞒产工作队,深入各个大队,尤其是公然叫嚣粮食短缺的大队,彻底查清粮食问题!”
白云天微微勾头,大疤脸上沁出汗,看不出任何表情,整个人就如傻掉一般。韦光正一见,赶忙接话:“魏部长放心,我们马上成立反瞒产工作队,搜查粮食!”转对志慧,“志慧,记上,魏部长的要求,一个字儿也不能落下!”
“散会吧!”魏部长摆摆手,扶正眼镜,见众人陆续离去,目光缓缓瞄在仍在写字的志慧身上,脸上堆起笑,“小伙子,今年多大了?”
“十六!”志慧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回答。
“好、好、好!”魏部长连连点头,“小伙子,想不想跟我去县城工作呀?”
志慧的心咚咚直跳,目光缓缓移向韦光正和白云天,低头不说话。魏部长瞧得明白,将头转向韦光正,微微笑道:“光正同志,这个小伙子是人才,我想调他到县里工作,你可有意见?”
韦光正迅速转向志慧:“魏部长相中你,还不赶快谢恩!”
志慧跪下就要磕头,魏部长虎住脸:“孙志慧同志,我们都是革命同志,不兴这套,赶快起来!”
志慧不管三七二十一,仍旧磕下三个响头。当天晚上,志慧如做梦一般坐在魏部长的小车里,赴县城上班去了。
连风扬也没弄清楚自己是如何回到四棵杨的。一进大队部院子,他就关上办公室的门,伏在桌前,将脸结结实实地埋入臂弯里。他不清楚白书记、韦书记都向魏部长汇报了些什么,毫无疑问的是,魏部长的每一句话都是专门针对他的。
是的,魏部长说的没错,种庄稼的是他,放日天炮的是他,厚脸皮到公社讨粮食吃的也是他!
可他错了吗?他去讨的只是提留,是属于他这个大队的。换句话说,他只想讨回本该属于他们自己的粮食!
风扬伏在桌上,伤心地哭了。
魏部长走后,战红旗的反瞒产工作队并未成立。风扬提心吊胆地连候数日,甚至连挨批斗的思想准备也做好了,可没人下来,整件事儿不了了之。
真正的大事出在村里。
就在万人大会后的第七天,四棵杨村向南岗的坟地抬去了第一个死人,是三队五保老人麻子婶儿。
麻子婶儿是万家诸户中辈分最高的,无儿无女,也没人知道她姓啥名谁,因她死去的老公是万家麻子,村里大人娃子都叫她麻子婶儿。
听老烟薰说,麻子婶儿是北山人,四岁爹过世,八岁娘过世,家里再无亲人,同村一个好心老太太收养了她,在她十二岁时,嫁给四棵杨的万麻子。也是合该她命苦,万麻子性格暴戾,又是死心塌地的赌徒,逢赌必输,一输就对她拳打脚踢,过门不到两年,就把她折磨得不成人形。家里东西赌光了,万麻子就把她典给山大王。山大王嫌她没长相,玩弄了三天,又把她放回来,顺手将万麻子抓去抵债。这事儿倒也成全了麻子婶儿。万麻子走后再没回来,听说是先当土匪,后在火拼中被人打死了。
万麻子死后,麻子婶儿也想过改嫁,可人们传说她命硬,没人敢娶。日子久了,麻子婶儿也就死去改嫁的心,一心守着万麻子留下的两间破房子,靠纺花织布度日。土改后,村上按人头分给她一亩五分地,她年岁大了,不会种,加上年轻时落下风湿病,天一阴,两条腿不听使唤,只好把地送给万磙子,由磙子供养。公社成立后,她被定为五保户,吃喝日用全由三队解决。按辈分讲,万麻子与万磙子的爷是堂兄弟,万磙子该叫她奶奶,风扬该叫她老奶。但他们从未这么叫过她,跟村里人一样,万家人不分男女老少,都叫她麻子婶儿。
万磙子自幼没妈,是麻子婶儿将他带大的,因而对她甚是孝顺。自当队长后,万磙子更像亲儿子一样照料她。打饥荒开始,麻子婶儿偏又患上中风,跟老有林一样偏瘫在床。起初,万磙子每天都要送饭给她吃,后来粮荒越闹越大,万磙子像猎狗一样四处觅食,再也抽不出身,就吩咐万秃子代送。万秃子没磙子尽心不说,有时忘记送,有时甚至在没人处偷喝配发给她的那点可怜汤水儿,麻子婶儿的好日子就算到头了。
万人大会后,万磙子完全忘了麻子婶儿,万秃子也没再送过一碗稀汤,麻子婶儿就这样被活活饿死在床上了。
在麻子婶儿临死的这天夜里,万磙子躺在床上,死活睡不着,感觉心里有桩事儿,却又实在想不起是啥。交三更时,万磙子迷迷糊糊中看到眼前站立一人,仔细再看,是麻子婶儿。麻子婶儿的头发全白了,一脸皱纹,站在他跟前,嘴巴张着,眼珠子不转,像是有话要说。
磙子看一眼,见麻子婶儿眼眶子深陷,瘦成一堆干柴,心里一阵发酸,小声问道:“麻婶儿,咋哩?”
麻子婶儿仍不说话,只拿两只不动的眼珠子盯住他看。
磙子急了,提高声音:“麻婶儿,你想要啥?”
麻子婶儿深陷的眼眶里流下两行浊泪,缓缓朝他跪下,磕下头去。磙子急了,欲上前拉她,却无法动身,口中嚷道:“麻婶儿,快起来,是我给你磕头,你咋能给我磕哩?”
麻子婶儿顾自磕下去,连磕三个响头。磕完,麻子婶儿的身影渐渐淡了,就像一阵烟雾在他面前消失。
磙子一急,再次上前拉她,依旧动不开身,急得两只脚乱蹬,大叫:“麻婶儿——麻婶儿——”正自猛蹬,被他婆娘晃醒了。
“做噩梦了?”婆娘问他。
万磙子坐在床上发会儿呆,眨巴几下眼,猛地打个寒噤,胡乱披件衣服,撒腿就朝麻子婶儿的家里跑。
已经晚了。麻子婶儿刚刚咽气,身子还是热的,口里嚼着一团黑糊糊的棉絮,卡在嗓子眼里没咽下去。看样子,是活活憋死了。
万磙子哭了。万磙子掏出麻子婶儿嗓子眼里的烂棉絮,伏在她渐渐冷去的尸体上捶胸顿足,号啕大哭,声音就跟响雷似的。
在这死一样的夜里,村里人全被他的惊天号哭声震醒。
万风扬来了。老烟薰来了。青龙、天成、明岑、雪梅、家兴、双牛……四棵杨村该来的,全都来了。
万磙子让婆娘为麻子婶儿洗净身子。没有棺木,磙子寻出一张苇席,将她卷了。第二天迎黑,与万秃子几个近门(邻居、亲族)一道,将她抬到南岗。
村人凡是能动的,几乎都来送葬。没有哭泣,没有喧哗,没有吹唢呐,没有放鞭炮。送葬的人们排成一个长队,拖拖拉拉的有一里多,默默跟在抬苇席的万磙子四人后面,一步一步走向南岗,走到万家祖地,围在早已挖好的墓穴边,看着万磙子徐徐地将麻子婶儿放入土坑,再看着众人拿铁锹铲土,一锹接一锹地将她掩埋。
几个老人用袖子抹泪。经验与直觉告诉他们,麻子婶儿的死是个象征。报应到了,天行罚了。大饥荒就在眼前,无常鬼就在身边。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跟她一样被人抬到这里,再被埋进阴冷的土坑里。
第七章 大饥荒
老人的预感很快应验。麻子婶儿死后不久,四棵杨开始陆续向南岗上抬人。先一步被抬去的多是原本有病、脾胃不好、年纪大或吃错东西的,待遇也跟麻子婶儿差不多,苇席一卷,由近门或邻居抬在前面,后面跟一群哭天号地的亲邻。
万家三队被抬走的人最多,有四个,不包括麻子婶儿。然后是孙家二队,再后是张家一队。唯有李青龙的四队,大锅里一直有吃的,日子一天天地挨过。
端午节到了。
若在往年,天气赶得好的话,这阵儿该吃新麦面。青龙狠狠心,吩咐老五将仅剩的四十斤麦子磨了,留下十斤精面备急,其余三十斤全部擀成面条,使人挖些野菜,在端午节中午,让四队人美美实实地喝一顿糊汤面。青龙估算面条不够,又吩咐多加汤水,由他和老五按人头各捞一碗,摆在台子上,平均配好,后面的汤水数量不限,想喝自己舀。
就在四队的大人娃子两手抱着撑得溜圆的肚子四下散去后,一个人影晃进老五院子。成刘氏和几个女人正在忙活收拾锅灶,抬头一看,万磙子站在门口。
磙子的两腿浮肿了,走路一扭一歪,扶墙站一会儿,磨蹭着走进来。
成刘氏笑道:“是磙子呀,吃过没?”
“吃过没”原本是句客套话,这阵儿万磙子听起来,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难受,先点点头,后摇摇头,走到院中间蹲下。
不用再说了。成刘氏将锅底铲一会儿,整出一碗,端到磙子跟前:“磙子呀,你来晚了。面条没了,汤水也没了,就剩个锅底,大婶刮给你,甭嫌弃!”
磙子眼里噙泪,双手接过,朝成刘氏苦涩一笑,小声问道:“青龙在不?”
“在哩!”成刘氏指指堂屋,“方才见他跟老五进堂屋了!你要寻他?”
磙子点点头。成刘氏张口要喊,磙子摆手止住,只几口就将碗中的锅底吃完,抿抿嘴,将碗递给成刘氏,挤出一笑,算是谢过,起身挪向堂屋,扶门框站住。
青龙正与老五算计粮食,忽见门口竖着一人,打眼一看,吃一惊:“磙子,嗬,真是稀客哩!”
磙子没接话,朝前又挪两步,扑通一声,在二人前面扑地跪下。
青龙傻了,看一眼老五,见老五也是一脸惊怔。
“咋哩?”青龙回过神,却没拉他起来。
磙子啥话也不说,只是跪在地上,屁股撅着,头缩在臂弯里,将一张浮肿得不成样子的脸结结实实埋起来。青龙细细一看,只几个月工夫,风风火火的万磙子已判若两人,咋看咋像个得水肿的老人。
青龙忖出他是为啥了,轻叹一声:“万磙子,起来吧。你一直跪着,让人怪难受哩!”
万磙子依旧跪着,不说话。
“咋哩?”青龙掏出烟袋,揉一锅,蹲下,眉头锁起来。
“断……断炊了!”万磙子总算挤出几字,从嗓子眼里迸出一声低沉的悲鸣,“天——哪——”
青龙长吸一口气,憋一阵子,缓缓吐出,眼珠子转向老五。
老五忖出局势,脸色紧张起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谁都知道,在一个队只有一个食堂的情况下,断炊意味着什么。正常人能饿七天,这阵儿,最强壮的怕也顶不过三天!
“几时断的?”青龙吧嗒一口烟,小声问道。
“昨……昨儿!”磙子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青龙拧住双眉,一口一口地抽。一锅烟抽完,青龙又按一锅,眉头越拧越紧,牙齿将铜烟嘴儿咬得咯嘣咯嘣直响。老五的脸随着青龙的紧张而紧张,两只小圆眼眨也不眨地盯住青龙渐渐扭曲的面孔。
磙子依旧跪着,肿起来的庞大屁股微微打战。
“多少张嘴?”青龙冷不丁问。
“百……百八十一!”
青龙又吸一口气,再次抽烟。时光艰难地移动,青龙的烟一连抽去两锅。
终于,青龙朝地上磕磕烟灰,转向老五:“老五!”
老五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脸色煞白:“青……青……青龙?”
“去吧!”
“青……青……”老五越急越结巴,扑通一声也跪下来,想哭却又用力憋住,整个身子一抖一抖的。
还能再说什么呢?磙子缓缓站起,擦去泪水,转过身子,一步一晃地走出堂门,走进院里,沉重的脚步声就如两根木槌敲打在一面破烂不堪的老鼓上,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就在万磙子行将走出院门时,青龙的洪亮声音追出来:“万磙子,回去喊几个腿没肿的来,抬苞谷!”
万磙子打个惊怔,回头看青龙一眼,朝他连连抱拳,扭转身,两条浮肿的粗腿如有神助,飞一般跑走了。
就在万磙子的脚步声渐去渐远、再也听不见时,跪在地上的黄老五却如死了亲娘似的,两手拍地,哭得抑扬顿挫:“呜……呜……”
“黄老五!”青龙如雄狮般吼叫一声,用戏台上旦角才能吟出的伤感颤音,一字一顿,“一百八十一条命啊,你呜个鸡……巴……”
万磙子领人抬走两百斤苞谷后,四队仅有的粮囤一下子瘪了。青龙痛下狠心,下锅时再减斤两,锅里的汤水越来越稀,窝窝头越来越小,再后来一个也没了。娃子们饿得哇哇直哭,傻祥满村子追打双牛。
双牛没处躲,刚好碰到青龙,闪身躲到他的身后。
青龙眼圈红了,拦腰死死抱住傻祥。傻祥劲头大,一旦发起傻劲,青龙使足力气也抱不住,正无奈何,婉蓉追上来,两只小拳头鼓点般落在傻祥身上,边打边扯嗓子哭:“哥——”
听到这声脆脆的“哥”,傻祥竟如着魔一般不动了,两只眼睛圆睁,死死盯住婉蓉。
婉蓉不打了,将头埋进他的怀里,柔声叫道:“哥——”
傻祥忘记饥饿,呵呵笑起来,伸手抱起婉蓉,轻轻拍着她,如铁塔般一步一步朝远处走去。望着越走越远的一双儿女,双牛蹲在地上,两手捂脸,孩子般号啕大哭。
青龙也蹲下来,陪双牛落会儿泪,起身走向牛屋。
路过四棵大杨树时,青龙抬头看看密不透风的树冠,又到井边,伸头看看井水,气泡仍如串珠一般向上冒腾。
青龙长舒一口气,走到石碑跟前,缓缓跪下,摸着碑上的刻文,闭眼祈祷几句,忽身站起,大步流星地走向牛屋。
还没走到牛屋,青龙远远听到里面传来骂人声和抽打声,听声音是长桂。
青龙快步如飞,风一般旋进牛屋,看到被长桂按在凳子上捶打的竟是他儿子山娃。长桂一手按住山娃,一手拿着拌草棍,有核桃粗细,正照屁股猛打,每打一下,骂一声:“打死你鳖子!”
眼见棍子又要落下,青龙一个箭步蹿过去,一把夺过棍子,将长桂推坐于地,拉起山娃,冲长桂叫道:“咋哩?打牲口也没见你下恁狠的手!”
“咋哩?”长桂挣扎着坐起,气呼呼地指着山娃,骂道,“你问问这鳖子,咋能干出这事?”
青龙看向山娃,见他憋住气不说话。青龙伸手去摸山娃屁股,刚刚碰到,山娃的牙齿就咬起来。青龙忖出打坏了,心疼地问:“娃子,来,叫叔看看,屁股打烂没?”
山娃不让看,退后一步,眼里盈泪,强忍住。
“啥子事儿,把娃子打成这样?”青龙蹲下来,斜眼看长桂。
“啥子事?”长桂也蹲下来,狠狠地拿眼瞪山娃,“你问问他!这鳖子啥子不好干,竟来偷吃牛料!他也没长眼看看,牛都瘦成啥样了,立都立不起来,就这一点儿料,还打算过夏哩,竟叫这鳖子一点儿一点儿吃光了,你说打死他活该不活该!”
原来,近日来长桂见牛料去得特别快,心里纳闷儿,起初以为是老鼠干的,琢磨半天,觉得不可能。他把料袋吊在房梁下,还用一根细铁丝悬着,老鼠若想上去,就得先跟卖艺的学几手杂技。再说,布袋口扎得牢牢的,上面连个洞也没留下。长桂忖出是人干的,就在暗中观察。
果然,没过多久,山娃溜进来,四下瞧瞧,见爹不在,随即搬张凳子,站上去,解开袋口,抓一把就朝嘴里塞。许是吃得过猛,牛料噎在嗓眼里,把他的小脸憋得通红。山娃出溜下来,到料桶里掬捧水喝下,眼珠子四下一抡,再次麻利地爬上凳子,伸出手,正要掏吃,长桂一声断喝,从老犍牛身后跃出,将儿子逮个现行。
“日过你妈哩,我说这点料少下去了,是你鳖子干的!不成景的东西,不打死你,老子就不是你爹!”长桂将山娃顺势按在凳子上,脱下鞋子就打。
山娃咬住牙,长桂打一下,他就皱下眉,既不哭,也不求饶。
“你个鳖子,脾气犟过那头老犍儿!叫你不服软,叫你不服软!”长桂越打越不解气,顺手操根拌草棍,照他的屁股就是一顿狠揍。
弄明白原委,青龙的眼眶湿了,走前一步,一把抱起山娃,哽咽道:“娃子呀,是你青龙叔不好,是你青龙叔没本事,是你青龙叔对不住你,对不住你们这些娃子啊!”
听到这话,山娃这才“哇”的一声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日月失辉。
山娃号哭一阵子,从青龙怀里挣脱下来,扑通跪在长桂面前:“爹,你打死我吧,我知错了,我不该和牛抢食儿!爹,我不想偷,可……我肚里饿呀!”
父子俩拥在一起,哭成一个团儿。
青龙蹲在一边,不住地伸袖抹泪珠子。
见父子俩哭得差不多了,青龙走前一步,拍拍山娃的头:“娃子,你出去玩会儿,青龙叔和你爹商量个事儿!”
山娃抹泪出门,刚挪两步,“哎呀”一声歪在地上。青龙跑过去,脱下山娃的裤子,见屁股已成青紫色,大腿上也有好几条鲜红的棍子印儿。青龙碰一下,山娃就如杀猪般号叫。
“我的娃子呀,”青龙一把抱起山娃,快步走出门去,临出门时,回头狠瞪长桂一眼,“狗东西,看把娃子打成啥了!这下你得意了?这下你美气了?你个狗东西,我先把娃子抱到天旗那儿瞧瞧,要是伤到骨头,就和你没完!”
青龙前脚刚走,长桂后脚也跟出来,急急慌慌地朝天旗家赶。
天旗接过山娃,又扭又捏,揉搓半天,笑道:“没啥子,娃子屁股结实哩。敷点药,养几天就好了!”
青龙、长桂松了一口气,把山娃背回家,交给易姐儿善后,一前一后再次回到牛屋。
青龙掏出烟袋,塞上一锅,拿火绳点着,吧嗒几口后递给长桂:“桂哥,来一口,提提神儿,这一袋壮得很!”
长桂没有接腔,接过烟袋吸一口,两眼出神地凝视牛屋门外的几只小麻雀。小麻雀出奇的小,似也没啥子吃了,叽叽喳喳叫着,一股劲儿勾着小脑袋,撅着尖尾巴,奋起两条瘦腿儿,不停地将草末子向身后划拉,小小尖嘴儿啄木鸟似的,不管什么小虫儿、草籽儿、粮食皮儿,见到就是一口。
这阵儿,长桂非常羡慕这些小麻雀。
“桂哥,想啥哩?”青龙问道。
“唉,”长桂回过神,眼睛依旧落在扒食儿吃的麻雀身上,“我在想,要是能当个嚣虫儿该有多好!跟它们一道在那儿划拉,划拉出来的东西自顾自吃,既不考虑老人娃子,也不熬煎牛瘦毛长,啥子也不去想,啥子也不用去想,活一个无牵无挂,无忧无愁!”
青龙的目光也落在几只麻雀身上,看一会儿,转望长桂。
“唉!”长桂又叹一声,“人活着,咋会恁难哩!”
“桂哥,”青龙接过话头,切到正题上,“都啥时候了,想这些翻哩!今儿我来,是想跟你打个商量!”
“啥事儿?”
“桂哥你看,这牛……”青龙欲言又止。
“牛要饿死哩,”长桂听他提到牛,眼圈儿红了,“老犍子饿得直啃牛槽,我在半夜里听见响声,心里难受得想哭!你说啥法子哩,能吃的全让人弄走了,连红薯秧也没给它们留一根,就剩这点麦秸秆儿,食堂里还要隔三差五地弄过去引火烧汤儿,你说它们咋能有个活路哩?”
“桂哥,几头牛怕是保不住了,早晚是个死儿,”青龙狠下心,反正迟早得把话儿挑明,干脆来个利索的,“因而我想,你看,咱……是不是先……先……”
“你说啥?”长桂听出话音,打个愣怔,以为没听清,紧逼一句,“你刚才说啥子来着?”
“我是说,你看,我是说……这个……娃子们饿得哇哇直叫,我这个当队长的,心里就像刀剜一样,这想跟你打个商量,看能不能先……杀个一头,顾顾眼前急儿?”青龙豁出去了,实打实说。
“李青龙!”长桂一下子跳起,拿起烟杆子“叭叭”敲在凳子上,脖子上青筋突显,颤着身子,指着青龙的鼻子骂道,“你这是来杀我的牛呀!我说你咋能无事肯登三宝殿哩,原来是要杀我的牛呀!你个败家子儿,啥子不好吃,咋能打牲口的主意哩?你看它们不说话,是不?今儿你把牛吃了,明儿你拿啥犁地?拿啥拉粪?不犁地,不拉粪,这地你还种不种?日子你还过不过?我原想你是好队长哩,原来是个连牛都要吃的败家子儿!我问你,今儿你吃牛,明儿你吃啥?是不是把娃子们煮煮吃掉?李青龙,我告诉你,这就滚出去,滚出我这牛屋,趁早甭打这几头牲口的主意。要是你一定要吃,先把我苏长桂剁成肉酱,下锅煮了!”
遭长桂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青龙哑口无言,两手抱头,像个死人儿僵在那里,好半天,动也不动。长桂见他赖着不走,急了,一把拉起他,死劲儿朝外推。
“唉——”青龙仰天发出一声更富悲感的长叹,红涨脸,悻悻走了。
又捱三天,长桂自己寻到青龙。两人蹲半天,各自抽闷烟。连抽好几锅,长桂哑起嗓子:“说吧,想杀哪一头?”
“就老犍儿吧!”
长桂起身,话也没说,扬长去了。
又过一个时辰,山娃将老犍儿赶到老五家的院子里,对青龙说:“我爹说,牛,交给你了!”
青龙看一眼老犍儿,见它两眼流泪。青龙哭了,不忍再看,转脸摆摆手,让山娃牵到外头,拴在一棵小枣树上。
老犍儿让四队人又挺十多天。青龙将它的每一个部分都派上用场,连厚厚的牛皮也没浪费,温火熬成汤,拌上霉变的红薯秧末儿,再撒几把苞谷糁儿,一碗接一碗地舀给他的社员们喝。
在老犍儿为四队人捐躯的第四天,长桂死在牛屋里。
青龙听到噩耗,飞也似的赶到牛屋,见易姐儿正和她的一双儿女——山娃和小梅,抱住长桂的尸首哭得死去活来。长桂的身边跪着一个牛犊子,是老有林交到社里的牝牛的小儿子,也是老犍儿的遗孤。此时此刻,小犊子正在不停地用舌头一下接一下地舔长桂的脸。显然,长桂是抱着它离开这个世界的。
山娃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告诉青龙,他爹是因为不吃老犍儿的肉,不喝老犍儿的汤,强撑四天后饿死的。
青龙扑通一声朝长桂跪下,叩地长号:“桂哥啊,是我李青龙害死你的呀,我的桂哥啊!”
在老有林生病之前,老犍儿一直是他养着,也是他用着。青龙分完牛肉汤,特别为老有林舀出一瓦盆,撕下一块熬得透烂的后腿肉按进汤里,吩咐家兴,端回去给老有林补补身子。
老有林没有浮肿,瘦得只剩一张皮,咳嗽更加频繁,痰也更多了。家兴在他旁边放个尿盆,专门让他吐痰。为方便成刘氏照料,老有林自病倒后就从东厢房移到堂屋东间,跟成刘氏睡一张床。粮囤没了,东厢房空落落的。家兴垒起两个土铺,一个让清萍睡,另一个是家群和旺田的。
家兴小心翼翼地端着汤盆,走到东间,扶老有林起来,舀出一匙汤,放在他嘴边:“爹,喝口汤,热着哩!”
家兴没让告诉老有林杀牛的事,因而他并不知道是牛肉汤,觉得香,打鼻子一闻,抬头问道:“啥汤?”
家兴略作迟疑,小声应道:“肉汤!”
不用再问了。老有林身子虽不能动,鼻子、心路却不差,不但嗅出是牛肉,似也猜出是哪一头,再不说一句话,只将两眼呆痴地望着汤盆,许久,别过头去。
“爹,”家兴跪下,哽咽道,“喝一嘴吧,这阵儿啥都不说了,身子打紧!”
老有林依旧不说话。家兴看到,两行浊泪正从他的眼角滚下。
“爹,我知道你伤心,可这阵儿没法儿!娃子们饿得哭,傻祥追着双牛打,青龙他……也是没法儿!”
“是哩!”老有林转过头,抬起一只能动的手,擦把眼泪,“放这儿吧,我待会儿喝!”
家兴放下汤盆,依旧跪在床边。
“兴儿,你跪这儿干啥?”老有林白他一眼。
“爹,我想看着你喝下!”
“去吧!”老有林长叹一声,“英芝哩?她在干啥?”
“青龙要妇女们剜菜,这阵儿想是到双龙河里寻水芹菜去了!”
“旺田、旺地在哪儿?”
“喝饱了,外头耍哩。”
“叫他们回来!”
家兴一动不动。
“快去!”
家兴只好站起来,走出角门。
家兴忖出老有林的意思,没去喊旺田和旺地,是他们自个回来的。后半晌,旺田拉上旺地,如飞般跑回院子,冲进东间,大呼小叫:“爷爷,爷爷——”
“你俩哪儿去了,这阵儿才回来?”老有林嗔怪。
“爷爷,”旺田喘着气,小脸蛋吓得苍白,“告诉你个吓人事儿,你可别对外人说!”
“啥事儿?”老有林见娃子吓成这样,脸色也变了。
“南头志春死了,埋在南岗上,她哥志慧回来上坟,见志春的坟让人扒了!他们说……说……志春让人吃了!”
老有林心里一紧,眉头拧成一股绳:“娃儿,你咋知道哩?”
“我跟明山、明河几个在麦场里捉迷藏,”旺田余悸未消,声音打战,“该我藏了,我寻到藏处,刚躲起来,听到有人过来,以为是明河他们,就躲着没动。不一会儿,他们开始说话,一个是志慧他爹,另一个是老烟薰,说的就是这事儿。志慧他爹一边说,一边不住嘴地哭,我听得清哩!他们一走,我就溜出来,寻到旺地,奔家来了!”
“他们说些啥?”
“志慧他爹说,那人专吃女娃子和小孩子,先是志春,后是张家一个妞儿,没说名,说是肉嫩。我一听,腿都吓瘫了,出一身冷汗。志慧他爹还说,原来只听说鬼吃人,这阵儿是人吃鬼哩!他们……爷爷,你说,这事儿吓人不?”
旺地正不知旺田为啥害怕,这阵儿明白过来,身子一颤,脸色霎时白了。老有林思忖有顷,咧开老嘴,呵呵笑起来,伸手轻拍旺田和旺地的小头:“这是大人演戏文哩,你俩上当了!”
“演啥戏文?”旺田眨巴两只眼。
“娃子们不听话了,大人就会演戏文,吓你们这些娃子。你们躲来藏去,把人家的柴堆弄乱了,志慧他爹演出这个戏文,是专门吓你哩。爷告诉你俩,世上只有鬼吃人,没有人吃鬼,你俩岂不是上当了?”
“那……鬼吃人咋办?”旺地惊恐地问。
“没事儿,咱这村里鬼不敢来!”
“为啥?”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因为有老烟薰在。老烟薰的长烟杆儿是专门逮鬼的,大小恶鬼一见老烟薰,两腿就发软,舌头就打战,呵呵呵,就跟旺田刚才一个样!”老有林拍拍旺田的头,呵呵又是一番笑。
“爷爷,”旺田也笑起来,表情释然,“我还以为是真的哩,原来是大人演戏文!爷爷,志慧他爹演得真像,就跟戏台上一样,哭得好伤心,说他家志春是啥子黄花闺女哩。爷爷,啥叫黄花闺女?”
“黄花闺女就是柯杈子,是女娃子,是戏文里的戏词儿!”
“噢,我知道了!”旺田恍然大悟,“爷爷,以后我再也不钻柴堆了!大人演这戏文藏书网,吓死人哩!”
“嗯,你真乖!”老有林拍拍他的头。
“爷爷,我也不钻!”旺地抢上来,仰脸争道。
“你也乖!”老有林也拍拍他的头,抬头指向旁边的瓦盆,“爷这儿有盆肉汤,你俩比赛,一人轮一口,看谁喝得快,喝得多,喝得响!”
旺田、旺地早已瞄到肉汤,这阵儿得到指令,立时比赛起来。不一会儿,肉汤没了,盆中只剩一大块肉。
旺地的两眼盯在肉上,咂吧几下嘴唇,转向老有林:“爷爷,这块肉比赛不?”
“当然比了!”老有林呵呵又是一乐,“来,爷先分开,一人一半,这一回比赛的是,看谁吃得慢,看谁吃得香!谁最后吃完,谁赢!”将肉块一撕两半,一人递一块,“一、二、三,比赛开始!”
长桂走后,老有林又熬数日,生命之灯终于耗尽油,在农历六月初五这天早上,忽闪几下,爆出最后一朵火花。
老有林表现得并无二样,依旧是静静躺在床上,频频咳嗽,吐痰,连成刘氏也没看出来,一起床就到大食堂忙活去了。
太阳一竹竿高时,家兴端回一碗能够照见人影的稀汤,照例摆在床前。除水之外,老有林有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家兴瞧出端倪,几日来一直守在院里,不敢远离。
“爹,喝一嘴吧,喝一嘴你会美气些!”家兴扶起老有林,端住汤碗,舀出一匙。
“兴儿,”老有林颤着一口悠悠气,“爹这嗓子堵,喝不下,待会儿让俩娃子喝吧!”
“爹,人是铁,饭是钢,一天不吃心发慌。你好几天没吃东西,只喝水,咋能撑得住哩?”
“是哩,爹撑不住了!”老有林咳嗽几声,“老皇历呢?”
家兴拿过老皇历,摆在桌上。
老有林没拿眼看,问道:“好像是六月了。今儿初几?”
“是初五,爹!”
“那……明儿就是六月初六,六六大顺啊!”老有林脸上泛出笑。
“爹,我没记错的话,明儿是你生日!”家兴忽然想起这事儿,高兴地说。
“是哩!”老有林的老眼现出一丝亮光,“过去子夜,爹就活够六十整寿了,正好一个甲子!”
“爹!”家兴略顿一下,“我在想,待会儿就对青龙说一声。听说队里留点白面,我去问问看。要是有,让他给爹做碗寿面。别人难说,给爹喝,青龙肯哩!”
“算了!”老有林艰难地笑笑,“即使参汤,爹也喝不下了!”又咳嗽一声,“兴儿,拿棉袄来,垫在爹背上!”
家兴拿过老有林的老棉袄,垫在背后。老有林舒服地靠一会儿,喘口气:“兴儿,坐下!”
家兴迟疑一下,端过放在桌子上的水碗:“爹,汤喝不下,喝口水吧。润润嘴,心里美些!”将水碗放到唇边。
老有林啜一小口,推开碗,又喘几下,小声道:“听说有人扒坟哩!”
“爹!”家兴吃一惊,强自镇静一会儿,方才寻到应对,“我在外头跑,这还不知道,爹整天躺在床上,咋就知道哩?爹,你只管将养身子,别胡思乱想。扒坟是欺祖,没人敢哩!爹若不信,待你好些,我背你到岗子上转转,你看看有人扒没?”
“爹咋能信哩,”老有林直直地望着家兴,“不过,像这样的灾年,爹活这么大,也是头一次遇到。想这扒坟的事,许是真的。饿极了,啥不能吃?兴儿,爹想跟你说,这一回,爹挺不过了。今儿五更,爹似睡非睡,看到你爷拿着一盘牛缰绳,说是去河坡咱家的祖田犁地,这阵儿缺人手,叫爹也去。爹正要走哩,梦醒了。兴儿,你想想看,你爷叫爹去祖田犁地,还不是叫爹伴他去哩。今儿天好,爹觉得精神好,只怕是回光返照哩!”
“爹,看你净往哪儿想?”家兴嗔怪一句,安慰道,“爹这身子骨儿就像铁打的,啥日子都能挺过去,这个荒年算啥?爹,别想东想西了,你今儿觉得美气,这是好事儿。要不,我背你到院里荫凉下坐会儿,吹吹凉风,晒晒老爷儿。赶明儿,说不准就好利索了!”
老有林闭会儿眼,陡然睁开:“群儿呢?”
“一大早就不见他的影儿,不知哪去了!”
“你妈她们呢?”
“食堂里忙去了。听英芝说,中午要蒸糠窝窝,里面还搅红薯面,吃着可香哩!”
“好哇,”老有林笑了下,“兴儿,你今年多大了?”
“爹,你咋问这个?我今年多大,爹能不知道?”
“爹问你哩!”
“二十六!爹,你不是常跟我说,我是鬼子打过来的第二年生的!”
“爹咋能不知道哩?兴儿,来,爹跟你说些事儿!”
家兴忖出他爹是嘱托后事,赶忙跪下,泪水汪汪地望着成有林的老脸。
老有林的眼珠儿四下转一圈:“我的烟袋呢?”
家兴赶忙起身,寻一会儿,见掉在床下,捡起来,揉一锅,点上火,递给老有林:“爹,你抽!”
老有林抽两口,呛得咳嗽一声,苦笑道:“真是不中用了,连烟也抽不动了!”将烟袋放在一边,望着又跪下的家兴,“二十六,是大人了,我没啥不放心了!”从腰里解下玉佩,抚摸一会儿,交给家兴,“兴儿,你小时候就见过,这块玉一直没离过爹的身。爹这阵儿交给你,你要好好护着它,像护你的眼珠子一样护着它。看到它,你就看到了爹,看到了你的爷,你的老爷,你的老老爷……”
家兴捧过玉佩,两手抖个不住。
“兴儿,你好好看看它!”
家兴细审一番,果然是块宝玉,通体透白,被成家历代祖宗摸得油油光。中间有块红,如血一样,像是吸足了成家的血气。玉的正面刻着一本书,书上是四个字。家兴不识字,认不出。反面刻一幅图,他一下子看出来,是人在耕地。前面一头牛,中间拖张犁,再后是扶犁人,扬一根长鞭子。
“兴儿,”有林语重心长,“看清了吗?这是咱成家的祖传玉佩,是你爷临终时亲手传给爹的。你爷说,这块玉是咱祖宗成秀玉一点儿一点儿磨出来的。正面那本书,是天朝分地的规矩,上面有四个字,叫‘天朝田亩’,当年咱祖宗就是按照这本书为咱穷人分地的。你爷说,写这本书的人是个大先生,当年咱祖宗跟着他干,眼见大先生一页一页把书写出来!”
此后一个时辰,老有林从成秀玉讲起,将他们成家的每一辈逐一讲述一遍,越说精气神儿越好,说到激动处,两只老眼竟像说书人一样炯炯放光。
从成有林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家兴得知,他的祖上原是山外一个大户,有好几处宅院,上千亩田产。到成秀玉爷爷这一辈,家境开始破落,成家的田产一点点卖掉,到他爹时,连大宅院也卖掉了。成家成为田无一垄、房无一间的穷光蛋。成秀玉聪明伶俐,天生好学,不但庄稼种得好,还酷爱读书。闹天朝时,成秀玉从军,一直跟着天王干,拿卷尺为穷人分田分地。后来,天朝落势,成秀玉所在的大营战败,他和张崇友、万伟长、孙有财三个要好弟兄卷起银两星夜奔逃,赶到伏牛山里,买下四棵杨这处地方。
“是咱祖宗最先看上这地方的,”成有林的语气里带着自豪,“张家、万家、孙家祖宗全是粗人,大字不识,没文化,一切听咱祖宗的。咱祖宗左量右算,在地上画个圈说,‘在这儿挖井’,四人齐心合力,在咱祖宗画圈的地方挖出一口井,就是咱每天吃水的老井。井挖好后,咱祖宗又说,‘栽四棵杨树’,四人栽下四棵白杨树,商量好每家一棵。这就是成家杨、万家杨、孙家杨和张家杨。可这阵儿……”
成有林的眼色黯淡下去,连喘几口气,继续说道:“看看张家、孙家和万家,一代一代的,越过越旺,不知咱成家是咋回事儿,每一辈都是单传,日子也过不旺!你爷临终时再三嘱托我,要我过旺咱成家。可你看看,你妈不争气,打一开始就生柯杈子,生一个,死一个,没一个活下来。要不是有你和家群,爹还不让她活活气死?”闭会儿眼,再次睁开,凝视家兴,“兴儿,咱成家能不能旺起来,爹指靠你了!”
“爹——”成家兴跪在床前,紧握手中的玉佩,声音里带着哭调,“爹,你放宽心,兴儿虽不成器,爹的话一刻儿不敢忘!”
“爹信你!”成有林微微点头,目光期许,“爹要走了,再吩咐你几件事!”
“兴儿听着哩!”
“第一桩,你要好好待英芝,她是咱成家的大功臣。你看看,她比你妈强多了,一过门就生旺田,接着又生旺地,全是带把子的,一个比一个精灵,看着都让人欢喜。要是你爷看见他俩,心里不知多美气哩!老烟薰算过了,英芝是旺子命,看她那样子,生养还在后头哩。要是再生,连名字爹也想好了,老三叫旺福,老四叫旺禄,老五叫旺祖,老六叫旺玉。后面若是再有,或者生出来是柯杈子,叫啥名儿由你起,爹能想的就这些。有这六个,爹也称心了。记住了吗?”
“记住了。”
“第二桩,群儿还小,你要多照看他。待过几年,为他寻个女人,要寻个能生养的,让她也旺咱成家。咱成家门单户孤,除下老祖宗,后辈总是让人瞧不起。你们弟兄俩要抱成团。只有抱团,才没人欺负咱!第三桩,是柯杈子,她的心毒着哩,尤其是对她嫂子!爹放心不下她,再过两年,你就打发她出门。为她寻个厉害主儿,镇住她,别让她为咱成家惹事儿!”
“爹,兴儿……记住了!”
“兴儿,咱成家还有一桩宝物,一并传给你!”
“啥宝物?”
“就在爹床下的箱子里,拿出来你就知道了。”
家兴趴在地上,伸手从床下拉出一只小木箱,打开一看,就是那卷皮尺。土改那年,他爹就是用它为村人量地的。
老有林颤着手拿出皮尺,感慨万分:“兴儿,这卷皮尺长短刚好三丈,上面刻着尺寸。当年咱祖宗就是拿它为百姓量地的。兴儿,分金分银好分,地却难分,因为咱庄户人都看重它。土改那年,万家那鳖子让爹量地,爹量了。爹一生干过不少事儿,唯这一桩最称爹的心。爹把尺子传给你,兴许将来用得着。这阵儿田地归公,可在爹看来,这不合情理。人都有私心,只有种自家的地才上心。种公家的地,即使上心,也是暂时的。你看看去年秋天,庄稼长多好,可硬是糟蹋在田里。大伙儿全都忙着炼铁,没谁心疼。一方面是上头有政策,另一方面,爹也忖出来,是这庄稼不是自家的。要是自家的,莫说是炼铁疙瘩,即使炼金子,他也要抽空回来,把庄稼收回家!”
“爹,”家兴接过皮尺,继续跪在地上,双手捧起,“兴儿一定保管好,待爹的话应了,大伙儿再分地时,兴儿一定拿这把尺子,凭良心量地!”
“再有,”成有林点点头,思忖好大一会儿,吃力地说,“你听着!”
“爹,兴儿听着哩!”
“爹走后,你把爹葬在你爷脚头,然后……然后……你半夜爬起来,把爹悄悄扒出来,打卸打卸,熬成汤,让我这俩孙子和英芝喝。英芝的身子不能亏,俩娃子得好好长个头!”
“爹——”家兴大恸,“爹咋说这疯话哩?爹是信不过兴儿?兴儿纵使再没本事,咋能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儿?”
“兴儿,”老有林虎起脸,“你这不孝子,爹最后的话,还敢不听?你想想看,爹啥事儿没历过?这样的大饥荒,不是天作孽,是自作孽,上天这是在行罚啊!上天要罚咱,谁能躲得过?那年跑老日,闹大荒,爹啥时候想起来,啥时候后怕。到处是饿死的尸首,没人埋。还有蚂蚱,黑压压的满天飞,飞到哪儿一扫光,庄稼全让它们啃光了。那阵子是小鬼子作孽,是天作孽。这阵儿不一样,是咱自己作孽!你也看见了,事儿明摆着,夏天收的交公了,秋天满地好收成,偏让烂田里。各家各户好不容易攒下一点余粮,又让大食堂糟蹋了。大锅小锅全上缴,这阵儿,纵使弄来吃的,连个烟也没法冒,得吃生的。爹……这跟你说,打今往后,你得留个心眼,甭跟着瞎起哄。后面的日子长着哩,别的不说,单是两个娃子,看都饿成啥样了。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要是娃子们或英芝有个三长两短,爹在阴曹地府也安不下心。爹这一辈子,没给娃子们留下啥,就这副身架子,也瘦成这样儿,肉是没得吃的,只能熬点儿汤喝。这桩事儿,只许你一人知道,万不可说破。说破了,娃子们就不肯喝,英芝更不肯喝,爹这份心,也就白操了。好了,就照爹说的去做,爹得歇一会儿!”
“爹——”家兴两手拍着床帮,伤心欲绝,“你就是打死我,兴儿也不能应下!”
“唉,”老有林咳嗽两声,叹口气,“兴儿,爹知你应不下。可你想想,纵使你不应承,爹也保不住囫囵身子,爹的坟还不是照旧让人扒开,照旧让人挖出来熬汤喝!与其让别人熬汤喝,还不如咱自家喝。两个娃子喝了,爹不会伤心。爹只会高兴!”
“爹,兴儿明白了,”家兴一下子悟出老有林的话外音,捏紧拳头,“无论是谁,要是敢扒咱成家祖坟,看我剥下他的皮,抽出他的筋!”
听见这句承诺,老有林才算出口长气,闭眼歇一会儿,小声说道:“给你妈留够地方。早晚她来了,爹好有个伴儿!没她在身边唠叨,爹……也是冷清哩!”
“爹——”家兴哑着哭声,“你这好端端的,净说这些糊涂话!”
“还有,”老有林不睬他,顾自说道,“你得记住,不究啥时候,纵使穷得拉棍子讨饭,咱家那棵大杨树也不许动!外人谁敢动,你和娃子们纵使豁出命,也要和他争!爹的魂只在那棵树上,咱成家列祖列宗的魂,也都在那棵树上。树没了,列祖列宗就没个去处。没有列祖列宗保佑,咱成家永远过不旺。老祖宗过世时咋说,井在树在村在。你看看,老天旱成这样,井和树还在,还是老样子。前几天,爹问过你妈了,你妈说,她去看过,井里的水还在冒泡。有树在,有井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好光景就在前头。只是爹撑不住了,爹过不上好光景了。爹早想明白,爹老了,不中用了,活着只能是个累赘,晚走不如早走。还有,爹走后,你得朝爹的嘴里塞把土,要河坡上咱家祖地里的肥土。南岗上净是沙石,闻起来没个土腥味。有一把咱家祖地的肥土,爹就知足了。爹到那边,啥时候想念庄稼了,就尝尝这把土的味。好了,爹就说这些,干你的活儿去,爹要睡会儿!”
家兴扶老有林躺下,又喂他喝几口水,这才收拾好玉佩,将皮尺藏在英芝陪嫁来的箱子里,起身出门。刚走到门口,又听老有林叫道:“兴儿!”
家兴走过来。老有林从枕下摸出一支簪子,递给家兴:“爹老了,糊涂哩,差点儿忘记一桩大事。这支簪子,是你宗庵大叔家的。那年芝娴临走时,把这个交给进才,让进才转交天珏,进才给我了。我一直想给天珏,可……他疯了,乔娃小,我怕他弄丢,辜负芝娴。爹一直存着,打算啥时候天珏不疯了,或乔娃长大了,再转给他们。这阵儿看来,爹候不到了,一并交给你,将来有一天,你替爹还给人家!”咳嗽一声,显得很累,“兴儿,爹觉得出来,这家人没完。你得闲时,要念想着乔娃。咱在难处,人家帮咱。人家在难处,咱不能不管呀!”
家兴接过簪子,点点头。
“去吧!”老有林彻底没了心事,合上眼,迷糊过去。
家兴再次走进他和英芝的房间,将张家的玳瑁簪小心存好,匆匆出门去喊成刘氏、家群、清萍和两个娃子。家兴预感出,爹不中了。他必须召集家人回来,让爹走个团圆。
老有林神态安详地躺在床上,守候他的整寿。然而,他未能遂愿,天刚迎黑就断了气。
老有林的最后一口气是在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中咽下的。据说那声咳嗽,四棵杨人全听见了,连那几棵万风扬无法撼动的大杨树,也让他震得打了个颤。穿老衣时,家兴掰开他的嘴塞河坡祖地的黄土,见他嗓眼里卡着一团带血的浓痰。
四棵杨村的祖坟位于村南三里外的一道岗上,叫南岗。说起来是岗,其实只能算是一条长坡,东靠双龙河,一直向西,绵延七八里,西接黑土河。岗子中间有个二十来丈的豁口,从村中间南流的水沟从豁处通过,将岗子一切为二,沟东部分归四棵杨村,沟西部分归老黑的黑土河村。岗上尽是沙石地,长不成庄稼。但在成秀玉眼里,这儿却是风水宝地,因而被定为村中老地。老烟薰的解释是,这道岗子是白龙爷伸出的一条龙爪。占住这条龙爪,村子就能腾达。于是,四棵杨村无论谁死了,都要在此起坟。
主坟地分为两大片,一片是四大家的祖坟,依成、张、万、孙四大姓自东向西排,各姓占一块。另一块是随后迁移来的杂姓祖地,也是各家自成一片。岗子的边缘区域属于野死鬼,凡无名无姓、没有祖地、客死在此的,都由村里归葬于此。由于岗子上坟多且乱,方圆几里之内尽是坟,远近人皆叫它乱葬岗。岗子上原来长着许多苍松和傲柏,多于年前砍去烧炭了,这阵儿只剩稀稀拉拉的小树苗,远看就像是万秃子头上新长出一层绒毛。
这阵儿,村中死人太多,新坟堆一个挨一个。
老有林是后晌入葬的。家兴将赶来送葬的亲戚送走,思量起守坟的事。吃过晚饭,他拉上家群赶往坟地。
“哥,那个地方,我怕得很!”家群的声音发颤。
“有哥在,怕谁哩?”家兴拍拍家群的肩膀,“爹刚入土,不适应,那地方又冷清,你我不陪,能指望谁?咱俩拿上家伙,你拿禾叉,我拿镢头,谁来也不怕!”
“还得拿上火石火镰,弄堆火出来,夜里冷了,咱就烤烤!”家群小声建议。
“大六月的,烤啥火?”家兴责他一句,“?99lib.甭怕,咱俩寻地方躲起来,大老远看着就中!爹知道有咱俩在附近,心里就会踏实!”
“中!”
兄弟二人各自拿上家伙,出村没走几步,家兴顿住,对家群道:“我先去,你回村里,喊上烟薰大叔和青龙,我想请他们也来!”
听到是叫老烟薰,家群松下一口气,快步去了。家兴在老有林的坟头候一会儿,望见家群领着老烟薰、青龙远远走来,忙迎下去。
家兴支开家群,对老烟薰说:“大叔,麻烦你来,我有点过意不去!”
“你叫我俩来,我也知道是干啥!”老烟薰掏出长烟杆儿,塞上烟点着,“你想弄住是谁干的?”
“大叔说的是,”家兴点头,“这事儿我爹也知道了。我给爹起过保证,一定让他有个全身。不弄住这家伙,我心里不踏实!”
“缺德咋能缺到这个份儿上?”青龙咬着牙,“纵使饿死,也不能没人性。要在过去,这是欺祖,得灭九族!”
“大叔,”家兴接话,“这几天,除我爹外,岗子上没再埋人。我想,他要是上瘾了,黑地一定来。我想知道他是谁,叫你俩来,一是壮个胆儿,二是帮个手!”
“我早猜出是这事,连家伙都带了!”青龙从腰里拿出大砍刀,朝家兴晃晃。
“我察看过了,”家兴指着远处一条暗沟,“咱几个在那儿藏起来。一有动静,分头围上去,甭让他跑了。日过他祖宗,不究是谁,只要逮住,非活剥他不中!”
老烟薰晃晃长烟杆儿,头从左边摇到右边。
“大叔,咋哩?”家兴急问。
“不咋哩。今儿是鬼日,子夜一刻,远近众鬼要在这里开市,岗上阴气太重。我没啥事儿,就怕你仨抗不住。真让撞上,折阳寿哩!”老烟薰又吸一口烟,晃晃长烟杆儿。
青龙、家兴一听此话,打个惊怔。
“这……咋办哩?”
“没啥大事儿,”老烟薰又吸一口,“你们守在这儿,无非是想抓住歹人。我早知道他是谁了,今儿黑地,他的寿限也到了。不说别的,众鬼也不饶他。依我说,咱几个这就回去,只管放心睡觉。明儿早上,你俩到南岗来,究底是啥,一看就明白!”又吸一口,“至于你爹的坟,家兴,你尽可放心,没人敢动!”
天色黑透了,夜风嗖嗖吹来,虽然不冷,单是那股森人劲儿,也让人毛骨悚然。老烟薰一席话说完,家兴、青龙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互望一眼,没再说话。
“大叔,”家兴仍旧不放心,望着老烟薰,“你说,我爹他……真的没事儿?”
“难道你信不过烟叔?”老烟薰抬起脚跟,将烟袋锅儿在鞋底上轻磕几下,转身下岗。
“咋能信不过哩,我们这也回去!”家兴叫上家群,跟在老烟薰身后,几人晃晃悠悠地走下岗坡,回到村里。
第二天一大早,家兴与青龙匆匆赶到南岗,见老有林的坟头果然好端端的。一看周围,却吃一惊。坟周边满是脚印,且肯定是夜里踩下的。脚印不知绕坟转有多少圈,又转出去。他们顺脚印追踪,远远望到一人吊在乱葬岗西南侧的柏树上。柏树太小,让他的重量压得弯着腰,看起来怪森人的。
二人近前一看,目瞪口呆。吊在树上的竟是万家秃子!两人细细察看现场及秃子的模样,不像是自己上吊的。
家兴、青龙去叫老烟薰,他仍在抱头睡觉。听说是万秃子,老烟薰长叹一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知道了!”
“大叔,他是咋死的?”家兴压住声问。
“咋个死的,这是天机,你们还是不要知道为好!我困了,要再睡会儿。你俩还有啥事儿?”老烟薰打个哈欠,下逐客令。
家兴不好再说啥,跟青龙一道寻到万磙子,因事儿敏感,只说万秃子不知啥事想不通,在南岗柏树上寻无常走了。万磙子心里明白,阴沉下脸,啥话也没说,领人赶到南岗,随便挖个坑,将秃子踹下去,拿土掩了。
当天夜里,万秃子的瞎子妈也在自家屋里摸索着挂到房梁上,蹬几蹬腿,没了。
秃子的死一时成为村里的话题。尤其是孙家人和张家人,无不拍手称快,绘声绘色地将万秃子和他的瞎子妈描绘成食人魔。人们编得有鼻子有眼,有人说,万秃子是让无常鬼勒死的,因为他作孽,吃死人,惹恼阎罗王,一查生死簿,见他寿限竟然没到,还差三十年。不过,阎罗王正在气头上,拿笔随手将这三十年勾了,吩咐无常鬼将他引到柏树下,黑无常结套子,白无常抱他吊上去。还有人说,是老有林干的。老有林生前有杀气,死后是厉鬼。万秃子本想扒出他,心里却怕,不扒他,又忍不住,于是,就绕他的坟堆转圈子,一边转,一边犹豫是扒还是不扒。秃子正在转圈,猛见一道黑影打坟后蹿出,打眼一看,正是老有林。老有林一声大喝,秃子瘫软在地,连苦胆水也吓得流出来。老有林一步一步逼上来,万秃子惊恐万状,翻身爬起,没命地逃。万秃子往东逃,有鬼截住,往北逃,有鬼截住,往西逃,也有鬼截住。没法儿,他只好往南逃,一直逃到岗南那棵小柏树下,猛见树前立着一个小白影儿,狞笑着,手中晃着一个绳套儿,挽个结,伸手一扬,挂在树上,向他招手。秃子打眼一看,是志春,吓得扭头就逃,刚好撞在打后面赶来的老有林身上。老有林一把抱住他,轻轻一送,就将他塞入套中。秃子不想死,狠劲儿扑腾,一群鬼围住他,拍着手跳舞,看着他扑腾十多下,不再扑腾了。
此后,万家人因为万秃子,自觉矮人一截,好长时间,走路都直不起腰。
在大灾荒面前,生命脆弱得如同一根嫩豆芽,经不住轻轻一碰。此后一个多月里,四棵杨又有十多人相继让无常鬼勾走。送葬的长队伍不见了,也听不到惊天动地的号哭声。
老天爷似乎仍旧没能原谅人的过失,一直不落雨。六月的日头如同炭火一样烤着大地,将青龙好不容易栽下的十来亩红薯晒得卷起叶子,许多已经枯死了。青龙组织青壮下河坡抬水浇,河水也只没住脚脖子。肚里没东西,两个壮劳力即使抬一桶,走到河坡上也得歇上好几歇儿。这且不说,水刚浇下,日头一出来,马上又晒没了,根本派不上用场。
一连折腾几天,青龙意识到抗不过老天,长叹一声,偃旗收兵,苦思一夜,决定豁出去了,寻到老五,沉声问道:“老五,锅呢?”
“啥……啥锅?”老五莫名其妙,眨巴两只小圆眼。
“吃大食堂时挨家挨户收上来的小锅!”青龙提高声音。
“化……化……化铁水了!”
“去,再找找,看有漏下的没?”
老五四处搜寻,竟然寻到了,惊喜地大叫:“有……有哩!”
青龙急赶过去,见是一摞子炒菜用的小锅,最大的五丈,最小的一丈,按大小尺寸一个摞一个,扣在一处墙角,上面堆着几只破麻袋。也正是因了这些麻袋,它们才得以幸存。
青龙数了数,共是十只,眉头紧皱一会儿,叫老五召集队委,有双牛、进才、老五,临时补进家兴,加上他共是五人,商量分锅的事。
按照政策,分锅就是反对大食堂,反对共产主义,反对大跃进,是现行反革命,要蹲大牢,说不准还要犯枪崩的。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半天,谁也不说话。
青龙连抽几锅烟,磕磕烟灰:“不商量了,我定下来,锅先分下去,每两家一只。按人头分,四口以上的户,摊一只,人多的拿大锅,人少的拿小锅!四口以下,不给锅,弄到啥子吃的,就近借锅用!”
“中!”家兴点头应道,“反正是个死,有啥事儿,大家顶着!”
“顶个鸟!”青龙黑起脸,白他一眼,“你们记清,锅是我分的,跟你们几个没关!”
几个队委没再说话,由进才按依旧活着的人数把锅分了。
老有林过世后,成家还有七口,在四队算是大户。家兴抱回一只特大的五丈锅,与山娃家合用。
锅抱回来了,成刘氏安排人寻好柴草,却没下锅的料。一家人站在锅台边,眼睁睁地瞅着空锅。成刘氏深深后悔吃大食堂前把所有粮食都上交了,不住口地抱怨老有林,说她原打算在床底藏一袋的,就怪老有林觉悟高,将她拦下了。
五丈锅白白发下来好几天,家兴急得团团转。
这天夜里,睡到五更,家兴恍恍惚惚中看到老有林坐在一个土堆上,向他招手。老有林的前面盘着两条蛇,昂着头,吐着信子。家兴自幼怕蛇,缩着身子不敢过去。
老有林再次招手,说道:“兴儿,这是爹养的,不咬你,怕啥哩?”
家兴将信将疑,试探着走过去。两条蛇一见他来,做出战斗姿态,信子吐得更长,嗞嗞作响。家兴恐惧了,顿bbr>99lib.住步,两眼直盯蛇头。有林让他拿根棍子,先在蛇的前面晃,然后照住脖子打,一定要打在七寸上。因有老有林在身边,家兴不觉得怕了,寻到一根棍子,在蛇的眼前晃。蛇头跟着棍子不停地转。家兴正要打,蛇没影了。家兴正自泄气,老有林指着旁边一堆草,说跑那儿去了。家兴跟着找,两条蛇一会儿跑这儿,一会儿跑那儿,一会儿躲在石头下,一会儿爬上树。家兴见蛇躲他,不怕了,跟着老有林满地寻找。两条蛇被他逼得没地方躲,只好迎上来,吐着信子。一条蛇抢上,家兴照准它的七寸一棍子打下。蛇扑腾几下,不动了。另一条转头想跑,家兴赶上去,拿棍将它挑起来,也照七寸打死了。
家兴将两条死蛇捡起来,扭头再寻老有林,忽地不见影儿。家兴一急,望空喊道:“爹,爹——”
家兴正在床上扑腾,英芝推醒他,小声问道:“你梦见爹了?”
家兴一忽身坐起,愣怔一会儿,点点头。
“爹在干啥?”
“教我逮长虫!”
英芝心里一动,急问:“咋逮哩?”
家兴把梦境细说一遍,英芝思忖一会儿,小声道:“一定是爹见咱锅里没下的,为咱指明路哩!家兴,我看这法儿不错,人人怕长虫,没人敢逮。咱要是学会逮它,就是吃独食!”
家兴在床上闷一会儿,出溜下床,在院里寻到一根棍子,削成梦中的样子,背上一只带盖的竹篓,出门去了。
待天黑时,家兴背着竹篓,兴致勃勃地回来。英芝打开,里面果然是两条僵死的大青蛇,跟家兴早上讲的一模一样。
家兴将蛇头剁下,剖开蛇肚,细细研究一番,拿水冲去肚里的污秽,剁成碎段,成刘氏喜滋滋地煮了一大锅浓蛇汤。
家兴尝到甜头,第二天一大早,就又拿上行头,出去捕蛇。刚刚走到门口,进才家的明全火急火燎地跑过来,说他爹病了,他妈叫他去一趟。
家兴吃一惊,放下篓子,跟他走去。一进门,见进才光着屁股躺在地上,口中不住地哼,小肚子胀得像面鼓。香竹一边哭,一边将手指伸进他的肛门里,一点儿一点儿朝外掏。几个娃子一声不响地站在边上,脸色全变了。
“咋哩?”家兴惊问。
香竹拿出一小段紫乎乎的东西:“他吃这东西,屙不出屎了!”
家兴接过来一看,是双龙河滩上随处可见的大雁屎。
原来,进才在庙里时爱听老道长讲故事。有一次,老道长忽发兴致,讲起他小时如何遇到饥荒,全村人如何死去大半,他自己如何靠吃大雁屎幸免于难,以及他又是如何出家当道士等奇闻异事。进才原本不信,这阵儿饿极了,猛然想起此事,就想试探一下。如果大雁屎真的能吃,后面的日子就不发愁了,因为双龙河滩上到处都有雁子屎,且没人跟他抢。万一不能吃,也没啥大不了的。反正这当儿肚皮里没东西可填,无论是啥,能塞进去让它不叫唤就成。
这阵儿是六月天,大雁早没了。由于一直没下雨,河中也快断流了,大雁拉的屎得到保存,稀稀拉拉,这儿一条,那儿一堆,看起来像是一大片黑糊糊的小坟堆。进才分不清哪些是去秋拉的,哪些是今春拉的,因为它们看起来大都一个样,像是条条糊满污泥再被风干的大青虫。他拿起一条,一阵恶心。但肚皮终归得填起来,队里分下的稀汤,他见明全和明星吃不饱,时常让给他们喝。赶这阵儿,除水以外,他有两整天没向里面塞东西了。再说,大雁屎许是可吃的。进才常见狗吃人拉的屎,尤其是小孩子拉的屎。他觉得奇怪,狗又不是没东西吃,为啥偏偏爱吃人屎?再看猪崽子,嘴巴伸得长长的,两只鼻孔呼哧着四下嗅,一旦嗅到鸡屎,就会撒蹄子跑过去,张嘴就吃,津津有味。进才想,既然动物喜欢吃屎,想必屎一定好吃!既然人屎、鸡屎好吃,大雁屎有何不同?再说,老道长已经吃过的东西,他周进才又有什么不敢吃的呢?
想到这里,进才闭上眼睛,朝嘴里塞进去一条。
没有怪味!进才咬嚼一下,竟还有滋有味,挺可口哩。进才大是惊奇,大口咀嚼。进才饿极了,放量把肚子撑得饱饱的,又将口袋塞得满满的,这才蹒跚步子,向村里走去。
许是过于贪嘴,进才回来即觉口渴,灌下一大瓢水,下半夜肚子竟然胀成一面鼓,敲起来咚咚响。及至天明,嗓子眼如同火烧一样,肚里的鼓劲儿一点儿没减,全身难受得如同灌下二斤老白干,原本就已浮肿的脸庞更是黄里透明,看起来像是一只被水泡过三天三夜的黄茄子。
进才强忍到下午,肚皮里的鼓劲儿稍稍下去些。他又灌下一大瓢水,迎黑时放出几个大屁,身上松和些。他如释重负,觉得没事了,就又掏出大雁屎吃。这一次,进才学乖了,只吃小半饱。
如是连过三天,进才突然感到腹部下坠,蹲到茅坑拉屎,却拉不出来。进才憋得急了,自己用手抠,又拿小木棒儿捅,屎门子都捅出血了,依然拉不出。
家兴轻叹一声:“这是雁子屎,咋能吃哩?”
“俺也不知道,他一直瞒着俺。这阵儿憋极了,他才说出来!”香竹抹着泪,“全都卡在屎门里,俺抠小半天了,咋抠也抠不出。天哪,这可咋办哩?”
“你们别动,我去请天旗!”
家兴叫来天旗,用针管朝进才的肛门里注进一些油和水,用一根特制的钩子折腾半天,好不容易才使进才鼓起来的小肚子瘪下去。
进才的小肚子洗空了,身子却软成一摊泥,体热如炭,乱说胡话,两眼一阵阵晕黑,不久就昏死了。天旗把会儿脉,说他身子太虚,内火过旺,叫香竹跟他回家取来三包退烧去火的药,熬好后灌下。
灌完药半个时辰,进才的高烧略略退些,人依旧没醒。天旗再次把脉,对香竹摇头道:“人太虚,怕是没救了!”
香竹跪下来,抱住天旗的腿:“大夫,求求你了,救救俺的进才吧!”
天旗轻叹一声:“我也没法儿。要是有点软饭,或能有个变!杨姐儿,我得走了,方才双牛寻我,说是文秀病了!”
天旗走后,香竹伏在进才身上,哑起嗓子哭。
夜晚来了。娃子们睡了。
进才依然躺着,浮肿的脸一动不动,唯有鼻孔里的悠悠气微弱地进出。看这样子,进才撑不住了。
想到天旗临走时的话,香竹心里一阵阵发寒。莫说是软饭,纵使粗汤,她又哪儿寻去?这阵儿,谁家都是一样,死个人还不如死头猪。若是在往年,无论谁家杀头猪,满村子都会惊动。今儿人死了,没人觉得惊奇。惊奇的倒是,早上起来自己依旧活着。
无论谁死都行,只她的进才不能死!香竹守着他,两只大眼瞅着他,两串泪珠无声地滚出来。
进才的呼吸越来越弱,香竹的心越揪越紧。
夜深了,交三更了。香竹打个寒噤,摸摸进才的脉,快要摸不住了。香竹哭起来,捏住进才的手,颤声说道:“进才呀,你别急着走,俺……俺还有话没跟你说哩!”
进才躺在那儿,一动不动。香竹打个激灵,偎过去,撩起衣服,抱过进才的头放进怀里,将一只奶头塞进他嘴里。奶头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明河三岁了,早已断奶。即使不断,这些日来她连自己的命也养不住,哪里还能出奶?
香竹却不管这些,死住劲儿挤。香竹挤呀挤呀,挤过这只挤那只,两只奶子挤得生疼,依旧没一滴出来。
香竹哭了。
香竹抱住进才的头,轻轻摇着,哼起一首歌:
想你想你真想你,想你三天不见你
想你想你实想你,三天没吃半碗米
半碗红豆半碗米,端起碗来想起你
端起碗来想起你,眼泪掉在饭碗里
想你想的灰塌塌,人家笑我害娃娃
想你想成病人人,抽签打卦问神神
……
歌儿很长,香竹原来都会唱,这阵儿忘了,能记住的也就中间这几句。
香竹反复唱几遍,见进才依旧在昏睡,顿住唱,在进才的脸上亲一下,像是在与老朋友聊天,声音缓缓的:“进才,俺心里有话,一直瞒着你,这阵儿,俺要是再不说,万一你听不到了,俺就会后悔一辈子。俺今儿说出来,你听着,不究你咋想,俺都要说!”又顿一会儿,“进才,俺方才唱的歌,是在西安的窑子铺里学的。俺没对你说实话,俺家本是有钱人,可俺爹不成景,又是抽,又是赌,把俺娘活活气死了。俺八岁那年,俺爹烟瘾又犯了,把俺卖给人贩子,人贩子又把俺卖进窑子铺。俺不到十岁,就有男人睡俺。待俺长大,因为身子白,脸蛋美,逛窑子的男人指名儿睡俺,睡得俺从早到晚不得闲,可俺……”哽咽一会儿,“可俺心里不愿意。俺愿意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全儿他爹!全儿他爹见俺可怜,把俺赎出来,俺总算过上安生日子。俺一心为他生娃娃,可……好日子没过几天,他爹……他爹没了。俺不怪他,俺只怪俺的命苦。后来的事,俺没瞒你。他爹是反动军官,政府说俺是反动余孽,要镇压俺。俺听说了,吓瘫了,连夜逃出来,一路逃到庙里,正作难哩,俺……俺遇见你。你是好人,俺看得出来,俺的心随上你了,可俺……俺不敢对你提说过去那些辛酸事,怕你知道了,嫌弃俺,说俺是烂破鞋,不要俺。你不要俺,俺……俺就得……就得跟庙里那个女人一样。俺不怕,可俺有娃子,俺有娃……”
香竹正在自言自语地唠叨,忽见进才动一下,赶忙打住,低头亲他一口。进才又动一下,吃力地睁开眼。
香竹又惊又喜:“进才……你……你醒了?”
进才眨眨眼。
“你……你听见俺说的了?”香竹紧张地望着他。
进才再次眨眨眼。
“你……你咋想哩?”
进才脸上挤出笑,又眨一次眼。
“俺的好人儿啊……”香竹紧紧搂住进才,不住嘴地亲在他脸上,亲得他受不住,轻声咳嗽。听到咳嗽,香竹一下子想起天旗的交代,情不自禁地打个寒战。
不行,她的进才不能死,她的进才得活下去,一定得活下去!
香竹擦去泪,轻轻放下进才,缓缓站起来,闭会儿眼,脚步坚定地走出屋门,宛如一只急红眼的母狼,不顾一切地走进外面的黑暗里。
不知不..觉中,香竹走到黄老五的大院里,推开柴扉。她的心里只存一个念,这里有吃的。是的,只有这里有吃的,也只有这里才有救活她的进才的软汤儿。
香竹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摸进砌有食堂大锅的两大间草棚里,心口咚咚跳,紧张极了。是的,她做过窑子,她和千百个男人睡过,可她从未偷过东西。在她心里,男人睡她不丢人,因为那不是出于她的心,是别人强逼她的。那些男人日的只是她的身子,无法日上她的心。她的心永远是片处女地,永远属于她自个。她一不偷,二不抢,三不杀人放火,四不背人偷汉子,她在骨子里是个正经女人,有着正经女人的人格与尊严。
然而,今儿不同了,今儿是做小偷。香竹的心直发慌,跳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香竹顿住脚,闭住眼,努力使自己镇定。她的眼前跳出进才,跳出赤条条的一溜儿躺着的四个娃子。她的耳边再一次响起天旗的声音。
蓦然,一股突如其来的勇气,一股牺牲自己尊严的无畏精神,从她的胸膛里冲撞而出。她的心不再狂跳了,她的手不再颤抖了。她伸手摸索起来。
什么也没有。棚里空荡荡的,锅里干干净净。香竹急了,两眼圆睁,两手快速地搜索。什么也未寻到。
香竹明白,这当儿,能烧的早已塞进锅下,能吃的也都肯定放进锅里了,这个棚子里是不会有东西留给她的!香竹走出棚子,目光瞄向老五的堂门。那里一定有东西!老五是个好保管,生产队里的粮食一定藏在大屋子里!
香竹的心再次狂跳,想的是夺路而走,两条腿却控制不住,一步一步挪向两扇黑褐色的堂门。
走到了。门没有上锁,关得严严的。香竹伸手轻推,门没动。香竹用力,门动一下,错开一道细缝。显然,老五就在屋里,上着闩。
这道闩是推不开的。香竹轻叹一声,呆愣一阵,正要转身离去,眼前再次闪出进才的样子。
不,她不能空手回去!她要救进才。她要拿到粮食。她要拿到进才最最需要的软东西。
香竹的眼珠子快速地转起来,陡然一个转身,拐进棚子,从案板上取到一把菜刀,将刀刃插进门缝,一下接一下地拨着门闩。
真管用哩!香竹拨得好,拨得专心。门闩一点儿一点儿松动,彻底掉了。香竹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洞开。
就像一个熟练的夜贼,香竹侧耳听听,见没动静,这才闪身进去,小心翼翼地慢慢摸索。这个大屋子香竹从未来过,更不清楚老五将粮食放在何处。香竹闭会儿眼,再睁开,眼睛渐也适应了,模模糊糊地能够辨出物什。没有粮囤子,墙边摆着一排缸罐。香竹挨个伸手探去,全是空的。
香竹思忖一时,壮胆子摸进里间,没见床。香竹忖出老五不在这间睡,松口气,放心摸索起来。
终于摸到一只大缸,放在一处角落。香竹大喜,移开缸盖,伸手下去,是粉状物。香竹抓一把,放在鼻下一嗅,跟食堂大锅里煮出的稀汤一个味儿,是粉碎的红薯秧儿和叶儿。香竹叹口气,又摸起来,摸到两麻袋砸碎的苞谷核儿和一堆干红薯码子,屋里再无别的了。
看来,这个房间也没有软东西。软东西一定藏在老五睡的那间,但香竹无论如何是不敢去的。思忖良久,香竹轻叹一声,回到缸前。不究咋说,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回去。多少拿点儿回去,虽然不软,好歹也能喝下去。即使救不活他,她也不忍让他的进才空着肚皮走。
也是香竹第一次做贼,没经验,直到此时,方才想起没拿袋子。香竹又寻一会儿,没找到可供使用的盛器,只有一大排空缸,搬不动。
此地不能久待。
眼见时辰不早了,香竹一急,脱下身上仅有的短衫儿,摊到地上,一捧接一捧地朝上放,雪白的胸脯上两只白鸽子一样的大奶子随着她的一起一伏,上下晃荡。
香竹不贪。她知道这只缸里是全队人未来几天的口粮,自己拿多了,其他人连碗稀汤也没得喝的。放进去几大捧,香竹觉得差不多了,竖起耳朵听听动静,小心包起来,蹑手蹑脚地朝角门摸去。
就在此时,香竹猛然尖叫一声,瘫坐在地。她的面前站着一个赤条条的汉子,两只小圆眼里射出两道光柱,死死盯在她的白奶子上。
是老五。
老五早就醒了。老五睡在东间床上,一听到门闩响,就竖起耳朵听。香竹的每一个举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但他没有妄动。老五是个精细人,弄不清对手来历,轻易是不出手的。香竹搜完堂间,向西间摸去。老五悄悄起来,顺手抄起一根棍子,隐在角门里,仔细审察,断定只有屋中一人,外面并无接应。
是个独偷!老五放下心来,专心对付屋里的小偷。老五手拿棍子,堵住角门。他做这些时,一点儿声响也没发出。屋里光线暗,香竹心里急,一丝儿也没察觉。
老五决定人赃俱获,抓个现行,因而在香竹脱下布衫,朝外捧糠时,老五没有轻举妄动,依旧隐在角门外侧,只待那人过来。
香竹光着上身,提着小包,一步一步地朝角门挪,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老五现出身,堵在角门上。香竹一则没想到,二则角门处太暗,加之老五皮肤不白,看不清,只是闷住头,朝老五的身上撞。老五扬起棍子正要喝叫,猛见白花花的一堆细肉晃过来,前面吊着两只大白奶子。
老五看清是女人,一下子傻了。香竹仍无感觉,直着身子朝前挪,空着的那只手左右探摸。
一身白肉逼过来,两只不住晃荡的白奶子逼过来,直朝老五的脸上压。老五惊恐地后退,嘴巴大张,两只小眼睁得溜圆,一步一步地朝后退,扬起的棍子早放下来,原本矮小的老五,快要缩成肉团了。
香竹走得快,老五退不及,终于脸贴脸了。香竹这才意识到发生什么,打个惊颤,瘫坐在地。因是夏天,原本气闷,老五为守粮食,只能在屋子里睡,除了手中那根棍子,赤条条的没穿一丝儿衣服。
两人尽皆傻了,一个赤条条地缩着身子,一个光着白奶子坐在地上,四只眼睛对射着,谁也动不了。时间就如凝滞了,四周静得可怕,对峙的两个人连出气声也几乎没有发出。
最先回过神的是香竹。香竹是陡然间明白过来的,也是陡然间意识到可怕的,猛地扔掉小包,翻身爬起,跪下磕头,声音哆嗦:“他……他大……大叔!他……他大叔!您行……行行好,放……放过俺吧,放过俺这可……可怜人吧,俺从没干……干过这事儿,俺是头一次,真的,俺是头一次,娃子他爹……娃子他爹,你……你知道娃子他爹的,他……他……要死了,天旗说,再没软饭,进才他……就挺……挺不过了!呜……”
香竹双手捂脸,放声悲哭。
老五却似没听见,只将两只小眼珠儿盯在她的白奶子上。他的呼吸陡然加快,他的身子剧烈起伏,两只鼻孔如同发性的公驴般喷出粗气。
“他……他大叔……”香竹抬起头,见他变成这个样子,甚是惊恐,两只白奶子再次晃荡起来。
几乎是在一瞬间,老五扔掉棍子,将压抑了数十年的欲望陡然发作出来。老五像头发情的叫驴一样猛地蹿上来,扑在香竹身上。香竹猝不及防,仰面倒地。老五紧紧抱住她,牢牢压在她身上。
香竹傻了。但她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就像过去在窑子里一样,香竹闭上眼去,听任老五在她的奶子上又揉又啃,听任他急不可待地脱去她的裤子,听任他像头大笨熊一样趴在她身上,听任他进入她的身子。这阵儿,她反倒没有一丁点儿的羞耻,对老五粗野而又笨拙的刺激,也没有作出一丁点儿的反应。
香竹突然觉得,她又回到了从前。
老五的血气用完了,在她的柔软胸脯上又伏一小会儿,恋恋不舍地起身。香竹自己坐起来,睁开两眼,眨也不眨地望着老五。
老五愣怔一会儿,忽然害怕了。按照政府规定,强奸妇女是大罪,轻则坐牢,重则杀头。老五越想越后怕,跪在地上,捣蒜般连连叩头,然后是自打耳光子:“杨……杨姐儿,我……我……不是人,我是畜……畜……畜生!”打完再叩头,叩完接着打耳光子。
香竹坐在地上,像看戏一样看着老五,像当年在完事后看嫖客一样看着他。是的,她与他之间,两不相欠了。她偷了他,他睡了她。一来一往,扯平了。
老五不打了,跪在那儿哭。香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哭,听一小会儿,忽然想起进才,赶忙爬起,匆匆穿上裤子,拿起地上的衣包儿,绕开老五,朝门口走去。
老五打个惊怔,这也回过神,猛地蹿上去,一把夺下她的衣包,将那几捧粉末重新倒回缸里,再把衣服拍打干净,递给她,结巴道:“杨……杨姐儿,咱……咱不吃这个,你等……等……等会儿!”
不待香竹回答,老五反身走进他睡觉的房间,匆匆穿上一条脏裤头,寻到一个瓦盆,掀开一口大缸,拿起放在缸里的黑瓦碗朝外舀,连舀三碗,递给她:“杨姐儿,我……我打……打今儿起,生……生是你的人……死……死是你……你的魂儿!这点儿苞……苞谷糁儿你……你先拿……拿回,再……再没吃……吃的,来找……找……找我……老五!记……记住,你……你得来,一定得……得来!哦!”
这点苞谷糁儿是她拿身子挣来的。香竹没再犹豫,伸手接过小瓦盆,并没谢他,径自出门走了。老五忖出没啥事儿,胆子也大起来,远远追在后面,一直护送到香竹的家门口。
看到她进屋,老五方才发出一声长叹,恋恋不舍地转过身去。
到六月十五,也就是老有林过世后的第十天,老天爷终于开恩,痛痛快快地落下一场雨。雨很大,时猛时缓连下三天。地淋透了,双龙河里涨起半槽水,将流经四棵杨村中的土沟填得满当当的,看得人心里美滋滋的。
真是一场喜雨。雨水刚住,白云天起个五更,进城去寻刘书记。白云天是走着去的。山外的公社至少配有一辆吉普车,唯有战红旗没有,一则缺钱买,二则白云天习惯走路,坐车不舒服。
赶到县城已是后半晌了。白云天直奔县政府,他办公室的人说,刘书记后晌去春风人民公社开公审大会,这阵儿还没回来。白云天见天色尚早,拔腿赶往城北春风公社,果见一片大场地上净是人。
白云天赶近,见刘书记及县直各部门、春风公社等大小头儿挨排坐在主席台上。宣传部魏部长紧挨刘书记坐,志慧坐在最边上,照旧是拿笔记录。
台前跪着六个人,一个个皮包骨头,双手反剪,让绳索绑得牢牢的。主席台的上方悬一幅大标语,书写着大会的性质:春风人民公社批斗反革命分子群众大会。几千人站在台下,个个都如饿死鬼,都站不稳脚跟了,仍旧强撑在那里。
刘书记正在台上讲话。白云天朝四周扫几眼,在附近寻地方蹲下,掏出纸卷好一支烟,朝身边也在蹲着的一个老汉道:“老叔,借个火!”
老汉扫他一眼,将烟锅子伸过来。白云天接上火,斜一眼主席台:“老叔,台上跪的是啥人?”
“啥人?”老汉凑过来一步,小声说道,“倒霉蛋呗!中间两个是罪犯,马户庄的。有人瞧见他们家里冒烟,举报到大队。大队派人追查,从他们家里各搜出一麻袋苞谷。大队报到公社,连夜突审,两人受不过刑,交代出来,是偷县粮库的。不久前,县粮库朝外运粮,他俩装车,趁乱各藏一袋。唉,真是造孽,听说这两家娃子多,饿得受不住,才犯这罪。旁边四个,一边俩,是陪罪的。两个是地主,一个是富农,还有一个是右派,早晚开斗争会,他们都得陪,这是规矩!”
这当儿,刘书记已讲完话,会场上照例高喊一阵口号,有人宣判。刚宣判完,就有武装民兵冲上来,解开几个陪审的,放他们下台,将两个罪犯押走了。再接着,有人宣布散会,老百姓四散离去。
白云天起身,直奔过去,见刘书记人已走到吉普车前,司机为他打开车门。
“刘书记!”白云天紧奔几步,扬手招呼。
刘书记扭身望见他的大疤脸,赶忙伸手迎上,呵呵笑道:“老连长,没想到是你!咋来哩?”
“老车子,11号!”白云天亦笑一声,应道。
“换车吧!”刘书记紧紧握住白云天的手,将他推进吉普车,一溜烟儿去了。
“老连长,听说你看中一个妞儿,可有这事儿?”刘书记歪着头问。
白云天没有回话,仰起脸上的大疤只是笑。
“说话呀,老连长!”刘书记急了。
“这车坐着不美气,颠得我屁股疼!”白云天咧嘴岔开话题。
“中啊,老连长,”刘书记朝他腰上擂一拳,呵呵又是一番笑,“你这是闷声做大事儿!只是你害苦了我那臭婆娘,一天到晚瞎着急,做梦都在想着咋能物色个好嫂子哩!”
二人扯会儿闲筋,车子已进县城。见天色晚了,刘书记吩咐直奔家里,在客堂里坐下。刘书记家里只他夫妻二人,两个孩子去外婆家玩了。刘书记老婆姓李,是县医院的医生,这阵儿刚下班,一见白云天,笑了笑,啥话没说,反身就到单位的大食堂里打饭。
“老连长,”刘书记早已忖破白云天,指指客厅的椅子,“县里没通知开会,你大老远寻我,定是有啥急事儿。这阵儿没外人,坐下说吧!”
“社里的事!”白云天一屁股坐下,直奔主题。
“啥事儿?”
“弄点儿粮食。光说好听的没用,真的死人了,各个村里都有。我下去查过,树皮都剥光了。库里没粮,各大队的提留全让县里拉走了。公社打过几个报告,没人理。别的我啥也不说,这阵儿老天爷总算落雨,地里有墒了。在往年,这阵儿已过三夏,种秋都迟了。可迟归迟,不种不中!我问起这事儿,叫大家种秋,可他们都是干瞪眼,说是没种。种子全吃光了。刘书记,你也知道,老白从不求人,可这阵儿没法子,只好来求你。夏粮绝收了,若是秋再种不上,后面的冬春叫我咋办哩?不究咋说,这方土地归咱管,咱咋能眼睁睁地看着百姓全饿死哩?”白云天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将闷在心里的话吐出来。
刘书记闷住头,思忖有顷,抬头望着白云天,长叹一声:“唉,老白呀,听你这话,咋就跟那些右派分子说的一个样?眼下我们确实有困难,尤其是老百姓,粮食紧张些,可我们这些做干部的,不能一点儿也看不到光明嘛!老白呀,我们是老党员了,党培养我们多年,我们不能人云亦云,夸大灾情,打击社员群众的生产积极性。死人的事儿,是自然规律,哪一年、哪一天没有?其他时间可以死人,这阵儿就不能死了?再说,死人有多种原因,老死、病死都有可能,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中总有一部分人定要将之归结到没粮食吃这桩事儿上?这种想法,这种做法,是极其危险的右倾思想。老连长,这事儿到此为止,若是换作别人,我非得批他一顿不可。你是老连长,我全当没听见!”
白云天慢慢卷烟,掏出火柴点上,拧住眉头抽几口,缓缓抬起来:“刘书记,你咋批都中,我只求你一桩事,看在我是你老连长的面子上,给我弄点种子!”
刘书记正要应腔,李医生打饭回来,摆在茶几上。白云天打眼一看,是几个黑窝窝头,两头大蒜,一盆稀汤。跟社里一样,稀汤也是照见人影儿。
白云天饿了,拿起窝窝头啃几口,就口蒜,边嚼边感叹:“唉,没想到你也吃这个!”
刘书记拿起一个窝窝头,香香地啃一口,苦笑一声:“不让吃,你想饿死我!”
白云天喝口汤:“刘书记,你看看,连你都吃这个,社员们还能吃啥?我知道县库里有粮食,你设法弄出来一点儿,给个种,百姓就会有个盼!”
“唉,老白呀,”刘书记长叹一声,“不是我不给,是我不能给呀。不瞒你说,正如你所说,县库里有粮食,可这是国库,粮食是属于国家的,是过了秤、登过记的,上级随时都可能调拨!老百姓不能吃,你不能吃,我也不能吃!我下过死命令,没有我的亲笔签名,谁也不能动库。可有人偏要动,今天台上的两个人就动了,结果如何,还不是以身试法?我为啥死压着不让动呢?你知道,这次灾荒带有普遍性,是天灾,大半年没下雨,你全看见了。这只是其一,重要的是,苏联变修了,专与我们为敌,美帝国主义更是全面封锁,我们的国家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敌人的坚船利炮摆到我们家门口了,虎视眈眈,随时都想打过来。我们的战士正在日夜坚守岗位,拼死守卫边疆,可你知道,他们也是人,他们不能没粮食吃。若是战士们吃不饱肚子,万一苏修打过来,万一美帝国主义打过来,他们却饿得眼冒金星,连枪都拿不动咋办?前几天,县里接到上级通知,紧急上调一百五十吨,就是直接运往大西北的,那儿是防修的前线。几天来,我一直忙活这事儿。越是谨防,越是出乱子。今天的事儿,你也看到了。不专政,真还不中哩!”
白云天放下窝窝头,不再吃了。
“白大哥,”李医生问道,“你咋不吃哩?”不无嗔怪地白刘书记一眼,“振德,老白是谁?老白是你的老连长!别的不说,自打我认识老白,老白啥时候跟咱开过口?今儿讨点粮食,也不是为自个,你就不能通融一下?”
“唉,”刘书记停住嘴,思忖有顷,长叹一声,转向白云天,“得多少?”
“十吨!”白云天眼里放出光。
“十吨?”刘书记倒吸一口凉气,“老连长,你真是干大事的,狮子大开口啊!”
“你给多少?”
“这场雨下到全县,有没有墒情不是你一个社的事儿。即使配种,我也不能只配给你一个社。我配了,其他社咋办?虽说你是我的老连长,可这阵儿我是县委书记,是一县的父母官,不能只顾你一个社!”
“这话是哩!”白云天连连点头。
“这样吧,”刘书记拧会儿眉,“赶明儿我召开常委会,你也参加,顺便汇报一下战红旗人民公社全体社员群众前段时间抗击旱灾、大干共产主义的战斗积极性。我再通知粮库盘仓,看能调拨多少。具体数儿,我也定不下来!”
“中!”
“这事儿急不得。动国库,我得打报告。理由嘛,让我想想……嗯,有了,就说是为了明年继续高产,必须改善良种,为各公社配发优质种子粮!”
“中中中!”白云天迭声说道,“这事儿拖不得,三夏快过完了!”
“知道了。老连长,不瞒你说,我比你更急!成与不成,顶多三五天!”
“中,”白云天呵呵笑道,大疤飞扬,“老白赖在这儿,不走了!”拿起窝窝头咬一大口,将剩下的朝李医生扬了扬,“谢弟妹了!你这窝窝头,吃着香咧!”
韦光正熟门熟路,大步流星地走进四棵杨,直接拐进大队部,拐进他曾经生活过大半年的小院落。
风扬隔窗子瞥到,急迎出来,伸手道:“韦书记,你来了!”
韦光正却没伸手去握,而是黑沉着脸,径直走进屋子。风扬打个惊怔,跟进来,见韦光正已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赔上笑脸,站在前面,照旧不去挡住韦书记看竹子的视线:“韦书记——”
韦光正的目光果然瞄在外面的竹子上,没有睬他。风扬干站一会儿,想起茶水,转身去拿开水壶。
“不倒了!”韦光正冷冷说道,“我来问你,东方红大队有人分小锅,让社员开小灶,你知道不?”
“这……”风扬脸色变了,“知……知道,是青龙同志!”
“你既知道,为何不加制止?”
“这……”风扬在嗓子眼里咕噜一会儿,方才想到词儿,“韦书记,我原想制止来着。可后来一想,这事儿不大,没啥了不起的。大食堂断炊了,人都饿死了,青龙把锅分了,也算给社员们一条活路!”
“你呀你,”韦光正忽地站起来,猛敲桌子,“叫我咋个说哩!这事儿非常严重,你知不知道?我这么告诉你吧,你压根儿就不知道这桩事儿,或者说,你制止过了,李青龙不听!”
“咋……咋哩?”风扬的声音有些颤。
“咋哩?”韦光正两手背在后面,在屋里来回走动,“你要是知道不说,就是包庇犯罪,只怕我也罩不住你!你是我全力护着的干部,我今儿来,谁也不带,先寻你,为的就是开脱你!我告诉你,这事儿捅上去了。有人告到县里,魏部长亲自打来电话,要抓典型,严厉查处!魏部 957f." >长说,山外头有人偷国库,有人外出讨饭,故意为共产主义抹黑,但还没有人敢公然分锅,公然开小灶。开小灶的只有我们这个公社,只有你这个大队!魏部长说,眼下阶级斗争非常尖锐,个别地方出现反动势力复辟,开小灶就是复辟,是反对大食堂,是反对大跃进,是反对人民公社,是反对共产主义。魏部长还说,看在白书记的面子上,他至今尚未将此事汇报给刘书记,只让我先摸摸情况,看是否藏有阶级敌人,若是有,县上就派工作队进驻。风扬同志,你知道,只要县里派下工作队,你我挨不挨批不说,单说这村里,不死人是不中的!”
风扬顿觉事情严重起来,闷住头一声不响。
“说吧,咋回事儿?”
“有啥说哩,”风扬哑起嗓子,“要叫我当队长,也得分锅。你看看,一年前,四棵杨总共是六百二十七人,按照往年比例,死的没有生的多,人数应该往上加。不到一年,村里大人娃子去掉百来个,这阵儿等死的还有好几个,要是吃的再赶不上,就得继续死人。再看看出生,一年来全村只生出一个,可生下来没奶,活活饿死了。莫说是娘儿们,即使姑娘,这阵儿也不来红了。韦书记,咱都是人,心也都是肉长的。我是小支书,你是大领导,咱咋能眼睁睁地看着村人活活饿死哩?”
“你呀你,”韦光正紧皱眉头,“叫我咋个说哩!你我都是干部,干部首先要站稳阶级立场,脑子里要时刻保持阶级斗争这根弦,万不能因为一时困难就站不稳脚跟。眼下,咱们国家面临的是最严重的考验,帝国主义封锁我们,修正主义卡我们的脖子,老天也与我们作对。全国到处闹灾荒,不是咱一个公社,是全国所有人都没东西吃。不怕你不信,刘书记这阵儿也在县政府的大食堂里吃,喝的是稀汤,啃的是糠窝头,是我亲眼看见哩。听刘书记说,别人不说,即使毛主席,一年来也没吃过一顿肉。毛主席最爱吃的就是红烧肉,可他老人家说,要等全国人民都有肉吃时,他才肯吃。风扬同志,毛主席都在与我们一道渡难关,咱咋能只顾自己哩?毛主席号召我们,要动员一切力量,战胜自然灾害,同时,更要坚定共产主义信念,抓住阶级斗争这根弦。前一阵我都讲清了,眼下重要的是过共产主义,吃食堂就是过共产主义。有粮食,大家吃,要饿死,大家都饿死。只有这样,老百姓就都没个说的。谁反对吃食堂,谁就是反对共产主义,谁就是我们的敌人!你看看,全县就你们这个村把锅分下去了,要是闹腾开,都分下去,修正主义不就在咱县复辟了吗?”
“那……你说咋办?”
“这个村里只有一户地主,人又疯了。因而,不可能是阶级敌人破坏。依我看,先帮助教育。今儿开个斗争会,让青龙同志深刻认识错误。我知道他,是贫农,根子正,只是一时思想松懈,见小利,忘大义,未能站稳脚跟,是可以帮助教育的。如果不中,再实行专政!”
“韦书记,事到如今,我也管不住了,领导想咋整就咋整!是开全大队的群众会呢,还是小范围,只在四棵杨村?”
“你说呢?”
“依我说,先开个生产队长批判会,让青龙同志深刻反省,认真检查。要是他能认个错儿,也就算了。不究咋说,他也不是为自个。至于上面,韦书记,你的办法多,一定有法儿解释。要是青龙拒不认错,我们再开斗争会,你看中不?”
“你是支书,你说了算!”
当天晚上,东方红大队召开生产队长会,全体大队干部、几个村子的十几个队长全来了。风扬让李青龙认真检讨私自分锅的事,李青龙梗着脖子不肯认错,气得韦光正脸色乌青。
“我日过你奶哩,”风扬急了,将青龙拉到院门外面,破口骂道,“你这是和尚娃日石洞,硬顶硬哩!你长几颗脑袋,敢往风头上撞?你看韦书记好说话,是不?你给我听着,这事儿闹得大哩,要不是我说好话,今儿开的就是群众斗争大会,你就得跟当年宗庵一样跪在台子上!这阵儿啥也不说了,你就看在我的面上,在韦书记跟前服个软,认个错,就说自己是一时鬼迷心窍,走到修正主义歪路上去了等等,随便扯几句,让书记消消气!我再帮个腔,求求情,让韦书记替你写个深刻检查,交到县里。只要认识得深,这事儿或能搪塞过去。”顿一会儿,语重心长,“青龙呀,你是明白人,好汉不吃眼前亏呀!不究咋说,是你先屈理。政府只让收锅,没让发锅,你偏就一声不吭发下去了,这是摆明和政府唱对台戏!不要说韦书记,即使换个别人,谁能高兴?”
“我说风扬,”青龙梗着脖子犟道,“政府也没说让人饿死,人咋就饿死哩?我虽是庄稼汉,可政府的事儿也算晓得不少。你查查看,政府哪一条写着让咱这些当干部的看着老百姓饿死而袖手不管?打下的粮食都交公了,这阵儿闹粮荒,你又拉回来多少?公粮不说了,我的提留呢?那是社员们的!大锅里没东西吃,小锅都收走,任凭大家饿死,也不准老百姓家里冒烟,有个天理没?你再看看,政府这些年做的都是些啥鸡巴事?别的不说,就说这大炼钢铁,开始时修土炉,土炉修好了,树砍光了,铁也炼出来了,可一夜之间,全扔了!扔了,为的是修高炉。为修高炉,地里的庄稼不要了,麦也不种了,因为这些是芝麻,高炉是西瓜。可西瓜哩?说不要,国家就不要了,政府也不要了。这阵儿,全丢了。咱的小芝麻没了,国家的大西瓜也没了!你说说看,你们的理在哪儿?”
“你……你你你……”风扬气得说不出话来。
“唉,不说了!”青龙长叹一声,“我敢发锅,就不打算活!反正要饿死,咋死一个样!风扬,你听着,打今儿起,你当你的万支书,我当我的李青龙,咱俩互不搭界儿。我做下的事儿,我一人揽着,跟你没关系,跟四队人没关系,跟咱四棵杨也没关系!这阵儿,做也做了,杀人不过头点地,想让我服软,你这是月黑头日石女,根本就找不到门儿!”
“我日过你奶哩,”风扬跺着脚,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这头犟骡子,把政府看成稀屎蛋了!丑话我已说过了,听不听在你!这阵儿,你只能做一件事,马上给我滚进屋里,老老实实向韦书记认个错儿,甭在这儿犯神经!”
风扬狠狠瞪他一眼,顾自走进屋里,朝韦光正呵呵笑道:“韦书记,这小子心里早通了,就是嘴犟。我让他先在外头抽锅烟,待会儿再作检查。咱先扯点别的事儿岔巴岔巴,顺便让他想个深刻词儿!”
“谁说我通了?”风扬的话音还没落地,青龙已经抢进屋子,扫他一眼,目光落在韦光正身上,“韦书记,我想当着众位的面,问你一个明白理儿。待我问完,你要杀要剐,随便!想当初,交公粮时,你们要我们把打下的粮食全交公。我们不肯交,你们说,吃食堂是过共产主义,粮食是全国人民的,放在哪儿一个样。既然放在哪儿一个样,为啥放在生产队的仓库就不中,非要放进大粮库里不可?不究咋说,我们仍旧听信你们的话,把粮食放进去了。放就放吧,为啥只见放进去,不见取出来?公粮不算,大队、生产队都有提留。这阵儿,提留也不见了!村里人快要饿死光了,你们难道不知道?难道没看见?难道不管了?韦书记,我说的是心里话,你要不信,这就派个工作组,挨家挨户查一查,看看还剩多少人?我没读过书,大道理不懂,韦书记,你是大学问人,这就给我讲讲。要是把理儿说直了,莫说让我服软,让我磕三百个响头,我屁话没有!”
“李青龙!”韦光正气得脸色发白,声色俱厉,“你这个态度,真还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哩!百姓饿肚子,谁说政府不知道?谁说不管你们了?眼下国家有困难,我们在挨饿,全国人民也在挨饿!你说说,国库的粮食应该不让谁吃?不让解放军吃,中吗?没有解放军,就没有我们今天的好生活!解放军是咱贫下中农的大救星,难道我们要和大救星争粮吃吗?不让工人阶级吃,中吗?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没有他们,我们就没有钢铁。没有钢铁,我们就生产不出飞机大炮。没有飞机大炮,帝修反就会结成伙儿打过来,你难道要他们打过来,让我们一夜回到解放前吗?”
“这么说,”李青龙犟着脖子,“只能饿死俺们这些种庄稼的了!”
李青龙话音刚落,会场顿时炸了窝,几乎所有与会者都叫起来,纷纷为李青龙求情,吵吵嚷嚷着要政府发小锅,归还上缴的提留。
“反了,反了,”韦光正一拍桌子,转向风扬,大声喝道,“万风扬,我咋说有人敢顶风哩,原来你这里是窝子乱!中中中,你们有胆气,你们敢结住伙儿顶我韦光正,玩我难堪,中中中,你们等着瞧!”话音落处,人已气冲冲地夺门而去,大踏步奔向公社。
韦光正一走,一屋人无不蔫了。
风扬的脸脖子涨红,手哆嗦着指李青龙臭骂:“事儿全让你弄砸了!你个王八蛋,你个龟孙子,真还充上英雄好汉哩!你这表现,真是比地下党还坚决,宁死不屈哩!这阵儿你美气了?韦书记让你气跑了,赶明儿我看你咋个收场!”
李青龙看他一眼,黑着脸蹲下去,缓缓掏出烟袋。
第二天一大早,青龙正在家里睡觉,公社武装部来人叫门,将他五花大绑起来,在一家大小的悲哭声中,押上走了。
也就在这天晚上,白云天从县城回来。种子粮讨到了,但何时发下来,还得候批文。白云天守不起时间,只好蹽开大步,先一步回来。
听完韦光正汇报,白云天黑丧起脸,问的第一句话是:“他奶奶的,是谁告到县上去的?”
韦光正摇头。
“好好查查!”白云天恨恨地说,“查住是谁,弄个罪名,关他进来,拿石头塞住他的屁眼子!”吸几口烟,“那个臭小子,关在哪儿?”
“在拐角的黑屋子里!”
青龙蹲的黑屋正是当年张宗庵最后一天蹲过的。白云天走进食堂,揣上四个糠窝窝,打盆稀汤,朝黑屋走去。门关着,一个民兵守在门口,见是白书记,赶忙起身。
白云天努努嘴,民兵开门。白云天走进去,回脚踹上门,转对民兵道:“回去吧,我知道这个人,是个有名的无赖,专会混白食,这阵儿赶还赶不走他哩!”
民兵呵呵笑几声,转身走了。
白云天放下汤盆,朝青龙的手里塞去两个糠窝窝,自己也拿两个,咬一口道:“愣啥哩?还不快吃!”
青龙也不答话,拿起就啃。也是饿极了,这又吃得急,一下子噎在嗓子眼里,噎得他伸长脖子,好不容易咽下去,连打几个咯噔。
看着他的难受样子,白云天笑道:“你个臭小子,没人跟你抢,吃恁急干啥?”
青龙端起汤盆,连灌几口,抿抿嘴:“日过他妈哩,从夜黑儿饿到这阵儿,你再不来,我就得牺牲在这儿!”
“牺牲你妈那个脚!”白云天破口骂道,“哪有你这般做事的?就你这材料,要是领兵打仗,死光光!四队人的眼全瞎了,咋能选你当队长?”
青龙的犟劲儿又上来了:“我咋哩?”
“咋哩?”白云天冷冷一笑,“想做贼,哪有敲锣打鼓做的?想分锅,哪有明着分的?你就不能偷偷分?政府明令不准冒烟,你就不能生个门儿?白天冒烟看得见,半夜冒,谁能辨得清?头敢不要,挨个批就不中了?韦书记寻上你,骂你几句,批你几句,让你做个检查,咋就不中哩?你个臭小子,真是小母鸡凑到大公鸡跟前——扎好架子等着挨日哩!中,你牛,你不怕死,可你想想,你伸腿了,你的家人咋办?你的四队人咋办?啥个党员?你净给党丢脸!依我看,你们村的二祥也比你强……”
白云天劈头盖脸一通臭骂,李青龙听得服服帖帖,半晌不吱一声,只是闷住头猛啃窝窝头。白云天骂一声,他就啃一口,灌口汤。转眼间,手里的两个窝窝头全没影了。
青龙眼角一瞄,趁白云天骂得起劲,不声不响地顺手从他手里摸过一个,动作麻利地塞进嘴里。
白云天反应过来,打个惊愣,叫道:“这阵儿脑子转过弯了!”赶忙把咬过的一个塞进嘴里,跟着紧咬几口,“哼,你个臭小子,脑筋动在太岁头上,竟敢偷我老白哩!”
青龙不睬他,啃着窝窝头,憨憨地笑。
第二天,青龙托人捎话给老五,说他在公社里白吃白喝白住,日子过得不赖,这阵儿不想回去了。同时,青龙要老五通知各家各户,所有小锅,务必在白天藏起来,只许后半夜起火。谁敢违反规矩,谁就是反对共产主义,逮住挨斗争。其他生产队得知此事儿,也都不声不响地搞到小锅,发给各家各户,只让在后半夜冒烟。
第八章 死魂灵
成家兴的捕蛇技术渐渐练出来,每天都能捕到一或两条无毒的青蛇。成家的五丈锅里几乎夜夜都有蛇汤,连西院易姐儿一家也能受益。
这日凌晨,就如往常一样,成刘氏、英芝早早去了大食堂。家兴昨儿太累,起得迟些,待洗过脸,东山红日已经露头了。
家兴走进灶间,从锅里盛出一碗仍旧温热的蛇汤,蹲在门口,一边喝,一边盘算该去哪儿捕猎。昨天他沿双龙河走得两腿生疼,只捕到一条小蛇,因而今天打算去南岗后面的丘陵地撞撞运气。
家兴正在思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小跑过来。家兴听得清楚,赶忙起身,将汤碗藏起来,迎到门口。
是婉蓉,只几日没见,圆乎乎的小下巴就瘦尖了。
“姑父——”婉蓉顿住步子,小口喘着,怯怯地望着他,眼泪流出来。
“妞儿!”家兴抱起她,抹去她的泪,“咋哩?”
“我妈……我妈要你和我姑去一趟,妈说她要走远路,这就走哩,想见见你俩,去晚了,怕就……见不上哩!”婉蓉声音哽咽。
“你妈咋哩?”家兴心头发揪。
“昨儿后晌,我妈正要出门,一头栽在灶火门口,我吓坏了,叫来我哥,把她搬到床上。今儿早上,我听见她说胡话,摇醒她,她就叫我喊你和我姑!”
“你爹还没回来?”家兴小声问道。大雨把南山的路冲毁了,公社分下任务,要各生产队派劳力修补,每人每天补助粮食十二两。青龙不在家,双牛领人去了。
“没有!”婉蓉摇摇头,“爹说去两天就回来,到这阵儿也没影儿!”
家兴放下婉蓉,回到灶间,将藏起来的半碗蛇汤递给婉蓉:“妞儿,看你饿成啥样了!快喝,喝完咱就走!”
婉蓉端起蛇汤,闻了闻,却没喝。
“妞儿,咋不喝哩?”家兴催道。
“姑父,”婉蓉咽下口水,“我想端回去,给我妈喝!我妈她……好几天没喝东西了!”
“妞儿,喝吧,这是你的,你妈的在锅里!”家兴寻到一只陶罐,将锅里的蛇汤尽数舀出,装满大半罐,锅里留下一副蛇架子,好让他们加水熬给娃子们喝。
婉蓉不再推辞,只几口就将半碗汤喝光,抹抹嘴,催道:“姑父,咱走吧,我妈等着哩!”
“我先去,”家兴提上罐子,“你到食堂喊上你姑!”
婉蓉点点头,飞奔去了。
家兴赶到时,文秀已经不行了,眼睛紧闭,脸上毫无血色。家兴弄出蛇汤,拿匙子喂她,一匙也灌不进。家兴挡挡鼻孔,见还有一丝悠悠气,忙去喊天旗。待他和天旗赶来时,英芝和婉蓉也到了。傻祥两手牢牢地抱住罐子,正在仰脖子灌蛇汤,婉蓉急得直哭,挥拳头打他。傻祥只是不睬,边挨打,边将蛇汤尽数喝了。
天旗摸摸脉,挡挡鼻孔,摇头道:“不中了!”
家兴伸手一挡,果然,方才的那点悠悠气已经没了。从表情上看,文秀一如她的名字,虽然未能见上家兴和英芝,也未能与她的婉蓉诀别,但她走得依旧安静,眼睛是闭着的。
“妈——”婉蓉听见,放开傻祥,抱住文秀哭起来。
傻祥喝光罐子,放下来,见婉蓉哭成那样,伸手抱起她,呵呵笑,轻轻拍她。婉蓉要下来,却挣不脱,边哭边使劲咬他。傻祥被她咬疼了,只好放她下来。婉蓉再次抱住文秀,哭得闻讯赶来的人们无不转头抹泪。
及至中午,双牛回来。见文秀没了,双牛号天号地地哭。
双牛是在当天傍晚葬的文秀。四队人凡能走的,都跟到南岗去了。崔家进驻四棵杨较晚,祖地不大,只有四只坟堆。双牛将文秀葬在表妹兼前妻身边,中间留足一块空地,是他自己的。
天黑下来,日头落山了。送葬的人三三两两,分别晃下岗去。渐渐的,坟前只有五个人。婉蓉趴在新起的坟头上,伏着身子哭。傻祥像往常一样呵呵笑着,竖枪一般站在她身边。
家兴、英芝蹲下来,想拉她起来,婉蓉死活不肯。劝一会儿,家兴见天色黑定,家中又有娃子,轻叹一声,叮嘱双牛几句,先一步下岗了。
交一更了。双牛擦去婉蓉眼上的泪,小声劝道:“妞儿,更深了,这地方阴,咱回家去!”
婉蓉摇摇头。她已不哭了,只是坐在地上,两眼凝视坟头。双牛不再说话,陪着她坐。傻祥困了,将头枕在新起的坟堆上,呼呼大睡。
夏天的夜,不冷。夜风吹着树叶、草叶,发出瑟瑟声。周围净是坟头,多是新坟,坟头上插着柳枝,枝头上飘着白纸条,像树叶般在夜风里抖动。婉蓉一丝儿也不觉得怕,倒是双牛,汗毛孔儿全缩起来,眼睛闭着,耳朵紧张地倾听周围的一切,两手紧握铁锹的把柄。
一夜过去了。
天色大亮。傻祥伸个懒腰,爬起来,嚷着要吃饭。双牛再拉婉蓉回去,婉蓉仍是不肯。
双牛长叹一声,起身回去。
一天过去了。
是阴天,老爷儿躲在厚厚的云层里,不肯晒婉蓉。婉蓉坐在坟前,怔怔地望着坟头。傻祥喝饱双牛提来的稀汤,在墓地里四处跑,玩得很开心。
天又黑了。夜又到了。婉蓉仍旧不肯回。
一连过去三天。在第四天夜里,交一更时,双牛实在受不住,起身走了,留下傻祥陪婉蓉。
婉蓉依旧坐着,两眼望着妈妈的坟。傻祥困了,依旧枕在新坟堆上睡觉。
交三更了。夜风吹来,婉蓉有些冷,睡意也上来了,抱住傻祥睡去。
这一觉,婉蓉睡得香极了。
蒙蒙眬眬中,婉蓉看到了妈妈文秀。妈妈坐在一间漂亮的大房子里,点着蜡烛。妈妈的手里拿着一只大白馍,望着她,甜甜地笑。
“妈妈,我饿了,我要吃大白馍!”婉蓉高兴极了,大声叫起来。
文秀不说话,只将大白馍拿在手里晃。婉蓉扑上去,妈妈却站起来,将大白馍高高举起。婉蓉跳起来抢,妈妈将大白馍举高,不让她够着。
“妈妈,妈妈——我要吃大白馍!”婉蓉急了,喊声越来越大。妈妈依旧不说话,只将那只大白馍在她头顶晃来晃去。婉蓉使劲跳,拼命抢,就是够不着。
婉蓉正在抢,妈妈推开她,拿着大白馍飘起来,一直飘出屋子,飘向高高的天空。天空很黑,妈妈穿一身白衣,身形渐渐淡了。
婉蓉傻了。她拼命追出房子,紧追不舍。眼见妈妈越飘越高,身影越来越淡,快要没了,婉蓉望空哭叫:“妈妈,妈妈,你……你甭走呀,妈妈,我不吃大白馍了,妈妈,你甭走呀,妈妈——”
妈妈却不睬她,越升越高。婉蓉拼命往上跳,小胳膊挥动着,想学妈妈的样子飞起来,怎么也飞不动。
婉蓉绝望了,手足乱舞,使出全身力气,大喊一声:“妈妈——”
这一次,婉蓉喊出声来。与此同时,婉蓉也从梦中醒来,一身冷汗。
婉蓉吃力地睁开眼睛。妈妈不见了,大白馍不见了。婉蓉惊讶地发现,她不在坟头,而在一处奇妙的地方,真的是一间黑糊糊的房子,面前也真有光亮,但不是蜡烛,是两支松枝。面前摆的是一只简陋的木桌,桌上放着一堆烧黄豆,一堆苞谷花,两只烤红薯,无不喷香喷香的。
婉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揉揉,再次看去。对面是个铺,铺上坐着一个人,细细一看,竟是乔娃他爹——三疯子。此时,他正眯着两只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盯住她看,像傻祥一样呵呵笑。
婉蓉猛然意识到什么,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人的怀里,扭头一看,果然,抱她的是她的乔哥!
“乔哥——”婉蓉又惊又喜,反手勾住他的脖子,热泪盈眶,颤声,“乔哥——”
“妹子——”乔娃将她搂得更紧。
搂一会儿,乔娃放开她,拿起一只烤红薯:“妹子,吃吧,刚烤的,热哩!”
“嗯,”婉蓉接过来,大口啃起来。吃完一只,婉蓉拿起第二只,刚刚送到口边,忽又放下来。
“妹子,咋不吃哩?”乔娃笑眯眯地望着她。
“留给我哥!”
“吃吧,你哥的在火堆里埋着哩!”
婉蓉放下心,大口吃起来,边吃边说:“乔哥,真好吃,香死了!”
“快吃吧,吃个尽饱!”乔娃在她耳边呢喃。
婉蓉又吃几口,探头看四周,问道:“乔哥,这是哪儿?”
“我的新家!”
“新家?”婉蓉好奇地站起来,四处察看一番,见周围是土墙,有两间房子大小,旁边并排两个铺,显然,一个是三疯子的,另一个是乔娃的。
“乔哥,这在哪儿?”
“地下!”
“地下哪里?”
“就在岗上!”乔娃指着左上方,“我妈在那儿!”指着右上方,“我爷和我奶在那儿,再往后,是我老爷,老老爷,还有我家里的好多人!”
婉蓉陡然意识到他们在墓地下面,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围,好半天,总算缓过劲来:“乔哥——”
“妹子,咋哩?”
“你……你们一直住在这儿?”
“嗯。”
“怪道我寻不到你哩!村里死去许多人,我以为你也死了,这辈子再也见不上你,哭了好几天!”
“妹子,乔哥的命大,死不了!”
“那……你住在这地方,怕不?”
“怕啥哩?”
“他们都说,这里住的净是鬼,吓人哩!”
“那……你怕不?”
“不怕!”婉蓉摇头。
“为啥不怕?”
“有我妈在,有我哥在!乔哥,你为啥不怕?”婉蓉抬头看一会儿乔娃,忽然悟开了,“乔哥,我知道了,你也有你妈在,有你爹在,是不?”
“嗯,”乔娃点头,“有我妈在,有我爹在,我啥都不怕!”
“乔哥,”婉蓉又想一会儿,“你整天守在这里,看见鬼没?”
“你看见没?”乔娃反问。
“没有!”婉蓉再次摇头,“一到天黑,我就盯住我妈的坟,哪儿也不看,只想我妈!你看见没?”
乔娃想一会儿,点头:“看见了。”
“那……”婉蓉的神情紧张起来,“你怕不?”
“不怕!”
“为啥?”
“因为我爹跟我都不是人,鬼不怕我们,我们也不怕鬼!”
“乔哥?”婉蓉惊讶了,盯住乔娃和三疯子又看一阵,摸摸他的手,“你俩好端端的,咋就不是人哩?”
“我爹是大疯子,是地主,不是人!我是小疯子,是地主崽子,也不是人!”乔娃淡淡地说。
“哦!”婉蓉若有所悟,想一会儿,抬头说道,“乔哥,要这样说,我跟我哥也不是人!”
“咦,”乔娃怔道,“你俩咋不是人哩?”
“我哥是傻子,是二,不是人。我是二妹子,也不是人!”
坐在一边的三疯子呵呵笑起来,笑一会儿,叽里咕噜说话。婉蓉听一会儿,问乔娃:“乔哥,你爹说的啥?”
“我爹夸你说得好哩!”
“咦,你咋听得懂哩?”
“我爹是大疯子,我是小疯子,疯子对疯子,当然听得懂!”
“你会说疯话不?”
“嗯。”
“说一句听听!”
乔娃也叽里咕噜说几句,父子二人皆笑起来。
“真好听!乔哥,也教我说疯话,中不?”婉蓉恳求。
“不中!”
“咋哩?”
“你不是疯子!”
“那……我也当疯子,不回去了,就跟你们住这儿,中不?”
乔娃望向三疯子,三疯子叽里咕噜又说一阵,乔娃说道:“我爹说,不中,你得回村里!”
婉蓉哭起来:“我不想回!”
“咋不想回?”
“我回去了,就见不到你了!”
“没事的,啥时候想我了,你就到这里来,坐在你妈坟头。你一睡熟,就能见到我了!”
婉蓉又要恳求,三疯子再次叽里咕噜一阵,乔娃将剩下的烤红薯和苞谷花等交给婉蓉:“妹子,时辰不早了,你得回去。”指着身边一小堆苞谷穗,“这点儿苞谷穗你拿回去,一家人吃!”
婉蓉眼睛大睁:“哪来的?”
“哪来的你不管,只管拿回去!妹子,你回去后,万不能说出今黑儿的事。你一说出来,就见不上乔哥了!”
“嗯!”婉蓉连连点头,指着苞谷穗儿,“乔哥,我爹见到这东西,要是问我,咋说哩?”
“你就说,你在坟头睡着了,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头,老头说,村里人做下亏心事,合该受罚,老人夸你孝道,奖你这些苞谷穗儿!”
婉蓉闭上眼,认真想一会儿:“乔哥,那个白胡子老头长啥样儿?”
“这个……我得想想,嗯,对了,慈眉善目,身子精瘦,个子很高,穿一身白袍,长两只角,六只手,嗯,看见你,翘着白胡子一直笑……”
“乔哥,我知道了!”婉蓉咯咯笑起来,“你是叫我编瞎话哩!”
“是哩,”乔娃点头,“你随便编,编得要跟真的一样,越像越好。不究咋说,你不能说出我和我爹!村里人要是知道实情,我和我爹就活不成了!”
“嗯!”婉蓉再次点头,郑重起誓,“乔哥,你放心,打死我也不说!”
“妹子,你闭眼!”
婉蓉闭上眼,乔娃抱着她,提上苞谷和一些吃的,弓身子爬出去。乔娃走一段路,将她放在一片小树丛里,吩咐她睁眼。婉蓉站定,睁眼一看,大吃一惊。东方已经发白,在明朗的晨曦里,面前的乔哥跟以前判若两人,看起来就如一根竖起的长竹竿,自己仅及他的肚脐眼儿高。想到方才乔娃一直坐着,这阵儿才站起来,婉蓉喟然惊叹:“乔哥,你……咋能长恁高哩?”
乔娃没应她,呵呵只是笑。笑过,乔娃将她抱起来,两手举过头顶。婉蓉花容失色,急叫:“乔哥,快放我下来!”
“咋哩?”乔娃放她下来。
“方才我超过树梢,头都晕了!”婉蓉匀住气道。
乔娃再笑起来,手指前面:“快去吧。这阵儿天亮了,你哥要醒哩!”
“嗯!”婉蓉点点头,拿上苞谷和送给傻祥的好吃的,恋恋不舍地别过乔娃,走向她妈的坟头。
婉蓉的故事很快传开,村里像是炸了锅,大人娃子无不拥进双牛家,挤在她家的小院子里,里三层外三层,不厌其烦地打听每一个细节,连白龙爷的胡子有多长都有人问。一拨人走了,又来一拨人。婉蓉一遍接一遍地叙述她的经历,叙述她如何守在妈妈坟前,晚上如何害怕,如何闭上眼睛想妈妈,如何抱住祥哥睡觉,如何在天快亮时梦到白胡子老人,白胡子老人又是如何模样,如何跟她说话,如何夸她,如何赏给她苞谷等细节。
初时婉蓉编不圆,譬如说白胡子老人头上的角,一会儿说是三只,一会儿说是两只,手的数量也不尽一致。但到后来,婉蓉越讲越溜,不但讲得圆,而且一口咬定,就跟真的发生过一样。婉蓉只有十一岁,在乱葬岗上连守数夜孝是谁都知道的事,村里人无不相信,断定是婉蓉的孝行感动白龙爷了。当场有人弯下腰去,朝她拿回来的苞谷穗儿跪拜。
与此同时,各种议论相继产生。有人认为婉蓉梦到的老人是白龙爷,纷纷赶到白龙庙跪拜。庙里没有道士,也没香,他们只好干跪着,向白龙爷诉苦,祈求帮助。也有人认为是岗上崔家的老祖宗显灵,纷纷赶到南岗上,跪在自家坟前一夜不回,希望他们家的祖宗也能如崔家的一样为他们带来好吃的。
真正灵哩!没过两天,不少人家的院子里陆续出现食物,或是几个大苞谷棒子,或是几只人头大的红薯。人们继而发现,凡是有食物的人家,几乎全是去白龙庙里拜过白龙爷的。于是,人们对白龙爷深信不疑,不再赶往南岗,一窝蜂般拥进白龙庙的大殿里。有十几户没候到粮食,真正急了,在殿里捶胸顿足,一边号天号地哭,一边大声检讨自己近来的品行,真诚悔过。其中一户是孙家民善,连续检讨数日,见自家院中仍未掉下粮食,觉得不够劲儿,想起不久前刚刚脱过大难的道长进才,就将一匹布染成黄色,请人赶制一件道袍,不管进才愿不愿意,与那些仍在祈祷的人一道,七手八脚地将袍子披他身上,簇拥他走进庙里,请他代向白龙爷求告。
真又灵哩!这些人家的院子里无不在第二日凌晨掉下粮食,一家几个苞谷棒子。直到此时,除风扬家之外,四棵杨家家户户,或多或少,无不得到白龙爷的赏赐。
风扬苦恼得要命。起初,他压根儿不相信这档子事儿。但故事源出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与她一道的是傻祥,且此时连草籽儿也难寻到,两个孩子抱回来的苞谷棒子不是假的,是真真切切的,是能下锅煮来吃的,是能救人命的,不由人们不信。
风扬赶到崔家询问婉蓉,详细查验十几个苞谷穗,真正困惑了。当各家各户纷纷跑去跪拜白龙爷并陆续得到奖赏时,风扬的困惑越来越大。可他一直没去庙里跪拜。不是他不肯去,而是他不能去。此事若让韦书记知道,纵使他浑身是嘴,怕也解说不清。
白龙爷似乎真的与风扬耗上了,无论瘿脖子拉上陈姐儿如何跪拜,苞谷穗儿满村子飞,只不朝他家的院子落。
瘿脖子急了。吃没吃到苞谷穗儿事小,得罪白龙爷事儿却大。瘿脖子不由分说,歪着大脖子赶到大队部,扭住风扬,将他逼进庙里,推他朝白龙爷的泥塑跪下。瘿脖子唠唠叨叨,当着风扬的面,将他近年犯下的罪过从头到尾细细数落一遍,尤其提到修土炉、修路、修高炉及不收秋庄稼诸事,说到伤心处,一把鼻涕一把泪。在白龙爷面前,风扬再无二话,只能撅起屁股,埋住头,既不磕头,也不吱声,任由瘿脖子控诉。
正值仲夏,天气热得发闷。风扬心里烦,不愿回家睡,随便拉条苇席摊在大队部的小院里,头朝竹丛躺着。
翌日凌晨,风扬睡得正香,听到有人咳嗽,乍然醒来,见是婆娘站在院里。风扬一怔,看到四周依旧苍苍的,天还没有完全亮,坐起来,阴住脸责道:“你不睡觉,站这儿干啥?”
“妈让我喊你回去!”陈姐儿嗫嚅道。
“天还早哩,啥事儿?”
“白龙爷来过了!”陈姐儿声音很低,尽力压住内心的兴奋。
风扬一惊,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忽地爬起,匆匆朝家里赶去。
风扬走进院门,见瘿脖子跪在当院,仍在磕头。风扬连跨几步,见她面前是六个棒槌大的苞谷穗儿,摆得甚是整齐,形成一个大大的“土”字。
风扬惊呆了。
瘿脖子又磕几下,抬头叫道:“扬儿——”
风扬没动,两眼紧盯摆出的“土”字。
瘿脖子提高声音:“跪下!”
风扬真正服了,跪下来,连磕三个响头,悄声问道:“妈,这样子是你摆的?”
瘿脖子白他一眼:“妈哪有这本事?是白龙爷摆的,妈一大早起来,看到的就是这个!”
风扬朝着“土”字凝视许久,伸手要拿,瘿脖子拦住:“别动!”
“咋哩?”
“你守着,我这就去寻你烟爷,让他看看摆的啥。妈琢磨了,这不是乱摆的,说不准,是白龙爷有话对咱说哩!”
“妈,你甭问了,我知道他说的是啥!”
“扬儿,快说,白龙爷对咱说啥了?”
“土!”
“土?”瘿脖子喃喃一声,闭上眼,默祷一阵,睁眼望着他,训责道,“是哩,白龙爷说的是,咱庄户人离不开的是土。你领人开山辟路,修土炉子,炼铁水。这是铁匠干的,不该咱庄户人干。你这叫不务正业,惹白龙爷生气了!扬儿,你再跪下,好好向白龙爷认个错,道个歉,打今儿起,甭瞎整了!”
“妈——”
“快点!”
风扬再次跪下,闭上眼去。
“咋不说话哩?”瘿脖子催他。
“妈,”风扬小声,“我心里说就中了!”
“是哩!”瘿脖子点头,“跟白龙爷说话,得用心说!”
风扬默祷一会儿,瘿脖子心满意足,又看一会儿白龙爷摆出的“土”字,满意地弯下腰去,将大苞谷穗儿逐个捡起来,叫上陈姐儿,收进屋里。
天气闷热几天,再落一场大雨,进入三伏。
白云天讨要的种粮终于批下来,战红旗人民公社拨到五吨,装在一辆解放大卡车上,由两个武装民兵押送。
时到三伏,按照节令,种秋已经迟了。然而,再迟也比不种强。公社连夜分配,连夜通知,天色刚亮,各大队的取粮人就已赶到。不到中午,双牛、老五二人兴冲冲地背着五十斤苞谷、二十五斤黄豆赶回队里。
吃过午饭,双牛敲钟,组织四队青壮劳力赶到田里点播。一行人拿着锄头,背着种子,赶到河坡地时,眼前的一幕让他们呆若木鸡:在雨水刚刚润泽过的河坡地里,齐刷刷地冒出一层庄稼苗,显然不是有意种的,因为没垄没趟,或稀或密,甚至某一块什么也没有,另一块却压作堆儿。禾苗也不全是苞谷,有黄豆、芝麻、绿豆等,一簇簇,一片片,杂七杂八,没有规矩。
一切浑然天成。
双牛、家兴、老五、进才等走进田地查看,不见任何脚印,也没锄痕。几人又赶往相邻三队、二队及一队的田里,看到的是同样的绿苗,间杂些野草。有的刚露头,有的已有几指高。这些禾苗是何时长出来的,他们一概不知。这些日来,整个村子都在忙活求祷白龙爷,没人到过田里。
不一会儿,三队、二队、四队的人也都陆续扛着工具、种子赶来,感受到的是同样的震撼。人们无不面面相觑,朝天跪拜。
正在这时,老烟薰也扛着锄头赶来。望着眼前的场景,老烟薰放下锄头,慢慢蹲下,两道浓眉拧起来,掏出长烟杆儿揉烟丝。
“大叔,大家都说这是白龙爷的恩赐,你说是不?”万磙子凑过来,喜滋滋地问。
老烟薰点着火,松开眉头,老脸现出惯常的微笑,一边用力吸烟,一边眯眼看着田里的小禾苗。
“道爷,你说是不?”见老烟薰不睬他,磙子转问站在一边的进才。
进才憨憨一笑,没吱声。
一大群人七嘴八舌,再次议论起来。村里跑出更多的人,都是来看稀奇的。早有人跑过来说,西坡、南岗及北坡的田里也出苗了,只是出得更稀、更乱些。
众人纷纷围在老烟薰身边,希望他给个解释。
“应上了!”老烟薰终于磕磕烟灰,站起来,脸上挂着笑。
“应上啥哩?”磙子急问。
“报应啊!”老烟薰转头望向大杨树,敛起笑,神态凝重,“大家想必记得年前砍白杨树的事吧!”
“咋哩?”
“事儿不分大小,都有个因果,”老烟薰缓缓说道,“眼前就是。都过去了,这阵儿告诉你们,想也无妨。你们知道,一方土,一方神。咱这村子是由白龙爷一力护佑的。白龙爷为啥专心护佑咱哩?是因为村里的那口井。这么说吧,那口井是白龙爷的嘴,井里的泡泡是白龙爷嘴里吐出的珠子,四棵杨树是白龙爷长出来的四根胡子,南面那道岗是白龙爷伸出去的一条爪子,双龙河是白龙爷的脖子,流经咱村里的小沟,是白龙爷的一条血脉。去年有人要砍大杨树烧炭,全村人皆来拦阻,使白龙爷的胡须得以保全。白龙爷顾念此事,这阵儿见灾情大,就吩咐杨树精驱赶各路仙鬼,先为咱降下粮食,后又种出这些苗子。”
众人回想起去年砍大杨树的场面,无不倒吸一口冷气。幸亏没让风扬砍成,真要砍成了,他们怕就活不到这阵儿了。
“大叔呀,”天成连连点头,“白龙爷降下这场恩典,及时救下咱村,这是天大的功德,不究咋说,咱得好好谢谢他老人家。咋个谢法,请大叔吩咐!”
“中中中,”大家异口同声,“咋个谢法,我们全听你的!”
“多做好事,多尽孝道,不坏良心,就是谢了!”老烟薰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大杨树上。
“这些是大家本该做的!”天成应道,“白龙爷这场功德,救下我们这么多命,得另外重谢才是。是修庙还是做道场,大叔说个章法!”
“唉,”老烟薰想了想,“这阵儿,人命都顾不过来,咋能修庙、做道场哩?再说,政府不兴迷信,弄不好还要法办。大家有这个心,白龙爷也会知道的,不必另外谢。倒是几个杨树精,你们都看到了,又是送粮食,又是种地,这些日来分外劳苦。依我之见,咱这就回去,把村里的男女娃子全唤来,到井边为几棵树浇碗水,撒把土,表达个谢意!”
“中中中!”
大家如一窝蜂般赶回村里,不一会儿,全村数百男女老少齐集井边,围住四个大杨树齐齐跪下。老烟薰带头,众人各磕三个响头,然后从井里打水,在四棵杨树周围每人浇一碗,撒一把土。
白龙爷显灵、派送苞谷穗及遍地出禾苗的事儿迅速传开,附近百姓纷纷跑来看稀奇。尤其是一河之隔的黑龙庙人,怎么也想不通。双龙河里两条龙,为什么白龙爷对四棵杨人那么照顾,黑龙爷却完全无视村人的死活。不少人日夜跪在庙里,依旧不见恩赐,有人气恼不过,趁夜将黑龙爷的泥塑砸了。
四棵杨再次闹神的事自然传进白云天、韦光正耳里。二人起初以为是老百姓饿红眼,胡编瞎传的,根本不信。后来见众人说得有鼻子有眉眼,又联想去年万风扬砍杨树时闹的风波,莫说是韦光正,即使向来不信邪的白云天,也不由不信了。
“老白,”韦光正的脸上依旧挂着笑,手指的指节有节奏地敲在桌面上,“这里面有文章!”
“嗯,你说说,啥文章?”
“阶级斗争新动向!”
白云天仰起大疤脸,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两手慢慢卷烟。
“老白,你想想看,”韦光正站起来,敛住笑,稍显不安地踱着步子,“一村人传流言,集体进庙里,烧香跪拜白龙爷,然后跪拜几棵树,这事儿要多荒唐有多荒唐。党叫我们破除迷信,这是啥?这是标准的封建迷信活动!眼下灾情重,老百姓不依靠政府,却信一堆烂泥,如果听之任之,这事儿就会蔓延,造成严重后果。起码说,今后有谁还会相信政府?我认为,这是对党和政府的严重威胁,一定要严惩!”
“咋个严惩?”
“我原想让武装部派些人,抓他几个,可后来想了下,不中。人抓了,心不服,这阵儿又没粮吃,怕会闹事儿。这阵儿我想,事儿要不闹就不闹,要闹就闹大。我们干脆汇报给县里,让公安局追查。公安局有经验,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待查出真相,老百姓自会心服口服。老白,不瞒你说,去年大杨树流血,我的心里一直打鼓。有些事你不知道,四棵杨我比你熟。自打土改开始,我就有个预感,四棵杨跟别的村不一样!早晚望见那几棵大杨树,我心里就不舒服!我跟风扬谈过这事,他也是这感觉。去年烧炭,我本想让他趁机整掉那几棵树,谁知他不但没整成,反倒大病一场。不知你是咋想的,在我看来,他那场病,不是真病,是心病。今年闹灾,在咱社里,敢发小锅的也只有四棵杨。这阵儿政府发放种子粮,你看,咱的种子刚发下,人家的庄稼苗已经出齐了!”
诸事的确蹊跷。
白云天蹲在地上,点上烟,缓缓抽一口,眉头拧起来。
“老白,这事儿只有一个解释:四棵杨有人暗中搞鬼!这个鬼不查出来,我们以后就没法开展工作!”
“依你看,这个鬼是谁?”白云天抬起头来。
“如果我没猜错,那个叫老烟薰的与这事儿脱不开干系!别看他见谁都是一脸笑,咋看咋像个老实人,这是装孙子!土改那年,按他家的地产,本该评富农,可村里没人评他富农,只评他为上中农。那时,一是党的政策宽,二是他会装孙子,我就没较真,让他脱过一劫。这阵儿,他觉得时机成熟了,孙子不装了,想借我们眼下的困难,装神弄鬼,反攻倒算!再就是那个道长,叫周进才。在过去,白龙庙是他的,他靠着一个泥疙瘩,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美滋滋的。这阵儿好日子没了,叫他如何甘心?”
白云天没有接腔,闷住头抽烟。
“老白,查吧,几案并查。一旦查出真相,揪出背后弄鬼人,我们就能教育群众,引导群众,让群众擦亮眼睛!”
白云天捏灭烟头,扔在地上,站起身子决然说道:“毛主席教导我们,不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是不是搞鬼,咱得先去四棵杨,实地看看,搞好调查研究!”
韦光正也没话说。
二人当即动身,赶到四棵杨,没直接进村,先到河坡地查验,果见一地绿苗,无不像是自然出的。二人四处察看,折腾足足两个时辰,这才赶到四棵杨,向风扬作进一步了解。
村人集体跪拜四棵杨时,风扬正在公社开会,晚上回来才知此事,自也是莫名其妙。韦光正让他唤来几个队长,开干部会。青龙仍在社里关押,开会的只有明岑、天成和磙子,外加雪梅。大队另外的干部及外村的队长,白书记没让叫,说是小范围会议。
“社员同志们,”韦光正依旧望着窗外的竹子,“近来发生的怪事,白书记和我全知道了。大家有粮食吃,田里出禾苗,这是好事,我和白书记没话说。可我们不明白的是,整个东方红大队,为什么只有四棵杨的院子才落苞谷,才有红薯?为什么只有四棵杨的田里才出禾苗?你们谁能说说答案!”
万磙子性子直,脱口说道:“白龙爷是四棵杨供的,当然只护佑四棵杨了!”
“万磙子!”韦光正猛地落拳,一震几案,“你是党员,竟也相信一个泥疙瘩!你的党性哪儿去了?好,既然你相信,我且问你,白龙爷既能显灵,荒春上他哪儿去了?要是他真有灵,你们为啥总是汇报有人饿死哩?他为啥早不显灵,晚不显灵,偏在政府种子粮下发时才肯显灵?”
万磙子脖子一梗,正要犟嘴,蹲在他身边的明岑在他背上轻轻一顶,咳嗽一声。万磙子咂吧几下嘴,咽下话。
“我听说,”韦光正见他不说了,扫众人一眼,“这阵儿,你们村里个别人十分活跃,叫你们几个来,就是想查查这桩事儿!”
大家都知道他指的是谁,谁也不说话。
“明岑同志,”韦光正的目光转向明岑,“去年收秋时,上中农孙鼎立在干什么?”
“修路!”
“他一直在修路吗?我是说,他没有缺过一天勤吗?”
“没有!”明岑回答得极是干脆,“这件事大伙儿可以作证。还有出工表,我保存着哩!”
“修完路呢?”
“到北山去了,直到下大雪才回来!”
“那……”韦光正勾头沉思一阵儿,“他的家里人呢?”
“儿子孙明德与他媳妇也在工地上,三个孙子,上工的上工,上学的上学,闺女早就嫁人了,家里并无他人!”
韦光正拧住眉头,陷入惶惑。有顷,抬头问风扬:“那个道长呢?就是周进才,收秋时他在干啥?”
四队没来人,几人面面相觑。
风扬应道:“也在工地上,我见着他哩,天天都在!”
韦光正咂吧几下嘴唇,皱会儿眉,再次有节奏地敲桌子:“你们好好想想,都有谁整天待在村里?”
大家低头想一会儿,七嘴八舌说出一堆人,无非是些干不动活儿的老头、老太太和学龄前的娃子们,外加傻祥。
调查陷入僵局。
韦光正仍在凝思,白云天摆摆手,扫大家一眼,哈哈笑起来,转对韦光正道:“小韦呀,伤这些脑筋干啥!叫我说,这事儿到此为止。不究是哪路神,要是他能在公社大院里扔下十吨苞谷穗,再把全公社的地种上秋庄稼,我白云天这阵儿就给他跪下,谢他三百个响头!”
众人皆笑起来。雪梅看他一眼,抿嘴。韦光正不好再说啥,咂吧几下嘴唇,干笑几声。
“雪梅同志,”白云天陡然转向雪梅,两眼火辣辣地望着她,“我和韦书记今儿这碗稀汤,依旧落在你身上!”
“中!”雪梅轻快地应一声,“我家院里前几天也落下苞谷穗了,你们要是不嫌弃,咱煮苞谷糁吃!”
“中中中!”白云天呵呵笑道,“我跟韦书记也跟着沾沾白龙爷的光!不瞒你说,我俩早就忘记苞谷是个啥味了!”
回到社里,白云天做的第一件事是放回李青龙。
青龙没有直接回村,而是先奔河坡地,察看他在荒春上种的红薯。经过两场喜雨,一部分没死的秧苗活过来,一天一个样,绿油油地四处乱爬,有的秧子已达数尺长,远望上去,十来亩地青青一片。
回到队里,青龙来不及与家人亲热,迅速组织男女劳力,拿剪刀剪秧插。丰年种小麦,灾年种红薯。青龙这阵儿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只有人自己绝自己。他不能绝自己,他的四队不能绝自家。只要这点红薯在,赶到秋收,这场劫难就算抗过去了。
家兴的打蛇技术日渐精湛,已经达到捉活蛇的地步。捕蛇范围也日渐扩大,由周边田野、双龙河谷到附近山上,捕获的品种也日渐多样化,甚至剧毒的响尾蛇也开始受困于他的竹篮。成家几乎天天都有蛇汤喝,熬得多时也接济邻居山娃、进才、双牛、青龙等家。
在蛇汤的滋补下,英芝开始来红,不久就怀上了。英芝吐过几次,断出自己有喜了,告诉家兴。
家兴却喜不起来。
“咋个生呀?”家兴摸着英芝的肚皮,愁容满面,“眼前正闹灾荒,命都顾不上,你咋又怀上哩?”
“这能怪我?”英芝眼皮一挑,给他一个白眼,“都是你呀!”
“中中中,都怨我!那个时候,谁会想着你还能怀哩?”
“要不,咱找天旗来,让他开个方,把娃子打掉!”英芝真也为能否生下来发憷,思忖有顷,小声建议。
“啥?”家兴瞪她一眼,“胡扯!不究咋说,是咱成家的种。种上了,就得长出来!爹临走时咋说?要是他知道是我把老三弄掉,还不拿门闩打死我?你放心,实在不中,我就把大腿上的肉割下来,喂给你吃!”
“这可是你说的!”英芝笑道,“到时候生不下来,你甭怪我,甭逢人就说我长、道我短的,怨我没本事!”
“有谁敢说我这老婆没本事,我就跟谁急!”家兴搂住英芝狠亲一口,起身走到门后,捡起盛蛇的竹篓子,走到院里,见成刘氏在杏树下面的捶布石上捶衣服,凑过去笑道,“妈,我弄长虫去了。英芝怕是有喜了,你得留心守住她,甭让她伤到身子!”
“这几天她老吐,我还以为是闹肚子哩,昨儿个还对她说弄点儿药吃,她说不打紧。原是又有喜哩!”成刘氏乐不可支,放下棒槌站起来,“这阵儿没粮吃,你得多逮几条长虫儿!”
“家群哩,要是他没事,跟我一道去,一则弄个响动,二则学个本事。多个人逮,保险些!”
“这孩子不知野哪儿去了,一大早就不见影儿!”
“妈,我在这儿呢!”家群从灶火里走出来,头发上尽是草灰。
“我的小祖宗呀,”成刘氏叫起来,“你咋弄成这样子,干啥哩?”
“抓簸箕虫哩!”家群端着一个脸盆走出来,一脸兴奋,“妈,天旗说,簸箕虫是味药,能治病,要我帮他逮,逮三只一分钱。这不,咱家灶火里真还不少哩,我抓十几只了,不信你看!”
家群将盆送过来。成刘氏一看,果有大大小小十多只簸箕虫儿,乐呵呵道:“中了,你不能一下子逮完,得留几个种。这阵儿要是没事,跟你哥逮长虫去!”
“妈,我可不敢去!”家群退后几步,笑道,“我连黄鳝都怕,哪敢抓长虫?这事儿让我姐去,她胆大!我下河抓蛤蟆去,那东西肉白,吃着美。我对山娃说好了,下二龙潭抓,山娃说那里多!”
“你姐哪去了?”成刘氏顺口问道。
“不知道。要不,我去喊她!”
家群放好簸箕虫,正要朝外走,家兴拦道:“算了,甭叫她了,我一个人去吧!”话音落处,人已背上篓子,拿上弄蛇的棒子,走出院门。
青龙的十来亩红薯地迅速成为几个生产队的共同种子秧,只要长出来,就会被人剪成段段,插进土里。有苗就有望,尽管四棵杨人的日子过得仍旧艰难,但大人娃子看到的无不是盼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季雨水很顺,庄稼虽然种得迟,长得却也茂盛。然而,老天爷似是还没有完全饶恕人们犯下的重罪,一入秋就是阴雨天,淅淅沥沥连下二十来日,天上的老爷儿只是偶尔露下头。将要成熟的秋庄稼大多让水泡了,尤其是怕淹的黄豆,叶子由青变黄,渐渐萎缩,低洼处的红薯更是遭罪。
不过,这场连阴雨也算及时解救了村人的肚皮。人们纷纷冒雨走进田里,将低洼处受淹的黄豆角摘下来,又从泥巴里挖出长不成的红薯,丢进食堂的大锅里,既能填饱肚皮,又没负疚心。
天晴后不到一个月,四棵杨人开始收秋。庄稼种得晚,种苗稀密不均,加之秋雨受淹,秋庄稼大多减产,河坡地也只七成收,大部分田里,亩产仅有百来斤,跟去年的大丰收大相径庭。
不究咋说,收了总比没收好。秋收不久,公粮任务再次下达,但考虑到收成不好,政府减免一半公粮不说,又将提留直接放在生产队里。对此体贴,社员们自无话说,将收上来的秋粮选出籽大粒饱的晒干,或拉或扛,络绎送入双龙镇的国库里。
交完公粮,四队只剩下几个小囤子。所幸还有几大窖红薯,青龙将红薯窖全都打在老五院里,由老五守着。想到前面是又一个漫长的严冬和荒春,青龙学乖了,即使有粮食,硬是不蒸窝窝头,只将大锅里的稀粥熬得稠些,过秤下锅,无论粗细,人均三两。同时,锅中砍些红薯块子,丢些晒干、藏好的红薯叶子,好让大伙儿有个捞头。
秋收之后是种麦。公社再次分下少许麦种,四棵杨人看着过冬前稀稀拉拉长出来的一地麦芽儿,又算多了个盼儿。
种儿一旦入土,不管环境多险恶,总要冒出嫩芽,长成苗子。靠生产队大锅的稀粥及家兴蛇汤的滋补,英芝的身子日益浑圆,脸色也渐渐红润,远看起来,人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将她和大饥荒连在一起。
随着英芝肚皮的日渐隆起,家兴的狩猎范围也渐次扩大,由蛇到小鸟到蛤蟆到老鼠到可以捕捉到的任何东西,凡能下肚的生灵一个也不放过。自吃蛇后,英芝的胆儿也壮了,见什么吃什么,甚至连家兴、家群弄回来的蚂蚁、蛆、蜻蜓等昆虫,也敢炒来吃。
冬去春来夏又至。赶到第二年六月初五,也就是成有林的一周年忌日,英芝的肚皮开始阵痛。天色黑定,随着一声啼哭,易姐儿从英芝两腿间抱出一个又瘦又小、浑身是血的婴儿。成刘氏打眼一看,又是个带把子的!
一得到消息,家兴就捂住脸,孩子般呜呜哭起来。像前面两个出生时一样,家兴将小家伙拿尿布裹好,放进秤盘里称,竟然只有三斤十五两,比旺田、旺地刚出生时少了二斤多。
不过,不究多瘦,只要是个带把子的,家兴依旧高兴,当下摆起老有林的牌位,抱赤子拜过,按照老有林的遗愿,为他取名旺福。
旺福却是一点儿也没福。由于英芝在怀胎时饥一顿、饱一顿,娃子虽生出来,奶子却泌不出乳汁。成刘氏使尽下奶的土方儿,英芝的两只奶子仍旧是瘪的,饿得小旺福嗓子都快哭哑了。
家兴又宰一条蛇,熬成浓汤,由成刘氏端来喂。旺福只肯吃奶,不肯喝汤,扯嗓子一股劲儿哭。英芝一急,只好将空奶头再次塞进他嘴里。旺福止住哭,闭眼>藏书网猛吸一阵儿,一边哭,一边死劲咬住奶子不放,疼得英芝直流眼泪。
一夜过去了。一个白天又过去了。
及至第二日迎黑,旺福仍旧滴水未进。眼看小家伙要被活活饿死,成刘氏真正急了,捏住他的小鼻子硬灌。好不容易灌下半汤匙,谁想竟又呛进嗓子眼里,憋得小家伙透不过气,小脸蛋涨得紫红。幸亏成刘氏经验丰富,将他急翻过来,又是捶,又是拍,好歹将他的一小口悠悠气折腾出来。
“我的小冤爷呀,”成刘氏松了一口气,流着泪数落,“上辈子莫不是个公子王孙哩,生就一个娇贵命!可你咋不长个眼,拣个好时辰,偏在这大荒年里出世,真要急死人哩!”
“妈,”英芝心里一动,见旺福又要哭,将空奶头放进他嘴里,抬头望着成刘氏,“我在想,莫不是爹转世了?昨儿是爹周年,福娃偏就生了,又都是在那个时辰,你说巧也不巧?”
“老天爷呀,”成刘氏的眼圈儿一下子红了,“你不说,我真就忘记哩!昨儿一心忙活这个小冤爷,把老头子忘干净了!”
“妈,”英芝若有所思地望着成刘氏,“我一直在想这事哩。今儿早上,天快亮时,我看见爹了。他站在我面前,啥也不说,只拿眼睛盯住我,目光好吓人哩!后来,不知咋回事,爹捂住脸哭。我见爹哭,也哭了。爹听见我哭,一转身就没影了。我打个惊怔,醒了。我一醒,听见福儿在哭。我当时就想,福儿莫不是爹转世来的?想着想着,我就怕了。妈,你想想看,真要是爹转世来的,福儿怕也活不长。谁都知道爹是咋死的,他啥也不吃,是活活饿死的!”
话到这里,英芝禁不住打个冷战,将旺福紧紧搂住,好像他也会像梦中的老有林一样,一下子就没影儿似的。
“唉,”成刘氏想一会儿,叹一声,“这又得下孙子,我知道老东西是要回来看看哩!”转朝院中喊,“兴儿!”
家兴正在院子里宰蛇,听到喊声,放下蛇,疾走进来。
“兴儿,妈只顾忙活小东西,把老东西忘了。夜黑儿是你爹周年,旺福偏就生了,英芝早上梦到他,听见他在哭,想是他见咱没睬他,心里不美气,回来闹腾哩!”
“妈,你说咋办?”
“兴儿,老东西过周年,照理说,咱得为他化几个纸钱!”
“妈,这阵儿连白纸都没有,哪里去弄纸钱?”
“这可咋办哩?”成刘氏也是急了,“阴世里没钱不中。老东西脾气坏,真要是没钱花,能不回来折腾?福儿这么哭,不肯喝蛇汤,想必就是他闹的!”
“妈,”家兴灵机一动,“我去叫进才来,让他为爹念几句经。爹听了,心里一美,福娃就肯吃东西了!”
“中中中,你快去!”
家兴出去时,天已黑透了。没有月亮,稀稀拉拉几颗星星在云缝里钻来钻去。
家兴摸着黑赶到进才家,见进才蹲在靠墙角处的灶台前,瞅着家兴为他家打的空锅台发呆。锅台上原本放着一大一小两口锅,这阵儿大锅没了,青龙发下来的小锅又不敢放上去,放上去也烧不成,就被香竹藏在暗处,有粮食时,就在后半夜拿出来,弄几块砖头架在门后烧。
香竹趴在家中的长铺子上,夸张地耸着肩膀,呜呜咽咽,哭成一个泪人儿。两个小娃儿,明山和明河,不知所措地站在前面,不住口地带着哭腔喊:“妈——”
看来,这个家发生不幸了,不然不会这么惨。家兴打眼一瞄,不见明全与明星,估摸是这兄弟俩。
家兴几步跨到进才跟前,见进才的眼里也是泪汪汪的。
“进才,啥事儿?”家兴急问。
见是家兴,进才的泪水再也止不住,耸着肩膀哭出来。进才的哭声一起,两个小家伙一是害怕,二是受到感染,尖着嗓子号哭。一时间,这家四口人好像在比赛谁的声音高,一个比一个哭得起劲。
家兴不知底细,没法儿劝,任由他们哭。哭有一袋烟工夫,进才最先止住,拿袖口擦擦泪,对家兴道:“兴叔,你说说看,这俩大的,咋能一声不吱,说走就走哩?晌午还是好端端的,跟山儿、河儿有说有笑地一起玩,及至后晌,说没影儿就没影儿了!”
进才这一开口,家兴才知发生什么。见到没死人,家兴落下心,笑道:“我还以为这俩大的出啥事哩,原是寻不到了!进才呀,你甭急,他俩不定钻哪儿玩去了。别说是他俩,即使我家旺田、旺地,有时玩疯了,不交一更不回来。这阵儿天还早哩,你们急个啥?”
“大叔,”香竹从床上翻身起来,揉泪道,“俺这俩娃是远走高飞了,俺知道哩。前几天,明全对俺说,他想到山外去。不知哪个剐千刀的对他说,山外有吃的,有喝的,他听进去了,闹着要走。俺对他说,咱是苦命人,没个亲戚朋友,到外面还不照样饿死。俺讨过饭,知道没家是个啥滋味儿。他求半天,说死俺也不愿意。可这娃子,打小讨饭讨惯了,心路野,不听劝,硬是背俺走了。他走就走,又把星儿拉着,你说急死人不?你看,几件烂衣裳、一个铺盖卷儿,全没了。还有平日他俩吃饭的碗,也没了!”
听香竹这么一说,家兴也觉得事儿严重,眉头拧起,思忖一会儿,抬头问道:“他俩为啥要走?这阵儿食堂里不是有饭吃吗?”
“依全儿脾气,”香竹再次抹泪,“早要走哩。前阵儿吃不饱,即使他想走,腿也没劲,走不远。这阵儿肚里有货了,腿有劲了,他就想飞哩!”越想越伤心,再次哽咽,“大叔呀,俺这俩娃子,可怜呀,大的十三岁,小的才十一岁,啥事儿也不懂,别的不说,要是遇到恶狗,他俩可咋办哩?纵使讨饭,也是俺去讨才是,咋能让俩娃子出去讨哩?”两手拍击铺上的烂席子,“老天爷呀,这叫俺咋对得起他们死去的爹啊!”
家兴的眼眶也红了。他知道,明全、明星长大了,懂事了,肯定是听到什么风凉话,不想再守在这个家里。
六月天,屋里热,香竹穿得少,衣服又破,衣襟原本半敞着,这阵儿她一门心思伤悲,啥也不顾忌了,连奶子也没裹住。
家兴不敢看她,也没法儿劝她,转对进才,语带双关:“进才呀,依我看,俩娃子想走,就让他们走吧。这也许是好事。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听人说,天底下大得很,山外头,一马平川,啥稀奇都有。俩娃子敢闯,就比咱有胆气。想想我自己,长这么大,还没走出这个山窝窝,如果这阵儿饿死了,死也没见过多大的天。”睁眼看进才,见他仍旧哭丧着脸,接着劝,“进才呀,说心里话,我真为你这俩娃子高兴。小小年纪就有这个胆气,长大一定有出息。你看咱村里,一年多来,饿死不知多少人,可有几个敢到山外闯荡?听说东山下的李寨,十家里就有八家跑出去,村里只剩下走不动路的。我敢说,他们村活下来的一定比咱村的多。娃子们敢跑出去,不究咋说,也算是为咱村长脸了,你们该笑才是!”
“唉,”进才长叹一声,“家兴叔,我家里这些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这俩小的出去要饭,我不会掉一滴泪珠儿。可偏就是俩大的,让我心里咋想?好说难听啊!不究谁论起来,随口一句话,这俩不是咱的种,是咱屈待人家了!兴叔,你也看得出来,对这俩大的,我从未生过外心。我的心思,多半也是挂在他俩身上,生怕有啥地方对不住,屈着他俩。有吃的,我让他俩先吃,有喝的,我让他俩先喝。我把心全掏出来,就是想拢住他俩的心。可你也看到了,怕处有鬼,痒处有虱,我怕啥,啥就来了。他俩一拍屁股走人,叫我咋……咋……”
进才顿住话,闷头哽咽。
“进才呀,”家兴就势劝道,“你是咋待这俩娃子的,村人也都看在眼里,没谁不晓得。纵使青龙来,他也没个说的。你甭自责怪了,啥事都得有个理儿,你是真尽心了。不说这俩娃子,也不说香竹,即使俩娃子的爹地下有灵,想必也没啥可责怪的地方!”
“话是这么说,”进才擦把眼泪,“可这俩娃子离家出走,叫我心里咋个踏实哩?才十多岁,骨头还没长成。不瞒大叔,我决定了,明儿一大早,我就出去寻这俩娃儿,啥时候寻到人,我啥时候再回来!”
“进才——”进才话音刚落地,香竹大叫一声扑过来,抱住他号啕大哭。进才也搂着她,二人合成一堆肉团儿。
“老天爷呀,”香竹一边哭,一边将两只软拳头擂在进才胸脯上,“你咋能走哩?要走也不能是你一个人走,是咱一家人走,谁也不能留在家里。即使死,咱也得死一处!”
“进才呀,”家兴伤感了,“香竹说的是,你不能去。要是你肯听劝,就听我几句。你想想看,天大地大,一出这个村,你们哪儿找人?再说,你们都出去寻人了,过几天,万一娃子们回来,见不到你们,还不是又得出去寻?这样子找来寻去,啥时候有个头?要叫我说,你们哪儿也不必去,只在家里守着。俗话说,千好万好,不如自己的窝好。不究咋说,这儿是个家,队里好歹有碗稀汤喝。你看看,夏收了,秋种了,锅里也有粮食粒了,咱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今儿我到井上打水,见井里的泡泡更多了。我相信,苦日子到头了,好日子就在前头。至于这俩娃子,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他俩十多岁,该懂事理了,未必就会饿死。退一万步说,纵使有个三长两短,也是命。常言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咱庄稼人,还能有啥法儿,只有认命!”
“他爹,”香竹点头,“大叔说的是!这俩娃子长大了,又是自个闹着出去的,俺咋能怪你哩?你对俺是啥样,你对俩娃儿是啥样,别人不知道,俺心里知道好歹哩。下辈子再投胎,俺还要做女人,俺还要寻到你!”
“香竹,”进才越发伤心,“都怪我没本事,一个壮劳力,连几个娃儿也养不活,害得你跟着受苦,我这心里难受哇!”
二人再次抱头痛哭。
家兴知道,这一哭,这家的愁云基本上扫空了,他也该告辞回家了。这样想着,家兴扭转身,朝门口走去。
“大叔,”香竹见家兴要走,这才想起招呼客人,“你咋说走就走哩?这阵儿来,莫不是有啥事儿?”
“没啥大事,”家兴不好再提请进才为旺福念经的事儿,打个谎道,“好几天没来你家了,这阵儿没事,顺便过来走走!”
“大叔,”进才忖出话音,“这么晚来,你肯定有事!啥事儿,你只管说!”
家兴只好拐回来,蹲在进才对面:“是这样,夜黑儿,你大婶产下了,是个娃儿,按他爷起的名,叫旺福。可你大婶没奶,旺福除奶之外,啥也不肯吃,一股劲儿哭。你大婶说,今儿凌晨,她梦见我爹,想必是我爹转世的。你知道,我爹是饿死的,夜黑儿是他周年。这年头,家里啥也没有,自他走后,一张纸钱也没给他化,更不要说为他供啥吃的了。昨儿原说到岗上望望他的,可你大婶偏偏那当儿生产,硬是把事儿误了。福儿哭得全家心里慌慌的,我正没法子,突然想起你来。你会念经,想请你到家里为我爹念几句,让爹有个去处。爹安生了,福儿也许就能吃东西了!”
“这……”进才迟疑一下,“大叔,要是换个别的事儿,我一定帮忙,只这念经,我不敢应下。不是我不想念,是这东西不时兴了。要是让人知道,我怕要挨斗争哩。政府说过了,念经是迷信。土改后,政府给我分房子分地,还让我娶个好婆娘,我发誓不再念经的。再说,即使念经,我也真的不知是灵还是不灵。要是真灵,为啥不念经的恶人总是活得矫健健的,念经的好人总是有难哩?”
“你真的不想念,也就算了,”家兴轻叹一声,“我也是一时没法子,才来求你寻个破解!”
“他爹,”香竹白他一眼,“大叔请你念,你就去念,啰唆个啥?你看看,大叔一家待咱多好,咱就能帮上这点小忙,你这又推三阻四的,还讲良心不?你只管放胆跟上大叔去,咱没有敲锣打鼓满村子喊,谁会知道?你先走,待会儿俺换件衣裳,跟你做伴去!”
进才朝家兴笑笑,点头:“要是这说,我就去!只是……做道场还得备几样东西,至少得有黄纸、灵位、香火等,这阵儿,哪儿寻哩?”
“能不能将就点?”家兴思忖一会儿,央求道,“灵位有,黄纸、香火眼下弄不来。你念经时,我跟爹唠叨唠叨,他是明白人,想得开,不会计较的!”
“好吧!”进才将家兴送到门口,抱拳作别,“你先回,过会儿,我跟香竹一道去!”
“多谢了,”家兴的心踏实下来,也抱拳道,“要是福儿肯吃东西,能够保全一命,我就让他认你做干爹!”
“中中中,”香竹眉开眼笑,“别看俺这么多娃子,还没当过干妈哩。俺看福儿是个贵人,将来保不准享他的清福哩!”
进才两口子赶到成家时,家兴已把老有林的灵位摆好了。
说起来是个灵位,其实只是一块小木板,上面写着“亡父成有林之灵位”几个黑字,是家兴求医生天旗写的。农村里没遗像,成刘氏原想寻人画一个,可这些年一直没有画像的下乡,这事儿也就搁下了。
家兴将木牌竖起来,摆在堂间的条几上。成刘氏将老有林在世时抽的烟锅点上,让家兴吸几口,放在灵位前冒股烟,算作香火。没有纸钱,家兴原想寻点碎纸代替的,可家里实在寻不出纸头,只好作罢。
旺福仍在扯嗓子哭。英芝抱住他“噢噢噢”地又拍又哄。成刘氏端来一小碗蛇汤,不知热过几遍了,小旺福只是不肯喝。
“进才呀,”成刘氏见是他们两口子,颠着小脚迎出来,“可算把你盼来了,快快快,屋里坐。杨姐儿也来了,真不知咋个谢你们哩,黑咕隆咚的,还让你们摸着来!”
“大奶,你这说的是哪儿话?”香竹笑道,“听大叔说,娃儿不吃光闹,俺一听急死了。生星儿时俺也没奶,他不肯吃东西,就跟你家福儿一样。要不是有个老妈妈教我一个偏方儿,星儿早就饿死了。”
“是啥偏方儿,快点说!”成刘氏急不可待了。
“你的汤呢,俺来看看烫不烫?”
成刘氏将碗递给她,香竹在嘴边咂一口:“太烫了,待会儿,等进才为大爷念几句经,再给他喝!”
“中中中!”
香竹把汤碗放在旁边,从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成刘氏一看,是用羔羊皮做的假奶头,套在一个空瓶上。香竹要来热水,先将瓶子和奶嘴洗干净,又将奶嘴放进开水里烫一会儿,让它舒展开。
进才开始做道场。他换上民善为他做的新道袍,闭起两眼,口中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懂他在念诵什么。他哑嗓子说一会儿,唱一会儿,听起来抑扬顿挫,就像是说书人一样。
说也奇怪,进才诵有几分钟,小旺福真就不哭了。香竹又尝一下蛇汤,将汤倒进瓶子里,再用绳子把羊皮奶嘴儿拴好,递给成刘氏:“中了,让他吃这个试试!初生娃子只知吸奶,这是那个老妈妈送给我的,就像真奶头一样。小娃子分不清,待他饿时,朝嘴里一塞,灵哩!”
成刘氏接过一看,果然像个小奶头,乐得合不拢嘴:“是个好宝贝哩!”忙将奶瓶递给英芝。
英芝先将自己的奶头塞进旺福嘴里,小家伙咂吧几下,张口要哭,英芝移开奶头,将假奶头放进他嘴里。小家伙再次咂吧起来,浓浓的蛇汤随着他的吮吸,缓缓流进食道里。不一会儿,大半瓶蛇汤就没影儿了。在进才诵完头遍经时,小家伙已经伏在英芝的怀里沉沉睡去。
大家无不松下一口气。
进才歇一会儿,又诵两遍经,然后是家兴跪在灵前,哭哭啼啼,唠唠叨叨,将一年来的磨难尽数诉给老有林。交二更时,进才见没啥大事,就与香竹回去了。
这年夏天,老天爷总算开恩,雨水极好,秋庄稼长得欢势。及至秋天,没再下连阴雨,四棵杨人终于迎来自大跃进以来的第一场丰收,各食堂的大锅蒸起窝窝头来。
又种麦时,上级再次拨下粮食,说是优质麦种。青龙见到只有六十斤,托给别人不放心,就将纸条交给老五,要他辛苦一趟,去公社农技站取回来。
在这场空前大劫难中,四棵杨村唯有四队死人最少,前后不过二十多个,除去长桂,其他都是身体差的。毫无疑问,这场大功属于青龙,因他不仅像只老母鸡一样呵护着翅膀下的每一只小鸡,且又及时发放小锅,让大伙儿多了活路。
但在老五心里,拯救四队人的功劳至少有一半是他的。老五是个好管家,会过日子,知道如何细水长流。四队的粮食一进他的仓,他就视作自己的,一天到晚守护。每次烧饭,水该加到什么位置,该下多少粮食、多少杂碎,他一清二楚。打饭时,大勺也多是由他掌管,不管是谁,不偏不倚,一视同仁。正是由于老五能够不偏不倚,青龙才敢在生死关头将掌勺的大权交付他,从而使他达到人生的辉煌顶峰。
使老五做梦也想不到的是,青龙交给他的这个权力,不仅使他得到全队人的敬重和承认,更又使他得以占有四棵杨村最美的女人——香竹。
黄老五志得意满,扛着六十斤小麦,大步流星地沿着双龙河堤上的小土路赶回四棵杨,一路走,一路想着香竹。
自那夜里天遂人愿,香竹与他闹相好之后,前后又来寻他几次,每次都在晚上,过程也都一样:香竹羞答答地过来,走到他跟前,叫声“他大叔”,然后待在他的床前不动。他走前几步,扳过她的身子,她温顺地就势歪下,由着他抱在怀里,放到床上。然后,他急不可待地脱光她的衣裤,将她放倒。待他完事,她就自己穿好衣服,两眼怔怔地望着他。他知道她眼中的含意,一声不响地把香竹扔在地上的小面袋拿起来,到粮囤里挖出一到两升粮食,提起小袋子走进夜幕里。他一直把粮食拿到她的家门口,她则远远地跟在后面。直到她提上袋子进屋,他才悄悄离开。
这是自立队以来,老五做下的唯一对不住青龙、对不住四队的事,但在内心深处,他并没有犯罪感。香竹是他的女人,他拿出的不过是属于他的那部分粮食。哪一家都有老婆娃子,只有他是一张口。作为一个能干的劳力,他将包括房子、院子等一切所有尽数献给四队,应该分得的当然不应只是他所吃下的一小点儿。
每当香竹走后,老五就会长时间沉浸在对香竹的思念里,就像这阵子。是的,他有了女人,他有了四棵杨村最美的女人。她的皮肤那么白,她的身子那么净,没有一处污损,软得像是没有骨头。还有她的声音,温柔,纤细,充满女人味。有这样的女人做相好,他黄老五此生还有何求?
此时此刻,老五扛着袋子,全力想象着香竹身上的每一处胜境。想到妙处,自然产生一阵冲动,下面的物什儿由不得硬挺起来,紧紧顶在他的黑棉布裤裆上。他坚持走几步,磨得受不了,只好放下袋子,坐在河堤上休息。要是在过去,他就会一不作,二不休,寻到僻静处,让能量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然而,这阵儿,他不能这么做。他有了女人,他的所有能量都是属于这个女人的。
老五越想香竹,那玩意儿越是硬挺,他又不忍心采取极端措施处理。难受一阵儿,老五灵机一动,开始去想别的,想香竹的男人进才,想青龙,想老烟薰,想风扬,想韦书记,甚至想死人,想这一年多来村里死的每一个人。老五七想八想,那玩意儿真还软塌下去。老五重又抖擞精神,兴冲冲地赶路。
回到家时,大食堂已开过饭。老五放下粮食,将经过对青龙扼要汇报一遍,胡乱弄些吃的,打算在天色大黑时摸到进才家。这一阵子大食堂管饱,香竹不再来了,让他如何受得住!是的,无论如何,今儿黑地,他要寻她。他可以寻出任何理由,譬如说向进才借个什么,或问个什么事儿,直接去他的家里约出香竹,要她夜里一定来。
看看天色大黑,已至人定时分,老五锁好房门,走出院子。刚走几步,远远望见一个黑影。走近一看,竟是香竹。
“香……香竹!”老五心里一阵感动。
香竹不说话,顾自头前走。待闪进院门,香竹顿住步子,等候老五。老五感激地望她一眼,也不说话,兴冲冲地走进堂门,掏出钥匙开锁。香竹跟进来,老五关上门,一把抱住香竹,正要亲她的嘴,香竹一把推开,神色有些慌乱:“他大叔——”
“咋……咋哩?”老五第一次遭她拒绝,吃一惊,不解地望着她。
“他大叔,俺……俺……”香竹蹲在地上,啜泣起来。
“咋……咋……咋……”老五越是急,越是说不出,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进才发现他们的奸情了。
老五知道,如果奸情真的让人发现,以后他在村里就没法混了。在这村里,没女人不丢人,偷女人丢人,是辱没祖宗的。加之进才是道爷,他敢偷道爷的女人,众人必会拿唾沫唾他。再说,这事儿还牵扯粮食。若是香竹供出粮食的事儿,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青龙那儿好说,四队人即使不把他活活撕吃,今后还有谁再肯相信他?再说,这事儿毕竟理屈,粮食是队里的,队里就是集体,集体就是共产主义,他老五虽说没文化,但也知道,偷窃集体财产,若是上纲上线,即使不去坐牢,至少也得戴高帽子游乡。
想到这里,老五由不得害怕起来,麻脸发白,小短腿发软,声音打着颤:“杨……杨姐儿,咋……咋……咋哩?”
“他大叔,”香竹哭一阵,小声喃喃,“俺有那个了,你说,这事儿咋办?”
“有……啥……啥哩?”老五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俺……俺有喜了!”香竹脸上发烫,话音落下,又啜泣起来。
“有……有喜?”老五仍旧不明白,“啥……啥……啥个喜?”
“俺……”香竹急了,“咋对你说哩,俺怀娃子了!”
“这……这……”老五听出是这事,心里的石头落下来,语气也从容了,“杨……杨姐儿,你……你有娃……娃子,这……这……这是好……好事儿,你……哭……哭个啥……啥哩?”
“他大叔,”香竹见他仍旧懵懂,只好挑明,“你还不知道,进才他……他这一阵身子不好,就没碰过俺,这阵儿有喜了,他会咋想?”
“杨……杨……杨姐儿,”老五睁大眼睛,神色惊喜,“你……你是说,这……这……娃子不……不……不是他……他的,是……是我……我的种!”
香竹轻轻“嗯”出一声。
“杨……杨姐儿!”老五热泪盈眶,像头公熊一样,猛地将香竹一把抱起,又亲又啃,好一阵儿,方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磕几个响头,“我……我的好……好……好杨姐儿,谢……谢……谢你了,我老……老五死……死到九……九泉……之下,也……也记……记着你……你的大……大……大……大恩德!”
话音落处,老五翻身爬起,攒下多日的欲望踪影皆无,动作麻利地拿出一只特大口袋,装下足足五大升白面,背在身上:“杨姐儿,你……你先回,我……我马上把……把这些送……送……送你家……家门口。你……不……不……不能饿……饿着,我……我老五只……只……只有这个种,你……你饿……饿坏了,我……我……我也不……不……不活了!”
望着老五的高兴劲儿,香竹也是感动,轻叹一声,走出门去。走有几步,她又拐回来,小声对老五道:“他大叔,方才俺还拿不定主意,这阵儿不了!俺先把娃子养出来,待养大了,俺就对进才说实话,把娃子过继给你,让他光明正大地做你儿子!”
老五热泪盈眶,再次跪下,冲她又是一阵响头。
志慧很少回到四棵杨村,偶尔回来一趟,也是赶在傍黑进村,从不声张,甚至连风扬也避而不见,睡过一晚上,天刚放亮,就又匆匆启程。
志慧不敢声张的原因只有一个:不让清萍知道!若是清萍得知他回来却不见她,还不把四棵杨闹个底朝天?
清萍长大了。老有林一过世,清萍再无忌惮,家里没人管她,一切由着她来。一年多没见志慧的面,清萍觉得像是过了三十年。她试着寻出各种借口到民善家打听,答复总是说他工作忙,在县城里。刚开始,清萍还可接受,到后来,她开始明白,志慧跟过去一样,是在有意躲她!
清萍知道,志慧是公家人,公家人必过星期日,因而算好日子,在每个星期六迎黑时守在村头。连守数次,仍旧一无所获。
清萍心里憋火,自要寻个出处,又坐月子的英芝再次成为她的泻火对象。
怀福娃时,正值大饥荒,蛇汤不撑肚子,且往往是一条蛇一家人喝,灌进去的多是水,撒泡尿就没了。英芝自己吃不饱,还得供养肚里的孩子,身子内亏。生孩子时,又出许多血,身子越发虚了。更要命的是,月子里也没好东西吃。生旺田、旺地时,家中有几只生蛋鸡,吃大食堂后,几只鸡全交公了。赶坐旺福这个月子时,莫说是鸡蛋,即使喝碗面疙瘩,也是隔三差五由成刘氏在家偷着做的。要不是家兴的蛇汤,英芝早就撑不下去。
这且不说,旺福也不能长期没奶吃。成刘氏使出各种土方儿催奶,半月之后,英芝的奶子里终于出奶,她就又多出一个负担:为旺福生产奶水。
一个萝卜几头切,肚里又是饥一顿饱一顿,即使健康人也受不了,何况是月子婆娘。月子还没坐完,英芝就开始腰酸,请天旗看过,说是肾虚加血亏,要补营养。这阵子村里仍是大食堂,虽然没再饿死人,饥荒仍没过去,村里大人娃子,没人不缺营养,因而,英芝这个病也就不算是病了。
英芝的腰酸起来要命。好在家兴知道冷暖,一到晚上就为她揉腰捏腿,让她在感觉上好受些。
生产队里人手多了,成刘氏不再到食堂帮忙,一心一意侍候英芝和旺福,喂奶、洗尿布、哄娃子、洗衣服、做月子饭等,忙得也是团团转,照看旺田、旺地的事儿自然交给清萍。
要是清萍高兴,这事儿她也乐意做。女人天性喜欢孩子。清萍熟得早,更愿意带孩子玩。然而,这阵儿气不顺,清萍心里烦,两个孩子就成为泄气筒,只要被她带在外面,没过多久,保准是一个跟一个哭着跑回来。谁养的孩子谁心疼,旺田、旺地三番五次告状,不是说姑姑打他们,就是说姑姑骂他们,英芝的心里怎能好受?
英芝并不知道清萍是在为失恋撒气,只道是清萍又对她坐月子不满,认定小姑子是冲她来的。清萍心里有气,在家里难免摔摔打打,骂骂咧咧,发点儿女孩子脾气。所有这些,无不使英芝心里犯堵。
心存芥蒂,气自然不顺,没过多久,英芝前几年与清萍生气时落下的心口疼再次发作。心口疼后就是胸闷,她总感觉有股气憋在里面,想出出不来,想咽咽不下。加之腰酸,英芝觉得自己百病缠身,心里越发焦乱。
英芝与清萍心里各自存气,各窝一把火。只是英芝一是在月子里,二是不愿惹事,一天到晚猫在西间的门帘子里,大门不出,连小门也难见她露头过,几乎不与清萍打照面,气才没能明生起来。
然而,是包脓终归要挤出来。这场大气憋到旺福两个月大时,火山般喷发了。
导火线是成刘氏点燃的。
又是星期六,清萍又想志慧了。天刚迎黑,清萍守在村东的土堆上,两只大眼一直瞄着志慧回村的必由之路。守到天色大黑,仍旧不见志慧的影子。清萍心里烦躁,又趁天黑摸到民善的院子外面,听会儿墙根,没有志慧的声音。院里一切照旧,根本不像有人回来的样子。
清萍不无惆怅地回到家里,倒头就睡。第三天,也就是周一凌晨,清萍挑起两只水桶到老井上打水,正好遇到也来打水的明岑女儿春丽。明岑家住在民善家东面,只隔一户,且民善家的出路刚好在明岑家的门外。清萍心里一动,将她拉到一边,笑问道:“小丽,问你个事儿!”
“啥事儿呀,萍姑?”小丽笑道。
“见到志慧没?”
“见到了。”
清萍急问:“啥时候?”
“刚才呀!我挑着水桶出来,他走出院门,提个黄挂包,急匆匆地打我家门前走过,往河头上去了!他勾头只是走,我跟他说话,他还吓一跳呢!”
清萍一下子蒙了,手中的钩担掉在地上。
“萍姑,咋哩?”春丽急了。
“没……没啥儿!”
“那……”春丽想了下,“你寻志慧有啥事儿?”
清萍这才回过神来,拾起钩担,勉强笑道:“没啥大事儿。他是公家人,在县城里,我想托他扯块花格子洋布,做件新衣裳,总是候不到他!”
“哦,”春丽笑起来,“萍姑长得俊,是得穿件好衣裳哩!”
清萍别过春丽,挑水回去,越想越不是味儿。到家之后,清萍将水放进灶火,匆匆洗把脸,走进东间,对着窗台上的圆镜子拿梳子梳头,镜中的一张俏脸因极度的恼怒而扭曲。
成刘氏照例忙活,在为英芝烧小灶,家兴、家群则去队里上工。旺田、旺地和旺福仍在睡觉。近些日来,英芝的腰酸有些好转,这阵儿也起来了,见堂间太脏,随手拿扫帚扫地。
正在这时,旺地醒了。三个孩子中,旺福跟英芝和家兴睡西间,旺田跟家群睡东厢,旺地随成刘氏,和清萍一道睡东间。
旺地足四岁了,打小养成尿床的毛病,不隔几天就尿一次。时间一长,床下垫的褥子被他尿得臭烘烘的,闻起来一股臊气。清萍和他睡在一张床上,气得每次都要揍他屁股。旺地尿床有个明显特征,若是醒后一声不响,说明一切正常。若是一醒就哭,十有八九尿上了。
这当儿,旺地一醒过来就哭。刚巧成刘氏也到堂间,听到哭声,赶忙走进东间,一把扯起旺地,果见屁股下面湿乎乎的一片。
“小冤爷呀,咋又尿床哩?”成刘氏一边为他穿衣,一边数落。
清萍正没好气,这阵儿扭过头来,恶狠狠地说:“你个死鳖娃儿,赶明儿看我不弄根针,把你的小鸡子缝起来,看你咋个尿?”
成刘氏笑道:“萍儿呀,甭说他了,你小时候,到五岁还尿床哩,气得你爹按在床上打你屁股!”
“妈!”清萍火冒三丈,“你这想咋哩?我说这个鳖娃儿,碍你啥事,犯得着你来数落我!”
成刘氏哪里敢惹这个火药瓶儿,打住不说了。
“哼,”清萍却不甘休,声音越来越高,“我说这屋子里不对味儿,是有人帮衬哩!我尿床咋哩?要是嫌弃我,为啥不把我塞到尿罐里淹死?”
“萍儿呀,都怪妈多嘴,你少说一句吧!”成刘氏小声恳求。
“少说一句?”清萍见她妈还嘴,更来劲了,“我爹活着时,不把我当人看,伸手就打,张口就骂,因为我是柯杈子。柯杈子咋哩?柯杈子就不是人了?这阵儿,爹没了,我好不容易安生一会儿,你又来数落!我早看出来,在这家里,我是多余的!你看看,我哥,是顶梁柱,家群,是顶门棍,还有一个专生娃儿的,是大功臣!再就是旺田、旺地和旺福,哪一个都是旺咱成家的。数来数去,就我是个大累赘,你们早摆脱,早安生,是不是?”越说越气,越说越伤心,眼圈红了,呜呜哽咽。
成刘氏不敢再吱声,闷头帮旺地穿好衣服,把尿湿的褥子拿到外面,晾在一根麻绳上。做好这一切,成刘氏悄悄溜进灶火,点火为英芝烧小锅饭。
旺地起床后,不知该干啥,想出去玩,没伴儿,到东屋看旺田,见他睡得正起劲,怕挨揍,没敢吵他。旺地愣会儿神,没头没脑地走到东间,对清萍道:“姑,我想出去玩!”
“玩你个头!”清萍正没好气,一把按倒他,照屁股上啪啪几巴掌,“都是你个鳖娃子惹的祸,我叫你尿床!我叫你尿床!”
“姑——”一则委屈,二则清萍打得重,旺地杀猪似的哇哇号叫,“我不敢尿床了,我不敢尿床了……”
“滚!”清萍站起身,朝他屁股上踢一脚,“滚滚滚!”
旺地站起来,撒丫子就朝院里跑。刚刚跑到院里,一个声音在身后传来:“旺地,过来!”
是英芝,这阵儿脸上早无血色,手拿扫帚站在堂门里。听到是妈的声音,旺地寻到保护,哭着跑回来,抱住英芝的腿伤心地号哭。英芝二话没说,一把将他扳倒在地,扬起扫把,照他的屁股又是一顿猛揍,边打边骂:“我叫你贱!我叫你贱!不叫你尿床,你咋就憋不住,偏要尿床!这下好了,你只顾自己尿出来快活,害得一家老小跟你受气!这刚挨过骂,你还要出去玩,驴也该有个耳性!看我打死你个小鳖子……”
英芝凶起来啥都不顾,扫把子越打越重,骂得极难听。旺地又疼又委屈,再次尖号起来。成刘氏扔下灶膛里的柴火,颠着小脚跑进来,抓住她的扫把:“英芝呀,你咋也打起这娃子哩?人还小哩,知道个啥?谁小时候不尿床,你咋能照死里打?要是打坏了,可咋办哩?”
“我打我的娃子,碍你啥事儿?”英芝存心生气,一把推开她,不分青红皂白,又揍起来。
“老天爷呀,造孽呀!”成刘氏一边哭叫,一边不顾一切地抢过旺地,抱他走到院子里,一屁股坐在捶布石上,“噢噢噢”地拍打旺地。
英芝站在门口,想到嫁进成家这些年,自己横竖顺不住小姑子的心,就像一块软泥巴,人家想咋捏就咋捏,脸色气得铁青。是的,吃柿子总是拣软的。若是自己一味软下去,将来不知让人捏成啥样子!
英芝越想越气,就跟过去的清萍一样叉腰站在门口,冲着哭声小下去、仍在啜泣的旺地再次骂道:“你个死鳖子,你个尿床精,哭哭哭,有个啥哭头?看看你都几岁了,还在尿床?这一次饶过你,从今以后,要是你再胡喊野叫,只要让我听见,看不打烂你的屁股!”
旺地听到这话,怕再挨打,赶忙憋住,只将小身子一下跟一下抽。
英芝这话明骂旺地,实冲清萍。清萍是何等样人,自然听得明白,噌一声从东间蹿出,也叉起腰,站在堂间,手指旺地:“你个大嘴巴,凶个啥哩?甭以为嗓门高就能占住理!我见过恶人哩,在我面前撒野,没门儿!”
清萍说完,歪起头,别有用心地狠瞪英芝一眼。英芝气恼极了,啪一声将手中扫帚摔在门槛上,不无鄙夷地哼出一声,回敬清萍一眼。
清萍抬腿走出堂门,过门槛时,一脚将扫帚踢到几步开外的地方,劈头骂道:“叫你挡道!叫你挡道!”骂完仍不解气,跟前几步,使劲踩道,“我踩死你!我踩死你!”
这还不说,清萍又“呸”的一声朝扫帚上吐口唾沫,趾高气扬地走进东山墙边的茅房里,解下裤子,坐在尿罐上撒尿。她心里有气,尿得刚猛,尿液哗啦啦的击水声响得满院子都是。
英芝跟到院里,恨恨听一会儿,寻出词来,大声说道:“尿尿尿!你个尿床精,除了会尿床,除了会撒野,你还会个啥?”
此话箭一般刺中清萍的心,因为成刘氏刚刚揭过她的短,说她五岁时仍然尿床。一时火上心头,没等尿完,清萍一下子憋住,一把提上裤子,匆匆系上,跑出来,不再拐弯抹角,直冲英芝骂道:“尿床精咋哩?尿床精咋哩?尿床精总比老母猪强!”
英芝气得脸色发白,尖起嗓子吼道:“你说谁是老母猪?”
“我爱说谁就说谁,碍你啥事儿!”
“我说你是小野鸡,尿床精,浪得像个叫春猫,见不到公猫就发骚!”
“你你你……你个贱货!你敢骂我!”话音落处,清萍猛地冲上几步,照准英芝出手就是一耳光。
英芝被打蒙了,一下子愣在那里。好一会儿,她才醒过神来,号叫一声,疯了般冲上去,使出全身力气,死死揪住清萍的头发。不一刻儿,姑嫂二人扯在一起,在院里扭打起来。
旺田早让吵醒了,光屁股站在东屋门口,见妈和姑吵成一锅粥,这又滚打成一团,急得大哭。成刘氏见二人闹成这样了,赶忙扔下旺地,颠着小脚跑过来,伸手想把她们拉开,自己反遭冲撞,一屁股跌坐在地。
成刘氏翻身爬起,扑通一声当院跪下,冲英芝和清萍哀求:“老天爷呀,甭打了,甭打了,你俩甭打了,一切都是我这老太婆不好,你们要打就打我吧,老天爷呀——”
话音落处,成刘氏开始自打嘴巴:“都是你多嘴!都是你多嘴!”
英芝和清萍正在劲头上,哪里听得进她的哀求,仍在地上一翻一滚,互相揪着头发,恨不能把对方一下捏死。
成刘氏急了,猛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院子外边,哭喊道:“老少爷儿们呀,快来救救我家吧,打死人哩……”
英芝身子本来就弱,又刚坐完月子,自然不是清萍对手,刚上手还有股子猛劲儿,不一会儿,就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了。长桂老婆易姐儿听到这边闹成一团,又听成刘氏哭喊,急拉山娃跑过来,一进院门,见清萍骑在英芝身上,一只手揪住她的头发,另一只手照准她的脸,左一个耳光,右一个耳光,正在狠住劲儿打。英芝脸色乌青,嘴巴出血,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老天爷呀,你咋这样子打人哩?”易姐儿大叫一声,冲到清萍跟前,一把将她扯起,冲她骂道,“你个死丫头,咋能没个轻重哩?咋说她也是你嫂子,哪能这样子打人哩?”
清萍犹自不解气,叉起腰,恶狠狠地冲英芝骂道:“打死你这头老母猪!打死你这头老母猪!”
英芝似是没听见,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成刘氏觉得不对劲儿,赶过来,见她已是不省人事,伸手在鼻孔上一挡,不见有气出来,顿时吓坏了,哭叫道:“易姐儿呀,你快过来,英芝咋会没气哩?”
易姐儿一看,英芝脸色青灰,模样像个死人,伸手一挡,真没气了,赶紧捏住人中。清萍一怔,意识到闯祸了,两手捂住脸,呜呜哭着朝院门外跑去,不一会儿,人就没影儿了。
过有一袋烟工夫,英芝恍惚中听到有人喊她,想动,手脚像是被人绑着,想喊,嘴巴张不开,急出一身冷汗,猛一使劲,这才睁开眼睛。
“老天爷呀,你总算醒过来了!”易姐儿长出一口气,松开手。
到这阵儿,左邻右舍全被惊动,大人娃子如看戏一样挤进院里。
英芝两只眼睛大睁,直直地看着天空,眼珠子却不见动,模样甚是吓人。众人正自惊异,英芝陡然一个鲤鱼打挺,忽地坐起,扯嗓子喝道:“你个柯杈子,老子吃错哪宗药了,竟然没把你丢进尿罐里淹死!”
闻听此言,众人无不唬出一身鸡皮疙瘩,因为英芝说话的音调、语气,简直就跟老有林在世时一模一样,尤其是音质,完全不像是英芝充满女人味的细声细气,活脱脱是老头子的粗嗓门!
大家完全傻了,就跟七仙女中了孙悟空的定身法似的,谁也不能动,谁也无法说话,连空气也似凝住了。
英芝直着眼,忽地站起来,看也不看周围一眼,顾自走向堂门,好像完全记不得刚才她和清萍吵架并挨打的事儿。所有目光无不惊诧地盯着她,因为她连走路的姿势都与老有林在世时毫无二致。
英芝高抬腿,迈过门槛,气呼呼地走到堂间,拉出椅子当堂坐下,发会儿愣,冲院中吼道:“老乞婆,我的烟袋哩?就你爱动我的东西!以后听着,凡是我的东西,不许你乱动!看看这个家,叫你弄成啥样子了?兴儿呢,叫他回来见我!”
成刘氏这才反应过来,坐在地下号啕大哭:“老头子呀,你咋有脸回来哩?你只管屁股一拍远走高飞,把我这个没用的老婆子扔在世上受罪,你个没良心的,你个狠心眼的,想当初,我咋会瞎眼嫁给你哩?呜……”
成刘氏越诉越伤心,越伤心哭得越响。
英芝扯嗓子骂道:“都是你个老乞婆惹的祸,还有个啥脸哭哩?快找烟袋来,弄把烟丝儿塞在烟锅里,点上火,让我吸一锅,消消气儿!”
“我的妈呀,这不是鬼附身吗?”不知是谁叫一句,大家伙儿发声喊,飞也似的逃出院门。只有几个胆儿大的,仍旧守在院里看热闹。
早有人叫来老烟薰,这阵儿提着他的长烟杆儿匆匆走进来,后头跟着一群人。家兴、青龙从另一方向急奔过来,此时刚好也进院里。
“英芝——”家兴冲进堂门,冲英芝叫道。
“你个孽子,还不跪下!”英芝抬起一只手,冲他喝道。
听到是爹的声音,家兴一下子蒙了,好半天仍没缓过神来。
“跪下!”英芝的声音愈加严厉。
家兴不由自主地弯下膝盖,跪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英芝。他实在弄不明白,早上出门时,家里还是好端端的,只这一会儿,竟就乱成这样!
“兴儿,知道我是谁吗?”英芝厉声问道。
“你……你……咋听起来像是爹的声音!”家兴嗫嚅。
“咋听起来?”英芝又骂起来,“你个鳖子,恁快就把爹忘了,亏我养你恁些年!”
家兴哪里还敢犟嘴,跪在地上只是磕头,边磕边哭诉:“爹,是儿子不好!是儿子不孝!爹,儿子咋敢忘记爹哩?爹,儿子一刻儿也没忘记!爹——”
“没忘记就中!”英芝像老有林在世时一样,重重咳嗽一声,“兴儿,你个没出息的,看看这个家,闹成啥样了?我出门时,咋对你说的?我把这个家交给你,让你当家,可你啥事儿也管不了!我告诉过你,死柯杈子早晚是个祸事精,有人家要,快点打发走!你咋就不听话哩?记着,马上为她寻个厉害主儿,管住她!”
“爹——”
“我的烟袋哩?”
家兴急爬起来,拿过一直供在条几上的烟袋,装好一锅,再次跪下,双手呈给英芝:“爹,烟袋在哩!”
英芝接过来,拿起来,送进嘴里:“点上!”
家兴正要找火,老烟薰慢腾腾地踱过来,蹲在地上,伸出他的长烟杆儿,将烟锅送给英芝。
英芝对上锅,点着火,吧嗒几口,吸起来。
“你个老家伙,”老烟薰也吸几口,不急不慢地说,“咋能不守信用哩?前两天我到南岗上,你拉住我唠叨,说是想回来看看,我咋劝你哩?我劝你甭回来,是不?你应下了,是不?既然应下了,咋能说话不算数,这又回来哩?”
“唉,”英芝又吸一口,语气缓和下来,长叹一声,“你看看,要是我不回来,这个家还不毁了?那个死柯杈子就跟畜生一样,不通一点儿人性,敢在家里打架哩!我不管她,谁敢管她?”
老烟薰没应声,低头吸两口,抬起脚,拿烟锅朝鞋底上磕几下烟灰。英芝的两眼直直地盯着他,眼珠子动也不动,真如死人一样。
屋子里没有任何声响,所有人无不屏足气,所有目光无不盯在她身上。
“老家伙,”老烟薰磕完烟灰,声音依旧慢吞吞的,“你还是回去吧!这里的事,有家兴哩,还有我哩,你管不了!我告诉过你,你一回来,不成事不说,反会添乱子,你偏不听!你看看,半个村子都让你惊动了,哪一家得安生?”
“有你这话,我放心了!”英芝又吸几口,“我这就走。可……我回来,是另有一桩事儿求你。不瞒你说,身上没钱了,前阵子没法子,借人家一点高利贷,这阵儿到期了,追得紧哩。昨儿个,我本想寻你说合说合,看能否让他们宽限几日,咋等你也不来。今儿个,人家又来逼,我急了,本想回来寻你,没想到撞上柯杈子闹事儿!”
“知道了,”老烟薰又装一锅烟,“回去吧!这桩事儿,不能在这儿说,我替你生法儿就是。不究咋说,咱俩谁是谁哩,我咋能忍心让你受苦?”
老烟薰的话音刚一落地,家兴就哭倒在地:“爹——”
“我可怜的老头子呀——”成刘氏也如比赛一般,放出悲号。
唉,阳间日子难过,万没想到,阴司里竟也恁般难!成有林在世时刚强一生,从未向人借过钱,可到阴间,竟然去借高利贷!
家兴心如刀绞,哭得死去活来。想想也是,自老有林死后,他没化过一次钱。不是他不化,是他实在弄不到冥纸。他也曾化过几张旧报纸,还拿两毛钱在上面仔细按过,算作阴币。想必是假币,阴司里不管用的。
家兴悲哭一阵儿,跪到老烟薰跟前,磕头苦求:“大叔,你无论生啥法儿,一定得救救我爹!爹呀,不孝子对不住你,爹呀——”
家兴两手拍地,哭得伤心欲绝,模样极其惨烈。看热闹的人,无不转头抹泪。想想也是,一年多来,哪一家都有饿死的。这当儿谁也弄不到冥纸,连老有林这么会过日子的都得借高利贷,他们的家人在阴司里,日子又能好到哪儿?
众人皆在哭时,英芝突然歪倒在地。待她再次醒来,见屋中站这么多人,先是莫名其妙地惊怔一会儿,继而记起和清萍打架的事儿,掩住面,嘤嘤咛咛地哭起来。家兴抱起她,走到里间床上,将她放好,掖好被单。成刘氏也跟进去,摸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陪伴。
众人皆知老有林走了,议论一会儿,各自散去。院中只剩下老烟薰、青龙、进才和家兴四个,各寻地方蹲下。
“唉,”老烟薰长叹一声,“家兴啊,你爹借高利贷这桩事儿,我早知道哩。只是我寻不出他向哪家钱庄借的,事儿有些麻烦。讨账的要是善面鬼,倒也好说,怕就怕是个厉鬼或野鬼,我这点本事,怕也难通融哩!”
“大叔,”家兴再次跪下,哀求道,“无论如何,你得救救我爹!高利贷是阎王债,要是没钱还,叫我爹咋办哩?别的不敢说,我爹定是没法儿,才走到这一步!”
“是哩!”老烟薰缓缓说道,“办法我也不是没想过,这阵儿一并说给你,让你知道!宗庵在世时,积阴德多,钱也多,在阴司里开有两个钱庄。你爹去后,啥钱也没有,吃喝日用不说,连买路钱都是宗庵接济的。一年来,村里走的人多,宗庵谁家都要接济,这阵儿,怕也空了。你爹不知为啥事儿急等钱用,不忍再向宗庵张口,这才借了高利贷。这事儿,我得跟宗庵打个商量,他朋友多,兴许有办法!”
“这……叫我咋个谢他哩?”家兴涕泪交流。
“唉,阴世阳世,不究啥事儿都有因果报应。”老烟薰顿了一下,语重心长,“你想谢他,就多照管一下他的家人。宗庵知恩,记得住哩!”
“大叔,”家兴抹把眼泪,“烦请你对宗庵大叔说一声,从今往后,乔娃就跟我的娃一样!”转向青龙,“青龙,咋这阵儿不见乔娃哩?”
“是哩!”青龙拍拍脑门儿,“方才烟爷提到宗庵,我就想到这事了。自打修完高炉回来,他跟他爹连影儿也寻不见了!”转向老烟薰,“烟爷,他俩哪儿去了,你知道不?”
老烟薰闷头想一会儿,摇头:“我只知道鬼,他俩是大活人,我咋知道哩?不过……”晃晃长烟杆儿,“他俩应该没死,这阵儿还在世上。既在世上,过不了多久,准会露头!”
“烟爷,你咋知道他俩仍在世上?”青龙一脸愕然。
“你小子!”老烟薰白他一眼,拿烟杆儿敲他的头,“他俩要是不在人世,就是鬼了。是鬼,烟爷还能不知道?”
“烟爷打的是!”青龙眼快,头一歪,闪过一击,嘻嘻笑道,“瞧我这一急,竟就忘记烟爷是干啥吃的了!”
第九章 苦缘人
英芝清醒后,在床上哭了一整天,饭不吃,水不喝,无论家兴如何问,如何劝,只不说话。
第二天一大早,英芝一醒就叫饿。成刘氏做出几碗面疙瘩,她一气喝下三大碗,倒在床上又睡,一觉睡到小晌午。
这日青龙没让家兴出工,要他专门守护英芝。家兴正在收拾院落,听到里屋传出响声,知是英芝醒了,赶忙进去。
英芝没睬他,勾头四处搜寻。
“找啥哩?”家兴小声问道。
英芝回到床沿上坐下,发会儿怔。窗子小,天也有些阴,屋子里光线很暗。家兴走到英芝跟前,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摸住英芝的肩,柔声问道:“要啥,我找!”
英芝将他一把推开,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窗子:“我的簪子!”
“簪子?”家兴吃一惊,“啥簪子?”
“玳瑁簪!”英芝又出一声。
家兴身上陡起一层鸡皮疙瘩:是邓芝娴!
是的,英芝说话的声音,简直就跟张家儿媳芝娴在世时一样。再说,英芝从未见过玳瑁簪,甚至没听说过那物什儿,这阵儿突然问起,匪夷所思!
家兴细审英芝,见她两眼僵直,神态就如昨日他爹附身时一样。
毫无疑问,有鬼再次附她身了,且这个鬼是土改那年在白龙庙大殿里吊死的张家媳妇邓芝娴!
家兴忖出情势,反倒沉下心来,走到一旁,打开一只木箱子,翻腾一会儿,从里面拿出老有林交给他的玳瑁簪,递过来道:“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英芝接过簪子,拿在手里,看着它流泪。端详一会儿,她走到窗前,对镜缓缓梳理。梳理好一阵儿,她绾起头发,插上簪子。真是一个高雅的发型,家兴看呆了,竟然忘记是芝娴的阴魂附体。
就在这时,旺福醒了,哭起来。听到哭声,英芝回到床边,抱起旺福,搂着他,轻轻拍打。旺福想是饿了,仍在哭。英芝怔一下,掏出奶子,塞进旺福嘴里,一边拍打,一边唱歌:
睡吧,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的手臂轻轻摇着你
妈妈摇你快快安睡
睡在摇篮里
温暖又安逸
睡吧,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的手臂永远保护你
……
自嫁过来,家兴从未听过英芝唱歌。在家兴心里,英芝是不会唱歌的,何况是如此优美的旋律?
英芝唱出两句,家兴就听出是芝娴唱的,且是唱给爱子乔娃的。家兴陡然想到当年南岗子上的情景,那时天珏和乔娃围着芝娴的尸体转圈,唱的也是这个调,心里一酸,眼泪流出来,一边抹泪,一边小声唠叨:“我知道了,你是天珏嫂子。嫂子,我正有话说给你哩。这个簪子是你的。那年你让道爷交给天珏哥,道爷没交成,交给我爹了。我爹正要交给天珏哥,他疯了。乔娃小,我爹只好收起簪子,想等天珏哥病好点,或等乔娃长大了,再交给他们。我爹没等到这天,临走时,把簪子交给我,要我转交。我一直藏着,谁也不让戴。今儿嫂子来了,我就还给你!”
英芝没理他,依旧唱歌,一遍接一遍地唱。唱一会儿,旺福吃饱奶,沉沉睡去。英芝放好旺福,僵着腿走出院子。
家兴跟出来。
见到英芝的样子,成刘氏脸色变了,颤着声道:“英芝,你……你又咋哩?”
“妈,来客了,是芝娴!”家兴悄声说道。
英芝依旧不说话,径直走出院子。家兴见她走得不快,也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没过一会儿,易姐儿及左右邻居也都瞧见了,互相打个手势,跟在家兴身后。谁都知道是鬼又附身了,因而谁也没说话,只是跟着英芝走。
英芝绕过四棵杨树,径直走向村子西北侧的大队部,也就是张宗庵家的大院子。快要走到时,家兴这才忖出芝娴是想回家,心里一怔,不由加快步子。
英芝一直走到院门前面,扫一眼写着“战红旗人民公社东方红大队”的木牌子,身子一扭,动作娴熟地拐进院门。
这是大队部,家兴怕她闹出事来,赶前一步,一把扯住英芝的胳膊。英芝猛力甩开,昂首走入院中,打风扬办公的小院子前面经过,迈着优雅的步子,沿着主甬道款款步入后面的主院。
张家院子分三进,第一进是前院,第二进是中院,第三进是后院。前院又分东西两进,东院一进是天珏小时候住的,后来改为书房,西院是厨房兼管家、臣仆住的。中院是宗庵两口子住的,也是张家的核心库房,藏着张家的贵重财富。后院最是安静,被用作少爷张天珏和邓芝娴的婚房。如今,整个院落都作公用了,前院东进改为大队部,西进改为供销社,中院是供销社库房,后院是大队部库房。风扬将供销社的大门开在西墙上,一则方便群众购买东西,二则不影响大队部办公。院内只留下后门,方便营业员取货。
英芝昂头直走进去,到中院,门上挂着锁。英芝打不开,站在门前瞧一会儿,拐回来,缓缓走向天珏书房。
更多的人围过来。此事也早惊动风扬,皱着眉站在门口。英芝显然并不怕他,冲他直走过来。风扬重重咳嗽一声,见镇不住她,赶忙让到一边。家兴见事闹大了,跨前一步,扯住英芝,被她推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家兴稳住步子,对风扬赔笑:“支书,您别生气,英芝鬼上身了!是芝娴!”
昨日老有林附身的事,风扬也听说了。这阵儿见英芝的行为举止无不跟芝娴在世时一样,风扬也是惊骇,汗毛倒竖,声音变了,嗫嚅道:“她……她想干啥?”
“看那样子,是想去她住的地方看看!”
风扬稍作迟疑,掏出钥匙,快步走到中院和后院开门。英芝没有走进风扬的办公室,只在院中几簇竹子边站下,两眼直直地看着竹子。
见风扬打开中院的门,家兴走过来,小声对她道:“嫂子,门开了!”
英芝转过身,缓步走进中院,一直走到后院,走进当年她和天珏住的屋子。里面面目全非,堆着杂物,早不见当年景象。
英芝看一会儿,走出来,款款回到前院。
恰在这时,老烟薰走进,身后跟着青龙、天成和雪梅。英芝见到是他,甚是惊惧,直往家兴的身后躲。老烟薰咳嗽一声,晃晃手中的长烟杆儿,蹲在地上,揉一锅点上,冲英芝道:“既然回来了,就站出来,躲在人家身后干啥?”
英芝捂住脸,不肯站出来。
“家兴,你让开!”老烟薰吧嗒两口烟,威严地发布命令。
家兴迟疑一下,让到一边。
芝娴附身的事传遍村里,更多的人飞跑过来,将大队部的小院子挤得满满的。
跟在场的所有人一样,风扬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望着当院站着的英芝和蹲在地上抽烟的老烟薰。此时此刻,一种感觉在风扬的内心闪过:老烟薰才是这个村子的主心骨,他万风扬不过是个摆设!这种感觉让他不安,但眼前的局面,他实在无能为力,也根本无法控制。
“说吧,”老烟薰低沉的声音从喉管里发出,“你想干啥?”
“不……不想干……啥。”英芝结巴起来,两腿微微打战。
“回来干啥?”
“回……回来看……看看!”
“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回去吧!即使有啥事儿,这儿也不方便说话,过几天我寻你去!”老烟薰的声音依旧缓缓的。
“那……我走了!”
“去吧!我再说一句,以后没啥大事儿,甭回来。你一回来,村里就不安生了!”
“哦!”
“哦”字刚一出口,英芝就如昨日一样,身子一软,歪倒在地。
家兴箭步上前,将她抱在怀里。过一会儿,英芝醒来,见躺在大队部院里,家兴抱着她,周围又是一群人,先是吃惊,继而明白过来,勾住头,小声哭泣。家兴抱起她,慢慢走出院子,沉重的脚步一声接一声,消逝在院门外面。
“唉!”老烟薰轻叹一声,在甬道上磕磕烟灰,站起来,扫视众人一眼,缓缓走出院门。
“天哪!”在代销点站柜台的李姐儿缓过一口气,“英芝刚才那样子,就跟邓姐儿活着时一模一样!”
“嘘——”老鸭子看看四周,“甭说话!就这阵儿,邓姐儿怕是没走远哩!”
邓姐儿走了,英芝依旧没得安生。
接后几日,几乎每天都有鬼赶来附身,英芝一会儿说,一会儿唱,一会儿蹦,一会儿跳,一会儿又像疯马一样满村子狂奔。从她口中发出的声音也完全不是她的,可说是杂乱无章,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孩子。这些声音大部分出自村里亡故的人,有新近故去的,如麻子婶儿、志春、秃子的瞎子妈等,也有多年前故去的,如风扬的爹、黄老五的妈等,有的能辨出,有的辨不出。
这阵儿,英芝简直成个饭桶,一天要吃四五顿,一顿几大碗。青龙没法儿,只好让生产队的大食堂为她供应双份,再加上成刘氏的小锅补贴,好歹没让她饿着。英芝一旦吃足喝饱,就会大睡,睡醒准有鬼附身,一附身她就发疯。若是恶鬼附身,英芝能一口气奔出几里地,一边飞跑,一边自言自语些谁也听不懂的话。除去家兴和老烟薰,村里谁都拦不住她。
几天过去后,家兴摸准一些规律。一般情况下,若无特别刺激,英芝每天只发一次病,且往往是在午饭之后。因而,一吃过午饭,家兴哪儿也不去,专心守在英芝身边,等候她发病。
开始几天,英芝发作的力道不大,家兴能够守住她,无需外人帮忙。村人见多了,除去几个孩子,不再像过去一样跟一大群看热闹。家兴也不强制她,由着她说笑唱跳,闹上一阵子,待发作完毕,抱上她回去。
然而,有一天,情况有所变化,附在她身上的是个厉鬼,因为英芝发作后力道奇大,在家里又是打,又是摔,又是吵,又是骂,砸烂一口大缸,差点儿将堂屋的条几扳倒。家兴大惊,死死抱住她,被她摔在地上,碰得头晕眼花。成刘氏吓得两腿发软,四处叫人,青龙带着几个小伙子赶来,上前扭住英芝。英芝力气如牛大,左扛右顶,青龙几人竟被她整得东倒西歪。
见情势不对,青龙急叫山娃去喊老烟薰。
老烟薰赶到时,英芝手中提着一条长板凳,两眼圆睁,正在院中四下抡。一群小伙子远远躲着她。家兴蹲在地上,看着英芝,泪水不住地流。
英芝闹得正凶,猛见老烟薰走进,气焰立时低下去,两腿打起哆嗦。老烟薰冷冷地看着她,咳嗽一声,猛然喝道:“见到我,还不跪下?”
英芝不肯跪,头转到一边,不敢直看老烟薰,两腿颤得更凶。
“跪下!”老烟薰扬起长烟杆儿,浓眉倒竖,几乎是在吼叫。
英芝两腿一软,扑通跪地。
“哪来的野鬼,报上名来!”老烟薰声色俱厉。
英芝浑身打战,顾自勾着头,一句话不说。
“哼!”老烟薰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不上刑法,你是不肯招呀!”话音落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一手,猛然捉住英芝胳膊,按在被她扔在一边的长板凳上,另一手从袋里摸出一根银针,有两寸长短,照她的手腕噌地扎下。
英芝发出一声惨叫,浑身打起哆嗦。
老烟薰并不睬她,只将两根手指像拧螺丝一样在银针的屁股上转圈儿。英芝一脸惊恐,身子却动弹不得,僵直的眼珠子死死地盯在那根银针上。
“招不招?”老烟薰再次喝道。
英芝梗着脖子,只不说话。
“好,算你是条汉子!”老烟薰从怀中又摸出几根银针,在她的身上、背上、头上、腿上连扎数针。豆大的汗珠渗在英芝的脸上,老烟薰扎一针,她就惨叫一声。
在老烟薰扎进第八根针时,英芝再也受不住,全身如同打摆子一般,杀猪似的号哭起来:“甭扎了,甭扎了,我招!我招!”
这是英芝此次发疯以来第一次出声,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说话者是个异常凶悍的男人。
“说吧!”老烟薰手中扬着第九根针,两眼圆睁,如同阎王在审讯小鬼。
“小的没名字,都叫我狗子!”
“狗子?家住何处?”
“小的没家!”
“野死鬼?”
“你咋说都中!”
“不管你是哪来的野鬼,竟敢吃下豹子胆,到我地盘里撒野?快说,这次你来,究底想干啥?”
“小的只是当差的,奉主家吩咐,来这家讨要一笔债务,没想到碰见你了!”
“知道厉害就中!我告诉你,从今往后,不准再到四棵杨来,如若不听,有你好过的日子!”
“有你在这儿,我也不敢来。可这桩债务,我咋办哩?主人逼得紧哩!”
“这事儿我早知道了!你来得好,我正想问问,你家主人是谁?”
“小的不敢说!说出来,小的就没命了!”
“你不说就有命吗?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老烟薰说着,在英芝的左边太阳穴上扎下一针,“说不说!”
英芝疼得龇牙咧嘴,仍旧梗着脖子不吱声。
“中,算你一条汉子!不过,在我面前摆茬儿,你认错人了!”老烟薰的话音落下,英芝的右边太阳穴上又进去一针,两只粗糙的大手同时用力搓着针屁股。
恶鬼经受不住,终于求饶:“别搓了,我说!主人叫刘二,马王庄的!”
老烟薰顿住手,呵呵笑道:“你该早说,何必受这份苦哩!你放心回去,你家刘掌柜我熟,麻烦你回去捎个信给他,叫他甭来再讨这笔债务。你对他说,就那几两碎银子,先挂在我账上,过两年,我还他三倍!”
“中中中,小的一定捎到!”
“滚吧!”
“就滚,就滚!小的这就滚!”
几乎是在陡然之间,英芝的身子软瘫下去。老烟薰将银针从她身上一根根拔出。经过这番折腾,英芝又乏又困,睡过去后,没再睁眼。家兴抱她回屋,放在床上,见她睡得像根木头,长叹一声,走出屋子,蹲在大椿树下,掏出老有林临终时交在他手中的玉佩,看着上面的图案,越想越伤心,泪珠子就如大雨中屋檐下的水条子,不住地滴下来。
看热闹的全走了,院中只有老烟薰和青龙。
“唉,”老烟薰轻叹一声,拍拍家兴的肩头,“家兴呀,别难过了。这两年,你家合当有灾。过去这道坎儿,就没事了!”
“唉,大叔呀,”家兴噙住泪,哽咽道,“你说说,自我爹过世,日子一天比一天难,叫我咋个过哩?”
“兴叔,”青龙笑道,“甭胡扯了,你家日子咋就难哩?你扳指头算算,在咱村里,谁家日子好过?这年头,哪家都有难念的经,凡事得往开处想!”
“唉!”家兴轻叹一声,“我知道,哪家日子都不好过,可谁有我的命苦?我爹甩手一走,一家老小得我一个人操心,活命都难,英芝她又……”顿住口,再出一声长叹。
青龙又笑起来:“兴叔呀,你净往窄处想!这两年闹大荒,哪一家不是饿死几口子?只有你家,虽说走了大爷一个,这又添下旺福,一出一进,刚好抵消。就冲这一点,在咱村里,没谁有你能干!要叫我说,你做梦都该笑哩,却在这里唉声叹气,摆个啥谱?”
经青龙这一说,家兴不再叹了,抬头望着老烟薰:“大叔,我想问一句,英芝的病有救没?”
“咋能没救哩?”老烟薰安慰道,“不过,眼下她灾性重,身子虚,阴气大,正不胜邪。过去这阵儿,就会好了!”
“咋个正不胜邪?”
“是这样!”老烟薰想了想,解释道,“大凡世间人,皆有阴阳二气。二气调和,是正常人。二气不调,皆能成疾。阳气过旺,则脾气暴戾,杀人越货;阴气过盛,则虚火上升,邪气入侵,不能自主。眼下英芝身上阴气过盛,易招惹妖邪。无论啥鬼,只要打这儿过,就会轻易上身。就我所知,她身边常候的有十来个鬼,不过,都是善面鬼,又有我在这儿,出不了大事。像今儿这个撞上门的野鬼,是例外!”
“可有破解的法子?”听到有这么多鬼在周围游荡,家兴的脊梁骨都是凉的,急切问道。
“眼下没有。”老烟薰摇摇头,“前阵儿村里死人太多,阴气过盛,政府又号召破除迷信,不让施法,没冥纸烧,我实在没法子安抚他们。不过,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凡事慢慢来,不必过于灰心。万事万物都有个限,古人一句话说得好: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咱百姓的日子,就如东坡上的双龙河,虽说曲里拐弯不容易,可你见过它有尽头吗?你又见过它停住不肯流吗?”
“我懂了,”家兴点头,“大叔,我家的事儿,仰仗你了。阳世间,咋难我都好办。阴世间,只有大叔走得通。无论如何,你要救救我爹,救救英芝。你救下英芝,就是救下我全家。要是没有她,不说别的,单是这几个娃子,叫我咋办哩?”
“放心吧,”老烟薰伸出一双大手,重重按在家兴肩上,“英芝的事,慢慢来。你爹那笔账,今儿也算审清了。这些日来,我一直没弄明白谁是债主,这小子撞上门,算是弄清了。弄清了,事儿也就了了!”
“谢你了!”家兴翻身跪下,冲老烟薰连磕三个响头。
清萍一听说嫂子死过去,吓得脸色青灰,直奔外婆家。舅舅刘大姐使人打听,得知英芝没死,只是发疯了,算是松下口气。
眼见事儿闹大,清萍说死也不敢回去,只在舅家住着。外公、外婆早已过世,舅舅刘大姐成了她的保护伞。
英芝中邪并发疯的事,作为双龙河谷地的重大新闻,迅速传至郭家庄。
郭家庄与双龙镇隔条双龙河,直线距离不过二里多。村子不大,有六十多户,两个生产队,只顶四棵杨的一半。不同于四棵杨的是,在这村里,所有人都姓郭,且是同宗。
在整个谷地,像郭家庄这样没有一家杂姓且又出自同宗的村落仅此一个。由此形成的宗法势力,谁也不敢小观。当初李姐儿提亲时,曾说起过这事儿。老有林看中这门亲事,这一点也占分量。英芝嫁来时,家兴并未感到英芝娘家势力大,只觉得送亲的人多,六伯七叔八婶的叫起来麻烦,更麻烦的是年节下走丈人家,大大小小的礼品得备十几件,这还只是有来往的近门。自过门后,英芝一心一意在成家过日子,除年节之外,很少回娘家,即使偶尔与家兴斗气,也没拿娘家唬人,这使成家渐渐忘记她的娘家原是人多势众的。
这日上午,小晌午时,村东河坡上走来一大群人。打头的是英芝的大哥书文,紧跟的是她二哥书理、三哥书杰和弟弟书坤。再后面是十几个堂兄弟,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是专门选过的。
一行二十来人脚步匆匆地走进村子,二话没说,将成家院门围住。家兴正在院中忙活,见这阵势,莫说是舌头,连骨头也吓酥了。
院门开着。
兄弟四人堵在门口,书文喝道:“成家兴,出来!”
家兴两腿打战,迎上来刚要张嘴,书文伸手就是两记耳光。他下手过重,家兴顿觉眼冒金星,耳朵嗡嗡响。家兴噙住泪,扑通跪下,将头叩在地上。
成刘氏正在灶间为英芝做饭,听声音不对,忙走出来,刚要张嘴笑,见书文脸色呆着,众人无不怒目而视,笑容僵了,捧着围裙站在灶前,干着脸,不知如何是好。
“小母夜叉哩?”书文叉起腰,目光瞪着成刘氏,“叫她出来!”
成刘氏两腿也是软了,想走前几步,却迈不动步,只得鼓起力气,赔上笑,颤声道:“是书文呀,屋里坐!”
“我问你,母夜叉哩?听说她厉害得很,我们想领教一下!”
“你是说清萍呀,这阵儿,她……她不在家里!”
“哪儿去了?”
“这……”成刘氏咂吧一下嘴唇,不说了。
“说呀,大妈,你哑巴了?”
成刘氏正自为难,家兴哽咽几下,实打实接道:“大哥,你甭问了,清萍去我舅家了!”
“啥?躲了?她不是个母夜叉吗,为啥躲了?”书文说完,转对弟弟书理,“去几个人,到小刘庄把她请回来!”
书理几个应一声,正要出门,家兴跪前几步,一把抱住书文的腿,磕头如捣蒜:“大哥,二哥,三哥,还有诸位兄弟,不究咋说,听我一句。这事儿全怪我,是我一人不好,对不住英芝,也对不住你们。事儿已经闹出来,你们有气,就出在我身上。我有罪,你们打死我,我……绝不吱一声!”
见家兴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书文不好再说什么。想到家兴一向明理,待妹妹也不错,书文的火气消下去些,转对书理:“看在家兴面上,今儿先放过那个母夜叉!”扯起家兴,“起来吧,知错就中!芝儿呢?人在哪儿?你说说看,究底是咋回事儿?上次回娘家,妹子还是好端端的,这阵儿咋能说疯就疯了?”
家兴站起来,泣不成声:“大哥,这事儿,说来话长,反正都是我不好,错在我一人。英芝她……这阵儿还没起来。大哥先坐会儿,我去叫她!”
正在此时,青龙领着四队十来个年轻人飞步赶来,后面照旧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原来,青龙听说郭家庄赶来二十多人,知道是寻成家算账的,立即赶来了。
“我道是谁哩,原是舅们来了!”青龙旋进院门,赔着笑,抱起拳,冲书文几个连连拱手。
“是青龙队长呀!”书文冷冷斜他一眼,声音不紧不慢,“我正要寻你哩,算你赶巧了!”
“嗨,日他奶哩,”青龙依旧笑呵呵的,“眼看要收秋哩,场地还没整。这两天,我想整整场地,牛没了,只好把人当牲口使,带着这些小伙子拉石磙子。这不,正在场里下力气,听说几个舅来了,一刻儿不敢耽搁,赶忙过来!”
“青龙队长,”书文的声音不紧不慢,但在场人无不感觉出他的杀气,“你是这里的父母官。我想听听,我妹子犯下哪家王法,让人打得死去活来,好端端的气出个疯病!今儿我来,啥也不为,只为听个明白理儿,讨个说法。若是我妹子真的不知好歹,不懂情理,疯了算她活该。若是有人欺负她,我倒要看看,她这个马王爷长着几只眼?”
“大舅呀,”青龙拉上书文的手,转对站着的人,“站在这儿咋说话哩?来来来,院里坐!”转对家兴,“兴叔,快搬凳子,舅们赶这十几里路,走累了!”
家兴搬出几只凳子,书文也不好再耍横,跟青龙到院中坐下。
青龙朝郭家庄来的人抱抱拳,笑道:“你们都是舅,都来坐了。”转对成刘氏,“大奶,你去趟老五家,跟老五说一声,就说是我说的,加二十个人的饭,再弄几盆好菜,来贵客了!”回头见书文他们各寻地方坐下,再次抱拳,“吃大食堂,我是队长,算是半个东家。这年头没啥好吃的,只能为诸位娘舅弄碗汤喝,算是润润嘴。”看看日头,“这阵儿不早了,饭也快开了。诸位舅舅,依我之见,咱不坐这儿,先到食堂里去,喝碗茶水,等候饭食。至于这……这桩事儿,咱们边吃边喝边唠叨。俗话说,没有说不直的理儿。待舅们吃美喝足了,我把成家的人统统叫来,还有那个不懂事儿的黄毛丫头,尽管她是我姑,也不能饶她,统统叫来,有诸位娘舅坐镇,让大婶好好诉诉苦,出口气儿。诸位舅舅,中不?”
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书文不好再横下去,顺水做个人情:“中!你这队长还算明理,我们依你就是!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今儿个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我们这些人是不会走出四棵杨的!”起身招呼众人,“走,到食堂去!”转对书杰,“书杰,你在这里守着妹子,待她醒了,领她过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黄老五家的大院子开去。
青龙说话算数,一边与书文他们边吃边扯闲话,一边派人前往成刘氏娘家,叫清萍回来。清萍听说嫂子娘家来人出气,说死不敢回。刘大姐没法儿,只好亲自走一趟,替外甥女求情。
吃过午饭,刘大姐来了。青龙赶走众人,将刘大姐、成刘氏、英芝、家群诸人召在老五院里,关上院门摆理儿。其实,理是不用摆的,咋说都是一面倒。不要说成家没理,即使有理,这阵儿谁还摆谱儿?不究咋说,英芝是在成家气疯的,这是铁板上的钉儿。
许是因为这日杀气重,竟然没鬼附身。有娘家人在场撑腰,英芝的胆气大出许多,字字血泪,声声控诉,将这些年来的委屈细述一遍。她每诉一段,书文就看青龙一眼,青龙就会呆起面孔,要么问家兴,要么问成刘氏,英芝所讲是不是实情。家兴、成刘氏唯唯诺诺,低头认罪。这情景使人想起土改时的斗争会,地主老财站在台上,由工作队指定的贫下中农代表上台控诉,工作队或农会干部在一边坐镇。无论贫农代表控诉什么,地主老财只有低头认罪的份儿。
英芝一边哭,一边诉,哩哩啦啦讲了一个多时辰。当诉至清萍将她按在地上打耳光时,书文一拍桌子,吼叫:“够了!其他的我不用听。成家兴,你这个叫舅舅的,算是长辈,还有大妈你,咱们就扯乎扯乎这桩事儿!有这样照死里打人的吗?哪里是个姑娘家?分明是个小泼妇!这样子明欺负人,莫说我妹子刚坐月子,即使是壮健人,也非得气疯不可!”
“唉,”青龙长叹一声,接过话茬儿,“我来说几句,算是瞎说,不能算断理儿。有舅爷在这里,理儿不该我断!”转对英芝,“听大婶说出这么多,我也听明白了。依我看,理儿不用再摆,明显是清萍姑不对。恐怕这阵儿她也知错了,要不然,咋能躲在外头不回来哩?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敢说,过不了几天,她一准儿回来。诸位舅舅,你们放心,待清萍姑回来,我一定要她当着众人面,向大婶告个罪!至于家兴叔,也有不到之处,大婶在大荒年里生娃子,身体受亏大,这又遇到委屈事,亏更大了。可兴叔总想装好人,当和事佬,没有及时压住清萍姑,这才闹出大事儿。不是我说的,即使你不敢管,只要让我知道,就这些小芝麻、烂屁事儿,不是吹的,像大婶这般好心肠的人,只需我三句话说完,她的心里准会舒坦得跟大热天里喝碗荆芥水一样,从头美到脚,咋能憋屈哩?”转对刘大姐,“舅爷,当着长辈的面,我胡说这些,哪儿说得不对,由舅爷明断。今儿这个场,该由舅爷收,一来给大婶说句公道话,二来也给舅们一个交代。你看咋样?”
“唉,”刘大姐发出一声练过多年的旦角才能发出的富有乐感的长叹,目光转望书文几个,落在英芝身上,细声细气,“英芝嫁过来时,我就看出她是好闺女,这两年,我越发觉得她是明理人。清萍呢,也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打小就不懂事,就爱胡搅蛮缠。我姐只她一个妞儿,难免让她些。她也生就个倔脾气,有点儿像姐夫,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谁的话也不听。不要说我姐管不住她,即使姐夫在世,每每说到清萍,也总是对我摇头。这事儿我听群儿说过,全怪她!就如青龙所说,她住在我家里,不敢回来,也是心里怯!为啥怯哩?因为不占理!”又叹一声,“话说回来,啥事儿都有个因。这些天我观察她,觉得她有一肚子心事。再三问她,她死不肯说。看那样子,这桩心事儿跟英芝没关。唉,这妞儿也是,不究心里咋不顺当,也不能把气撒在贤惠达理的好嫂子身上!”连连摇头,再出一声长叹,转对书文几个,“我知道,你们几个是知理人。不究咋说,妞儿小,只有十六七岁,咋说也是孩子,做事任性些,咱不能一棒子打死。这一次,望你们看在我这张老脸皮上,给妞儿一个悔改机会。英芝的病,咱尽力治。待过两天,我一定领萍儿回来,当面向英芝谢罪,从今以后,让她们姑嫂俩就跟过去一样,和好如初,亲如姐妹!”
山里人少有娱乐活动,农闲时人们最爱挤堆儿看戏,对戏子一向恭敬。刘大姐是谷地的名角,书文他们打小就爱看他的戏,此时见他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自也没话说。大家客套一阵,拉会儿家常,书文诸人起身告辞,家兴、青龙送到双龙河边,一直望着他们蹚过河水,拐上对岸的河堤,隐没在黄昏时渐渐弥漫起来的浓雾里。
英芝仗着娘家人的势哭诉一通,心里闷的气泄下大半,病情开始好转,好几天没有鬼上身,人也不疯了。
刘大姐没有食言,回到家里又是骗又是哄,百般劝说清萍回去认错。清萍是在气头上打的嫂子,本已后悔,加之嫂子气疯了,她由后悔变成害怕,心里早已知错,只在嘴皮上硬犟,此时见舅舅苦口婆心,正好就坡下驴,与舅舅一道回到家里。
到家时赶上吃早饭,英芝没起来,依旧躺在床上睡觉。成刘氏帮旺地穿好衣服,刚走出门,见刘大姐领清萍回来,张开嘴要叫,猛又打住,搬出两把椅子,打手势让二人坐下。
旺地见是姑姑回来,欢叫一声,上前就要她抱。成刘氏冲他连“嘘”数声,指指英芝的房间,示意二人甭闹。
刘大姐见她神经兮兮的,知她害怕英芝,不再说话。几人像哑巴一样僵在院子里。
正自僵着,青龙来了,一进院门就乐呵呵地扬手笑道:“早呀,舅爷,大老远望见有人进村,咋看咋像是你,跟过来看,果然是哩!”
“是青龙呀,正要寻你哩!”刘大姐起身让座,“坐坐坐!”
“有舅爷在,外孙子咋敢坐哩?”青龙把目光扫向清萍,压低声音,“清萍姑,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儿!”
清萍跟青龙走到院门外面,在洋槐树下站定。
“清萍姑,”青龙压住嗓音,“你回来了,一切都好。不究咋说,你得向你嫂子认个错!”
“凭啥叫我认错?”清萍面上撑不住,犟脾气再次上来。
“凭啥?”青龙嘻嘻一笑,慢悠悠地说,“就凭你这张厉害嘴巴!”
“难道她就没一点儿错?那天我没惹她,是她自个找的!你没见当时的样,她也凶哩!若说有错,也得各打五十板子!”
“胡说个啥?不究你嫂子有没有错,你都得道歉!不究咋说,是你把她气疯了!”
“疯了活该!”
“清萍姑,你看看,我越说,你越煳臭!你这叫老母猪拱竹竿——顺竿子上!别的不说,你也不想想,她是你嫂子,要是一直疯下去,你哥这日子还过不过?你们成家的日子还过不过?几个娃子,你来带?旺福要吃奶,你咋办哩?你不是二祥,这个账总能算吧!”
“那……要是我认错,她就能好吗?”
“常言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啥钥匙开啥锁儿。她是让你气疯的,当然得你劝解。要是你肯认个错儿,我虽不敢打保票说她一准儿就好,却也能稳个五六成儿!”
“中!”清萍点头应道,“看在你面上,待会儿我向她认个错。你说,这错咋个认法?”
“这才是清萍姑!”青龙眉开眼笑,“至于认错嘛,照规矩得磕头。你是我姑,又是大婶的小姑子,舅爷也在这儿,磕头就免了!你看这样中不?待会儿你嫂子起来,你先为她端碗面疙瘩,让你妈打个鸡蛋。鸡蛋我带来了。大荒年里,咱队里能添丁,在咱村里是头一份儿,我这队长面上也有光,昨儿特意到镇上为她买的。你一进去,先叫声嫂子。要是她肯答应,你就说,‘对不起,妹子惹你生气了。不究咋说,你是我嫂子,年龄比我大,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妹子年龄小的分儿上,你就原谅点儿!’”
“天哪,道个歉,还要说恁些废话!要是她不肯答应哩?”
“这……这……容我再想想,要是不答应……”青龙挠挠头皮,眉头紧皱起来,“有了,”朝大腿上一拍,“要是她不答应,你也只管说。你把话说完,就退出来。她听完这些话,心里头必是美滋滋的。待她出来,我再和舅爷敲个边鼓,把话说圆,哪怕她是铁石心肠,怕也动了。再说,要叫我看,你嫂子也不是死劲人!”
话音落处,家兴、家群也收工回来。见到清萍,家群兴奋地跑过来,捏住她的手:“姐,可算回来了,想死我哩!”
见到弟弟,清萍哭起来,姐弟俩搂在一起。开心一会儿,几个人走进院里。
这当儿,英芝也起来了。成刘氏听见里间有响动,忙端洗脸水进去。英芝洗完脸,站在窗前,看着乱哄哄的院子。显然,她已看到院中的刘大姐了,青龙、家兴在陪他说话。
英芝正打算出去,忽见清萍端碗鸡蛋面疙瘩,掀开里间的花布门帘,直走进来。
“嫂子!”清萍按照青龙教的词儿,小声叫道。由于紧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猛然见到清萍,英芝猝不及防,一下子呆了,全身肌肉痉挛起来,不无惊惧地朝后退。没等清萍放下碗,把青龙教的词儿全背出来,英芝的脸色已成铁青,尖叫道:“鬼呀!鬼呀!”
话音落处,英芝像匹脱缰的野马,从里间狂冲而出,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两只脚丫子,朝村东猛跑。
所有人均未料到这个结局,全都怔了。清萍捂脸跑进东间,伏在床上哭。愣过好一会儿,家兴这才反应过来,撒开两腿追出门去。英芝早已跑出村口,正朝双龙河坡飞奔。家兴紧追不舍,青龙、家群几个也都甩膀子跟在后面。
众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折腾将近两个时辰,直到喊来老烟薰,才算把英芝的疯劲制服。英芝发作过后,又像往常一样精疲力竭,倒在里间床上沉沉睡去。
“我的老祖宗呀,这可咋办哩?”成刘氏一把鼻涕一把泪,冲一院子人哭诉起来,“英芝咋就见不得清萍哩?”
“唉,”刘大姐长叹一声,“清萍该咋办呢?总不能让她有家不能回吧?”
众人沉思起来。
过有一阵儿,青龙忽然抬头:“我想到个办法,不知中不?”
大家将头齐转过来。
“唉,”青龙轻叹一声,“我也没有别的辙儿。常言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清萍姑人也不小了,不如为她寻个婆家。人嫁出去,有个归宿,事儿就好办了。”
“你净出些馊主意!”家兴白他一眼,责怪道,“萍儿还是孩子,身子骨都没长成哩!再说,我爹过世了,我这做哥的恁早把她嫁出门,让别人咋个看我?”
“中中中,算我没说!”青龙吐吐舌头,朝烟锅里揉烟丝儿。
“兴儿,”刘大姐发话了,“我看青龙这主意不错。照理说,萍儿也不小了。戏文里说,年方二八,>藏书网二八是十六,萍儿年已十七,该找婆家了。当年你妗子嫁给我时,十五岁。你妈嫁给你爹时,十七岁。英芝过门时,也才十六岁。姐,你说哩?”
“我是妇道人家,有个啥说?”成刘氏揉着泪抽噎,“你姐夫这个死老头子,干啥都是慢腾腾的,只朝这黄泉路上走,倒是急乎乎的,把我一个老太婆孤零零地扔在这世上。你个该死的老头子哟,呜……”
说到伤心处,成刘氏大哭起来。
“就这么定吧!”刘大姐一锤定音,“不究咋说,我是她亲舅,多少当点儿家。暂时还让她住在我家里,我悄悄托人为她寻对象。冲我这双老眼,冲我在谷里这点人缘,不会亏着萍儿的。唉,多有灵气的孩子,眉是眉,眼是眼,咋看咋也水灵灵的,还能寻不到好婆家?”
“舅,”家兴应道,“即使找,也得跟萍儿打个商量。这阵儿是新社会,咋能包办呢?”
“不能告诉她!”刘大姐想了想,摇头道,“萍儿脾气倔,得慢慢来。我先托人找,待寻到合适人家,再跟她说不迟。姑娘大了,照理也该想着这事儿,说不定,她比咱们还急哩。只要小伙子合适,家道又殷实,想她不会不愿意!”
“舅,”家兴点点头,“你一定要先找,就依你。这样也好,不然的话,日子怕也真的没法过!”
没过几天,刘大姐兴冲冲地赶到四棵杨,说他相中一个,小伙子各方面条件均没说的,中户杨人,独子,三间大瓦房,爹是队长。至于小伙子自己,高大英俊,相貌堂堂。更难得的是,小伙子是军人,三年前入伍,在部队表现突出,一直当班长,是党员,听说就要提干哩。前几天小伙子探家,说媒的踏破门槛。清萍本来排不上号,可小伙子堂弟的姑姑恰好是清萍的妗子,小伙子妈妈看在这个远房小姑子面上,才答应见面。
成刘氏、家兴一听,均觉得不错。
“舅,我们家的事,你当家,你说咋整都中,听你的!”家兴首先表态。
“这头儿难遇,”刘大姐点头,“萍儿的事,得快刀斩乱麻。你妗子已跟男家讲定了,明儿晌午见面,就在我家里。我这次来,一是跟你们打个招呼,二是请你们去个人,当面看看。要是中,就定下。要是不中,咱另外寻!”
“萍儿知道不?”家兴问道。
刘大姐摇头。
“那……明儿咋整哩?得先跟她说说!”
“先不急,”刘大姐再次摇头,“这些日来,据我所知,她有桩心事儿。要是给她知道,不定要闹翻哩。我的意思是,赶明儿相亲,就说是我家远房亲戚。清萍不知实情也好,一则不闹腾,二则万一男方相不中,她也不难受。要是男方相中了,再跟她慢慢说。眼下这阵儿,穿军装的吃香,多少姑娘都在巴望着哩,想她不会不高兴!”
第二天一大早,家兴赶到舅家时,清萍去东院邻居家玩去了。小晌午时,男家光临,男男女女七八人。没鸡蛋,荷包蛋也就免了。这阵儿仍旧是大食堂,刘大姐的队长吩咐食堂擀些白面条,由家兴妗子盛一大桶,提回来喝。
面条提回来,刘大姐这才去叫清萍,让她回家吃饭。清萍一见屋里尽是人,哥也来了,以为发生啥事,赶忙退出。
妗子笑吟吟地追出来,扯住她的手,笑道:“萍儿,今儿来稀客了,你得陪!”走进屋子,转对众人,“这是我外甥女清萍,你们看,没说错吧,长得就跟仙女儿似的。萍儿,我也介绍一下,他们是我娘家人,这个你叫表婶,这个你叫表叔,这个你叫表姨,这个是你表姨父,穿军装这个,你看,浓眉大眼宽膀子,好一个帅小伙子哩!他是你表哥,这阵儿在部队里当班长,马上要提干哩。还有这两个,这个你叫表姐,这个你叫表嫂!”
一下子见到这么多表叔、表姨、表哥、表姐、表嫂,清萍似是难以适应。别看她在自家嫂子面前凶巴巴的,突然面对陌生人,心里却是紧张,甚至有点手足无措。自她进门,数道目光从上至下,像是要把她体检一遍。她从未见过这阵势,脸上发烫,犹如一只熟透的鲜桃。
妗子也没多话,把她按在一个空位上,面前摆碗盛好的面条。
“吃吃吃,”刘大姐站起来,拿起筷子,指着面前的碗,呵呵笑道,“这阵儿过共产主义,我也没啥好招待的,只能请大家喝碗稀面条了!”
哪里有人肯喝?所有目光无不赤裸裸地射在清萍身上,射得她浑身上下毛发直竖,心儿就如受惊的小兔。
两个年纪稍大的女人窃窃私语,边说边瞄清萍。清萍觉得不大对劲儿,无意间抬头,看到坐在桌子左边侧位的那个马上就要提干的表哥正在火辣辣地盯住她看。清萍的俏脸又是一红,正要勾头,犟脾气上来,心里闪过一念:你们凭啥白白看我?
这样想着,清萍噌地昂起头来,两眼圆睁,就如铜铃一般,挨个扫瞄桌子四周的陌生人。当她的目光落在穿军装的表哥身上时,奇迹发生了。清萍神定气平,脸上的红晕渐渐退去,小伙子的脸却是腾地来了个透透红。
清萍的辣劲儿上来,看着他的窘样,呵呵笑道:“你是表哥,对不?来来来,吃呀,白面条哩,我多久都没吃上了!”目光再次扫射众人,“咋哩?吃呀!再不吃,面条全凉了!”
“是呀,是呀,再不吃就凉了!”妗子圆场子。
“吃吃吃!”坐在上位的人拿起筷子,呵呵笑起来。大家无不发笑,乐不可支地低头吃起来。
只消三五口,清萍就将自己面前的一碗面条扫个精光,抹抹嘴唇:“舅,妗子,表叔、表婶、表哥、表嫂、表弟,我不陪了,你们慢慢吃!”
话音落处,人已跑到门口。跨门槛时,清萍回眸又是一笑,调侃小伙子道:“表哥,你慢慢吃,别烫着!”
清萍落落大方,干脆利索,在场的人无不留下好印象。尤其是最后那回眸一笑和一声甜甜的“别烫着”,让穿军装的小伙子浑身上下都是酥的。
清萍出门后,场上气氛一下子变了。
“啧啧啧,”坐在上首陪位的女人,也是小伙子的堂婶,赞不绝口,“真是好闺女,长得跟朵花似的,看那两只眼睛,水灵灵的,往我这边一瞄,瞄得我心里头毛咕咕、美滋滋的。虎伢子,你看咋样?中眼不?”
叫虎伢子的小伙子满脸通红,低下头去,只不做声。
有了这个开场白,大家也就有说有笑,各自低头吃面条。吃完饭,大家商量一些细节,将亲事当场定下。
送走客人,妗子叫回清萍。
“萍儿,小伙子咋样儿?”妗子急不可待地问。
“哪一个?”清萍瞪起两只大眼。
“就是穿军装的那个!”
“哦,你说那个表哥,挺好的呀!”
妗子长出一口气,笑道:“萍儿,小伙子怕是丢魂哩!瞧他那眼神,就跟你舅第一次看我时差不多,迷上了!”瞥一眼刘大姐,“大姐儿,我说得对不?”
“瞧你美的!”刘大姐呵呵一笑,转向清萍,“萍儿,这个小伙子,莫说是你,即使是舅,真也看上眼哩!”转对家兴,“兴儿,你觉得咋样?”
“我没啥说的,只要萍儿中意就中!”家兴憨厚地看着清萍。
“你们说啥哩,咋能扯到我头上?”清萍有些纳闷,看看家兴,又看看刘大姐和妗子。
“是这样,”刘大姐打开窗子说亮话,“你老大不小了,该当有个婆家。这几日来,我跟你妗子为你寻户人家,就是今儿你看到的那个表哥,真是好模样,连舅舅也相中哩!今儿算是第一次见面,瞧这阵势,他们全都相中你了!”
“啥?”清萍的脸色立时变了,号哭起来,“我说咋回事哩,原来是在算计我!”
“萍儿呀,”妗子急了,上前拉住她的手,劝道,“你咋能说这傻话哩,大家是在为你好!”
“舅,妗子,还有哥!”清萍伤心一阵子,擦擦眼泪,“我知道是咋回事儿。这家我是待不长了!嫂子恨我,你们也都嫌弃我。这阵儿我是东家躲,西家藏,有家也不能回。在你们眼里,我是一碗祸水,早打发早干净,是不?我的命好苦呀,呜……”蹲在地上,号啕大哭。
清萍一诉一哭,几个人全傻了。首先是家兴,心里如刀割一样,一句话不说,蹲在院里的红薯窖边,两手抱头,呜呜直哭。刘大姐两口子的泪水也如不断线的珠子,一串串朝下滚落。
“傻闺女呀!”妗子哭过一阵,冲清萍道,“你不愿意,也就算了,咋能说出这些伤心话?你爹死得早,你妈把心都操烂了,你舅舅和我,哪一个不是看着你从小长到大的?你的事,一直是你舅和我的心病,你哥也是一个心眼儿为你好,你说出这些话,能不伤他心?你咋恁不懂事哩?”
“妗子,”清萍止住哭,“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你们想过没,恁大的事,事先为啥不透给我?你们谁都知道是干啥,只我一人蒙在鼓里,这是为啥?是把我当猴儿耍!再说,我自己的事,当由我自己定,谁让你们操闲心?”
清萍此话,一镢头一块,根本不考虑别人能否承受。几人面面相觑,无不傻愣在那儿。
“舅,妗子,哥,”清萍觉得还不来劲,又加几句,“反正我打小就是多余的人,在家也是累赘。打今儿起,我再不登家里的门,即使舅这里,我也不沾门边儿。你们刚才说过,我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自己的事了。好呀,我考虑好了,今儿就走,这阵儿就走,中不?”
话音落处,清萍猛地起身,撒开腿跑出院子,跑向村外。
清萍的举动过于陡然,待几人回过神,人已不见了。几人大呼小叫,追到村边,但见夜幕笼罩,雾霭一片,根本望不到影儿。
刘大姐急了,生怕清萍有个闪失,动员村人四处寻找,闹得周围十几个村子一个晚上鸡犬不宁。
清萍赌气跑出村子,一溜小跑半个时辰,直到两腿生疼,方在一个三岔路口住脚,寻思该到哪儿去。
天已黑透,碰巧又遇阴,一层黑云盖在上面,将星光挡个严实。周围就如黑炭一样,好在路面依稀可辨。
她已无路可走。她要去找志慧。
这些日来,她不知哭过多少泪,想过多少事儿。思前想后,她归出一个结论:一切的一切,皆源于志慧!
是的,志慧是她的克星!
清萍知道,志慧这阵儿就在县城工作,要是寻他,得去县城!可面前这两条路,哪一条通往县城呢?
清萍正在思忖,照面走来一个老人,指给她县城方向。清萍谢过,迈步走去。此前,清萍从未出过远门。这一次,她豁出去了。走有一个时辰,清萍随路左转右拐,没入一片岗坡中。
天更阴黑,连风也没有。清萍什么也不看,只盯准脚下泛灰的路。遇到路口,只选大路,不选小路。路是大跃进时修的,宽得能并排开过两辆大卡车。清萍听说过这条路,忖出自己走对了。
清萍一路走,一路想志慧,并不觉得害怕。
不知怎的,清萍心里生起一种预感:志慧是假意,不喜欢她!若是喜欢,为啥他在回四棵杨时,总要偷偷摸摸,不敢见她?可她不死心,也不能死心!不究咋说,志慧答应娶她,还发过毒誓。若是他不想娶她,就不敢发毒誓。清萍坚信,一个人若是发下毒誓,就不能变心。变心了,毒誓就会应验!
清萍一路上想着志慧发的毒誓,感觉好受许多。
清萍一直走到大天亮,走到路的尽头,面前现出一大片集镇。清萍一打听,正是县城。清萍寻到县里,左右打听,得知志慧在县政府。赶去问询,说他下乡去了。清萍问他住在何处,有人指给她。清萍二话没说,守在门口。
清萍一直守到天黑,志慧没回来。等到一更天,清萍又饿又困,倚门睡了。她睡得正香,志慧回来,因为天黑,没朝脚下看,一脚踩在清萍身上。志慧脚下一软,打个趔趄,尚未反应过来,清萍疼醒,“哎哟”一声从地上跳起,将志慧的魂差点吓飞。
“谁?”志慧稳住神,颤声问道。
“你个没良心的,可逮住你了!”见是志慧,清萍把一肚子委屈全都喷发出来,照准他的胸脯死命捶打。
“我的好姑奶奶呀,”志慧大惊失色,“这院子是宿舍,到处是人,你甭闹了!”
清萍不再打他,伏在他的肩上嘤嘤咛咛地哭。志慧匆匆开门,将她扯进屋里,把门迅速关上,放下肩上包袱,点上灯,压着声音冲她问道:“姑奶,半夜三更的,你咋睡到这里?”
清萍没睬他,一股劲地哭。是的,太多的委屈,太多的心事,也憋得太久。这儿是她唯一可以倾诉的地方,为啥不哭个痛快呢?
清萍一发不可收,越哭越伤心,越伤心越哭,哭得志慧六神无主,额头上沁出汗珠子,绕着她直转圈子,不住声地恳求:“说话呀,我的好姑奶奶!你再哭下去,让人听到,还以为我在房间里干啥子哩?”
清萍哭够了,放任两只肩膀小抽一会儿,擦擦眼泪,睁圆两只大眼凝视志慧,哽咽道:“你咋不守信哩?把我忘得光光的,恁长时间,照面也不打!要死呀你!”
志慧吁出一口长气,扶她在床沿上坐下,拉凳子坐在她对面,眼珠子滚来滚去,思忖如何对付面前这个妙人儿。
久未见面,清萍出落得更漂亮了。此时虽已入秋,天气依旧闷热。清萍只穿一件短袖棉衫,为了透气,胸上的一粒扣子早松开了,此时只顾激动,也忘记扣上。透过微微敞开的上衣,志慧瞄到她的大半个酥胸。在她继续抽动肩膀时,他还可清楚地分辨出若隐若现的乳沟及两只坚挺的奶子。
看到她的奶子,志慧呆了,嘴巴大张,却说不出话,两眼射出光柱,心儿收紧,青春的热血直冲顶门,呼吸也急促起来。正在把持不住,清萍问道:“你咋哩?”
“没……没啥!”志慧打个惊怔,急急移开目光,拿话岔开,“喝口水吧,你一定渴了!”
“渴死了,刚才一急,啥都忘了,水在哪儿?”
志慧从挂包里摸出一个军用绿水壶,晃了晃,拧开盖子递给清萍:“有哩!”
清萍接过来,咕咕灌下一气,抹抹嘴,出口长气。
“姑奶,”志慧渐渐有了分寸,“半夜三更的,你是咋到这里的?要是出个啥事儿,叫我咋办?”
志慧这话知冷知暖,清萍心里的石头总算放下,吁口气,坐回床沿上,拢拢头发,发现上衣敞着,脸上一红,忙把扣子扣牢,低头不再做声。
“说话呀,到底啥子事儿?”
“都是你!”清萍憋一会儿,将火儿一总儿发出来,“凭啥一年多不见我?”
“谁不见你了?”志慧辩解,“姑奶,你不知道有多忙!在公社那阵儿,不是念文件,就是写讲稿,还得整天跟着领导跑,全公社十几个大队,几十个村庄,一万多口人,你算算看,我就是一天去一处地方,转一圈也得几个月。不要说找你,就是我爹我妈,也没空回去看。到县上后,我在县委宣传部,更是忙得厉害,莫说是回家,即使睡觉,也是半睁着眼的!”
“你骗人,”清萍忽地站起,“我打听过,你回过家了,回过不止一次!你在家里过夜,只不寻我!我一直候着你,候在村边上,可就是逮不住你!你这没良心的,你忙,我不怪你。可你不看我一眼,处处躲我,却让我伤心!今儿我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话,你还有良心没?”
“姑奶,你……你想咋哩?”
“咋又叫我姑奶哩?”清萍哭起来。
“不……不叫了!”志慧急道,“清萍,你……你想咋哩?”
“我要你娶我!”
“娶……娶你?”志慧的声音打战了,“啥时候?”
“啥时候都中,越早越好,今黑儿也中!”清萍斩钉截铁。
“今……今黑儿?”志慧目瞪口呆,“清萍,咱……咱还小哩,你才十七岁,犯法哩!”
“这阵儿不娶也中!”清萍让一步,“反正我是你的人,啥时候娶都中!”
“这……你这次来,没别的事吧?”
“没!顺便问一句,人家都说你当大官了,是啥官?有万支书大吗?”
“瞎胡扯!我哪能当大官?我只是在县城工作。像我这个年纪,当不上官的!”
“你在干啥?”
“在宣传部新闻科当科员。”
“科员是啥官?”
“科员不是官。”
“不是官,又是干啥的?”
“写稿件,譬如说,哪儿有事儿,我就去采访,采访完后,写出采访报告,或者登在报上,或者给领导作内参!”
“啥报?”
“就是村里开会时念的报。”
清萍眼睛大睁:“啥?你写的字,也在上面?”
“当然!”
“你吹大气!”
“这有啥吹哩!”志慧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报纸,“不信你瞧,这是省报,这篇文章就是我写的,这是我的名字!”
清萍虽不识字,孙志慧三字却是晓得。自家群教给她后,她不知书写多少遍,将每一画记得烂熟。这阵儿,她打眼一看,果是一画儿不差,抬头凝视志慧,充满崇敬与爱慕。
“志慧,”清萍走过来,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胸脯上,“搂搂我!”
志慧的心跳起来,两只胳膊不由自主地搂住清萍。她的丰满胸脯有力地弹压在他的心口上,柔软而炽热。他们的皮肤只隔两层薄薄的棉布,彼此的热量无可遏止地渗透给对方,转换成无法自控的战栗与悸动。
搂抱一会儿,两人的呼吸越发急促,志慧的一只手悄悄松开清萍的腰,慢慢向上游动。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渴望:解开这件衫子!
他要亲眼看看,包在里面的究竟是两个啥样的宝贝。是的,他摸过了,然而,那是在暗夜里,他没法儿看到。这阵儿他要看一看,看看是否跟他想象中的一样!
志慧的手落在清萍刚刚扣起来的纽扣上。纽扣是清萍自己用布条做的,一旦扣实,很难解开。志慧心里发慌,手发颤,又是一只手,越急越解不开。清萍后退一步,自己动手,缓缓解去上身的衣扣。解开一粒又一粒,现出两只乳鸽子。
天哪!梦中的情景出现了!洁白无瑕的清萍呈现在志慧面前。志慧惊得呆了,张着口,喘着粗气,血脉沸腾。
清萍闭上眼,跨前一步,将两只乳鸽子送上去。
“萍——”志慧喃喃一声,跪下去,将头深深埋入她的乳沟里。清萍从未经受过这等刺激,一阵剧烈抖动,整个身子就如一块软面团,瘫在他身上。
志慧受不住了。志慧将她抱到床上,笨手笨脚地脱去她的裤子。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一心只想完成此生中的第一次壮举。
清萍静静地躺在他的床上,一丝儿不挂,两只大眼完全闭着。志慧扫一眼,三下五除二地蹬掉裤子,甩去上衣,爬上床,压到清萍身上。就在此时,志慧看到清萍的眼里滚起泪花,心里一颤,小声问道:“你哭了?”
“志慧,你真的娶我?”清萍颤着声音,呢喃。
“娶你?”志慧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不娶我,你这是干啥?”
“天哪,我这是干啥?我这是干啥?”志慧的热血一下子冷却了,不住地重复这句话。几乎是同时,他从清萍身上翻下来,匆匆穿上衣服,拿布单盖住清萍,两手捂脸,蹲在地上呜呜哭起来。
清萍猛地掀开单子,光身子坐在床沿上,怔怔地望着志慧,不无惊恐地问:“你不想娶我?”
“清萍!”
“说呀!”
“你穿上衣服,我再说!”
清萍这也觉出羞了,一边穿衣服,一边滚眼泪。
“说呀!”清萍穿好衣服,带着哭腔。
“清萍,你甭逼我,真的,求你了!”志慧现出痛苦的表情。
“不中!你必须得说,马上得说,你是不是不想娶我?”
“想娶,梦里都想!”
“那……刚才是为啥?”
“睡吧,赶明儿再说!”
“不中,这阵儿得说!”
“这阵儿我只想睡觉!”志慧忽地起身,嘭地关上房门,朝县委招待所飞跑而去。
清萍冲出门,望着志慧远去的身影,泪水夺眶而出。
这一夜,尽管又累又困,她一宿都没睡好,脑子里七想八想,转的净是志慧。天快亮时,睡意上来,清萍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天快晌午了。
清萍起来,寻到水,洗漱已毕,觉得肚子有点儿饿,见桌上摆着两个白馍,知道是志慧留给她的,拿起来就啃。啃完馍,她又弄些水,一气喝下,守在屋子里,百无聊赖地等候志慧。
候到大晌午,志慧没回来。清萍没事可做,就把志慧的脏衣服、床单、被单全洗一遍,将屋子打扫干净,所有物什擦拭整洁。
直到天黑,志慧仍没回来。清萍有些着急,见住在隔壁的小伙子哼着曲儿打食堂回来,赶忙询问,得知志慧下乡采访去了,说是半月后回来。
“这可咋办?”清萍一急,蹲在地上哭起来。
漂亮女孩子的眼泪总能招来同情心。刚一开场哭,隔壁的小伙子就凑过来,热心地问:“姑娘,你哭啥?”
“他要走,咋也不说一声,把我撇在这里,可咋办哩?”清萍哭得更加悲切。
“你是他妹子?”
“不是!”
“那……你是他啥人?”
“我……我……是他媳妇!”
“啥?”小伙子大吃一惊,“啥时候结的婚?”
“没……没结婚!”
“哦,是这样!”小伙子似是有些失望,想一会儿,小声问道,“姑娘,你咋认识他哩?”
“我跟他是同村的,打小一块长大。他发过誓娶我,我来寻他,他却撇下我走了!这个没良心的,这个挨千刀的!”清萍又哭起来。
小伙子见她哭得伤心,思忖有顷,长叹一声:“唉,姑娘,你信他不?我是说孙志慧!”
藏书网“他……咋哩?”
“我问你,信他不?”
清萍想一会儿,摇摇头。
“要是这说,我就跟你透个实底儿,你甭不高兴!”
“啥……啥实底儿?”
“孙志慧是小人,不会娶你的!”
“他……他咋个是小人了?”
“哼!”小伙子不无鄙夷地从鼻孔里哼一声,“咋个是小人,我就不说了!总而言之,他这人太聪明,我们办公室的人都是傻瓜!我只是见你可怜,才对你说实话。告诉你吧,孙志慧正在跟我们部长闺女处对象,不会娶你的!”
“啥?”清萍眼睛大睁。
“嘿嘿!”小伙子鄙夷一笑,“没啥子!这小子本事不咋的,心思却大,舌头伸得长哩!”
“你是说,他跟你们部长闺女闹对象?”
“都闹好几个月了!部长相中他,这阵儿离不开他,把闺女也搭上了!”
“部长是啥?”
“就是县委宣传部部长!”
“是大官不?”
“当然是大官,是我们这单位最大的官,再上去,就是县长、县委书记了!”
“好哇,我咋说他一直躲起来不见我哩,是相中别人了!”清萍七窍冒烟,面孔扭曲,声音也变调了。
“姑娘,你打算咋办?”小伙子抬头望着她。
清萍想一会儿,陡然问道:“部长闺女长得美不?”
“美个屁!”
“她跟我比,谁美?”
“没个比的!”小伙子的目光里现出怨恨,“那个女的,又黑又瘦,单眼皮,嘴巴大,牙龇,头发黄,快赶上白毛女了,没你一半好看!这小子,只想舔部长屁股,啥都不顾了!”
清萍恨得牙齿咯咯响,跺脚骂道:“这个没骨头的,我算瞎眼了,白白候他恁些年!这阵儿看明白了,他欢喜的不是她,是她爹!啥个采访?根本就是假的,他是躲我!他不敢见我!”
“是哩!我和他一个办公室,没听说有采访任务。今儿一上班,他在办公室里心神不定,后来说,他要下乡采访,说走就走了!”
“小伙子,你告诉他!”清萍从牙缝里挤道,“打今儿起,他不用躲我了,因为我成清萍看不上他!他不是男人,是软骨头!”
说完,清萍回到屋里,将门咚一声关上,伏在床上哭一阵儿,猛地拉开房门,走出来,转回身,“呸”地朝门上吐口唾沫,迈开大步,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里。
望着清萍远去的背影,小伙子有些失落,若有所思地长叹一声,慢慢走回自己房间。
天大亮时,清萍肿着两只眼,站在刘大姐院门口。
“傻闺女呀!”妗子望见她,涕泪交流,搂住她道,“你总算回来了。你咋能恁般狠心,说走就走哩?这几日哪儿去了?你舅、你哥、你妈,不知多少人,全都急疯了,四处找,周围所有井,让他们捞遍了!”冲屋子里大喊,“大姐,快出来,萍儿回来了!”
刘大姐急跑出来,抱住清萍又是一番哭。
热闹一番,清萍咬牙道:“舅,妗子,你们去对那天相亲的人说,我嫁给他了,要他马上娶我!”
“萍儿呀,”妗子哭道,“你不愿就算了,咱再寻一个。这事儿勉强不得,你不能赌气!不究咋说,上次是我和你舅不对,没跟你商量!你前脚一走,我和你舅就后悔死了。要是你一直不回来,我和你舅怕是一辈子不安生哩!”
“谁说我不愿意?这不是叫你们去给他家说嘛!他要是相中我,就快点来娶。要是相不中,你们再寻一个。哪怕是条狗,我也愿!”清萍从他们的怀里挣脱,两手捂脸,跑进屋子里,躺到小床上,拿被子蒙住头,哭了个痛快淋漓。
三日过后,虎伢子正式到四棵杨相亲,带着四色彩礼。清萍和她的舅舅、妗子、家兴几人也到虎伢子家认过门,算作正式定亲。虎伢子的探亲假只有一个月,清萍一天也不想待在家里,双方迅速商定喜事日期,清萍匆匆出嫁了。
翌年一开春,老天爷终于开眼,呼风唤雨招太阳,晴上十天半月就会美美实实地下场喜雨。没有春旱,可说是少有的风调雨顺。四棵杨的几个小队男女老少大动员,抢时春播。
社员们全都饿怕了,凡是排水快、耐旱的地全被种成红薯。红薯产量高,见效快,且从红薯秧子到块根到叶子,通身是宝,不像苞谷,遇上大旱或大涝,往往会颗粒无收。即使收了,茎叶也只能当柴烧。
老天爷开眼,政府也有新政策下来。在社员们抢种的同时,风扬、雪梅、得旺、老黑几个大队干部三天两头到公社开会。风扬还去县城参加三天大会,学习新政策。
越开会,风扬的情绪越低沉。
新政策是“拔钉子”,也就是说,专找领导干部的茬儿。县上拔出的最大“钉子”是刘书记。在县上,刘书记先在会议上抹眼泪念检查,接着就被免职了。没过几日,听人说,他被调走了。
接着是白云天。白云天跟刘书记的关系人人皆知,全县的第一个日天炮也是由他放出来的。大炼钢铁时,战红旗不让收秋庄稼,责任也得他负。县里通知统计人口,韦光正统计下来,全社共饿死二千三百六十五,下落不明者六百七十八,按照人口比例,非正常死亡人数在全县排位属前三,白云天自然成为该拔的“钉子”。
白云天是在全公社的干部会上被拔出的。主持会议的是韦光正,坐镇指挥的县领导是魏部长,陪他前来的是新上任的宣传科副科长孙志慧。不过,魏部长的身份变了,不再是部长,而是县长兼县委副书记,书记是行署临时调来的。所有“钉子”全在下面,行署领导班子一个没有,贾书记依旧是书记。
白云天不会写检查,检查是韦光正代写的,又经过孙志慧的审查,很深刻,将大小责任全揽了。念检查时,白云天没流泪,脸上的大疤也没飞扬。念到中间,白云天念出一个错字,将“驴”字念成“马户”,惹得会场上一阵笑声,连主持会议的魏书记也笑了。
检查念完,白云天扫一眼黑压压的人群,主动向领导请辞职务。魏书记点头照准,当场宣布韦光正接任书记兼社长。
会一开完,志慧就陪魏县长走了。接下来几天,各大队领导大换班,大多数支书成为“钉子”,其中就有万风扬。
韦光正不忍拔他,但“日天炮”影响太大,护不住。韦书记连找风扬谈过三次话,风扬感动得哭了,对韦书记下一跪,主动认错,请辞支书。韦光正问他选谁合适,风扬思索半晌,推荐雪梅。韦光正点头同意,也不征求雪梅的意见,直接下通知,任命雪梅为新支书。
雪梅冷不丁接到任命通知,竟是傻了。张天成却很高兴,不由分说,赶到供销社买来几串鞭炮,在大队部的院门口接成一长串,噼里啪啦的响声闹得就跟过年一样,震得四棵大杨树都动了。
雪梅上任后的第十天,白云天背着行李卷儿来到四棵杨,径直走向大队部。
雪梅不在。虽是支书了,她仍旧很少去大队部办公。风扬本想将他的桌子让给雪梅,她也不肯,坚持坐在原来的桌上,连位置也不肯移。作为支委,风扬仍旧待在大队部里。再说,家里他是一刻儿待不住,队里也没他的位置。除去大队部,他真也无处可去。
见是白云天,风扬迎出来:“白书记?”
白云天放下行李卷儿,大疤飞扬,伸手握住风扬的手:“风扬同志,今儿老白投奔你来了!”
“投奔我?”风扬大吃一惊,看向地上的行李,“咋哩?”
“不咋哩,想来四棵杨落户,跟着你吃粮!”
“啥?”风扬越发惊异,“你是大官,咋能当社员哩?”
“屁官!”白云天呵呵又是一笑,“风扬同志,我只问你一句话,中还是不中?”
“这……”风扬尴尬地说,“我不是支书了。你是大钉子,我是小钉子,这阵儿不当家了!你得问雪梅,她是支书!”
白云天走进大队部,扫一眼,不见雪梅,问道:“她……人呢?”
“你候着,我去叫她!”风扬走出门去,赶到代销点,叫得旺的侄女春玲喊她。文秀死后,春玲看上她的位置,央求风扬,风扬也就安排她了。
在雪梅赶到大队部前,风扬寻个空走了。大队部里再无外人,雪梅留住春玲,吩咐她倒茶水。
春玲倒好茶水,听到代销点里有人喊,起身去了。见院中再无他人,雪梅的俏脸先自红了,嗫嚅道:“白……白书记,没想到是您来?”
“雪梅同志,”白云天涨着脸上的大疤,干笑着搓会儿手,“甭叫我书记了,叫我白云天!方才,风扬同志喊你时,跟你说没?”
“说……说啥?”雪梅的心紧跳起来。
“这小子!”白云天尽力使自己放松,呵呵笑道,“该说的话,他总是打折扣!这么说吧,雪梅同志,我这次来,是投奔四棵杨的!明说了吧,我是想在咱这村里插队落户,当个社员!这不,家当全带来了。你是支书,本该先向你打个请求的,可我性子急,先斩后奏了!”
“啥?当社员?”雪梅瞪起两只大眼,“你不当官了?”
“啥个官哩!”白云天呵呵又笑起来,“反正没外人,我随便说了。我这个人,原本是个庄稼命,日子混不下去,这才造反,干革命。革命干这十几年,越干越是糊涂,这阵儿反而不知道啥叫革命了。唉,左想右想,算了。我是粗人,当啥官哩,不如回家种红薯去。只要下到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垄是垄,趟是趟,我这心里就会明明朗朗,亮得就跟镜子似的!”
“你……真要当农民?”雪梅仍旧不相信。
“我白云天说话,哪儿有假?咋哩,不欢迎?”
“这……哪能呀!”雪梅也缓过劲,又想一会儿,“你咋想来四棵杨哩?”
“家里没人了,我没地方去。在咱这道谷地,我思来想去,只咱四棵杨让我心里舒坦。我已报请县里同意,到这里安家落户了。这不,雪梅同志,我连组织关系也开来了!”从袋中掏出介绍信,呵呵又笑几声,“我这叫霸王硬上弓——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雪梅受到感染,也笑起来:“白书记,我哪敢不收呀?我只是在想,您是大干部,领过兵,打过仗,是干大事的,一下子来种庄稼,咋让人想得通哩?”
“别人想通想不通,不打紧,只要我自己想通就中了!”白云天掏出纸,卷成烟筒,边朝筒里揉烟丝,边斜眼看雪梅,“雪梅同志,你咋个安排我哩?这阵儿,除下这个行李卷儿,我是房无一间,地无一垄,是货真价实的无产阶级!”
“你咋想哩?”
“既来当社员,就得下到队里。你看,我到哪个队合适?”
雪梅思忖半晌,笑道:“你想去哪个队?”
白云天掏出火柴,点起烟,吸两口:“要叫我挑,就四队了!李青龙那小子欠我一笔旧账,这次来,正好讨回!”
“咋不中哩!”雪梅笑道,“我叫青龙去!”
青龙一听说白书记想当他的社员,马不停蹄地飞奔过来,一句话不说,抱起他的行李卷儿就朝外走。
“你小子!”白云天紧追几步,“是要我的行李呢,还是要我这个人?”
青龙顿住步,回头呵呵一阵傻笑:“没这个东西,看你睡哪儿去?”
“你小子!”白云天擂他一拳,“叫我睡哪儿?”
“安排好了!”青龙嘻嘻一笑,“就睡老五家,替我守仓库!有你守着,我就能睡踏实了!”
“这活儿中!”白云天也笑起来,“饿不着!”
白云天是天生的庄稼把式,虽说多年没种地,插户不到两个月,竟是从犁地、耙地到赶车,啥都学会了。跟青龙的棋艺也分出高下,只要对阵,总见青龙扯着嗓子叫悔棋。四队人无不乐于同他一道干活儿,边干边听他讲当年领兵打仗的痛快事儿。晚上回来,他就和老五唠家常,唠累了,各回小床睡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
及至麦收,政府再次颁布新政策——解散大食堂。
四棵杨没人不高兴。若是在往年,人们定要敲锣打鼓,热闹好几天。此时大家刚从大饥荒里缓过劲,没心情热闹。不究咋说,这是桩高兴事儿,万磙子买过一串鞭炮,在四棵大杨树下放了,算作庆祝。
老五却不开心,抱头在院中闷了一整天。
“老五?”白云天盯住他看一阵儿,叫道。
老五没睬他,顾自闷在那儿。
“咋哩,抱头干啥?”白云天提高声音。
“唉!”老五长叹一声。
“咋哩?”
“你……你说,这……这大……大食堂咋……咋能说……说不吃就……就不吃哩?”老五转不过弯,瞪着两只小眼直盯白云天。
“你问我,我问谁哩?”白云天故意拿他开耍。
“这……这这这……这共……共……共产主义说……说……说不共就……就……就不共了?”
“我咋知道哩?”
“你……你……你是大……大干部,当过多年政……政府,咋……咋能不……不……不知道哩?”
“老五呀,你真的还想吃?”
“这……这……我……我也说……说不清,一下子不……不让吃,怪……怪让人难……难受哩!”
“掌不成勺了,你是难受这个,是不?”白云天点破题,哈哈笑起来。
老五脸色通红,别过脸去。白云天不知道的是,他的难受不在掌勺,而在香竹。要是香竹的手里有粮食,就没东西拴住她的心了。再说,大食堂一解散,他就得跟过去一样,一个人吃,一个人烧。不像这阵儿,有人烧饭,有人刷锅,掌勺的权力却在他一人手里。
二人扯会儿闲筋,风扬过来寻他,说是大队开支委会,请他参加。
东方红大队共有十二个党员,四个支委。雪梅是支书,得旺是副支书,两个支委是风扬和白云天。
人到齐后,雪梅宣布开会。雪梅很兴奋,上身穿着花格子衬衫,下身穿条灰裤子,脸上泛出浅浅的红晕,好像喝过烈酒似的。
“后晌到社里开会,”雪梅手里拿出一张报纸,“这是会上念的。我字认得不多,还叫万支书念!”
雪梅将报纸递给风扬。
风扬对她仍旧叫他万支书十分在意,拿眼看她,见她也在用眼看自己,不再说什么,接过一看,竟是《人民日报》,当即振作精神,念起来。
报上讲的是包产到户的事,说是有地方实行包产到户,就是把土地回包给农民,由农民耕种,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大大提高,粮食大丰收。报上还说,这种做法不见得是坏事,同时列出四个“有利于”,即有利于提高社会主义的劳动积极性,有利于巩固无产阶级专政,有利于抗御修正主义,有利于战胜自然灾荒。
风扬念完,将报纸放在一边。
雪梅拿过来,捏在手中,心情激动:“这可是新鲜事儿,社里没肯定,也没说不让搞。散会后,我问韦书记,咱这里能不能包产,韦书记没说中,也没说不中。我候一会儿,见他没吭声,就拿上报纸回来了。”
“我没听明白哩,”得旺皱起眉头,“照这报上说,不是又把地分下来吗?”
“是哩!”雪梅点头,“这话我也问过韦书记,韦书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让我学习报纸!”
“要是这样,倒是好事,比解散食堂还要好,我举双手赞成!”得旺首先表态。
“好是好,”风扬掂起烟袋,在裤管上搓两下,“只怕又是个坑。前两年,上级让咱放日天炮,炮咱放了,倒成错了,把我当做钉子拔了。这阵儿又让包产到户,不定又是谁倒霉!”
白云天见他提到日天炮,大疤脸一红,垂下头去。
雪梅白风扬一眼:“哪壶不开你偏提哪壶!不管倒霉还是不倒霉,我只想问大家一句话:包产到户,好还是不好?要是好,咱就干!要是不好,咱就不干!反正社里没说话,干与不干都在咱!”
大家伙再次闷住头,谁也不吭声。
“白书记,”雪梅转向白云天,“你是大干部,见的世面多,你说说,要是在咱东方红大队包产到户,中还是不中?”
白云天抬起大疤脸,直盯盯地瞅着雪梅。雪梅被他瞅得心里发毛,脸色越发红润,小声道:“白书记?”
“雪梅同志,”白云天缓缓应道,“我早说过,我不是书记了。我是你的社员,青龙是我队长。我比你大,你可叫我老白。要是不嫌弃,你叫我白大哥也中!”
“白大哥?”雪梅再次红脸,换作笑,“中,从今往后,我就这么叫你!白大哥,你说,要是咱把地分下去,像报纸上说的包产到户,中还是不中?”
“要叫我说,”白云天朝手心里吐口唾沫,连搓几搓,“中!”打个顿,坚毅的目光逐个扫过风扬和得旺,“同志们,作为一个老党员,我说两句。我十六岁跟着党干,啥事儿没见过?可这几年,我他妈的看不懂了!日天炮是我让放的,可你们以为我想日?我告诉你们,我不想日,是上面想日,我不日不中!莫说我这日天炮了,上面哪样东西不日天?比起报上说的,咱村的日天炮离天还远哩,根本没有日到天上去!后来,上级让咱过共产主义,吃大食堂,我心里也犯嘀咕:就这点儿粮食,如果大家山吃海喝,日子咋能过得长哩?可想归想,不吃不中!后来,我见全国人民都热涨,也就跟着热涨了。不过,有时候,我一个人睡在床上,也在琢磨,这不是政府让干的,也不是党让干的!即使干了,也不会久长。这想法,后来也算验证了。今儿报纸要咱解散食堂,把地分给百姓,依我看,这才像是党说的。不究咋说,咱得让百姓有饭吃,有路走。要是你们都怕,就把地先分给我。这阵儿,我是咱四棵杨人,如果分地,就该有我一份。”目光再次转向雪梅,如两道光柱,脸上的大疤闪闪发亮,“雪梅同志,你只管干,万一出啥事,你就推在白大哥头上,就说是我逼你干的。要杀要剐,让他们找我!这阵儿,我是死猪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看他们哪个有胆气,敢把老子拉到河头上毙了?”
白云天一席话情真意切,雪梅大受感动,伸手抹下泪,哽咽道:“白大哥,有你这些话,我在心里把你看做大哥了!”转向风扬,“风扬哥,我建议,明儿咱在村里开动员大会,念报纸。只要咱有这份报纸,就不怕谁!李青龙胆子大,先在四队分地,听听风声,其他队再分。等四棵杨的地全分下去,如果公社不追究,其他村子接着分。若是追究,就让他们找我好了!反正我这支书是临时的,是韦书记强安在我头上的,我不稀罕干!”扫视几人一眼,“中还是不中,你们表态!”
话音落处,雪梅先举手。大家再无异议,纷纷举手。
一桩大事儿算是定了。
青龙一听说分地的事,劲头比土改时还大。动员大会刚开完,他就拉上老五、家兴、双牛、进才四个队委,临时补进白云天,六人凑成一堆儿,商量如何包产的事。
四队分队时原有耕地二百二十一亩,外加二亩洼地。大跃进时,四队人口发展到高峰时的一百四十六人,饥荒中减去二十六,新添二人,旺福和白云天,现有人头一百四十八,而土地仍旧是二百二十三亩,没增加,也没减少。
“我看这样,”青龙说话一向干脆利索,“还像土改一样,按人头分,好地孬地搭配,先后顺序抓阄,分到地头的,尺子宽放三尺。每人先分一亩,剩下的留在队里,上工时依旧敲钟,我派工,大家按出工多少记工分,年底分红。上面要查,咱也有个交代,你们觉得咋样?”
“你是队……队长,你说咋……咋分就咋……咋分!”老五结巴道。
“胡扯!”青龙白他一眼,“我说中就中了,要你们几个干啥?”转向白云天,“老白,你咋想?”
“我没意见,分地时,甭漏下我就中!”白云天摆摆手。
“不同意的,举手!”青龙环顾一圈,提高声音。
老五刷地举起手,见众人都没举,看着他发笑,怔了:“咋……咋不举哩?”
进才笑道:“不同意了,才举手!你举手,是不同意!”
老五赶忙缩回手,呵呵傻笑:“举……举错了!”
众人大笑起来。
“中了!都没意见,我就派活儿了:进才记账,家兴叔量地,老白监督,双牛、老五栽界,我依旧敲钟!”
家兴眼里放光,心里却是忐忑:“我……我量地?”
青龙瞟他一眼:“大爷的卷尺在你手里,你不量,谁量?”
大家再笑起来。
“谁还有屁放?”
没人吱声。
“没屁放,散会!”青龙转向白云天,“老白,摆棋!昨儿输你那一局,日他奶哩,夜黑儿躺在床上,越想越冤,天大亮也没睡着!”
最先分的照例是河坡地。
四队有两家分户,外加白云天,共是二十三户。进才揉好二十三个纸团,写好序号,站在地头。这些纸团全让进才揉得圆溜溜的,看起来像是小卵蛋,因而人们不称抓号,只叫抓蛋儿。按照事先讲好的,地由东头向西,挨号排序。成家的祖地,包括当年的高产田,靠近河堤,家兴将一颗心全都吊在嗓子眼上。
分地现场,人头攒动,不仅四队的大人娃子全到了,雪梅、风扬、得旺、老黑等大队干部,其他各生产队的队长及村上爱看热闹的,无不跑来,好像大队在这里开现场会似的。
抓蛋儿时,所有人都很紧张,因为这个蛋儿不同于往常。往常抓蛋儿,不过分粮分菜,这一次却是分地!
青龙宣布抓号开始。进才将所有的号放在一只草帽里,端起来摇摇,摆在地上,自己蹲在一边。为防止作弊,每次只能一个人抓,大家伙儿远远站在边上看。
青龙大声说道:“老白当过大干部,又是新社员,对咱四队有恩,我建议,老白第一个抓!”
大家鼓掌。白云天也不推辞,朝手心吐口唾沫,在大家的掌声中走到帽子前,从中摸出一个纸蛋子,递给进才。进才展开,示给众人,上面写着二十三,也就是最后一个号。大家齐声欢呼,都说这个号好,因为按照规矩,这个号是地头,尺子朝外多开三尺,算作损耗。而这块地里,下面紧挨的是四亩洼地,没有路,也少人走,基本上没有损耗。多开出的三尺,一溜儿顺过去,少说也有二分地,等于白赚。
见大家都在欢呼,白云天不无得意地咧开大嘴,呵呵笑起来。
接着,大家谁想抓谁抓,一个挨一个走过去,摸出纸蛋子,交给进才,由进才当众打开,宣布号码,按号登记。
按照人头,河坡地每人应分四分五。家兴一家共七口,是队里的大户,应分地三亩一分五。家兴计算过,按照由东向西的排法,他家的祖地可在前三个号。河坡地的地势是东高西低,前三个号靠近河堤,地势高,涝不到,天旱时离水近,有百利而无一害,是上好的耕地,尤其是成家祖地,谁家都想得到。而这块地对家兴来说,更是志在必得。
成家祖地由河坡开始,向西拉伸。按照家兴的计算,前三个号,或多或少都应分到。但在这三个号中,最理想的是二号,最差的是一号,因为一号靠近河坡,虽能多加三尺,损耗却大,因为河堤上有路,一旦雨后路滑,行人总会习惯性地往地里踏。再加上过河就是黑龙庙的地,庄稼熟时,难保小偷不来。
家兴心里发毛,想去抓,又不敢,万一抓不到二号,或至少说前三个号,就会心生懊悔。正自迟疑,家兴灵机一动,唤来旺田。如果是旺田抓,抓到了,皆大欢喜;抓不到,晚上他就好对老有林有个交代。
“田儿,敢抓不?”家兴拍拍旺田的小脑袋。
旺田八岁了,见别人去抓,心里早是痒痒的,见爹问,连连点头。
“待会儿,你去抓,中不?”
旺田再次点头。
抓早了,万一抓不到,就没机会了;抓迟了,又担心别人抓走。抓还是不抓,家兴心里陷入煎熬。
又候一会儿,草帽里的号一个接一个让人抓走,还剩最后五个号,分别是一号、二号、十一号、十五号和二十二号。旺田急了,就要上去抓,家兴伸手拖住他的胳膊。老五上去,抓走了十一号。双牛让婉蓉去,抓到二十二号。还剩一号、二号和十五号。没抓的也只三户,进才、青龙和家兴。
进才上前,抓的是十五号。青龙、家兴各出一口长气。
“爹,还剩一号和二号,咱要哪个?”旺田小声问道。
“要二号,听见没?”家兴附耳小声说道,生怕青龙听见,心里不美。
旺田走过去,手伸进帽子里,将最后两个号挑来拣去,咬牙摸出一个。进才展开,是一号。旺田哭起来,不敢往家兴身边去。青龙却走过来,在他头上轻轻一拍:“好小子,你终于把一号抓走了!”说话时,冲家兴挤挤眼。
家兴明白,青龙也在算计这个号,冲他干笑两声,算作搪塞。
开始量地了。
家兴拿根竹竿做成量尺,刚好一丈,上面刻着由他家的祖传卷尺测出来的标记。家兴的手微微颤抖。第一户是为自家量,且是在他成家的祖地上。
家兴知道,这次量地,比土改时完全不同。土改时,村里没有饿死人。人们之所以饿死,是因为没地。要是有了地,人们就不会糟蹋它,就不会糟蹋粮食,也就不会饿死。
更不同的是,这次量地,是冒险。上级政府没有文件,也不发土地证,是雪梅、白书记要量,是大队要量,是老百姓要量。量得好,皆大欢喜;量不好,都得吃官司。
然而,家兴不怕,因为他的骨子里流着老有林的血。家兴知道这事儿是对的。地是百姓的,一定要交在百姓手中。只有交到百姓手中,百姓才会珍惜。他们知道种什么,怎么种。再说,他的背后有青龙,有雪梅,有白书记,还有一份报纸。天塌了,不是他一个人顶,是大伙儿一道顶!
青龙没让别人量,只让他成家兴量,是对他最大的信任,是瞧得起他成家。这阵儿,这么多人看着他,无数道目光盯在他手中的量尺上。不说别的,单是这份荣耀,也足以让他舒坦一辈子!
想到这些荣誉都是青龙送他的,家兴不无感激地扫他一眼,青龙抓到二号所造成的不快也一扫而空。家兴稳住身子,捏牢量尺,目光再次望向青龙。青龙看看雪梅,雪梅看看风扬,示意开始。
青龙高声宣布:“四队全体社员听好了,开始量地!”
“第一号,成家兴家,应分地三亩一分五,该六丈三尺七寸,再加地头宽放三尺,计六丈六尺七寸!”进才朗声叫道。
家兴拿尺子的手微微打战,一丈接一丈?99lib?地量,共量六次,又在尺子上标的尺寸记号处刻好六尺七寸。青龙插上木牌,双牛、老五在牌子前挖上一个深坑,埋入一块石头,算作界石。按照常规,界上还须留下半尺余头,这点儿地,谁家都不得占,只能起埂走人,算作两家的界线。
量完自己家,家兴的胆子大起来,一家接一家量过去。不到天黑,整块地就分完了。
天迎黑时,家兴得空,迈腿走到自家地里,蹲下来,抠出一把从今往后再次属于他成家的黄土。
就在此时,家兴打了个寒噤。他惊讶地注意到,在他爹死的那天晚上,他与家群摸黑跑到河坡祖地抠土时,也正是在他这阵儿蹲下的地方。
一个念头在家兴心里闪过:大饥荒,分地,旺田抓一号,他丈量,及此时他跪在这里抠出这捧土,这一串事件是一脉连起、一气呵成的,也是冥冥之中早就注定的。
家兴哭了。
家兴跪下来,将土捧到唇边,闻了闻清新的泥土味儿,喃喃说道:“爹,这是你嘴里的土啊!”
白云天是最后一号。分好地后,他见邻居是双牛,就把属于自己的四分多地外加三尺白送的地头送给崔家。双牛死活不肯,白云天一定要让,二人争执起来。青龙刚好打这儿过,听到声音,赶忙过来,问明缘由,对白云天道:“老白,你净胡整!这地是分给你的,你不要,四队谁敢要?”
“我不是不要,”白云天呵呵笑道,“是没相中这块地!”
“咋哩?”青龙打个怔,摸摸脑皮,“看来你是不会种庄稼。咋对你说哩?咱这块河坡地,只有两个地头,一是成家那个号,再就是你这个号。成家那个号挨住河堤,损耗大,你这个号,挨住洼地,没损耗不说,还不怕涝,等于是白得几分地,美还美不过来哩,你竟没相中,快赶上二祥了!”
傻祥站在一边,呵呵笑。
“你懂个啥!”白云天笑道,“这块地种起来没劲,不合老白口味。老白这人爱啃骨头,爱整石头。我审过了,这儿一块石头没有,叫我整个啥哩?再说,我这几分地排成一小溜儿,只有几耧宽,种起来也没劲。我想跟你打个商量,我相中西坡那块岗坡地,该分给我的,集中起来,弄成一块,方方正正的,我好甩开膀子干。其他处的地,挨住谁,就给谁,分西坡地时,扣下来就是!”
西坡是老礓地,土薄,挖下去没多深,就是礓石,旱天不经旱,雨天不经涝,在四队是最差的地,没人愿要。
白云天将好地让给别人,自己来种最差的,这是何等气度?想到自己方才仍在与家兴算计地头,青龙脸上发烫,心里发酸,眼里湿乎乎的,长叹一声:“唉,老白呀,我是真服了!”
“服个啥?”白云天嘻嘻一笑。
“服你是个二祥!”青龙也笑起来,转对双牛,“双牛叔,老白既然没相中这块地,你就种吧。记住,要种就种好,甭让老白看笑话!”
见青龙这样说,双牛咂吧几下嘴皮子,算是认下了。
四队把地分下后,雪梅汇报给公社,说是她把土地包干了。韦书记没表态,也没批评。雪梅视作默许,回来就让四棵杨及东方红的几个村子全包干了。
收完麦子是三夏抢种。
白云天肯下气力,也有的是气力,一天到晚只在田里干。没过多久,那块老礓地竟是让他整得肥腻腻的。天气也照顾他,既没旱,也没涝,庄稼长得绿油油的,看起来竟然不比河坡地差。
然而,田里的活儿就这么多,横竖就那亩把地,种子下好,剔苗,除草,松土,开排水沟……不到一个月,白云天发现没事儿可干了,身上却仍旧憋着使不完的劲儿。这阵子,村里人也都从大饥荒里走出来,不再天天喝稀汤,力气早养足了,加之是为自己干活儿,无不铆足劲,将地侍候得周周到到。
白云天没事儿做,就到劳力少的人家帮忙,东家忙完忙西家。没过几天,田里的大活儿差不多完了,剩下一些小活儿,即使他想插手,人家也不好意思再让他做。
这天上午,吃过早饭,白云天闲得发慌,到自家田里又转一圈,见小草仍旧没长出来,在地头蹲一会儿,搓着手骂草:“日过你奶哩,也不长快一点,害得老子手心里发痒!”
不一会儿,天热起来。白云天闷头抽两根烟,起身回到村里。路过大队部时,白云天瞄一眼门口的牌子,想起风扬,信步走入院中。
“风扬!”白云天人还没进小院子,声音已飘进去。
没人应声。
白云天放慢脚步,拐入院门。
门开着。
“风扬!”白云天直走进去。
风扬不在,只有雪梅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张报纸。白云天打个怔,大疤紫涨了。
雪梅放下报纸,站起来,笑道:“万支书不在。白大哥,坐!”
白云天没坐,大疤越发紫涨,嗫嚅道:“风扬他……人哩?”
“不知哪儿去了!”雪梅倒一碗热水,“白大哥,天热,喝嘴水吧!”
白云天接过碗,喝一气,抹抹嘴,笑道:“你在念报纸?”
“哪能呀?”雪梅脸一红,“我识字少,这不,在认字哩!”
“认啥字哩!”白云天也笑起来,神态轻松下来,“咱是庄稼人,把地种好,啥都中了!”
“白大哥!”雪梅看他一会儿,笑起来。
“咋哩?”白云天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挠起头皮。
“还记得你在大会上念检查不?”
“记得。”
“你念道,‘马户瘦,屙出来的却是硬屎!’我咋也听不懂,见大家都在笑,我问万支书,万支书说,那个字不是马户,是驴!我一听,乐了一整天!”
“日他奶哩,”白云天也笑起来,“都怪韦光正那个王八蛋!驴就是驴,他却写得宽,硬把一个字写成两个字,叫我咋念哩?”
“白大哥,”雪梅止住笑,望着他,“今儿你咋有空了?”
“嗨!”白云天不无感叹,“田里没活儿做了,闲得拧指头,心里发慌,想找青龙下棋去,刚好路过这里,想起风扬,进来看看他,谁想这小子不在!”
“白大哥,”雪梅的两只大眼睛望着他,“要是万支书不在,你是不是就不来了?”
“这……”白云天回视雪梅,见她的大眼直勾勾地盯住他,脸色发烫,手足无措,大疤闪亮起来,好半天,方才寻到两个字儿,“雪梅——”
“白大哥,你说!”雪梅的大眼忽闪几下,睁得更圆了。
“我……我没啥说,我……走了!”
白云天转身要走,雪梅又叫一声:“白大哥——”声音宛如磁铁,将白云天的大铁脚吸住了。
“白大哥,”雪梅又叫一声,声音软软的,“我不知咋个谢您哩!”
“谢我?”白云天打个怔,扭过头,“谢我啥哩?”
“那天分地,要不是你说出那几句话,我心里就没法踏实!说真的,我一夜没睡好,一直在想着你,想着你说的那些话!”
“你……你咋想哩?”
“我原来以为,你只是个当大官、说大话的,那阵儿才知道,你的心里也是装着俺这些小百姓的!”
“唉,”白云天长叹一声,声音哽咽,“雪梅,我……我脑子发昏,犯下大罪,对不起许多人,尤其对不起那些死去的,我……我……我好悔呀!”
“白大哥,甭说了!”雪梅的心里也酸了,“你是好官,百姓心里有杆秤哩!”
“唉,”白云天再叹一声,“雪梅,这跟你说,前两年,我净干傻事!我是种庄稼的,咋能不知道一亩地能打多少?各队的存粮有多少?可我总觉得,干革命要有一股子热涨劲儿。日天炮那玩意儿,我压根儿就不信,但我想,这是做群众的思想工作,让他们鼓足干劲,实现共产主义,谁想到上级真还根据这个收公粮哩!再说,当时我也真是犯昏,脑子里不知是咋想的。明知下面说的是瞎话,是假话,可一见上面的人,实话连我自己也不敢说!人们说我是战斗英雄,这阵儿想起来,我分明是个稀屎蛋,是个怕死鬼!要是英雄,我就该站出来,把实话讲出来,不怕丢官,不怕挨斗。想想也是,即使挨斗,又算个哩!想当年打仗,脑袋瓜子整天拴在裤带上,说扔就扔,根本没个怕字。这阵儿不打仗了,这脑袋倒是金贵起来,连那个狗屁芝麻官儿,竟也看恁重,想想真是害臊!”
“白大哥,”雪梅盯住他又看一会儿,转开话题,小声问道,“你的家里真没人了?”
“这……”白云天急了,“雪梅同志,你咋不信我哩?我……要是家里有人,咋……咋能……”
“白大哥,”雪梅截住话头,“你……你想一辈子插在四棵杨?”
“这还有假?”白云天表白。
“为啥哩?”
“为……为……”白云天的大疤脸憋得通红,话却说不出。
“说呀!”雪梅的大眼依旧盯住他。
“为了能看你!”白云天的声音小得就跟蚊子嗡,头低得像地主。
“看我?”雪梅火辣的眼睛盯着他,“我好看吗?”
“好看死了!”白云天轻声加一句,“你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骗人!”雪梅嘴一撇,移开眼去,“比我美的多的是,县城里一大堆,公社里一大把,咱村里也有的是。不说别人,香竹嫂子就比我长得美!”
“那是在你眼里,在别人眼里!”白云天较起真来,“在我白云天眼里,这世上只有你最美,最中看!”
“白大哥,”雪梅的声音酥了,身子软了,“你说的当真?”
“我发誓!”
白云天伸手就要发誓,雪梅拦住,笑道,“白大哥,我信哩!”
“雪梅!”白云天小声叫道。
“白大哥,你要说啥?”
“我……我得走哩!”
“白大哥,你……我想再问一句话:这个世上,你最喜欢谁?”
“这还用问,最喜欢你,喜欢八年了!”
“这阵儿是不是不喜欢了?”
“我……我……喜欢死了!”
“既喜欢,咋不来看我?”
“我……我……我不敢来!”
“为啥?”
“怕吓到你!”
“啥子吓我了?”
“脸上这块疤!”
“白大哥,这是光荣疤,咋能吓到我哩?”雪梅笑起来,“其实,你不知道,你吓我的,不是这块疤!”
“那……是啥?”
“是你的大官!”
“雪梅!”白云天心里一阵发颤,“我……我……”
“白大哥,”雪梅脸上的红晕退去了,“这阵儿你不是大官,是百姓了,就没啥吓住我了。你心里有话,只管说!”
“我……我……”
“说吧!”
“我……我喜欢你!”
“这话你说过了!”
“我……我想娶……娶你!”白云天豁出去了。
“你想八年了,是不?”雪梅的两只大眼盯牢他。
“是的!纵使小日本,也打跑了!”
“那……你为啥不托媒人,对我爹说?”
“你……你要媒人?”
“没媒人,我咋能嫁给你哩?”
白云天欣喜若狂,扭头就跑,又被雪梅喊住:“你找谁?”
“风扬!”
“不中!”
“那……我找谁?”
“你去白龙庙,找校长宗先,他是我六爷!”
白云天一溜烟儿去了。
见他渐去渐远,雪梅长叹一声,转过头来,缓缓走到风扬桌前,呆呆地望着他的桌子。望一会儿,雪梅在他桌边坐下,像风扬一样,目光透射出去,落在外面的竹丛上,眼里滚出泪花,喃喃道:“风扬哥,你信命不?我信了。我……我和你,是苦缘,这辈子,我……我不候你了!若有来生,你一定要娶我,不要……苦自己!”
两个月后,由宗先校长提亲,白云天、张雪梅喜结连理。
婚房是紧急搭建的。青龙号召全队青壮劳力大干半月,在老五家西侧的半亩空地上盖起一幢土坯草房,还砌起一个大院子。
在震天动地的爆竹声中,在大人娃子的欢呼声中,东方红大队党支部书记张雪梅由二队嫁至四队,被战红旗人民公社原书记白云天抱进新起的洞房里。
吃喜酒的人中,没有韦光正。
第十章 二夫女
雪梅出嫁这日,风扬喝多了。
回到家里,风扬想吐,却吐不出来,窝在床上憋到后半夜,总算出货,弄得床上、地上皆是,自己和陈姐儿身上更是污秽不堪。陈姐儿打来两盆水,先为风扬洗,后洗自己,再后清理屋子。
收拾完,鸡已叫了。
陈姐儿累了,躺在风扬身边睡去。陈姐儿还没完全睡熟,迷迷糊糊中,觉得有只手摸她,从上摸到下。陈姐儿打个惊怔,睁眼一看,是风扬。
风扬在抚摸她的奶子。八年来,这是风扬第一次摸她,陈姐儿激动得哭了。
“梅儿,梅儿——”风扬一边抚摸,一边呢喃。
陈姐儿叫陈淑美,小名叫美儿。风扬叫得轻,“梅”“美”分不清,陈姐儿听得心里发颤,悄无声息地脱光身子,贴在风扬身上。风扬搂住她,紧紧搂住她,口中继续叫“梅儿”。
陈姐儿大口喘气,一把搂住风扬。风扬也搂住她,二人抱成一个团儿。抱一会儿,陈姐儿牙一咬,顺手脱光风扬,抚摸他的物什儿。物什儿软软的,像大杨树下打水用的井绳头。
风扬仍旧搂住她,抚摸她,不停地叫着“梅儿”。陈姐儿移开身,换个姿势,叉开腿,将他的手引入自己下身。风扬的手顿在那儿。陈姐儿将腿叉得更开,两手继续抚弄风扬的物什儿。结婚八年了,她依旧是个全身子,顾不上羞了。
蓦然,风扬硬了,绳头儿竖着。陈姐儿一阵狂喜,将风扬扳过来,让他压在她身上。
风扬压上了。风扬喘着粗气,两只大手有力地抱住她。陈姐儿的两腿开成大大的八字,勾在他腰上。
然而,风扬的物什儿刚刚触及她的妙处,绳头儿还没寻到地方,先自吐出一摊黏液,迅即软下去。
陈姐儿不无惊愕地发现一个八年来她苦求无解的秘密:她的男人是阳痿!
包产到户没多久,三疯子回来了。
三疯子是在不知不觉中回来的。一天上午,有人突然看到他伫立在土改时分给他的两间矮房子外面,穿一件深灰色的女人衣裳,叽里咕噜地自说自话。一头黑发变得灰白,几年没理过,有一尺多长,散落在肩上。脸色苍白,嘴上一圈白胡须,有一寸多长,下巴上的将近半尺,飘在胸前,侧面望去,如同人家客堂里挂的关公像。整体上看去,又像传说中的白毛女。
一群娃子围上来,远远站在一边,瞪大眼睛瞅着他。经过噩梦般的三年,这些娃子无不瘦成细麻秆儿,个头却长高了。他们中谁也不敢上前,因为没人能够认出这个满头白发、白胡子飘飘的怪人是几年前的三疯子。
婉蓉和傻祥也来了。傻祥成个大人了,尽管瘦去一圈,仍旧像座塔。婉蓉紧紧靠在傻祥身上,两只大眼直盯三疯子。她怕他,无论他朝她如何笑,她仍旧怕他。
看到傻祥,三疯子的眼睛亮起来,对他呵呵笑。傻祥也朝他呵呵笑。二人一直对视,呵呵笑。对视半天,对笑半天,三疯子走前几步,叽里咕噜说话,伸手去拉傻祥。傻祥就如中魔一般,也伸出手,二人手拉手,在空场上跳舞。或摆头,或扭腰,或跺脚,三疯子一边跳,一边像抬夯似的叫着号子:“嘿依呀嗨,嘿依呀嗨……”
刚开始,傻祥跟不上步子,总是踩脚。经三疯子喊一阵号儿,傻祥的步子竟然合拍了,与他配合得甚是默契,一个进,一个退,一个抬左腿,一个抬右腿,谁也不踩谁的脚,就跟事先演练过似的。
更多的人围上来,看傻了。四棵杨人谁也没见过这种怪舞,许多大人也跑过来,到后来,连风扬、白云天、青龙、磙子也都来了。
人们已经知道他是三疯子,七嘴八舌地问话:
“三疯子,这几年躲哪儿去了,咋不见个影儿哩?”
“三疯子,都吃些啥,咋没见你瘦哩?”
“三疯子,头发咋白了?”
“三疯子,这身衣裳哪来的?咋看咋像是女人穿的。”
人们迅速将注意力集中在他的怪衣裳上,细细看去,真还是女人穿的,带个大襟儿,一溜儿小布扣不在正中,全在左侧腋下,襟儿拖到腿上,压住膝盖,左边开个衩,像是清朝时的旗袍,又不像是,显然经过他修改了。毕竟是女人衣裳,太小,紧裹在身上,胯下一道扣子无法扣上,半拉子白屁股若隐若现。
众人哄笑起来。
“是啊,是啊,这是女人衣裳,咋能穿哩?”
“这衣裳不时兴了,连女人也不穿了,你咋还穿哩?”
“三疯子,这衣裳娘儿们穿着中,你穿上太小了,叉不开腿,咋走路哩?”
“三疯子,看见你的白屁股了!”
……
三疯子谁也不睬,顾自与傻祥跳舞。二人跳得正欢,不知是谁想起乔娃,叫道:“咦,三疯子回来了,咋没看见乔娃哩?”
众人这也想起乔娃,再次嚷嚷起来:
“是啊,乔娃哪儿去了?”
“好几年没见他了!”
“别是饿死了吧?”
“乔娃多大了?”
“该十七了!”
“不是十七,是十六,跟成家的老二一般大!”
……
众人正在议论,猛然听见一声:“哥——”
众人吃一惊,扭头看到崔家的小婉蓉陡然撒开两腿,奔向三疯子家东侧不远处的土沟。众人顺方向望过去,无不惊呆:一个身材奇高的人影正从二里开外的双龙河坡上走下来,一步一晃,走得很慢。
万磙子先叫出声:“我日,踩高跷的来了!”
青龙问道:“今儿是啥日子?”
“日他奶哩,”万磙子摸摸脑皮儿,“过糊涂了,今儿是啥日子?”转向大伙儿,“喂,谁知道今儿是啥日子?”
众人面面相觑。
天成应道:“不是啥日子!”
“不是啥日子,踩高跷的来干啥?”
青龙纳闷:“既然来,咋能只来一个哩?至少得来仨!一个闹不起来!”
不知是谁眼尖,陡然叫道:“看,其他人在后头呢!”
众人望去,果见河坡上现出一小群人,有十来个,或高或矮,远远地跟在那人后面。
青龙呵呵笑起来:“果然是老鼠拉锨把——大头在后头哩!”转头看一圈,“民善哩?人在不?”
“没来!找他干啥?”
“快喊他去!弄这事儿,他在行!”
没有人动。谁也不想错过眼前这场热闹,所有目光无不盯在越走越近的踩高跷人身上。
婉蓉越过河沟,如飞般跑去,迎住那人。那人弯下腰,拍拍婉蓉的头,扯住她的手,继续朝村里晃。远远望去,又瘦又小的婉蓉与那人形成鲜明比较,就如一个巨人扯着一个孩子。
一高一矮两个人影越走越近,眼看要到沟边了。
没人认出他是谁。傻祥看到他,不与三疯子跳舞了,跑上去,迎到沟边。
“咦,这妞儿咋认识这个踩高跷的呢?”不知是谁问。
“嘘——他要过来了,在下沟哩!”
果然,那人拉着婉蓉走下沟去。沟很深,但仍旧埋不住他,头始终露着,在沟里晃动几下,升上沟沿。
就在此时,旺田大叫:“快看,他没踩高跷!”
众人无不以为那人踩着高跷,没往别处想,因而谁也没朝他的脚下看。这当儿听到声音,低头一看,果见那人脚下没有高跷。什么也没有,只是平平常常的两条长腿和一双大脚。
除去三疯子仍在疯跳外,在场人无不瞠目结舌。
许久,万磙子再次拖长腔惊叫:“我——日——”
巨人拉婉蓉走到众人跟前,朝众人鞠一圈躬,走到三疯子跟前,跪在地上,搂住三疯子的腿,泪如雨下:“爹!乔儿总算寻到你了!”
直到此时,众人方才认出:是乔娃!
三疯子没作任何反应,只是傻傻地看着他,呵呵笑,像方才一样叽里咕噜说话。
人们细细观察乔娃,见他也跟三疯子一样,头发巨长,如三疯子一样披在肩上,有二尺多,仍是黑的,稍稍有点灰,脸色亦如三疯子般苍白。不寻常的是他的衣裳,仍是几年前的,这阵儿显得尤其小,裤管儿快要提到膝盖上。上衣也是,真正是衣不遮体。所幸没有漏洞,所有破处全都打着粗糙的补丁。
大家发会儿怔,青龙走过去,拉起乔娃,仰脸看他一阵,点头道:“嗯,是哩,是乔娃!”看一会儿,轻叹一声,“唉,日你奶哩,长恁高干啥,看你一眼都费劲儿!来,咱俩比比个头!”
话音落处,青龙在乔娃身边站定,万磙子奔前来,拿手一挡,宣布:“李青龙,到下巴头!还有谁比?”
立时上来几个,一一比过,万磙子一一宣布。见没人再比了,万磙子自己站在乔娃前面,招呼青龙:“青龙,快量,我到哪儿?”
青龙手一摆:“滚吧,就你的个头,到不了胳肢窝!”
“啥?”万磙子急了,涨着脸转对天成,“青龙瞎说,天成,你来量量,说句公道话!我光脚也有五尺一,难道没他高?”
磙子、青龙的个头原本差不多,但青龙瘦,磙子壮,看起来显得矮些。天成只是笑,不去量。磙子没法儿,只好自己比量,踮起脚尖,将头顶抵在乔娃的下巴上。众人皆笑起来,纷纷赞叹乔娃,估量他的尺寸。
跟在身后的那群人也越过沟,站在沟边,远远观看乔娃,没人过来。风扬走过去问,一个小伙子说,他从双龙镇一直跟到这儿,只想弄清楚他是谁。
“双龙镇?”风扬嘀咕一句,抬头问道,“你咋看到他的?”
那小伙子应道:“我在白龙河上抓鳖,猛见沿河走来一个巨人。刚开始,我以为看花眼了,待巨人走近,我才相信是真的。这人不说话,只是走,一步一晃。我喊他,他也不理。衣服怪,头发长,是个大稀奇。我平生就爱看稀奇,也就不捉鳖了,跟着他走!”
“他一直沿着河走?”
“是的,一直沿着河走。走到镇上,人们都围上来看,没人知道他是谁。”小伙子指着另外的人,“他们也是跟来看稀奇的!”
风扬若有所思,回到人堆里,见乔娃正在讲述几年来他和他爹的奇事。乔娃说,几年前,没粮吃,他爹饿得受不了,就在一个月黑天发疯跑了。他怕爹出事,一直跟在后头。爹沿双龙河往上跑,跑到白龙河上,又沿白龙河走。走了不知多少天,他们走到白龙河头。不见河了,到处是山,到处是谷,山高谷深,看不见天。他们转呀转,转进一条深谷里,迷路了,咋也转不过来,就这样困在谷里。谷里有水,水里有鱼,像娃娃一样哭,到处都是。他和他爹饿极了,就逮娃娃鱼吃。娃娃鱼多得很,一到夏天,水边上到处都是,冬天藏在洞里。山上到处是树,有各种果子,各种块根,饿极了,啥都好吃。他们寻到一个山洞,洞里还有热水,不管天再冷,水都是热的,冷极了,他们就跳进热水里。一则迷路了,二则有吃的,也不怕冷,乔娃就没想着回来,想在山里一直过下去。可一个月前,爹突然不见了。他四处寻,寻了十几天,仍旧寻不到。他漫山遍野寻,竟然转出山谷,看到一条河,他想起来,这是白龙河,想到他爹也许沿河回家了,也就沿河寻下来。果然如此,他爹回家了!
听完乔娃的讲述,所有人无不欷歔。谜团解开了,山里没盐巴,洞里没阳光,因而三疯子会白头,乔娃的头发也是灰乎乎的。
“乔娃,你爹的怪衣裳哪来的?”万磙子心里依旧窝个疙瘩。
“不知道。”乔娃摇摇头,“他走时,身上没穿衣裳,裹着獾子皮,獾子是我下套逮的。这阵儿见他,獾子皮没了,成这样儿了!”
“那他原来的衣裳呢?”
“不知道。到山里后,没人,他高兴疯了,啥也不穿,衣裳不知丢哪儿去了。冬天冷了,就穿獾子皮!我也有,这阵儿还在山洞里!”
众人再次欷歔。这真叫,人作孽,天造化啊!
在乔娃绘声绘色讲述时,小婉蓉靠在傻祥身边,闭着眼,静静地听,嘴角上浮出浅浅的笑。
没有人知道她在笑啥。
就如白龙爷前些时显灵一样,乔娃的故事很快成为谷中奇谈,乔娃的个头也如四棵大杨树一样,成为四棵杨村的又一标志。
在乔娃回家的第二个月,雪梅有喜了。足月之后,在易姐儿协助下,雪梅生出一个女婴,骨架子像白云天,眉眼儿像雪梅,皮肤如雪一样白。白云天欢喜疯了,仰着脸上的大疤,在村里挨家挨户游走,逢人就呵呵笑着说,他得女儿了,叫白雪,白是白云天,雪是雪梅。
白雪满月时,韦光正来了。
白云天挽起袖子,亲自下厨,整出四个菜,两道热的,两道凉的。风扬听说韦光正来,从代销点拿来两瓶酒,三个爷儿们坐成品字形,摆出六只酒盅,闷头喝酒。
雪梅坐在里间床上奶孩子,没起来。酒过三巡,白云天喝得大疤脸涨起来,瞅着韦光正:“韦书记,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到草民家里,有啥大事儿,先说!”
韦光正轻叹一声,看二人一眼,再次举盅:“说啥哩?喝喝喝!”
“说完正事再喝,要不,喝不痛快!”白云天不端酒盅,执意要他说。
“说就说!”韦光正放下酒盅,目光直盯白云天和风扬,“今儿来,我有三件事,一是问罪,二是贺喜,三是传达几个文件!”
“先问罪吧!”
“你跟嫂夫人这桩好事儿,小韦咋说也算是半个媒人,不说是喝喜酒了,这连千金都诞生了,小韦至今还未接到一张请柬。苦闷许多天,小韦实在想不出是哪儿得罪老白了,或是开罪嫂夫人了!”
“呵呵呵,”白云天连笑数声,端起韦光正的酒盅,“就冲你这几句颠倒话,罚喝三杯!”
“咋哩?”韦光正端住酒盅,不解。
“咋哩?你是芝麻开花,节节升了,这阵儿是书记,是领导。老白我是吹喇叭的掉井里,响着,响着,落下去了,这阵儿是百姓,是草民。草民请领导,是巴结。领导不请自来,是团结群众,体察下情!我咋能主动去请领导,不给领导体察民情的机会哩?再说,我跟雪梅结婚的事,谷地里没人不知道,连六成也来了,只不见你韦书记到场。我还没发话哩,你倒先问罪了,还讲理不?”
“这……”韦光正脸上一红,尴尬地笑了,“老白呀,你不舍得喜酒也就罢了,这还说出一溜儿理来!中,这三盅,我喝!”
韦光正喝完一盅,白云天为他倒满,笑道:“老白也不是死板人,罚一盅就中了!接着说,贺啥喜哩?”
“这还用问,当然是贺你和嫂子喜得千金哩!”
“这酒得喝!来来来,为我这小宝贝,咱仨一人一盅!”白云天递给风扬一盅,自己也端起来,在三人饮尽后,看着光正,“还有这三,是啥文件,趁这阵儿没醉,掏出来念念,甭误正事儿!”
“唉!”韦光正长叹一声,“昨儿社里紧急召开大队支书会,嫂子没来。我问六成,六成说,嫂子喜了,还没满月哩。这不,今儿一大早,我就赶来了!一边贺喜,一边传达几个文件。”从包里取出一沓子,“就这些,这是中央的,这是省里的,这是行署的,这是县里的,共是四份!”
“雪梅!”白云天朝里间喊道,“你出来,听韦书记传达文件!”
雪梅抱白雪走出来,朝韦光正笑笑,坐在一把木椅上。
“韦书记,”白云天一把拉住风扬,站起身,“既是支书会,你单独向张支书传达,我和风扬回避!”
韦光正起身扯住:“老白,这是哪儿话?小韦永远都是你的下属,你咋能走哩?风扬也不能走,一道听听!”
白云天坐下来,笑道:“中,许久没听文件了,心里痒哩!”
韦光正挑出一份厚的,足有七八页,是中央文件,刚念两句,白云天皱下眉:“韦书记,文件太长了,像本书,这要念到猴年马月?你拣要害说,为的是啥事?”
韦光正苦笑一声,没招了,收起文件,扫视众人一眼,咳嗽一声,敛神道:“文件讲了很多,主题只有一个:包产到户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必须立即纠正!”
“啥?”白云天扔掉酒盅,盯住韦光正,“你再说一遍!”
“包产到户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必须立即纠正!”
“那……《人民日报》也错了?”雪梅大瞪两眼。
“《人民日报》咋能错哩?”韦光正微微一笑,“错的是少数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是控制《人民日报》的个别人!毛主席号召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要加强无产阶级专政,要防止资产阶级复辟,要反修,防修!包产到户是倒退,是反对共产主义,我们一定要端正态度,做好群众思想工作,实现公社、大队、生产队三级所有,以生产队为基础!”
白云天、风扬、雪梅互望一眼,谁也没吱声。沉闷一会儿,雪梅问道:“地都分了,咋办?”
“没啥说的,再收上来。所有土地都是国家的,都是人民的,要统统收归公有,由人民政府统一管理!”
“还有啥?”
“还有一件小事,就是嫂子你得做个检查。东方红最先分地,县里追究责任,我搪塞不过去,只好请嫂子勉为其难!”
“我不检查!这个支书,我不干就是!”
“不中!”韦光正断然否定,“检查得做,支书也得干!换支书,得公社党委开会,我一个人不能定!”
“我不写!”
雪梅起身,刚要走,韦光正从包里掏出一张信纸:“嫂子不用写,我写好了,嫂子抄一份,签个名就中!”
雪梅不看。风扬接过来,看一遍,递给白云天。
白云天放在一边,笑道:“看个哩!弄这屁事儿,全公社没人比得上韦书记!韦书记,我跟你打个商量,中不?”
“老白,你说!”
“地既然分下来,总不能说收全收吧?当初分地,根据的是党报。照你的话说,党报是党说的。党说让分地,还说四个有利于,咱百姓听党的话,把地分了。这阵儿,又说分地不对,我们几个都好说,老百姓会咋想?你知道,老百姓不是二,精着哩。他们是哑巴吃饺子,嘴上不说,心里却有数。你既然代表人民政府,代表党,就得让人民信服。人民咋个信服你哩?不是看你说话,而是看你说话是否算数!”
“这……老白,你想咋整,直说!”
“依我之见,地可以收上来,但要一步一步来,不能收光,要给百姓多少留点。我听报纸上说啥哩?好像是自留地,咱能不能为社员们留点自留地,多少都中!社员们见没收完,即使有意见,也没啥话说!”
“不中!现在批判的就是‘三自一包’,‘三自’是自留地、自由市场、自负盈亏,‘包’是包产到户。自留地占第一个,是典型的资本主义!”
“那……咱不叫自留地,中不?”
“叫啥哩?”
“叫……叫菜园子!对,就叫社会主义菜园子!老百姓要大干社会主义,就得吃饱肚子。光吃大米白面不中,要改善生活,要吃菜!菜从哪儿来?从社会主义的菜园子里来!”
几人全笑起来。韦光正点头:“中,先这样叫吧。不过,不能声张,菜园子也不能留多!”
“留多少?”
“一人一厘!”
“胡扯!”白云天像街上的小贩一样讨价还价,“一厘地不过棺材大,埋人还嫌小哩,咋个种哩?”
“再加一厘,二厘咋样?”
“三厘!”白云天伸出三根指头。
“三厘就三厘,不能再多了!”
“嗯,这才像是书记!”白云天呵呵笑起来,端起酒盅转对风扬,“来,风扬,为这三厘社会主义菜园子,咱俩陪领导干一盅!”
就在东方红大队召开群众大会、宣布土地再次归公的这天,明岑死了。
明岑死得很蹊跷。开完会,明岑回到家里,突然感觉不舒服,好像心口疼。明岑一晃,打个趔趄,重新稳住身子。正好春丽打外头回来,明岑叫道:“丽儿,搬个座!”
春丽进屋搬出一把竹椅子,明岑皱眉问道:“摇椅哩?”
春丽笑道:“谁坐?”
“我。”
春丽搬出土改时分的摇椅,摆在院里,笑道:“爹,你真会享清福哩!”
明岑没理睬她,挪到摇椅上,一屁股坐下。
“爹,你想享福,我就给你摇摇!”春丽站在椅子后面,轻轻摇。明岑躺在摇椅里,闭着眼。
“爹,地收上去了,又得挣工分了!”春丽边摇边说。
明岑没睬她。
“爹,”春丽又摇几下,“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明岑依旧闭着眼,没睬她。
“爹,代销点里货多了,我妈说,她们几个忙不过来。我也想去,你跟雪梅姐说一声。我妈说,你面子大,只要开口,保准中。我妈还说,要是不中,她不干,让我顶替。爹,你说中不?”
明岑没有反应,两眼依旧闭着,面色很安详。
“爹,说呀,中不中?”春丽提高声音。
明岑仍没吭声。春丽急了,拿手推他:“爹,你咋成个木头哩?”
经她一推,明岑的头歪在一边。春丽又叫几声,见他依旧不理睬,觉得不对,使劲晃他,晃不醒,吓坏了,飞跑出去,到代销点里喊李姐儿。
待李姐儿回来,明岑早没气了。
人没了,天旗没法把脉,诊不出他究底得的啥病。
雪梅来了,风扬来了,老白、青龙、天成、磙子等全来了。春丽哭得死去活bbr>来,将她爹的最后时刻一遍又一遍地讲,所有人都觉得离奇。
老烟薰来了。
青龙问他咋回事儿,老烟薰思忖有顷,缓缓说道:“没啥子,是明岑寿限到了。明岑是好人,一辈子没做亏心事儿,因为这个,无常鬼在勾他魂时,才准许他安乐走,没让他受活罪!这是修来的福,求也求不到的!”
对老烟薰的解释,所有人都信服,连风扬也没话可说。风扬跟雪梅商量,决定让春丽到代销点上班,算是成全明岑。一家人不能有两个人在同一个代销点里干,这是规矩。李姐儿主动辞职,回生产队干活儿。
明岑人缘好,又一直当干部,丧事也就办得隆重,四棵杨有头有脸的全到场了。
对明岑的死,民善很兴奋,寻出法儿凑近乎,自掏腰包请来一班吹响器的,让老鸭子一口否决。老鸭子一直记恨当年分队时民善赶他走的事,这阵儿寻到机会,不给他长脸,不让他抬棺不说,连他请的响器班子也赶走了。老鸭子是明岑的近门堂哥,在这事儿上有发言权。民善气得干瞪眼儿,却是无话可说,悻悻然走了。
作为补偿,老鸭子自己出钱请来一班,与孙家集体请的一班,在四棵大杨树下摆开擂台,鼓着腮帮子吹。
然而,不究咋说,明岑的死遂了民善的意。天不可无日,国不可无主,生产队不可无队长。在明岑三七这天晚上,孙家人聚在牛屋里补选队长,民善如愿以偿。
民善处心积虑地想当队长,不是为自己,是为孙家。这几年,明岑当队长,让孙家受下不少窝囊气。万家不说了,连失势的张家也没比过,着实让民善堵心。
堵他心的是天成。
天成与民善同庚,玩尿泥时就开始比,比谁的鸡鸡长,比谁尿得高,比谁的石子扔得远……无论什么,二人都要比,比着长大,比着结婚,比着生孩子,比着过日子。
民善勤奋,小日子过得比天成好,心里总是优天成一头。然而,这几年不一样了,天成的孩子越来越出息,尤其是雪梅,官越做越大,这阵儿竟然取代风扬,成为四棵杨的头儿,威势不减当年的宗庵。这且不说,不久前她又嫁给白云天。自打解放以来,白云天一直是这谷里最大的官,一夜之间竟就成为天成的女婿,着实让民善憋堵。好在她生出的是个柯杈子,又让他多少找回些平衡。
不过,民善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顺心的事。志慧这几年仕途顺利,在县政府里当差,为他长脸了。可志慧总是不回家,民善猜不透儿子的官阶到底有多高,心里一直犯闷。不过,近段时间来,志慧的名头在公社里响起来。韦书记早晚来四棵杨,总要设法绕进他家里,或问他志慧回来没,或让他代问志慧好。就凭这一点,民善多少感到一些底气。
但在民善看来,孩子再争气也是孩子的,自己永远输天成一招,这就是,张家人一直选举天成当队长,孙家人却迟迟不选他。这口气总算出了。以后再开队长会,他就能和天成平起平坐,不会觉得在职位上矮他半截。
然而,民善舒心没多久,新的不平衡再次出现。天成的儿子新义县中毕业后考上师范,赶年底毕业,分配在县政府教育局,听说管的是全县老师。天地君亲师,老师已够尊贵了,管老师的岂不是更尊贵?这个消息通过白龙庙的学生传遍村子各家各户,许多村人纷纷赶到天成家祝贺,彩头再一次让天成夺去。
民善挂不住了,老脸一连阴沉好多天。
更让他烦心的是春节的事。腊月二十八那日,新义回来,骑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说是永久牌,上海产的。村人从未见过这种只有两个轮子的新玩意儿,没一人敢骑。新义嘻嘻一笑,推上走几步,身子一侧,右腿一撩,动作轻巧地骑上,腿一蹬,两个轮子稳稳地在路上转,左扭右拐,咋也不倒。四棵杨人傻眼了,半个村子围过来看,美得天成合不拢嘴。新义将车子一直骑到打麦场上,教他爹骑。天成死活不学,只说自己走惯了,不想学,要教就教他姐。雪梅也不推辞,推上车子就学。
这个年节好像是为天成家过的。一直闹到初五,不仅是雪梅和白云天,凡是跟他家走得近的小伙子和姑娘们,大多学会了如何骑车,从早到晚满村子轮流骑。最神奇的是新义,只要他骑上,雪梅即使抱着白雪坐在后座上,车子也不会倒。
民善站在自己的围墙边,远远地看着这场热闹,从初一看到初五,越看心里越堵。正自烦闷,志慧回来了。
跟以往一样,志慧是悄悄进村的,不过,不是在晚上,而是在中午,背着他惯常的黄挂包。
若是往常,志慧早晚回到家里,民善的老脸必会笑成一朵菊花。然而这阵儿,民善立在围墙边的矮凳子上,身子一动不动,一双老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外面,见他回来,阴郁地扫一眼,又扭过头去,专注于墙外的热闹。
不远处的土路上,雪梅在教几个姑娘学骑车,嘻嘻哈哈的笑闹声不时传来。
“爹,我回来了!”志慧走近,提醒他一句。
民善依旧没扭头,背对他,拉着脸。
“爹,我知道你生气了。这几日实在太忙,我一直陪领导,从初一直到这阵儿,一刻儿没闲,没有回来给你磕头!”
“我不是为这!”民善挤出一句,没扭头。
“那……你为啥?”
“看人家新义,这不,年下弄回来个宝贝疙瘩,别看只有两个轮子,骑上就是不倒!这不,她们还在疯哩!我扳指头算过了,这个年节,小半个村子都在围着他们张家转哩!”
“爹,”志慧一听是这事儿,扑哧一笑,“这叫自行车,没啥稀奇的,在县城里,我和小娴一人一辆。不管到哪儿,都骑着!”
“为啥不骑回来,让爹也长长脸?”民善忽地跳下凳子,两眼放光,紧紧盯住志慧。
“爹!”志慧苦涩一笑,“恁冷的天,从县城骑回来,还不把我冻死?再说,这一路一百多里,得爬几个大坡,你想把我累死?”
“冻死累死也得骑回来!”民善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就这点儿苦,你都吃不了,还能成个啥气候?你个鳖子,老子算是白养你一场!”
“爹——”志慧又好气,又好笑,不知咋解释,想了半晌,换过脸,嘻嘻一笑,凑前一步,“爹,我告诉你件喜事儿,保管你笑成一朵花!”
“还能有啥喜事儿?”民善没好气地说。
“爹,你先猜猜,我是咋回来哩?”
“咋回来哩?”民善打量他一眼,“看你这个熊样儿,还不是屁颠屁颠一路走回来的?”
“爹,我早就不走路了!”
“啥?”民善瞪大眼睛,“你不走路,还能飞?”
“不是飞,是乘四个轮子!”
“四个轮子?”民善没听明白,“能比这两个轮子稀奇?”
“当然比这稀奇!”志慧笑道,“你还记得大炼钢铁时,那些大领导们早晚来,都坐一辆小轿车不?”
“记得!这又咋哩?”
“今儿我就是坐着那样的车子回来的!”
“啥?”民善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
“今儿我是坐着四个轮子的小车子回来的!”
民善想了一阵儿,依旧黑着脸:“算了,甭蒙我了!”
“我咋能蒙爹哩?”志慧急眼了,“你得相信我!”
“中!我问你,你的小车哩?”
“我怕人看见,一到河头上,就让司机掉个头,开回去了。”
民善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的鼻子又骂起来:“你个死鳖货,你个缺心眼儿的,多好个长脸的机会,让你白白丢了!我问你,那辆车子是啥颜色?”
“黑的!”
“能坐几个人?”
“四个!”
“啥?才坐四个?”民善多少有点儿泄气,“太小了。下次回来,开个大的,少说也得坐上十个八个!你也不想想,只坐四个人,开回来有啥用?左邻右舍要想坐一坐,轮一遍得多少天?”
“爹——”
“我再问你,你从车上下来时,有谁看见没?”
志慧摇头。
“啥?”民善瞪大眼睛,“我就不信,这大白天的,又是年节下,走亲访友的净是人,恁大一辆车子停在河头上,能没一人看见?咋说也得给个见证!”
志慧苦笑一声:“爹,我怕的就是让人看见,说闲话!”
“啥闲话?”
“这车子不该我用,是县长的!”
“啥?是县长的车子!”
“是哩,我是他女婿!”
“啥?小娴她爹是县长?”民善真正傻了。
“是哩。她爹是魏部长,就是那年在黑龙庙开大会时讲话的那个戴眼镜的。这阵儿,他是县长了!”
民善回过神,闭会儿眼,喘着粗气指志慧骂道:“我……我日过你妈哩,你咋不早说?”
“我不能说!”
“这又为啥?”
“怕别人说闲话!”
“中中中!”民善的脸上总算开出菊花,拍拍儿子的脑袋,“你小子,算是给爹长脸了!”心里美一会儿,忽听外头再次传来姑娘们的嬉笑声,呸地吐一口,“奶奶的,张天成,你美个哩!我跟县长是亲家,说出来吓死你!”
“爹——”
“咋哩?”
“这事儿,你万不能对外人讲!”
“为啥?”
“你讲了,人家会说我是靠县长才上去的,不是自己干上去的,好说不好听!”
民善眼珠儿一转,点头:“是哩!”蹲下又想一会儿,“可……你咋让爹出出这口气哩?”
“这个不难。过几天,我让人捎给爹一件稀奇,保管你出气!”
“啥稀奇?”
“你甭管,到时候就知道了!”
“你个鳖子,连你爹都撇。中中中,我在家等着,要是你捎回来的东西不惹眼,看我不羞你!”
没过几天,志慧托人捎回一台收音机。装好电池了,来人把开关打开,选好频道,先是响一阵儿,不一会儿,有说话声传出。
“快来看呀,志慧家的铁砖头会说话哩!”不知是谁嚷一声,民善院里立时围起许多人。
等青龙、家兴、老烟薰、进才几个赶过来时,民善的院子里挤满人,连风扬、白云天也来了。大家无不竖起耳朵,瞪着眼,全神贯注地望着摆在院中一个方桌上的灰疙瘩,像块砖头。
这阵儿,砖头里正在唱歌,有许多人唱,唱够了,又有人说话,不停地说。
“咦,咋回事呢?”成刘氏咋也不信声音是从砖头里出来的,颠着小脚围着它连转好几圈,还把耳朵贴在收音机上,听了又听。
歌唱完了,接下来是地方梆子戏。民善上劲了,将音量调得更大,满院子都是唱戏声。
“真是日怪哩!”青龙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也学成刘氏把耳朵附在收音机上,“这东西能唱戏哩!恁多人,咋能装得下?日他奶奶,要不是亲眼看见,说死我也不信!”
“烟薰大叔,”家兴转向老烟薰,指着收音机小声问,“这里头,莫不是有鬼吧?咋听咋觉得阴森森的,身上直出鸡皮疙瘩哩!”
“不大像!”老烟薰也是不解,瞅半天,摇摇头,“要是鬼附身,我能听出来。这里的声音,钉是钉,铆是铆,连个颤儿也不打,是真演戏文哩!”
“大叔,你道行深,说说看,这是咋回事哩?”
“这……”老烟薰挠挠头皮,“我也吃不准!这阵儿是新社会,啥东西都新,我看不懂哩!”
“老民善,”青龙猛然转向民善,见他不无得意地蹲在门口抽烟嘴,“穷吧嗒个啥!你娃儿捎回来的是啥宝贝,站起来解说解说!”
“这个嘛,”民善候的就是这句话,再次吧嗒几下,慢悠悠地站起来,“这叫收音机,懂不?啥叫收音机哩?就是会说话的机器。我告诉你们,这玩意儿,会说,会笑,会哭,会闹,会弹,会唱,想咋就咋。眼下是唱大戏,听慧儿说,它能连唱三天三夜哩,不吃一嘴饭,不喝一嘴水。你们说说看,天底下到哪儿去寻这样省钱的戏班子?”
“要是唱累了,咋能叫它歇会儿?”有人发问。
“你们看好了!”民善伸手将开关轻轻一扭,声音没了。
“咦,老民善,正唱得美哩,咋不让它唱哩?”
“快让它接着唱,没听过瘾哩!”
民善故意急他们一阵儿,方才咧开嘴,呵呵笑几声,扭动开关,让大戏接唱下去。
不管走到哪里,乔娃的大个头都会成为一道风景,尤其是姑娘们,一见他就如中魔一般。
乔娃与他爹在墓下一住数年,不缺食物,缺的是盐。回到村里,乔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代销点里称盐。他弯腰走进店门,在屋中重新直起身子时,柜台前的得旺侄女春玲惊叫一声:“我的妈呀!”人也整个呆了。
乔娃不认识春玲,被她弄羞了,勾住头,拿出五毛钱,匆匆说道:“同志,称两毛钱盐!”
春玲一边呆看他的个头,一边向外舀盐,过秤,找钱。一切打理好,乔娃包起来就走,出门走几步,一看手里找的零钱,赶忙回来,将五毛钱退给春玲:“同志,找错了。我的钱是五毛,该找三毛。你找的是八毛,这五毛是多的!”
春玲似是没听见他在说啥,依旧瞪大眼睛盯着他。乔娃放下钱,转头回去了。没过半个时辰,乔娃又提着方才的纸包再次赶来:“同志,又错了!包里是白碱,不是盐!”
直到这阵儿,春玲才笑出来,笑得弯了腰。笑够了,春玲道个歉,重新为他称好盐,送出店门。
与乔娃的大个头相反的是婉蓉。这当儿,婉蓉虽说已过十四岁,个头却没明显见长,身形依旧单薄,显然发育得不好,与同龄的女孩子甚不相称。
然而,不管怎么说,婉蓉毕竟在发育,尤其是胸脯子,婉蓉觉出它每天都在发胀。还有头发,渐也油亮起来。婉蓉不太会梳理,英芝帮她编成一条大辫子,拿根橡皮筋扎住,走在路上一甩一甩的,竟也惹眼了。
在四棵杨的这茬女娃子中,婉蓉不算漂亮,但清秀,耐看,就像她妈文秀。文秀惹人怜的是她的跛脚,婉蓉惹人怜的是她的瘦小。
在婉蓉身上,最惹人的是眼睛,黑白分明,大而灵动,盯住人时,长长的眼睫毛不停忽闪,脉脉含情,让人觉得她的心和你是通的。婉蓉的声音很甜,很轻柔,很少与人吵架,即使吵架,也像是在打商量。婉蓉很少笑,一张小圆脸略显苍白,上面总是挂一层浅浅的忧郁。自幼失父,母亲这又过世,她过早成熟了。
婉蓉很少与村里的同龄男女说话。她的心里只容两个人,一个是乔娃,一个是祥哥。不见乔娃,她心里没依靠;不见祥哥,她心里不踏实。
妈妈死后,婉蓉替补为崔家的内当家,啥都学会了,会烧饭,会理屋子,会缝衣服,会做鞋。一到夏天,她就坐在树荫下纳鞋底,一针一线,密密麻麻,纳出的鞋底既坚实耐用,又不走样儿。婉蓉要做许多鞋,为双牛、祥哥、乔娃和三疯子做,有时还帮英芝做。
忙好家里的事,婉蓉就会赶到三疯子家,为他家忙。三疯子疯了,不管家事。乔娃个子高,房子矮,在屋里施展不开,因而他的家里总是乱糟糟的,一切都得婉蓉收拾。
一到白天,乔娃就到生产队上工。他得挣工分,养活他爹。收工之后,乔娃就会坐在屋里,拿出书看。婉蓉惊奇的是,乔娃没上过学,却识字,啥书都能看懂。乔娃写出的字,有些是曲里拐弯的,不像通常书上那样方方正正,婉蓉觉得怪,问乔娃:“乔哥,你这写的是啥?”
乔娃笑道:“是疯话!”
“咋念哩?”
乔娃指着一行曲里拐弯的字叽里咕噜念一遍,望着她笑。
“啥意思?”
“意思是说,‘你真可爱!’”
“是你爹教你的?”
“嗯。爹只说疯话,我要不学会,就不知道他想干啥!”
“乔哥,你也教我,中不?”
“不中。爹说了,疯话只能我说,不能教人,也不能教你!”
“为啥?”
“因为是疯话!”
“那……乔哥,你能识字,会看书,啥都知道,为啥不教我哩?”
“妹子,”乔娃没回答,反问她道,“你没事时,喜欢干啥?”
“画画!”
“喜欢画啥?”
“啥都喜欢画!”
“画一个,我看看!”
婉蓉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随手画起来,只几笔,就勾出一棵树,树上还有两只鸟,交颈勾头,亲密无间。
“你画得真好!”乔娃看一会儿,抬头问道,“还会画啥?”
“会画猪圈、猪、羊、牛、犁、草、鸡,只要我见过的,啥都会画!”
“妹子,你等会儿!”乔娃飞跑出去,不一会儿又赶回来,递给她一个习字簿、一支铅笔和一块橡皮,“这是我在代销点买的。往后你就在纸上画,画错了,用这个橡皮擦一擦。画好了,你就保存起来!”
“保存起来干啥?”
“不干啥,是你画的,我啥时候想你了,就看看画!”
“乔哥——”婉蓉的声音发颤了。
“妹子——”
“乔哥,”婉蓉点点头,抹去泪,收好橡皮、本子和笔,“我一定好好画,把我的心画出来,你早晚想看,你就看!”
“嗯,我一定看!”
“乔哥!”
“你说!”
“你信梦不?”
“不信!”
“为啥不信?”
“我做许多梦,梦中啥都好,就跟真的一样。梦一醒,全是假的!妹子,你信梦?”
“嗯!”婉蓉应道,“我最恨家里那只芦花鸡,天不亮就叫,害得我做不成一个囫囵梦!腊月二十三那天,我把它逮住,要杀它,刀扬起来了,可它拼命叫,拼命躲。我见它可怜,没忍心下手,放它走了!”
“你都做些啥梦?”
“啥梦都有,可美哩,有时我想,干脆死在梦里不出来了!”
“都梦些啥?”
“梦的都是你!”
“我?”乔娃笑道,“咋梦我哩?”
“可神气哩!有时骑着高头大马,有时插着翅膀在天上飞,一直飞到云彩里,有时……有时就……就……”
“就咋哩?”
“就和我一道……”
“和你一道?”
“嗯。”
“干啥哩?”
“干……干……不告诉你,反正是玩儿!”婉蓉红着脸,打住不说了。乔娃明白过来,脸上也红了,心照不宣地低下头,比赛谁的心儿跳得快。
“乔哥,”又过一会儿,婉蓉抬头望向他,“你会不会像梦里一样插翅飞走哩?”
“我?”乔娃笑起来,“你看我这大个头,即使插上翅膀,咋能飞起来哩?说真的,若是飞,也是你飞!你又小巧,又可爱,要是长出翅膀,一定飞得高,飞得远,飞得我想追也追不上!”略顿一下,两眼凝视婉蓉,“妹子,要是哪天你真的飞走了,我追不上,可咋办哩?”
“乔哥,”婉蓉亮亮的眼珠子盯住他,“你看着我的眼,看清楚了。要是我说谎,眼珠子就不亮!我今儿向你保证,纵使飞,我也只飞你身边,围着你的头顶转!”
“妹子——”乔娃的眼睛湿润了。
文秀死后,双牛将大床让给婉蓉和傻祥,叫他俩睡在西间,自己挪到东间,用土坯砌出一个单人铺,守着他家的小粮囤子。
这两年,随着身体发育,婉蓉渐懂人事了。傻祥身体壮实,像头公牛。一到夏天,他怕热,总是一丝不挂,躺到床上,两腿间的物什儿竖着,像根木桩子。婉蓉不敢看他,偶尔瞥到,脸上就发烫。婉蓉不止一次对双牛说,她要单独睡,双牛不同意。双牛的解释是,他俩打小睡一起,突然不睡了,傻祥不习惯。婉蓉不好意思再往下说,只得认了。
婉蓉有所不知的是,让他俩睡在一张床上本就是双牛的计谋。文秀一走,双牛就起一个念头:待婉蓉长大,将她过门给傻祥,为崔家接续香火。
这也是无奈之举。他知道,没有闺女愿意嫁给傻祥。娶文秀后,他原指望再生一个儿子的,不想文秀没怀上儿子,人就走了。近来他患上大病,年岁也大了,不可能再续弦,接续香火的唯一指望就是婉蓉。
这样做自是委屈婉蓉,她也一定不肯。双牛虽粗,却会动脑子。双牛清楚,此事不能硬逼,逼急了,婉蓉一旦闹起来,村里人必会为她说话,数落他的不是。再说,她没有亲人了,自己是后爹,事儿做绝了,让他咋去见文秀。不究咋说,文秀嫁给他,没享过他一天福,却为他带来许多好处。人走了,只将女儿留给他,他咋能强逼哩?
然而,若是一切自然,水到渠成,情况就另当别论。双牛的如意算盘是,只要他们兄妹俩睡在一起,不究是谁,或会动下凡心,做出事来。那时,婉蓉就是自找的,连后悔药也没得吃。即使下到阴曹地府,他双牛也能直起腰杆子面对文秀。
双牛不答应让她分开睡,婉蓉也没话说。她知道,要是她不在身边,傻祥或会真的闹起来。傻祥闹起来,少不得是双牛受苦。想到这里,婉蓉也就不提分床的事儿,每天仍与傻祥睡,但不准他脱衣裳。傻祥热得受不了,一定要脱,她就打他,闹他,最后拿出毒招儿:哭。
这一招最灵。傻祥听见她哭,没招了,只好和衣睡,时间一长,竟也习惯了。
见婉蓉没中套,又见她一天天发育成熟,且又不分白天黑夜朝三疯子家跑,双牛的心事越加沉重,由不得憋出一肚子气。思来想去,双牛决定,不能一味由着她的性子,要早点下手,免得夜长梦多。
生出这个想法后,他就琢磨寻机会摊牌。连试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农村里还应着老祖宗的规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到晚上,尤其是月黑头,村里基本上是黑灯瞎火。村民为省油,多在天一落黑就吃饭刷锅,黑定上床。
这天晚上,天已黑定,仍旧不见婉蓉回来。双牛断出她在乔娃家,坐在床沿上左等右盼,长吁短叹,不住抽烟,睡不去。
是的,他不能再等下去!他要向她摊牌,要正儿八经地与她谈谈,要让她明白一个事实:她是崔家的儿媳,应该恪守妇道,不能像个野小子一样整日不回家!
又候一时,双牛受不住,走出里间,蹲在院门口,守候婉蓉。
没过多久,婉蓉兴高采烈地从外面回来。双牛隐约看见,一个高高的身影站在远处四棵杨树下,显然是在送她。
双牛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见婉蓉走到近前,咳嗽一声,明知故问:“妞儿,去哪儿了?”
“爹,”婉蓉回望一眼,见乔娃走了,方才应道,“去乔哥家了。这晚了,你蹲这儿干啥?”
“有点儿闷,睡不着,透口气!”双牛又吸口烟,站起来。
“闷?”婉蓉略怔一下,笑道,“天不闷呀!”
“不是天闷,是心里闷!”双牛扯入正题。
“咋哩?”婉蓉关切地走前一步,柔声问道,“爹,哪儿不美了?”
“哪儿都好!”
“你咋说心里闷哩?”
“唉,”双牛长叹一声,“妞儿,你老大不小了,是大姑娘了,跟以前不一样了,咋能随随便便就到别人家里去呢?”
见船弯在这儿,婉蓉笑了:“爹,乔哥不是别人。要是别人家,我是不会去的。再说,之前我去乔哥家玩,你没说过二话,今儿咋提这事儿哩?是不是有啥事儿了?”
“没啥事儿。我只是说,打今儿起,要是没事儿,你就不要到乔娃家了。”
“为啥?”婉蓉急了。
“不为啥,”双牛迟疑一下,“你知道,他家是地主,他爹是疯子,你总是朝他家里跑,别人会说闲话!”
“啥闲话?”
“唉,你咋不懂哩?闲话多了,都不好听,有些话连我这张老脸也没地方搁。妞儿,前些时你小,跑哪儿都没啥,爹没管过你。这阵儿你大了,不能跟过去比。实话说吧,乔娃家里有两个大男人,你去多了,万一出啥事儿,叫我咋对得起你死去的妈哩?”
“爹,”婉蓉辩解,“你咋能这般说哩?我听说,爹在过去一直为乔哥家种地,乔哥跟他爹是不是好人,爹不是不知道!即使你不知道,我也知道哩!我已经长大了,这个世上谁待我好,谁待我不好,我心里清楚。爹,我对你说,一到他家里,我的感觉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双牛打了个寒噤。
是的,他忧心的正是这个!
“唉,妞儿呀,”双牛又叹一声,“爹没说他们不好,爹只是说,打今儿起,你不要再像过去一样随便,说去就去,说不回来就不回来。家里忙,我得挣工分,你哥没人管不中。妞儿呀,万一你哥出啥事儿,叫爹这日子咋过哩?”
婉蓉咬住嘴唇,不吱声了。
“饭吃过没?你去恁久,饭也不见你吃!”
“吃过了,在乔哥家吃的。”
“吃的啥?”
“苞谷糁儿煮红薯,是我烧哩。”
“吃过就中。要是没吃,我这就给你烧去。屋里去吧,风口里冷,小心着凉了!”双牛说完,转身走进屋里,打起火石,吹着引火绳,点上油灯。
“爹,”婉蓉跟进来,小声说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妈死后,你是我唯一的长辈了,我咋能不听你的话哩?”
“听话就中!你记住,今后甭去乔娃家了!”
“我不去,乔哥会急死的!”
“这是啥话?”双牛决定把她镇住,稍稍提高声音,“你不去,他凭啥就急死哩?你又不是他家的人,他姓张,你姓崔,我们是两家人,你不到他家,他就急死,换句话说,他不到咱家,你不是也得急死?姑娘家,这些话咋能出口哩?”
婉蓉也觉说得过了,圆脸微微泛红,低下头不再吱声。
“妞儿,你来里屋,爹跟你商量件事儿!”双牛端起灯,走进他睡的房间。
婉蓉迟疑一下,跟在他身后,心里打着小鼓。
“妞儿呀,”双牛在床沿上坐下,“你说说,自你妈死后,爹待你咋样?”
“爹,你咋说这个哩?爹待我咋样,我心里记着哩!”
“唉,”双牛长叹一声,“可怜你妈走得早,爹又没本事,害你跟着受苦!妞儿呀,虽说99lib?你不是爹的亲闺女,可你知道,在爹心里,你比亲闺女还亲。爹上世不知作啥孽了,这世生出你傻哥。你知道,爹每次看见他,心里就如刀割一样。要不是你跟你妈来到这个家,爹这一生,活不如死哩!”
“爹,你胡说些啥?我自小没爹,你待我就跟亲爹一样,我也早把这里看作我家。后来,妈又走了,要不是爹,还有哥,我靠谁哩?爹,你的大恩大德,我这一生当牛作马也报答不尽。你放心,等你老了,我就尽心尽力侍奉你,不让你受委屈。爹,我没别的本事,可没说过假话。今儿说出这些,全是真心意。要是我变心了,就遭天打雷轰!”
“好闺女,看你说哪儿去了?谁说你不孝敬爹哩?爹想求你一件事,这来跟你打个商量!”
“你是我爹,咋能说求哩?啥事儿,你直说就是!只要我能做得到,一定去做!”
“妞儿呀,这事儿你能做到,也只有你能做到,只怕你不肯哩!”
“啥事儿?”
“你先应下来,爹才能说!”
“中,我应下了,你说吧!”
“唉,妞儿呀,叫爹咋说哩?这么说吧,咱崔家独门独姓,到四棵杨四十多年,没有过上好日子!你爷是长工,为东家种地。爹是长工,也为东家种地。爹没钱娶亲,幸亏有个表妹看上爹,跟爹成亲,你该叫她大妈。爹跟你大妈后来生下你祥哥。过老日那年,你大妈寻无常走了,留下你傻哥。爹……爹拉扯你傻哥,度日如年,要不是你跟你妈来,爹……”双牛说得伤心,哽咽起来,“爹这日子不知咋过哩!”
“爹——”婉蓉也哭起来。
“妞儿呀,”双牛擦把泪,继续说道,“这阵子,爹老了,身子不中了。甭看爹外表壮,里头空哩!爹跟你说实话,这两年,爹的心口总是闷,有时闷得难受,眼前都是黑的!爹谁也没说,也没跟你说,一味强撑着!”
“爹——”婉蓉焦急地说,“你有病,咋不早说哩?身子骨最要紧,咋能硬撑哩?你候着,我这就去寻天旗,让他把把脉!”
婉蓉抬腿就要走,被双牛叫住。
“唉,不用找了,”双牛摇头,“爹找过了。天旗说,爹这病大,他治不了。爹问他啥病,他说,爹这病,怕就跟明岑的一样。妞呀,明岑是咋死的,你也知道。爹听了,难受好几天,可……爹心里这苦,又能说给谁哩?爹怕你难受,一直不想说给你,可……这阵儿,爹打算说给你了!”
婉蓉伏在双牛腿上,哭起来:“爹,不究咋说,我得去找天旗,让他开点儿药,爹先吃着!”
婉蓉又要走,双牛一把拉住她:“妞儿呀,你的孝心,爹知道了。”从枕下摸出几个药方,“你看看,这些药方,都是天旗开的!”
“爹,咋没见你吃药哩?”
“唉,药得拿钱买,爹哪有钱呀?再说,即使有钱,按天旗所说,药也不管用,白花恁些钱干啥?”
“爹,这可咋办?”婉蓉又哭起来。
“妞儿,爹也是心里闷,这才对你说说。家里事,不好同外人讲,你祥哥的脑子不好使,再不对你说说,爹只有闷死了!”
“爹,”婉蓉朝前挪一步,将头埋进双牛怀里,“你有啥话,就对我说,我虽说不懂事,也能分点心。你看,我长大了!”
“是啊,妞儿长大了,长成大姑娘了!妞儿呀,俗话说,女大不中留。闺女是碗水,早晚得泼出去。几年来,爹一直窝桩心事,就是你的婚事。趁爹还能动,想跟你打个商量……”双牛说到这里,打住不说,歪头观察婉蓉的表情。
“爹,”婉蓉脸上一热,“要是爹一直操着这个心,我……不知咋个感激哩!爹,我还小,就在家里伺候您。再说,即使伺候您一辈子,也是我该做的!”
“有你这片孝心,爹在黄泉路上,心里也美哩。爹求你一件事,想让你应下来!”
“爹,我早应下了,你只管说就是!”
“唉,”双牛再叹一声,“爹有一桩心事,就是你祥哥!你看他这样子,连生活也不能自理,谁家姑娘肯嫁进咱家?哪天爹一蹬腿,你又嫁出去了,叫你祥哥……咋办哩?爹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妙法子,因而就想……”再次打住不说。
婉蓉瞪起大眼盯住双牛,见他依旧不说,急了:“爹想咋哩?”
“爹想的是……”双牛横下心,托出底牌,“再过几天,爹就寻个好日子,让你俩结成一对。爹今儿先跟你打个商量,你心里好有个数!”
“啥?”婉蓉脸色白了,“爹,看你说些啥?祥哥是我哥,哪有妹嫁哥哩?”
“祥哥是你哥,”双牛接过话茬儿,“可他不是你亲哥,怕个啥哩?再说,你嫁给你哥,是亲上加亲,寻都寻不上哩!爹方才说了,你祥哥的妈是爹的亲表妹,是表妹的爹,也就是爹的姨父,亲自做主,将她嫁给爹的!”
“爹!”婉蓉站起来,退后一步,不无坚定地摇头,“要是别的事,我一定依从,只这一件,我不能应下!”
“妞儿呀,”双牛几乎是在哀求,“爹知道,你祥哥配不上你,你嫁给他,心里屈!可你说,爹有啥法哩?你祥哥年轻,身体壮,爹下黄泉,不能带他走。再说,你不依从,咱崔家一门,也就绝了后。你有孝心,咋能忍心看着爹断子绝孙哩?”
“爹——”婉蓉埋头大哭起来,不知该说啥好。
“妞儿呀,你想哭,就好好哭一场,哭出来,心里就好受了。你先哭几天,待想通了,爹就寻人说合,再寻个日子,吃顿喜酒,算是明媒正娶!”
“爹,你……你……”婉蓉捂住脸,呜呜大哭着跑回西间,扑到她的大床上。
傻祥早睡了,睡得像头死猪。
婉蓉用被单蒙住头,一夜没睡,直哭到天色大亮。
第二天,婉蓉没像往常一样起床。双牛知道她没睡好,自个到灶间烧好稀粥,叫她和傻祥起来吃。
婉蓉用被单捂住头,不理他。双牛叹口气,为傻祥盛好饭,自己也端一碗,蹲在院外的土沟边吃。吃完饭,双牛洗过碗,拿锅盖将婉蓉的饭盖好,收拾好扁担粪箕,让傻祥挑上,自己拿起铁锨和老虎爪儿,与傻祥一道上工。他的日子不长了,得抓紧时间教傻祥干农活儿。只要傻祥学会干活儿,就不是废人。不究咋说,他不能再屈婉蓉。
父子俩一走,婉蓉赶忙起床,匆匆扒拉几口稀粥,跑去找英芝和家兴。在这世上,她能依靠的亲人,除去乔哥,就是他俩了。这事儿乔哥帮不上,能帮上的,只有他们!
英芝在打扫院子。旺福三岁多了,撒腿满院子跑。清萍出嫁后,英芝的疯病大有好转,几个月才犯一次。只要不中气,基本上就算好了。
见是婉蓉,英芝亲热地招呼她坐下。婉蓉不坐,站在院里抹泪。
“妞儿呀,”英芝见她眼圈红肿,打个惊怔,“咋哩?是谁欺负你了?”
“姑——”婉蓉一头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英芝让她哭傻了,愣怔许久,方才寻到词儿:“妞儿,快说,啥事?”
“姑,”婉蓉抬起泪眼,抓牢英芝的胳膊,“你要救我,求求你了,你要救我!”
“咋……咋回事哩?”英芝越发着急。
婉蓉呜呜咽咽,将昨晚的事一五一十细述一遍,末了跪在地上,求道:“姑,你跟姑父说说,无论如何,他得救我!”
“崔双牛!”英芝跺着脚,恨恨骂道,“平日看他老实巴交的,咋能想出这个缺德主意?逼你嫁给傻祥,这是明摆着害你!”
“姑,”婉蓉哀求,“我爹听我姑父的,要是姑父和他好好说说,没准儿他会依。你求求我姑父,就对姑父说,即使一辈子不嫁人,我也不嫁我祥哥!”
“旺地,”英芝冲门外喊道,“快回来!”
旺田上学去了,旺地在门外与几个小朋友玩,听见喊,应声跑回。
“到东坡去,叫你爹回来,就说你妈寻他,有急事儿!”
“好咧!”旺地应过,撒丫子跑出门去。
家兴急赶回来,刚进院门,就见婉蓉扑通跪在跟前,哭叫:“姑父——”
“妞儿!”家兴一把拉起她,“咋哩?啥事儿,快说!谁欺负你了?”
婉蓉耸着肩膀只是哭。
家兴扭头看英芝,英芝把因由细述一遍。
家兴听完,长舒一口气,拍拍婉蓉的头,笑着安慰:“我还以为是啥事哩,原是这个!妞儿,你甭急,啥事有个啥解法,待吃过黑地饭,我到你家里,跟你爹唠唠这事儿。你别声张,该干啥就干啥,一切包在姑父身上!”
婉蓉松下心,搂住英芝,对家兴道:“姑父,要是你能劝我爹改个主意,你和我姑就是妞儿的再生父母,记你们一辈子!”
“傻妞儿,”家兴笑道,“记个啥哩?这事儿,原本是你爹错打主意,咋能逼你嫁给傻祥哩?当不当绝户头,是命,他该认命才是,咋能生这非门儿害你哩?”
“妞儿,”英芝也笑起来,哄她,“咋样,你姑父不会扔下你不管吧!再说,即使他不管,还有姑哩!姑一定豁出去,寻这头老牛问个清楚。要是不中,姑就回娘家,找你几个表叔来,让他们为你做主!我倒要看看,他崔双牛有个啥能耐?不瞒你说,当初你妈嫁给他,是便宜他!哪想这人不知足,竟又打起你的主意!甭回家了,就在姑这儿住,让他看看喇叭是铜锅是铁!这年头,姑早看清了,越是善面人,越是受欺负!”
“嗯,”婉蓉点点头,“我知情哩。你们也别为难我爹,他是好人,真的,是天下少有的好人。我妈在世时,他待我不错。我妈走后,他待我更好了,比亲闺女还亲。好吃的东西,他全留给我。我要是有个头疼脑热,他比谁都急。即使祥哥,也没错待过我。我发过誓,等我长大,一定好好养他,养他到老,为他披麻戴孝。还有我祥哥,不究走到哪里,我一定带上他,伺候他一辈子。可……姑,姑父,我不想嫁给祥哥,我真的不想。姑父,你好好对我爹说说,我……指靠你了!”
家兴叹口长气,再三安抚婉蓉。
吃过晚饭,家兴收拾停当,拿上一把借来的烟丝,慢腾腾地走向双牛家,边走边想说辞儿。
自文秀死后,自家的事儿一桩接一桩,他再没闲心顾念别人,双牛家几乎没有去过。一天来,他一直在盘算如何说服双牛。他知道双牛的脾气,一旦认准,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双牛心里早就窝着这事儿,这阵儿讲出来,收回去就难了。再说,他反复思量过,事儿真还棘手。将心比心,双牛这个想法也是不得已。万一双牛有个三长两短,傻祥真就没人照顾。虽说婉蓉答应照料,可一嫁到婆家,就由不得她了。
家兴走到崔家时,双牛正在门口张望,想是在候婉蓉。
“双牛哥,吃过没?”家兴大老远就打招呼。
“是家兴呀,真是稀客,好久没见你露个脚尖了!”双牛迎上来,把他让到正间,搬椅子坐下。
“嗨,今儿后晌,我讹来一包烟丝,你尝尝!”家兴从腰里掏出纸包,打开来,笑道,“是青龙的!我说,许久没来看你了,想到你家坐坐,没东西带,青龙说,你别是看中我的烟丝吧。我笑了,说,是哩,真让你猜准了!青龙死活不肯,说这包烟丝是他刚从镇上买的,壮得很,他还没过足瘾哩。我没睬他,顺手夺来,请你尝尝。要是不壮,赶明儿我去羞他!”
“难得你想着我这杆烟枪,”双牛掏出烟袋,揉些烟丝塞进烟锅,拿火镰火石打火点上,吧嗒几口,连声赞道,“嗯,好烟,好烟,待明儿见青龙了,我得问问他是打哪儿买的,让他也给我捎点!”
“祥儿哩?”家兴四下扫一眼。
“不知哪儿去了!”
家兴朝外望一眼,起身掩上房门,在椅子上坐下。
“你这是有啥事儿?”双牛早已忖出他是为啥来的,可谓是明知故问。
“没啥事儿,”家兴笑笑,“久也没来与你叨唠了,心里怪想的。这些年来,咱哥儿俩有啥说啥,谁也没把谁当外人看。只是这两年,家里事多,一桩连一桩,我心里烦,没再过来!”
“真让你说到点上了,”双牛决定先下手为强,笑道,“双牛哥正有件事寻你叨叨,即使你不来,我也要找你哩!”
家兴心照不宣,顺口笑道:“双牛哥,有啥事儿,只管说!要是我能帮忙,自是没得说的,帮不上,也好解劝一二!”
“唉,家兴呀,”双牛又吸几口,将烟锅在凳子腿上轻磕几下,倒出烟灰,长叹一声,慢腾腾地说,“我这两年,身子骨怕是熬不住了。主要是心口时闷时疼,有时疼得要命。前两年只是夜里闷疼,今年一开春,大白天也疼。我一直没声张,想着能熬就熬过去了。早头时受不住,去看天旗,天旗摸摸脉,说是这病大,得请药引子。我又去寻天旗,问他药引子请来没,他说,请了,药引子不管用,要我去大医院看。我问他,能否弄个偏方,他说没好方子。听话音,我这是死症病,即使去大医院,怕也没治儿。再说,家里这样子,不怕你笑话,连吃中药的钱也没有,哪有钱进大医院?唉,我早想通了,早晚是个死,早死晚死,还不是一个样?要是活在世上连个牲口都不如,倒不如两腿一蹬,求个清净。再说,你没得过这病,疼起来真要命!有时疼极了,我就想一头撞死。可反过来想,我死倒是没啥,两眼一黑,啥都没了,只是撇下这两娃子,放不下心。婉蓉还好,机灵灵的,谁见谁喜欢,只这祥儿,我放不下心。我存下一念,正好跟你打个商量!”
“存个啥念,你说说!”家兴只装不知道了。
“我……我……我想让妞儿过门,嫁给祥儿!”
“唉,”家兴长叹一声,“双牛哥,你咋能想出这个馊主意哩?不是我故意打岔,你啥事儿都做得,只这事儿做不得!祥儿人傻,你把妞儿嫁给他,不是害妞儿吗?你想想看,妞儿多懂事,多可怜,打小没爹,这阵儿妈也没了。我这几个娃,不究咋说,还有个外婆家,可妞儿呢,外婆家有作无,有啥委屈事,连个诉处也没有。她妈死后,她有空儿总朝我家跑,早晚见她,我心里就难受。你这倒好,两腿一蹬,走了,只把傻祥扔给她,叫她咋办哩?妞儿还小,是个孩子,你叫他俩咋过日子哩?”
“家兴呀,”双牛抹起泪来,“你说的,我不是没想过。可你想想,你成家虽说是孤姓,到你们这辈,不究咋说,有你弟兄俩。妹子又争气,一连生出仨小子,你们成家肯定能过旺。可我崔家,唉,虽说到四棵杨没你成家早,在这里也住四十多年了。人老几辈子,全都埋在南岗上。不瞒你说,我爹临死时,跟我只说一句话,要我无论如何,得把这根弦续下。你说说看,家兴啊,若是我成绝户头,两手空空地到他那里,咋面对他哩?祥他妈死得冤,文秀嫁过来,满打算她能为崔家生个小子,谁知她一直怀不上,跟着又来大饥荒,人也走了。她这一走,双牛哥的这条心也就死了。好在还有这个妞儿。我琢磨,要是让妞儿过个门,崔家或能有个后!”
家兴见双牛说到这个份儿上,又想到老有林临死时的交代,心也酸起来。唉,哪家都有难念的经。传宗接代,天经地义啊!
“你真是糊涂哩,”家兴沉默良久,总算寻出词儿,“即使你把他俩撮合到一块,可祥儿那样,咋生娃子哩?”
“唉,”双牛叹道,“这得看他的造化!要是真的生不出,我也没个说的。可凭我看,他人虽傻,身体却壮实。我专门看过,他的那东西早晚都是硬邦邦的,他的裤头上也总有黏糊糊的东西。我担心的不是他不中,是他不通人道,或会误事!”
“你呀你,”家兴再次摇头,“叫我咋个说哩?退一百步说,即使他俩将来有个娃子,就傻祥那样子,若是再生个傻子,你岂不是多道罪孽?”
“这是命,我认!家兴呀,甭解劝了,我反复想过不知多少次,心铁下了。不究谁来劝,我是不会变的!”
双牛此话一出口,门外就传来“哇”的一声哭叫,接着是脚步声如飞般远去。
无须再问,是婉蓉!
家兴打开房门,不见人影儿。
双牛脸色变了,与家兴对望一眼,急急追出去。
婉蓉一气跑到南岗上,跪在她娘的坟前呜呜咽咽,哭个伤心。
天色黑定了,星光笼罩夏季的夜空。新月如钩,懒懒地挂在西边天上。阴风习习,拂过座座坟堆,掀动松柏树叶,发出沙沙啦啦的声响,远听起来,像是群鬼在摩肩接踵,赶赴闹市。
婉蓉哭诉一阵子,朝文秀的坟头拜过数拜,起身离去。
婉蓉沿着岗子走,漫无目的,路过无数座坟头。在路过张家祖坟时,婉蓉一眼瞥到乔哥家的坟地,走过去,跪在芝娴坟头,又哭一阵,给她磕下几个头,起身又走。
婉蓉走过成家祖坟,走到双龙河边,走下河堤,走到一个潭边。潭水深不见底,白天望上去墨绿一片,凉飕飕的,人们叫它二龙潭。天再热,没有谁敢下潭中心洗澡,即使胆大的,也不过在潭边水浅处耍耍。老烟薰告诫说,潭中心是白龙爷、黑龙爷喝茶聊天的地方,俗人不能去,一去就出不来了。
婉蓉站在潭边,望着黑糊糊的潭中心。微风吹过,水面皱起圈圈涟漪,将星光分解得支离破碎,点点闪闪。
婉蓉擦擦泪,迈动脚步走入潭水。她要一直走到潭中心。婉蓉不喜欢黑龙爷,只想见见白龙爷。
婉蓉走得很慢,步伐很坚定,没有一丝儿退缩。潭水淹上来,漫过她的腿,漫过她的胸,漫到她的脖颈了。潭水真的很凉,脚下似有一股吸力。婉蓉意识到,必是白龙爷忖出她来,出门迎接了。
婉蓉顿住脚步,深吸一口气,就要潜下求见白龙爷时,猛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喊:“妹子——”
是乔哥!是她的乔哥!
婉蓉又惊又喜,使足力气,大声应道:“乔——哥——”
“哥”字还没叫完,许是过于激动,许是白龙爷不肯放她,婉蓉脚底下一滑,人竟没影儿了。
一道黑影就如大鹏鸟一样从岸上直飞下来,飞到潭边,在婉蓉入水的地方一猛子扎进。
不一会儿,乔娃两手托着婉蓉,一步一步走上岸来。
乔娃在草地上坐下,将婉蓉头朝下放在腿上,轻拍她的背。婉蓉缓过气,吐出几口水,颤声叫道:“乔哥——”
乔娃将她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哭道:“妹子,你咋能下潭哩?”
“我……想去见见白龙爷!”
“傻妹子,你见他干啥?”
“我要去问问他,我的命为啥恁苦哩?”
“妹子,前儿还是好端端的,今儿咋哩?要是迟来一步,乔……乔哥怕就……见不上你了。”乔娃将脸贴在她脸上,搂得更紧了。
“乔哥,”婉蓉啜泣,“你……你咋找来了?”
“候到天黑,不见你来,我正心焦,家兴叔和你爹找来,问我见你没,我说没有。二人啥也没说,匆匆走了。看他们那样儿,我忖出有啥事儿,细细一想,直奔南岗,看到你妈的坟前有些乱,知你来过了。四处寻,没见你。寻到我家坟上,见我妈坟前也乱,知你也来过了。我的心揪起来,猛然想起二龙潭,急赶过来,真就撞见你哩!”
“乔哥——”
“咋哩?谁欺负你了?你说给乔哥,乔哥替你出气!”
“乔哥!”婉蓉两手勾住他的脖子,两只大眼凝视他。
“妹子,快说呀!”
“你……亲亲我!”婉蓉说完,缓缓闭上眼,候着他。
“妹子!”乔娃颤抖着,没有动,两手抱着她,轻轻摇晃,像是哄孩子,“甭说傻话!快说,啥事儿!”
“乔哥,亲亲我,快一点儿!”婉蓉再次恳求,声音喃喃的。
乔娃依旧没动。
“乔哥,你……你不想亲我?”婉蓉急了,睁眼望着他,泪水滚出来,在星光下依稀闪烁。
“妹子——”乔娃低下头,在她脸上轻亲一口,身子颤抖。
他的嘴唇还没离开,婉蓉猛地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吊在他的胸上,一张小口热切地寻找他的嘴唇。乔娃的热血沸腾起来,全身似在燃烧,两个富有青春活力的嘴唇如胶水似的封作一处。
“乔哥——”婉蓉的声音酥了,心醉了,身子软了,两只尚在发育中的奶子紧紧贴在乔娃的宽胸上。
“妹子,妹子……”乔娃不住口地喃喃,呼吸越来越急促,拥抱越来越有力。
婉蓉被他抱醒了,腾出一只手,急不可待地解乔娃的衣扣。不一会儿,乔娃的上衣被她脱去,她的上衣也被乔娃脱去,两个赤裸的上身粘在一起,两张发烫的嘴唇再次封作一处。
热吻一阵,婉蓉一把推开乔娃,解开裤子,脱光身子,回身又将乔娃推倒在草地上,脱去他的裤子,将自己发烫的身子贴在同样发烫的乔哥身上。
新月落下去,星星隐进云层里。天上黑糊糊的,只有清凉的风一阵接一阵地吹动二龙潭水,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乔哥……乔哥……”在高大的乔娃渐渐进入她未满十五岁的瘦小身子时,婉蓉的眼里盈出泪花,不住地呢喃这两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再次回到现实中,像是恍若隔世。他们穿好衣服,并排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若隐若现的星星。
“乔哥,”婉蓉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给乔娃,“咱俩的事,白龙爷看着哩。就在刚才,我听见白龙爷在对我说话!”
“他说啥了?”
“白龙爷说,妞儿,你该知足了!乔哥,我知足哩!”
“妹子,我也知足了!”乔娃将手放在婉蓉头上,抚摸她的长发,“妹子,你还没告诉我是咋回事哩?”
“没啥了!”婉蓉转过身子,重新搂住乔娃,“我有乔哥了!”
“那……你还寻白龙爷不?”
“不寻了!”
“是的,妹子,你不能寻,乔哥不让你寻!打今儿起,你是乔哥的,乔哥也是你的。不究有啥伤心事,你得先告诉乔哥。要伤心,乔哥陪你一道伤心。要寻白龙爷,乔哥和你一道去寻!听见没,好妹子!”
“嗯!”婉蓉点点头,小声叫道,“乔哥!”
“妹子,你想说啥?”
“我……打这阵儿起,是你的,生是你的,死,也是你的!”
“我也是!妹子,走吧,天不早了,咱回家去。”
“嗯。”
这一晚,婉蓉住在乔娃家里。天大亮时,双牛、家兴几人正在商议如何寻她,见她从外面进来,无不长出一口气。
自此之后,双牛再也不提让她过门给傻祥的事。日子仍像往常一样,双牛照旧领傻祥到队里上工,婉蓉照旧忙活家务,一有空闲,就去乔娃家。她似是铁下心了,有时还故意与乔娃出双入对,你恩我爱,不再避讳任何人。村人无不同情他俩,没谁背后说闲话。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是一个月。
双牛的病情越来越重,一到晚上就捂住心口,有时甚至趴着睡。这天,他终于撑不住了,在田里锄草时,两眼一黑,栽倒在地。傻祥见他倒下,看着他呵呵笑。家兴一眼瞥见,飞跑过来,双牛已经人事不省了。家兴喊人来,七手八脚将他抬回家里。
有人去叫天旗。在婉蓉赶回来时,天旗已在双牛身上扎下七八根针。扎完针,天旗从药箱里拿出一个药丸,叫婉蓉快去弄水。婉蓉端来温水,天旗掰开双牛的嘴,将药丸塞进去,灌水冲下,起身走到堂间。
家兴跟出来,小声问道:“咋样,没啥事吧?”
天旗摇摇头,没说话。
“你是说……没救了?”家兴的心吊起来。
“看脉相,怕是熬不过明早。他这病是死症,按常理早就不中了,没想到他还真能熬!就像油灯,灯油全耗光了。你快去找青龙,商量后事。今儿黑地,得让俩娃儿守在跟前,尽个孝!”
晚饭后,双牛醒过来,两手捂在胸口上,出气不均匀。家兴和英芝坐在边上陪他,正在说话,青龙提包东西走进院门。
双牛的身子弱到极点,脑子却是清楚,说话也不吃力,只是胸口疼时,总要拿手捂住,额上有汗珠下落。疼是阵发的,疼过一阵,就会好一些。
见青龙进来,双牛探探身子,想坐起来,被青龙上前按住。
“青龙,你坐!”双牛朝铺内挪挪,腾出地方,小声对婉蓉道,“妞儿,给队长倒嘴水喝!”
青龙坐下来,婉蓉递过水碗,青龙象征性地喝一口,放到床边。掏出烟袋,揉一锅,点上,递给双牛:“双牛叔,来,抽一锅!”
双牛抽一口,赞道:“好烟哪!”
“是哩!”青龙呵呵笑几声,“这袋烟我攒三年了,一直舍不得抽。老白几次耍横,与我下棋赌它,我死撑住,一丝儿也没给他!听说你不美气,我这才装一袋,给你过把瘾!”
“谢你了!”双牛又抽一嘴,笑了,“临走能抽你一锅好烟,不枉了!”
“胡说!”青龙摸摸双牛的额头,“你这好端端的,头不晕,眼不花,嘴不歪,脸不斜,不发烧,不糊涂,咋能瞎说哩?”
双牛苦笑一声,叹道:“唉,不说这个了!青龙,来,双牛叔对你说几句话!”
“双牛叔,你说,青龙支着耳朵哩!”
“青龙呀,”双牛又抽一口,“我这人不会说中听话,这要死了,想说一句。你是好队长,四队让你领着,是福分哩。我相信,只要你在,四队人的日子准能过好!”
“双牛叔,”青龙笑道,“看来你病得不轻,连脑子都不好使了,犯糊涂哩!中,你今儿不美气,不究你说啥,我也不计较了,权当你是病人!你还有啥话,只管说!”
“没啥说了!我只有一桩心事,就是两娃子割舍不下。祥儿人傻,托给你管照,只这妞儿,我……我最不放心,妞儿她……命苦哩。我……我对不住她妈,没把她拉扯大就……就……”双牛捂住脸,泣不成声。
“爹——”婉蓉听得伤心,伏在床帮上哭。
“双牛叔,”青龙宽慰一句,“你放宽心,听我一句。在我眼里,傻祥看傻不傻!不瞒你说,在咱村里,我真还相中祥老弟这人品哩!别的不说,没有他,四队人几年前早就饿死了!蓉妹子更是没说的,莫说是四队人,即使咱四棵杨,在她这年岁,不究是娃子和妞儿,没有谁有妹子懂事理!你只管放心养病,不究发生啥事儿,有你这个二侄子顶着哩!”
“有你和家兴,我咋能不放心哩!”双牛脸上浮出笑,转对家兴,“家兴老弟,我这俩娃子,托给你和青龙了!他俩有啥不到处,你们该打就打,该骂就骂,该包涵就包涵,我没啥说的,只在那边感激你们!”
“双牛哥,”家兴揉揉眼,“甭说了,你放心养病。你这俩娃子,就跟我的一样!你的心思,我也知道哩,有些事,咱不能勉强,得认命。人生一世,该是啥命,就是啥命,你说是不?”
“是哩!”双牛垂下眼皮,显得非常疲惫,“家兴,青龙,就这些事了,全托给你俩。时候不早了,你们回去睡吧,不能为我一个人,连个囫囵觉也睡不成。再有啥话,咱天明再说!”
见双牛睡去,青龙、家兴、英芝三人纷纷站起来,嘱托婉蓉几句,别过双牛,出门去了。
屋里静下来。
婉蓉搬来一把椅子,在双牛铺前坐下,守着他。傻祥早回西间睡了,这阵儿传来呼噜声,一阵响过一阵。
不知过了多久,双牛睁开眼,见婉蓉仍在跟前坐着,心里一阵发酸,泪水无声地流出来。
“妞儿!”双牛轻叫一声。
“爹,你醒了!我弄杯水,你喝!”婉蓉正在打盹,听到双牛的声音,打个愣怔,起身说道。
“不用了。晚了,你也睡吧!”
“我不睡!我就坐这儿,爹早晚有啥事儿,喊我也方便一点儿!”
“妞儿呀,爹心里的话,都对你说了。这阵儿,更深夜静,没外人了,爹……爹想再说说,要是不说,怕就没机会了。”
婉蓉明白他想说什么,咬住牙,啥也不说。
“妞儿,爹……这要走了,只能说说,听与不听,你自己做主。不究你咋做,爹都不怪你!”
话音落处,双牛又疼起来,手按在胸部。
“爹,疼吗?”婉蓉关切地问。
“没事儿,疼过就好了!”双牛捂一会儿,松开手,“妞儿,爹想说啥,你都猜出了。爹知道,傻祥配不上你,爹还知道,你和乔娃闹相好。可……爹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要是你过门走了,你祥哥咋办哩?他生活不能自理,只会出个死力,没人照顾他,只怕连口饱饭也……吃不上啊!”
“爹,”婉蓉和盘托出自己的打算,“我跟乔哥商量好了,只要我过门,就带上祥哥!乔哥和他爹是好人,不会嫌弃的!”
“唉,”双牛叹道,“妞儿呀,你还小,不懂事。爹是过来人,啥事没历过?乔娃成分不好,少东家又是疯子,他们是泥菩萨过河,自己都顾不过来,咋能顾上你祥哥哩?你和乔娃成亲,日子咋过哩?再说,即使日子能过,咱崔家也是绝后。爹这就去见列祖列宗,咋向他们交代?爹……爹求你了,求你应下爹,就应这一次!”
“我实在应不下,爹,你……甭再逼我了!”
“爹……爹求你了!”双牛挣扎一下,猛地坐起,两条腿试着下床,撑不住身子,重重摔在地上。
事儿太突然,未及婉蓉反应,双牛已经爬起来,对婉蓉跪下:“妞儿,爹……求你了,你……这就应下吧,假意应下也中,要不,爹咋能走个安心哩?”
“爹……你……你甭逼我了,我……我……我不能应下,我……我跟乔哥……已经……”婉蓉顿住话头,垂下头去。
婉蓉的话音再也明白不过了。
双牛叩首于地,不知过有多久,用力抬起头,长叹一声:“唉,妞儿呀,爹不怪你!是爹不好,是爹求得太多。不究你做下啥事,爹都不责怪!爹只求你过门,过门给你祥哥,为崔家传个种。这阵儿,爹也明白了,你祥哥是傻子,不知人事,你早晚有喜,是你祥哥的也好,不是你祥哥的也好,爹都不责怪,只求娃子长在崔家,不改姓,为崔家续个香火!”
“爹——”
“妞儿,爹求你了!爹把话说到这里,还能要爹咋哩?你要是再不应下,爹……这就?99lib.跪死在你跟前!”双牛又挣扎一下,跪好,泪流满面。
婉蓉不知所措,试着拉他,哪里拉得动。一则没法儿,二则双牛的话也不是不可接受,婉蓉想一会儿,点头允道:“爹,你起来吧,我依你!你快点儿起来,起来躺在床上!”
“你……当真依下了?”
“当真依下了。要是我不过门给祥哥,就……就遭天打雷轰,不得好死!”
双牛的泪水再次流下,冲她连磕三个头。婉蓉拉不动他,只好与他对着磕。双牛磕完头,咋也站不起来。婉蓉使足力气,好不容易将他弄到床上,扶他躺下,自己伏在床沿,悲悲切切,由着性子哭。
哭累了,婉蓉沉沉睡去,醒来时天已大亮。她一抬头,见自己伏在双牛的床沿上,打个激灵,这才想起昨晚的事,睁眼看双牛,见他早已两眼紧闭,脸色蜡黄,全无一丝儿生气。用手一摸,身子早凉了。
双牛的脸上满是泪痕。从表情上看,他走得很知足。
双牛死得正是时候。
四棵杨这一阵子没大事,地又收了,上工也没大跃进时有劲儿,日子过得就如一池死水。双牛突然没了,大家都来劲儿,帮忙的,帮闲的,呼呼啦啦全来了。
傻祥没法指靠,婉蓉早已哭成泪人儿,这阵儿分不清东西南北了,一切都由青龙和家兴主持。家里没有现成木材,青龙做主,将崔家土沟边三棵碗口粗的槐树伐倒,找匠人打口薄棺,将双牛殓了。
是后晌下葬的。青龙、家兴、英芝、进才、四邻八舍及与双牛交厚的人全来了,再加上看热闹的,平日冷清的崔家,一时间熙来攘往,好不闹猛。
傻祥、婉蓉披麻戴孝,为双牛送葬。傻祥见双牛一动不动地躺在棺材里,又见家中人来人往,觉得好玩,呵呵直乐。婉蓉手持一根缠着白纸条的柳枝儿,头上裹着白布,伏在双牛的棺材上,哭得死去活来。一双子女,一个傻笑,一个心碎;一个痴呆,一个可怜,两相照应,把个丧葬气氛烘托得悲悲切切。没有谁再像平常一样挑逗傻祥。看着这对可怜人,在场的人无不落泪。
乔娃和三疯子也来送葬了。三疯子仍旧疯疯癫癫,一会儿哭,一会儿唱,一会儿哈哈狂笑,一会儿肃立默哀,口中时不时发出叽里咕噜声,说得极快,即使乔娃,也听不懂他爹说的是些啥疯话,但知道是在为双牛送行。
是的,双牛为他家种了一辈子地,出了一辈子力,土改后,更是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们,再重的哀悼都不为过。
长长的送葬队伍里,乔娃的脸上写满阴郁,高挑的身躯更是显眼。他本想抬棺的,婉蓉不让。婉蓉不想让他抬棺,也知道双牛不愿让他抬棺。
青龙为乔娃安排了一个合适的角儿:放鞭炮。乔娃的鞭炮举得高,放得响,出村子时放一串,下棺时又放一串,震得人们捂耳朵。
双牛的穴位早就留好了,在他表妹和文秀中间。埋好土,起过堆,人们开始陆续离去。
天黑了。跟葬文秀那日一样,婉蓉一直跪在坟头,哭得不肯起。乔娃陪着她,三疯子拉傻祥在一边对眼,一个叽里咕噜,一个呵呵笑。青龙、家兴见有三疯子、乔娃陪伴,也就放下心来,各自回去。
婉蓉又跪一会儿,挪到她妈坟前,呜呜咽咽哭。乔娃也跪过来,跪在她旁边。三疯子拉上傻祥走向岗子的另一边,傻祥的呵呵笑声渐去渐远。
婉蓉哭一会儿,将头靠在乔娃身上,轻声叫道:“乔哥!”
“妹子,你说!”
“他们说,人死了,啥都没了,你信不?”
乔娃摇摇头:“不信!”
“为啥?”
“我妈死了,可我妈一直有,不究遇到啥事儿,不究我在哪儿,只要难过,我妈就来了。我妈一来,我就不难过了。我有啥事儿,就对我妈说,我妈就会为我出主意,就会帮我!”
婉蓉凝视文秀的坟,泪水夺眶而出,喃喃道:“妈妈,你的妞儿一直难过,你的妞儿一直想着你,可……你咋就不理我呢?妈妈……你……你咋就不帮我呢?”
“妹子——”
婉蓉扑进乔娃怀里,哭个伤心。
“妹子,”乔娃轻轻拍她的头,“甭伤心,你妈没有不管你,你妈一直在看着你,这阵儿,她就站在那儿看你。我妈也是,我能感觉出,她就在旁边看着我,也看着你!”
“乔哥,你……你咋知道哩?”
“我妈一来,我的心里就会响起一首歌!”
“啥歌?”
“妹子,你听!”乔娃轻声哼唱,“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婉蓉听得入迷,待乔娃唱完,喃喃说道:“真好听!乔哥,这首歌哪来的?”
“是我妈专门唱给我听的!”乔娃陷入遐思,“我打小就听,只要她哼出这个调,我的心里就踏实,啥都不想了。我妈临走前,最后对我唱的也是这首歌。这首歌化在我的骨子里,流在我的血脉里,不究啥时候,心里一起这个调子,我就知道是我妈来了!”
“乔哥,也教我唱,中不?”
“中!我知道,我妈喜欢你,她愿意唱给你听,也愿意听你唱!”
“你咋知道哩?”
“我喜欢的,我妈一定喜欢!我喜欢你,我妈就也喜欢你!”
“嗯!”婉蓉点头,“咋唱哩?”
乔娃开始唱。乔娃唱一句,婉蓉跟一句。歌词不多,调子也好记,不消半个时辰,婉蓉就记牢了,也能顺上调了,唱得很投入。
墓地上,响起二人合唱的声音:
睡吧,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的手臂轻轻摇着你
妈妈摇你快快安睡
睡在摇篮里
温暖又安逸
睡吧,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的手臂永远保护你
世上一切美好祝愿
一切幸福
全都属于你
睡吧,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爱你,妈妈喜欢你
一束百合一束玫瑰
等你醒来
妈妈送给你
……
二人一遍又一遍地唱,一直唱到大半夜。婉蓉止住唱,回头凝视乔娃,许久,小声叫道:“乔哥!”
“妹子,你说!”
“我……”婉蓉迟疑一下,毅然说道,“这阵儿,我妈在这儿,你妈也在这儿,我妈是你妈,你妈也是我妈。我……我想当着咱俩妈的面,对你说件事情!”
“妹子,你说!”
“我……我对不住你!”
“咋……咋哩?”
“我依下我爹了!”
“依下他啥哩?”
“过门给我祥哥!”
“啥?”乔娃如五雷轰顶,“妹子,你……你说啥?”
“乔哥,”婉蓉的声音很平静,“我跟你的事,我爹他……他……他全知道了!我爹还知道我想嫁给你。可……可我爹不同意,我爹他……要我嫁给我哥,为崔家续香火。我……抗不过去,依下了!”
“妹子!”乔娃急了,“你……你咋能依下哩?我……我跟你已……”
“我全说了。我暗示爹说,我把身子给乔哥了。我爹哭了。我爹啥也没说,只求我过门给我哥!”
“那……你咋能依哩?”
“我没法子,不得不依。我爹跪在我脚下,不起来,一直给我磕头。我爹就要死了,乔哥,我咋能让爹跪着死哩?”
乔娃咬住牙,怔在那里。有顷,缓缓站起来,迈腿向东走去。
“乔哥!”婉蓉也站起来,跟上几步,扯住他的衣襟,“你放心,我想好了,过门给我哥,也中!我哥是二,啥都不懂。我只是过门给他,身子不给他。我的身子永远是你的,我的心永远是你的,将来有了娃子,也是你的。我对我爹说了,我爹也依了,只是让咱的娃子姓崔!”
乔娃顿住步子,两眼凝视婉蓉。
“乔哥,”婉蓉仰头看着他,“我对你说过,我这一世,只爱你一人,生是你的,死也是你的。我爹死了,家里是我当家,没人再来管我。我哥是二,但他爱我,我让他干啥,他干啥,不会把我咋的。其他人,我谁也不怕。要是有人把我逼急了,我就去跳二龙潭!”
“妹子——”乔娃抱起她,紧紧搂在怀里。
“乔哥,你依我吗?”
乔娃点点头。
婉蓉凝视他的眼睛,看到里面盈满泪水。
双牛二七忌日那天,婉蓉胃里泛酸,连吐几次,仍旧觉得难受,不知咋回事儿,只好去寻天旗。
天旗摸摸脉,问她泛酸的细节,不可置信地瞅着她,小声说道:“妞儿,你有喜了!”
“有喜?”婉蓉没听明白,睁大两眼望着他。
“嗯。”
“啥叫有喜?”
“这……有喜就是……唉,咋对你说哩,就是你怀上娃子了!”
婉蓉脸上顿起一阵潮红,顾不上告别,撒腿就向院外跑。
这阵儿是午后,没到上工时间。天气闷热,村人或睡午觉,或在树荫下歇凉。婉蓉一气跑到乔娃家,见他抱着一本厚书,正在津津有味地读。
婉蓉二话不说,一头扎进乔娃怀里,在他脸上亲一口,激动得有些变调:“乔哥——”
“咋哩?”乔娃放下书,抱住她。
“喜了……咱有喜了!”
“喜?”乔娃一怔,“咱有啥喜?”
“乔哥,咱……咱俩有了!”婉蓉吊在他的脖子上,使劲晃他,“真的!”
“有啥?”乔>娃拧住眉,使劲想一阵儿,依旧迷茫,“看你高兴的,快疯了!”
“乔哥,你咋就跟木头似的?我肚里有娃了,是你的种!要是不信,你摸摸!”婉蓉拿起他的手,按在她腹部。
“这……这……”乔娃一下子明白过来,竟是傻了。
“乔哥,”婉蓉一怔,“你不高兴?”
“高……高兴!”乔娃又怔一会儿,望着婉蓉,“你是说,我……这要当爹哩?”
“是哩,你要当爹哩,我……这也要当妈哩!”
“你咋知道?”
“天旗说的!这几天我恶心,老想吐,去问天旗,天旗摸摸脉,说我有喜了。我问他啥叫有喜,天旗说我害娃子了。我一听,高兴死了,赶紧跑过来,把这好消息第一个告诉你!乔哥,我要好好养着,待娃子生下,你给他起名!”
乔娃还没说话,三疯子从里屋跳出来,在屋里跳舞,看着婉蓉笑,嘴里叽里咕噜说话。
婉蓉早就不怕他了,望他一会儿,问乔娃:“爹在说啥?”
乔娃笑道:“爹说,我家谢你了!待娃子生下来,名字他来起!”
婉蓉从乔娃身上滑出来,走到三疯子跟前:“爹,我要为你生个孙子,生个小地主崽子,名儿由爹起!”
三疯子呵呵笑,围着她又蹦又跳,叽里咕噜不住地说疯话。
“妹子,”乔娃听一会儿,说道,“爹要咱俩结婚,再叫些邻居来,喝喜酒!”
“你没告诉爹,我要过门给我哥?”
乔娃摇头。
婉蓉想一会儿,抬头道:“你这就告诉爹!”
“妹子,”乔娃咬会儿牙,“你……你咋恁死劲哩?你爹他……人没了,又是逼你的,你……咋能当真哩?”
“乔哥,”婉蓉坚定地说,“既然依下了,我就得照着做!不做,我就不依下!我想定了,这就过门给我哥,只要过门,咱的娃子就能生下来。”略顿一下,“乔哥,你和祥哥都是我哥,我过门给他,跟过门给你一个样!不究咋说,我的娃子是你的,我的身子,我的心,一总儿是你的!”
“可……我的娃子,得姓崔?”乔娃总算喃出一句。
“乔哥,”婉蓉堵住话头,“娃子姓崔,也没受屈。我也姓崔,娃子就算是随妈的姓。再说,这个姓,是姓给外人看的。在村里,他姓崔,私下里,我让他姓张,名儿由爹起,中不?”
不用问,三疯子已听明白了,两只疯眼盯住婉蓉,眼里流出泪。乔娃望过去,三疯子竖起大拇指,叽里咕噜又是一串疯话。
“爹咋说哩?”婉蓉急问。
“爹说,你是个好儿媳!”
婉蓉跪在地上,朝三疯子磕个头:“谢爹了!”起身转对乔娃,“我这就寻我姑父去!”
婉蓉一气跑进成家,说出自己的心事。
“啥?”家兴惊讶地瞪大眼睛,“你真要过门给傻祥?”
“嗯。”婉蓉点头,“我依下爹了!”
“傻妞儿呀,”英芝劝道,“你得想想好,过门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得一辈子守着他,守着一个活二!”
“姑,姑父,”婉蓉抹把泪,小声哭道,“我没法子。我……依下爹了,要是不守信,不过门给我哥,我爹在阴世里,咋能安生哩?”
“唉!”家兴长叹一声,“妞儿呀,你……好吧,你自己想过门,姑父也没啥说。再说,要是你嫁出去了,你祥哥也真的难办。只是……这样子委屈你了!”
“姑父,姑,我不怪你们,也不怪我爹,只怪我命不好!”
家兴低下头去,沉思有顷,又叹一声,抬头问道:“妞儿,你想啥时候过门?”
“这就过。越快越好!”
“妞儿呀,你还小哩,想过门,也得再过几年,待身子骨儿长壮些!”
“姑父,早过晚过都是过,你就看个日子吧!”
家兴看一眼英芝,英芝问道:“妞儿,你咋恁急哩?”
“我……依下爹了!”
家兴再无二话:“中!我请老烟薰看个日子,等你爹过完五七,给你过门!”
“不用看了!”婉蓉决断道,“就我爹五七那日,我过门!甭惊动别人,你叫上青龙队长,就对他说,我请他喝喜酒!”
双牛五七忌日这天,婉蓉把院子收拾一新,拾掇几个好菜,家兴送来一坛成刘氏酿的黄酒,准备过门仪式。
家兴去喊青龙,说明原委。
“啥?让我当媒人?”青龙两眼一瞪,推家兴出门,“去去去,你爱找谁找谁去!我说兴叔,好事儿没见你摊给我一桩,尿盆子却净往我头上扣!”
“抖擞个啥?”家兴踅回来,“你以为是我想请你?是妞儿请你!妞儿这是给你面子,甭不识抬举!”
青龙挠头想一会儿,点头:“要是这说,中!不过,中归中,得有个说辞儿。我只证婚,不做媒。你是他姑父,媒人得你做!”
“中就是中,扯个啥皮?”家兴扯起他,走出门去。
青龙没走几步,又拐回来,在屋里瞄一圈,没寻到好东西,出门见窗台上立着一只鸡,刚生完蛋,正在伸脖子一声接一声邀功,嘻嘻一笑:“奶奶的,就是你了!”
青龙寻到一把苞谷,拿在手里,伸向母鸡。母鸡见是主人奖赏,伸脖子就吃,被青龙一把捉住,拿绳子拴住腿,不顾婆娘追在后面嘟哝,与家兴一道走了。
二人赶到时,婉蓉全都准备好了。没请别人,屋中只有英芝、傻祥和崔家西院邻居老慢阴。几案上摆着双牛的牌位,傻祥穿着婉蓉新做的衣裳,左扭右看,乐得呵呵直笑。
见人来齐了,婉蓉说道:“青龙队长,姑父,姑,人来齐了,开始吧!”
“青龙,你证婚,由你说!”
“叫我说啥?”
“不说啥了,就磕头吧!”婉蓉说完,转身对双牛的牌位跪下,磕下几个头,缓缓诉道,“爹,你该放心了,我这就依你的意,过门给祥哥!”
磕完,婉蓉起身,对青龙道:“青龙队长,你说,还要咋磕?”
青龙抹去泪,哽咽道:“磕磕磕,我来说!家兴,把新郎官扯过来!”
家兴拉过傻祥,让他站在婉蓉身边。
青龙哑着嗓子:“拜天地——拜父母——夫妻对拜!”
家兴按住傻祥,逼他与婉蓉一道,按照礼数磕头。
婉蓉又对家兴、英芝各磕几个头,算是谢长辈。磕完该磕的头,婉蓉摆开桌子,端出备好的酒菜,朝众人道:“姑,姑父,队长,刘师傅,你们能来吃我的喜酒,是瞧得起我婉蓉!家里穷,没啥好东西,我也不会做,不好吃,你们将就点!”
家兴招呼众人坐下。傻祥见到这么多好吃的,上手就抓。青龙、家兴和英芝诸人面面相觑,没人肯动筷子,看着傻祥吃。
又候一时,见众人仍旧不动筷子,婉蓉带着哭音:“吃呀!吃呀!你们咋不吃哩?”
“愣个鸟!”青龙猛叫一声,掂起筷子,当当当连敲菜碟子,“吃吃吃!谁不吃,谁他妈就是瞧不起婉蓉,瞧不起我李青龙!”
几个月后,不满十六岁的婉蓉生下头胎,是儿子,长得像乔娃,姓崔,名字是三疯子起的,叫若盼。
第十一章 福音会
清萍出嫁后不久,虎伢子转干,升作排长。
清萍头胎生的是女儿。婆婆仗着儿子是军官,公然表示不满,指手画脚,数落她不争气,月子里侍奉得也不周到。清萍忍过足月,奋起还击。婆媳大战几个回合,婆婆气得上火,牙疼几个月,在落掉三颗牙后,与清萍分灶吃饭了。
在这世上,清萍谁也不怕,就怕她嫂子。英芝仍旧见不得她,使她不敢回娘家。成刘氏脚小,走路不方便,没法去看她,想她了,只能托家群走一趟,捎点儿东西给她,还得小心翼翼地瞒住英芝。
英芝的疯病好多了,但依旧见 4e0d." >不得气,尤其不能受刺激,甚至一声惊叫都会让她旧病复发,惹鬼上身,闹得一家不安宁。成家像是埋个火药筒子,随时都会爆炸。好在成刘氏逆来顺受惯了,家兴又是和事佬,家群一天到晚不入屋,日子倒也凑合。
英芝不疯时,就像正常人一样,帮成刘氏做家务,照料几个孩子。入秋,她就开始纺花织布,忙活针线活儿,做棉鞋,缝冬衣,哪一样也少不了家群。
家群一天大一天,眼看满十七了。家群不想回家,一心希望生产队能够恢复大锅,这样他就不必回家吃饭。在他眼里,这个家没生气。哥哥太窝气,嫂子太娇气,几个侄子太淘气,他妈妈呢,又太没骨气,像是墙头草,风一来就倒。只有姐姐清萍与他谈得来,这又嫁走了。
与家兴不一样,家群在庙里念到高小,本想再念的,不想本领不济,未能考上镇中,只得悻悻回来。识的字一多,脑子就活络。家群从书本里知道,山外面有更大的天地,心也渐渐野起来,做梦都想闯一闯。
这年初冬,随着香竹大儿子林明全的意外回家,家群闯世界的欲望愈加强烈了。
明全是让遣返回来的。一天上午,进才和香竹接到通知,到大队部一趟。二人不知何故,跑进大队部,一眼看到儿子明全,惊喜交加,泪流纵横。
原来,老黑接到通知,带人去公社领回一个遣送回乡的流窜犯,细细一看,正是前几年出走的林明全。从材料上看,明全没有犯罪,只是四处流窜,被民政部门收容后遣返。
明全的个子长高了,成个帅小伙子。见二人进来,他没理进才,只是搂住香竹哭。回到家里,进才擀面条,香竹问这问那,明全的脸一直阴着,一语不发。面条端上来后,明全显然饿坏了,端起来就喝。
明全喝光一碗,进才又盛一碗。香竹与老五生的娃子两岁多了,哇哇叫着上来抢。这娃子的耳朵坏了,听不见声音,学不会说话,是个哑巴。进才的面条擀得不多,刮刮锅底,盛出半碗,塞给哑巴。
香竹一直在盯着明全看,这阵儿早已猜出端倪,心里一沉,颤声问道:“全儿,星儿呢?咋……咋没见他回来?”
“妈——”明全放下碗筷,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咋……咋哩?”
“星儿他……没……没了!”明全的哭声更响亮了。
香竹一阵眩晕,摇晃几下,就要倒下,进才赶前扶住。香竹稳住身子,缓缓闭上眼去。
“全儿,”进才小声问道,“星儿他……咋……咋个没的?”
明全断断续续地讲起来,说是那天夜里,他们兄弟二人沿南山公路一直走到县城,出县城后沿一条更大的公路往东走,在宛城待一个多月,继续向东走。到达信阳时,路上有民兵设卡,拿着枪,不让讨饭,说是逮住就打死,他们怕了,不敢走大路,只在夜里走田埂,按天上的星星认路,一直朝东走。不知走过多少天,他们来到安徽。安徽也管得严,他们不敢停,继续走,走到江苏,见那里管制不严,就在一个大湖边安顿下来。那里叫无锡,到处是水,到处是河浜,鱼虾多,人富足。他们白天出去讨饭,有时下河沟抓鱼捞虾,夜里就歇在一个破庙里,日子过得不错。然而,去年交夏时,星儿不知吃啥中毒了,肚子疼,在地上打滚。天一直下雨,到处是水。明全一直在守护明星,后来明星不滚了,昏睡过去。明全一天多没吃饭,饿极了,冒雨寻吃的,同时为明星寻医生。他东求西找,讨来吃的,又求到一个好心医生。二人赶到破庙,星儿的身子已是凉的。葬过明星后,明全不想再住无锡,又朝东走,去过苏州、昆山,到达上海。在上海,到处都是高房子,他看得眼热,夜里却没地方存身,只好露宿街头,让巡夜的民兵抓住,三审两问,将他作为流窜犯关进收容所,没审出啥罪,就遣返了。
明全回家一事在四棵杨引起轰动,大人娃子纷纷缠住他,听他讲述山外见闻。听来听去,大家得出一个结论,外面天地虽宽,真正好的仍是四棵杨,仍是自己的穷家。
只有家群不这样看。在家群眼里,明全是真正的英雄。即使明星的死,他也视为自然。村里死去那么多人,跑出去的凭啥必须活着回来?在他看来,同样是死,明星的死远比村里死去的来得痛快,至少说,明星没有留下遗憾,因为他看到了比四棵杨大得多的天,走过了四棵杨人没有走过的路,见过了四棵杨人一生也不可能见到的世界。
一连几天,家群几乎是泡在明全身边,一遍又一遍地听他讲述。
“你说到处是水,难道比咱双龙河发大水时还多?”家群问道。
“你呀,简直就是井底蛤蟆!”明全哂笑一声,“咋对你说哩?河浜多得像是蜘蛛网,深得能行船。还有大湖,嗬,那个水哟,一眼望不到边。人们逮鱼要用船,拉大网。鱼多得很,大的一人多高,比猪都肥,一条鱼够咱全队人饱吃一顿!从没旱过,总是下雨,地里不种麦,只种稻子,田里净是水。一到夏天,蚊子多得很,全是花的,伸手一大把,咬得你没处躲……”
家群完全听傻了,一心想学明全,闯世界去。
然而,如何闯呢?明全这条路显然走不通,即使走了,到头来也只能被遣返。想来想去,家群突然想到姐夫。对,当兵去,体体面面地闯世界!
家群去找清萍,缠她求求姐夫。清萍口述,他代为写信,要虎伢子收他当兵。不久,虎伢子回信,说他没有招兵权力,他想当兵,只有一个门路,就是找大队报名,由公社武装部组织体检,体检合格才能当兵,且到哪儿当兵,也是不由自己的,得服从组织分配。
家群没辙了,只好回村去求青龙。青龙带他去见白云天,白云天审他半晌,叫他完成跳、跃、跑、走、爬、滚等一系列动作,点头赞道:“中,你这身板子,是块料!”
家群激动得流泪,扑通跪下:“白……白书记!”
“这是咋哩?”白云天一把拉起他,笑道,“我早不是书记了,我是村里的老百姓,这阵儿跟你一样!照辈分算,我得叫你叔哩,走遍天下,哪有叔对侄子磕头哩?”
“你……你……你咋……咋能叫我叔哩?”家群语无伦次了。
“是啊,是啊,你卵蛋儿大,我也叫不出口。这样吧,我不叫你叔了,就叫你家群同志!”
“中,就叫同志!”
“家群同志,”白云天敛住笑,转过话头,“你想当兵,是好事。保家卫国,要的就是你这种人!不过,这阵儿我不当家了,帮不上大忙。你得在队里报名,由队里推荐到大队,我能做的,就是在雪梅跟前替你说个情,让你参加体检。要是体检不上,我就没辙儿了!”
“中中中!”家群要的就是这个,跪下又要磕头,再被白云天拉住。
没过多久,招兵指标下来,东方红大队分到三个名额。按照往年二比一的规矩,可去六人参加体检。四棵杨村摊到两个,一个是家群,另一个是孙家民善的近门堂侄,叫志发,与家群同年生。
体检完后,县里下发通知,家群不合格,说是平板脚。恰在此时,虎伢子回来,一看不是平板脚,拉他去县医院复检。医院说是记错人了,为他重新出具证明。他们拿上证明去找武装部,说是太晚了,新兵名额早已定下,呈报上级了。
家群哭了个伤心。其实,家群并不知道,这件事儿是志发的爹民禄捣的鬼。民禄是民善堂弟,私底里去求志慧,志慧就托在县医院工作的未婚妻小娴串通医生,做下手脚,把家群挤掉了。
恰在这一年,有部队开进老北山修建军工厂,说是备战防修。部队人手不够,请求县政府支援,县里向各公社摊派基建民工,四棵杨村分配四个名额,一队一个。青龙二话没说,让家群去了。
家群走后这年春天,成家再次添丁,英芝于三月初三生下老四旺禄。成刘氏要照料大大小小四个娃子,外加一个月子婆娘,忙得黑不是黑,明不是明。
家群是县里征工,队里不记工分。英芝虽是劳力,几年来不生娃子就生病,根本无法下地,能挣工分的只剩家兴一人,担子一下子重了。
大饥荒后,四队幸存下来一头牛和一匹骡子。能侍候牛的老有林、长桂、双牛相继过世,青龙交给别人不放心,只好亲手养着。春耕那阵儿,青龙又买两头牛,一个人养不过来。青龙寻到家兴,要他帮忙,喂他新买的两头,自己依旧喂那头犍牛和骡子。两个家伙不合槽,难侍候。
记工分时,青龙让进才为家兴记一百分,自己只记八十。家兴觉得不公,让进才给他也记八十。进才没法儿记,只好去问青龙。
“兴叔,”喂牛时,青龙虎起脸道,“你跟我争个啥?给你多加二十分,不是乱加的!你那两头是队里花大价钱买的,责任大,要是侍候不好,队里损失就大了。我这两头,好养不说,也养惯了!”
“唉,”家兴叹一声,“你是队长,咋能胡扯筋哩?喂两头记八十分,这是队里规矩,你单给我记一百,我心里是啥味?再说,我这两头是一个槽,你那两头,是两个槽,两个槽记八十分,一个槽却记一百分,天底下哪有这个理?”
“唉,”青龙也叹一声,“兴叔,话不能说白,说白了,就没味儿。我不想说白,你硬逼我。这么说吧,你娃子多,大婶又生病,工分少,日子咋过哩?我想借这个事儿,为你多记几分,体现一下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你却跟我争哩!”
“青龙呀,”家兴不无感慨,“你这好意,我知情哩。可咱庄稼人,不究干啥,都得讲求个实际。干多少活儿,拿多少工分。拿多了,脸上烫哩!”
“唉,”青龙长叹一声,“大叔呀,要是四队人都跟你一样,就好日弄了!”
“咋哩?”
“还能咋哩?”青龙拌好料,蹲在炕边,掏出烟袋,抽几口,“这几天我越想越憋气!你说,林明全这个小子,自打一回来,咋像变个人,跟老鸭子家的小鸭子混到一起了。小鸭子原就是个二流子,这阵儿得了明全,嗬,他奶奶的越发邪乎哩。有老鸭子这个种,小鸭子咱就不说了。你说这明全,照说也是进才家的人,咋能不学好哩?你让他往东,他偏往西,你让他打狗,他偏撵鸡。前天我让他跟老五到东坡洼地锄草,他扛上锄头,在地头一睡大半天,把老五气个半死。老五收工走了,他仍旧呼呼睡。黑地记工分,你猜他让进才记多少?十二分。他说他一直干到天大黑,应该多记二分。进才吃不准,问老五,老五说出实话,进才不给他记,明全生气了,与他吵架,凶得很,差点还要动手打他。你说说看,不究咋说,进才是他爹,这娃张狂成这样,以后谁敢管他?”
“嗯,”家兴应道,“我也觉得明全变了,不想干活儿,东逛逛,西逛逛,闲得像个没事人似的。听进才说,家里的活儿,他从未干过。明星没了,林姓就剩这个娃儿,香竹看得就跟心尖上的肉一样,大事小事总是护他。进才本想说点啥,可又觉得没担待。不究咋说,娃子不是他的种,吹不得,打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往下坡走!”
“兴叔,你说说看,这事儿我这当队长的该不该管?要是不管,多记点工分事小,把这娃子糊弄坏了,却是大事。要是管,咋个管法?”
“你门儿稠,还能想不出个招儿?”
“以前是门儿稠,这阵儿是愁门儿!这两天,我把脑子都想笨了,咋也想不出好招儿,正想与你打个商量!”
家兴抱头想一会儿,抬起头来。
“咦,瞧这样子,是有门儿了?”
“这娃子多大?”
“十八九吧!好像他和乔娃差不多!”
“我琢磨,他在外面浪荡这几年,失调了。想想看,他在外面见过大世面,咱这山窝窝的天,自是小了。这阵儿,他想的不是庄稼,咋能让他安心种地哩?”
“这理儿我早知道,你这话儿等于没说!我想问你,可有啥法儿调教他?”
“只怕难哩!不过我想,既然他不是庄稼坯子,何不让他学门手艺,一则队里需要,二则他也能混口饭吃。世间的事,啥活儿都得人做,不一定非种庄稼不中!”
“咦,”青龙小眼圆睁,“兴叔,这话可不像是你说的。我记得,以前要是谁家娃儿不好好种地,你总要数落来,数落去,好像他丢祖宗八辈子人似的。这会儿,你咋一下子想通了?”
“不是我想通了,”家兴笑笑,“是种啥葫芦长啥瓢。你想想看,明全他爹就不是种庄稼的,整天在外闯荡,他下的种,咋能老老实实为你种庄稼?”
“你咋知道他爹不是种庄稼的?”
“这……”家兴见说漏嘴了,又不好圆谎,只好托出实底儿,“是香竹说的。香竹跟我婆娘学做针线活儿,说对劲了,讲起明全他爹,说他是个当兵的,在外打仗,让人打死了!”
“日他奶哩!”青龙一拍大腿,“我一直觉得这女人不寻常,总算开窍了!啥当兵的?她长恁美,当兵的哪能娶得起?我敢肯定,明全他爹是个当官的,且不是共产党的官,要是的,她是光荣烈属,国家得发抚恤金哩,她当初又何必出来讨饭?她和进才,以前也必不认识,定是进才看她可怜,才认下她的!”
“这……也许是吧!这事儿你知道就中。传出去,麻烦大哩!”
“是哩!呵呵呵,这阵儿算是透彻了!”
“啥个透彻了?”
“啥都透彻了!”青龙呵呵又是一阵笑,“你说的是,啥个葫芦长啥瓢!那几年,看看村里人,在他那个年岁,即使饿死,哪一个敢向外跑?可这弟兄俩,屁股一拍说走就走,连亲娘也不说一声。这种硬心肠,只有当兵打仗的人才有!”略顿一下,“有了,干脆让他当兵去!他这人,种庄稼不中,拿枪使刀或许中哩!”
“兵难当哩!家群的事,多难。啥都过了,一验身体,却是平板脚。过去拉丁,哪儿听说过平板脚?再说,即使明全不是平板脚,也过不了政审这关。不说他爹了,即使进才,也是道爷。道爷不占成分,咋个填哩?依我看,还是让他学门手艺,东跑跑,西转转,也合他的脾性!”
“叫他学剃头咋样?我有个朋友,在双龙镇是剃头匠,手艺不错。我这头,早晚看起来,只要像个人样,一准儿是他剃的!”
“你是说范师傅?”
“你认识?”
“咋不认识哩,我这头十有八九是他剃的,好手艺哩。叫他剃头,不说别的,单是那个剪子在你耳边咔嚓起来,也是抑扬顿挫,像说鼓词的,咋听咋个舒服!跟他学剃头,自然是好,只怕他不肯收徒弟!”
“冲我这面子,他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不信你走着瞧!兴叔,顺便问一句,大婶这阵子好点没?前几天听你说她全身疼,心口闷,这两天我杂事儿多,也没过去望她!”
“唉,”家兴的眉头皱起来,长叹一声,“你说,我这日子咋过哩?六张嘴就够多了,这又添上一张!添就添吧,英芝还落下一身病,加上疯病原本没好,赶在一堆儿,真是要命哩!”
“兴叔,不是我说你,有仨娃子就中了,你咋没个停哩?你说说,生这么多,不要说大婶这身子底儿原本不好,即使身板儿结实,怕也累垮了!”
“她能生养,你说啥法子哩?前两年,人都快要饿死了,她还能生出旺福。这阵儿有吃的,咋能不让她生?”
“说到底,是你那杆枪管用,一打一个准儿!你看风扬,结婚这都毛十年了,陈姐儿依旧瘪肚子!我一直以为是陈姐儿不中,这阵儿听说,是风扬那杆枪不好使!”
“咦,你咋知道?”
“嗨,是婆娘说的!陈姐儿到我家串门,我婆娘问她咋不生个娃子哩,陈姐儿哭了,哭得好伤心。婆娘劝她,一劝两劝,就把实底儿劝出来了。你信不,陈姐儿这阵子还是个囫囵身子哩!”
“依我说,不是风扬不中,是他没相中陈姐儿!”
“你咋知道?”
“听他邻居说,风扬骂起婆娘来,损得很哩,说她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年纪不大,一脸老相,肥得像头猪,长得像大象,横竖一句话,她全身上下没一点儿他中意的地方!要是喜欢她,咋能这样说哩?再说,真要是风扬不中,他咋敢这样子骂陈姐儿哩?”
“嗯,有理!看得出,风扬一直喜欢的是雪梅。我以为他俩会成,没想到风扬突然寻上陈姐儿,雪梅让老白娶走了!”
“唉,人呀,不究是谁,总归是有苦恼。算了,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闲心去管人家长蛋圆哩!”
“说的是!”青龙笑道,“兴叔,还说大婶吧,难道天旗也没好法子?”
“天旗说了,她的胃病转成慢性,虽不好治,却也不会死人。全身疼是风湿,还有月子病,妇女病,疯病就不说了。唉,青龙呀,你知道我这家底,她这一身病,即使中药,怕也吃不长久。随便哪剂药,少说也得三毛两毛。这儿三毛,那儿两毛,我又不会屙钱,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兴叔,你放宽心,这阵儿是新社会,政府不会不管你。即使饿死,也是大伙儿一道死。在咱四队,只要我青龙当队长,不会扔下你一家不管!”
“说起来,我也提个事儿。那年翻修房子,没换墙,东面那堵山墙年代久了,快让雨水潲塌了。我爹在时就说打土坯换它,可一直拖着。前一阵下猛雨,我一整夜没敢睡,生怕墙塌下来,闹出人命。这是桩大事,我家里这个烂摊子,哪能一下子打出恁多土坯哩?”
“你那墙是老墙,土壮,是好肥。你看这样中不,你把壮土让给队里,队里为你打土坯,再为你砌好墙。我出工分,你出茶水!”
“这真正好哩,叫我咋个谢你?”
“谢个啥!等你房子塌下来,把哪个娃儿压死了,莫说是活人骂我,即使南岗上的有林大爷,还不寻上门来,捏我脖子哩!”
“怕只怕别人说闲话!”
“说个鸟!”青龙不假思索,“咱这就定下规矩,谁家想换墙,或者是旧房换新房,只要交壮土,我就给新坯,一堵墙换一堵墙!总归一句话,不究谁家房子,破归破,不能塌。这桩事儿,就从你家开始!”
“中!”
青龙为成家换过东山墙后,家兴去块心病,一连美气好几天。
夏收过后,交完公粮,队里开始分新麦,分配原则是人六分四。成家人口多,工分少,得的基本上是人头粮,人均七十三斤。
这一点点麦子,外加一个月子婆娘,成刘氏自然不敢乱吃。但新麦下来,无论再节省,捞面条总归要吃几日,否则,几个娃子不好交代。
夏日里,最好吃的是凉面。凉面做起来方便,吃起来凉爽可口。配上苋菜或红薯叶,浇上蒜汁加香醋,有条件的再打一个碎鸡蛋,那滋味真是没个说的。
这日晌午,家兴喂完牛回到家里,成刘氏已把面条下到锅里,翻过两滚,正准备捞出来。
“兴儿,你到外头看看,旺田、旺地去抬水,咋会这阵儿还不回来?吃凉面,得用新出井的冷水冰!”成刘氏边说边用筷子搅着锅里的面条。
家兴正在椿树下倒水洗手,一听这话,随即走向院外,两手边走边甩水。刚出院门,望见旺田、旺地抬着满满一大桶水从老井上回来。
旺田满十一了。成刘氏早已教会他如何在井里摆桶,打水,忙不过来时,就让他们弟兄俩去井上抬水。旺地只有九岁,个头力气也小,旺田让他走前面,将桶梁尽力朝后挪,使重量压在他这头。
“爹,你回来了!”旺田弓着腰,笑道。
家兴赶前一步,托住桶,心疼地责怪:“田儿,你咋不知轻重哩?我早对你说过,打水时用小桶,你偏用大桶,逞啥能哩?辘轳你又够不上摇,恁大的桶,咋弄上来的?”
旺田放下扁担,嘻嘻一笑:“爹,你咋知道我没法儿?告诉你,打水的人多去了,我候在那儿,碰到有小桶,我就借用一下,打上来倒进大桶里,多打几下,就装满了!”
“滚一边去!”家兴将水提进灶火,交给成刘氏,走出来,拍拍手,嗔骂道,“就你能!去,凉面条儿做好了,屋里喊你妈去!”
“妈——”旺田图省事,伸长脖子冲堂屋大叫,“凉面条做好了,我爹让你出来吃饭!”
没有应声。
旺田又喊几声,见仍无回应,嘟哝着走到堂屋,掀开里屋门帘,见他妈跪在地上,左手捧住一本厚书,捂在心窝上,右手从左画到右,又从上画到下,不住声地念叨。旺田习惯了妈妈发疯,不曾见过这副样子,以为又是鬼上身了,心里害怕,不敢再叫,悄悄退出来,快步走到家兴跟前,指着里屋:“爹,快去!”
“咋哩?”家兴一怔。
“我妈在念书!”
听到念书,家兴也吃一惊,走进里屋,果见英芝手捧一本厚书,跪在地上比比画画,热泪盈眶,口中念念有声。家兴心里一揪,知她又发病了,依惯例顿住步子,站在她身后,细听她说话。
英芝全神贯注,不知他在身后,顾自跪在地上,涕泪交流,小声念叨:“主啊,你是我唯一的神;主啊,你可怜我吧,顾念我年幼无知,饶恕我的罪恶吧!从今往后,我一心只听你的吩咐,一心只做你的臣仆,听从用人的话,跟着用人……”
家兴听一会儿,越听越不懂,再看她的样子,跟往日发病完全不一样,心里打一横,往前走一步,小声问道:“英芝,你这是咋哩?早上不是好端端的吗,这又咋哩?”
英芝不睬他,顾自在那里又是比画,又是祷告。家兴候一会儿,见没啥大事,不无纳闷地走出来?。成刘氏已经分好面条,三个娃子或站或蹲,各抱一大碗凉面条吃个痛快。
“兴儿,快吃,这碗苋菜多,是你的!”成刘氏端出一个大瓦碗,乐呵呵地说。
家兴没接,一脸阴郁,悄声说道:“妈,英芝她……”
“你吃吧,她的我留好了,这就端去!”
“妈,我不是说这个!”
“咋哩?”
“英芝她……今儿遇到啥事了?”
“我咋知道哩?她一个大活人,到哪儿也不跟我说,我又不能步步跟着她!”
“那前晌她在家不?”
“没有!”成刘氏摇头道,“对了,小晌午时,我听易姐儿说,有传福音的来咱村里,好多人都去听讲,想是她也去了!”
家兴端起面条碗,赶到西院长桂家。
长桂死后,家中只有易姐儿和她的两个娃儿。山娃年已十六,快成大人了,这阵儿接替长桂,成为顶梁柱。近几年来,山娃一有空就到黑龙庙,跟舅父易六成学打铁,虽没出师,不能捏锄头弯镰,却也能打个耙齿、蹄掌、檐钉什么的。这阵儿在六成赞助下,置下铁砧子、煤炉子、风箱和几把铁锤,得空就在家里起个打铁炉子,打制些简单铁器出售。山娃的妹子叫小梅,十来岁了,在白龙庙里上小学,比旺田低一级。
山娃家吃的也是凉面条。山娃正蹲在院中的红薯窖上大口吞咽,见家兴过来,起身笑着打招呼:“大爷,你也吃着哩!”
“这不,吃着哩。你妈哩?”
“在屋里。妈,大爷寻你!”
话音落地,易姐儿走出来,拉凳子让座。
“易姐儿,听说有传福音的来,有这事没?”家兴问道。
“是哩!那人神哩,在大杨树下讲经,几十人听,全听哭了!”
“哦,讲些啥?”
“我记性差,忘了,大体是说,那人是神的用人,代表神传福音!”
“啥福音?”
“多哩!我忘了,好像是忍让、姐妹、兄弟、原罪等,对了,还有我主基督!用人讲得最多的是我主基督,我听半天,也没听懂基督是啥东西,据用人说,它可神哩,能代人受过,能领人们脱离苦海!”
家兴想一会儿,抬头笑道:“世上啥都有,见怪不怪!易姐儿,你们吃,我回去了!”
家兴回去后,英芝也出来了,端着面条碗在吃。家兴细审她一眼,并不见发病的迹象,长吁一口气。
吃过午饭,家兴见英芝嘴巴一擦又出门去,从后面喊住:“英芝,你这是去哪儿?”
“听福音!”
“去哪儿听?”家兴假作不知。
“大杨树下!”
“我能不能听?”
“当然能听!”英芝颇觉诧异,表情却很兴奋。
二人赶到四棵杨树下,村人已围来不少,有二十多个,大部分是女人。虽是大晌午,大杨树下树荫却厚,再加上井里水凉,冒寒气,一点也不觉得热。
英芝怀揣那本厚书,拉着家兴寻处坐下。又候一时,一行八个人打村北走来,步入大杨树下。家兴打眼一看,只认识一人,是庙北村的得魁,也就是大队副支书得旺的哥,在代销点站柜台的春玲的爹,解放那阵儿做过货郎子,嘴巴特能说,绰号徐铁嘴。另一人是白面书生,戴副金边眼镜,家兴认不出。他俩身后跟着四个女人和两个男人,每人手里抱一沓书,就是英芝捂在胸口的那种。
见他们走进场子,所有人全站起来,有书的将书放在胸口,无不看着戴眼镜的白面书生。
白面书生将右手在胸前画个十字,深鞠一躬,拖长声音道:“感谢我主!”
徐铁嘴诸人,以及英芝等场上所有人无不跟着鞠躬,学他的样子,齐声叫道:“感谢我主!”
见大家都这么叫,家兴也跟着说道:“感谢我主!”
一阵“感谢我主”之后,白面书生摆摆手,大家齐跪下来,有书的将书本放在胸前。徐铁嘴和两个男人站在边上,看到谁身边没书,就把刚抱过来的书发一本。家兴是新来的,也得一本。家兴一看,跟英芝的一模一样,上面写着字,字上烫着金,他认不出,但知道是本好书。
见大家都有书了,六个同来的人一齐走到白面书生前面,席地跪下,捧一本书在胸前。
徐铁嘴清清嗓子,朗声说道:“兄弟们,姐妹们,上帝的用人再次光临四棵杨,继续向大家传福音,请听好了!”
言讫,徐铁嘴也捧起书,在白面书生面前跪下。
场上所有目光一齐凝视着白面书生,也即上帝的用人身上。家兴细审过去,见那人五十来岁,个子高挑,五官端正,长得很秀气,有点像三疯子,但比三疯子更白,皮肤滑腻,似是从未晒过日头。
家兴正在观察,上帝的用人说话了。用人没有跪,也没有坐,而是站在万家杨前面,吐字清楚,不像白龙庙里宗先等老师,张口闭口全是土话。家兴听得出来,用人不是本地人。
“兄弟们,姐妹们,”用人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很足,“我主基督说,全天下所有的男人都是兄弟,所有的女人都是姐妹。大家在座的,在上帝面前,没有贫贱,没有富贵,没有达官,没有臣仆。在上帝面前,大家都是平等的,大家都是人,大家都是上帝的臣仆。上帝像是牧羊人,我们都是他的羔羊。羔羊要乖乖听话,要随时为上帝牺牲,这是因为,我们的一切,从躯体到灵魂,都是上帝赐予的。我上午说过,上帝是我主基督。我主基督说,富余的人要帮助贫穷的人,健康的人要帮助生病的人,强壮的人要帮助虚弱的人,只有大家互相帮助,灵魂才能升入天堂……我主基督说,人生下来就是有罪的,因为罪恶早在你出生之前就已植入你的灵魂中了。这叫原罪,上午我讲过,原罪是人类始祖,也就是我们的共同祖先犯下的。人类始祖亚当在天堂的伊甸园里受到诱惑,误吃禁果。诱惑他的是他的女人,叫夏娃。夏娃禁不住魔鬼撒旦的败坏,自己偷食禁果不说,又怂恿亚当吃。二人吃下禁果,从此知道廉耻,公然违背上帝旨意,做下可耻之事。上帝罚亚当永受田间劳苦,罚夏娃永受生孩子之苦,人类自此有了生死,有了疾苦,有了抱怨,有了罪恶。这些罪恶是与生俱来的,是命,谁也摆脱不开,摆在我们面前的唯一出路是,用善行和诚心,乞求上帝的宽恕和怜悯……上帝是万能的,也是慈悲的。他无处不在,无时不在,你有一点点儿恶行,你对上帝有一点点儿怀疑,上帝马上就知道了,就会加重你的罪恶。这叫罪上加罪。你的恶行越多,你的罪孽越深,你离上帝施予你的恩惠就越远,待世纪末我主基督重新降临世间,对世人进行大审判时,对你的惩罚也就越重。有人会问,如果我过去作恶,现在知错了,想学好,行不行?兄弟们,姐妹们,上帝是仁慈的,只要你表示悔改,只要你敢于面对上帝,向他忏悔,表示你从今以后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且你确确实实能够履行你对上帝的承诺,上帝就会宽恕你,就会赦免你的罪过,等百年之后你离开尘世间时,你就可以升入天堂,得到永福。有人还会问,我们这么多人犯罪,上帝只有一个,他能赦免得及吗?兄弟姐妹们,你们只知道上帝是万能的,却不知道上帝更是慈爱的。他就像一个伟大母亲,为了孩子,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愿意代孩子去死!其实,早在我们犯罪之前,我主基督就已赎下了我们所犯的所有罪恶。只要你忏悔,只要你不再犯罪,我主基督就会赦免你的罪恶。我主基督用什么赎下你们的罪恶呢?拿他的血肉之躯!兄弟们,姐妹们,你们知道,生命只有一次,我主基督却在他正当壮年时,甘愿用他的血肉之躯,用他十指连心的疼痛,替大家赎罪。上午我已讲过,我主99lib?
基督是被罗马人活活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大家想象一下,一个活人被几寸长的铁钉活活钉死的滋味!那样的苦,那样的难,你们中有哪一个能够承受?不要说是铁钉了,即使拿针扎你们,你们也能知道是啥滋味。然而,我主基督,为了赎回大家的罪恶,心甘情愿地让罗马人将他的双手和双脚钉在十字架上,放在火辣辣的太阳底下,三天三夜才咽去最后一口气!这样的痛苦谁能忍受呢?只有我主基督啊,兄弟们,姐妹们!他又是为什么呢?什么也不为,只为赎清大家的罪孽!”
说到这里,用人掩面而泣。家兴还没反应过来,徐铁嘴及跟着来的六个人齐放悲声,呜呜咽咽,大哭起来。场上众人受到感染,无不失声痛哭,四棵大杨树和那口老井,一时间笼罩在一片悲哀的气氛里,就如谁家在这里办丧事一般。
眼泪具有传染性。家兴没有完全听明白,此时见众人无不悲哭,英芝更是号天号地,知道他们都在为那个基督落泪,就也心里发酸,落下泪来。
“兄弟们,姐妹们,”用人放任大家哭一会儿,抹把眼泪,接着说道,“作为上帝的用人,我已听到了大家珍贵的哭声,看到了大家珍贵的泪水。我知道,你们的哭声是让我主基督听的,你们的泪水是为我主基督流的。我相信,我主基督一定听到了,一定看到了。我主基督一定会记住你们的哭声,记住你们的泪水,宽恕你们的罪孽。好了,请大家止住哭声,听我继续解说。我主基督,你们知道,他是万能的,慈悲的。他告诉我们,生活是艰辛的,充满各种各样的磨难。我们辛辛苦苦种下的粮食,会遭受一场突如其来的灾害,颗粒无收,我们会因为一场大病而饱受各种难挨的苦疼,我们会因为下一顿无米下锅而忧愁苦闷,睡不着觉,我们还会遭遇人生中难以预料的其他不幸和磨难。兄弟们,姐妹们,当我们遇到磨难的时候,该怎么办呢?务必记住,我主基督时刻守在我们身边。只要想想我主基督在十字架上遭受的苦难,你就会觉得,你现在所受的苦和难,根本不算什么!只要你心中有了我主基督,任何磨难你都能忍受!兄弟们,姐妹们,你们要记住,忍受,忍受,再忍受!只有忍受,你们才能意识到,病魔侵害你的,只是你的肉体,你的心灵永远属于上帝。面对你所遭遇的种种磨难,我主基督指点你们,跪下祈祷吧。有了痛苦,有了难事,尽可向我主基督诉说。你可跪下来,随时随地跪下来,诉说你的苦处,诉说你的悲伤,有眼泪就流出来,想哭,就哭出来,真诚地向我主基督忏悔你的罪过,我主基督会施恩予你!说到这里,我给大家讲个故事,说的是城北有个大姐,三十岁,灾难缠身。在她小时,她的父母下世了,留下她一个孤儿,跟她唯一的叔叔过。谁想到,她的叔叔是有名的恶棍,她不到十岁,就让他叔叔糟蹋了。她叫天不应,呼地不灵,好不容易熬到十四岁,她叔叔赌钱赌输了,就把她卖给一个有钱人。有钱人有个儿子,是个痴呆。痴呆就是傻瓜。她嫁给傻瓜不到三年,傻瓜又死了,留给她一个孩子,倒是不傻。兄弟们,姐妹们,你们知道,这孩子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是她生命的唯一啊,兄弟们,姐妹们!孩子长到十二岁,眉清目秀,人见人爱。然而,就在此时,祸不单行,孩子陡得一种怪病,全身抽搐,口吐白沫,人事不省。没有人能够帮助她,所有医生都在摇头。那位大姐的伤悲啊,无法用语言去说,一天到晚,只是抱着孩子哭,哭得天都要塌下来……”
就在众人屏住呼吸,将心吊在嗓子眼上时,人群中“哇”一声传出悲哭。大家猛吃一惊,打眼一看,是婉蓉。原来,婉蓉听到此处,想起自己的一生不幸,再也忍不住,放出悲声。她这一哭,将众人的眼泪再次勾出,用人及徐铁嘴不失时机地放开喉咙,四棵杨树下,悲哭声响成一片。
哭有一阵儿,有人挂念下文,大声问道:“请问神的用人,后来呢?”
“后来,”用人擦干泪,继续往下诉说,“我听说她的不幸遭遇,连夜赶到她家,为她送去福音,让她聆听我主基督的声音。她开始跪下来,向我主基督祈祷,向我主基督忏悔。我帮她祈祷。我和她祈祷三天三夜,奇迹出现了,她儿子的病突然好了!兄弟们,姐妹们,真是奇迹啊!消息一传出,村里没人相信是真的,即使医生,也不相信是真的,纷纷赶到她家探望。结果呢,一见这孩子,没人再怀疑了,所有人都相信,是我主基督赦免了她的罪过,挽救了她的儿子。现在,这个村子,所有人都信福音,所有人都是上帝的受惠人……”
用人讲解一阵儿,徐铁嘴接着讲,然后是跟着来的六个人,讲的都是亲自体验,解释主基督是如何施恩予他们个人的。各人有各人的故事,各人有各人的辛酸,讲到伤心处,大家就会集体哭一阵儿,家兴也就陪着落泪。讲到基督施恩时产生的奇迹,大家又都惊叹不已,家兴也就跟着惊叹。
不知不觉中,一个时辰过去了。远处传来一声驴叫,将家兴唤回现实中,想起他的牛来。上午青龙与他商量好,午饭后要在牛铺场里垫新土。天气热,蚊蝇多,牛能吃,屎尿也多,牲口又不知讲究,两天不垫土,就会没个看相。再不垫,恐怕几头牛没法儿卧了。
家兴忙朝英芝打个招呼,悄悄起身,匆匆离开。
上帝的用人在四棵杨连传四日福音,不再来了。据徐铁嘴说,用人在任何地方传福音,最多只传两日。四棵杨得他传四日,已是破例。徐铁嘴还说,用人破例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四棵大杨树。用人一见到四棵大树,就认定是上帝创造的奇迹,特别施恩,传福音四日,且就在大杨树下,为一棵树传一日。
用人及徐铁嘴诸人在大杨树下连传四日福音,大队部没人拦阻。一则雪梅不爱管闲事,二则徐铁嘴是得旺亲哥,三则铁嘴的女儿春玲在四棵杨代销点里站柜台,这阵儿又嫁给风扬一个远门堂弟,已经提干的现役军人,是万家媳妇,四棵杨人咋说也得买她一个面子。
奇迹在英芝身上发生了。自信福音后,她的疯病再也没犯,精气神儿与先前判若两人。
英芝性格内向,很少出门,连娘家也不愿回。然而,自信福音后,英芝像小学生一样,将礼拜天记得特别准,一到这日,必是精神抖擞,吆喝婉蓉几个姐妹(她已与婉蓉称姐妹,因在基督面前,所有女人皆称姐妹)四处去做礼拜,一口气走上十里八里也不在话下。用英芝自己的话说,主基督赐予她力量,她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此后的几个月里,英芝像是脱胎换骨,一门心思扎进福音会里,成为福音会的忠实信徒。神的用人和用人的仆人无不相中她,到新的地方传福音时,往往带上她,就如他带到四棵杨的六个人一样。用人传完道,英芝就会以自己的亲身体验为例,详释上帝的奇迹。
英芝鬼附身的事,早已作为四棵杨的重大新闻传遍谷地。对于鬼附身,英芝也知道,但她一直寻不到解释,询问用人,用人说,附身的不是一般的小鬼,是魔鬼撒旦。撒旦就是引诱夏娃吃禁果的那个坏天使,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大魔头,是上帝的敌人,专门与上帝作对。英芝总算寻到敌人,遂将自己这些年来的所有苦难一股脑儿转嫁到撒旦头上。只要做错一件事,如说粗话、骂人、说谎、杀生、产生恶念等,无论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一到晚上,英芝就会跪在地上祷告半天,向主基督忏悔这些过错,将责任推在撒旦头上,恶语咒他小半日,然后痛哭流涕,向主基督发誓远离撒旦,不再受他蛊惑。咒完,哭完,英芝往往神清气爽,豁然开朗,没什么再能阻住她。
福音会越传越大,不到一年,连英芝也难见上用人一面,上帝的所有谕示都要通过用人的仆人徐铁嘴传达,因而徐铁嘴也叫仆人。
用人吩咐,所有信徒分村编组,五十人设立一个礼拜堂,五个礼拜堂设立一个福音堂,五个福音堂设立一个福音盟,所有福音盟构成主基督的福音界。堂有堂主,盟有盟主。堂主叫牧人,盟主叫仆人,界主叫用人。用人是直接属于神的,直接传达主基督的旨意。仆人传达用人的旨意,牧人再传达仆人的旨意,根据神的意愿放牧羔羊。羔羊就是信徒,是属于神的。用人规定,在福音界里,无论贫富一视同仁,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互敬互爱,互帮互助。有钱的要拿出钱来,上交给堂主,叫堂费。堂主收集堂费交给盟主,叫盟费。盟主将盟费交给界主,界主再根据各个盟、堂的具体情况,逐级向下分派,帮助需要帮助的信徒。英芝家庭困难,不用交堂费不说,还两次得到用人的恩赐,第一次是一把塑料梳子,第二次是一柄芭蕉扇。物虽不贵,英芝却舍不得用,视为圣物供在家里。
四棵杨信福音信得踏实的有十来人,与邻近几个自然村合成一个礼拜堂,由仆人徐铁嘴兼任堂主。同时,徐铁嘴还是整个谷地五个福音堂的盟主。
一到礼拜天,英芝就与几个要好姐妹一道赶往徐铁嘴指定的地方做礼拜。礼拜的程序几乎是相同的,第一项是祷告,有新来者诉说痛苦和不幸,乞求我主基督的庇护;第二项是忏悔,所有信徒向主基督反思一个礼拜来的言行,对不符合福音教导的进行忏悔;第三项是放悲声,后因悲哭目标太大,界主颁旨改作悲泣,只哭不出声;第四项是听福音,即听堂主(有时是盟主或其他外来的布福音者)讲解福音书;第五项是表忠心,即把福音书拿在手中,向上帝表达忠诚,表达自己的身和心属于上帝,属于主基督;第六项是做贡献(即上贡现金或财物)和受恩典(即领取界主布施的恩典);第七项是交诚心,即自由活动,大家彼此交流一周来的信福音体会,结交新朋友;最后一项是唱圣歌,大家站起来,双手合十,集体唱赞美歌,颂扬基督。唱完歌后由堂主布置界主、盟主及本堂下一周的活动安排。
用人规定,每一个信徒都是福音的布道者,有义务宣传福音,发展新信徒。英芝力劝家兴信福音,家兴却不喜欢哭,加之农活儿太多,脱不开身做礼拜,说死也不信。几个孩子年龄太小,不符合信福音的条件(用人规定,信徒须满十四岁),成刘氏脚太小,走不动远路,无法做礼拜。拨来找去,英芝在家中实在寻不到可以布福音的人。
英芝将劝说不动家兴信福音视作自己的罪过,每个礼拜都要为此向主基督忏悔,对家兴也暗生怨气。只不过自己信福音,强调忍耐,这点怨气硬是被她压下。
在家中布不成福音,英芝产生思想负担。猛然想到香竹,英芝心头一亮。这天上午,英芝收拾好东西,安顿好旺禄,快步走向进才家。
英芝进屋时,香竹坐在一条长板凳上,两眼傻傻地望着面前的锅灶,正在落泪。
原来,怀哑巴时,进才就起疑心,这娃子不是他的种。见他起疑,香竹情知无法隐瞒,也就实话实说,将她与老五的事一五一十地坦白出来。进才半天没说话,末了长叹一声,算是认下了。
不究咋说,种子不是自个的,早晚见到哑巴,进才心里就起一股苦味儿,咋想咋个不舒服。娃子生出后,他一直不给起名字。后来娃子发高烧,成为哑巴,家人干脆叫他哑巴。
高烧过后,哑巴再也没生病,长得异常壮实,平日里不哭不闹,想玩就自己玩,饿了就到香竹面前,指着嘴巴讨吃的,十分乖巧。
自从家中有吃的,香竹再也没和老五有过关系。自有哑巴后,老五对女人的激情渐渐减退,转移到儿子身上。在进才眼里,哑巴是颗蝇子屎;在老五眼里,哑巴却是心肝宝贝,得空儿就到进才家里引他出来,咋个疼爱也不过瘾。
哑巴真的也和老五有缘,一见他来就眉开眼笑。香竹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想到哑巴有老五这个老爹,毕竟是个靠山,老五有哑巴养老,也算不绝香火,横竖都是一桩好事,香竹很是开心。
这几日里,香竹存心向进才挑明,索性将哑巴过继给老五,兑现她当年对老五的承诺。几次话到口边,香竹都没敢开口。今儿晨起,老五又来寻哑巴。进才见老五又来,心里不舒服,脸上阴沉。哑巴远远望见老五,飞奔出去,又蹦又跳地跟他走了。二人刚一出门,进才憋不住气,把头重重地撞在墙上。
香竹不忍看,长叹一声,决定把话说出来:“进才呀,你……咋哩?”
“没咋哩。头疼!”
“不是头疼,是心疼吧!”香竹苦笑一声。
“随你咋说!”
“进才,”香竹偎依上来,小声说道,“俺知道你心里不美。你是为哑巴。那件事儿,是俺对不住你。可你知道的,俺是没法儿!事儿已经出了,咱也不能把哑巴捏死,你说是不?进才,这几天,俺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儿。既然你见不得哑巴,也见不得他,就是老五,俺想,干脆……干脆把哑巴过继给他,你说中不?”
进才的脸色紫涨了,斜她一眼,跺几下脚,大踏步走了。临出门时,顺手拉起一扇门,咚一声关上,震得山响。
结婚这些年来,香竹头一次见进才发脾气,一下子傻了。进才出去后,香竹越想越憋屈,心里横竖不是味,在凳子上一坐大半天,这正难过哩。
“杨姐儿,”英芝亲热地招呼香竹,“许久没见你了。一天到晚闷在家里,当心闷出病来!”
“是大婶呀,坐坐坐!”香竹晃过神来,将泪脸抹过,换作笑,起身让出凳子。
“杨姐儿,看你心神恍惚,怕是有啥不开心吧?”英芝坐下来,试探着问。
香竹心里一酸,泪水又流出来。英芝要的正是她的泪,见她果有苦处,顿时来了精神。她知道,人只有在悲处,才需要安慰,才需要基督。
“杨姐儿,有啥事,可否对我说说?一说出来,心里就好受了!”
“大婶呀,”香竹就势儿哭诉,“你说说,俺这命为啥恁苦哩?星儿没了,连个尸首也见不到。全儿虽说活着回来,可你看看这娃子,咋会说变就变了,这阵子简直是个二流子,一天到晚,东晃晃,西荡荡,不知都在干些啥事儿!”
当然,这不是香竹的心里苦。自从青龙安排明全跟范师傅学剃头后,他的浪荡习性有所收敛,这阵子已能拿剃刀了。然而,无论如何,她不能把实情讲给英芝。不究咋说,她与老五的事儿不能张扬,即使将哑巴过继给老五,也不能明说。虽说她与英芝关系不错,但还没到连底儿都端出的程度。万一让人知道,不说是她了,让进才和老五在村里咋做人哩?
“咦,听家兴说,明全不是在学剃头吗?”英芝问道。
“学是学了,可学成学不成,难说哩。这娃子要是不学好,别的不说,叫俺咋能对得起九泉之下的他爹呀?他就留下俩娃儿,一个死在外头,另一个要是成个二流子了,叫俺……叫俺咋个对得起他呀!”香竹的泪水止不住地流出来。
“杨姐儿,兴许明全一学剃头就学好了。啥人干啥活儿,他不安心种庄稼,当个剃头师傅也许随他的意。人随意了,就学好了!”
“大婶儿,你说的也是!可……唉!”香竹长叹一声,摇头道,“剃头匠咋说也是下九流,入不了祖坟。俺是没法儿,进才也是没法儿,要是能行一点点儿,俺就不会让娃子去学这门手艺。大婶呀,你知道,进才是做过道士的,俺呢,又是二嫁人,没一个是好命。可命再苦,咋能委屈娃子哩?不究咋说,他爹……他爹也是走南闯北,当过官的人。你是不知道,那时他有多威风,手下几百号子兵,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唉,只可惜,啥都没了。是俺命硬,是俺命苦啊!”
“杨姐儿呀,”英芝瞧准机会,插入主题,“不是你的命不好,是魔鬼撒旦作乱!”
“啥个旦不旦的,”香竹顾自说道,“是俺的命不好!俺小时,算命先生就对俺说,俺的命硬,是个灾星,在家妨父,过门妨夫。俺听不明白,这阵儿想想,真是灵哩。早头时,俺又请人占一卦,说是俺的灾情还没满。你说说看,啥时候才算是个满哩?你说说看,俺都苦成这样了,这还有个啥奔头?”
“唉,杨姐儿呀,”英芝敛神正色,“我来,是想跟你说句正经的。啥个命不命哩?全是歪风邪气,不是正气!正气是啥?正气是我主基督。你的命不是不好,是你的罪孽太重,加上魔鬼撒旦暗中使坏。你要想摆脱苦海,就得跟我一道去听福音。只要你信了福音,你的身上就会生出正气。一正压百邪,你身上的气正了,所有磨难,都会自行解脱!”
“真的?”
“大婶哪能骗你哩?你的命苦,我的命好不?我的命好与不好,你都瞧见了。前些时一身病,净生气,百鬼缠身,活得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可这阵儿你看看,大婶的病哪儿去了?有哪个鬼再敢附到大婶身上?”
“是哩,俺也觉出大婶跟以前不一样,像是两个人!”
“大婶没骗你吧!”英芝呵呵笑起来,“明儿碰巧是大礼拜,是盟主传福音,机会难得,我劝你也去听一听!听进去了,就做姐妹,要是听不进去,说明你的罪孽还不够满,以后再说!”
“咋不中哩!”香竹急切地说,“不瞒大婶,福音俺早听说了,听说去年有个白脸人在大杨树下传福音,俺原本想去听的,可……你知道,俺没啥像样的衣裳,就那一件,还漏着洞,走不到人前!再说,黑地里俺问进才,啥叫福音,进才没讲啥。看他的脸色,是不乐意说!俺忖出来,也就没去听!”
“这都是撒旦败坏,故意不使你听!这阵儿有大婶在哩,撒旦不敢来,你只管去听好了!”
“撒旦是个啥东西?”
“是这世上最坏的魔鬼,专门跟上帝作对。这个世上的所有邪魔都归他管,所有坏事都是他干的!他还专门引诱年幼无知的人去干错事,是善良人的敌人!”
“大婶呀,要是这说,全儿、星儿外出讨饭也是这个坏鬼支使的?还有全儿不正干?还有……”香竹脸上一红,打住不说了。
“对对对!”英芝连声说,“一切都是撒旦这个魔鬼使坏!你想想看,要不是这坏蛋引诱,全儿兄弟俩年岁才多大,就敢背着你和进才偷偷外出?”
“嗯,大婶说的是!俺一直弄不明白这俩娃子咋能恁小就敢出远门,原来是有恶人使坏哩!”
“杨姐儿,你再想想,你家全儿回村里后,为啥吊儿郎当不正干?我敢肯定,他必是受了撒旦的诱惑。撒旦专干这事儿,想当初,他在天国的伊甸园……”英芝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地开始对香竹传福音,从上帝造人到亚当和夏娃,从基督到十字架,从撒旦到地狱,讲了足足两个时辰。
香竹的眼前渐渐打开另外一个世界,两个女人也越扯越近乎。
翌日早晨,天刚蒙蒙亮,英芝来叫香竹。香竹穿上昨日英芝帮她改过的衣裳,跟她一道守在村头,等候婉蓉等几个信徒,一道赶往十里开外的官路店,去做大礼拜。
这日人很多,有好几百,大多数是妇女,聚在村子外面的一片大林子里,外面有专人放哨。
主讲人是仆人徐铁嘴,讲的是罪与赎。徐铁嘴从夏娃受诱惑开始,一直讲到许多人,尤其是女人,所犯的罪过、惩罚及救赎。徐铁嘴不识字,但记性好,这些知识都是他长期跟着用人,从他口中听来的。徐铁嘴本是货郎,熟知女人心理,练就一身与女人打交道的本领,这也是用人看上并重用他的原因。
在徐铁嘴看来,女人口中不淫,心里淫,因而就对用人讲的淫罪尤其在意,记得牢,讲得清,且讲得有声有色,有根有据,有鼻子有眉眼儿。众信徒听得面红耳赤,却因心里虔诚,没人觉得不正经。
讲者无意,听者有心。香竹越听心里越揪,越觉得自己的罪孽大,对自己的苦命也就更有解释了。
程序走完,众人哭毕,香竹仍不想走,要英芝陪她去见盟主,说她想问一桩事儿。英芝不知就里,陪她去了。
“盟主,”香竹勾住头,小声问道,“要是有人犯下大淫罪,主基督肯救赎不?”
徐铁嘴瞄她一眼,心里陡动。香竹虽已年近四十,看上去却像三十来岁,只是衣裳破旧,在人堆里不扎眼。这阵儿细看,真正是美人哩!徐铁嘴早年丧妻,品行也不端正,做货郎时不知勾引过多少女人,这阵儿看中福音会,女信徒多是其中一条。照理说,依铁嘴的品行,本是不配传福音的。但他嘴巴巧,记性牢,瞒得深,又肯出力,到后来,用人竟是相信他,宠信他了。
“这……”徐铁嘴朝她又瞄一眼,笑道,“当然救赎了!我主基督不会落下一人。在主眼里,无人不可救赎!”
“咋个救赎哩?”
徐铁嘴思忖有顷,陡然想起一个故事,呵呵笑道:“这么说吧,我给你讲个故事。宝书中说,有人拿到一个妇人,送到基督跟前,对基督说,这女人正在行淫,让我们抓个现行。按照摩西律法,对犯下淫罪的女人,众人得用石头砸死她。请问基督,是否将这女人砸死。你猜猜,基督是咋个说哩?”
香竹听得心惊胆战,半晌方问:“咋……咋个说哩?”
“基督说,中呀,你们砸吧。我就让她站在这里,你们中间,若是谁觉得自己没罪,就拿石头砸她!若是觉得有罪,就走出这间屋子。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嗬,结果,你猜咋哩?除了那个犯下淫罪、等待受罚的女人和基督之外,男男女女一大群人,一个跟一个走出屋子,因为他们没有一人敢说自己没罪!”
“那……基督拿石头砸她了吗?”香竹紧张地问。
“基督咋能砸人哩?”徐铁嘴呵呵又是一笑,“基督一看屋里没人了,对那女人说,你走吧。女人说,你还没拿石头砸我,我咋能走哩。基督说,我不砸你了,你已经忏悔,只要从今往后不犯淫罪,我就饶恕你。女人听了,跪下来,对基督一边哭诉,一边忏悔,然后,起身走了。”
听到这里,香竹长出一口气。
“姐姐,你问这个,可有事儿?”徐铁嘴再看她一眼,缓缓问道。
“没……没啥事儿!”香竹脸上又是一红,拉上英芝,匆匆走了。
返程途中,香竹走一路,想一路,一直不说话。快要走到四棵杨时,香竹顿住步子,将身子靠在双龙河岸边一棵小槐树上。
“杨姐儿,你……咋哩?”
“大婶儿,俺……俺……”
英芝笑道:“杨姐儿,这阵儿你信福音不?”
“信!”
“既然信了,就不能喊我大婶儿。咱们是信徒,得称姐妹。你比我大,我该喊你姐,你该叫我妹子!”
“妹……妹子?”
“是哩。香竹姐,我咋觉得,你心里有啥事儿。不究是啥,你得说出来,只有说出来,向主忏悔,魔鬼才能远离你,你才能不入地狱。地狱是撒旦的地盘,要是下到那里,还不得由他折腾?到那时,只怕有你受不完的苦哩!”
“妹……妹子,俺……俺就对你实说了吧!”香竹早听过地狱不是人待的地方,花容失色,将与老五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还说哑巴就是老五的种。
英芝瞠目结舌,半晌没得话说。
“这咋办哩?”香竹六神无主,“刚才盟主说了,要是不忏悔,基督就不宽恕。俺想忏悔来着,可……可这事儿,叫俺……咋能出口哩?”
英芝冷静下来,思忖有顷,拉住香竹,走下河滩,就地跪下,开始祷告:“主呀,你就可怜香竹姐吧,可怜她年轻无知,犯下此等滔天大罪,和老五通奸,生下孽种哑巴……”
英芝边诉边哭,香竹泣不成声,当着英芝的面,将事情经过及当时状态再次向主基督细述一遍,求主宽恕。
二人在河滩里忏悔到天色黄昏,英芝仍旧觉得不够,拉上香竹径投庙北村。刚好徐铁嘴回到家里,见到二人,已明就里,将她们让进屋里。在英芝的鼓励下,香竹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将大饥荒时与老五的奸情细述一遍。徐铁嘴也跪在地上,自始至终闷住头,一语不发。
香竹讲完了,徐铁嘴仍旧跪在地上,沉着脸,不说话。
“仆人,”英芝候得急了,小声问道,“香竹姐这罪……能得我主赦免不?”
徐铁嘴两眼乜斜,偷看一眼香竹,咽口唾沫,掂量着该说什么。
“仆人……”
“香竹妹子,”徐铁嘴终于开口了,“常言说,万恶淫为首,你这个罪,大哩!”
“这……”英芝赶忙辩解,“仆人,方才你讲,那女人犯下奸淫大罪,主基督当场赦免她了。香竹犯下的也是这罪,咋就不能赦免哩?”
“唉,”徐铁嘴一怔,眼珠儿一转,摇头叹道,“她俩不一样!”
“咋就不一样?”
“那女人犯的只是奸淫罪,香竹姐犯下的是三重罪,一是淫罪,二是偷罪,三是卖身罪,因她事后收下老五粮食,等同于卖身!”
“天哪!”香竹脑子里轰的一声,晕倒在地。
徐铁嘴捏住她的人中,捏一会儿,香竹醒过来,伏在地上哭。
“这咋办哩?”英芝也是急了,替她求情,“仆人呀,你道行深,行行好,在基督面前求求情。不究咋说,香竹姐不是故意的,是没法儿!你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知道底细,进才快要饿死哩,叫她咋办?”
“唉,”徐铁嘴长叹一声,“法子倒有一个,只怕香竹姐……”欲言又止。
“怕啥哩?”英芝急问。
徐铁嘴再次摇头,斜眼看香竹。
“仆人呀,”香竹泣道,“俺都成这样了,你还有啥不能说哩?俺求你了,只要能在主基督面前替俺说个情,让他赦免俺,当牛作马,俺都愿意!”
“唉,你这罪,怕也只有这条路可走了!”徐铁嘴缓缓闭上眼睛。
“仆人快说!”两个女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沐圣恩!”
“啥叫沐圣恩?”香竹听不懂,小声问道。
“你犯下的是淫罪,身子污了,灵魂也污了。要想得到主基督的赦免,死后不下地狱,升入天堂,就得接受圣露,用圣露洗清你的肉体与灵魂。沐圣恩是大事,不知你肯不肯?”徐铁嘴睁开眼睛,直盯香竹。
“肯肯肯!”香竹连声说道,“只要能洗清俺的罪孽,咋整都中!”
“要这样说,”徐铁嘴点点头,“我试试,这回算是豁出去了,为你施一次圣露!”
“啥时候?”英芝问道,“这阵儿施吗?”
“这是大事,咋能说施就施?”铁嘴白一眼英芝,转对香竹,“你先回家,打桶清水沐浴,也就是洗澡,将全身上下洗干净,一丝儿灰也不能有!衣裳也要洗净。洗净了,明晚到我这里,我为你施圣露。施完圣露,你每天还得祈祷三次,祈祷时,不能有一丝儿杂念。祈祷一周,我主基督就会感念你的诚心,赦免你的罪过!”
“我要不要陪着她来?”英芝又问。
铁嘴看她一眼:“如果你也犯下淫罪,可以来。没犯,就不必来。接受圣露,别人是见不得的,咱们福音会,原本只有主的用人能施圣露。这阵儿,要接圣露的人太多,用人施不过来,才将圣露传递予我。就眼下来说,整个福音界,只他和我有此法力,也只有犯过淫罪的人,才能承接圣露!”
英芝听得明白,与香竹辞过徐铁嘴,回到四棵杨。
香竹不知啥叫圣露,但想到上帝仍能赦免她的大罪,心里的巨石终于落地,回到家里即打水洗澡。第二天后晌,她又关起房门沐浴,换上洗净的衣服,见天色傍黑,起身赶往庙北村。徐铁嘴敞开大门,候在院里。
迎到她后,徐铁嘴关上房门,插上门闩,将她让到里间。屋里点着油灯,火苗很小,顶多有粒黄豆子大,被窗缝里透进来的微风吹得左右晃动,看起来像要灭掉似的。地上铺条破麻袋,用作祷告的。离麻袋片两步远是张木床,上面铺着苇席,因天气还热,床上没有被子,只有一张床单,长时间没洗,脏兮兮的,发出难闻的气味。房间打扫得倒是干净,某处点着一支香,隐隐的有股香味传来。
显然,徐铁嘴做了准备。
“沐浴过吗?”徐铁嘴轻声问道。
“俺沐浴两次,头次是夜黑儿,这次是刚才!”
“跪下祷告吧!”徐铁嘴先在破麻袋上跪下,口里念念有词,无外乎基督、恩典、饶恕、可怜之类。
香竹本想在麻袋上跪下,可又觉得麻袋片太小,迟疑一下,正要跪到地上,铁嘴厉声斥道:“跪麻袋上!净身子是不能沾地的。沾了地,身子又污了,得重新沐浴!”
香竹心里一颤,赶忙过来,跪在麻袋上。徐铁嘴身子宽,占去大半片麻袋。香竹不能沾地,只好紧贴徐铁嘴跪着,二人的躯体粘到一起。徐铁嘴开始背诵福音书,接着唱赞美歌。他唱一句,要求香竹跟一句。房中气氛神圣而肃穆。
歌词是:
上帝万能
上帝博大
上帝宽恕我
我用我心
我用我体
奉献给我主
香竹闭着眼睛唱赞美歌。唱呀唱呀,唱到后来,她的心境渐渐平静下来,渐渐忘记自己,也忘记了身边的徐铁嘴。她从感觉上越来越接近上帝,越来越感到上帝的万能和博大,一丁点儿也没察出徐铁嘴热胀起来的肉体正在把她越挤越紧,粗重的喘气声渐渐扑向她裸露的脖颈。
“杨香竹,”徐铁嘴陡然出声,声音很轻,但一字一顿,“时辰到了!起身,露体,平躺于床,两腿分开,闭上双眼,啥都不要想,只想我主基督!”
香竹的精神麻木了,像木偶一般站起来,脱去衣服,在床上躺下,分开两腿,闭上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念叨四个字:“我主基督!”
徐铁嘴站起身子,见香竹赤裸全身,皮肤滑嫩,又白又美,顿时血脉贲张,情不自禁地咽下口水,觉得还不能过于急迫,以免前功尽弃。
“杨香竹,”徐铁嘴咽口唾沫,缓缓说道,“跟我说,主呀,宽恕我的罪过吧!”
“主呀,宽恕俺的罪过吧!”香竹机械地重复。
“我的身体是你赋予的,我的灵魂是你赋予的!”
“俺的身体是你赋予的,俺的灵魂是你赋予的!”
“可我却犯下淫念,玷污了你赋予我的清白身子,玷污了你赋予我的纯洁灵魂!主呀,请用你的圣体,冲撞我吧!请用你的圣露,沐浴我吧!请将你的恩泽,施加予我,宽恕我的一切罪过!”
徐铁嘴说一句,香竹跟一句。铁嘴一边说,一边悄无声息地脱去身上衣物。
“杨香竹,圣体已到,用你的所有温柔迎接他,让他抚慰你受污的地方,为你施加圣露。”徐铁嘴边说边在她身上轻轻抚摸。
香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抖动一下,旋即镇静下来。她知道,上帝正在抚摸她,上帝正在宽恕她。随着徐铁嘴双手的运用,香竹的生理机能无可遏止地被调动起来,嘴巴启开,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徐铁嘴见时机到了,不慌不忙地爬上床,压在香竹的软身子上。
香竹的心里没有一丝儿欲念,只是本能地接受,虔诚地迎合。徐铁嘴年已五十,精力远不如从前,再加上单身过久,忙活没一会儿,就将圣露一泄如注。
徐铁嘴不无疲惫地从香竹身上翻下来,匀住气,恢复常态:“香竹妹子,圣露已至,你的罪孽上帝已经宽恕,感恩吧!”
香竹翻身爬起,穿好衣服,跳下床,重新跪在破麻袋上,喃喃感恩。
“香竹妹子,”徐铁嘴的语气温存多了,“主基督已将圣女路得的美德赋予你了,你所犯下的不赦重罪已得到他的完全赦免!”
“真的?”香竹又惊又喜,“俺谢你了!”略顿一下,“圣女六德?是哪六德?”
“不是六德,是路得!”铁嘴笑道,“路得是福音书里的圣女。她的境况就跟你差不多。有年闹饥荒,路得一家子全饿死了。她带婆婆四处讨饭,走到一处地方,婆婆饿得走不动了。为能拾到人家田里的麦穗给婆婆吃,路得就在一天夜里,睡到与她素昧平生的农场主身边,与他犯下奸淫之罪。上帝感念她的美德,成全她,让她与农场主结为夫妻,还把她封为圣女!方才,我施圣露时,听到上帝晓谕我说,虽说你也和老五犯下奸淫之罪,情理却和路得的相同。你们遇到的都是大饥荒,路得救的是她婆婆,你救的是你男人。路得迫于无奈,舍身赴义,你也是迫于无奈,舍身赴义。此等奸淫虽说有罪,却应得到宽赦。不过,上帝又晓谕我说,你到老五那儿行窃一事,这一次还不能赦,需要另外祷告。我决定,从明天开始,专门为这事儿替你祷告,希望万能的主基督姑念你犯下偷窃之罪的动机也是不得已,再次赦免你的罪孽!”双手合十,跪在地上,继续向基督祈祷。
“要是上帝不肯赦免,咋办?”香竹有些着急。
“恐怕还要举行个仪式,另承圣恩。是否另接圣露,得候上帝旨意。待下次大礼拜时,我会倾听基督诏示。如果基督能够赦免,我就让众姐妹一道为你祷告,答谢主的恩典。若是上帝不肯赦免,你恐怕得再领圣露。啥时领合适,我会通知你!”
徐铁嘴的话使香竹大感宽慰,忙又跪倒在地,虔心敬意地向基督忏悔,祈祷。徐铁嘴忖摸会儿时辰,估计已交二更,送香竹走了。
一路上,香竹哼着徐铁嘴刚刚教会她的赞美歌,神清气爽地走回四棵杨。到家时已是半夜,整个村子完全沉睡。
进才却没睡,一直蹲在门口,守望她。
“哪儿去了?”进才站起来,小声问道。
“俺……庙北村做……做礼拜去了!”香竹万没想到进才仍在守她,打个惊怔,舌头有些僵。
“今儿又不是礼拜天,做啥礼拜?”进才愈加奇怪,盯住她问。
香竹本想说出实话,又怕圣露一事进才接受不了。不说实话,她却不是说谎的人,再说,这阵儿她是福音徒,说谎了,主基督不会原谅。香竹吞吞吐吐,不知如何应答,俏脸涨得通红。幸亏天黑,进才看不出来。
“天恁黑,你一个女人家在野地里走,要是出个啥事,叫我咋办?”进才见她不说话,也就不再追问,松下语气,嗔怪她道。
“俺一个大活人,怕个啥哩?”香竹寻到话头,赶忙接上。
“没事儿就中!”
“进才,”香竹感动了,“这么晚,你还不睡,等在门口候俺,叫俺……咋个谢你哩?”
“唉,谢个啥哩?”进才长叹一声,“一切是我不好,是我想不开,是我自私!我想明白了。你去偷,你跟老五好,你生哑巴,都是为我,为咱这个家。可我哩,不感谢你,反来怪你,这叫啥?这叫恩将仇报。香竹,我这里对你说,我不是男人,我是小人!”
“进才——”香竹愈加感动,伏在他的肩上哭。
“香竹,不瞒你说,要是再候不到你,我打算出村寻你去哩!我想对你说,哑巴的事,我想通了,就依你所说,过继给老五。一则娃子是他的,二则咱的娃子多,养不好。老五一个人孤单,有个娃子,虽说不会说话,却也是个伴儿。人生在世,能多个朋友,不能多个冤家。前天的事,是我不对,这阵儿给你赔不是了!”
香竹轻声啜泣一阵,不无幸福地喃喃感叹:“天哪,圣露真灵!”
“圣露?”进才一怔,旋即笑道,“嗯,大半夜了,露水要下来哩。香竹,快进屋去,别着凉了!”
“嗯!”香竹嘤咛一声,靠在进才身上,走进屋去。
老百姓不知道信福音在当时是犯法,是迷信。政府一直说,迷信是烧香拜佛敬泥塑,福音会不拜泥塑,不设庙堂,不烧香,只叫大家跪下来哭,互相诉说心里的苦,忏悔自己的罪过,平等互助,忍受苦难,因而没人觉得不好。
大家相互传道,各地福音堂就像雨后春笋般设立起来,信徒广布白河、伏牛、涅阳诸县,尤其是在山里。一到礼拜天,各村信徒就会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赶往某处林子或某条沟里,就如赶庙会一般。
福音会的巨大声势和动静惊动政府了。政府派人卧底,经过侦察,写成材料,提交行署。专员一看,大吃一惊,三县信徒竟达二十万众。与此同时,其他种类的帮会、拳会也开始在边远山区复活。
政府开会讨论,逐级上报,最终将其定性为反动会道门组织,决定严厉打击。公安迅速行动起来,于一天凌晨实施抓捕。首先抓捕的是上帝的用人,界主杨尚文及其亲随,从他们身上搜出福音会组织的详细名单,顺藤摸瓜,在三天之内,仅是伏牛县就抓获堂主以上大小头目二百余人,只有少数骨干闻风潜逃。
谷地人心惶惶,众信徒更是懵了。
法不责众。政府决定,只惩首犯,胁从不问。经过审讯,判定杨尚文是从香港潜逃回来的反革命分子,是国际帝国主义企图颠覆无产阶级专政的先锋走卒。县里召开万人公审大会,判处杨尚文及十二个福音会骨干死刑,押至城北的河沙滩里崩了。
然而,就在这天夜里,奇迹发生:首犯杨尚文的尸体,在防护严密的县医院解剖室里不翼而飞!
与此同时,流言四起。
公安断定,抢走杨尚文尸体的是徐铁嘴及两个漏网骨干,流言也是他们散布的。徐铁嘴不除,福音会的阴魂就不会散。经过查访,公安断定,徐铁嘴一伙没有走远,也许就躲在战红旗公社某个信徒的家里,因而特别成立专案组,布置重兵,对谷地所有福音会信徒实施拉网式搜捕。
徐铁嘴是战红旗公社人,韦光正一连几天睡不好觉。经过思考,他做出两大决定,一是立即停止其弟徐得旺的副支书职务,对徐铁嘴的所有本家、亲戚,包括其弟得旺家、其女春玲家进行监控;二是挨户排查谷地所有信徒,全力以赴,抓获这个漏网之鱼。
成家已被搜过三次,并在第三次搜查之后,几个民兵将英芝的两手绑上绳子,强行拖走了。
四棵杨村被一同带走的还有香竹。其他几人,包括婉蓉皆被划为胁从者,集中教育一顿了事。
英芝与香竹被关押五天,第六天开始审讯。共审三次,前两次是县公安,英芝死撑着,什么也不肯说。原本要上刑的,但县公安中有一个是黑龙庙易六成的堂侄,问易姐儿喊姑,逢年过节还到长桂家串亲戚,认识英芝,照辈分该叫她姑奶。在他关照下,英芝、香竹二人得免皮肉之苦。
尽管关起来的信徒都是顽固分子,韦光正依旧采用分化瓦解的攻心策略,劝告所有信徒,只要与福音会划清界限,坦白清楚,写出检查承认错误,就可回家,既往不咎。审到第五天,黑屋里剩下的只有拒不认错的英芝和包括香竹在内的四个有可能知晓徐铁嘴下落的亲信。
经过分别提审,韦光正从几个信徒口中得知英芝、香竹与徐铁嘴的关系不同寻常,决定亲审英芝和香竹。
先审英芝,陪审的是公社武装部郑部长,模样很凶。
“你叫郭英芝?”韦光正微微笑道。他早已得知英芝嘴硬,不能来硬的。
英芝看看他,没有吱声。
“听风扬说,他问你喊大婶。照这样说,我也得喊你大婶才是!”韦光正依旧笑眯眯的。
“你是谁?”英芝觉得他态度好,不像前面两个公安,像是熟人,又实在想不起他是谁。近年韦光正来得少了,即使来,英芝也见不上。
“我叫韦光正,你叫我小韦!”
英芝一下子想起来,神情有些惊慌:“你是……韦书记?”
“是哩。土改时,我跟你公公老有林关系不错。他是大好人,就是脾气有点倔。你那口子,家兴,跟我差不多大,我跟他一道干过活儿哩,是割麦。他割得比我快,是个好庄稼人!”
英芝吃软不吃硬,见韦光正态度如此柔和,脸上也软和了,笑道:“我早知道你哩。家兴总是提起你,村里人也提说你!”
“咋说哩?别是骂我的吧?”
“没有。都说你嘴甜,会说话,会哄人,生下来就是做官的!”
韦光正扑哧笑道:“大婶真会说话!看来,不是我会哄人,是大婶你会哄哩!”
英芝也笑起来。
“郑部长,”韦光正转向武装部长,努下嘴,“我跟大婶说会儿话,你出去吧!”
郑部长点点头,走出去,顺手把门掩上。
“唉,”韦光正敛住笑,轻叹一声,“大婶呀,你被关在这里,我一直不知情。这阵儿听说了,忙向郑部长问情况。他说你加入福音会,态度顽固,正要打算上刑哩。我一听,这咋中?咋能给大婶上刑哩?别的不说,单是我跟老有林的交情,也犯不着这个!我批评郑部长几句,他还不服气!他说,不上刑,大婶不招认。我笑了。我说,你越上刑,大婶越不服。他说那咋办?我说,大婶不是死劲人,我来劝劝。他说中,这还不放心,一定跟来瞅瞅。你说说,这帮人就这水平,只会整人。唉!”
英芝见他扯到正事上,也敛住笑,双手合在胸前,右手画了个十字。
“大婶呀,我想问问,你是聪明人,咋会去信福音会哩?”
“我觉得福音会好!”
“好在哪儿?”
“好在……”英芝略顿一下,“好在能治好我的病!”
“大婶得的是啥病?”
“疯病。村里人说,是鬼上身。信福音后,我总算明白是魔鬼撒旦败坏,主基督降临我身,一正压百邪,撒旦不敢近我,疯病就好了!”
“嗯。福音会还有啥好?”
“好处多了。譬如说,让我放开嗓子哭!”
“哭?”韦光正笑道,“大婶说笑话哩,伤心才哭,没听说哭也有好处?”
“你不懂。我心里有苦,说不出,说出来也没人听,就想哭。不让哭出来,我就得憋死。哭出来了,我这心里就好受了!”
“嗯,说得好。”韦光正微微一笑,“大婶,还有啥好处,全说出来!”
“不让说谎话,不让吹大话,不让打人,不让骂人,不让做亏心事,做错事了必须悔过,大家不分男女,一律平等,互相帮助,一总儿说,好处多得数不过来。”
韦光正敛住笑,闭上眼,思忖一会儿,睁眼说道:“大婶呀,我再问你,你知不知道福音会是反动会道门组织?是帝国主义颠覆无产阶级专政的先锋走卒?”
“你们骗人!福音会不是反动会道门组织!”
“你说,它是啥?”
“是福音!”
“啥叫福音?”
“福音就是福音,你咋听不明白哩?”
“唉,大婶呀,”韦光正长叹一声,“看来你是中毒不浅!你连啥叫福音也解释不清,被人蒙在鼓里还痴迷不悟哩。大婶呀,我再问你,你觉得你们界主这人咋样?”
“他是神的用人,他来指引我们脱离苦海,走向天堂!”
“他能力如何?”
“他是神的用人,代表神,无所不能!”
“唉,”韦光正再叹一声,“叫我咋说哩?大婶呀,对你说个实话,你们的界主,也就是反动会道门头子杨尚文,还有他的十二个铁杆信徒,早被政府镇压了,就是枪崩了。这事儿你知道不?”
“知道!”
“既然知道,咋还相信他哩?他若是真有神通,若是无所不能,为啥不能未卜先知,反让政府枪崩哩?”
“唉”英芝亦叹一声,缓缓说道,“你不懂!主基督被罗马人钉死在十字架上,是为天下人赎罪。用人挨枪崩,是为我们这些人赎罪!用人没死,这阵儿,他升入天堂了!”
“中中中,算我不懂!”韦光正摇摇头,服了,“大婶呀,我再问你一个事儿。既然界主没跑,在为你们赎罪,为啥徐铁嘴跑哩?他为啥不赎罪?”
“你得去问他!”
“我是想问他来着,可不知道他在哪儿。听说大婶知道他的下落,能否说说?”
英芝摇头:“我不知道。”
“你咋能不知道哩?听说你跟他一直有联系!”
“听谁说的?”
“很多人说的!”
“你问他们去,我不知道。世上事真是奇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咋就知道我知道哩?”
“这……”韦光正挠挠头,闭目又想一会儿,“大婶呀,还有啥话没?”
“没了。”
“没了,我不陪你了。来人,带她出去!”
门外冲进两个民兵,扭住英芝带走。
英芝刚走,郑部长走进来。韦光正黑沉着脸,从牙缝里挤道:“奶奶的,没想到这女人恁煳臭,软也不吃哩!”
“咋整她哩?这个娘儿们,狗咬屙屎的,不识抬举!”郑部长恨恨说道。
韦光正白他一眼:“咋整也要问我?去去去!”嘴一努,“带杨香竹,来硬的!”
郑部长走出去,不一会儿,香竹被几个拿枪的民兵连推带搡地扭到换作凶脸的韦光正跟前,两条腿直打战。
“你叫杨香竹?”韦光正猛震桌子,厉声喝道。
“俺……俺叫杨香竹!”香竹何曾见过这阵势,两片嘴唇直打哆嗦。
“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听说,你跟徐铁嘴关系不正常,都干些啥,老实交代!”
“没……没干啥,俺……俺心里烦,有苦没处说,就来信主,他是盟主,是仆人,俺就找他诉苦,没……没干啥事儿!”
“哼!”韦光正将桌子又是一震,“没干啥事儿?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都干些啥,别以为我不知道!告诉你,要想瞒过我,没门儿!这阵儿,只要你老老实实坦白出来,我可以考虑从轻处罚。你不坦白,等我说出来,就是罪加一等,徐铁嘴挨枪崩,你杨香竹劳改,戴高帽子游街!”
“你……你都知……知道啥了?”香竹脸色煞白,颤着声问。
“啥都知道了!再说一遍,没有不透风的墙!我问你,只是试试你,看你实诚不实诚!”
“俺……俺接……接圣露的事,你……你也知道了?”
“接圣露?”韦光正打个怔,旋即应道,“当然知道!我说过了,没有不知道的。不过,我倒想听听你的坦白,看跟我掌握的有出入没。快说,咋接圣露的?”
“这……”香竹看一眼郑部长及几个民兵,欲言又止。
韦光正转对部长:“你们出去!”
香竹喃喃说道:“就是仆人为我施圣露,赎去我的奸淫之罪……”
“啥?奸淫之罪?你说具体点儿!”
香竹呜呜哭诉,将那年如何挨饿,她与老五如何通奸,如何信福音,又如何接受徐铁嘴的圣露赎罪等,细述一遍,听得韦光正目瞪口呆,一句话说不出。
杨香竹讲完,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乞求主基督的宽恕。
“他奶奶的!”韦光正将拳头猛地震在桌子上,两眼放光,“好个福音会!引诱贫下中农,骗奸无知妇女,搜刮人民钱财……罄竹难书啊!”目光扫向香竹,语气变得软和,“杨香竹同志,起来吧。你坦白得很好,你是无辜的,是受害者,政府一定为你伸张正义。告诉我,徐铁嘴藏在哪儿?”
“俺……俺不知道!”
“香竹同志,你甭怕,我为你做主!此人既是大淫魔,躲到啥地方,不可能不对你说!好好想想,他对你好时,都讲过哪些地方?”
“有次他说,他有个舅住在老北山。他说那里僻静,本要带俺也去住,俺没答应。”
“你为啥没答应?”
“家里有娃子,走不开!再说,俺走了,对不住进才!”
“那村子叫啥名儿?”
“不知道,他没说。”
“谢谢你,香竹同志,你可以回家了。等我们逮住徐铁嘴,就为你申冤报仇!”
“啥?你们去抓他?”香竹傻了。
之后没几天,在一个月黑头,一群公安从北山里将徐铁嘴抓捕归案。在战红旗公社游乡时,徐铁嘴的头上戴一顶特长的高帽子,上面用小字写着:反动会道门主犯、流氓、强奸犯徐得魁,绰号徐铁嘴。
陪徐铁嘴一同游乡的是两个堂主、三个地主和一竿子撑到底的英芝。英芝的高帽子最矮,写的是:会道门信徒郭英芝。
英芝的身体原本就差,这又连关几天黑屋,自是承受不住。在戴上高帽子拉到双龙街上不久,英芝身子一软,昏倒在地,人事不省。
家兴早就听说要让她陪同游街的事,一大早就赶到镇上,一路照看,见她晕倒,冲上去将她扶起。见她实在没法游下去,韦光正卖个人情,99lib?让家兴领她回去了。
游完乡,徐铁嘴被带到县里,七天后,让人拉到城北河滩上挨枪子了。
徐铁嘴死后,四棵杨发生三件大事,一是老五被公安抓走,二是春玲上吊,三是香竹发疯。
老五是在被窝里被人抓走的。他正搂着哑巴睡,门被一脚踹开,冲进来几个人,不由分说,将他绳捆索绑,押上走了。
老五刚被押走,春玲就出事了。福音会定性后,得旺被免职,大队也不让春玲站柜台了。没过多久,春玲的爱人又从部队发来特函,要求与她离婚。打击接踵而至,春玲受不住,在一天夜里,抛下娃子,挂在自家梁上,跟无常鬼走了。
几桩事都与香竹有关。
在春玲寻无常的那天夜里,香竹做下噩梦,梦到春玲站在她跟前,问她为啥出卖她爹。春玲伸长两手,要卡香竹脖子。香竹撒腿狂跑,惊醒时大汗淋漓,气都喘不过来。进才好不容易将她劝睡,刚一合眼,又见徐铁嘴向她索命,嘴里不停地喊:“犹大,犹大,你是犹大!”
香竹从梦中醒来,两眼发直,一连两天不吃不喝,跟着就发疯了。
跟英芝不一样,香竹发疯后,只在村里满处跑,边跑边脱衣服,直到身上一丝不挂。香竹长得美,身子白,皮肤细,两腿中间更是光光的,没有一根儿毛。四棵杨人这才看清,香竹是天生白虎。按照老说法,白虎女人伤男人。想到香竹这一生,真还应上了!
进才死活拉不住她,跟在后面直抹泪。老烟薰见她已不知耻,不好上前制服。老白望见男男女女一大群人围追观看,心里难受,急叫雪梅领妇女将她围起来,扭住她,裹上单子,叫来老烟薰连扎数针,将她的疯劲儿止住。
香竹的事儿还没收尾,成家再次闹出乱子。
英芝遭到游街后,将自己关在屋里,只做三件事:睡觉,吃饭,祷告。
英芝祷告起来,没完没了。家兴半夜醒来,仍可见到她跪在地上,呢呢喃喃,呜呜咽咽。家兴睡不去,气得走到院子外面转悠。
英芝这种情绪持续将近一月,家兴的火气憋到极限。
一天晚上,家兴收工回来,成刘氏将饭煮好了,吆喝吃饭。英芝仍在里屋祷告,哭得正伤心,没有听见。
成刘氏一看大家都在吃,只缺英芝,小声嘟哝:“英芝也是,咋就听不见哩?”盛出一碗,转对旺田,“田儿,把饭端去,叫你妈快吃,再不吃,饭就凉了!”
家兴的脸黑下来,瞪旺田一眼,没说话。旺田瞥见,没敢端饭,起身走进堂屋西间,在英芝身后小声叫道:“妈,我奶叫你吃饭哩,饭凉了!”
英芝没理他,全神贯注于祷告,已是泪水滂沱。
英芝将手在胸前画出十字,埋头于地,恭候上帝的旨意。
旺田又候一阵,见她不动,催道:“妈,快起来吧,饭都凉了!”
英芝却似没听见,依旧跪在地上。
“妈——”旺田提高声音。
“旺田,你滚出来!”门外突然传来家兴的喝叫,“一个活死人,不吃拉倒,喊她干啥?”
英芝没候到上帝的旨意,却候来家兴一顿臭骂,一时没反应过来。凝神又听一阵儿,见家兴仍在院里骂骂咧咧,这才觉出是在骂她,赶忙端正跪姿,急急祷告……
家兴听她仍在祷告,火气上攻,几步抢进里屋,冲旺田叫:“叫你滚出去,你还守在这儿干啥?”
旺田从没见他爹发这么大脾气,脸色变了,一溜烟儿跑出去。旺田跑走后,家兴的眼睛斜向依旧跪在地上的英芝,面部肌肉扭曲,呼哧呼哧喘会儿气,见她祷告得越来越快,头埋得越来越低,将脚一跺,冲上去,一把揪过她的头发,将她猛力扯起,推倒在床上,吼道:“瞧瞧这个家,都让你祷告成啥景况了!你这个祸事精,让人家戴高帽子游街,成家的脸全丢光了!你到外面听听,村里咋说你哩?没人不说你是祸事精!我做下哪辈子孽,咋会娶到你这丧门星?”
英芝也不答话,翻过身,跪在床上,闭住眼睛,继续祷告。家兴没有注意到,英芝的脸色已经泛青,两手抖个不住。
“兴儿呀,”成刘氏紧跟进来,带着哭腔,“你个冤爷呀,快点出去,别再添乱了!”
“妈,你闪开,看我今儿咋个教训她!”家兴挽起袖子,一把揪住英芝的头发,将她从床上拉下来,照她身上抡拳就打,边打边骂,“你个祸事精!成家人老几辈子,啥时候丢过这种人?我问你,高帽子戴着美不美?游街的滋味儿美不美?想想这些年,你都干过啥子光堂事儿?先是和小姑子打闹,后是装神弄鬼,刚刚有个清净哩,这又信福音,弄得我成家脸不叫脸,人不像人,方圆几十里,没人不知我婆娘让人戴高帽子游乡了!”
家兴一边数落一边打,下手越来越重,英芝两手捂头,在地上打滚。
“你个鳖娃子呀,咋能打英芝哩?”成刘氏扑上来,死死抱住家兴。家兴施展不开,又怕他妈摔倒,跺着脚,恨恨地走到堂间。
“成家兴——”英芝全身哆嗦,尖声哭叫,“你……你你你……你打死我好了,你你你……你个没心没肺的!成家兴,你不打死我,你就不是人!我嫁进你成家,丢你哪号人了?享你哪点福了?我成天以泪洗面,受的是啥罪?你你你……你一点良心也不讲!你……”
英芝放开喉咙,号啕大哭,惊得东家西院,无不围拢过来。
吃过晚饭,青龙到代销点称盐,刚好路过,远远听见哭闹声,忙踅过来,一进院门,就见英芝披头散发,直冲出来,与他撞个满怀。
“大婶,”青龙一把拖住她,“你这急急忙忙的,是到哪儿去?”
“你闪开!”英芝甩开他,“我给他们成家丢人了,还待在这屋里做啥?我走好了,从今往后,叫他们成家清清静静!”
话音落处,英芝绕过青龙,疾步走向院外。
“我说大婶,”青龙赶上一步,再次拉住她,“你咋能说走就走哩?即使走,也得收拾收拾东西。兴叔,你这个人,咋能不讲理哩?大婶这好端端的,看你把她气成啥样?”
“青龙,你放开她!”家兴叉住腰,声音发狠,“让她走好了!她不是有本事吗?就让她走好了,我成家的庙小,装不下她这大和尚!”
听他提到庙,又提到和尚,英芝更加来气,猛力挣脱,飞也似的跑走了。青龙一急,撒开两腿在后狂追,边追边扭头喊:“兴叔,快……快追呀!”
家兴动也不动。英芝沿村东沟边的弯曲小道一气跑到白龙庙,气力不支,被青龙追上了。
“大……大婶呀!”青龙也放慢步子,喘着气,“你……你住住脚,让我歇……歇会儿!你跑起来,咋就像个小伙子哩?你看看,我这壮劳力,屁……屁都使出来了,就……就是追……追不上!你歇会儿,我……我也歇会儿。待咱俩歇足精神,你……你想去哪儿,我送你去!这阵儿,你看看,黑灯瞎火的,你个女人家,一个人走,叫……叫我咋……咋个放心哩?”
青龙热心热肠几句话,将英芝的泪珠儿又勾出来。英芝顿住步子,蹲在地上,号啕大哭。
青龙也不管她,蹲在一边,掏出烟袋慢慢抽。连抽两锅烟,青龙觉出她的哭声低下去,知道憋屈出来了,这才说道:“大婶呀,你打算去哪儿,我陪你!”
“还能去哪儿?回娘家!成家兴说不要我了,赶我走哩!”
“唉,大婶呀,”青龙长叹一声,“你得听我一句话。兴叔这人,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清楚?生就个刀子嘴,豆腐心,生气时说的话,咋能当真哩?”信口编出谎儿,“再说,大婶呀,不瞒你说,今儿后晌,他多少窝点气。横竖都是我的错,后晌在牛屋里,我和他为一句扯淡话儿抬杠,没抬几句,他抬不过我,恼了,脸脖子通红,差点揍我哩!这不,我逃得快,他没能打上,谁想他回到家里,竟又冲着大婶发脾气。平日没看出来,兴叔这人真还是个小气鬼哩!”
“青龙呀,你别哄我了。回去吧,我知道路,能走到!”
“唉,”青龙再叹一声,“大婶呀,你是讲理人,横竖再听两句。要是你觉得侄子说的在理,就听我的。要是你觉得我说得不在理,我送你到郭庄。俗话说,天上下雨地上流,两口子打架不记仇。谁家没个磕磕碰碰,横竖都是鸡毛蒜皮,今儿气得要死要活,赶明儿老爷子一出来,天大的事儿也会像田里的雾气一样,说没影儿就没影儿了。这阵子,家兴确实心烦,你呢,也受许多委屈。就说这信福音吧。虽说我没信,可也没觉得它有啥不好。你说说看,人心里有苦,不让哭哭,还不活活憋死?娃子他妈听过两次福音,到家里跟我唠叨,我一听,句句在理。社会上的事,就是不平等。土改时,斗争地主老财,你看大家多起劲!斗争地主老财,并不是大家真的和地主老财有仇有冤,而是在谋算他们家里的土地和钱财。为啥子哩?因为不平等。都是人,凭啥你有那么多地,那么多粮食,那么多钱财,而我却啥也没有?再看看前几年的饥荒,饿死那么多人,可你听过谁有怨言?没有。大家为啥没怨言哩?因为没有人吃饱肚子,大家都在挨饿。这时候,要是谁的肚子吃得溜圆,在光天化日下显摆,众人就会把他活活打死。所以说,旧社会不好,新社会好。然而,新社会好归好,却也有不平事。有人身体强壮,有人身体虚弱,一年到头生病,譬如说大婶你。生病没钱看,苦痛只好自己忍着。福音讲求平等,讲求忍耐,我看没啥不好。身上疼,有病治不好,或者有病没钱治,不忍又有啥法子?咱们庄稼人爱讲实际,依我看,福音会就很实际。可谁会想到政府说它不好哩?唉,大婶呀,话又说回来,凡事得往开处想,政府既然说不好,就算不好吧。不究咋说,咱是胳膊,政府是大腿,胳膊是扭不过大腿的。这话儿,侄子只能私底下对大婶说说,也算是劝解大婶几句,听了只作耳旁风,要是让外人知道,怕是要开我斗争会哩!”
青龙这番话,英芝显然听进去了。她抬起头,瞅着青龙:“青龙呀,我知道你想得开,讲得都在理,可成家兴咋个做哩?一点儿不心疼我不说,还说我戴高帽子辱没他家祖宗了!我戴高帽子是丢人,可我想戴吗?”
“大婶呀,”青龙呵呵笑起来,“兴叔死脑筋,得空我给他批解批解。戴高帽子咋丢人了?啥叫丢人?作奸犯科、偷鸡摸狗、贪污受贿、杀人越货、坑蒙拐骗、欺师灭祖、欺行霸市、欺男霸女,这才叫丢人!要说丢人,在咱村里不是大婶你一个。斗地主那年,工作队把张家父子俩绳捆索绑,拉到台上,逼他们跪下,朝他们身上吐唾沫,硬往死里斗,可宗庵有啥罪?三疯子有啥罪?他们的罪,是地多,是钱多,是日子过得美。可地多,钱多,日子美,是人家挣来的,不是偷来抢来的。要照这样说,懒汉二流子反倒脸上有光了!还有乔娃,小时候,娃子们不和他玩不说,还要打他,害得娃子学也没上成。乔娃有啥罪?乔娃的罪是生在地主家!可生在谁家,又不是乔娃自己选的,是命!大婶呀,要照你说,要照兴叔说,挨斗是丢祖宗脸,祖宗挣下这家业,让晚辈平白无故挨斗争,这账又该咋算?别人就不说了,再看我青龙,那年为分锅,韦书记让人把我绑去,就跟大婶一样,关黑屋,挨斗争!你都看到了,我啥时觉得丢人了?在我看来,有锅不给分,眼睁睁地看着大伙儿饿死,这才叫丢人!”
“唉,青龙呀,听你一席话,我心里舒坦多了。”
“要是心里舒坦了,大婶呀,你就听我一句,今黑儿甭回娘家了。你看看,三更半夜的,大婶突然回娘家,还不闹个惊天动地?再说,想开了,也就是个芝麻事儿。我敢说,今黑儿一过,兴叔肯定后悔。要是他后悔,大婶又在娘家死撑面子,这场气,还不得一直生下去?”
“生下去就生下去,我怕他咋哩?这阵儿我要是回去,就是向他成家兴服软,我不干!青龙,你甭劝我了,我受够了,说啥要回娘家去!”
“唉,大婶呀,”青龙没招了,只得朝狠毒处说,“即使你不念家兴,也不想想几个娃子?哪一个都是你生的,你不在身边,他们还不哭死?旺田、旺地大了,旺福、旺禄却小,大婶咋能狠心走人哩?”
果然,这招极是灵验。英芝低下头,不吱声了。青龙见她抹泪,趁火打铁,提供一个退路:“大婶呀,你看这样中不?这阵儿,你先跟我回去,今黑儿住我家里,晚上跟我婆娘睡,我去睡牛屋。这几天,老牝牛要生崽子,我不去守护还不中哩!明儿早上,大婶要是想通了,就回家去。当然不能自个回,侄子说啥也得为大婶长个面子!我叫兴叔来,先给大婶赔个不是,再用八抬大轿抬大婶回去!咱得让他记个教训,让他往后说话掂量点。要是大婶依旧想不通,天亮了,大婶也回家去,收拾好东西,拉上旺田、旺地,拖上旺福,抱上旺禄,一家大小一道去,我赶牛车送你们,让他老成家一个娃儿不剩,看那个死倔子急不急?”
英芝扑哧一声笑了。
“走吧,大婶,你眼亮,头前走,踩个路!这几年我眼有点花了,就怕走夜路!”
英芝扑哧又是一笑,头前走去,边走边说:“遇上你这个人,谁要是还能生气,我算服她!”
“唉,大婶呀,”青龙咳嗽一声,叹道,“要是我家娃儿她妈也照你这么想,我情愿给她磕个头!”
英芝顿住步子:“咋哩?”
第十二章 大革命
“唉,”青龙再次发出一声富有乐感的长叹,“娃儿他妈一心想穿个洋布衫,还要那种带小红梅花衬白底儿的,我却没给她扯上。没想到这竟成为我的短了,不究哪天,只要她不顺心,总是拿这事儿出气,指鼻子骂我说话不作数!”
“你是不是应下她了?”
“唉,”青龙叹得越发好听,“咋不是哩。那年相亲,她嫌我家穷,嫌我家的房子旧,勾着头,迟迟不表态。我一见不妙,眼珠儿一转,小声对她说,‘你长得真好看!要是配上一件带红梅花的白衬衫,定然跟个小仙女儿似的!’她的名字叫红梅,这话说中她心了,当下脸一红,悄声说道,‘那……你得给我买一件!’我一听,赶忙拍胸脯,‘赶明儿就买!’她心里一美,就应下了,媒人当场定下结亲日子。结亲那天,没见梅花布衫,她的脸阴着,张口向我讨,我说,‘我去县城连跑三趟,营业员说,卖完了,正在进货哩。’她听说我为这事儿连跑三趟县城,心里又美了,搂住我就亲!”
“后来货进到了吗?”
“唉,大婶呀,天底下就没这种布料子,让我打哪儿进?”
“啥?是你瞎编哩?”
“咋不是哩!”青龙一脸无奈,“要是我不编,她就不肯嫁给我。这不,人嫁过来了,我心里就有谱了,先让她生个娃子,再让她生个娃子。呵呵呵,几个娃子生下来,这阵儿即使赶她走,她也不肯动腿哩!只有一条,嘴上不服,一到年关,就向我讨红梅白底的布衫,每逢生气,就拿这事儿夯我,整得我一不敢跟她生气,二不敢在家过年三十!”
英芝手指青龙,笑得弯了腰:“没……没想到你……你恁会蒙……蒙人?”
“唉,叫我咋办哩?不蒙,讨不到婆娘呀!”青龙眨巴几下眼,憨憨笑起来,“你看我这长相,脸厚,皮黑,眼小,齿不齐,手大,指短,哪个妞儿看上我,定是瞎眼了!”又笑一阵儿,“大婶儿,这都小半夜了,走吧!”
青龙将英芝哄到家里,溜进成家,一把逮住家兴,揪牢他的衣领,将他一直扭进牛屋里,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论辈分他问家兴喊叔,但那只是面上的事。家兴比他小两岁,在心底里,他一直把家兴看作弟弟和朋友。加之他一直当队长,骂人骂惯了,这阵儿又占理,嘴上就没遮拦。家兴气走英芝后,本已后悔,只是碍于面皮,才没跟着追。此时见青龙哄回英芝,心也就放回肚里,挺着脸皮挨骂。
第二天早上,青龙将家兴领到家里。家兴红着脸,勾住头,一句话不说,像是挨斗争的地主。倒是青龙东拉西扯,替家兴道了许多不是。英芝知道家兴脸皮薄,能夹尾巴来,已是服软,也就白他一眼,主动抬腿朝家里走去。
老五因盗窃罪、流氓罪被判八年,送往北山林场劳改,哑巴被进才接回。
裸奔之后,香竹精神恍惚,不肯再穿衣服。进才一天到晚守在门口,偶尔出门,也将她锁在屋里,不让她出去,只让哑巴陪她。
这日上午,人们都上工了。进才正在锁门,英芝打土路上走过来,老远就问:“进才,香竹姐在家不?”
“是大婶呀!”进才转过身,朝英芝打个招呼,指指屋子,“在屋里哩!”
“人在家里,你咋锁门哩?”英芝问道。
“大婶呀,她不知羞了,光着身子,死活不肯穿衣裳,一直拿水在屋里洗,我得上工,怕她万一出门,丢人哩!”
“你走吧,我劝劝她!”
进才点头道:“那……麻烦大婶了!”
进才走后,英芝推开门,跨进门槛,果见香竹一身赤裸地站在地上,两手不住地朝面盆掬水,一下接一下地清洗光溜溜的身子。哑巴蹲在盆边,朝她身上撩水。
“香竹姐!”英芝站住,看她一会儿,“你这是干啥?”
香竹不睬她,依旧朝身上撩水,不住地洗。
“撒旦!”英芝陡然变过脸色,厉声喝道,“扭过来,看着我!”
香竹打个惊怔,瞳孔不由放大,盯住英芝。
“撒旦!”英芝从怀中掏出福音书,扑通跪下,闭上口,两片嘴唇急剧地翕动,口中念念有词。
香竹的目光依旧呆呆的。
“跪下!”英芝猛将福音书亮起来,朝她一举,声色俱厉,“我以主基督的名义,命令你,跪下!”
许是慑于英芝的气势,香竹膝盖一软,不由自主地跪下。英芝再次闭眼,喃喃说道:“主呀,你快将撒旦这个魔鬼从香竹姐身上驱赶出去,赶下地狱,让他永受地狱之苦!”
英芝的语速极快,说完,大声唱赞美歌,歌曰:
求你救我离开淤泥
不要叫我陷入其中
求你不容大水漫过我
不容深渊吞灭我
主啊,亲爱的耶和华
……
英芝平日里不会唱歌,即使在做礼拜时大家都唱,也没见她出声。这阵儿如有神助,她竟然唱出来,倒让香竹颇为惊讶,眼睛睁得更大。
英芝唱得不准,但听得次数多了,也就没差多少。香竹是唱歌的行家,在做礼拜时铁嘴总是让她领唱。这阵儿听到歌声,几乎是本能地跟唱:
主啊,亲爱的耶和华
求你应允我
按你丰盛的慈悲
回转眷顾我
主啊,亲爱的耶和华
求你怜悯我
你的慈爱本为美好
愿你把恩典施予我
将我安置在圣山
请你亲近我也救赎我
求你一定赎回我
……
二人唱完这一首,接着合唱另外几首。
唱了有一会儿,香竹的心平静下来,眼珠儿转起来,泪水流起来,放声大哭。英芝陪着她哭,二人一直哭到小晌午,哭到流不出泪了,这才止住。哑巴听不见,睬也不睬她们,顾自在盆里玩水。
哭声住了,香竹的话匣子打开了:“妹子,俺……俺的命……好苦呀!”
“香竹姐!”英芝起身,四处寻衣服,“你咋作践自己哩?一定是魔鬼撒旦败坏你的!”寻到一件,边帮香竹穿,边从牙缝里恨恨地挤出恶话,“来,咱先穿上,咒死他!”
香竹推拒不穿。
英芝问道:“香竹姐,你咋不穿哩?让主基督看到,会伤心的!”
“妹子,俺……俺这身子脏,俺……俺要洗……洗干净……”
英芝不由分说,硬给她穿上,拉她跪到旁边的土坯铺子上:“香竹姐,你看着我的眼睛!”
香竹看着英芝的眼睛。
“香竹姐,”英芝一字一顿,“夜黑儿,我在屋里祷告,主基督降临我身,启示我,魔鬼撒旦正在香竹姐身上施威,要我前来搭救你!香竹姐,你得听我的,你要赶走撒旦,将他赶下地狱!”
“妹子,是……是俺不好,是俺……有罪……俺的罪孽……大哩,俺……俺得下地狱……”香竹两手捂脸,再次哭起来。
“香竹姐,”英芝说道,“主基督启示我,你没有罪,你的罪,主早赎回来了,主早饶恕你了!一切都是撒旦败坏,他就没干过一宗好事儿!”
“俺对不起仆人,对……对不起老五!”
“香竹姐,你听我说,主启示我,仆人不好,仆人是犹大,是魔鬼撒旦。仆人挨枪崩,是该的!他还该下地狱!”
“啥?”香竹大睁两眼,“你咋敢用这话咒仆人哩?”
“不是我咒的,是主基督启示的!”
“他咋是魔鬼了?”
“主基督启示说,他在你身上施圣露,是骗人,犯下淫罪!主基督不会施圣露!用人不会施圣露!只有魔鬼撒旦才施圣露,犯淫罪!他挨枪崩,是罪有应得!”
香竹长出一口气,身子一下子松软下来,思忖有顷,点头道:“是着哩!俺中撒旦的毒计了!”又顿一会儿,“妹子,可老五他……是俺不好,害了他!”
“主基督说,老五也是活该!”
“他……他咋活该了?”
“主基督说,老五仗着手中有粮,逼迫香竹姐,是香竹姐的奸罪元凶,是趁火打劫,没枪崩他,是便宜他哩!”
“可……俺咋觉得对不住他哩?”
“香竹姐,你没啥对不住他的!你听我的,就是听主基督的,主基督说的,不会错!”
“嗯!”香竹点头,又想一会儿,惊讶地望着英芝,“妹子,你……咋能通神哩?”
“香竹姐,我试过了,只要心诚,没杂念,主基督就会降临我身,给我启示!香竹姐,只要你心诚,主基督也会降临你身,给你启示!”
“嗯,俺心诚!”
因了主基督的势,英芝的疯病完全好了,福音会的事儿也告一段落,成家总算太平下来。
然而,家兴心头的压力一点也没减轻。添旺禄后,成家人口再次升至八口。家群有户口,没工分,虽然在分人头粮时沾光,年底分红,缺粮钱却是增多了。家中只有家兴出勤,即使又喂两头牛,加上英芝偶尔挣的,也不过顶一个半劳力。八张口,一个半劳力,工分缺口大,年底分红,几乎年年欠下缺粮钱。
眼看又近年终,家兴收工回来,一脸愁容,蹲在大椿树下,望着地上椿树叶的干梗子发闷。正在白龙庙读六年级的旺田刚好放学,兴冲冲地将书包挂到墙上,拣起箩筐,正要出去,家兴叫道:“田儿,你去干啥?”
“拾柴去!放学路上,我见沟里有成堆的树叶子,是风旋下的,这就赶去拾回来,甭让别人抢了!”
家兴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会儿,点点头:“去吧!早点回来!”
“爹,有啥事儿?”
“没……没啥事儿。爹想问问你,啥时候毕业?”
见他问学业,旺田有些兴奋:“年底就毕业了,再过一个月考试!爹,姚老师说,我一准儿能考上!”
“考上?”家兴吃一惊,“考上啥?”
“镇中呀!前几次小考,我在班里是头一名,姚老师对我最器重哩!”
家兴脸色变了,长吸一口气,两眼直盯住旺田,缓缓呼出来,伴随呼气的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唉——”
“爹,你不高兴?”
“唉,你考第一名,爹咋能不高兴?”
“那你是咋哩?”
“没啥子,爹……爹原巴望你早点毕业,回来挣工分哩,没……没想到你还能考上镇中!”
旺田怔怔地望着地面。
“田儿,咋哩?”家兴见他一直不动,倒是怔了。
“没……没事儿!”旺田晃过神,提起箩筐和筢子,匆匆出门去了。
这天晚上,直到吃晚饭,旺田也没回来。家兴匆匆扒过几口饭,去牛屋了。英芝候不到,正要去寻他,见他提着箩头和拾柴的筢子打东沟上回来。
箩头是空的,没有一根柴。
第二天上午,旺田早早来到学校。
白龙庙小学扩大了,共有十二个班,收录全大队四个自然村的所有适龄学童,一个年级两个班。原来的房子不够,两年前大队加盖两排新的。
旺田一直躲在校门外面,听见上课钟响,才磨磨蹭蹭地走进校门,没朝教室走,直接拐向校长室。
宗先教六年级语文。第一节是代课老师姚起林的数学,宗先没事儿,伏在桌上改作文,见旺田进来,吃一惊道:“旺田,咋不上课哩?”
“校长,我……想退学!”
“你说啥?”宗先忽地站起,将老花镜推到一边,两眼直愣愣地看着旺田,盯视许久,又缓缓坐下,“为啥?”
“家里人多,没劳力,缺工分,我不能上学了!”旺田实话实说。
“唉,”宗先长叹一声,“是你爹不让你上了?”
“不是。我爹没说,是我想退学!”
“要是你爹没说,旺田呀,我劝你再想想。再过一个月就考试了,看你这成绩,考取镇中没问题。只要考上镇中,继续努力,准能考上县中,然后考上大学,为国家出更大的力。这阵儿是关键,你咋能打退堂鼓哩?”
旺田咬会儿牙,毅然抬头:“校长,我……我……我不考了,我想退学!我……对不起校长!”流下泪水,缓缓跪下,“校长,我……谢你了!”
旺田正要磕下,宗先早已起身,一把拉起他,责道:“快起来,你咋能磕头哩?”长叹一声,“唉,旺田呀,你可想好了?”
“校长,我想好了!这阵儿退学,不去考试,我就没啥抱怨。考上了,不去上,我心里就会不美!”
“是着哩!”宗先叫他坐下来,从旁边拿出一个作文本,“你看,这是你的作文,写得好哇。我特别放在边上,打算下一节课时,在课堂上念念,谁想……”
旺田接过自己的作文,看一会儿,泪水流出,哽咽道:“校长,我……可以拿走不?”
“是你的,你当然可以拿!”
旺田谢过,揣上自己的作文本,缓缓走出校门。走进沟底,寻到一个僻处,抱住作文本,狠狠哭了一场。
旺田哭得正痛快,下课钟响了。旺田候一时,听到上课钟又响,擦干眼泪,动身走上沟沿,再次走进校门。在这学校里,让他真正佩服的是一只眼的右派代课老师姚起林,这要跟他道个别。
姚起林没有惊讶,也没说遗憾,沉默半晌,抬头缓缓问道:“种田与上学,要是让你心里选,你选哪一个?”
“上学!”
“你不喜欢种田?”
“喜欢!”
“为啥选择上学?”
“因为上学更好!”
“为啥?”
“上学能读更多的书,把田种得更好!我听人说,老师您种的红薯一棵能长几十斤,一亩麦子能打上千斤。我也要好好读书,种出好庄稼!”
姚起林沉思一会儿,睁开一只独眼,凝视旺田一会儿,拍拍他的小脑袋:“中,你是块料子,该上大学!”
“可……我不能上了,我得回去挣工分!”
“旺田,你听好!”姚起林的独眼炯炯有神,“上学,不一定在学校!这么说吧,上学干啥?听老师讲!老师讲啥?讲课本!课本上有啥?有科学!只要你信科学,读课本,多看书,多思考,就是上学。你读的书越多,就等于你上的学越大。不究在哪儿,只要你肯用心,只要你不放弃,你就是上学,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常言道,有志者,事竟成!志字咋写?上面是个士,下面是个心,就是士之心。士是读书人,志就是读书人的心!你读书,只是读书人,没心,就是没志。士子无志,即使读书,也是白读!”
听完姚起林一席话,旺田心里一阵亮堂,点头:“老师,我……走了!”
“等等!”姚起林打开箱子,在里面摸索一阵儿,拿出一本书,递给他,“这本书是关于农业科学的,讲如何种好庄稼,是基础课本!你看起来可能有点儿难,不过,难不怕,只要你用心,就能学会!遇到啥问题,你来问我。我是右派,是黑帮,你得黑地来,甭对外人讲!”
旺田接过书,点点头,转身走出门去。
吃完晌午饭,旺田没再上学,早早走到生产队的钟下。
青龙敲完上工钟,蹲在钟下,摸出烟袋,边抽烟,边候人,扭头见旺田站在跟前,叫道:“旺田小弟,你不上学,蹭这儿干啥?”
旺田淡淡应道:“队长,我回来了,给你当社员,候你派工哩!”
青龙眼一眯,嘿嘿一笑:“你小子,啥风吹迷你了?听你爹说,你考试得了第一名,要上镇中哩!”
“不上了。我回来给你当社员!”
“你……当真?”
“当真!”
“中!”青龙烟也不抽了,忽地站起来,将他上下一番打量,“中中中,大哥收下你了!”乐得合不拢口,连拍几下旺田的脑袋,“你小子,大哥早就瞄着你哩!听你爹说,你五岁那年,就在家门口拿镢头挖地,问你干啥,你说种苞谷!不瞒你说,从那时起,大哥就相中你了!大哥一直候着你,一听说你的书读得好,大哥就烦闷,这阵儿你回来,大哥……呵呵呵,大哥这块心病算是去了!走,后晌跟大哥学耙地,先教你几招!”
“中!”
“还有,你离开学堂,就不是学生娃了,工分得长一长。这样吧,你个头不低,顶个妇女劳力。妇女满工八分,减你一分,记七分,早上一分,前晌、后晌各三分,中不?”
“中!”
干完活儿,旺田去找进才记工。旺田候到所有人记完,这才凑过来,小声叫道:“周叔!”
见是旺田,进才惊道:“旺田,我向你爹喊叔,论辈分该是你哥,你咋能喊我叔哩?”
“我妈说,她跟明河妈是姐妹,我该喊婶!我喊她婶,就该喊你叔!”
“这这这……乱套了!叫兴叔听见,咋说哩?”进才急得挠耳朵。
“咋说都中,不过是个称呼!”旺田淡淡地说,“周叔,我不上学了,回来干活儿。打今儿起,你为我立个账户。后晌我跟青龙学耙地,青龙交代记三分。从今往后,我干一天,满工记七分,早上一分,前晌后晌各三分,他让我也对你说一声!”
“中!”进才掀起本子,寻一会儿,翻开一页,“这就给你立上,立在你爹后头,中不?”
“中!”见进才记完,旺田这才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回家去。
家兴不知道他已退学,见他回家晚,没去拾柴,心里不悦,却也不好发作,蹲在椿树下匆匆吃光碗中稀饭,赶往牛屋去了。
“田儿!”成刘氏将饭碗端出来,“快来吃,饭都凉了!”
旺田端起碗,走出院门,靠在一棵槐树上,没动筷子,两眼痴痴地望着沟西的四棵大杨树。
正在这时,旺地跟进才家的明河一前一后,互相追逐着跑过来。明河比旺地大一岁,学习不好,留一级,这阵儿是同学,也是旺地的要好朋友。自与明河交友后,旺地不思上学,很快堕落成学校有名的痞子头之一,让旺田急在心里。这阵儿见他回来,旺田脸色一沉,转过脸去。
快到家门口时,二人停住步。明河别过旺地,一蹦一跳地回家吃饭。旺地也跳回家里,进灶火端出饭,狼吞虎咽,没几口就消灭一碗,又盛一碗,走出院门,磨蹭到旺田身边,盯他看一阵儿,悄声问道:“哥,咋不吃哩?”
旺田没睬他,依旧望着远处的大杨树。
“哥,后晌没见你上学!”
旺田仍旧没理他。
旺地凑前两步,瞅一会儿,怔道:“哥,你哭哩?”
旺田回过头来,拿袖子抹去泪,黯然说道:“没啥子!旺地,哥问你一句话,得打实说。从小到大,哥打过你没?”
旺地蒙了,歪脑袋想一会儿:“哥,你问这干啥?”
“哥问你,从小到大,哥打过你没?”
旺地摇头。
“哥骂过你没?”
旺地再次摇头。
“知道为啥不?”
旺地又是摇头。
“哥今儿告诉你,因为你乖,你听话,哥不究让你干啥,你都照着做,从来不跟哥反着来!”
“哥,你说这干啥?”
“哥交代你件事,你得保证做到!”
旺地越发蒙了,表情也严肃起来:“哥,你甭绕圈圈了,绕得我头疼!哥,有啥你就直说,你是我哥,我得听你的!”
旺田放下碗筷,一字一顿:“打今儿起,哥要你远离明河,好好上进,多识字,多念书,长大以后,就学姚老师。你要是应下,哥即使一辈子当牛作马,心里也乐意!”
“哥,”旺地急问,“你咋说这话哩?”
“哥退学了!”
“啥?”旺地吃一大惊,“你咋能退学哩?你在年级里考第一,学里没人不夸你,都说你能考上镇中!再过一个月,就考试了,咋能退学哩?”眼珠儿一转,“我明白了,你退学,是想挣工分!我告诉你,你弄错了,该退学的是我!哥,不瞒你说,我不想上学,年前就不想上,可我不敢对爹说,也不敢对妈说,更不敢对你说。我只对明河说过这事儿,明河也不想上,俺俩算是想到一堆儿了!哥,你想上学,你去上。我不想上学,就在家里挣工分,中不?”
“中个屁!”旺田瞪他一眼,“刚说你乖,你就敢顶我!”
“哥,”旺地脖子一拧,“我真的不想上。在班里,就数我的功课差。老师让我背毛主席语录,可我咋也背不出。老师敲桌子骂我笨,罚我站讲台!我就是笨!一听到上课钟,我就打瞌睡,一听到下课钟,我就来劲头,是学里出名的痞子头,谁见我头都疼。说来说去,我上不进去学,只想回队里挣工分!”
“你再胡说八道,看我揍你!”旺田厉声斥道,“我知道你上不进去,这才跟你说,要你好好学!你想想看,这阵儿,你才十一岁,是个娃子,人不过蛋子儿大,即使想回来干活儿,青龙也不要你!”
“哥,甭门缝里看人,把人瞧扁了!”旺地呼呼直喘气,“我是个娃子,你多大?你才十三,只比我高出一层头皮儿!我上学不中,干活儿却不比你差!你要是不信,赶明儿咱俩比试比试,割草、锄地、挖红薯,随你挑,我就不信能输给你?”
“比个屁!你听着,我是你哥,不究说啥,你都得听!我让你念书,你就得念书,再在这里啰唆,从今往后,我就不认你这个弟,也不准你喊我哥!”
“哥——”旺地哭起来,跺着脚,“你心里想啥,我知道!你想上学,你想学姚老师,你不想种庄稼!我跟你不一样,我真的不想上学,我就想种庄稼。哥,我求你了,我退学,挣工分,你上学,为咱家争气!”
“旺地,”旺田的声音稍稍软下来,语气却不容商量,“你再啰唆,哥真生气了!哥告诉你,哥已经退学了。哥跟张校长说过了,也跟青龙说过了。我把话搁在这儿,你争也白搭!”
“哥——”
“旺地,”旺田换过口气,和颜悦色,“告诉你个好消息,后晌去上工,青龙为我长到七分,快赶上咱妈哩!”
“哥!”旺地没接他的话,一字一顿,“你瞧好,我才不上你的当哩!告诉你,这一回,我说啥也不听你的,不替你上学,不替你去学姚老师!”
话音落处,旺地噔噔走前几步,背对旺田蹲下,呼哧呼哧喘会儿粗气,张大口吞饭,咕嘟咕嘟的吞咽声就如喝凉水一般,在旺田听来特别刺耳。
白龙庙周围原有许多大树,最惹眼的是两棵合抱粗的皂角树,上面挂着两口铜钟,一雄一雌,早晚响起来,声震数十里。据老年人回忆,在过去,白龙庙的铜钟和黑龙庙的铜钟早晚各响一次,一次各响三声。河两边的铜钟总是较劲,这边一响,那边也就跟着响,好像比赛一样。四口铜钟同时响起,声音悠悠绵绵,荡气回肠,据说能一直传到老北山的白龙潭和黑龙潭。白龙潭位于西北山的白龙沟,也就是三疯子和乔娃度三年饥荒的地方。黑龙潭位于东北山的黑龙沟,也就是大炼钢铁那年千军万马挖矿石的地方。白龙潭是白龙爷的府宅,黑龙潭是黑龙爷的府宅。按照老烟薰所说,晚上只要听到钟声,两位龙爷就会顺河而下,在南岗东面的二龙潭里喝茶聊天,天亮钟声一响,他们再溯流而上,各回府中安歇。
然而,所有这一切,都是过去的事。这阵儿,白龙庙里光秃秃的,所有大树,包括挂雄钟的那棵老皂角树,都在大炼钢铁那年被砍倒烧炭了,那口雄钟也被化成废铁。白龙庙里只剩一棵合抱粗的老皂角树,上面挂着那口雌钟,是校长宗先当年厚着脸皮从风扬手中硬保下来的。
在旺田退学后一年,又是冬天。
这日星期天,宗先见天气暖和,搬出椅子坐在大皂角树下,叫老伴拿出邮递员刚刚送来的报纸。
这一阵子,宗先心里紧张,对报纸甚是在意,一到就看。宗先将报纸从头版一直看到末版,闷头又坐一会儿,拿起来走向门房。
门房是右派分子姚起林的住室兼办公室。宗先几年前就已升他作正式老师,但他仍旧坚持住门房,为学校义务守门,兼敲铜钟。
见是校长,姚起林站起来,眯起一只眼让座。宗先将报纸递给他,一屁股坐下来:“起林,这是新报,邮递员刚送来的,你看看!”
说是新报,其实是一周前的,一点也不新。山区交通不便,加之白龙庙比不得双龙镇,公社邮局的邮递员隔天才来一次,三天内的报纸他们从未见过。
姚起林眯起一只独眼,将报纸从头看一遍,只看标题。各篇大体一样,清一色是关于“文化大革命”的,内容无非是红卫兵如何写大字报、破除四旧、烧书扒庙、揪斗走资派等。
起林看完,将报纸放在桌边,眯住眼睛看宗先:“校长,咋哩?”
“这……”宗先的眉头拧起来,“你没看出来?”
起林摇摇头。
“你等着!”宗先起身回去,不一会儿,拿来一沓报纸,堆在姚起林的桌上,“你再看看!”
起林笑道:“我都看过了!”
“那……你没看出来?”
“看出来了,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你说,这命会不会革到咱白龙庙?”
起林没说话,只将独眼眯成一道缝。
宗先候一时,急了:“起林,咋不说话哩?”
“校长,叫我说啥?”
“就刚才问你的!到处都在扒庙,烧书,斗人,写大字报,听说县城里早就闹起来了。咱这里偏,娃子们小,不懂得闹。这阵儿,我这心里总是闹,老眼总是跳,有点守不住神!”
起林依旧眯着眼,不说话。
宗先又候一时,起身道:“起林哪,你不说话,我也明白哩。你是右派,我是校长,你不表态,是着哩!”
宗先走出几步,起林送出一句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宗先打个怔,顿住步子,回头看起林一眼,点点头,走回自己屋子。
次日,天没放亮,宗先在睡梦中“啊”地怪叫一声,差点将老伴儿推下床去。老伴乍然惊醒,猛推宗先。宗先醒,惊出一身虚汗,坐在床上喘粗气。
“咋哩?”夫人惊问。
又喘一会儿,宗先匀住气:“方才梦到白龙爷了!”
“白龙爷说啥了?”夫人也坐起来。
“白龙爷哭了!”
“哭了?白龙爷为啥哭哩?”
“白龙爷说,他有一场大难,躲不过了!”
“啥……啥难?”
“不能说!真的吓……吓死我了!”
“这……这可咋办?”夫人六神无主了,“白龙爷要保护咱哩,连他也有难,叫咱咋办?”
宗先在床上又坐一会儿,穿上衣服,出溜下床,走到大殿,打开门锁,在晨曦里凝神看着白龙爷的泥塑。
自改作学校后,泥塑一直没毁。一是百姓不让,二是上级没让硬拆。这阵儿城里扒庙破四旧,但在农村,尤其是在这山谷里,并没多大动静。县政府全让红卫兵砸烂了,没有领导组织开会,韦书记失去方向,不知该干啥,整天守在公社读报纸,连县城也不去了。
在白龙庙的所有校舍中,只有大殿最结实,不透风雨,房顶高,空间大,被宗先辟作储藏室,藏着学校的各种书籍、旧报刊、粉笔、文具、新课本等。更重要的是,里面放着几十箱旧书。
这些旧书是宗先的毕生收藏,其中三分之一是家藏,三分之一是土改时从三疯子家抄来的,另外三分之一,是他号召各村学生一本一本搜救出来的。多数书籍是线装本,泛黄了。要照报纸上说,没一本不是四旧,都得用火烧。
宗先仰头看着白龙爷。白龙爷没变样,脸上依旧慈爱,嘴角依旧微笑,几只角依旧长在头上,长长的白胡子依旧下垂着。
宗先朝白龙爷缓缓跪下,喃喃祷告:“白龙爷,你说你有大难,躲不过。可你没说清,这场大难啥时候来,我该咋办?”
白龙爷动也不动,只是睁眼看着他,脸上浮着笑。
宗先长叹一声,走到旧书堆前,随手拿一本,翻开,是宋朝朱子所注的《易》,明朝永乐刊本,扉页上有宗庵的篆刻私章:宗庵藏书。
看到宗庵二字,宗先想起芝娴那年是在这个殿里自尽的,不由抬头察看房梁,一阵哀伤。回头再看一堆书,越看心里越慌。一旦落在红卫兵手中,它们将在顷刻间化为灰烬不说,他自己怕也凶多吉少,弄不好,得走芝娴这条路。
宗先打个寒噤,改跪为坐,盘想完全之策。
宗先盘想一整天,及至晚上,见天色昏黑,别过夫人,沿沟边小路走向村子。三疯子住在村子东北角,离庙最近。不消多99lib?久,宗先就已赶到,轻轻叩门。
门开了,是乔娃。门太低,他不得不弓起腰。
“张校长,是您?真是稀客!”乔娃打个惊怔。
“你该叫我六爷!”宗先的声音沙沙的。
“六爷!”乔娃不习惯,小声叫道。
“哎!”宗先应过,跨进门,“恁黑,咋不点灯哩?”
乔娃憨笑一声,放松下来,拿火柴点亮油灯,拉个小凳子:“六爷,坐!”
宗先坐下来。三疯子听到声音,从里屋走出来,依旧是蓬头垢面,头发没理,胡子没剪,先朝他笑,后站在角门处,叽里咕噜,自说自话。
宗先哑着嗓子咳嗽几声,小声说道:“天珏!”
三疯子似是没听见,睬也不睬他,依旧叽里咕噜。乔娃在他前面蹲下,看他爹一眼,对宗先笑道:“我爹就这样,谁都不理!”
宗先想一会儿,长叹一声:“唉,乔娃,你……个子长高了,人也长大了!”
“是哩!六爷,有啥事,对我说吧!”
“唉,”宗先又叹一声,“六爷来,是想求你个事!”
“六爷,你咋能说求哩?我人笨,细活做不来,六爷有啥粗活儿,但凡用得上这个孙子,尽管说!”
“是这样,”宗先看三疯子一眼,见他仍在叽里咕噜,两只耳朵却在听,心中更加有数,对乔娃道,“土改那年,你家有几箱东西,我拿回家了。今儿早上,你爷托梦给我,说是你长大了,我该归还这些东西。白天事多,也不方便,这阵儿我来,是想跟你打个商量!”
“我家的东西?”乔娃一怔,斜看三疯子一眼,又转回头,“六爷,是些啥?”
“是堆旧书。土改那年,你爷托梦给我,要我拿回家去,替他存起来。我说,你家的东西,我咋能要哩。你爷说,算是我借你家的。你家的书,我早看上了,见他这么说,正中下怀,应下了。梦一醒,正赶上分浮财,我见这堆东西没人要,就跟风扬讨,他让我拿回去,藏在家里。后来房子漏雨,我又搬到白龙庙里,这阵儿就放在大殿。六爷本想迟几年再还,可你爷托梦,说时辰到了,该还你家了,要是不还,这些书,怕是要遭殃哩。唉,我虽说舍不得,却也是不能不还呀!”
“这……”乔娃又看三疯子一眼,三疯子却不看他,在屋里转圈子,转一会儿,叽里咕噜又是几声。
乔娃听得明白,转头问宗先:“有多少?”
“几十箱!”
乔娃一怔:“恁多!”再.看三疯子,见他也是一怔,叽里咕噜又是几声,乔娃转头又问:“我家的书,没恁多吧?”
“是这样,”宗先解释,“你家的东西,是没恁多,可是,既然借东西,就得还利息,是不?六爷一借十几年,多出来的,算是利息了,一并还给你家!”
乔娃见宗先说出此话,不知如何应对。三疯子再次叽里咕噜几句,乔娃点头:“要是这样,我就连本带利收下了!六爷啥时候还?”
“这阵儿就还!”宗先顿一下,压低声音,“乔娃呀,六爷也得对你说一声,你好心里有数。这阵儿毛主席发动文化大革命,是大运动,批四旧。报纸上说,四旧是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这些旧书是旧文化,都得打倒。这阵儿我还你,是给你添麻烦。不过,既然是你爷托梦,我也没啥说。放在我那儿,只有让烧掉。还给你家,兴许能保住!不究保住保不住,这阵儿,六爷再没别的法儿了!”
“六爷,孙子知道哩!”
“乔娃呀,这些东西既是四旧,六爷就不能明着还,你也不能明着收!免得让人知道,添麻烦。另外,六爷得告诉你一句话:这些东西,眼下是四旧,将来也许都是宝,用得上,你得藏好,甭让人寻出来,当柴烧了!”
“六爷放心,既是我家的东西,孙子一定藏好!明儿你先收拾,赶二更时,我去搬!”
“明儿不中!”
“啥时候中?”
“等到周末,我安排住校老师去县城办事,晚上回不来。让我夫人也回娘家去,学里只我一人,你再去拿!”
“中!”
这一周,宗先托人到镇上买来十几个大麻袋,一到晚上就溜进大殿,将所有旧书整理好,装进麻袋。待到周末,乔娃搬运整整一夜,全部移进南岗他家的祖坟下面。
乔娃搬完,宗先拿出一把锤子,要乔娃敲下白龙爷的头,一并拿走。乔娃不肯敲。宗先急了,搬个凳子,不顾年老,亲自爬到白龙爷身上,狠住劲儿敲脖子。泥像塑得结实,宗先老迈,力气小,敲不动,呼呼喘气。乔娃不忍看,只好为白龙爷下一跪,站起来,绕泥脖子敲一圈,用力扳断头,小心翼翼地装进最后一条麻袋里。
宗先从袋里摸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白龙爷的身子。是宗先亲手画的,画得不好,各处尺寸却标得清楚。乔娃接过来,小心装好,朝白龙爷的身子又拜一拜,背上泥头快步走了。
宗先做得非常及时。在白龙爷的头被乔娃扳断后不到半月,两辆解放卡车开到学校的操场里,车上站着上百男女娃子,身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说是县城来的红卫兵。车上竖着几面红旗,上写“伏牛县中”、“青年先锋队”等字。
车一停下,前面一辆车的副驾上跳下一人。宗先听到车响,走出校门,打眼一看,是志慧,出口长气。再说,该藏的都已藏了,就剩这个破庙,他也没啥好怯的。
志慧一招手,学生们尽皆跳下车子,站成方队。志慧站在队前,讲会儿话,手一挥,带头走进庙里。
是正晌午,学生们回家吃饭了。姚起林等在校搭伙的老师,见状无不放下饭碗,候在一边。宗先迎上来,躬起腰,立在门口。
“张宗先同志,”志慧扬起手,算是打招呼,“这一向可好?”
“好咧!志慧呀,没想到是你!”宗先伸出手,走前几步,脸上堆起笑。
志慧在离他几步远时,顿住步子,没伸手握。
宗先有些尴尬,悻悻地缩回手,站住步,笑得有些干:“志慧呀,你……你们这还没吃饭吧?”
“老家伙,志慧这名字是你叫的吗?要叫孙主任!”志慧身后的红卫兵头目跨前一步,厉声说道。
“是是是,孙主任!”宗先打个颤,诺诺连声。
“张宗先同志,”志慧拢拢偏分头,清清嗓子,“这次我回来,是要在咱白龙庙发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其他学校动起来了,只有白龙庙没动静。我要求你,立即停课,闹革命!”
“停课?闹革命?”宗先迟疑一下,“孙主任,我……我没接到教办室通知!”
“什么教办室?”红卫兵头目扯起嗓门,“孙主任是县革委副主任,公社领导也得听,说啥教办室?”
“是是是!”宗先连声说道。
“同志们!”志慧转过身子,对后面的红卫兵道,“走,砸庙去!”
“砸……砸庙?”宗先尽管心里有准备,仍旧打了个颤。
志慧也不管他,顾自领人冲进去。一群人将大殿的门砸开,看到里面空空荡荡,除去一些常用的杂物,啥也没有,只有一座没头的泥塑。红卫兵们兴冲冲地赶来,竟然没个砸的!
志慧近前一看,泥头刚被摘去,审看痕迹,不像是砸的,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扭走了。
志慧脸色一沉,转过头,大喝一声:“张宗先!”
“孙……孙主任?”宗先急赶过来。
“这个泥巴头哪儿去了?”
宗先赶忙走过来,装模作样地细审一阵,挠着头皮:“咦,这泥头哪儿去了?不久前我还见它好好的,这阵儿咋就不见哩?”
“装个啥!”志慧厉声说道,“一定是你摘走了!”
“孙主任,”宗先做出一副苦脸,“你看看,这东西既不好吃,又不好喝,我都这把年纪了,要个泥头干啥?”
“你说,殿门落着锁,泥头咋能丢哩?”
宗先走到门边,将锁细看一阵,笑道:“你看,锁让人撬了,是虚插着的!”
志慧走过来,看下锁眼,果是被人撬过,眼珠儿一转:“我再问你,殿里藏的书哩?”
“啥……啥书?”
“还能是啥书?四旧书!”
“我……我这里啥书都有,不知道哪些是四旧书?”
“张宗先!”志慧冷笑一声,“甭在这儿装糊涂!我问你,当年从张宗庵家抄来的旧书,听说你全藏在大殿里,这阵儿哪儿去了?”
“我道是问啥哩?”宗先笑一下,“说的是这些旧书呀,没了!”
“啥时候没了?”
“有一阵了!”
“咋没哩?”
“让我婆娘当柴烧了!”
“啥?”志慧瞪起两眼,“啥时候烧的?”
“去年就烧了。婆娘为几个搭伙的老师烧饭,没柴烧了,就烧这些书。我原想拦她的,后来听说这些东西是四旧,早不烧,晚也得烧,也就由着她烧了!”
“你……”志慧挠挠头皮,陡然问道,“你婆娘在哪儿?”
“这阵儿不在,回娘家去了!”
“哼!”志慧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你倒是滴水不漏哩!”转对红卫兵,“同志们,先把老家伙押起来,两个人审问,其他人,拆庙!”
上来两个红卫兵,不由分说,一人扭住宗先一只胳膊,将他拖向一处角落。其他红卫兵发声喊,将白龙爷的泥身子砸碎,然后四处寻找工具,或上房揭瓦,或卸门拆墙。
红卫兵们正在闹腾,旺地、明河几个娃子来得早,见是这阵势,旺地朝明河使个眼色,撒丫子就朝村子奔。
吃罢午饭,民善蹲在红薯窖上抽锅烟,眯起眼睛看着窖台子下面的一堆碎砖头。碎砖头旁边,是一大块表面粗糙的花岗石,有面盆大小,是他特意寻来的。一锅烟抽完,民善起身,走下红薯窖,在碎砖头边蹲下,摸起一块,埋头在粗糙的石头表面磨起来。
民善磨得正起劲,忽听村里的几个铁钟纷纷响起,响得很急,像是开大会。这阵儿不到上工时辰,民善正自惶惑,门外传来脚步声,抬头见是老烟薰匆匆进门。
“大爷!”民善站起来,呵呵笑道,“吃过没?”
“吃过了!”老烟薰没笑,径直走到红薯窖边,在砖头旁蹲下,摸起一块砖头,反复审看一会儿,“磨得倒是光哩!干啥用?”
“不干啥用,”民善也蹲下来,呵呵又是一番笑,“这阵儿没事干,磨几块碎砖头闹着玩儿。大爷,我记得,你大晌午总要歇会儿晌,今儿咋不歇了?”
“唉,”老烟薰长叹一声,“歇不成了!”
“咋哩?”民善敛起笑。
“这阵儿有人在扒庙哩!”
“啥?”民善两眼一瞪,忽地跳起,“哪个狗杂种有这胆儿?”
老烟薰白他一眼,缓缓说道:“是你家那个有本事的宝贝疙瘩!”
“啥?”民善打个怔,“你是说……志慧?”
“除了他,还能有谁?”
民善呆立一阵儿,回过神时,脸色已是乌青,从牙缝里挤道:“这鳖子,看我不扁死他!”打眼一瞄,几步蹿到房檐下,取下扁担,刚刚冲到院门口,老烟薰慢腾腾地叫道:“民善,回来!”
民善跺着脚:“大爷,甭劝我,我得收拾他去!这鳖子非把我气死不中!”
“你回来!”老烟薰提高声音。
民善气呼呼地拐回来。
“蹲下!”
民善蹲下。
“民善哪,”老烟薰一边朝烟锅里装烟丝,一边缓缓说道,“白龙庙是神庙,白龙爷有大德于四棵杨,这庙扒不得。志慧年轻,不懂事,你得出面摆平!可啥事儿有个啥章法,你这样子去,庙就扒定了!”
“这……大爷,你说咋整?”
“得这样!”老烟薰附耳轻语一阵,民善连连点头,急急走出院门。
白龙庙里,志慧正在指挥红卫兵拆庙,四棵杨村冲出一群人,足有一百多,清一色壮劳力,无不掂着镢头、铁锹、棍子、钉耙等物,打头的是万磙子、青龙和天成三个队长。众人一到,呼啦一声将大殿围起来。
红卫兵多是娃子,大的十七八,小的十二三,瞎咋呼中,遇到事儿抗不住,见到这阵势,无不脸色煞白,惊慌失措。正在揭瓦的一个小子心里慌乱,脚下打滑,“妈呀”一声,从房顶上滚下来,左腿骨摔断了,疼得眼泪直流,咬着牙,却不敢喊出声。
磙子摆下手,众人停住,怒视这帮造反的娃子。场面静下时,青龙听到前面角落传来“哎哟”声,跑去一看,是宗先躺在地上,旁边站着两个红卫兵。两个小将见青龙提着镢头冲来,跑也不敢跑,动也不敢动,不知所措地傻在那儿。
青龙奔到跟前,扔下镢头,扶起宗先,见他头上流血,两手捂在腰上,大冬天里,脸上竟然渗出汗珠,显然是疼出来的。
青龙还没扶起,宗先就又“哎哟”起来,不让他动。青龙忖出是肋骨打坏了,轻轻放下他。这阵儿,家兴跑来,青龙叫他快喊天旗。
家兴一走,青龙猛地转身,见两个小将仍旧愣在旁边,大喝一声,一手扭住一个,拎小鸡一般将他们连提带搡地推到大殿前,掼在地上,一个叠一个,拿脚狠狠踩住,怒道:“张校长能当你爷,咋能下得了手?有本事,回家打你爹去!打你爷去!日过你妈哩,你俩小子是哪个村的?叫你们的爹来看看!拿粮食喂你们吃,拿钱让你们花,可你们这些鳖娃子,正经事儿没干一件,歪事儿干下一箩筐,不如养头猪!”
两个红卫兵吓得全身打战,动也不敢动。众红卫兵面面相觑,想上前救人,又见众人手中掂着家伙,谁也不敢动。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传过来:“李青龙,你敢对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众人一看,是志慧,正从门房处一步一步走过来。
原来,村人冲进来时,志慧也傻了,躲在姚起林的门房里,一边观望形势,一边思索对策。这阵儿情势危急了,他不能不出面。
红卫兵们见他出来,一下子有了主心骨,群情激动,无不捏紧拳头,聚拢到一起,结成一个战斗方队,一步一步逼上来。
“我就知道是你小子!”青龙“呸”的一声朝手心吐一口,搓几搓,“有种气,放马过来!是单挑,还是一齐上?”
万磙子也站过来,众百姓无不跨前一步。
“李青龙,”志慧冷笑一声,没有后退,反倒跨前一步,“我知道你是汉子,不怕死!我告诉你,今儿你这行为,是对抗政府,是反革命,知道不?”
“啥个政府,你说说!”青龙冷笑一声。
“县政府!”红卫兵头目跨前一步,尖起嗓子诈唬,“这是县革委副主任,你们谁敢不听,就是对抗政府,知道不?”
“县革委?”青龙呵呵一笑,“没听说过!”扭头问众人,“你们谁听说过县革委了?”
那头目的长脸憋得通红,又要发话,志慧摆手拦住他,前进一步,叉住腰:“李青龙,你既然没听说,我就告诉你!伏牛县没有政府了,没有县委了,只有县革委!县革委就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委员会,我是副主任!”扫视一眼众人,“你们谁敢对抗我,谁就是对抗县政府,谁就是对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谁就是反革命分子,谁就要被抓起来坐牢!”
听到这些大话,众村民面面相觑。
场面正自僵持,风扬急急跑来,见这阵势,虎起脸冲青龙道:“青龙,这是咋哩?他们是红卫兵,是拥护毛主席的,你咋能踩到脚下哩?快点放开!”
青龙放开脚,两个被踩在脚下的小将连滚带爬地跑到志慧那边,被众红卫兵围在核心。有人轻拍他们,表示安慰。
风扬转对众村民,大声叫道:“看看看,这是干啥?你们是贫下中农,他们是红卫兵,是贫下中农的后代,大家都是无产阶级,是一家人,咋能动家伙哩?把家伙放下!”
众村民迟疑一下,放下手中家伙。
万磙子心中不服,指着红卫兵叫道:“他们要扒庙!”
“叫个啥?”风扬瞪他一眼,见众人手中的家伙全放下来,这才转身,扫红卫兵们一眼,缓步走到志慧跟前,赔笑道,“孙志慧同志,我是东方红大队副支书,叫万风扬,支书张雪梅同志听说革命小将光临本大队,原要亲自欢迎,可她这阵儿在月里,脱不开身,让我代表她前来迎接。你们有啥事儿,可对我说!”
风扬这些话,一是说给红卫兵听,二是给志慧台阶下。
志慧自然明白,语气也软和下来,伸出手,与风扬握了握,缓缓说道:“我代表县革委,带领部分革命小将,前来东方红大队破除四旧!”转身指着大殿,“白龙庙是典型的封建余孽,根据县革委决定,要立即拆除!”
“中中中!”风扬呵呵笑着,对众红卫兵抱抱拳,“革命小将们,白龙庙既是四旧,咱就拆!可拆房子这活儿又脏又累,大家嫩胳膊嫩腿儿,咋能干这粗活儿?既然县革委决定拆,我安排社员同志们拆掉就是!他们有力气,拆起来快!你们说,中不中?”
这是再好不过的台阶,志慧心中会意,装模作样地思忖一会儿,转身对众红卫兵:“我认为,万支书说的也还在理,你们说,这庙让贫下中农同志们自己拆,中不中?”
“中!”众红卫兵异口同声。
“志慧同志,你过来一下,我有句话!”风扬说完,先自走到一边。
志慧跟过去。
风扬耳语几句,志慧脸色微变,转过身,对众红卫兵道:“同志们,大家原地待命,这儿发生紧急情况,我得跟万支书去大队部一趟!”言讫,跟在风扬后面,急急离开破庙。
志慧没去大队部,而是直奔家里。风扬没跟进去,远远地候在外面。
民善依旧蹲在红薯窖下,弯着腰,仔仔细细地在大石头上磨小砖块,一下接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志慧冲进院门,一见他爹,打个怔,小声叫道:“爹!”
民善头没抬,声音却出来了:“把院门关上!”
志慧又是一怔,正要说话,民善喝道:“快去!”
志慧返回院门处,关上院门。
“插上闩!”
志慧插上闩,反身回来,磨蹭到民善跟前,蹲下,两眼盯住民善磨的一堆碎砖头儿。左边排着一溜儿没磨的,全都有棱有角,右边排着一溜儿光的,棱角全都没了,看起来像是捣蒜用的擂臼锤儿。民善手里拿着一个,仍在全心全意地磨。
志慧看一会儿,有点纳闷:“爹,你磨这破砖头干啥?”
“擦你的屎屁股!”
“啥?”志慧打眼一看,果真就是擦屁股用的,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费恁大劲儿磨这些,就为干这事儿?下次回来,我多带点报纸,那玩意儿软,擦着美!”
“再美,也没这东西解劲儿!”民善阴着脸,依旧用力磨,“你说说,这阵儿回来,干啥哩?”
“爹,我还要问你哩!听风扬叔说,你病得要死要活,要我回来看你。我急忙回来,见你这好端端的,哪儿像病人?”
“我这病大着哩!”民善磨好手中砖头,瞧了瞧,不无满意地码在右边一堆儿,转过身,抬头看着志慧,指着面前的大磨石,一字一顿,“来,就趴这儿吧!”
“趴这儿!”志慧惊问,“趴这儿干啥?”
“你不趴下,咋治我的病哩?”民善再次指指石头。
志慧不无狐疑地俯下身子,趴在大石头上。
“闭上眼!”
志慧闭上眼。
民善缓缓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过一根荆条,拐过来,照准志慧屁股,“叭”一声直抽下去。是冬天,志慧穿得厚,民善虽然用足力,打下去却不疼。尽管如此,志慧还是如小时挨打一样,杀猪似的叫将起来:“哎哟,疼死我了!爹,你……这是咋哩?”
“咋哩?”民善恨恨地说,“你是不是领人在拆庙哩?”
“爹,即使我不拆,别人也会拆!这阵儿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全国都在破四旧,立四新,城里的庙早就拆光了,咱这庙必须拆!”
“日过你妈哩,还敢犟嘴?”民善朝他屁股又抽几荆条,“告诉你,谁拆都中,只你不能拆!”
“我咋不能拆?”
“咋不能拆?我告诉你,你是四棵杨人,吃四棵杨的饭,喝四棵杨的水。没有白龙爷护佑,你咋能活到这阵儿?我再告诉你,村人心里都有杆秤,白龙爷额头长着神眼,你鳖子血气上来,把庙拆掉,今后必遭报应!再说,你今儿拆了,明儿还回不回村子?即使你不回来,叫你爹在村里咋做人?日过你妈哩,你妈死得早,老子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谁知养个祸事精,败家子儿!”民善越说越气,荆条越打越重。
志慧叫道:“爹,先别打,听我说一句!”
民善顿住手,脚却牢牢踩住他,不让他动,喘着气:“说吧,老子先听你一句,再打不迟!”
“爹,”志慧不无委屈,“这庙我也不想拆,可不拆不中!”
“咋个不中哩?”
“我是造反派头儿,是县革委副主任,有人不服气,像狗一样在会上咬我,说我破四旧不彻底。我问咋个不彻底,他们提到白龙庙,说是我连老家的四旧都没破,咋个破人家哩!你说,叫我咋办?”
“不究你咋办,就是不能拆这庙!”
“爹,这庙我不拆了。路上我跟风扬说好了,由他来拆。不过,我得做个样子,我要让红卫兵们亲眼看看,家里的四旧,我全破了!要不然,我这个副主任就干不成!”
“啥叫副主任?”
“就是县革委副主任,也就是副县长!”
“啥?”民善大为惊讶,“你是副县长?”
“是哩!”志慧嘻嘻一笑,“爹,伏牛县的副县长,这阵儿趴在石头上,让爹你拿根荆条抽屁股哩!”
“日过你妈哩,甭蒙老子!看我再抽你!”民善不肯信,作势又要抽他。
“爹,是真的。我啥时候骗过你了?”
“那……你说说,你老丈人哩?就是我那个亲家,副县长不是他吗?”
“爹,这是哪年哪月的事了,你咋还在记着?”
“你还没回话哩。”
“他……死了!”
“啥?你再说一遍!”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红卫兵写他大字报,说他是走资派,斗争他,他不服,让人打死了!不仅是他,其他领导也打倒了,许多领导斗死了。这阵儿没政府了,县里是红卫兵做主,革委会当家!”
民善目瞪口呆,愣了好一会儿:“小娴呢?”
“我……跟她分开过了!”
“啥?我儿媳妇你也不要了?”
“爹,她一家是走资派,我得跟她划清界限,革命到底!”
“我的小孙女哩?”
“跟着我哩!”
“你个鳖子,当上副县长,家却没了!趴好,家事我就不说了,单是拆庙这一宗,我代白龙爷再抽你十荆条,让你长个耳性!”民善扬手又抽。不过,抽的力道明显轻了,几乎是做个样子。
挨完十荆条,志慧爬起来,拍拍屁股:“爹,还有啥事没?要是没事,我就走了,大家都在候我哩!”
“你当真是副县长了?”民善眯住眼问。
“这还有假?”
“那……你能不能把雪梅换下来?这个支书她一干四五年,该换换人了!”
志慧笑出来:“爹,我换个大队支书,就跟你拿荆条抽我屁股一样,是顺手的事,打个电话就中,不用跟谁商量!”
“你又吹哩!”
“真的!爹,说吧,不让雪梅干,你想让谁干?”
“还让风扬干!”
“中!”
“还有一件事,白书记你咋安排?”
“咋哩?”
“我看明白了,白书记是好官,不能让他一直种庄稼!”
“咦,”志慧倒是怔了,“老白不是雪梅男人吗?爹不让雪梅干,为啥却要老白干?”
“你甭管!”民善顾自说道,“各归各的事。爹只问你,能不能还让白书记干书记?”
“以后没书记了,都叫革委会。这阵儿我在整县里,待我把县里整好了,就整各公社。老白是我老领导,我原就想着他,爹又这样说,更没问题了,我安排他当咱公社革委会主任就是!”
“韦书记咋办?他待咱家不薄,总是挂念咱!”
“调他到县城里,当宣传部长!”
“宣传部长官大不?”
“大!”
“大就中!不究咋说,人家待咱好,咱不能忘本!”
红卫兵走后,四棵杨恢复平静。在志慧关照下,韦书记任命风扬为支书。雪梅退下来,仍当支委。
风扬当支书后,没敢让贫下中农扒庙,红卫兵也没再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扒庙运动不了了之。
宗先却为此事付出代价,两根肋骨让俩臭小子踢断了,在床上哼哼唧唧一躺三个月。好在学校停课闹革命,倒也没有影响多少事儿。
又过几个月,县上通知,要白云天进城开会。
白云天吃不准为啥,背上干粮赶到县城,次日傍黑又回村里,到家就冲雪梅骂娘:“出窝才几天,奶臭味没褪,就能蹦到这个位上!老子出生入死,也不过混个公社书记。真他妈的日怪!”
“咋哩?谁惹你了?”雪梅正在为出世不久的小三喂奶。小三又是丫头,名是雪梅起的,叫白杏。五岁的姐姐白雪、三岁的哥哥白笑围在她旁边,一边一个,睁大眼睛瞧她吃奶!
“妈,妹妹吃完奶,我抱!”白雪瞧一会儿,睁眼盯着雪梅道。
“妈,我也抱!”白笑一点也不退让,扯着嗓子嚷。
“别吵,你俩都抱过了!”雪梅将白杏的嘴从奶头边移开,拿衣襟掩上奶子,将白杏递给白云天,“她爹,这阵儿轮到你了!”
白云天换过脸色,呵呵笑几声,伸手接过来,将一脸硬硬的胡楂儿贴在她的小嫩脸上,刚亲一口,小白杏就哇地大哭起来。白云天移开脸,举起她,在空中抡一大圈,呵呵笑着自责:“哎哟哟,疼死我的小乖乖了!爹一高兴,就忘记胡楂儿,又扎疼你了!”
经这一抡,小白杏破涕为笑。
“老白,你光顾着乐,还没说咋回事哩。”雪梅追住话题不放。
“咋回事?”白云天又逗小白杏玩一会儿,递给白雪,转对雪梅道,“你说说,就孙志慧那个小子,能把县城闹个鸡飞狗上墙,连县政府都让他占去了!早知他是这德性,当初老子说死也不把他带到社里。唉,都是我作孽!”
“叹啥气哩?”雪梅笑道,“你又不是白龙爷,前后都长眼!你还没说清楚,这阵儿叫你开会,啥事儿,屁股还没坐热,就又回来了?”
“啥事儿?孙志慧当上县革委副主任,主任是行署调来的,啥事儿不管,就等于他是县里一把手。是他发下通知,叫我去开会的!”
“怪道这阵儿老民善在村里摆捏不下,原来是烧包哩。他四处对人说,他儿子是副县长,大家以为他是吹大气,连我也不信,不想这事儿是真的!”
“是真的!他把韦光正调进县里,当宣传部长。这阵儿叫我去开会,是想让我官复原职,接替小韦,当咱公社革委会主任,也就是一把手!原想着他还有点良心哩,开完一天会,我才算瞧出他不是个好东西!哼,就他这块料,想让我老白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屁颠屁颠转,也不尿一泡照照?”
“你偷偷开溜了?”
“是哩!”白云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恨恨地说,“奶奶的,你猜这小子在会上说些啥?教我们咋个斗人,咋个抄家,咋个..砸东西哩!干这些事,能轮上他来教我?老子杀人时,他还在他爹的裆子里呢!要是在战争年代,不要说斗人,即使杀人,老子啥时候眨过眼儿?可这阵儿,都是贫下中农,叫我斗谁?斗地主?三疯子疯了!斗右派,姚起林成独眼了!斗宗先?人家又没犯罪!斗白龙爷,是个泥疙瘩!思来想去,没啥可斗。日他奶哩,我谁也不斗,回家抱老婆娃子乐逍遥来!”
“你这一走,还不把他得罪死了?”
“得罪死他?怕他个鸟!他想斗我,怕还没那个胆儿!县政府没了,公安局没了,世道眼看又乱起来,城里捅死那么多人,没人管!这小子敢把我惹恼了,看我拉起队伍,阉了他!”
“要是真的把他阉了,”雪梅呵呵乐起来,“老民善还不跟你拼命?”
“他敢来,连他一道阉!”
风水轮流转。几经折腾,伏牛县原来的书记刘传德,也就是白云天做连长时的老部下,摇身一变,成为地革委副主任,主任依旧是贾书记。历经数次大运动,多少人倒台,只有贾书记稳稳坐在台上,一干十几年,既没升,也没降,像个不倒翁。
韦光正成为县革委宣传部长后,马上和刘副主任搭上关系,将志慧介绍给地革委。在刘副主任的大力支持下,志慧由县革委副主任升为主任,独揽大权,成为名副其实的县长。
志慧由副变正后没多久,刘副主任视察伏牛县,三人闲谈起来,话题几乎在不知不觉中扯到了白云天头上。
“唉,”刘副主任长叹一声,“老白也是,人蛮能干,就是太直,太实诚。想当年,他是我的老连长,到后来,连他手下的小兵都升到团长师长了,可他在转业时依旧是个营职。他一转业,我就寻思提拔他,可他总是不争气,咋也干不出个名堂,让人干着急!”
“刘主任,您说得太对了!”志慧接过话头,“去年,我一当上副主任,第一件事就是让他官复原职,当公社革委会主任。他却不领情,通知他到县里开会,会没开完,人就开溜了,气得我一夜没睡好!”
“唉,”刘副主任又是一声长叹,“人呀,啥人是啥命!别的不说,就说老白的媳妇,我婆娘为他介绍不下一打,可他哩,一个没看上,却看上四棵杨的一个村姑!你们说说,他真是铁钩子钩豆腐,咋钩也提不起来,真就是个庄稼命!”
“刘主任,您说得太对了!”志慧附和,“老白原本是个农民,大字不识几个,真要让他当官,不是笑话他,连个文件也念不好。说到这儿,我想起一个笑话,那年拔钉子,拔到老白身上,让他做检查,结果,刘主任,你猜闹个啥洋相?”
“啥洋相?”刘副主任大瞪两眼,“快说说,我还没听说过这桩事哩!”
“这事您得问老韦,是他写的检查稿!”
“小韦,快说!”
“呵呵,”韦光正腼腆一笑,“是这样,我写一句,意思是瘦驴屙硬屎,一时写得快了,把‘驴’字写得宽些,老白识不出,念成‘马户’了。当时开的是公社大队干部会,近百人参加,一开始,谁都没听懂,后来弄明白,笑成一锅粥了!”
刘副主任一听,笑个前仰后合。
就在他们议论此事后没几天,发生一桩意想不到的事。
一天下午,地革委突然接到省军分区电话,说军分区首长李司令到宛城地区视察,已在路上了。李司令是省革委副主任,省委常委,二把手,地革委办公室的空气立时紧张起来。碰巧贾主任不在,刘副主任主事,当即安排迎接。
两个半小时后,李司令一行六辆军车赶到行署,刘副主任迎进去,盛情款待。几句客套话说完,李司令直打直道:“这次来,一是看看你们地区文革工作的落实情况,二是顺便打听一个人!”
“首长要找谁?”刘副主任撇过第一个问题,直奔核心。
“白云天!”
“哦?”刘副主任打个怔,眼珠子不住地转,“首长认识他?”
“嗯,认识,认识!”李司令连连点头,“我们是老战友了,这次来,顺便也想看看他!”
“哎呀呀!”刘副主任一下子跳起来,声音有些发颤,“首长算是问对人了!白云天同志是属下的老领导,属下咋能不知道他呢?”
“你是……”李司令有些诧异。
“属下是军转干部,四三年当兵,一直跟白连长干,是他通信员。后来,属下调到师部宣传队,才离开老连长!”刘副主任一脸兴奋。
“呵呵呵,”李司令的方脸笑成一朵花,“要这么说,咱们还是一家人哩!那时候,他是三营三连连长,我是二营一连连长,一个团。我跟他对脾气,打仗时总是肩并肩,配合得就跟亲兄弟一样!小日本打跑那年,我俩拜成把兄弟了!”
“哎哟哟,”刘副主任赶忙起身,刷地打个立正,将手举在头顶,行个军礼,“报告首长,三营三连通信员刘传德向您致敬!”
“呵呵呵,”李司令眉开眼笑,起来和他握手,“中中中,你们年轻人有出息,我看着也高兴。老白咋样?人在哪儿?”
“唉,”刘副主任轻叹一声,摇头,“说起老连长,属下有一事,正想求求老首长哩!”
“什么事?”李司令打个怔。
“是这样,”刘副主任又叹一声,“老连长跟别人不一样,几年前辞官归隐了。前几日,下属刚好前去伏牛县检查文革工作,与县革委孙主任碰面,问起老连长。听孙主任说,这阵儿,老连长一头扎进伏牛山里,跟老婆娃子过起小日子来,美得连东南西北都忘了。我说,这咋能中?老连长是干大事的,咋能像老农一样去打牛屁股哩?孙主任也是摇头,说是没法儿。我问起来,原来,他跟我一样,也是老连长一手提拔起来的,不过二十多岁,竟把一个县搞得风风火火。我向他下达死命令,无论如何,也要把老连长请出山窝,让他为无产阶级专政再立新功。孙主任说,老连长喜欢农业,他想安排他到农业局,负责全县农业生产。下属同意了。老连长是农业专家,农业局有他坐镇,错不了!不过,下属仍旧不放心。首长知道老连长的脾气,一竿子撑到底,我就怕他不肯出山。首长这次来,正好劝劝他。”
李司令哈哈大笑起来:“这才是老白!不过,他这人有血气,革命觉悟高。让他干瞪眼看洋戏,杀头也不干。可要他冲锋陷阵干革命,没说的。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咱们这就去看他,咋样?”
“这……”刘副主任迟疑一下,“首长远道赶来,咋说也得休息一天。再说,这儿离伏牛县还有百来里,是山路,天又黑了。下属以为,首长还是歇一宵,明早再去,中不?”
“咋不中哩!”
刘副主任安排好李司令,匆匆打电话给志慧,让他火速布置迎接省领导,同时紧急撤换现任农业局局长,让白云天接任。
次日上午,三辆军用吉普风尘滚滚地驶进四棵杨,在大队部门口停下。几人跨下车子,韦光正在前引路,志慧陪着李司令、刘副主任及两个中年军人跟在身后,走向大队部。
风扬听到车响,迎出一看,傻了。
“李司令,”志慧手指风扬,“这位是东方红大队支书万风扬同志,老白就落户在他这里!”
“万风扬同志,你辛苦了!”李司令伸出手,与他握住。
“万支书,”志慧笑道,“知道这阵儿你握的是谁的手吗?省革委副主任、省军区李司令!”
“李司令?”风扬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领导,握着的手有些哆嗦。
“万支书,”李司令重重一握,呵呵笑起来,“今日到你地盘上,你就是地头蛇、父母官,我的吃喝拉撒,仰仗你了!”
万风扬舌头发僵,说不出话,窘脸怔在那里。
“李司令,”志慧笑着解围,“看看看,首长这条龙太大了,把万支书这条地头蛇吓僵了!”
“呵呵呵,”李司令笑起来,“常言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我这龙再大,也压不住万支书这条地头蛇呀!”
众人皆笑起来。
“咦,”李司令环顾一周,“老白哩?他这人,个头不大,架子倒是不小哩!”
“我这就去喊!”风扬转身要走,李司令拦住,笑道:“不用了!你们带路,咱直奔他老窝,杀他个措手不及,咋说也得混碗芝麻叶面条儿喝喝!”
一行人直奔白云天的小院子。
雪梅正在收拾灶火,准备做午饭,猛见进来一院子人,怔了。正在院里玩耍的白雪、白笑吓得脸色煞白,躲在雪梅身后。
“雪梅同志!”志慧指着李司令,“这是省军区李司令,特来探望你们!”指着雪梅,“李司令,这就是雪梅同志,东方红大队妇女主任,白云天同志爱人!”
李司令的目光落在雪梅身上,凝视一会儿,点点头:“嗯,好一个俊俏妹子,怪道老白不想当官哩!”伸出手,“雪梅同志,今儿咱是第一次见面,我先得跟你排排名分!当年在伏牛山打日本时,我和老白拜把兄弟时,算过生辰八字。我跟他同年生,比他大生月,你只能屈居弟妹!”
雪梅红着脸,伸手握住李司令:“李司令,欢迎你来我们村!”
“弟妹错了!”李司令摇着她的手,“不能叫你们村,应该说咱村。我和老白是一家人,他住这个村,我就也是这个村的人!”
雪梅的俏脸越发红了:“我……欢迎李司令来到咱村!”
“不是李司令,是李大哥!”
“欢迎李大哥来到咱村!”
“嗯,这就对了!”李司令呵呵一笑,轻轻握一下,“老白呢?”
“上工去了,还没收工哩!”
“好,咱就来个守株待兔!”
“省里来大官了,看老白的!”四棵杨人奔走相告,整个村子轰动了。人们纷纷围拢来,将白家院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墙头后面都站着人,热闹得像是看大戏一般。
白云天正在南岗的黄豆地里与青龙、家兴等二十多个社员锄草,忽见小鸭子摆动鸭子步,喘着粗气跑来,老远就冲他叫:“老白……快……快回……”
白云天见小鸭子语不成句,以为娃子们有啥长短,不及细问,扔下锄头,撒腿就朝家里跑。青龙等听说老白家里出事,也都扛着家伙,跟在后面跑回来。
白云天一口气奔到家里,远远望见院子外面围着人,断定出大事了,心头一沉,急急忙忙拨开人群,还没走到院里,却见刘副主任和志慧迎出来。
刘副主任拉住他的胳膊:“哎呀呀,老连长,可算把您等回来了!”
见是他,白云天松下一口气。所谓大事,不过是他而已。说真的,几年下来,他们之间,很是陌生了。
“听说你又升官了!”白云天喘会儿气,淡淡说道。
“不说这个!老连长,您猜猜谁来了?大稀客,保管您猜不出!”
白云天呵呵一笑,耸耸肩:“我一没亲,二没故,这阵儿是平头百姓一个,能有啥稀客?”
“看一眼您就知道了!”刘副主任扯着他的手,将他拖到院子中间。
一个穿军装的大高个子坐在一把竹椅上,背对着他,一只胳膊抱着白笑,另一只抱着白杏。白雪站在雪梅跟前,两只大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口里不住嚅动,显然在嚼着啥东西。
白云天顿住步子,盯着那人的背影,开足脑筋猜。那人显然也觉出是他回来了,既不回头,也不说话,只是抱着两个娃子,像尊塑像,只给他个背,似在故意让他猜。
猜一会儿,白云天摇摇头,转到那人正面。
院子里鸦雀无声。
“大胡子!”白云天惊叫一声,“日过你奶哩,你可算来了!”
“呵呵呵,”李司令放下白笑,将白杏递给偷着乐的雪梅,站起来擂他一拳,“我也日过你奶哩!你小子,都寻到家门口了,还想给我唱出三顾草庐!”
“早知是你,三天前我就不上工了!”
“这才像话!来,让我看看,嗯,你小子,瘦了。要不是脸上这块疤,真还不敢认哩!”
“甭说我了!瞧瞧你自己,腰粗了,背宽了,肚子大了,乍一看,就跟害娃子似的!还有,你脸上的大胡子哪儿去了?瞧不到那脸胡子,咋看咋个生疏哩!”
李司令摸摸刮得光光的黑胡楂子,哈哈笑一阵:“中了,咱俩算是扯平!你小子,我一连打听你十几年,前几天才听说你在乡下,说是一头钻进安乐窝里,不肯露头哩!我一听,马不停蹄赶来看你,没想到,这里真还别有洞天哩!”
“我这叫解……解……解啥子来着?”
“解甲归田!”
“对对对,是叫解甲归田!”白云天呵呵笑起来,“想当年卖命打仗,为的还不是二亩薄地?我说大胡子呀,你干脆也把军装脱了,落户到咱村里,我在青龙队长跟前说说情,开个后门,派活儿时就把咱俩派到一堆儿,边种地,边唠嗑,歇晌时还能下盘棋。不瞒你说,这阵儿,我这棋艺大长,村子没对手了,杀你大胡子小菜一碟!”
满院子皆笑起来。
“那可不中!”李司令连连摇头,“这村里你有弟妹嘘寒问暖,我却孤零零一个人,输棋也不服哩!”
满院子再笑起来。
“老连长呀,”刘副主任见场面好,不失时机地插上一句,“只怕您这好日子过到头了!”
“咋哩?”白云天扭头问道。
“是这样,”刘副主任看一眼志慧,“我听小孙汇报,咱县里几天前开过常委会,大家一致决定由您出任县农业局局长,主抓全县农业生产。您看,一到县里工作,队里的地不就种不成了?你在村里的美日子不就过不成了?”
“是呀,是呀!”志慧连忙补充,从包里取出连夜准备好的红头文件,“文件也下发了!毛主席号召我们深挖洞,广积粮,咱县自然条件恶劣,根基差,农业一直抓不上去,几次讨论,县革委全体委员一致决定,非得您出面不可!”
“呵呵呵,”白云天大笑起来,“真没想到,大胡子一来,我这落后分子也金贵起来!”
谁都明白这话的意思,刘副主任和志慧尴尬地笑笑,退到一边。
“我说老白,”李司令呵呵一笑,“依我看,这位置适合你!咱是党员,不能闷住头一个人干。想当年,咱扛枪闹革命,为的也不是一个人有地种,为的是全天下的百姓都有地种,都能过上好日子。革命胜利了,老百姓都能当家做主,种自己的地了,咱们当干部的,更不能闷住头只种自己的!要种地,就要带领大伙儿一道种,你说中不?”
“呵呵呵,大胡子,你说让干,我咋敢说不中?”白云天扭头转对雪梅,“雪梅,弄几个菜,我得跟大胡子摆开阵势,喝几盅!”
雪梅正要扭身走进灶火,韦光正笑道:“雪梅同志,甭麻烦你了,下酒菜我都安排了,在大队部里吃!”
白云天还没说话,李司令摆摆手,笑道:“去吧,你们安排的菜,你们自己吃。我就留在老白这儿,吃弟妹烧的!”
韦光正、志慧尴尬地笑笑,搓着手看刘副主任。
刘副主任笑道:“李司令发话,就是命令,你们愣个啥?”
众人皆笑了,别过李司令,拥着一道来的两个军人,朝大队部走去。
吃过午饭,李司令带着一行人,在白云天带领下,赶到双龙镇、黑龙沟、老君庙、石佛寺、槐树庄等几处他们当年共同战斗过的地方,追忆一番,悼念过亡灵,晚上返回四棵杨。刘副主任执意要他们住到县城,李司令让几个随员先回省里,他要在四棵杨住几天,和老白唠唠嗑儿。
刘副主任拗不过他,只好与志慧一道,陪着几个军人赶回县城,安排他们在政府招待所住下,韦光正陪着。
第二天一大早,刘副主任和志慧又从县城赶来,直奔白云天家,雪梅说他们去看大杨树了。二人相视一眼,拐到大白杨,果然望见李司令、老白、风扬三人正在树下比比画画,白雪、白笑站在一边看。
李司令伸胳膊比量一下成家杨,呵呵笑道:“好家伙,两抱粗哩!老白,不瞒你说,我从未见过这么粗的杨树,简直是杨树王!”
“是哩!”白云天呵呵笑道,“我一到这村,第一眼相中的就是这四棵树,后来又看到你弟妹,奶奶的,两眼一闭,干脆落户得了!”
李司令也笑起来,扭头见刘传德和志慧远远走过来,扬下手,学着村里百姓打招呼道:“吃过了吗?”
刘传德打个立正:“报告首长,属下没吃!”
李司令指着刘传德大笑一阵,转向志慧:“刘副主任没吃,你吃过没?”
“吃过了!”志慧也扬起手,回问一句,“首长吃没?”
“吃过了!”李司令呵呵笑起来。
刘传德怔了,看看李司令,又看看志慧,转向白云天,一脸疑惑:“这……老连长,恁早就吃了?”
“吃个屁!”老白呵呵一乐,转向李司令,“我说老李,来村里才一天,别的没学来,这两句倒是学得像哩!你弟妹饭还没烧好,你咋就吃了?”
“呵呵呵,”李司令开心地笑起来,“老白呀,你真是个夯货!告诉你,这两句话,吃与没吃不重要,重要的是问与答!老白,我再问你,老百姓一见面,为啥先说这两句?”
“有说哩,关心肚皮呗!”
“是哩,”李司令转向在场的几个人,语重心长,“你们也听听,说这说那,老百姓真正关心的,是这肚皮。如果肚皮填不饱,咋能干革命哩?”
“是是是,首长说得对极了!”刘传德几人连声附和。
李司令再次转向四棵杨树,仰头赞叹一番,转对老白:“老白,你昨晚上说,那年砍大杨树烧炭,大杨树流血,听得我心里发痒。是哪一棵流血的?”
“你得问万支书,是他砍的!”白云天手指风扬。
风扬的脸涨成紫茄子,见李司令望过来,硬起头皮走到万家杨前,指着树身:“报告首长,就是这棵,万家杨!”
李司令走到万家杨边,果然看到一道斧痕,只不见血迹了。
“老白,大杨树流血,你信不?”李司令望着白云天问。
“打实说,”白云天思忖一会儿,“原本不信,在村里住久了,竟是说不准了!这几棵树真也日怪,长恁粗不说,还不生虫,没干枝。这口井更是日怪,隔一阵儿就有一串气泡冲上来,像是珠子一般,下大雨,水位不见涨,天大旱,水位不见降。听人说,这是白龙爷的嘴,还真像哩!”
李司令又看会儿白杨树,若有所思,转对白云天道:“老白呀,这些年不打仗了,我闲暇无事,随便翻些闲书。其中有篇讲解民风民俗的,名字我记不清了,解释的正是这事儿。你知道,村人为啥护这四棵杨树?因为它们代表这个村子的传统,是村里的精神支柱。有了它们,村人才能安居乐业!其实,不究是哪个村子,都有特定的文化传承,我们搞文化大革命,并不是说,凡是旧的都不好,都要打倒!旧的东西,不好,就打倒。譬如说,女人裹小脚,男人三妻四妾,求神拜佛做坏事,算命打卦定姻缘,这些都是迷信,都要打倒。可村里人,不究咋说,日子还得过,见面总得打招呼,就像这四棵树,叫我看,长在这里就不错,没必要将它们连根挖掉!”转向刘传德和志慧,“同志们,我们搞文化大革命,不是所有东西都打倒,而是只打倒那些对人民群众有害的东西,对国家安全有害的东西,对无产阶级专政有害的东西,譬如说封建迷信,你们说对不?”
“对对对!”几人唯唯诺诺。
白云天走到李司令跟前,朝他擂一拳,扫一眼志慧:“这话听起来舒坦,不像有些人,事儿不懂,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打砸砸喊口号!”
这一句实在损人。志慧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低下头,默不作声。场面正自尴尬,乔娃挑着两只特大的水桶,沿沟边走过来。
乔娃的钩担原是特制的,但系钩的绳子仍旧不够长,两只水桶高高地悬着,远看像是调皮孩子肩上挑着的过家家玩具。一见井边站一群人,尤其是志慧、风扬、白云天都在,乔娃猜出从省里来的大官也在,转身就朝回走。
李司令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完全消失在桥边明岑家的房子后面。
“啧啧啧,”李司令赞不绝口,“是块料!他叫什么名字?”
“乔娃!”白云天应道,“咋哩?相中他了?”
“嗯,”李司令点点头,“小伙子好身条,打篮球是个好中锋!”扭头对志慧,“小孙同志,这人我要了。你是父母官,又是这村人,甭心疼哟!”
“李司令要,谁敢心疼,只是……”志慧欲言又止。
“小孙同志,有话就说!”
“乔娃成分不好,是地主,他爷在镇反时被镇压了,他爹疯了,是不折不扣的五类分子,只怕……”
“地主?”李司令打个怔,“他叫什么名字?”
“张新乔!”志慧应道。
“有个叫张宗庵的,可是他家?”
“正是!”孙志慧接后补充一句,“四棵杨就这一户地主,张宗庵是张新乔的爷爷,土改时被镇压了!”
“哦?”李司令吃一惊,皱会儿眉,抬头看向大杨树,缓缓摇头,苦笑一声,“镇压了?我还欠他两百块大洋呢!”
此言一出,除去万风扬和白云天,其他人皆是震惊。刘副主任一下子想起土改时那桩旧案,拍脑袋接道:“是是是,李司令,这事儿我也知道!土改那年,张宗庵父子因通匪罪被拉赴刑场,就要镇压时,老连长拿来一张纸条,说是李司令写的收据。我看了,跟老连长商量后,改为杀一留一。后来听说,张宗庵为护儿子,自己请刑,是个人物!”
“他的儿子呢?”李司令点点头,转问志慧。
“叫张天珏,疯了!”
李司令再次望向大杨树,若有所思地“哦”出一声,转向志慧:“军区篮球队缺个中锋,我看张新乔不错,让他当兵,你有啥意见?”
“首长只管带走!”志慧急急应道,“我让人武部为他补办入伍手续!”
“还是先体检一下吧!”
“中!赶明儿安排他去县医院体检!”
“这样吧,”李司令摆摆手,“先别急,等我回去,先让篮球队的刘教官来一趟,相相面。他说中,你再办手续。他说不中,也就算了!”
“中!”
几人又陪一天,晚上李司令照例歇在白云天家,志慧陪刘传德回县城。
吃过晚饭,李司令扯上白云天,走到村东头,拐向三疯子的屋子。
乔娃正要出门去婉蓉家,瞥见他们朝他家方向走,急急折身,叽里咕噜说话。几乎是在顷 523b." >刻之间,里屋一阵响,三疯子人已走出,扭身子跳到院里,在空场地上扭起秧歌舞,且扭且唱:“我们戴上红袖章,心心激动化巨浪……”
三疯子种不好地,唱歌跳舞却是行家,这阵儿白龙庙学生教唱的秧歌舞,村里没几人学会的,没资格学的三疯子却扭得有板有眼,唱得有声有色。
李司令、白云天听见歌声,赶前几步,跨进院子,见三疯子穿一条大裤衩子,光着膀子,腰里围着女人穿的红肚兜,左臂套着红袖章,在苍黑的光线里扭得正欢。李司令看一会儿,觉得他的歌舞几乎赶上专业水准,拍手赞道:“跳得好!跳得好!”
三疯子越发疯癫,在院里又扭又跳,口里反复唱着这两句:“我们戴上红袖章,心心激动化巨浪。”
唱一会儿,三疯子似乎觉得不够劲儿,眼角一瞄,看到旁边有个破脸盆,捡起来,顺手抄起一根废弃的耙齿,一边扭,一边敲,声音虽刺耳,却有节奏。
响声招来左邻右舍,一大群人围上来,嘻嘻哈哈看热闹。
“三疯子,咋能只唱这两句哩?来段新的,后晌听见你唱啥来着!”万磙子高声嚷道。
三疯子不睬他,顾自敲着破盆子,仍唱这两句。闹一会儿,三疯子陡然扔掉耙齿和脸盆,换个调子,动作也舒缓下来,身子扭着,两脚跳着,两手挥着,口中唱道:“敬爱的毛主席……”
“对对对,”万磙子兴奋地拍手,“就是这个!三疯子,你得唱美点,李司令在听哩!”
三疯子不睬他,顾自唱道:
敬爱的毛主席
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对您唱
我们有多少知心的话儿要对您讲
千万颗红心在激烈地跳动
千万朵葵花向着红太阳
我们衷心祝愿您老人家
万寿无疆
万寿无疆
万寿无疆
……
三疯子扭得好,舞得好,唱得也专注。唱到“心中的红太阳”时,三疯子两手握成圆圈,扣在胸前,像个红太阳;唱到“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对您唱”时,他的两手放在嘴两边,仰头望着天,十根手指呈放射状;唱到“知心的话儿”时,他的两手按在心上,全神贯注得像个天真儿童;唱到“千万颗红心”时,他的两手拇指与食指合成一个心形;唱到“向着红太阳”时,他一腿跨前,一腿后蹬,两手扬起,将握成的心形一下接一下地送上去。
李司令看得目瞪口呆,见他唱完后又拿起破盆子敲,方才回过神,赞道:“好家伙,这水平赶上省军区文工团了!”
“三疯子!”白云天叫道,“李司令夸你赶上文工团哩!”
三疯子充耳不闻,旁若无人地扭着唱着。乔娃站在门外,高大的个头将低矮的房门挡个严实,两眼看着他爹,余光瞟向穿军装的人,忖摸他的来意。李司令也把目光从三疯子身上移在他身上。
乔娃的身体完全发育成形,身高七尺四寸,立在那里,两条长腿像是松鹤。从站相上看,下盘结实,两腿稳健,只要稍加锻炼,必将成为所向无敌的中锋。
李司令越看越满意,笑着走向乔娃,向他伸出右手。乔娃不无惶恐,手虽伸出来,身子却在打战。
两只大手握在一起。
长这么大,乔娃从未与人握过手,何况与他相握的是从省城来的大干部——李司令!李司令同他握手,是想试试他的手劲,因而在握住后暗中运力。他是行伍出身,手劲奇大,在部队里比赛掰手腕,很少有人赢他。他也养成习惯,考验人时喜欢握手,凡是经不住他一握的,根本没机会参加十项全能比赛。李司令用上八成力,只听乔娃的骨节咯咯作响。乔娃没防备,吃一惊,以为握手要用力气,出于礼貌,用力反握。乔娃的力只用五成,李司令即觉一股惊人的力道回压过来。为试出乔娃手劲究竟有多大,李司令用足十成力。乔娃见对方加大力气,以为握手就是这样子,要反复用力的,就将力气调到八分。乔娃手大,手指像是一把虎钳,牢牢地卡在李司令的骨节上。只听一阵咯咯作响,李司令紧皱眉头,率先松开。
乔娃见状,也忙松手。
李司令心悦诚服,微笑道:“你叫张新乔?”
“嗯。”
“上过学没?”
“没有。”
“识字不?”
“识几个。”
“能否写出你的名字?”
“能。”
“能读报纸不?”
乔娃迟疑许久,摇头。
“读不懂没关系,可以慢慢来!”李司令呵呵笑道,“张新乔同志,我问你,想当兵不?”
“我……”乔娃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应对。李司令跟他握手,又喊他同志,本已令他吃惊,这阵儿又要他当兵,哪里想得通?
李司令候他一时,见他仍旧没说话,微微一笑:“张新乔同志,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乔娃思忖有顷,轻轻摇头。
“咦!”李司令吃惊了。多少人寻他求人情,只为把孩子送到部队上。眼前这是送上门的机会,也是唯一有可能改变他命运的机会,这小子竟然拒之门外!
李司令不甘心,加重语气:“张新乔同志,我再问你一句,想当兵不?”
“不想!”乔娃断然说道。
“为什么?”
“我是地主。”
“我没问你是不是地主,我只问你想当兵不?”
“想也白搭。”乔娃的眼中流出淡淡的哀伤。
李司令微微点头:“张新乔同志,你做好思想准备,过几日我派人接你。你的个头,在这村里有点儿屈才,部队才是你施展的地方!”不及乔娃反应,转对白云天,“老白,走吧!”
李司令看中乔娃,要他当兵的事儿不胫而走,整个谷地轰动了。
李司令一走两个月,音讯俱无。乔娃的心渐渐冷下来,觉得当兵之于他,乃是非常遥远的事。两个月前的李司令,不过是人生大戏中的一个闹场,当不得真的。
又过半月,村里进来一群人,两个穿军装,其余穿便装。这些人中,四棵杨人熟悉的只有韦光正。
穿军装的无疑是从省军区来的,穿便装的来自地、县两级。村人无不认为他们是来接乔娃当兵的,谁想他们非但不提征兵的事,反而四处调查,挨个询问村里人,要他们如实讲出李司令两个月前来此村时的所有言行,尤其是他与地主分子张天珏、张新乔一家的关系。
原来,李司令回军区不久,就被当做刘、邓分子打倒了。军区与省革委成立联合调查组,彻底调查他的反动罪行。受此株连的自然还有刚刚走马上任的县农业局局长白云天,这阵儿被隔离审查。
作为重要案犯,乔娃父子被村里民兵五花大绑起来,押进大队部,关进他们自己的老宅子里。
对于三疯子来说,这是自发疯以来,他第一次踏进自家院门,因而甚是好奇,两只眼珠子不停地转,又脏又乱的头左右扭动,像个拨浪鼓。
还没开始审问,三疯子的疯病就发作了,大哭大笑,叽里咕噜乱讲。两个民兵扭住他,三疯子就拿头往墙上碰,额头流出血。乔娃见了,耳朵使力听,口中却在拼命喊爹,显得痛不欲生。经过这番闹腾,没法再审三疯子,两个穿军装的互望一眼,传令审讯乔娃。
审讯室是大队部,也就是三疯子的书房。两个军人威严地坐在一根板凳上,韦光正、万风扬坐在另一根板凳上,五个民兵前呼后拥地推着两手反绑的乔娃,走进他爹当年的书房。屋门太矮,乔娃进门时低着头。当他在屋子里重新抬头时,两个军人面面相觑,无不惊叹于他的个头。
“跪下!”一直跟在后面的小鸭子冲他吼叫。小鸭子是基干民兵,在生产队里干活儿净偷懒,逢到这种事儿却是积极。
乔娃没理他,依旧站着。
“妈的,小地主,装聋呀,老子让你跪下!”小鸭子上前推他。
乔娃不跪。
小鸭子连推几下,见他依旧纹丝不动,抄起一根棍子朝他腿肚子砸去。乔娃牙根一咬,忍他一棍,昂立不跪。
“小地主,还敢犟哩!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你的腿肚子硬,还是我的木棍子硬!”小鸭子说着,又是一棍抡下。
不及棍子落下,乔娃飞起一脚朝后蹬去,只听“哎哟”一声惨叫,小鸭子飞出门外,捂住肚子在地上打滚。
两个军人震怒了。一人站起来,正要走过来,关在中院仓库的三疯子突然间发作,叽里咕噜大叫,声音极凶,像是在骂人。
乔娃牙一咬,眼一闭,软下两只膝盖,扑通一声跪下。
“哼,你小子,算是识相!”站起来的军人又坐下去,冲一个民兵道,“把他的两腿捆起来!”
两个民兵冲上来,拿绳子捆住乔娃的腿。
“你叫什么?”那军人厉声问道。
“张新乔。”
“多大了?”
“十九。”
“家庭成分?”
“地主。”
“张新乔,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希望你能老实坦白与反革命分子李严和的所有关系!”
“我们没有关系。”乔娃忖出他所说的李严和就是李司令,缓缓说道。
“没有关系?”那人一瞪眼,猛拍桌子,“你在胡说!如果没有关系,李严和为何要将你网罗进革命队伍?快说,他对你说过什么?我告诉你,你只有老实坦白,不可执迷不悟!我们已经掌握大量人证物证,证明反革命分子李严和到过你家里,与你交谈甚久。你若老实坦白,我们既往不咎!你若对抗,有你吃的好果子!”
“我们没有关系。他和白书记到我家来,问我想当兵不,我说不想,他问我为啥不想,我说我是地主,就这些。”
“胡说!”那人又是一拍桌子,转对几个民兵,“棍棒侍奉!”
几个民兵互望一眼,拿起棍子,乒乒乓乓,雨点般打在乔娃身上。小鸭子听到棍子响,忍住疼,挣扎着冲进来,拿起一根棍子,照他的身上一顿猛打。风扬听得心里发揪,转向那军人:“同志,差不多了,再打,要死人哩!”
“停!”那军人叫道。
几人停下来。小鸭子不解气,朝乔娃的腮帮子猛踢一脚,恨恨地退到一边。一条鲜红的血道顺乔娃的嘴角流出,灌进脖颈里。
“张新乔,你老实坦白不?”
不知何时>,三疯子开始唱歌。三疯子中气很足,歌声雄浑,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说什么。
“他爹在唱啥?”那军人听不懂,问风扬。
“啥也不是,是疯话!疯十几年了,一直这样!”风扬应道。
那军人点点头,再问乔娃:“张新乔,听见没,老实坦白!”
乔娃用力吐出一颗牙,一字一顿:“我们没有关系!我知道的,都说了!”
“算你是条汉子,打!”
又一阵棍头铺天盖地打下。乔娃咬牙忍住,没有哼出一声。不一会儿,乔娃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小鸭子仍要打,风扬喝住,目光转向韦光正。韦光正轻叹一声,对那军人道:“同志,照我看,审也审不出来。我知道这娃子,虽说是地主,却也有一是一,有二是二,没打过诳语。李司令跟他没亲没故,真要说过啥,想他不会不说!”
两个军人对视一眼,点点头,其中一人摆手:“拖出去!”
军人走后,为显示与刘邓帮凶李司令彻底划清界限,县革委主任孙志慧将三疯子父子定性为走资派帮凶,吩咐韦光正在战红旗人民公社召开万人群众大会,戴高帽子批斗。为增加斗争效果,韦光正吩咐绑来几个黑五类,包括白龙庙小学的独眼右派姚起林,一起陪斗。
婉蓉又怀孕了,仍是乔娃的种,看肚皮的样子,少说也有五个月。
开斗争会这天,婉蓉早早起来,将若盼托给英芝照看,一气跑到双龙镇,先一步赶到会场。
斗争会场设在镇中的大操场上。操场附近是块荒地,生产队用作取土场,几年下来,成了一片洼地,开大会或放电影时,站上万儿八千人不在话下,因而公社、大队或学校,不究召开啥集会,往往赶到这里。
候有一顿饭工夫,参加斗争会的人们陆续赶到。听说是批斗四棵杨的高乔,方圆十里的人无不赶来瞧热闹,黑压压的挤满洼地。会场上早已贴好各式各样的标语,婉蓉识不出,但能辨出“地主”、“打倒”等大字。
民兵们押着批斗对象走上高台。当乔娃上台时,人们不约而同地仰起头,惊叹于他的高度。
主席台上坐满干部。三疯子、乔娃和几个陪斗的黑帮分子手被反绑,跪在地上,十几个民兵拿着枪,站在他们身后,雄赳赳,气昂昂,发现哪个跪得不好,或照屁股一脚,或照后背一枪托。
十几年来,三疯子这是第一次参加批斗会,显得很兴奋,东张西望,叽里咕噜,总也跪不好。连挨三脚和几枪托,他依旧嘻嘻笑,依旧东张西望,依旧东扭西歪。踢他的民兵自觉无趣,由着他乱来。三疯子的嘴巴一刻也没闲住,疯疯癫癫,自说自话。只有乔娃明白,他爹口中的每一个字都是说给他听的。
乔娃的眼里滚出泪花。爹是对的。生活需要智慧,不需要逞强。在这无道的地方逞强,只有自己吃亏。此时此刻,他唯一可做的是:顺应现实,不吃眼前亏。
听着爹的话,乔娃平静下来。乔娃直直地跪在三疯子旁边,睁起两只大眼,冷冷地望向土台下面黑压压一片仰视他的人群。看一会儿,乔娃扭头转向台上,见几个陪斗的地主无不耷拉脑袋,眼睛闭合,一副低头认罪的姿态。以前,他瞧不起他们,觉得他们没骨气。这阵儿,他悟开了:是的,他们都是聪明人!
尽管悟开了,但他的头依旧低不下。他的脖颈太硬,他的心志太盛,他无法低下头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说一句话,不做一个小动作,直直地跪在台上,平心静气地听凭他人的发落。他已放弃反抗,也不准备申辩,只希望眼前这场噩梦尽早结束!
宣传部长韦光正站起来,对准高音喇叭宣布斗争大会开始。大会进行三项内容,第一项,剃阴阳头,戴高帽子,第二项,揭批罪行,第三项,群众游行。
韦光正宣布完毕,几个民兵手拿剪刀走到各人背后,将几个陪斗的头发尽皆剪成阴阳头。他们没剪三疯子,因为他的披肩白发和长胡子更有戏剧效果,剪去反倒可惜了。乔娃没反抗,昂着头。剪他的人个头不够,只好搬个凳子,立在上面,将他的头发左边一半剪去,露出半拉子头皮。那人剪得很艺术,远看起来,乔娃的头就像是道观里的阴阳鱼图。
接着是戴高帽子。帽子被做成牛鬼蛇神的形状,为增加效果,他们将长长的蛇形帽子戴在乔娃头上。帽子巨长,像条长蛇,高一米七,上面罗列一大堆罪名。民兵们为他戴好,拉他站起来。二米三的个头加上一米七的蛇帽,乔娃的高度达到四米,比其他人高出一倍还多,成为真正的“丈人”。全场人无不仰视他,发出一波又一波的惊叹。
乔娃没有怯场。乔娃的心态调和到极致,早已没有羞耻感,只是昂着头颅,居高临下地扫视众人,无所畏惧地接应四面八方投向他的目光。
就在此时,乔娃的心头猛地一颤:下面一处显眼的地方,一个低矮的女人静静地站在那儿,挺着肚子。乔娃可以看到她眼里反射出来的泪光。
是婉蓉。
看到乔娃在注视她,婉蓉伸出袖子,轻轻抹去泪,睁大两眼,凝视他。
二人对视。
二人对视几分钟,乔娃的心粉碎了。乔娃高傲的头颅低垂下去,像另外几个黑五类一样低垂下去。
批斗会开完,大游行开始。人们敲锣打鼓,扭秧歌舞,高呼口号,押着乔娃等牛鬼蛇神沿大街转一大圈,走向各个大队。乔娃身边围的人最多,挺着肚子的婉蓉挤不到跟前,跟在后面跑。
婉蓉没有叫出声,只在心里默默喊,一遍又一遍:“乔哥——”
乔娃的头一直垂着,心打着颤。
游完行,乔娃因故意伤害贫下中农、对抗无产阶级专政罪,被县革委判处有期徒刑四年,押往老北山林场,也就是老五去的地方,接受劳动改造。
第十三章 缺粮钱
斗争会后没多久,白云天回来了。
一到家里,白云天就要抱娃子。雪梅扯住他,将他从上到下审查个遍。白云天被她看得发毛,叫道:“咦,你是没见过咋哩?这是看啥哩?”蹦几下,伸伸胳膊,“看看看,一根汗毛都没少!”
“没挨打?”雪梅有点不相信,仍在细审。
“挨打?”白云天呵呵一笑,“他奶奶的,打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哩!咋哩?”
雪梅又审一阵,见他果是好端端的,长出一口气,伏在他肩头哭道:“你不回来,我真担心死了!”
“你担心啥?”
“担心那些当兵的打你!你是不知道,乔娃都让他们打昏过去,若不是风扬和韦光正说情,怕早没命哩!”
白云天急问:“乔娃他……人哩?”
“没啥事了。县里判他三年刑,这阵儿送北山劳改。他们咋审你哩?”
“谁敢审我?”白云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耸耸肩,“是韦光正、孙志慧,还是他刘传德?哪个敢来,看我把他阉了!”
“那……他们咋待你哩?我打听了,说你是隔离审查!啥叫隔离审查?”
“呵呵呵,”白云天搓搓手,抱起白杏,在她小脸上亲一口,“把我关在一间办公室里,不得与人说话,是隔离。给我两杆笔,一沓子纸,要我写检查,交代与大胡子的关系,是审查。我不写,光正急了,替我写,连熬两黑没合眼。光正写完,念给我听,我一边听,一边打呼噜。光正也不管,半闭眼念完,问我写得咋样,我睡得正迷糊,打个哈欠说,很深刻,很全面,很正确,很有力度。光正笑了,让我签字。我签了。又过两天,我回来了!”
“不干局长了?”
“狗屁局长!不是看在大胡子面上,就他们几个,拿八抬轿抬我也抬不去哩!”
“不干就中!”雪梅又出一口长气,“不瞒你说,你在城里待着,我一天到晚不放心!”
白云天嘻嘻一笑,凑上嘴去:“来,亲一口。这阵儿不见你,怪想哩!”
雪梅红了脸,推开他:“去去去,靠边站!”
白云天厚着脸皮,扳过雪梅硬亲一口,小声问道:“哎,我问你,咋不放心了?”
雪梅嗔道:“甭以为我是怕哪个狐狸精勾走你哩?”
“我就知道你为的这个!”白云天嘻嘻又是一笑,摸摸脸上的疤,“老婆大人放心,就凭这道疤,莫说是狐狸精,即使狼外婆来,也得开溜!”
雪梅啐道:“你……不正经!”
婉蓉足月,赶来接生的易姐儿抱起一个赤子。
“是娃子,还是妞儿?”婉蓉问道。
“是个妞儿!”易姐儿呵呵笑道,“小千金哩!”
婉蓉闭上眼,嘴角浮出笑。满月这天,婉蓉抱着妞儿,拉着老大若盼,赶到三疯子家。三疯子见到她娘仨,手舞足蹈,开心得像个孩子。
婉蓉关上房门,跪下来,吩咐若盼:“盼儿,跪下!”
若盼跪下。
“盼儿,这是你爷,给你爷磕头!”
若盼大睁两眼望着白发白须、一身脏兮兮的三疯子,迟疑半晌,硬着头皮磕下。
“叫爷!”
“爷——”若盼叫得很迟疑,像是从小鼻孔里哼出来的。
三疯子很开心,嘴里叽里咕噜,手舞足蹈,围绕她们娘仨转圈子。
“爹!”婉蓉连磕三个响头,两手托起怀中的妞儿,“这是你的小孙女,今儿满月,我抱来给你看,你起个名!”
三疯子伸出一双脏手,接过妞儿,抱着她继续转圈子,口中依旧叽里咕噜说个不停。乔娃不在,婉蓉听不懂,急了:“爹,小孙女候你起名哩!”
三疯子没有睬她,依旧抱着娃子跳舞。若盼怕他伤害妞儿,转头望着婉蓉,声音都发颤了:“妈,他……三疯子……妹妹……”
“胡叫啥哩?”婉蓉瞪他一眼,“他是你爷!叫爷!”
“爷——”若盼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三疯子不再叽里咕噜,一边跳舞,一边说话:“盼盼盼,望望望……望望望,盼盼盼……”
三疯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两个字,一圈又一圈地跳舞。婉蓉闭眼听一会儿,陡然明白,朝三疯子磕头:“爹,儿媳听懂了,你为小孙女起的名儿叫若望,是不?”
三疯子没有回答,停住步子,抱着妞儿再次叽里咕噜。婉蓉注意到,三疯子白白的长胡子贴在妞儿的小嫩脸上,眼眶里盈满泪。
婉蓉站起来,从三疯子手中接过妞儿,对若盼道:“若盼,你妹妹有名字了,叫若望,你记住没?”
“记住了,妹妹叫若望。”
韦光正荣升,白云天又不配合,战红旗人民公社久久没人主政,一直由韦光正的副手齐志光兼着。志慧的位置渐渐坐稳后,论功行赏,将此位置交给他的得力干将马尚锋。
马尚锋原为县中老师,最先拉队伍跟志慧造反,是志慧的铁杆儿。志慧调他治理自己家乡,显然是器重他。
马尚锋一点儿也没辜负志慧,上任后连烧三把火,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在山窝里搞得风风火火。
第一把火是破除四旧。马尚锋连开几次教育大会,组织镇中红卫兵,将辖内所有寺庙,除白龙庙外,或扒或砸,尽皆毁了。第二把火是割资本主义尾巴,将人均三厘菜地悉数没收,归入生产队。第三把火是组织宣传队,深入群众,大力宣传毛泽东思想。
马尚锋的三把火烧过,谷地里红旗漫卷,红浪翻滚。镇中及各个小学纷纷成立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毛选”发到家家户户,红语录人手一本,各户正堂张贴大幅毛主席画像,主席像上面,是马、恩、列、斯四个肖像,由左到右,挨排。接下来是普及秧歌舞,教唱革命歌曲,所有大队干部及在校师生必须背诵毛主席写的 href='2325/im'>《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和《愚公移山》三篇文章,称作老三篇。不到半年,谷地里,几乎所有墙上都刷着标语,各村都有秧歌队,男女娃子都会背几句毛主席语录。马尚锋也迅速得到一个绰号——马上疯。女人吓唬娃子,由“狼来了”改为“马上疯来了!再哭,叫你背老三篇!”
这阵儿,四队基干民兵小鸭子得到风扬重用。
跟他爹老鸭子一样,小鸭子也是好吃懒做,不想下地干活儿。为逃避劳动,小鸭子干民兵尤其积极。前一阵子,他动手打乔娃,风扬有点讨厌他,但后来乔娃反踹他一脚,风扬又有点同情他了。至少说,小鸭子是为公事挨踹的。这种人,处事讨人嫌,易坏事,可大队里不能少。想到大跃进砍树收铁那阵儿,风扬真还得出一个结论:好人得有人做,恶人也得有人做!
乔娃那一脚踹得极重。天旗诊过脉,说是伤到肾了,要休养。小鸭子连吃六剂草药,卧床两个多月,伤情才算轻些。风扬算他工伤,交代青龙照旧记工。伤好后,风扬提拔小鸭子到大队部打杂,发通知,召人等,照旧由生产队记工。
小鸭子从心底里恨死乔娃,寻思如何出这口气。乔娃劳改了,小鸭子想到三疯子,可思前想后,最终还是打消这一念头。一则三疯子疯了,没啥整头,二则整个疯子不解恨。
一日后晌,小鸭子从大队部回来,走到四棵杨下,远远看到婉蓉从三疯子家出来,一手抱着若望,一手扯着若盼,两只贼眼为之一亮……
乔娃不在,婉蓉的日子艰难起来。
傻祥虽然学会干活儿,却也只会出死力,且得有人带着他干。傻祥不服管,没人能带他,青龙只好自己带。傻祥有力气,做的是重活儿和累活儿,青龙为求公道,将他的工分调整到九分,高于妇女,低于壮劳力。生下若望后,崔家多出一口子吃饭,只有傻祥干活儿,工分就不够了。
这天早上,婉蓉收拾完锅灶,听到钟响,赶傻祥上工后,思忖一时,将两个娃子领到成家,托给成刘氏照看,自己匆匆走到钟下,听从派活儿。
是三伏天,麦子早收了,三夏也忙完了。活儿不多,青龙安排女人们去红薯田翻秧子,男人到玉米地挖排水沟。
派完活儿,男女社员纷纷走向田里。青龙守在钟下,见没人来,这才拿上铁锹,跟在众人后面。没走几步,小鸭子气喘吁吁地追上,老远喊道:“老青龙,等等!”
“咦!”青龙顿住步子,瞄他一眼,“小鸭子,你不到大队部里坐机关,跑这儿干啥?”
“求你派个活儿!”
“求我派活儿?”青龙打个怔,“嗬,真是日怪,今儿这老爷儿是打西边出来哩!小鸭子,你说说,咋会不去大队部,反来下地干活儿哩?”
“嘻嘻,”小鸭子笑道,“大队部里太闲,手心痒了,想来磨磨茧子!”
“中,你小子能有这志气,我成全。回去拿张锹,跟我挖排水沟去!”
小鸭子嘻嘻又是一笑:“没锹了,能不能派个别的活儿?”
“没锹?”青龙瞥他一眼,“你小子是怕下力!女人们去北坡红薯地翻秧,你想去,就跟在后头闻臊气吧!”
“中中中,这活儿中!”小鸭子连应几声,嘻嘻笑着,一溜烟儿跑了。
小鸭子跑到北坡,见进才带领二十多个女人和几个年纪稍大的老头子一溜儿排在地头,各占两垄,已经翻起来。婉蓉来得晚,排在最边上。小鸭子喜上心头,挨在她身边,也占两垄。
所谓翻红薯秧,就是将四处乱爬的红薯秧子梳理一遍,不让它们四处乱爬,使养分输送主根下面的红薯,同时兼顾除草。翻断的秧子更能派用场,叶子可以下锅当菜吃,秧、梗及杂草可以喂猪。因有诸般好处,一到翻秧子时节,队里能干活儿的女人几乎全来了。
女人们一多,田里就热闹。大家一边干活儿,一边东家长,西家短,七嘴八舌说个不停,往往是从早上一直干到中午,活儿没出多少,翻断的秧子一大堆,收工时大家腋下无不挎上一捆,喜滋滋地各回各家。
从这日开始,一连几天,小鸭子都去翻秧子,每次都要挨住婉蓉,一边干活儿,一边扯东攀西,嬉皮涎脸地说荤话,没个正经,有时甚至动手动脚的。刚开始,婉蓉没往别处想,后来意识到什么,有意躲他。小鸭子却是铁下心,就如椿树上的胶水,一旦粘上,想甩都甩不掉。
连干三天,四队的红薯地只剩南岗最后一小块没翻,有七八亩。小鸭子再次磨蹭到婉蓉身边,跟她紧挨一起。婉蓉刚坐完月子,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这又连续劳累几日,有些吃不消,没过多久就与其他女人拉开一段距离。
机会来了。小鸭子放慢手脚,紧挨住她。婉蓉翻,他也翻。婉蓉住手,他也住手。他住手时,就用两眼色迷迷地盯住婉蓉的奶子。婉蓉的奶水多,奶子显得比平常大,加之干了小半天活儿,若望又没吃,有点胀疼。婉蓉原想撩开衣服挤掉一点,小鸭子却一直缠在身边。婉蓉咬牙坚持一阵儿,两只奶子胀得受不住,起身后退十来步,蹲下来,背对他,撩开衣服,掏出奶子挤。
婉蓉正挤时,小鸭子轻手轻脚走过来。待婉蓉察觉,人已到身后了。婉蓉放下衣襟,脸色涨红,冲他骂道:“你不翻秧子,过来干啥?”
“嘻嘻嘻,”小鸭子嬉皮笑脸,搓着手,“小嫂子,我想看看你在干啥?”
“小鸭子,你……你要脸不要?”婉蓉气结。
“小嫂子,藏个啥哩?我都看见了,是挤奶子哩!”
“你……你……”婉蓉全身哆嗦。
“你看看,奶水挤掉,洒在红薯叶上,可惜了。小嫂子,我跟你商个量。与其白白挤掉,不如让我吃掉。反正这阵儿没外人,谁也看不见。你撩开衣裳,我慢慢吃,中不?”
婉蓉又急又气,破口骂道:“回去吃你妈的奶去!”
“我说小嫂子,”小鸭子非但没生气,反倒嘿嘿一笑,“咱好说好商量,你生恁大气干啥?”
“滚,滚滚滚!”婉蓉忽地起身,走到自己的两垄红薯秧前,快速动手翻秧。
“小嫂子,都在干活儿,叫我滚哪儿?”小鸭子紧赶过来。
“想滚哪儿你就滚哪儿,甭来缠我!”
“小嫂子,”小鸭子又凑上来,“说恁难听干啥?我咋缠你哩?你翻你的秧子,我翻我的秧子,都是挣工分,我一没招你,二没骚你,咋就缠你哩?”
“你……你没缠我,为啥老是挨住我?”
“我还要问你哩!你为啥老是挨住我?再说,即使挨住你了,又咋哩?小嫂子身上味道好闻,我边干活儿,边闻你身上的味,心里美哩!”
婉蓉又骂起来:“回家挨你妈去,闻你妈的味去!”
“唉,小嫂子,”小鸭子涎着脸皮,“你看,我这人真是没治了,让你骂着也舒坦!你骂吧,我心里正痒哩,你越骂得凶,越是中听,我的心里就越美!”
婉蓉见他如此赖皮,无计可施了。想到乔娃不在家,傻祥等于活死人,遇到啥事儿,她只能自己扛着,婉蓉不由伤心,低下头,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小嫂子,”小鸭子听她哭一阵子,接着说道,“你哭得真好听!嘤嘤咛咛,就跟叫床似的!”
婉蓉见他越说越难听,气得浑身打战,两个肩膀不停抖动,哭得越发伤心。
“小嫂子,”小鸭子不急不缓,“哭个啥哩?我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你咋就当真哩?小嫂子,实话跟你说,我打心眼里欢喜你哩。我知道你心气儿高,看不上二祥。二祥是个二,你跟着他是受活罪。小嫂子,你甭脸红,我早知道你不是正经人,村里谁都知道你跟乔娃闹相好,你那俩崽子全是野种!小嫂子,我是民兵,专逮你这种不正经人。要是惹恼我了,哪天让我逮个现行,你的脸面没地方搁不说,乔娃的罪名更大哩。别的不说,单是勾引贫下中农老婆这一条,就够他受哩!闹得好,他得再蹲三年五年班房,闹得不好,恐怕得像他爷一样挨枪崩!小嫂子,你甭不信,这事儿是真的!话再说回来,乔娃有啥好?成分是地主,标准黑五类,永世不得翻身,挨打挨斗不说,还得去劳改!谁知你偏死心眼,放着好人不寻,偏要找他做相好!你看看我,有模有样,身体强壮,成分是贫农,又是大队基干民兵,这阵儿正得支书重用,在大队部跑差事,不用下地干活儿,队里照样记工分……”
“小鸭子!”婉蓉见他口口不离乔娃,脸色一红,止住哭,咬牙道,“我警告你,甭以为我是娘儿们,好欺负!打今儿起,你若是再缠我,我就告诉祥子,让他把你照死里打。他是二,打人没轻重,打死也是白打死,不犯国法!”
“哈哈哈,”小鸭子狂笑,“我说小嫂子呀,你真是头发长,见识短!我是干啥哩,你咋能拿个二吓唬我?不是吹的,就他那个二样,只用三言两语,我保证让他干啥,他得干啥!小嫂子,我还是奉劝你,即使乔娃好,个头大,劲道足,能解你的浪瘾,可远水不解近渴,你年纪轻轻的,咋能守得住这份活寡?要是不嫌弃,打今儿黑地起,我就跟你做相好。你先试试看,我保证不比那个大个头差。再说,我至今仍是童子身,要是个女娃子,就是黄花闺女,滋味美哩。你哩,早是烂破鞋了,跟我相好,不会辱没你!小嫂子,若是遂下我的愿,我保证你要啥有啥,即使想摘天上的月亮,我也能设个法儿摘来。小嫂子,甭看我懒,甭看我家缺这少那,那是我不正干。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要是你肯和我闹相好,我保证做个劳动模范,让你吃香的,喝辣的,叫全大队人另眼相……”
小鸭子越说越不顾及面皮,越说越下流。婉蓉脸色乌青,忽地站起,两手捂住脸,顺垅往回奔去。小鸭子呆呆地望着她的后背,气呼呼地指她骂道:“烂破鞋,甭不识相!我日你,是给你脸!你不要脸,看我哪天收拾你!”
婉蓉“哇”地大哭,扭着屁股朝家里狂奔。
打这日起,婉蓉没再上工,早晚见到小鸭子,也是扭头就走。小鸭子恼羞成怒,寻思几天,想出一个毒主意。一天收工时,小鸭子拦住傻祥,将他拉到玉米地里,对他又是比画,又是解说,见傻祥仍旧不开窍,伸手摸进他的裆里,掏出他的那件物什,没几下就整得硬挺挺的,像只铁钉。
“二祥,”小鸭子一边抚弄,一边比画,“你记牢,黑地里,一到床上,你就爬到你婆娘身上,脱掉她裤子,将这物什儿插进去,美死你哩!啧啧啧,真是傻人有傻福,瞧你这德性,偏能日上这种浪女人!”话音落处,在傻祥棒头猛弹一指头,不想用力太重,傻祥疼得龇牙咧嘴,两手紧紧捂在裆里,哇哇直叫。
小鸭子大笑几声,撒丫子就跑。傻祥疼过一阵儿,回身揍他,早不见人了。
双牛一死,婉蓉就将傻祥赶到东间他爹的土铺上,自己仍睡大床。起初,傻祥不习惯,像个孩子似的跟她闹。婉蓉睡下,往往是没睡安稳,傻祥就会磨蹭过来,悄悄躺在她身边,不一会儿就打起呼噜。婉蓉听到呼噜声,晓得是傻祥,只好狠下心,再次将他赶走。如是几次,傻祥见婉蓉铁心了,只好作罢。
吃罢结婚酒,傻祥仍旧睡在双牛的土铺上。婉蓉让人在西间做道木门,一到晚上,就从里面闩死,安心睡觉。傻祥渐也习惯一个人睡,不再过来缠她。再后来,婉蓉生下若盼、若望,整个西间也就成她母子三人的了。
俗话说,食、色,人之性也。性是天生的,就跟吃奶一样。傻祥万事皆傻,但经小鸭子手指头一弹,偏就开窍了。
要在平常,吃过晚饭,傻祥总是倒下就睡。在小鸭子弹完指头的这天夜里,傻祥辗转反侧,许久也未睡去。快到小半夜时,傻祥陡然从裤头里摸出那件物什儿,学小鸭子的样子抚弄几下,越抚弄越是畅美。傻祥抚弄一会儿,似是想起小鸭子的话,眼前浮出婉蓉,摸索着起床,赶到西间。
时值盛夏,天气闷热。婉蓉闩好院门和房门,角门却敞着,一则她对傻祥没再设防,二则图个凉快。傻祥没费啥劲儿,直摸进来。
若盼、若望早已睡去,婉蓉也是迷迷糊糊。天气热,她只穿条裤头。朦胧中,她觉得有人摸她,扯她短裤。刚开始,她以为是若盼或若望,没在意,后来觉得不对,睁眼一看,傻祥站在面前,一丝不挂,两腿间的物件儿硬邦邦地挺在前面,两只大手粗野地扯她裤头。
婉蓉本能地惊叫一声,翻身爬起,缩在床头。傻祥一把扯住她的胳膊,使劲一拉,扯入怀中。傻祥一只手抱住她,另一只手继续扯她裤头。婉蓉急了,拼命护住。傻祥干脆将婉蓉放在床上,两手扯住,用力一撕,小裤头被他撕成两半。傻祥伸开两手,将她牢牢抱住,婉蓉用力打他,咬他,傻祥只不松手。婉蓉害怕吵醒两个孩子,哭叫这一法宝不好再用,只得无声地与他搏斗。
二人扭打一会儿,婉蓉没劲了,渐渐松开手,哑起嗓子,指着东间:“哥,你放开,我跟你到铺上去!”
傻祥没放开,但听明白了,将她抱起来,走向东间,放在土铺上。婉蓉静静地躺着,两行泪水无声地落下,小声呢喃:“乔哥,我……我……对不住你了!”
傻祥急不可待地爬上她的身子。
婉蓉没再反抗。婉蓉明白,一旦傻祥悟开人道,所有反抗都是白搭。再说,她也有愧疚的地方。不究咋说,她在名义上是傻祥的婆娘,于情于理,她也应该给他。常言说,嫁鸡随鸡,既然这是命里注定,她就得认命。之前傻祥不懂,她乐个清净。这阵儿他懂了,乔娃又不在身边,更有小鸭子不怀好意,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
傻祥在婉蓉的瘦小身子上乱撞乱顶,婉蓉让他折腾得难过,身上的巨大重量更让她无法喘气,只好伸手引导,助他完成了人生的征服。
不想傻祥尝到甜头,再也不肯撒手,天天纠缠婉蓉。傻祥不懂怜香惜玉,动作粗野,蛮力十足,整得婉蓉苦不堪言。更要命的是,傻祥不知廉耻,发起情来像头公驴,一旦想干那事,从不讲究时间地点。婉蓉稍有不从,他就又喊又叫,拳脚相向。婉蓉羞愤难当,却是无可奈何,真正是有苦无处诉,和泪肚里流。
这一年春旱秋涝,收成不好,比往年净减三分之一。上级要的公粮却没少一斤,只将提留削减三成。
年关又到了。这是旺田辞学后的第三个年关,尽管旺田使足劲,没有落下一天工,成家依旧缺工分。年前算账,成家父子满打满算净挣四千一百五十工分,人均五百十八分,离生产队人均八百三十分差三百一十二分。分配实行的是人六分四,即人占六成,工分占四成。年底决算,成家工分少,人头粮多,人均工值不够,往年规矩是按工值(每个工分一分钱)折算成钱,补偿给工分结余的人家。这部分钱叫缺粮钱,欠钱的叫缺粮户,得钱的叫余粮户。
腊月二十八晚上,吃晚饭时,青龙挨家挨户吆喝四队社员去牛屋里开会分红。
家兴喂完牛,回到家里,刚端起饭碗,旺地拿着空碗回来,叫道:“爹,青龙刚才来过了,吃罢饭开会,说是分红!”
“知道了!”家兴应一声,朝嘴里又划拉两口,“你哥哩?”
“端上碗串西院山娃家去了。山娃去镇上置年货,买回来半个猪头,惹眼哩!”
“叫他回来!”
旺地走到西院,喊回旺田。家兴看他两眼,小声问道:“旺田,你吃过没?”
“吃过了。爹,啥事儿?”
“待会儿,你去趟庙里,看看你老师!”
旺田一惊,转向旺地:“旺地,姚老师咋哩?”
旺地摇头:“没听说他咋哩。”
“爹,”旺田松一口气,问家兴,“我去看哪个老师?”
“哪个老师都中,还有张校长,对,你得去看看他,顺便代我问候他一声!”
“爹,只是看看他,没别的事吗?”
“没了。”
“爹,”旺田想了想,“我计划好了,初一去看,顺便给老师们拜年。方才青龙来通知,说是待会儿去牛屋开会,我得去!”
“胡说!”家兴脸一虎,“让你去看,你就去看,犟啥嘴哩!”
“爹,”旺地接道,“让我哥开会去吧,我去庙里!”
“开个啥会?”家兴的脸依旧黑沉,“你跟你哥一道去!”
“中!”旺地应道,“我再盛半碗饭,喝完就走!”
家兴点点头,匆匆将碗中稀饭划拉完,放回灶间,勾起头,匆匆走出去。家兴走到沟边,踏过小木桥,连拐几个弯,走到一家院落。院门开着,家兴在门口立一会儿,咬咬牙,走到院里,轻轻咳嗽两声,叫道:“刘师傅,在家不?”
是老慢阴的家,屋子里亮着灯。
老慢阴姓刘,打小出去当学徒,学成玉匠,解放那年回来,喜欢人们叫他师傅。这阵儿玉活儿不吃香,他没地方施展,只好在队里干粗活儿。家里一共四口人,除去女儿仍在白龙庙上学外,他和老伴都是壮劳力,儿子荣国也成人了,虽说跛脚,却是啥活儿都能做,满勤也是十分。一连几年,他家都是四队最大的余粮户。
家兴这阵儿来,实在是没法子了。三天前,进才算好账,私底里告诉家兴,他的缺粮款是二十四块九毛六,在队里排头号,要他去寻余粮户认账,免得开会时没人认,面上不好看。家兴盘算几天,竟是没脸向任何人开口。几年下来,凡是余粮户,没有一家他不欠的,这阵子叫他哪有脸皮再去寻人?
然而,这一关必须得过。若是没人认账,家兴就得拿出现钱贴给余粮人。这阵儿家里年货没置不说,连盐也买不起,如何再拿出二十多块?好在青龙认下三块三,山娃认下四块二,这是他们的所有余钱,另有十七块多,始终未能寻到人家。眼见开会在即,他别无他法,只得厚着脸皮来求老慢阴。听进才说,单是老慢阴家的余粮款就有二十六块多。
灯突然熄灭,没人应声。
“刘师傅,在家不?”家兴提高声音。
屋子里依旧没人应声。家兴又候一时,轻叹一声,正要走,堂门“吱呀”一声洞开,老慢阴的女儿荣阁伸出头,冲他叫道:“成大爷!”
“是荣阁呀,你爹哩?”家兴脸上堆起笑,小声问道。
“我爹让我对你说,这阵儿他不在家,牛屋开会去了!”荣阁神色慌乱,显然说不来谎,“大爷,要不,你进来坐会儿,倒杯水你喝!”
家兴早听明白话音了,干笑一声:“你爹不在,就不坐了!”悻悻然转过身子,飞也似的逃出院门。
听到家兴的脚步走远,里屋传出老慢阴的咒骂声:“死柯杈子,哪有你这样说话哩!”
“我咋哩?”荣阁小嘴一撅,“是你叫我这样子说嘛!”
“说你妈那个脚!”老慢阴跺下脚,跟着又骂几句,转过话头,“荣国,走,跟老子一道开会去,分红哩!”
父子俩走出院门,荣国一跛一跛地赶前几步,小声道:“爹,刚才家兴大爷来,分明是找咱认账,咱余下恁多钱,不如认……”
老慢阴指着他低声骂道:“你鳖子知道个屁。不说去年了,成家前年欠咱的这阵儿还没还哩。钱赊给他家,等于扔进无底洞,猴年马月也还不上!待会儿开会,你给老子憋住!要是乱说话,看我掌你嘴!”
荣国再无声音,乖乖跟在老慢阴后面,走向村东牛屋里。
虽没下雪,却冷得出奇。
四队牛屋里,两盏夜壶灯挂在房梁上,外加一盏马灯,将牛屋照得通亮。六头牛和一匹骡子站在槽头倒沫,一只小牛崽子见一下来了这么多人,躲在它妈的后腿下,只露出小头。
早有人生出一堆火,上面捂一小堆麦糠。明火起不来,浓烟滚滚,呛得大家直抹泪。两个娃子撅起屁股,鼓着腮帮子,边吹边用木棒拨麦糠,尝试弄出明火。
“谁弄的麦糠,想把人呛死?”明全揉着眼,扯嗓子吼道。
“你叫个鸟!”青龙冲他嚷一句,“明全,你来看看我这头,经你一理,咋看咋像个二流子!”
明全学成理发匠,一年前就已置起行头,挑起担子,包下四棵杨及周围村子,每理一个头,本队记二分,其他队收三分钱,外村收四分,比镇上便宜一分。一天下来,如果赶紧些,他能理二十多个头,净挣几大毛不说,工分也不少挣,心里美滋滋的。
众人齐朝青龙头上望去,见他的头发果然一边多,一边少,中间留着一道缝,看起来像是志慧的偏分头,却远没志慧的中看,哄笑起来。
“青龙叔,”明全应道,“说你是乡巴佬,怕你不想听!这叫青年式头,眼下时兴哩!这种头最难理,理你一个等于我理仨。你是我叔,又是队长,我才肯理。若是别人,得拿好烟求我!”
“嗬!”青龙乐了,“这么说,你是高看我哩!你也不想想,青龙叔年过四十,快成老头了,你咋能给我剃成青年头?”
“嘿嘿嘿,”明全呵呵笑道,“你说四十,谁肯信?青龙叔,不是吹的,就凭这个头,明儿你到镇上遛一圈,要是有谁说你不像二十多,就算我吹大气!”
“中中中,算你会说话!”青龙转过话头,扫视众社员一眼,咳嗽几声,“大伙儿听注意,要是没啥要紧事儿,咱就开会!”
人群静下来,几十个人围着一堆冒出浓烟的火堆或坐或站,不怕冷的蹲在牛槽边,边抽烟边看牛倒沫。进才坐在青龙床上,就着马灯翻看账本。
“进才呀,账本弄好没有?”青龙的目光望向进才。
“好了。”
“公布吧。”
进才看着账本,一家挨一家念。四队现有户头增至二十九家,共有十三家缺粮,十六家余粮。挨个念下来,余粮最多的是老慢阴,计二十六块七,其次是老白,计二十一块九。缺粮最多的是成家兴,缺粮款二十四块九毛六。
进才念完,缺粮户该找余粮户认账。一般情况下,早在开会前,缺粮款就已认走了,开会只是过个程序。
然而,这阵儿,家兴却是将头埋在裆里,只不说话。半个时辰过后,除去成家,所有缺粮款全认了。进才写出欠条,让缺粮户按上手印,交给余粮户,同时在账本上落账。
“进才,账认完没?”青龙问道。
“认完了,就剩成家!”进才应道。
“多少?”
“成家共缺二十四块多,你认下三块三,山娃认下四块二,还有十七块多没认!”
青龙深吸一口气,环视大家伙儿一眼:“成家还有十七块多,谁家愿认?”
没人吭声。余粮户中,没认一分钱的只有两家,一是老慢阴,二是老鸭子。青龙又喊几声,目光落在他俩身上。
场面尴尬极了。家兴的头埋得更低,这阵儿就如被人抽耳光一样。是啊,所有缺粮户都有人认账,只他一家没人认,这意味着他成家在四队里没人缘,意味着他成家兴没面子。想想看,连这点账都赊不来,说明别人咋个看他!
“我再问一句,有谁肯认成家的账?”李青龙朝手心里“呸”地吐一口,咬牙说道。他早想好了,若是再没人认,他就要朝两家强行摊派。有他李青龙坐镇,看他哪个敢不认?
“我认!”一个声音从角落里飘出。人们扭头望去,是婉蓉。
双牛死后,婉蓉升为崔家的户主,队里不究有啥出头露脸的事儿,都是她出面。她有两个娃子,余粮不多,共是八毛,原本觉得拿不出手,见这场面,眼圈儿红了。
“姑父,”婉蓉的声音依旧很轻,“我就余八毛,你甭嫌弃,这先认下。等明年我的余粮钱多了,再多认!”
“妞儿,”家兴的泪水夺眶而出,“你……甭说了,姑父咋能认你的钱哩?”
“爹,”荣国用胳膊肘轻轻顶下躲在角落里一股劲儿吸烟的老慢阴,小声道,“咱就认一点儿吧,余恁多钱哩!”
老慢阴瞪他一眼,头转向左边的牛槽,连吸几口烟。荣国吐吐舌头,不敢再说话。
青龙的目光扫过来,溜过老慢阴,落在老鸭子身上:“老鸭子,你余多少?”
老鸭子见他点将,抬头说道:“不多,八块三!”
“成家这点钱,你认不认?”
老鸭子脸色涨红:“我……原本要认来着,可……可这阵儿手头紧,有人要给娃子提亲!”
“老慢阴,你哩?”青龙压住火气,目光转向老慢阴,“你余粮款最多,还没认一分呢!”
“我这娃子也要成亲哩!”老慢阴头也没扭,甩出来一句。
青龙两眼一瞪,正要发火,白云天慢吞吞地应道:“成家的钱,我认了!”
众人皆是一怔。白家虽余二十来块,可他已经认下两家,账上没了。
“老白,”青龙哑起嗓子,“账上没了,你咋认哩?”
“账上没了,袋中有呀!”白云天从袋里摸出十八块,“这是十八块,顶上成家这点儿!日他奶哩,今儿是腊月二十八,这个月没三十,明儿就是年关。这阵儿是新社会,总不能将人逼成杨白劳,年也不让过吧!”
“老白……”家兴不知说啥好,两眼泪出,“我……我……”
白云天将钱一把塞给进才,转对家兴:“家兴,论辈分,我该叫你叔。这点钱,你甭挂在心上,啥时候有,啥时候再还!”转过头,目光落在婉蓉身上,“婉蓉,你那八毛钱,甭认了。要过年哩,到街上割斤肉。不究咋说,得让娃子和傻祥沾点腥荤!”扭身冲众人拱拱手,“老少爷儿们,我白云天不当官了,不讲话了,嘴笨了,舌头也僵了。可今儿,我的嘴巴又痒了,很想说几句,借大家个耳朵!我白云天落户到咱四队,承蒙大家关照,打心里知道冷暖。刚才我一直没吭声,就是想看看大伙儿是咋个看待这缺粮余粮。老少爷们,我想说的是,余粮光荣,缺粮也不丢人。十个指头不一般齐,哪个巴掌伸出来,还不是三长两短?咱们都是庄稼人,得相互关照。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儿你帮他,赶明儿,万一你有啥事儿,他也帮衬你。只有大家伙儿拧成一股绳,互相帮衬,劲往一块使,力往一处用,有忙都来帮,有难都来当,咱才能形成一股力。俗话又说,人心齐,泰山移。换过来说,要是各打各的小九九,谁也不想吃亏,赶明儿你就吃大亏。不究是谁,只要是个人,都会有个三长两短。到那时,谁肯帮衬你?”
白云天话音一落地,大家无不拍巴掌。老鸭子脸脖子通红,垂着脑袋,像是斗争会上的地主。只有老慢阴不为所动,照旧勾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吸旱烟。
“我接着老白的话,也说两句!”青龙瞥一眼老慢阴,扫过众人,“不究咋说,大家都在一个大锅里搅过勺把,这又蹲在一个屋檐下说东论西。换句话说,大家是在一块田里蹦的蚂蚱,有草只能一块儿吃,有精气神时,只能在一块地里蹦。再想想看,天地这么大,就咱这些家遇到一起,这叫啥?叫缘分。有缘有分,就是一家人。成家娃子多,这几年又不顺,日子难过,大家都应帮衬点。分队时,人家把咱这些杂姓踢出来,咱们自己就得争气,就得抱成团儿,不能各顾各,落下哪家!大家都听过三国,刘、关、张既不同宗,也不同祖,可桃园结义,那关系,真比亲兄弟还亲……”
整个牛屋死一般静,只有青龙一个人说话。空气沉重得像块铁,连几头牛也不倒沫了,竖着耳朵听。
青龙顿住话头,扫视一眼屋子,陡然意识到什么,笑道:“好了,会开完了。要过年哩,我就不胡扯了!你们谁还有啥说的?”又扫屋子一眼,见没人说话,接道,“既然大家没啥事儿,就叫荣国说个瞎话。谁想听谁听,不想听,回家!”扭头四处搜寻,“荣国哩?”
一听让荣国说瞎话,方才的不快一扫而空,大家的劲头全上来了。四棵杨识字人不多,可都爱听瞎话,祖祖辈辈都有会说瞎话的人。这阵儿,村里善说瞎话的人共有四个,一个是孙家的福娃,一个是白龙庙小学的宗先,一个是医生天旗,再一个就是跛脚荣国。宗先善说 href='437/im'>《三字经》、《千字文》、《今古贤文》等古书,天旗善说 href='2203/im'>《三国演义》和 href='2204/im'>《水浒传》,福娃善说聊斋,只有荣国没有褊狭,门类全、口才好不说,还能将气氛烘托得跟真的一样。荣国说瞎话还会卖关子,往往说到关键地方,突然站起来,说是有急事要办,让那些想听下文的人,跟着他跑前跑后,早晚见上,还得继续缠他。
荣国偷眼看老慢阴,见他没发话,明白说瞎话他不反对,就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正要讲,青龙说道:“荣国,你蹲角落里,咋讲哩?来,坐到炕头上,讲个好听的!”
荣国又看他爹一眼,在大家的欢迎声中走到炕头上,再次清清嗓子,朗声说道:“中!队长安排说瞎话,我不说也得说。今儿后晌,我看到一个瞎话,这阵儿现炒现卖。话说是,在远远的天边,有个非常冷、非常冷的国家,那个地方,一到冬天就下雪,连下几个月,天寒地冻,房檐下的冰凌条比水桶还粗,积雪有七八尺厚,开春才化。有多冷哩?这么说吧,身上捂十条被子,你照样打哆嗦。要是站在雪地里撒泡尿,你的手里得拿根棍子……”
“咦,拿棍子干啥?”明全急问。
“敲冰凌条呀!”荣国看他一眼,声音不急不缓,“你得一边尿,一边敲,要是敲得迟些,撒下去的尿就会冻成一根冰凌条,钻进你的裆子里!”
众人哈哈大笑。
荣国没有笑,见他们笑够了,方才敛住神,呆住脸,继续说道:“你们别笑,这是真的,那里就有这么冷,整个国家像是大冰窖。在这个国家里,有个小城镇,大小就跟咱的双龙街差不多,里面住着一户穷人,是对父女。爹是酒鬼,一天到晚抱住烧酒瓶不放。闺女只有七八岁,身上没穿棉衣,只穿一件单布衫儿,是她妈临死前用自己身上的衣裳改缝给她的。即使这个单布衫,上面还破几处洞,就跟没穿差不多,一点儿挡不住冷。再说她家的房子,四处漏风,把这妞儿的两片小嘴唇冻得乌青。年关到了,明儿就是大年初一,可她家中没有一粒米,仅有的铜板,全让她的酒鬼爹打酒喝了。她家是做洋火生意的,她爹喝几口酒,将一篮子洋火塞进妞儿手里,恶狠狠地说,快点出去,把洋火给老子卖了,卖来的钱,给老子再打四两老白干。要是卖不掉,哼,你就死在外头,甭回来了!妞儿听听外头,北风呼呼,看看窗外,漫天飞雪,再瞅她爹,一脸凶恶,扬手又要打她。妞儿没法儿,只好提起篮子,流着泪,穿上她妈留给她的单只大靴子,一步一步地走出门去……”
荣国讲得绘声绘色,四队人第一次听到这个瞎话,无不被里面的悲情震撼了。荣国接着讲道,那个可怜的小妞儿饿着肚子,把仅有的一只大靴子走丢了,一步一步挪着冻坏的光脚,挎着一篮子卖不出去的洋火,一脸无助地走在雪地上。荣国讲到这里,牛屋里一片哽咽声。荣国没哭,顾自半闭着眼,一句接一句地往下说。他说,小妞儿走不动了,蹲到一个墙角,擦着一根洋火,想取取暖。洋火擦着了,她在光亮里看到许多好吃的,还看到了她的妈妈,最后是一直疼爱她的奶奶。洋火灭了,奶奶没有了。小妞儿急了,擦着整把整把的洋火,她奶奶又出现在火光里,向她伸手。小妞儿飞上去,飞到她奶奶的怀里。她奶奶抱上她,飘呀飘,一直飘到很高的地方。
荣国不讲了。
明全问道:“荣国,咋不说哩?”
荣国淡淡说道:“说完了!”
“那……她们飘哪儿去了?”明全依旧在问。
“飘到天国里去了。”
明全仍在问,但牛屋里哭声一片,把明全的问话淹没了。
荣国见大家都在伤心,起身走到老慢阴跟前,见他爹也在拿衣襟抹泪,吃一惊道:“爹,你咋也哭哩?”
老慢阴拿衣襟抹去泪,白他一眼,骂道:“你鳖子,看你讲些啥?这都过年哩,惹得一屋子人哭!”
铁汉子白云天虽然没哭,心中却是酸麻,掀开牛屋门上的草帘子,头一个走到门外。
白云天不无惊讶地看到,牛屋外面,瑟瑟的寒风里,成家的两个大娃子,旺田和旺地,正趴在不远处的窗棂上,哭成两个泪人儿。猛见有人出来,兄弟二人俱是一怔,擦把泪,飞似的跑了。
这年冬天,教学改革,学制缩短。所有学校升格一级,各大队增设初中,小学五年,初中二年,双龙镇初中成为纯高中,各地校舍也得到扩建。
过完春节,本该上初中的旺地说死也不上了。旺田没再勉强,牛屋里分红的一幕,深深刺伤了两兄弟。是的,他们长大了,他们的肩膀再稚嫩,也得为爹分担。
一交春,自大饥荒之后,成家首度出现粮荒。过完元宵,麦缸首先见底,接着是五谷杂粮缸,一只接一只先后探底。剩下的只有红薯干了,家兴爬到棚上细看,顶多百来斤,家中一群娃子皆是吃精,看样子撑不到一个月。
成家七拼八凑,东求西借,硬撑两个来月,到阴历三月底,真正断顿了。成刘氏将所有缸、罐扫清,只整出半碗杂面。成家兴急了,吆喝旺田、旺地将放红薯干的棚子拆下来,从棚缝里抖出小半袋红薯干,若是拌上野菜,还能维持三天。
三天以后呢?家兴不敢往下再想。
还没交四月,田里的麦子刚刚灌浆,离麦收还有一个多月。全家大大小小七张口,没有一百多斤粮食根本不中。
借?向谁借?买?拿啥买?荒春上,最贵的是粮食。粮店里没粮票不中,黑市上根本没卖的,好不容易寻到一家,价钱也是贵得离谱,麦子卖到三毛多,红薯干也得一毛,比粮店贵出好几倍。
更糟糕的是,西院易姐儿病了。天旗开好方,山娃去镇上抓药。山娃跑镇上一问,三剂药要两块多。山娃身上只有一块钱,没抓成,急得直哭。这事儿让成刘氏知道了,说给家兴。几年下来,成家欠山娃的缺粮钱已积十几块,这阵儿人家有难,不能不还。家兴苦思无计,只好抱走成刘氏的一只生蛋鸡,到镇上换回一块二。山娃说死不要这钱,家兴死逼他收下。
还过山娃钱,家兴回到家里,蹲在椿树下,望着院中剩下的两只母鸡发呆。天快黑了,鸡要上宿,这阵儿正在转悠最后一圈,看能否讨点食儿。
成刘氏从灶火里走出来,拍拍围裙,看一眼家兴:“兴儿,实在不中,这两只鸡,赶明儿你也拿去!”
“妈——”家兴哽咽起来,“我……我咋能再卖你的鸡哩?”
“傻孩子,日子总得过呀。你把大鸡卖掉,再买几只小鸡回来,妈喂到年底,又是大鸡了。”
“妈——”家兴泣不成声。
“唉,”成刘氏拿袖子抹几下泪,“要么,你去一趟小刘庄,你舅家也许有余粮,向他借点!”
“咋能去哩?”家兴也叹一声,“上回旺地去,舅让背来一升苞谷。后来妗子生病,我去望她,见舅的日子也不好过。这些日来没人请他唱戏,他又不会挣工分,哪有余粮?”
“唉,你说说,这可咋办哩?几个娃子都是吃精,哪一顿没两大碗就顶不住饿!”
“妈,赶明儿我领旺福、旺禄回趟娘家!”英芝从里屋转出来,插上一句。
“你回去做啥?”家兴看她一眼。
“看他外爷!久没回去了,怪想他哩!”英芝应道。其实,这阵儿她回娘家,一是省口粮,二是借粮。
家兴面子上过不去,思忖一会儿,叹道:“唉,咋能去哩?家里啥也没有,你回去看爹,总不好空着手吧!”
“我是去看爹,娃子是去看外爷,拿东西不拿东西一个样,我爹咋能争敬哩?再说,是他把我嫁给一个穷光蛋,他想争敬,也张不开口!”英芝说完,转身又回里屋去了。
家兴的嘴皮子动了几动,本欲回敬一句,还是忍了。人穷志短,这阵儿活该受几句话头。
家兴勾头又闷一会儿,起身走向牛屋。
第二天早上,英芝收拾好东西,拉上旺福,抱上旺禄,娘仨沿沟边向外婆家走去。
吃罢晌午饭,家兴挑上两只水桶,悄悄喊上旺田,吩咐他拿上脸盆和铁铲,父子俩来到双龙河的河滩上。二人沿河坡下的槐树林左拐右转,在二龙潭前面的大葫芦处,钻入一大片荆棘丛。
家兴拨开荆棘,父子二人不多一时,走进另外一片更大的槐林。这片林子少说有五十多亩,大树在大炼钢铁那年变成炭了,剩下的净是小树,稀稀拉拉,与荆棘茅草长在一起,大的不过碗口粗,小的细如卵蛋,在河谷的劲风里摇头晃脑。
河谷在二龙潭前面甚是宽阔,形成一只倒置的葫芦。在葫芦的大肚子处,两边河堤对望起来,足有三里多。河谷里甚是平坦,夏天发水,河水流到此处,立时缓下来,泥沙淤积,形成一层厚厚的淤泥层,长出的茅草有三尺多,若是种庄稼,三十年可以不用上肥。
然而,无数年来,四棵杨没人在此开地,因为这儿比水面仅高二尺多,河水稍稍上涨,就会漫进林子,辛辛苦苦种的庄稼被冲走不说,单是那层淤泥,没有庄稼经受得住。
社会主义菜园子一收公,家兴就琢磨起这片河滩。经过反复探查,他选中槐树林边靠近河堤处的一片茅草地,有二分多。这块地藏在槐林深处,周围尽是荆棘。虽说夏秋种不成,冬春两季却是雨水稀少,加之离水近,不怕天旱。家兴估算,如果侍弄得好,一年可种六个月,冬天种菠菜、大葱、白菜,吃不完时,年节下可到镇上换钱,春天可种苞谷和南瓜。
计划造好后,年一过完他就开始整地,一点儿一点儿整,挖出的草根和荆棘晒干后让成刘氏烧了一个多月。一得空闲,家兴就会肩起老虎爪儿出去,到晚上再扛一捆茅草根回来,邻居及路上遇到的人无不以为他在挖柴烧,没人怀疑他整地。
地整好后,家兴点上早苞谷,又在周边种下十几颗南瓜,这阵儿无不爬藤开花,坐起数十小瓜,大的如拳头,小的像老鼠。要是不出意外,再过半月,他就可以摘回家里充饥了。
在这个行将断粮的荒春,这块荒地是家兴的希望所在。闲下无事时,他总要过来看一眼。队里的庄稼长得再好,也是队里的。即使萝卜,不管是好是孬,队里若不分配,任凭烂在田里,他也不能拿回自己家。这块荒地却不同,是他自个的,是他发现并一点儿一点儿开垦出来的。他在上面出过力,流过汗,一草一木无不活在他的心头。早晚看见绿油油的苞谷苗儿和南瓜秧子,他的心里就会笑个不住。他知道,如果不提前发水,早苞谷差不多可以熟,纵使不熟,至少也能灌饱浆,发水之前摘下来煮着吃。还有南瓜,虽说不能全收,吃上几茬没问题。
今儿他来这里,主要是除草,顺便到河里挑水浇地。这阵子春旱,苞谷和南瓜离不开水,尤其是现在,苞谷正要抽穗,南瓜在结小瓜,不浇水撑不住。不说别的,那些快要长成的小瓜是万不能落掉的。南瓜个头大,不仅能当菜吃,还能饱肚子,是度荒春的好食粮。即使真的断顿,单靠这十几棵大南瓜,他这一家人也不至于饿死。
冬春没人去潭边,加之附近没路,平时少有人来,因而四队谁也不知道这块荒地,即使青龙,也让他瞒了个严实。社里的马上疯三番五次宣传割资本主义尾巴,他不知道资本主义究竟是啥东西,只知它的尾巴不好,定要割掉。只是他弄不明白,这个尾巴咋能是庄稼地呢?马上疯、风扬反复强调,自留地是尾巴,菜地是尾巴,都要割掉,但没人提荒地。照戏文上说,开荒不犯王法,哪朝哪代都允许开荒种地。再说,这是河谷,只要发大水,啥都没了,不能算是地。
不过,为慎重起见,家兴还是没让外人知道。家里人他也只晓谕旺田,嘱咐他对谁也别讲,因而连英芝也不知道他在河滩里竟然有块肥得流油的苞谷地。
一到地头,家兴就蹲下来,目光落在绿油油的苞谷苗儿和挨成串儿的小南瓜上,越看心里越舒坦。
“爹,这些瓜又长个了,看这个老大,有我的腿粗哩!”旺田跑到一只最大的南瓜前面,伸手去摸。
“田儿,甭摸!”家兴警告,“南瓜怕羞,一摸就瘪了!”
“爹,啥时候能吃?我真想啃一口!”
“长到跟你大腿根粗时,就能吃了。”
“这一个差不多了,让我比比看!”旺田说完,就要比量那只南瓜。
“滚一边去,跟你说过不要碰它,咋不听话哩?拿上铲,到苞谷地里剜草去。茅草根还是没整净,牙尖儿净往外冒!我下河挑水,有点旱了!”
家兴挑上水桶走向河里。
然而,怕处偏有鬼。这天也是凑巧,小鸭子想吃腥,拿着渔叉沿河捉鳖,正要走向二龙潭边,陡然望到家兴朝林子里挑水。小鸭子好奇心顿起,悄悄跟在后面,一直跟进林子里。
直到家兴爷子俩收工,小鸭子才有胆力拨开荆棘,跑到地边。望着满地的南瓜和苞谷,小鸭子目瞪口呆。
英芝在娘家连住四五天,回来时背回一升多苞谷糁儿,成家开始喝上稀粥。
僧多粥少。一升苞谷糁儿八张口,咋吃也顶不上几天。家兴没招儿,只好狠下心,将旺田比量过的大南瓜摘下来,趁天色昏黑,扛回家里。
南瓜一天一个样,此时已有二十多斤,像个大枕头。成刘氏喜得合不拢嘴,不住口地夸奖它的个头大,模样俊。可在家兴眼里,它还远没长成。家兴估摸,要是让它甩开膀子长,怕要长到五六十斤。可他实在没法儿,只好拿它暂顾眼前急。再说,不摘掉它,后面的几个小瓜长不起来,弄不好就瘪了。另有几个,看个头也不会小到哪儿去,待吃完这只,那几只也就跟上了。苞谷开始上浆,再过个把月,也能掰下顾急。
不究咋说,有这块荒地,这个艰难的荒春,他一家老小也就有了指望。瓜藤上这阵儿大大小小挂着一百多只,藤子还在四处攀,隔一两片叶子就有一朵小黄花开出,花下十有八九坐着小瓜。家兴喜滋滋地想,待这些小瓜全长起来,他一家吃不过来了,他就送给青龙、婉蓉、山娃和老白,让他们也尝尝他种的瓜儿。
这天夜里,家兴躺在牛屋里他的软床上,想得美,睡得踏实,天明时做个美梦,梦见那块田里的土色越来越黑,肥得拿手一捏就流油。田里到处爬满瓜藤,藤上结着一只又一只黄黄的大瓜,哪一只都有麻袋大,横七竖八地躺在地里,远望上去,就像田里放倒的麦捆儿。老有林乐呵呵地走过来,蹲在一只大瓜前,掏出旱烟袋,打着火,边抽边对他说:“兴儿,爹一辈子没见过恁大的瓜,你是咋种的?”家兴正要回答,庙里的晨钟将他敲醒了。
家兴爬下床,为牛拌上草料,回到家里洗把脸,美美喝下一碗成刘氏刚煮的南瓜汤,像通常一样上工。
队里的活儿不紧,上工钟敲得迟,这阵儿还没响。家兴哼着一段小曲儿,乐悠悠地走向钟下。青龙的手摸在钟绳上,刚要拉绳,见他远远走来,放下钟绳,迎他急跑过来,边跑边喊:“兴叔,你弄出啥屁事了,风扬一大早就来寻我!”
“咋……咋哩?”家兴吃一惊。
“事儿大哩,”青龙跑到跟前,压低声音,“风扬说,你干了桩没屁眼的好事,说是路线问题,弄得他不好做人!我问他是啥事儿,他不说,只让我集合全队人到河滩上开现场会,还说四棵杨其他生产队也得派人参加。我又问他是啥事儿,他仍旧不说,只说这是公社的意思,马上疯也来,说是要抓你典型哩!我不知是啥事儿,本待敲完钟去寻你哩!”
家兴脑子里一轰,脸色一下子变了。
“兴叔,到底是啥事,咋能瞒我哩?是信不过我这个侄子咋的?”
“我……我……”家兴回过神来,重重地叹一声,“唉,也是没法子,我在河滩里偷偷弄块地,没敢对你说!”
“弄块地?”青龙没听明白,“弄块啥地?在哪儿?”
“在槐树林里,是块荒地。年前我刨茅草烧柴,见地不错,黑得流油,就动下心思,随便种下几棵苞谷和南瓜,没想到长得不赖,这还没吃哩,谁知就……”家兴哽咽起来,说不下去了。
“唉,”青龙长叹一声,“恁大的事儿,咋也得跟我打声招呼!这下可好,我一点也不知情,想打谎儿也来不及了!”闷头又想一阵,猛然抬头,“日他个奶哩,弄块地咋哩?屁大个事儿,犯得上兴师动众?”
“大队咋……咋个知道哩?”
“我咋知道?听风扬口气,是有人告状,先告到大队,让风扬压了。那人不依,又告到公社,马上疯正要抓典型,立逼大队开现场会。马上疯说,他亲自来,待会儿就到。日过他妈哩,啥现场会?那个疯子一来,咋也要开成斗争会!”
家兴的嘴唇打起哆嗦:“有啥法子没?要是开斗争会,我这脸皮就算丢尽了,往后咋在人前站哩?”
“还能有啥法子?你想个说辞,能圆出谎,咱就圆个谎去!”
“咋个圆法?”
“事儿急了,我也想不出来。到时候再说吧,实在没法儿,你就大胆认下,看他把你咋的?”
见青龙也没主意,家兴知道事儿大,转过身,晕头晕脑地走回家里。刚到沟边小木桥上,望见民善背起两手,哼着小曲儿,从桥对面迎头走来。
家兴一下子来了希望。对,志慧是县长,要是民善说句好话,马上疯或能给个面子。风扬不会在家门口得罪人,只要马上疯不张狂,事儿也就过去了。
家兴做出笑脸,候在桥头,等民善过来,招呼道:“民善呀,有啥好事儿,看把你乐的?”
“没啥好事儿!”民善呵呵乐道,“一大早,大队让我去开会,说是到河滩上开现场会,让我多喊几个人。这不,我正要回去敲钟哩!”
家兴心里一凉,声音打颤:“民……民善呀,我……我成家跟你们孙……孙家离得最近,这……这些年来,你们孙……孙家没……没少照应我……”
“嗬,”民善听到家兴说出此话,心里极是舒坦,呵呵笑道,“瞧大叔说的是啥话?孙家和成家,谁跟谁哩!打小时起,我爷就对我说,你们成家祖祖辈辈是好人,要我向你们一家学做人。我这还没学够哩,大叔咋能说出这些外气话?”
“唉,是孙伯夸错了。成家到我这一辈,混得人不是人,鬼不是鬼,脸也没了,往后咋让我见人哩?”
“咦,大叔,咋回事儿,你说说看!”
“唉,民善呀,你有所不知,我家人口多,粮食不够吃,一到荒春上,娃子们饿得哇哇叫。我实在没法儿,就在河滩里弄块地,种几棵苞谷。谁知有人到上面告我,说我是资本主义尾巴,这不,马主任和风扬要去河滩里开我斗争会哩!”
“这这这……”民善也吃一惊,“风扬说是去河滩里开现场会,我还以为政府要治河哩,原是为的这事儿!唉,风扬也是,乡里乡亲的,开啥斗争会?”
“民善呀,我想托托你的面子,寻个破解。要是你能舍个脸,跟马主任说个情,冲你的面子,马主任兴许放我一马!”
“咋不中哩!大叔,这一回,我把老脸豁出去了。不究咋说,我那鳖娃子好歹是个县长,官面上马主任得听他的!侄子虽说没官位,可鳖娃子早晚回家,还不是乖乖听我的!”
“真是谢你了!有你这话,我心里暖和多了。民善呀,你是我的大贵人。这桩大恩德,我到阴曹地府也惦着哩!”
“这算个啥?大叔呀,咱两家不就是多个姓吗?再说,这点小忙,换谁家我都要帮,何况是大叔你哩?”
别过民善,家兴回到家里,蹲到灶间,看着吃剩下的大半个南瓜落泪。成刘氏见他迟迟不上工,一直蹲在地上流泪,发癔症,不知发生啥事,颤着声道:“兴儿,这是为啥哩?”
家兴没理她,两眼依旧盯在瓜上。
“兴儿!”成刘氏急了,“你老盯着瓜干啥?早上熬汤,妈没小心,切得稍稍多些。你要是嫌多了,晚上妈就少切点儿!”
家兴仍旧不理。成刘氏正自惊愕,家兴忽地站起,就如当年英芝中魔似的,僵直两眼,撒腿朝双龙河飞奔。
待家兴赶到林子里,那块荒地上早已围满开现场会的人。有人望到家兴,大声叫道:“来了!来了!”
荒地里,小鸭子与另外几个基干民兵正在起劲地拔苞谷。理着小平头的马上疯与几个从公社里来的大汉子虎住脸站在地头,风扬毕恭毕敬地陪在旁边。南瓜秧子早被小鸭子他们拔掉,翻在一边,瓜秧上到处是拳头大小的小南瓜。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南瓜作为战利品一溜儿排在地头,刚摘的断茬上仍在向下滴着乳白色的汁液。
这是被强行剥夺的生命的汁液,许多人不忍看,别过头去。
家兴失魂落魄地赶到地边,看到一地惨状,竟然忘记自己的弥天大罪,扑通一声跪在地头,冲着仍在田里拔他苞谷的民兵惨叫:“瓜……瓜……我的瓜啊!求求你们,甭……甭拔我的苞谷呀!”
“同志们,”望着撕心裂肺的家兴,马上疯嘿嘿冷笑两声,冲众人一挥手,朗声说道,“你们这都看到了!在过去,我们一直认为,阶级斗争是贫下中农与地富反坏右的斗争,现在看来,这种斗争出现了新动向,那就是,少数立场不坚定的贫下中农,受到资产阶级腐朽没落思想腐蚀,正在腐化变质,与社会主义唱对台戏。这不是简单的开荒种地问题,这是一起严重的、恶劣的阶级斗争新动向,是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的猖狂进攻!同志们,我们三番五次割资本主义尾巴,然而,资本主义尾巴总是割而不断,原因何在?在于我们这个社会存在大量像成家兴这样的变质农民。对于这种现象,我们一定要坚决打击,无情揭批!我现在决定,马上对代表资产阶级利益的变质贫农成家兴逮捕审查,提交公社革委会法办!这些南瓜和苞谷秆儿,也要作为罪证带到公社,在各大队轮回展出!”
马上疯话音一落,他身边的两个民兵立即走到家兴跟前,一人扭住他的一只胳膊,小鸭子拿根绳子走来,将他五花大绑。
围观人群聚拢来,没有一人说话。
“小鸭子,松开!”青龙跨前几步,陡然喝道。
小鸭子打个惊怔,见青龙怒目圆睁,不由自主地松开手。绳子还没绑牢,小鸭子的手一松,绳头滑落下去。两个民兵吃此一惊,也松开手。家兴得到自由,将头埋进臂弯里,耸起肩膀,一下接一下抽搐。
“马主任,”青龙转过身,冲马上疯淡淡说道,“这点荒地,是我让成家兴开的。你要斗争,斗争我好了!”
“啥?”马上疯瞪起两眼,“是你让开的?”
“是我让开的,你想咋哩?”青龙豁出去了,也瞪起两眼,丝毫不怯。
“为啥让他开地?”马上疯逼前一步。
“不为啥!”青龙也跨前一步,脸色不动,字字有力,“马主任,你总是向我们宣传,要我们抓革命,促生产,说是毛主席说的。成家兴是好农民,村里人谁都知道他会种地。我不服气,跟他打赌说,要是他能把这块荒地种出庄稼,我就服他。成家兴就来种了!事实证明,成家兴真的会种地,这块地也完全可以种,关键是利用好节令。大家看看,他种的南瓜,长得多好!还有这苞谷,你们看,杆儿多粗,叶子乌黑!不知你们服不服,我是服了!”
马上疯慢慢将目光转向小鸭子。小鸭子恨恨地说:“既然是队里批准他开地,他为啥偷偷摸摸?”
“你知道个鸟!”青龙明白是他告状了,虎起脸,剜他一眼,“让他种地是队里的事,我凭啥对你说?”
“李青龙,”马上疯冷笑一声,“你莫要偏袒!我问你,既然是生产队要他开荒,有谁证明?”
“我是队长,连这个权力也没有吗?”
“我们讲究民主,这是大事,没有队委同意,你没权决定!”
“谁说队委没同意?”人群里传出一个声音。众人一看,是白云天。
“你是……”马上疯没见过白云天,诧异地看他一会儿,问道。
“我是四队队委!”白云天慢慢走到前面,立在青龙身后。
“你叫啥?”
“白云天!”
马上疯情不自禁地打个寒战。这名字他太熟悉了。
“马主任,信不过我吗?”白云天逼前一步。
“你……”马上疯面色尴尬,许久,反应过来,“还有谁是队委?”
“还有我!”人群里有人喃喃说道。
是进才。
“你叫啥?”
“周进才,四队队委,兼任会计。”
“李青龙让成家兴开地的事,你知道不?”
“知道。”进才的声音很小,身子却往前挺了挺。
“你……你们……”马上疯本想抓个典型,不想事儿全砸了,没个台阶下,脸色紫涨,手指颤动着指向他们几个,“你们这是窝案!生产队开地也不中!好端端的耕地你们种不好,却要到这河沙滩里开荒地,这叫啥?这叫集体资本主义!”
“姓马的!”白云天沉起大疤脸,向前逼进一步,鼻孔里哼出一声,“你甭拿大帽子吓人!你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干啥吃的?老子可不是让你的大话吓大的!”
“你……你……”马上疯退后一步,气得全身打战,指戳白云天,“白云天,这事儿跟你啥关系,犯得着你来蹚浑水?”
“这话该我问你哩!”白云天冷笑一声,“我们四队开荒种地,跟你有啥关系,犯得着你来大动干戈?再说,我是四队人,是队委,这事儿咋说跟我没关系?”
“你……”马上疯气结。
“我再问你!”倒是白云天慢条斯理了,“开荒种地有啥不好?当年红军在陕北,不是也在南泥湾开荒种地吗?要照你说,红军也是走资本主义?你再看看,这里到处都是茅草荆棘,贫下中农能在这上面种出好庄稼,是为社会主义增砖添瓦,你不表彰不说,还说他是资本主义,这官你是咋当哩?资本主义与开荒种庄稼有啥关系?要照你说,种好地是资本主义,种不好地倒成社会主义了!你这是安的啥子心?难道你想让全国人民喝西北风不成?你想让毛主席他老人家喝西北风不成?你这个大败家子儿,做的是啥鸡巴官?”
马上疯当众遭他一顿数落加臭骂,脸上涨得像只紫茄子,不知说啥是好。愣怔好一会儿,他猛地想起自己是堂堂的公社革委会主任,白云天过去是个人物,这阵儿啥也不是,神气又抖出来,脸色一变,大声喝道:“白云天!你想造反是不?我告诉你,成家兴的反动正在这里。社会主义的大田他种不好,在这河滩里种私田却种得好,这要上到纲上去,就是两条路线问题。你和李青龙袒护他,是阶级立场问题!啥个队委?你们谁的话我也不信,民兵同志们,你们听好,立即把这块地踏平!”
小鸭子及马上疯从社里带来的几个民兵闻声走过,正要走进地里,白云天爆出一声长笑:“哈哈哈哈……把这块地踏平?日过你奶哩,老子倒要看看,你们哪个有胆来踏!”
话音落处,白云天挽起袖子,朝地头一站,扎好架子,脸上的大疤飞扬起来。
谷地里,谁不知道白云天是战斗英雄?他这架势一扎,几个民兵立时怔在那里,面面相觑。马上疯更是惶恐,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想发作,面前站着的是白云天,不发作,脸面算是丢尽了。
“马主任,”场面正自僵持,民善呵呵笑着转出来,“你消消气,听我一句!”
马上疯见是志慧爹,意识到救兵来了,尴尬地点点头:“是大伯呀,你也来了?”
“马主任要开现场会,我是一队队长,咋能不来?”
“你说,啥事儿?”
民善走到马上疯跟前,赔个笑:“马主任,我想借你只耳朵,说句悄悄话!”
马上疯点点头,走到一边。民善也跟过去,小声道:“成家这事儿,你就看我个薄面,饶他一回。不究咋说,他是初犯,加上队长青龙及队委都知道这事儿,他也不能算是偷种。再说,成家娃子多,生活确实困难,即使偷种,也情有可原。你我都是农村人,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得饶人处且饶人。凭良心说,这点荒地,种得确实不赖,这样子毁掉,可惜了!”
“唉,大伯呀,”马上疯轻叹一声,小声应道,“不是我不给你情面,割资本主义尾巴是县上定的,自留地都不让种,菜地也都没收了,成家兴居然擅自开荒,不知道也就算了,这阵儿闹腾这么大,叫我咋个收场?”
“这事儿好办!”民善呵呵一笑,“你不必出面,让风扬把家兴拉到大队部好好教育一顿,再让他写份深刻检查。至于县上,你回去后,想咋汇报就咋汇报。这事儿说大是大,说小也是小,一切在你一句话,是不?你是聪明人,晓得咋个说辞。要是志慧说啥子,你就推在我头上,看他把我咋哩?”
“既如此说,”马上疯见到台阶,自也就坡下驴,干笑一声,点头,“这次就买大伯个面子,照大伯说的办。可……白云天和李青龙欺人太甚,不给他们点儿厉害瞧瞧,他们当我是吃素的!”
“走一步说一步吧,眼下顾不了恁多!”民善批解道。
马上疯点点头,回身走到众人跟前,呆住脸对风扬道:“我就看在大伯面上,念成家兴是初犯,不再追究了,你们大队内部处理!我的要求是,成家兴一定要写出深刻检查,写好后,交到公社!”
“中中中!”风扬赶忙赔笑,“马主任放心,我大队一定以此为戒,提高警惕,严防资本主义复辟。马主任,这都晌午了,先到大队歇歇脚,好赖吃碗面条!”
“不了,”马上疯心里懊恼,悻悻地说,“我还得赶回社里,布置学习毛主席语录和林副主席的最新指示!”
“最新指示?”风扬急问,“啥指示?”
“备战、备荒,说具体点,就是深挖洞、广积粮。”
“啥叫深挖洞、广积粮?”
“这……我也说不清楚,在等上级进一步指示。不过,从字面上解,就是多挖洞,把洞挖深,把粮食藏进洞里,就像电影《地道战》一样。即使帝国主义、修正主义打过来,也找不到我们的粮食吃,饿死他们!我们呢,钻到洞里,正好吃个尽饱!”
“嗯,是着哩。啥叫电影?”
“噢,对了,我忘记告诉你们,有个好消息,咱县新买一台电影机,这几天正在县城里放。我跟他们联系过了,待县城里放完,下乡第一站就是咱公社,到那时候,我请你们看电影。我看过一场,是《地道战》,说的是老百姓挖地洞抗日的事,看起来就跟真的一样!”
“马主任,放映机来了,你可别把东方红大队排到后面!”民善笑吟吟地接道。
“咋能排后头哩?大伯放心,我都想好了,机子一到咱公社,第一站就放在咱的四棵杨!”
“中中中!”
别过众人,马上疯一行沿河堤走了。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风扬长吁一口气,回头狠瞪小鸭子一眼,骂道:“妈那个毛,你就会惹事!”又朝家兴狠剜一眼,甩手走去。
听到马上疯几人走了,家兴抬起头来,正好接到风扬剜过来的白眼,陡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风扬没走几步,青龙努下嘴,山娃等一帮小伙子陡然发力,将没来及溜走的小鸭子掼倒在地,脱下他的衣服蒙头,七手八脚一顿猛揍,打得他鼻青脸肿,抱头喊爹。
收拾过小鸭子,青龙吩咐众人将大大小小的南瓜悉数弄回队里,按人头分了。
从河滩里回来,家兴窝住气,在床上一躺三天,连牛屋也不去了,他的两头牛是旺田代喂的。
第四天早上,家兴起床,在院里细心收拾棍头、竹笼等,准备重操旧业,像大饥荒那些年一样再行捕蛇。家兴收拾好行头,刚出院门,见旺田从牛屋里快步回来,要他速去牛屋一趟,青龙正在候他。
家兴顿住步,思索一会儿,拿起行头,快步走向牛屋。
青龙蹲在土铺上抽烟,见他进来,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呵呵笑道:“兴叔,你这是干啥?”
“唉,”家兴蹲下,长叹,“还能干啥?重操旧业,逮长虫去!有啥事儿?”
青龙在铺沿上磕磕烟灰,伸脚蹭把土,把火星儿灭了,呵呵又是一笑:“我说兴叔,你得积点阴功。这阵儿长虫都在生崽,你把老长虫逮了,一窝小的咋办?”
“不逮它们,我这一窝小的咋办?”
“咋哩?”
“不瞒你说,家里……揭不开锅了!”
“你这人呀,”青龙责怪道,“憋不到屎门上,你就不屙!整天跟我守在牛屋里,没听你吱一声。要不是审问旺田,这阵儿我还蒙在鼓里呢。”
“吱一声咋哩?你又屙不出粮食!队里百多口子已经够你烦心的了,我说出来,只能给你添堵。”
“胡扯!”青龙站起来,数落他,“啥叫队长?队长就是一队之长!管啥哩?管吃喝拉撒!扳指头算算,队里百多口子,哪一家断顿了?你家!这阵儿你不给我添堵,等你的家人饿坏了,娃子饿没了,你就不给我添堵了?”
家兴不吱声了。
“算了,不说这个。兴叔,天无绝人之路,我叫你来,一是这俩牛想你了,总是乱叫,闹得我心烦,二是告诉你桩好消息!”
“啥好消息?”家兴抬起头来。
“夜黑儿我到大队开会,说是公家拨下来一批返销粮,小麦一毛二,苞谷八分,是缴公粮时的收购价,公家按原价退给咱们,比吃卡片粮还便宜。这是政府拨下来让咱度荒春的,是照顾粮。咱队分到一千七,我思来想去,就按人头分,一则能说得过去,二则也算照顾像你家这样娃子多的户。我粗略算过,加上家群,你家一共八口子,能分七十多斤。再生点别的法儿,咋也能对付到收新麦。”
家兴两眼一亮,忽地站起:“真是好消息!政府一直念着咱,叫我……咋个谢哩?”
“种好庄稼,多交公粮,啥都有了!”
“嗯,是着哩!”家兴思索一阵,抬头望着青龙,“我想问问,这粮咋取哩?”
“这是返销粮,”青龙解释,“得到公社粮店买。由大队开条子,盖上公章,我这里再按上手印,就成了!”
“买?”家兴心里一凉,再次蹲下,嘟哝道,“这算啥个好事儿!”
“我知道你没钱买,可……不究咋说,这是公家粮,公家花钱从咱这里买走,又替咱保存恁长时间,这阵儿按原价退给咱,你说说看,要是咱一分钱不给,咋能说得过去?”
“我知道,公家是在做好事,可……这阵儿我哪儿来钱?”
“兴叔,甭急,赶明儿我去大队说说情。像你这样有特殊困难的,能否照顾点,由大队先垫上,或再生个别的法子!”
“青龙呀,要是你能跟大队说通,我这辈子都欠你的情!”
“说啥屁话?咱俩谁跟谁哩!再说,这桩事儿不知风扬咋想,我心里还没谱呢。这两年,风扬脾气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他说中,啥事儿都好说,他说不中,我也没辙儿。不过,兴叔放心,车到山前必有路,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究咋说,返销粮是好事,是政府照顾咱百姓,纵使求爷爷,告奶奶,舍出脸皮借,咱也得把粮食弄回来!”
“中!”
返销粮拨下后,成家分到七十二斤,其中麦子二十二斤,苞谷五十斤。有钱的人家无不笑吟吟地拿上粮条到粮店称粮,没钱的户也都各生各的办法,总而言之,没有一家不愿要的。
家兴拿着粮条,左思右想没个辙儿。七十二斤粮食,一总儿是六块六毛四,要是卖鸡,至少得卖五只。鸡笼里满打满算只有两只,都是成刘氏的心头肉,家兴说啥不能再卖。
青龙也替家兴着急,连找两趟风扬,都被他回绝。风扬的话把子也没错,若是照顾,他不能只照顾成家。东方红大队像成家一样实在没钱买粮的少说也有四十来家,他是大队支书,不是生产队长,更不是家长,只能从大面照顾,不能照顾到各家各户。国家把粮食拨下来,已经是对困难户的照顾了,若是连钱也不收,国家咋能赔得起?
青龙咋听咋个在理,没再说啥,回头去找老白商量。双牛没了,老五走了,进才是和事佬,说啥都中,拿不出硬主意,家兴虽是队委,因这事儿牵涉他家,没法说话。青龙想来想去,只有去寻老白。
四队买不起粮的也的确不止成家,他是队长,咋能只想着成家缺钱买粮呢?
吃过晚饭,青龙拿上一包壮烟,走到老白家里。老白不在,雪梅正在灯下看书,怀里抱着白杏。许是过于用心,青龙走到门口,她竟然没有听到。
“嗬,嫂子呀,你比学生娃子还用功哩!”青龙咳嗽一声,开口笑道。
“哟,是青龙队长,”雪梅放下书本,起来让座,“坐坐坐,啥风吹你来了?”
“我既不是七品县太爷,又不是稀客,你家的门槛,哪天不踢个三五趟?”
“你净吹!”雪梅笑道,“是寻老白?”
“是哩。去哪儿了?”
“一放下碗,就领上白雪、白笑出去了。这阵儿他在发疯癫哩,白雪要做红缨枪,他一天到晚瞄着村里的树枝,走路都成仰脖子了!”
“嗬,弄这..事儿,他咋不找我哩?”青龙呵呵又是一笑,“嫂子,你手里拿的啥宝贝,这还挑灯笼夜战哩!”
“屁宝贝,”雪梅笑道,“我这是自讨苦吃。这阵儿时兴赤脚医生,各大队派人去学。咱大队里,我推来选去,没人愿去。我想,反正自家没本事,别人不去,只好自个去。你看咱村里,虽说有天旗看病,可女人有病,他就插不上手。我呢,在大队里混来混去,终也没个名堂,不如学点真本事,一来为父老乡亲帮个忙,二来也算是个职事。可惜识的字少,县上发的书,咋看也不解意,这阵儿正在下苦力琢磨哩!”
“中!嫂子要是学成,是咱大队女人们的福分。不说别的,我婆娘一天到晚,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痒,我说请天旗看看,她红着脸,死活不肯!”
“是哩。女人病,男人咋能看哩?你寻老白,啥事儿?要是信得过,就说给嫂子听听!”
青龙叹一声:“唉,是返销粮的事儿。咱四队有几家实在没钱,又都是缺粮户,眼睁睁地看着粮食下来,硬是吃不到嘴里。说个见底话,要不是英芝从她娘家背回来一升苞谷糁儿,成家早就断顿了。我去求风扬,风扬说大队管不了。我实在没辙儿,想跟老白打个商量,他门道多,看看有个啥破解!”
“哪几家?缺多少?”
“成家六块多,婉蓉三块多,进才四块多,打总儿十四五块。队上也没钱了,想垫都没辙儿!”
雪梅思忖一会儿,起身走到里间,摸索一阵,拿着十五块交给青龙:“老白单身汉那阵儿,吃着国家饭,多少攒些钱,都交给我了!”
“这……你都拿出来,自己花啥哩?”
“他这钱,我咋能花哩?不瞒你说,他是公家人,拿的是公家的钱,我都替他攒着哩。你先拿去吧,算是他垫的!”
“这咋中?”青龙连连推拒,“年前分红,老白把余粮钱全认下不说,又贴赔十几块。这又十几块,你家又不是印钱的,咋能垫得起?再说,即使你能垫起,我咋能答应哩?嫂子呀,别说你家里也不宽松,即使有钱,这样子折腾法,也是吃不消呀!”
“唉,有啥法子哩。你寻到老白,他也只能这么做。你说得对,那几年闹饥荒,大家有钱买不来粮,这才把人饿死。这阵儿有粮买,咱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家再饿死吧!”
“嫂子,”青龙心里一热,声音发涩,“你跟老白真是天生一对,连心肠都是一模一样。我不是说恭维话,像你俩这样的大好人,天底下寻不出几个!”
“说啥疯话哩!”雪梅笑道,“要是没有别的事,我这要赶客哩。时辰不早了,我得哄小家伙睡!”
青龙将钱装进袋里,别过雪梅,匆匆赶往牛屋。
政府及时下拨的七十二斤返销粮使成家的日子继续维持下去,熬到麦收。尽管有米下锅,家兴的心情非但没有改观,反倒愈加沉重。
诱因是风扬。
自老有林下世后,成家日子一直不顺,变故大,孩子多,粮食缺,债务缠身。好不容易挣点钱,还得惦念还账。然而,不究日子多难,家兴心里却是坦荡,见谁并不真憷,即使碰到风扬等有头有脸的人,他也总是扬手打个招呼。
自从闹出河滩里的事,家兴觉出风扬真的生他气了,有意无意躲他。好几次在路上碰面,风扬或装作没看见他,或故意与人说话,或干脆转弯走人。联想到风扬在河滩里剜他的那一眼,家兴心里一阵阵发寒。此后,早晚看到风扬,家兴总是先一步躲开。无论走到哪里,他的腰杆子再也挺不起来,勾着头,弯着腰,笑脸难得一现,人前很少说话,即使说话,声音也小得几乎听不见,快赶上庙里的宗先了。
转眼又到年底。
这一年,成家虽然多个旺地挣工分,仍旧缺粮。按进才的账面,比人均值缺二百三十分。为避免年关难过,青龙将分红日提到小年夜,也就是腊月二十三,灶神节。
吃过晚饭,一脸阴郁的家兴再度支开旺田、旺地,只身开会。兄弟二人互望一眼,无不噙泪。
“哥,咱也去!”旺地擦去泪珠子。
旺田摇摇头。
“哥,为啥你也不让去?”
“咱去了,爹只会伤心!”
“爹为啥伤心?”
旺田声音哽咽:“咱家缺粮,伤面子。咱俩小,爹不想让咱俩伤,只……只想伤……伤他自个儿!”
“哥!”旺地昂起头,“你说的,我全知道,可我一定要去!我要当面看看,是哪些人肯认咱家的账,又是哪些人不肯认?我要记下来,刻在心里。认咱账的,将来我一还十。不肯认的,我要他十还一!”
“旺地,胡说些啥?”旺田斥责,“肯认咱的账,咱要在心里谢人家。不肯认,也是该的!人家既没欠咱,又跟咱非亲非故,凭啥要认咱的账?”
“我不管!”旺地脖子一梗,“我只记着,肯认,还是不肯认!”话音落处,人已没影儿了。
旺田追几步,站在路边若有所思。正自嗟叹,猛见一人背着大包袱,提着大包,从村东头直向他家院子走。旺田以为是路人,没在意。那人走到他跟前,放下包袱和包,盯住他看。
天色苍黑,旺田看不清,以为他要问路,问道:“同志,你找谁?”
“你……是旺田?”那人迟疑一下,小声发问。
“咦,你咋知道?”旺田惊讶了。
“旺田!”那人激动地上前一步,搂住他,“我是你大呀!”
“大?”旺田一下子怔了,细细一看,果是家群,兴奋得哭了,“大,真是你哩!”
家群将旺田抱起来,抡他一大圈,放到地上,摸着他的头,喜不自禁:“田儿,好家伙,这么高了,比我想的高多了!”
“嗯,”旺田连连点头,“大,你也变了,长壮了!”
“大长得壮哩!”家群呵呵笑道,“田儿,走,家里去!”
叔侄二人兴致勃勃地回到院里,旺田大叫:“奶,妈,我大回来了!”
成刘氏正在灶火为灶神爷烙葱油饼,听到声音,扔下铁铲,颠着小脚跑到门口,一见家群,上前搂住,哭道:“娃儿呀,你总算回来了!”
“妈——”家群伏在成刘氏怀里,摸着她额头上的皱纹,泣不成声。
“群儿,妈……妈可算盼到这一天了!”成刘氏轻轻拍着家群的头,喜泪纵流。
“妈,我在外头,最想的就是你,天天晚上都要梦见你,梦见你总是忙,忙完这忙那,忙得我心里可不是味儿!”
“妈也是哩!你一走好几年,连个脚尖也不蹦回一个,想得妈心口疼!你个鳖娃子,心肠咋能野成这样,硬得跟个石头似的!”
“妈,不是我不想回,是领导不让回。这几年在大山里,是建军工厂,我们都被蒙着眼,装进大篷车,开进大山里,一干就是好几年,出来时也被蒙着眼,甭说是回家,即使寄封信,也不知道邮局在哪儿。这阵儿完工,才让我们回家过年!”
“老天爷呀,咋还有这事儿?还让人活不?明年你去不去?”
“不去了。完工了,全体民工解散回家!”
“不去好,不去好,这样的活儿一直干,还不把人活活憋死?”
“妈,我哥哩?”
“说是去队里开会了。今儿分红,咱家去年欠的缺粮钱还没还齐,听说今年又欠十几块,这阵儿还没寻到人认账。夜黑儿,我听见他一整夜都没睡好,你说说,这日子咋个过哩?”
“妈,在哪儿开会?”
“牛屋里!”
“妈,我去看看!”家群说完,正要拉旺田去牛屋,英芝拉着旺禄从里屋出来,扬手笑道:“家群呀,听见是你在说话哩!”
“嫂子!”家群迎上去,搓着手呵呵憨笑。
“禄儿,这是你大,快叫!”英芝抱起旺禄。
家群双手接过,在旺禄脸上亲一口:“这是老几?”
“老四,最小的!”
“嫂子,你真能干,我爹保证合不拢嘴哩!”家群抱住旺禄亲热一阵,放下他,打开包袱,摸出几块糖,塞在旺禄手里,“来,小侄子,尝尝大带给你的好东西!”又在里面摸索一阵,拉出一堆新衣裳,一件一件抖出来,递给英芝,“嫂子,这是我买的。这件大的,是我哥的。这一件,是旺田的。这一件,是旺地的。这一件,是旺福的。没想到还有个旺禄,漏下了,这两天再买!”又拿出一件花格子上衣和浅灰色裤子,“嫂子,这一身是特意为你买的,呢子料!”
英芝接过衣服,左看右看,合不拢嘴:“家群呀,恁好的料子,嫂子咋能穿哩?”
“嫂子,你先试穿一下,合身不?”
英芝拿上衣裳,走进里屋,不一会儿,穿上出来,走到成刘氏跟前,脸上笑成一朵花:“妈,你看家群买的这身衣裳,合身不?”
“合身!合身!咋不合身哩!”成刘氏见英芝从没这么开心过,心里美滋滋的。
“家群呀,你蛮有眼光哩。我也觉得合身,色调也配得好。出去这几年,你学得多了!”英芝赞不绝口。
“嫂子,”家群笑了,“你夸得早了。不瞒你说,这是厂里一个大嫂帮我挑的,我见她跟嫂子身架差不多,求她帮忙。她满口应承,为咱忙活大半天哩!”
“我说哩,咋能恁合身?家群呀,嫂子这就为你赶双新鞋,今儿是小年下,初一早上,嫂子保证让你穿在脚上!”
“谢嫂子了!这几年没穿嫂子做的鞋,我脚下痒哩!”家群又从包里摸出一件灰衣裳,递给成刘氏,“妈,这是你的,试试合身不?”
“娃子呀,你咋也为妈买哩?穿上这个,妈不成个烧包了吗?”成刘氏嘴上这么说,两只老手却不由自主地伸开衣裳,套在身上,呵呵乐道,“合身,合身,颜色也正好。想不到妈快入土了,还能穿件好衣裳哩!”
“妈,还有双鞋哩,你也试试!”家群掏出一双新鞋。
成刘氏一看,笑着骂道:“你个鳖娃子,成心寻你妈的开心!你明知道妈是小脚,咋能买恁大的鞋?”
家群连拍脑门:“妈,看我笨哩,一心只想孝敬妈,却忘记妈是小脚了!妈,店里啥鞋都有,真还没这小脚鞋哩!”
“公家的鞋,妈这辈子算是穿不上了!”
娘儿俩笑一阵子,家群从包里掏出两只乒乓球拍,递给旺田:“旺田,你看,大还给你带回个好东西,两只乒乓球拍,五个球!咱学里有乒乓球桌吗?”
“大,我……我不上学了!”旺田低下头,喃喃说道。
“咋不上哩?”
“挣工分!”
家群怔了。愣有一会儿,家群拍拍旺田的头:“田儿,工分大来挣!待过完年,大领你去学校,接着往下念。大走这一圈,算是看明白了,不读书,不识字,不上大学,只能下死力,没出息!”
“大!”旺田心里一酸,转过头去,“咱去牛屋吧!”
“走!”
叔侄二人赶到牛屋,旺田掀开草帘子,见里面烟雾腾腾,几盏灯将屋子照得透亮。众人正在静静地听进才念数字,猛见家群进来,立时乱了,纷纷起来打招呼。
“家群叔,没想到是你!”青龙走过来,在他肩上夯一拳,“来来来,咱不开这个烂会了,先跟家群唠唠嗑儿。”
大家围拢来,七嘴八舌问个不住。家群离家数年,外面的每件事儿都是大伙儿极想听的。唠会儿嗑,家群笑着摆摆手,对青龙说道:“队长,还是先开会吧。这次回来,我就不走了,谁想听啥,有的是辰光!”
“中!”青龙转过身,转对进才,“念到谁家了?接着念!”
进才接道:“……白云天,工分六千九百九十八,人丁五口,分得小麦三百七十九斤,杂粮四千三百六十一斤,其中红薯三千一百斤,苞谷九百八十斤,黄豆二百二十斤,绿豆三十二斤,小米十八斤,高粱十一斤,麻油三斤四两,调拨皮棉五斤。扣除各项开支,余粮款是二十一块三毛五。成家兴,工分五千七百二,人丁八口,分得小麦五百三十斤,杂粮五千八百四十斤,其中红薯四千七百四十斤,苞谷一千三百十斤,黄豆三百二十斤,绿豆四十五斤,小米二十七斤,高粱二十一斤,麻油五斤六两,调拨皮棉八斤。扣除各项开支,缺粮款十九块三毛五……”
进才挨户念完,青龙征询大家有缺漏没,见大家均没说话,就按去年规矩,缺粮户向余粮户认账。
认账是年关分红时最有讲究的事儿。余粮户学得精了,知道非认不可,无不各打小算盘,只寻缺粮少且偿还能力强的户头认,因而早就许下了,开会时不过是过个账面。青龙宣布认账,不一会儿,账就认得差不多了,只剩成家一个重灾户。由于前几年的旧账基本上没还,家兴实在不好意思张口,也没敢再求余粮户,只是蹲在角落,勾着脑袋,像是挨斗的地主,连家群回来,他都没肯抬头。
“大爷的钱,我认三块!”山娃第一个表态。
“我认两块一!”青龙接道。他娃子也多,只余这点儿。
“我认七块八!”白云天的余粮款已认下十几块,这是剩下的。
“我认三毛三!”婉蓉依旧勾着头,声音像是蚊子飞。
……
家兴听着这些话,脸上烫得如同烤火盆,既感动,又无地自容。待全部认过,成家还有三块三没人愿认,也就是说,成家得拿出三块三毛现钱,交给不肯认账的余粮户。他们不肯认,为的也是拿现钱。
青龙正要说话,家群伸手拦住他,站起来,缓缓说道:“我来说两句!我一走好几年,家里工分少了,欠下缺粮钱,左邻右舍肯认下来,我和我哥,还有我大侄子旺田、二侄子旺地,感激不尽!我替我们成家,也替我过世的爹,向大家鞠个躬!”鞠一圈大躬,“我在外混这几年,多少也挣点小钱。今年这点缺粮钱,我们全还。还有去年、前年、大前年的,所?.有缺粮钱,打总儿还!”转向进才,“周会计,你这就算算,我家里这些年,一共缺多少?”
进才看一眼账本,拿算盘打一会儿:“连今年的,共是五十七块八!”
家群从军绿色制服的上装口袋里掏出一厚沓子钱,清一色的十块头,崭新油亮,刚出厂的,坐在近处的甚至可以嗅到淡淡的油墨香味。
牛屋里鸦雀无声,所有目光无不盯在这沓子钱上。
家群伸出手,将这沓子钱朝另外一只手上甩打几下,如洗扑克牌般拨弄得铮铮作响,眯起眼,随手数出六张,递给进才:“周会计,这是六十块,就按账本上的,全还上,零钱算队里的!”
进才接过钱,笑笑。
家群将剩下的一沓子重新放回袋中,朝众人再次拱手:“我祝大家开开心心,过个好年!这次回来,我没带啥好东西,只拿回来几包香烟,会抽烟的一人一支,尝个鲜儿。不会抽的,吃块糖,也算表个心意!”从下面的大口袋里掏出纸烟和糖果,一一散给大家伙儿。
场面热闹起来。
“嗯,味道不错!”白云天抽一口,呵呵笑道,“奶奶的,还是洋烟哩,我早听说过,就是没抽过!你小子,真还混出息了!”
听到老白说是洋烟,众人赶忙去看,见上面真还写着曲里拐弯的字,无不啧啧称奇。山娃正在抽,一听这话,赶忙捏灭,藏进口袋里。
眼前一幕犹如一出一波三折的大戏,家兴起初以为是在梦中,待反应过来,竟是两手抱头,如孩子般呜呜咽咽,哽咽起来。
第十四章 妯娌俩
成家喜气洋洋,气派地过了个富贵年。
家群还清所有缺粮钱后,又塞给家兴五十块,让他置办年货。置办年货自然花不了,显然,家群是有意送给他的。家兴本想问问那沓子钱究底有多少,几次话到口边,又咽下去。是啊,弟弟长大了。这是他的血汗钱,已帮他还去这么多,他还能奢求什么呢?
手里有钱,胆子也大了。接后几天,家兴与旺田、旺地一道,连去四趟双龙镇,置办下他有生以来规模最大、品种最齐全的年货:十斤莲藕、两捆大葱、一只猪头、一副完整的猪杂碎、一整块豆腐、两大盆凉粉、十五斤粉条、二十斤土豆、五斤洋葱、十斤菠菜、一百只鸡蛋,还有一些零星小东西,花去毛二十五块。
家兴乐呵呵地背回来,家群一看,觉得仍不够劲,悄悄喊上旺地,于腊月二十八那日又从双龙镇背回一大块猪肋条、一条羊前腿和一条猪后腿。家兴责怪半日,从山娃家里讨来几个大铁钩,将猪肋条、羊腿、猪腿和他买回来的猪头一总儿四大件,分别悬挂在前堂第二条房檩上。
家兴寻到老烟薰,托他买回五刀冥纸。年三十晚上,家兴不顾英芝反对,带上丰盛的供品,抱上旺禄,与家群、旺田、旺地、旺福几个赶到南岗,为老有林及列祖列宗挨个磕头焚烧。
初一早晨,天还没亮,成家老小无不换上家群置买的新衣,喜气洋洋地在院门外观看家群燃放一串加长的鞭炮,整整一千响,是两串五百响接起来的。鞭炮刚一响完,一帮娃子压成一堆儿,你争我夺,抢拾没炸响的散炮。
天刚蒙蒙亮,家群就领着旺田、旺地、旺福三个侄子外出拜年。家兴留在家里,陪成刘氏收头。英芝信福音,只对主基督跪拜,反对烧香、拜年、磕头,可这阵儿她势单力孤,见赶场子拜年的人蜂拥而至,挡也挡不住,只好在喝完烩酒后返回里间,跪在地上祷告。
成家的明堂上干净阔气,一排儿燃放四支红蜡烛。家兴在桌子上摆三只酒盅,旁边挨排摆放一瓶烧酒、一坛黄酒和十几盒宛城产的白河桥香烟,甚是抢眼。
麻子婶儿死后,成刘氏成为四棵杨辈分最高的几个人之一。来成家拜年的原本就多,这一年更是扎堆儿,挤破门槛。四队几乎来齐了,其他几个队的晚生后辈,也是排成串儿,该来的都来了,即使近年架子越来越大的民善也没落下。
几乎所有拜年的人,一进门就被悬在梁上的四大件镇住了,七嘴八舌,无一例外地发出赞叹:
“我日,好大的猪头,怕有十几斤哩!”
“啧啧啧,大爷啊,恁多肉,你咋能吃得完哩?”
“这块肋条真肥,肉皮子有四指厚哩!”
“老大奶呀,今年你真是发了!掌好包,我这个头磕下了,也沾你点财气!”
……
堂间靠柱子处生着一堆火,是旺田兄弟二人从河滩上挖回来的槐树疙瘩,夜黑儿就生起来,这阵儿没烟了,正好烤。
家兴身穿家群为他新买的灰布中山装,挺直腰杆子,全身通泰,守在门口接来送往,让烟倒酒,嘴巴咧着,脸上写着笑,耳里收听着每一句中听的话,心里美滋滋的。
成刘氏一大早就穿上家群买回来的新衣裳,戴上女婿送给她而她一直舍不得戴的金边黑绒帽,乐呵呵地坐在堂间正堂右侧的大椅子上,面色祥和地接受后生晚辈的跪拜和祝福。这是一年中她最得意的辰光。
成家辈分高,家群几个要拜的人家不多,天刚放亮,人就回来了。家群喝多了,脖子根都是红的。几个娃子更是满载而归,衣袋子无不塞得鼓囊囊的。
太阳一竿子高时,拜年的人稀少了。成刘氏坐累了,正要直个腰儿,白云天两口子拖儿抱女,走进院子。
自落户到四棵杨,这是白云天第一次到他成家拜年。家兴迎上去,话也不知咋个说了:“白……白书记,雪梅支书,你……你俩咋也来哩?我……我正打算到你们府上,跟你们拜哩!”
“家兴叔,看你说的啥话?”白云天呵呵笑道,“你是长辈,我是晚辈,咋敢受你的拜?再说,大奶这儿,我说啥都得来!前些年,我一直没来拜,不是没来你家,是谁家也没去,只在心里拜。今年心里美,娃子们也大了,得领他们走一圈。先来你家,然后再去其他人家,挨门拜!大奶,我磕下了!”
白云天作势欲磕,家兴拦住。雪梅笑着吆喝几个娃子分别磕头,成刘氏收完头,乐不可支地分发夜黑儿油炸的果子和家群带回来的糖块。
家兴让座,白云天不肯坐,客气几句,赶往别人家了。望着白云天的背影,家兴眼圈红了,激动得想哭。
家兴一直守在门口,又站半个时辰,再没一个人来。成刘氏站起身,去趟茅房,正准备进灶火,家兴问道:“妈,你是去干啥?”
“兴儿,这都小晌午了,妈得准备做饭!”成刘氏打盆水,洗着手说。
“妈,先别急,再坐会儿。万一来人,你不在堂上,多难看!”
“妈算过了,该来的,差不多都来了!”
“兴许还有人哩!”
成刘氏唠叨一句,走回堂间,仍在大椅子上坐下。家兴谦恭地守在门口,脸上依旧写着笑。
他在等风扬!
他知道风扬不会来了,只是不死心。风扬辈分低,老有林在时,风扬心里即使再不舒服,初一总要来的。老有林死后,风扬登门拜年的次数虽然减少,却也是能来就来,实在来不了,事后总会给个解释。再说,家兴悄悄打听过了,今年风扬依旧是挨门拜,凡是高他一辈的,没落下谁家。
看看日头偏南,快要晌午了。成刘氏实在坐不住,责怪家兴几句,起身走向灶火。家兴死了心,轻叹一声,装上一包烟,动身去为老烟薰、宗先等几家长辈拜。这阵儿再不拜,他就失礼了。
拜过晚年,家兴回到家里,成刘氏已经开饭,家人各端一碗,坐在堂间,边吃边听家群讲说外面的见闻。对于旺田几个来说,这是百听不厌的。
见家兴回来,成刘氏走到灶火,为家兴盛出一大碗杂烩,将五花肥肉按在下面。家兴瞧堂屋一眼,端碗走出院门,蹲在槐树下,拿筷子随手一挑,现出一块大肥肉。家兴连挑几挑,大肥肉竟有四五块。
家兴心里一乐,将它们尽数搁在上面,起身走向山娃家。往年穷,买不起肉,碗里杂烩没油水,难得有块肉皮子或猪杂碎,端不到人前。今年不同了,碗里油水多,花色全,家兴心里畅快,一路端到山娃家门口,蹲在院门西侧自家的红薯窖上,故意吃得吧唧直响。窖盖是块磨光牙的石磨盘,家兴在磨盘上蹲了会儿,觉得不解劲儿,一屁股坐下,吧唧,吧唧,吃得更响了。
听见外面吧咂嘴皮子,山娃也端一碗出来,边走边用筷子朝嘴里划拉,一出院门,咽下一口菜,伸长脖子朝家兴的碗里瞅一眼,咋呼道:“大爷呀,你这一碗都让油水糊住了,咋能咽得下哩?看这花色,怕有十来样哩!”
家兴呵呵笑道:“真让你说对了,你老大奶说正好十样,取个实在!看你碗里,花色也不少!”
“嗨,”山娃笑道,“我叫我妈整八样,取个发财!”
“你娃子,”家兴笑得越发开心,“想发财想红眼了!”
“是哩。一见家群爷发大财回来,我的心就痒了!”山娃说着,两眼锁在家兴的几块五花肉上,“好家伙,上面几块五花肉真大,肥嘟嘟的净是油,快赶上红焖肉了。要是吃进嘴里,不用嚼,哧溜一声就会滑下去!啧啧啧,大爷呀,你这日子就像是起火箭儿,火一点上,说上去就上去了。我敢说,在咱队里,不说别的,单看碗里这油水,你家是头一份!”
家兴候的就是这些话,拿筷子将几块五花肉翻腾几下:“山娃子,你咋净说好听的哩!要是相中这些大肥肉,大爷这就挑给你一块尝尝!”挑出一块夹到山娃碗里,“就这一块大,好几次滑到嘴边上,大爷都强忍住,没舍得吃!”
山娃也不客气,夹起来放进嘴里,吃得咂咂直响,吃完后抹抹嘴皮子:“我日他奶哩,从小吃到大,就数这一块过瘾!”
“要是你觉得好吃,待吃完这碗,就到我的锅里盛一碗,解解馋!”
“咋不中哩!”山娃笑道,“我锅里油水少,就不让你了!”
“不用吃完了,”家兴说得兴起,抬起头,扯嗓子冲自家院里喊道,“旺田,叫你奶盛一大碗,多放几块肉,你端过来,叫山娃一家尝尝!”
旺田答应一声,不一会儿,端来一大碗杂烩。山娃笑呵呵地接过来,拿回家里。易姐儿也将她锅里的杂烩反盛一碗,要女儿小梅送往成家。
两家交换完杂烩,山娃重新回到红薯窖边,靠桐树站定,望着家兴,一本正经地说:“大爷,今儿是初一,也是新年第一天,啥事都得有个开头。我有件事儿,求你帮个忙!”
“看你,净说些啥话?”家兴白他一眼,“咱两家谁是谁呀,啥个求不求哩?有啥事儿,你只管张口。只要能帮上,没得说!”
“我就直说了,我想跟你学掌鞭!”
“啥?”家兴真还吃一大惊,“你不是学成铁匠了,咋又来学掌鞭哩?”
“艺多不压身嘛!”山娃笑笑,“咱是种庄稼的,要是连喂牲口、赶牲口、犁地、耙地都不会,说出去,还不让人笑话?”
“山娃呀,之前咋没听过你吱声哩?别是过年过晕头,说话也没个前后了!”
“还是说实话吧,”山娃敛住笑,轻叹一声,“唉,夜黑儿,我一躺下,刚眯住眼,就看到我爹。他立在床头,一手拿着鞭子和一套牛缰绳,另一手牵着一头壮牛。我仔细一看,正是那年舔他脸的小牛犊。它的头上有个白斑,这一点,我到死也忘不下。那天夜里,牛犊子一死,我就知道是让我爹领走了。没想到这些年,我爹把它养恁壮。我爹拿眼看着我,一直看,一句话也不肯说,眼神怪怪的。我让他瞅得发毛,心里一急,就对他说,‘爹,你有啥子,就直说,甭这样瞅,瞅得我心里不自在!’我爹摇摇头,叹道,‘唉,山儿,你咋不解爹的心哩?咱是庄稼人,祖辈都跟坷垃、黄牛打交道,哪知到你这儿,偏去学打铁?’我说,‘爹,铁匠有啥不好?要是没铁匠,不说别的,牛蹄子上的铁掌谁打?’爹一听就火了,冲我一顿数落。我知道,他一心巴望我学牲口,没想到都过这些年了,他仍在惦念。一醒过来,我心里咋想咋个难受,一整夜没合眼。大爷,你知道,要是我不学整牲口,我爹心里早晚是个疙瘩,我哩,早晚也觉得愧疚!回头再想,反正铁匠学会了,再学学整牲口,没啥不好。今儿一早,我就琢磨咋跟你打个商量。要是你说中,我就去求青龙,从今往后,跟着你学!”
“我就知道事出有因,要不,你咋能冒出这念头哩?你想学整牲口,我能有啥说?再说,青龙想趁这阵儿牲口便宜,再买两头,这一来,咱队的掌鞭真还不够。前几天,青龙跟我提起这事儿,可左拨拉,右拨拉,咋也拨拉不出合意人选。整牲口虽是粗活儿,可粗中得有细。大凡赶牲口的,心不能黑,手不能狠,还得勤快细心,起早贪黑,不是谁都能干的。你要实意想学,我就向青龙推荐。别的不说,就冲你爹,青龙也得把牲口交到你手里!”
“要是这说,我就先谢你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掌鞭,不给我爹丢脸!”
二人正在说话,易姐儿端一碗杂烩,走出来,对家兴道:“家兴叔,你家的杂烩我吃过了,油水真多,香咧!”
“你说哪儿了?也就是多几块大肥肉,另加几块山药蛋子、莲藕和粉条,这些都是往年没敢吃的。山娃碗里的我也看见了,样数蛮多哩!”
“再多也不能跟大叔家比!咱村里谁不知道家群叔发大财回来,别的不说,单是你家房檩上的四大件,哪个看了不眼馋?早上我去给大奶拜年,一进门就让镇住了!”
“唉,都怪家群!”家兴嘴里这样说,心里美得滋滋响,“我买个猪头和一副杂碎,已经是个大肥年,谁知家群要逞强,瞒着我又去买下几样。肉买多了,一时三刻吃不完,我没法儿,只好吊到檩条上!”
“是哩,”易姐儿也呵呵笑起来,“要是我家有恁多肉,山娃怕要吊在大门外了!”呵呵又笑几声,“兴叔呀,顺便问桩事儿,群叔定下人没?”
“哪能哩?他刚回来,这又忙着过年,谁有闲心顾念这事儿?”
“没有就中,我还想着赶不上趟哩。群叔这么风光,村上谁家不知道,媒人还不挤破头?”
“前几天,倒是有人提及,说得空就为家群保媒,还说得有鼻子有眼儿。我没心听他的,可人家是好心,咱不能说不中,也就含糊应下了。今儿初一,估摸他后半晌或许会来!”
“谁呀?”
“还能有谁?老鸭子!”
“老鸭子?”易姐儿轻蔑一笑,“我道是谁哩。兴叔,这种人你也肯信?不过是想赚几只荷包蛋喝喝!”
“荷包蛋倒是没啥,只是小鸭子的事弄得我心里不畅快,早晚想起那桩事儿,我心里都是块病!”
“兴叔,甭管他鸭子不鸭子了,我这里先跟你打声招呼,排个号!我有个外甥女,虽说不是亲的,也是山娃他舅的过房侄女,就跟亲的差不多,人灵巧得很,个头也不小,要胸脯,有胸脯,要屁股,有屁股,保管能生养。种庄稼更是好手,村上没人不说她能干,肯定是个好媳妇儿。这几日,我一直存心介绍给群叔,就是张不开嘴!”
“妈,”山娃急道,“让我表姐嫁过来,真正好哩,你咋张不开嘴?”
“你懂个啥?”易姐儿嗔道,“要是真说成了,辈分咋个算哩?她是我侄女,是你表姐,嫁给你家群爷,就成了我二婶,你得喊二奶,这……这不乱套哩?”
几人皆笑起来。
家兴憋住笑,端着空碗从红薯窖上站起来:“易姐儿呀,你处处总是想到我家,真是谢你了!”
“兴叔呀,看你把话说哪儿去了?咱两家也就隔堵墙,就冲这缘分,谁能不想着谁呀?”
“是着哩!”
家兴回家又盛一碗,准备再去山娃家,刚到门口,远远瞧见老鸭子迈着鸭子步,打南面小路上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小鸭子跟在身后,头耷拉着。
家兴忖出这对父子是来他家的,踅转身,回到灶火,放下碗,走到堂门前候着。家群几个也吃饱饭,拿上乒乓球拍子和几只球,兴冲冲地直奔白龙庙去了。
“大婶哩,在家不?”老鸭子人没进院子,声音先传进来,“快点儿张好包,鸭子这来给你拜个晚年,祝您老身体健康,事事遂心称意!”
“是明坤呀,”成刘氏正在灶火收拾碗筷,听到声音,掂着围裙,乐呵呵地迎出来,“人家拜年都是一大早,你咋这阵儿才来?舍不下你这金贵头咋哩?”
“大婶呀,你可要屈死老侄子哩!”老鸭子闪进院门,刚跨进来,就在院中扑通一声跪下,“鸭子先在这儿磕一个,让您老看看,我这头到底金贵不金贵?”
成刘氏赶前几步,一把扯起他:“明坤呀,你咋能磕在院里呢?你磕在这里,是土地爷收去了,让我咋个收哩?”
老鸭子就势起来,拍拍腿,呵呵笑道:“大婶呀,我是磕给你的,土地爷不敢收!给他的头,我夜黑儿就磕过了!”转对小鸭子,“强儿,来,先给你大奶磕一下,就磕在院里!”
小鸭子的头勾得更低,在院里跪下来,就要磕,也被成刘氏拉起。老鸭子不依,扯住成刘氏,逼小鸭子磕下。见小鸭子磕完,老鸭子说道:“强儿,再给你兴叔磕一个,也算赎罪!”
小鸭子又要磕下,家兴已赶过来,扯住他的胳膊:“强娃,你的心意兴叔领了,这个头就算了!”
“不中!”老鸭子放下成刘氏,扯住家兴,“家兴兄弟,你甭拦挡,小鳖子这个头,今儿非得磕给你不可!强儿,磕下,犟个哩!”
“兴叔,”小鸭子再次跪下,“我磕下了!”磕完后站起身,拍拍腿上的灰,转对老鸭子,“爹,头我磕了。你们说话吧,我去大队部!”
话音落处,人已闪到院外。
“去吧!”老鸭子送出一句,转对家兴,摇头叹道,“唉,这鳖子,净干些没屁眼的事儿,让我里外没法做人!”
“明坤呀,”成刘氏不明就里,呵呵笑道,“娃子不是蛮好嘛,咋又惹上你了,大年节下,胡骂个啥?”
老鸭子正要回话,家兴拦住,对成刘氏道:“妈,你给明坤哥盛一碗,让他尝尝咱家的杂烩!”
成刘氏扭身去灶火,老鸭子拦道:“大婶呀,杂烩我就不吃了。你把锅刷干净,打上八只荷包蛋。鸭子今儿可是冲着这碗荷包蛋来的!”
“中!中!中!”成刘氏喜不自禁,“我这就去刷!好你个鸭子呀,怪道你早上不肯来拜年,原来是惦念大婶的荷包蛋哩!”
“是着哩!”老鸭子晃着脑袋,“大婶呀,拜年分早拜、晚拜两种,早拜拜的是热闹,晚拜拜的是心情。你想想,大清早家家户户都在忙拜年,大人娃子七蹿八跳,哪能顾上说句畅心话?大后晌,咱有的是辰光,拜完年,鸭子还能沉下心,跟大婶围着火炉叙叨叙叨,说些畅心事儿。咱城里乡里,两不耽搁哩!”
“中中中,”成刘氏脸上堆着笑,“大年下,我这腿脚不方便,远路不好走,热闹看不成,正愁咋个打发辰光哩,你就来了!明坤呀,你跟兴儿先去屋里坐,我这就打荷包蛋去!”
成刘氏转身走进灶火,家兴抱起旺禄,引老鸭子走进堂屋,坐在靠柱子处的一堆炉火边,伸手烤火。
“明坤哥,喝一盅!”家兴放下旺禄,走到桌边,看着桌上摆的酒道,“要黄的,还是要白的?”
“反正到你这儿,不喝一盅也不中!白酒喝多了,来盅黄的!”
家兴倒出一盅黄酒,老鸭子一饮而尽。
成刘氏走进堂间,从条几下拿出八只鸡蛋,放进升里,扭身瞧见老鸭子仍在咂吧嘴皮子,呵呵笑道:“明坤呀,这酒咋样?”
“好酒咧!”老鸭子赞不绝口,“不瞒大婶,今儿拜一圈年,唯有大婶酿的酒中喝!”
“明坤呀,你这话中听!不过,大婶得给你说一声,这坛酒,不是大婶酿的!”
“咦!”老鸭子故作惊讶,“是谁酿的?难道能超过大婶?”
“是你大妹子酿的,她比大婶会上曲!”
“怪不得呢!我早听说大妹子酿的酒好喝,今儿是第一次喝上,真没说的!”老鸭子说着,眼珠子四下抡,“大妹子哩?”
“在这里呢!”英芝正在里间祷告,听到老鸭子的话,心里美滋滋的,站起身子,拿上厚书走出来。
“大妹子呀,”老鸭子站起来,“早知你在屋里,说啥也得让我那个鳖娃子给你磕个头,拜个晚年!”
“我信福音,跪拜是邪魔行为,是犯罪,以后不要再说跪拜了!”英芝亮起厚书,闭眼喃喃祷告几句。
“中中中,”老鸭子改口,“大妹子真要这样想,鸭子以后就不说跪拜了!大妹子,依我看,信福音真还不错哩,得空儿我得跟你学学,听你批解批解!”见英芝脸上喜悦,就要开讲,赶忙转向成刘氏岔开,“大婶,咋不见二兄弟哩?”
“说他干啥哩?刚放下饭碗,就领上一群娃子,屁股一拍,走了,说是到白龙庙里打乒乓球!恁冷的天,刮着风,屋子里多暖和,打啥球哩?”成刘氏顿住步子,扎下架子。吃不准真假,她这八只荷包蛋是不能轻易打下的。
“二兄弟不在也好!”老鸭子轻轻咳嗽一声,看一眼她手中的八只鸡蛋,言归正传,“大婶呀,你家今年吉星高照,好事儿竞相登门哩。鸭子这阵儿来,一是拜年,二是想为二兄弟提门亲事,不知……”故意拉长声音,戛然打住,拿眼角扫瞄成刘氏几人。
“明坤呀,闺女是哪村儿的?”成刘氏急问。
“是龙凤庄的,二十岁,正值芳龄。长相没个说的,有鼻子有眉眼儿不说,单是那小身段,用小巧玲珑这个说辞绝不夸张,皮肤又细又白,嫩得一捏就流水,真真是个妙人儿!不是吹的,甭说你们几个,纵使鸭子我整天跑村串户,像她恁美的闺女,我见的真还不多哩!”老鸭子一边说,一边咂吧嘴皮子。
“明坤大哥,她……真有恁漂亮?”英芝瞪大眼珠子问。
“那还有假!”老鸭子兴致勃发,拍着胸脯子,“如若不信,见个面就知道了!是个大活人,又不是啥东西,哪能藏藏匿匿哩?郭姐儿,你随便打听打听,鸭子的话,啥时候假过?”
“那……”英芝欲言又止,闷住头,一语不发。老鸭子的话使她生出一桩心事。要是那女的真有那么漂亮,和她同住一个屋子,不比不知道,一比,自己岂不是又老又丑吗?再说,和这般女人做妯娌,合得来还好,要是合不来,家群宠着她,一家人也宠着她,气还不是由着她生?清萍的阴影一直罩在她的心头,早晚想起来,她就打哆嗦。
“大婶呀,不是吹的,”老鸭子望着成刘氏,信口吹起来,“甭说漂亮不漂亮了,单是她的一手绝活儿,真正让人馋哩。能劳动,会说话,不究是啥家务活儿,纳鞋底、缝被子、纺棉花、织布、洗衣、做饭……没有她不会做的。白天能干活儿不说,夜里更会体贴人,不是吹的,只要二兄弟和她结成一对儿,保管他天天早上起不来床!”
见老鸭子的话渐渐离谱,家兴接过话头:“明坤哥,不说这些了。闺女家里都是干啥的?几口人?有没兄弟姐妹?叫啥名谁?生辰八字,你都说说看!”
“是着哩!”老鸭子转过话头,“闺女叫龙小凤,她爹是龙凤庄的龙云祥,大名鼎鼎哩,想必你听说过他。云祥就这一个闺女,看得就跟心尖尖一样。要是嫁过来,嫁妆还不送来一马车?大兄弟,这可是打灯笼也寻不到的好事儿,若不是看在咱两家多年的交情上,我还舍不得哩!”
“谢大哥了!”家兴呵呵一笑,“只怕我家人单户孤,根底又穷,没房子,人家看不上,究底是竹篮子打水,空折腾!”
“大兄弟放心,这事儿包在鸭子哥身上!这样吧,见面放在正月初……初……初六吧,六六大顺,百事遂心,是吉利日子!”
“先甭急,”家兴拦住话头,“大哥先把闺女的生辰八字放这儿,我们也好盘算盘算,傍黑时,我再去你家,给个实信儿,中不?”
“中!”老鸭子从怀里摸出一个硬纸片,递给家兴,“这是闺女的八字,是独份,你得收好,甭弄丢了!”
家兴接过八字,小心放好,将老鸭子托付给成刘氏,借口去牛屋喂牛,脱身出来,径奔老烟薰家。
“鼎立大叔,”家兴取出硬纸片,直话直说,“明坤哥为家群说合一桩亲事,听他说,闺女各方面都不错,这是八字,我想请您过过目。只要您说中,我就着手相亲!”
老烟薰接过纸片,眯住老眼看一会儿,将长烟杆伸出来,揉锅碎烟丝,将烟嘴儿噙在嘴里,拿出火绳。家兴接过火绳,在绳头上吹几口,见绳藏书网头起红,伸在烟锅上。老烟薰用力吧嗒几口,见烟锅燃着了,这才坐直身子,又吸一口,歪头望着家兴:“家群的生辰哩?”
“家群属狗,七月二十八生。我还记得,我妈是大中午生他的!”
老烟薰扳指算一会儿:“从家群的八字看,他是白马生于红狗年,金命。金受制于火,而他偏巧生于午时,火气炽,因而他的八字略弱。土能生金,若是家群能与土命女相配,可补不足。”
“鼎立叔,你快算算那妞儿是不是土命?”家兴急道。
老烟薰再次拿起纸片,看一会儿,扳算起指头,拍腿道:“巧哩!这妞儿生于四九年五月十一,黄龙生于黄牛年,正是土命,生于子时,八字稍硬,正配家群!”
家兴心里惊喜,嘴上却道:“鼎立叔,你再算算,看有啥妨害没?”
老烟薰又算一会儿,眯眼道:“送你一句话:红狗汉子黄牛妻,男守家来女耕地!”
家兴挠挠头皮:“鼎立叔,这不成了母鸡打鸣吗?”
老烟薰也笑一声:“呵呵,谁守家,谁耕地,还不是一样?再说,这只是个比方,是说阴阳互补,日子和美!”
家兴憨笑几下,又挠了挠头皮:“你看我,笨哩,净往实处想!鼎立叔,你先忙,待事儿成了,请你喝喜酒!”
“中!”
家兴别过老烟薰,走到牛屋里,与青龙美美地扯谈半日,见天色昏黑,回家吃过饭,哼着小曲儿,走向老鸭子家的院落。
走到门口,家兴正要敲门,听见院里传出吵架声。家兴吃一惊,不敢贸然进去,只好待在院墙外面的阴影里。细听一会儿,原来是父子俩在顶嘴。
“爹,恁好个妞儿,你不给我提亲,却要塞给成家,我问你,这是安的啥心?”小鸭子凶巴巴的声音飘出来。
“唉,”老鸭子长叹一声,“强儿,你咋能怪爹哩?在这谷里,哪家都是重男轻女,这阵儿女娃子越来越稀缺了。谁家有个闺女,看得都跟金包蛋一样,都想嫁个体面人。你到外头打听打听,不究是谁,只要提到你,无不皱眉头。爹不是没为你提亲,但凡爹一张口,人家知底的,当下就回绝了。不知底的,一打听,跟着也就回绝了,让爹的脸面都没处搁。你混成这样儿,叫爹咋办?”
“你个老家伙,”小鸭子火气上来了,跺着脚骂,“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啥样?这叫老鸹落到烟囱上,只觉得人家黑,看不到自己黑!”
“你个鳖子!你说说看,爹是咋个黑哩?”
“咋个黑哩?啥活儿不想做,说话不扎实,四处混嘴吃,在咱四棵杨,谁不说你身懒,是个嘴皮子?”
“懒你妈那个毛!”老鸭子气得声音发颤,“爹是身子懒,可爹好歹活张脸。要是没有这张脸,谁家肯把闺女托给爹?谁家肯把娃子托给爹?我告诉你,爹没偷没抢,做媒也是成人之美。爹虽然不想干庄稼活儿,却也是把这作为职事儿。再说,四处做媒,也不仅是混个嘴。积阴功不说,媒若是做成,哪家不给个谢礼?没这些谢礼,你鳖子咋能打小就能吃香喝辣?日过你妈哩,你想气死爹咋哩?爹的好处你一点儿没学,倒是把爹的身懒全学去了!”
……
父子俩越顶越凶,家兴自忖来得不是时辰,转身欲走,远 8fdc." >远看到老慢阴勾头走过来。家兴依旧念着当年借钱时的难堪,不想与他说话,再次隐于暗处。
老慢阴径直走到门口,大声叫道:“明坤叔,在家不?”
父子俩停住吵,老鸭子赔着笑,迎出来。小鸭子狠瞪老慢阴一眼,扭身走出院子,朝大队部走去。
家兴走出阴影,往回走两步,心里一横,顿住步,再次回到暗处,侧耳细听院里的声音。老慢阴话不多,与老鸭子客套几句,直入主题:“明坤叔,老侄子来,是想问问,去年托你的事儿,可有眉目?”
“唉,”老鸭子长叹一声,“刘师傅,不是叔不给你上心,而是……你知道,荣国这娃子……照说不错,可……叫我咋说哩?我说实话,人家当下就回了。我不说实话,又经不住人家打听,横竖都是个难!唉,刘师傅,这……这事儿,真是有点难度哩!”
“再难,也难不住你这张嘴!这是两块钱,你拿去沽点酒,润润嘴皮子。我娃儿这桩好事儿,横竖托给你了!”
“这……这咋中哩?鸭子叔咋能收你老侄子的钱哩?”
二人推让一会儿,老慢阴走出来,老鸭子笑呵呵地送到门外,看样子,钱已收进他的衣袋里了。
看到老慢阴走远,老鸭子步入堂间。家兴听完这两番话,再也守不住了,闪出阴影,快步走到门口,匀匀气,大声咳嗽一声:“明坤哥,在家不?”
老鸭子听到声音,忙不迭地打开堂门,迎出来,呵呵笑道:“是大兄弟呀,我一直在院门口站着,候你候得脚跟疼,刚进屋去,屁股还没稳住,你却来了!”
家兴脸上堆起笑:“早说来哩,不想竟让几头牛绊上了。喂完牛,又让老青龙扯住,扯会儿闲筋,这才脱身!”
“大兄弟呀,你真是大忙人,大年初一都在干活儿!来来来,屋里坐!”
二人走进堂间。家兴坐下,从袋里摸出硬纸片,递给老鸭子:“明坤哥,这个还给你!”
“咋哩?”老鸭子盯住他细审一会儿,“是二兄弟没看上?”
“咋可能哩?”家兴笑着从怀里又摸出一个漂亮的洋烟盒,指着反面写的字,“明坤哥,上面是家群的生辰八字,你也收起来,交给妹子!这桩事儿,兄弟拜托大哥了!”
“嗬,”老鸭子眉开眼笑,“我还以为二兄弟没看上呢。恁好个闺女,好多人家都在抢!”
“是着哩!”家兴堆起笑脸,“待好事儿成了,谢礼不会少。”
“嗬,咱两家,谁是谁哩,说啥谢礼。”老鸭子收好家群的八字,呵呵又是几声笑,“大兄弟,要照你说,这事儿咱就定下。还照我原先的话,初六是好日子,就定在初六。你只管准备好酒好菜招待,我这就去龙凤庄,晓谕龙家。”
“中。”
年初二傍黑,易姐儿风风火火赶到成家,听见家兴正与成刘氏在灶火说话,转奔灶火。
“大奶,兴叔,”易姐儿喘着气,“今儿我回娘家,把这事儿对侄女说了,她一家都没啥说。我侄女人好不说,家里也没负担,妞她哥在公安局工作,住在县城里。妞她爹是我堂哥,老实人。妞的堂叔是六成,就是我堂弟,这阵儿是支书。我堂哥见是我提的亲,平素也知道些咱家的底细,对咱家没啥说的,要我定个日子见面!我想了想,自作主张,将日子定在初六,她一家都没反对。回来后,我连家都没敢回,先过来讨个话。你们说,中不?”
“这……”家兴迟疑一下,托出实底,“易姐儿,我……我昨儿应下老鸭子了。他定下的见面日子也是初六。这……这咋整哩?”
“哎呀,兴叔,”易姐儿急了,责怪道,“我早跟你说过,老鸭子这人靠不住,你咋又许他见面哩?”
“唉,”家兴轻叹一声,“他这么说,我咋拒绝哩?不究咋说,人家出于好心,我寻不出理由回绝。硬要回绝了,就老鸭子那张嘴,还不嚷嚷得谁都知道,叫村里人咋看我家?”
“也中!”易姐儿闷头思索一阵,“就让他说的先见面!要是成了,是我侄女没福气。要是没成,再让我侄女见面,看他老鸭子的脸往哪儿搁。不是说的,我就信不过这人!”
“易姐儿,你说的是!”家兴附和,“看来,事儿也只有这么办。老鸭子那张嘴,信不得,可也不能硬去堵住!成与不成,都是缘分,易姐儿,你说是不?”
“是哩!”易姐儿呼呼喘了会儿粗气,“哼,见面那天,我哪儿也不去,非来瞧瞧不可!我就不信,他提说的那个妞儿能比我的侄女强!”话音落处,屁股一扭,也没说个辞别话,抬腿就朝门外走。
家兴追出门,眼神儿送她一程,回到灶火,坐回灶前。成刘氏怔一会儿,小声对家兴道:“兴儿,要是老鸭子说的真成了,这不就把易姐儿得罪了?”
“唉,”家兴朝灶膛里添把柴,长叹一声,“妈,不说这个了。不究谁家的能成,都是命!”
成刘氏勾头又想一阵,笑道:“兴儿,赶明儿,你去南岗看看!”
“妈,你让我看啥?”
“看看你爹那个老东西,他的坟头,这阵儿怕在冒烟哩!”
“妈,又没烧香,咋能冒烟哩?”
“不冒烟,这提亲咋也起争哩?”
家兴看成刘氏一眼,也笑出来。
正月初六,成家忙上忙下,准备一大桌酒菜等候相亲人。家群穿着一身他从军营里带回来的正牌绿军装和解放牌军鞋,心神不宁地坐在正间靠墙边的椅子上。
成家人一直候到正晌午,没见一个人影。成刘氏把菜烧好,见人仍没到,急得跑到门口反复张望。家兴到老鸭子家里连去数次,说是他一大早就出去了,这阵儿还没回来。
一直候到日头偏西,晌午饭吃过,终于看到老鸭子匆匆忙忙地赶过来。
老鸭子的额头净是汗,内衣湿透了,一进院门,人就倚在柴扉上,一脸苦相,大口喘气。
家兴凑过来:“明坤哥,咋整哩?这都错午了!”
老鸭子看他一眼,又喘一会儿,拿袖子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子,哭丧着脸,冲着围上来的成刘氏和家兴连摇几下头,叹道:“唉,大婶、大兄弟呀,鸭子这脸,这回算是丢尽了!”
“咋哩?”家兴心里虽有准备,仍是一震。
“原本说好今儿见面的,我候到小晌午,没见个人影,想想不对,急赶到龙凤庄,一家人仍旧没动。我问咋哩,回说是闺女怕羞,不肯出门。我做媒几十年,哪曾遇到这事儿?想想不对,说去见见闺女,她家又不让,说是改个日子。这哪能中?事儿闹到这一步,叫我咋个收场?我想想不对,又劝,她家只是不肯。我没法儿,只好走人。快出庄时,刚好碰到熟人,向他打听,他说,这几日,有好几家前来提亲,想是这家人看花眼了,摆谱哩!”
家兴看一眼成刘氏,苦笑一声:“明坤哥,人家不愿意,就算了。你还没吃饭吧,屋里去。没人来吃,咱自家吃!”
“大兄弟呀,你就是摆下龙肉宴,明坤哥也是没法下咽呀!你们吃吧,我回去了!”老鸭子扭身往回走。
家兴赶上,扯拉一阵,老鸭子执意不肯,迈着鸭步,蹒跚而去。家兴送到门口,正要返回,老鸭子顿住脚,走回几步,用力握住家兴的手,指天誓道:“大兄弟,你放心,二兄弟这个媒,我做定了!纵使跑遍这道谷,我也得争下这口气!”
老鸭子的媒没做成,易姐儿的脸笑成一朵花,当天后晌就赶回娘家,定下正月初八见面。
易姐儿不是职业媒婆,从未提问八字。家兴原想向她讨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易姐儿是牢靠人,加上她的娘家都是体面人,易六成在谷里更是响当当的人物,人家没挑他家的八字,他咋能张嘴?
男女相亲,重在“相”字。按照谷里风俗,相亲这天,家里主要成员,什么七姑子、八姨子,尤其是有些头脸的,都要到场,明是相亲,实乃助威,向对方展示家庭背景和实力。
初七中午,易姐儿过来透底,说是明儿相亲时,她的堂弟六成也说要来,要他有个准备。
一听这话,家兴喜忧参半。喜的是,六成肯来,无疑是长了他成家的面子;忧的是,他家没有显赫亲戚,若是寻不到合适的人陪客,岂不让人看低了?
易姐儿走后,家兴与成刘氏、家群紧急商议对策。成刘氏提议叫刘大姐来,家群提议叫他姐清萍回来。六成是大队支书,不究咋说,是官面人物,若是没有合适的人陪客,面子就丢大了。苦思一阵,家兴吩咐家群去叫清萍,旺田去小刘庄请他舅爷,旺地去郭庄请他大舅。
安排完这些,家兴直奔青龙家,将他拖到牛屋,商量陪客的事。
“我前想后想,只有让风扬出面,才能敌住六成!”家兴说道。
青龙呵呵笑几声,吧嗒两下烟嘴儿:“兴叔放心,只要易六成来,你不去请,风扬也会来!”
“唉,”家兴忧心忡忡,“只怕是咱一厢情愿!不瞒你说,自河滩上那摊子事后,风扬再也没拿正眼看我。年初一,他谁家都去拜了,只没登我的门!”
“不会吧。”青龙打个怔,“风扬不是这样的人,别是你想多了!”
“这还有假?”家兴又叹一声,“唉,这事儿说不出口,我一直窝在心里。今儿个,事情逼到头上了,只好说给你听。”
青龙低头又吸几口,抬头:“有了,让老白去请!有老白出面,又是去陪六成,想他风扬不能不给个面子!”
“我也是这想法!”家兴托出底牌,“我寻你,就是想托托你的脸,求求老白,让老白去请风扬。风扬若是肯来,下面的戏文就好唱了。河滩上的事,我也寻个机缘,向他认个错。你是不知道,早晚看到他的那张阴脸,我心里就跟挨刀扎一样!”
“中,我这就去找老白!”
“先不急,”家兴细想一会儿,“待明日易支书来了,再请不迟。请得早了,万一出啥纰漏,事儿岂不更糟?”
“嗯,你说的是!”
第二天一早,成家再度开始忙活。刚吃过早饭,就有客人报到。先是刘大姐,后是郭书文,再后是清萍。
清萍骑着一辆新自行车,载着她的两个闺女,一个坐前面,一个坐后面。让清萍来,也是家兴的意思。英芝的病全好了,尤其是过年,家群为她置买一套新衣裳,她真的很开心。这是家群的好日子,家兴也想趁此良机,使姑嫂俩重修旧好。他让旺地去请书文,防的是个万一。
清萍出嫁后,这是第一次明目张胆回娘家。听到车子响,家群与一群娃子迎出去,拥着她走进院里。
英芝正在院子里洗菜,一见是她,吃一惊,闷头一声不吭。
“嫂子!”清萍早就酝酿好了,静静地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赔笑叫道。
信福音后,英芝学会了宽恕,加之这些年来清萍一直不在身边,对她的敌对情绪有所缓解,此时更有一院子人,人家又是主动求和,也就不好意思斗狠,僵着脸道:“你……回来了!”
“回来了!”清萍又笑一下,“家群相亲,定要我回来帮忙!再说,我也久没回来,想念几个小侄子了!”不及英芝说话,起身从挂在自行车把上的提兜里掏出几件衣裳,递给旺田,“旺田,你长恁高,姑都认不出了!来,这几件衣裳,是给你们几个的,穿穿看,合身不?”
旺田几人各拿一件,掂上跑了。
清萍又拿出一块蓝洋布,递给英芝:“嫂子,这块洋布有一丈多,是妞她爹从部队里拿回来的,我一直留着,想给嫂子做身衣服。可你知道,我手拙,做出来怕也不合身,这阵儿干脆连布拿回来。嫂子手巧,自己做!”
“咋好意思哩?洋布恁贵,还是你自己留着吧!”英芝的语气软和下来,脸上起了笑。
“嫂子甭客气,这点儿布是妞儿她爹专门为嫂子买的,我咋能留呢?”
有了这个开场白,姑嫂之间的一切不快至少在这阵子烟消云散。成刘氏和家兴互望一眼,长出一口气。
小晌午时,易六成一行走进村里,直进易姐儿家。在西院小坐一会儿,易姐儿引领众人来到成家。吃完烩酒,认过门,男客留在成家,由刘大姐、书文几个陪着。女客踅回易姐儿家,酒菜由成家供应,这是起初商定了的。
一见易六成,家兴就使旺田赶去牛屋,捎口信给青龙。青龙赶到老白家,将事由细说了。
老白赶往大队部时,风扬坐在办公室桌后,小鸭子毕恭毕敬地站在他对面,二人不知在说啥。见是白云天,风扬赶走小鸭子,迎到门口,笑道:“老白,啥风吹你来了?”
“嗨,”白云天呵呵直乐,“黑六成来了,点名要我俩陪酒,说是非要灌倒一个不中!日他奶哩,那年我跟小韦去黑龙庙,他不知弄些啥酒,把我喝得出溜到桌底下,吐一裆子。这仇我一直记着。这阵儿他敢送上门来,咱俩得合成一股劲儿,喝死他!”
“哦?”风扬怔道,“他几时来的,咋没提前打招呼?”
“我也不太清楚,方才青龙来,说是他今儿来了,也是刚到。”
“这小子向来是无事不登门,这阵儿来,总该有个因由。青龙没说啥?”
“说了。青龙说,成家二小子,也就是家群,今儿相亲,媒人是易姐儿,闺女是六成的侄女。这阵子他来,怕是为侄女壮势来的。日他奶哩,这机会真好,在咱这地盘上,又是好日子,他必定磨不开脸,不敢逞强,咱正好狠狠整他一顿!”
“哦,是这样!”风扬坐下来,掏出烟袋,装上烟丝,缓缓抽起来。
“走吧,黑大个是急性子,让他等急了,还不罚咱酒?”
风扬又抽几口,拧眉思忖一阵,抬头叹道:“唉,六成来,也该早说!晌午饭我都排好了,咋去陪他哩?”
“胡扯!”白云天眼一瞪,“你排哪儿混吃去了?”
“是孙家民善!”风扬不急不缓,“刚才小鸭子还在跟我说这事儿。夜黑儿民善才说的,说是他家来个稀客,定要我作陪。我应下他了,咋能不去哩?”
“没事儿!”白云天笑道,“就说是我硬把你扯走的,看他咋的?”
“那可不中!”风扬苦笑一声,“听小鸭子说,稀客是马主任,我不去咋成?”
“嗬,我道是谁哩,原是马上疯那个货!”白云天眉头一挑,“甭管他,只管跟我走,看他敢弹你一指头!”
“老白呀,你去吧,有你陪老黑,够了!不究咋说,马主任是我顶头上司,他来了,民善也把话头搁这儿,我不陪,不美!”
白云天眼珠子转一会儿,点头道:“要是这说,我就不勉强了!咱们这就分道扬镳,各陪各的客,各灌各的酒!”
白云天转身走了。风扬送到小院门口,喊住他,反身拿出一瓶酒:“老白,你把这个拿上,算是我的一点儿心意!你对老黑说,下次他来,要提前打个招呼,我一定灌醉他!”
白云天赶来时,家兴与青龙正站在院门外迎接。见风扬没来,家兴心里一沉。青龙问道:“老白,风扬咋不来哩?”
“嗬,”白云天呵呵笑道,“马上疯来舔老民善的屎屁股,民善让风扬陪客,风扬推不过,应下他了。这不,他托我捎来一瓶酒,让我代他灌倒老黑!”
“民善?”青龙一愣,看下家兴,见他也在望自己。
“咋哩?”白云天敛住笑。
“没啥!”青龙换过脸,笑道,“进去吧,黑支书等急了!”
“不中,你得把话说明白!”
“唉,”青龙轻叹一声,“风扬是在胡扯!民善前日就进城看他娃子去了,这阵儿还没回来呢!”
“日他奶哩,他敢阴我!”白云天的大疤涨起来,扭头就要往回赶,让家兴死死拖住。青龙也赶一步,赔笑道:“算了!他又不是二祥,这阵儿去寻,还能不躲开?席都开了,大家都在等,方才我还听到黑支书骂你哩!”
话音落处,易六成听到声音,大步跨出,一把扯住白云天的胳膊,在他背上擂一拳,呵呵乐道:“白书记,你再不来,看我打上门去!”
“甭叫我书记!”老白回敬他一拳,“再叫一声,罚你三盅!”
“中中中,”易六成满口应承,将他扯进堂屋,让到主位,“老白,坐!”
“这咋中哩?”白云天推让,“听说贵官人来,家兴瞧得起我,让我陪客。我来是陪客哩,只能坐陪位。你是上宾,得坐主位!”
“不中!”易六成硬将他按坐下来,“他奶奶哩,今儿原想坐个上炕子(主位),你这一来,我只好让贤!”见老白仍在扭身子谦让,使力按住他,呵呵笑几声,“老白呀,甭折腾了。都说你是块铁,可我是打铁的,在我跟前,你逞啥强哩!”
众人皆笑起来。
老白扫一眼刘大姐、书文,转对青龙道:“即使六成不坐,这位子也轮不上我。你看,有舅爷在,还有书文舅哩!”
刘大姐、书文也忙推让。白云天没法推辞,只好在上首坐下,其他人也都依次坐好,家兴、家群端上酒菜,大家也就吆五喝六起来。
男人们猜拳罚酒,相亲就是女人们的事。果如易姐儿所言,姑娘长得高高大大,丰满结实,眉眼儿也端正,身上粗细也还分明,一看就是干活儿的好手。家群估摸,要是并排站在一起,姑娘怕是和他的个头不相上下。
姑娘人虽高大,却是害羞,坐在桌边一句话不说。场面上都由她堂婶,也就是易六成婆娘,全力应酬。
见人坐齐,易姐儿笑对客人介绍道:“这是家群,这是家群嫂子,这是家群姐清萍,姐夫是个军官哩!”指着客人,转对成家人,“这是黑妞儿,我侄女,你们看,名儿是黑妞,人却一点不黑!这是她堂婶,我弟媳妇,这是她大姨,我堂姐,这是她小姨,我堂妹……”
喝烩酒时,大家早认识了,这次介绍,算是正式的。
吃过午饭,易姐儿将黑妞叫到灶火,悄声问道:“妞儿,中意不?”
姑娘勾住头,沉默半晌,点点头。
“妞儿,”易姐儿心里一乐,美滋滋地说,“姑不是外人,咋也不能亏着你!家群这孩子,是姑看着长大的。姑嫁过来那年,他小得一点点儿,不到姑的屁股高。这阵儿你看,说出息,一下子就出息起来了,闺女们无不抢着嫁给他哩!”
“姑,”黑妞低声说道,“你得问问他,看他愿不?”
“中,姑这就去问!”
易姐儿走到院里,让山娃去成家喊来家群,征询他的意见。家群闷头直笑,见易姐儿催得紧,只好说道:“我家里就这样子,只要她愿意,我没啥说!”
“那……见面礼钱你备好没?”
“我妈说,给四十块,我嫌少,又加二十,打总儿六十,你看中不?”
“中中中!”易姐儿笑得合不拢口,“六十块真不少哩!我说哩,黑妞儿就是有福!”
家群从衣袋中摸出早已备好的红纸包,递给易姐儿。易姐儿接过,打开数了数,塞进衣襟里,赶到堂间,递给六成婆娘。接下来,闲杂人员出去,双方各留代表,就亲事细节展开谈判,相亲进入主题。
谈判的焦点是房子。成家兄弟二人,共有面南三间土坯瓦房、东厢两间草屋和西厢面东一间灶火。成家现有八口人,住房原本紧张,家群要办喜事,就不能没有洞房。成刘氏提议,自己让出东间,与旺禄、旺田几个住东厢房。
黑妞话虽不多,心计却细,喝烩酒时在成家溜一眼,就将形势判断准确了。当易姐儿问她有啥话说时,她涨着脸道:“我没啥说,只说一桩事,就是新房不能设在东间!”
“闺女呀,东间咋哩?”成刘氏心里一揪,赔笑问道。
“没咋哩,我在娘家一直住西间,猛一下换成东间,不习惯!”
显然,黑妞说的是虚话。实则是,东山墙易潲雨,虽说几年前让青龙换成新山墙了,但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八年,新山墙又会潲掉。
黑妞要住西间,就意味着英芝得让出来。英芝已有四个娃儿,这阵儿肚里又怀一个,再过六个月,成家又得添人。这且不说,自嫁过来,她一直住西间,住有十几年了,这阵儿突然让她腾房子,也是不肯。心里不美,面上就显出来。成刘氏一见她的脸色阴下来,情知不妙,托个空儿走出来,将难题告知刘大姐和青龙。
在成刘氏与刘大姐、青龙赶到时,双方已经闹僵了,六成婆娘将包着见面礼的红包摆在桌子上,正要起身离去,被易姐儿死活扯住。
“英芝呀,”成刘氏将英芝拉到一边,求道,“你就看在我这张老面上,把西间让出来吧。东间西间都是一间房,大小一个样,你搬到东间住,我带几个娃子住东屋!”
“妈,你凭啥叫我搬出去?”英芝脸一沉,带着哭音,“啥事儿都要讲个先来后到,这屋子我住十几年了,咋能说搬就让我搬?手心手背都是肉,人还没进门,你就偏袒,要是嫁过来,让我这日子咋过哩!”
“我的好英芝呀,你咋能生气哩?”成刘氏拿袖管在一边抹泪,“妈不过是跟你打个商量,要是你实在不愿意,也就算了。黑妞若是非要那间房子,这门亲事咱只有荒掉,谁让咱家没房子哩?”
刘大姐和青龙也赶过来。几人闷坐一会儿,刘大姐猛然抬头,对英芝道:“舅出个权宜之计,顾个眼前急。英芝,你先让出西间,给家群做新房。待婚事办完,家群日子安定下来,再把房子退换回来,中不?”
“舅,要是这说,我咋能说不中哩?我只有一个条件,就是你得说话算数。到时候不认账,我是不依的!”英芝也让一步。
“咋能说这傻话哩?”刘大姐拍着胸脯,“我是做舅的,啥时候跟你们打过诳语?青龙,来,这事儿,你就作个见证!”
“我听着哩!”青龙眯着眼,呵呵笑道。
“英芝,”刘大姐转对英芝,“有青龙在,还有你妈、家兴都在,你尽管放心。今儿事急,咱得把争执暂放一边,先把人娶进门再说。一过门,就由不得她了。家兴,英芝没啥了,你还有啥说?”
家兴笑道:“只要英芝同意,我没啥说。只是……我妈年纪大,在东间一住几十年,咋能让她睡东屋?再说,我们一家人多,都挤到东间,怕也住不下!”
“那……你说咋办?”
“依我看,东屋虽说小点,却是两间房,合起来比东间大。我们人多,正好挤挤住。我妈依旧住东间,让俩小的跟妈住!”
刘大姐转向英芝:“英芝,家兴这个提议,中不?”
“中是中,可我只认一个理,不究搬哪儿,都是暂时的。西间是我的,你们须得认下!”
“这话不用说了!西间是你的,没人敢和你抢,这事儿舅做主了!”刘大姐再次保证。
房子的事儿一通,其他就好商量了。六成婆娘重新接过礼包,于三月十八日正式结亲。
再开学时,家群见旺田失学时间长,没再打他的主意,只将旺地逼入学堂。
学制缩短后,旺地休学一年,这阵儿该上初一,与周家明河同班。同旺田大不一样,旺地从小就顽皮,在四棵杨同龄人中,一直是孩子王,玩起来疯得要命,可以说,没他跳不过的沟壑,没他爬不上的大树,即使四棵杨树,他也敢在月黑天独自一人爬到树梢上。在白龙庙,一提到他的名字,所有老师无不摇头,将他和明河戏称为难以攻克的“州(周)城(成)”。
明河大旺地一岁,个头却比旺地高一头,特能打架,在班里没谁敢惹。旺地心眼多,门道稠,胆儿大,遇到事儿不忙不慌,连明河也得受他摆布。明河、旺地两个痞子头勾在一起,如虎添翼,迅速成为学校两霸,将学校闹成一团乱麻。
四月底的一个星期天后晌,明河、旺地召集青龙的二小子天德、老烟薰的孙子民心、婉蓉的大儿子若盼五人下河捉鳖。旺福听说后吵着要去,旺地怕他告密,只好将他捎上。
一行六人沿双龙河向下摸,一直摸到二龙潭前的葫芦嘴上,忙活小半天,没逮住鳖,只抓到一条黄鳝、两条泥鳅、五只螃蟹、若干小鱼和六只青蛙。
“吃吧!”明河看一眼收获,口水要流出来了。
“中!”旺地像队长一样派工,“我和天德挖洞,你和旺福去摘麻叶,民新和若盼弄柴火!”
明河他们捡好柴火,摘好麻叶回来,旺地已挖好两只土洞。几人将泥鳅、黄鳝拿麻叶包牢,用草茎捆上,又在麻叶外面涂上泥巴,放在洞里架火烤。另一洞里烤的是螃蟹和青蛙。旺地眼珠儿一转,让明河负责烧泥鳅和黄鳝,自己负责烧螃蟹和青蛙。螃蟹和青蛙好烧,不一会儿,就已闻到肉香。
旺地拿柴棍夹住一只青蛙,说道:“我尝尝熟不熟!”话音没落,两条青蛙大腿已在他嘴里,咀嚼两下,吞下肚皮,“嗯,还不熟哩!民心,使劲吹火!”
民心鼓着腮帮子吹火,旺地又烧一会儿,故伎重演,再将两条青蛙大腿塞进嘴里,又说不熟,吩咐民心吹火送柴。
旺地一连吞下六条青蛙腿,馋得众人口水直流。明河渐渐明白过来,扯起嗓子吼道:“成旺地,日你奶哩,你这想尝完呀!”
话音落处,明河赶过来,伸手将洞里剩下的螃蟹、六只青蛙腿等全掏出来,大家发声喊,无不抢夺。几个娃子中,只有若盼最小,一个没抢到,扯起嗓子哭。
旺地暴跳起来,几步冲到第二个洞里,将里面的泥鳅、黄鳝也掏出来,掼在地上。由于火还没灭,外面包的烂泥烧得烫手,旺地疼得左手捂右手,哇哇直叫。
明河见状,哈哈大笑,把抢到的螃蟹和青蛙朝若盼手中一塞,跨到旺地面前,弯腰捡起一只泥包,朝地上一摔,两条泥鳅从泥块里弹出来。泥鳅命长,一条烧死了,另一条还在动弹。旺地眼疾手快,将烧死的一条捡起来撕开就吃。明河急了,捉住另一条,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朝口里塞。他咬住的是头,泥鳅尾巴露在嘴外,仍在死命甩打,逗得众人全笑起来。
大家吃光野味,明河抹抹嘴皮子,小声道:“还有更好的,你们想吃不?”
“是啥子?”众人齐扭过来。
明河朝河对面努努嘴:“上面是块瓜地,我侦察几次了,这几日就熟,你们要是有种,就去弄几只,尝个鲜!”
“中!”旺地咽下口水,扫视一圈众人,“谁是懦夫,举手!”
几个娃子互看一眼,谁也没举。
“中!”旺地挽起袖子,朝手心呸一声吐口唾沫,如大将军似的发布将令,“咱说干就干。众将听令:我和明河入田摘瓜,天德、民心、若盼槐林接应,我俩将瓜滚下来,你仨接住,藏好。旺福爬到槐树上照高,发现敌情,就学鸟叫。谁要不努力,谁敢在关键时犯松出错,瓜皮也没得啃!”
“学啥鸟?”旺福急问。
“学老鸹吧,这样叫,呱——呱——”旺地学老鸹叫两声,要旺福操练。
旺福“呱呱呱”连叫一阵,叫得不像,众人直笑。旺地搁不住面子,斥责他道:“瞧你这德性!连个老鸹叫也学不好,还能干啥成景事儿?看好,掌握住节奏,这样叫,‘呱——呱——’声音要拖长!凡事不留心,大杨树上就有老鸹窝,哪天打水没听老鸹叫,你偏就学不会!”
遭二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旺福不敢回嘴,含泪走到一边,“呱——呱——”认真练习起来。
大家各自准备停当,旺福的老鸹叫也练得差不多了。旺地吩咐动身,明河打头,几人卷起裤管子,寻到最浅的地方,蹚水过河。几人的心思只在田里的大西瓜上,谁也没留意河水已与往日不一样,浑浊地打着漩儿,急湍而下。好在水并不深,即使最急最深处,也不过淹住大腿,对于他们这些整天在水里嬉戏的娃子来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河坡上就是河东黑龙庙三队的瓜田。瓜还没熟,因而队里没派看守,只有一个老头守望。老头是方圆十里有名的瓜农,种的西瓜又大又甜,且在瓜熟时,正好赶上割麦,因而特别好卖,方圆百姓无不喜欢在三夏大忙时吃上他的西瓜。
旺地几个蹲在河堤上,伸出小脑袋朝瓜田张望。老瓜农在靠近河堤的地方搭了一个小瓜庵,里面支着一张软床,裹一床破被子,无论白天、晚上,他都守在田里。旺地探头扫瞄一圈,寻不到老头子,示意旺福爬到一棵槐树上,务必寻出他藏于何处。
旺福爬到树上,瞭望一会儿,指着瓜田另一边的两个坟堆,悄声说道:“在坟堆里!”
“干啥?”
“屙屎!”
旺地大喜过望,不再要人接应,引领四人猫腰溜进瓜田,见满地皆是大西瓜,无不咧起嘴,只拣大的摘。只一分钟工夫,他们各自选好一个,都是十来斤上下,爬过河堤,溜下河坡。
旺福见他们得手,悄悄从树上溜下。几人各抱战利品,兴高采烈地说笑着,穿过河滩里的槐林,赶到河边。
然而,几人大吃一惊的是,河水已到齐腰深,深处怕要漫过脖子。看那势头,仍要上涨。原来,昨晚上老北山里电闪雷鸣,大雨滂沱,河水暴涨,峰头刚好流到这里。
照规矩,不要说齐腰深的水,即使深不见底的二龙潭,他们也敢从中间游过。但那是静水,此时却不一样,河水打着漩儿流下,力量大得足以冲走大石头。况且,他们怀里还抱着十来斤重的西瓜,万一站不稳脚跟,后果不堪设想。
几人站在河边,面面相觑。
“愣啥哩?”旺地大叫,“脱掉衣裳,顶在头上,左手抱瓜,右手扶住前边人的肩膀,蹚水过河!明河,你个头大,打头,旺福排第二,天德、民心跟在旺福后头,再后是若盼,我收尾!”
“二哥,”旺福看看河水,眉头锁起,“我不敢过!”
“谁要不敢过,就待这里,待会儿让老头子抓住,不许乱咬!”旺地瞄他一眼,大声吓唬。
“那……我也过!”旺福颤声应道。
“旺福,走,跟着我!”明河脱光身子,拿袖子绑牢,顶在头上,两手抱住一个特大的瓜,打头蹚入河水。
旺福没抱瓜,两手死死扒在明河肩上,鼓起胆子跟着涉水。再?99lib?后是天德、民心和若盼,旺地守在最后,镇定自若地指挥前面的队伍。
河水涨得比平日宽两倍。几人小心翼翼地走到河中心,明河还好,旺福、若盼、民心三人只能踮起脚尖,否则就要喝水了。没走几步,旺福尖叫:“二哥,我喝进水了,手也扒不住了,快来救我!”
“叫啥!”旺地大声斥责,“爬到明河背上,勾牢他的脖子,再走几步就过河了!”
旺地的话音刚落,民心踩在一块光石头上,脚底一滑,身子失去平衡,扒在天德肩上的手猛地松开,连声“妈”也来不及喊,“咕咚”一声滑在水里。若盼猝不及防,大叫一声,身子连晃几晃,喝下几口水,瓜也扔了。幸亏旺地抓得牢,若盼才算稳住身子。
民心却没影儿了。
“明河,”旺地一惊,知道闯祸,扔掉西瓜,高叫,“快,民心冲跑了,快扔瓜,救民心!”
几个娃子纷纷扔下西瓜,朝河水看去。旺福、若盼吓哭了。明河手里没瓜,一身轻松,迈开大步冲到岸上,扔下旺福,沿水岸朝下游猛追。其他几人也都各显神通,奋力游向对岸。
站在岸上,就容易看清河水。不一会儿,明河瞧到民心,已让大水冲下一百多步,正在水里踢腾,时而露下头,看样子,喝得差不多了。
再有几十步就是二龙潭!若是冲进潭里,就没救了。明河瞧得真切,在他下游一猛子扎下,牢牢抓住他,将他死死拖到岸上。旺地、天德几个也都紧跑过来。
民心的肚皮喝得饱饱的,神志尚清。明河几人将他抬到岸上,这才看到,他的怀里仍旧牢牢地抱着他的西瓜。
“日你奶哩,”旺地骂道,“命都没了,还抱个破瓜干啥?”
民心吐会儿黄水,不无懊恼地说:“要不是这个瓜,就凭这点水,还能淹住我?”又吐几口,“妈的,水里净是泥浆,难喝死了!”
见他这样子,几人又好气,又好笑。旺地扶起他,明河抱住他的瓜,走到旁边槐林里,嘻嘻哈哈地分瓜吃。明河将瓜摔破,瓤稍稍泛红,只有三成熟。但对这几个小子来说,已是不可多得的美餐了。
“瞧你们的吃相!”民心见他们无不吃得一脸瓜瓤,呵呵乐道,“不是我抱牢这个瓜,你们吃个屁!”
“就你得意!”明河又啃一口,回敬他道,“要是把你淹死,我们几个的屁股只怕肿得比你这瓜还大!”
“妈呀!”旺地听到打屁股,啪地扔下仍在啃的西瓜,撒腿就朝河边跑。
明河惊问:“旺地,跑啥哩?”
“捞衣服去!光屁股回家,还不是找揍?”
明河互望一眼,这才注意到大家无不光着身子,急急慌慌地赶到河边,一直寻到二龙潭下面好几里,影儿也没寻到。
一直熬到晚上,旺地、旺福这才勾着脑袋,悄无声息地趁夜色溜进家里,偏巧让家兴逮个正着。
“咦,你们的衣裳哩?”家兴盯牢旺地。
“丢……丢了!”旺地支吾其词,神色紧张。
“丢了?”家兴不肯信,“哪儿丢的?”
“河滩里。”
“是不是洗澡了?”
“嗯。”
“洗澡咋把衣裳洗丢哩?你鳖子,肯定有啥瞒哄老子!说实话,究底咋回事儿?”
旺地咬住嘴唇,不吱声。家兴见他硬顶,瞟他一眼,顺手捉住旺福,将他拖到里间,按在床上,脱下鞋子,照准光屁股高高扬起。
一见这个动作,旺福就杀猪似的尖叫起来:“爹,不关我的事呀,不关我的事呀!是我二哥、明河他们干的!”
“快说,都干啥了?”
旺福顾不上旺地一路交待的攻守同盟,将几人抓鱼、偷瓜、民心差点让水淹死等一应诸事儿全吐出来。家兴回身再寻旺地,早没影儿了。
“你鳖子,兔子腿儿倒快!跑了和尚,跑不了寺,看你今儿黑地不回家?”家兴骂几句,赶去牛屋。
旺地在外悠荡一阵子,忖摸这顿打躲不过了,晚挨不如早挨,反倒不怕了,大着胆子回来,摸进灶火,见锅里还有稀饭,盛出来,蹲下就吃。
旺地正在吃,英芝拿条短裤走来,扔在地上,白他一眼:“穿上去,吃饱肚子就溜进被窝,快睡!”
家兴回来时,旺地已经躺在床上。东屋地方小,他和旺田靠墙边打地铺,睡一个被窝。家兴扫一眼地铺:“二鳖子回来没?”
“早睡了!”英芝应道。
“睡不成!”家兴几步跨过去,一把将旺地扯出被窝,按在板凳上,照屁股就打。
旺地早有心理准备,咬着牙,一声不响。家兴打一会儿,见他闷声硬顶,越加气恼,脱下他的裤头,夸张地在手心“呸呸”连吐几口,抡圆巴掌,照准他的光腚噼里啪啦,狠住劲儿打,边打边骂:“你个鳖子,我叫你偷!我叫你偷!”
家兴打一阵,骂一阵,轮番数次。英芝看不下去了,数落家兴:“你打完没?是个娃子,又不是根木头,下手咋能没个轻重?娃子再痞,你也不能把他打死!”
“护个啥短!”家兴顿住手,喘着气,“他干啥事儿我管过?不究他上天入地,我从没打过他,可他到河东摸人家瓜吃,我再不管,难道眼睁睁地看着他成个小偷?”
英芝跪下,双手合十,闭起眼睛,小声祷告:“主啊,我这二子旺地,一时心志动摇,犯下偷窃大罪,后晌领人去河东摘人家瓜吃。望您姑念他年纪幼小,宽恕他一次。他爹性子急,脾气暴,一时气迷心窍,打起娃子没轻没重,这又出言不逊,犯下凶罪。望您姑念他本意是教导孩子走正路,也宽恕他吧!”
英芝接连祷告,闭目默念一阵,抬头对旺地道:“娃儿,妈为你祷告了,主基督已经宽恕你的罪过。这阵儿,你得对你爹说句软话,保证以后不偷东西,让你爹消消气!”
“妈,”旺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我不偷了!”
“对你爹说,是他生你的气!”
“爹,我错了,我不偷东西了!”旺地哑着嗓子。
“唉,”家兴长叹一声,语重心长,“不是爹非打你不中,而是你实在不成器。咱们成家,行得端,立得正,人老几辈子,不究再穷,没偷过人家针头线脑。别的不说,单说你哥,看他多争气,多懂事,多给爹长面子!在学校读书,是三好生。见家里缺工分,悄悄退学,连招呼也不跟爹打,没日没夜挣工分。可你哩,上学上不进,挣工分哩,身架子又小。正事儿没干多少,不成景的事儿,哪一样少下你?痞子就痞子吧,谁想你又偷东西哩?今儿偷个瓜,明儿就会偷只鸡,偷只狗,再往后,你就会偷猪偷羊偷钱偷粮,轻则变成二流子,重则成个江洋大盗,谁见谁打!”
“爹,”旺地爬起来,跪下保证,“从今往后,我再不偷了,即使树上的小枣子,我也不摘一只。今儿我们也不是偷东西,是闹着玩儿!”
“娃儿,”家兴的声音哽咽了,“咱人穷,志不能穷!你和你哥,一个老大,一个老二,快要成为顶梁柱了。爹有许多梦,指望你俩哩,你……你咋会恁不成器哩?”
“爹,”旺地抱住家兴的腿,啜泣,“我知错了!”
黑妞过门没多久就坐胎了。
家群闻知喜讯,激动地抚摸黑妞还未隆起的肚皮,悄悄说道:“黑妞,你无论如何得争个刚强,生个胖小子出来。爹在世时,最想看到的是孙子。若是柯杈子,他的脸一定黑沉着。你看嫂子,生一个是小子,再生一个,又是小子,齐刷刷四个带把子的,一字儿排开,就那气势也够震人的!”
“你放心,”黑妞拍拍自己的肚皮,“我这肚皮咋也不会输给嫂子!她能生小子,我就不信生不出来?我先给你放句大话,她生四个,我生五个!这次她又要生了,如果依旧是小子,我就生六个!终归一句话,我要超她一头!”
“你有这志气,我就放心了!咱多少还存几个钱,我身子壮,能挣。咱的娃子不究生多少,我都养得起!”
“我知道哩!我不像嫂子,整天不下地。你看她那样儿,虚巴巴的,走在路上,一阵风准能把她刮跑!在娘家我就是劳动力,田里屋里啥活儿都干,一年下来,挣的工分不比男人少。咱俩都能下地,还愁养不活几个娃子?”
“哪能让你干粗活儿?你是屋里人,没事了就得跟嫂子一样,坐在房檐下,纳个鞋底儿,缝缝补补,做点家务活儿。下地挣工分是男人的事。要是我一直让你下地,莫说别人不羞我,纵使自己这张脸皮,怕也没地方搁。再说,那些粗活儿要下死力气,万一你闪到身子,动了胎气,养不出儿子,我咋有脸到南岗去哩?”
家群的话知冷知热,黑妞听得动情,搂住他就要干那事儿。家群悄声道:“我问过了,你刚坐胎,不能弄的!”
“没事儿!我这肚皮,只要坐上种,锄二亩地也掉不了!”黑妞极是自信,硬把家群扯到自己身上,翻云覆雨。
两个月后,英芝分娩,生的又是儿子。按照排序,取名旺祖。
家群有些焦急。成有林起的名字总共六个,哥一人占去五个,只剩一个旺玉。要是他再占不住,面子上过不去不说,到坟上见爹,咋个交代?
黑妞也铆足劲,准备生儿子。足月时,家群请来易姐儿接生,仍不放心,又请来已是赤脚医生的雪梅。
黑妞高一声低一声,又叫又喊,在里间生孩子。家群不无焦急地守在门外,候有足足两顿饭辰光,终于听到“哇”的一声啼哭。
家群赶忙推门进去,刚到正间,易姐儿搓着手走出来。
“是……是小子不?”家群急问。
“你真是个老迷信!”易姐儿笑吟吟道,“哪有这样子盼娃子的?告诉你,是个小千金,眉清目秀,可招人哩!我敢说,赶她长大,一定超过她姑!”
家群的脸色阴了,两手抱住头,蹲在地上。蹲一会儿,家群站起来,抬脚走向门外,走出院门,一直走到双龙河上。在槐林里转一大圈,家群的心情渐渐平静,仰天长叹:“唉,都是命定的,想也白想!算了,柯杈子就柯杈子吧!”
思想一通,家群松口气,赶回家里安抚黑妞。
黑妞两眼噙着泪。不究咋说,她是一心要生儿子的,生不出来,咋能是她的错哩?
“黑妞,”家群劝慰道,“你放宽心养身子,我不怪你。其实,闺女也是蛮好的,长大了更知道疼人。将来嫁出去,咱也能串个亲戚。你把身子养好,待下一胎,咱再生儿子!”
“甭说了,”黑妞伏在他身上啜泣,“我知道你不开心!都怪嫂子,咱成家合该这么多娃子,她占先,全生去了,让我来生柯杈子。夜黑儿,我做个梦,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儿就是这么对我说的。我原本不信梦,谁想今儿就应验哩!”
“看你胡说些啥?”家群斥责,“咱生不出儿子,跟嫂子有啥关系?黑妞,你甭胡思乱想。嫂子为咱成家生出五个小子,村里谁不羡慕?不要说是我哥,即使我,早晚想起来,心里也是美滋滋的。不究是你还是嫂子,谁生出小子,都是咱成家的种,咱只有高兴的份儿,你说是不?”
家群的解劝使黑妞越发难受,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成刘氏端来鸡蛋面疙瘩,她也不喝,把头闷在被窝里,一股劲儿伤心。
成有林只为孙子起名,没为孙女起名,留话让随便起。人一生只能有一个名字,一旦起下,不究走到哪儿,都要带到哪儿。名字像是人的魂儿,起好起坏,是极重大的。吃过晚饭,成家几口子坐在院中,商量为妞儿起个名。
家兴不识字,学问浅,半天没有想出一个合意的。家群虽然见过世面,也读过书,但真正用起来,却也觉得识的字太少,抓耳挠腮,一连说出七八个,无外乎红、秀、梅、菊之类,连他自己也觉得不称心。
俗话说,有儿有女才是福。光有孙子,没有孙女,成刘氏一直觉得美中不足。满指望英芝能生个妞儿的,没想她又生个小子。成刘氏正自懊丧,黑妞遂下这个愿。成刘氏不敢明着高兴,心里却是欢喜。
这日偏巧是十五,月儿特圆。成刘氏抬头望着圆圆的月亮,见两个儿子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接口道:“群儿,妈提个议。你看这月,一会儿缺了,一会儿圆了。月缺的时候,人心烦烦的。月儿一圆,天上明晃晃,地下亮堂堂,妈这心窝里,也是喜洋洋的。妞儿生在阴历十五,月亮又大又圆,依妈看,就叫旺月,你俩觉得咋样?”
“中中中,妈起的名字中,就叫旺月!”家群迭声叫好。
家兴也拍手称赞,笑道:“妈,这名字好,旺字是辈,月字表阴,旺月合起来,是圆满,是合家团圆!”
见两个儿子无不满意,成刘氏更是乐颠颠的。
黑妞身体壮,奶水多,旺月吃不完,黑妞就叫家群帮忙吃。家群脸上红涨,只不肯吃。黑妞舍不得挤到地上,乳房憋得生疼。
英芝身体原本不好,这又生下旺祖,等于雪上加霜,奶水更是不济。小家伙吃不饱,整日啼哭。成刘氏听得难心,对英芝道:“黑妞奶水多,旺月吃不完,挤掉也是浪费。我把旺祖抱到他婶那儿,叫他婶帮补点儿!”
“妈,”听成刘氏这么一说,英芝心里也是一动,“我也知道黑妞奶水旺,要是她肯匀一点儿给旺祖,真正是好!早几天我存心张口,却舍不出脸。万一黑妞不肯咋办?”
“没事儿,你不好张嘴,妈去说。黑妞是明白人,妈一张口,她准应下的!”
成刘氏把旺祖抱进堂屋,对黑妞道:“黑妞呀,你嫂子奶水不够,旺祖饿得可怜巴巴的。你奶水多,我看旺月吃不完,想让你匀给旺祖一点儿,中不?”
“我这奶水,旺月还不够吃哩!”黑妞一口回绝,“嫂子是啥样人?她能生出儿子,哪能没奶水喂养?”
“黑妞呀,”成刘氏一见僵住,赶忙赔笑,“这事儿跟你嫂子没关系,是妈觉得旺祖吃不饱,没日没夜哭,这才想出这个笨法儿,特来跟你打商量。你的奶水也不多,就算了!”
“哼,”黑妞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们成家重男轻女!旺月是柯杈子,你们没一个顾念的。中,你把旺祖放床上,我这就把奶水全喂他。反正旺月是个孽障,饿死了,大家正好心净,省得总看你们的黑脸色!”
黑妞净拣毒话说,没一点儿商量,呛得成刘氏眼泪汪汪,又怕事儿闹大,含泪说道:“黑妞呀,是妈老糊涂了,你甭在意,凡事得往开处想。要是这阵儿觉得饿,我就去为你做碗面疙瘩吃!”
“我不吃!你想做,给我嫂子做去!她生的净是带把子的,功劳大,你有好东西都给她,我吃了是浪费!”黑妞身子一扭,给成刘氏个背脊。
成刘氏兴冲冲地来,不想连吃一顿闷炮,在床头干站一会儿,悻悻地抱起旺祖,颠着小脚回到院里。思来想去,她实在想不出咋向英芝交待,只好抱着旺祖走到院门外面,闷闷地靠在一棵槐树上抹泪。西边不远处是成家的一片洼地,几天前下过一场雨,水流不出,积得满满的,形成一个小池子,易姐儿的两只鸭子兴奋地钻上钻下,追逐嬉戏。
成刘氏看着鸭子,落着泪,正自发呆,旺祖饿得再次哭起来。成刘氏拍打一会儿,见止不住哭,叹口气,将他抱进东屋。
“妈,旺祖吃饱了?”英芝冷冷问道。都在一个院里,横竖这么个地方,黑妞说话也不避人,她早听个一清二楚。
此问显然也是找茬儿。成刘氏摇摇头,拿衣襟抹泪。
“妈,”英芝从她怀里接过旺祖,一字一顿,“你不必作难了!旺祖没奶吃,是他活该受苦。人家奶水好,是人家的。旺祖沾不上,是他没福气。待会儿,我再向基督祷告,不定奶水也会多起来!”
“唉!”成刘氏长叹一声,步履沉重地走出东屋。
她预感到,这个家又要起折腾了。
真让成刘氏料准了。
由于没分家,成家两兄弟仍在一个锅里搅勺把。家兴两个大人五个孩子,一总儿七张口,个个都是吃精,能挣工分的只有家兴和旺田。家群一总儿三张口,两口子都能挣工分。这事儿原本没啥,但在黑妞生出女儿后,妯娌之间犯生涩,黑妞越想越觉得吃亏,渐生分家的心。
这天晚上,小夫妻一到里间,黑妞就向家群提说此事。
家群心里一颤,起初以为黑妞是闹着玩的,后来见她当真,心里起火,勉强压住没发作,阴下脸劝道:“黑妞呀,在四棵杨,姓成的只咱一家。你刚过门就嚷着吃亏,闹着分家,若让外人知道,还不笑咱?”
“你怕人笑,我不怕!”黑妞忖知事儿不闹大,家就分不成,干脆提高嗓门,“凭啥咱家挣工分,她一家七张口白吃?这事儿说到天边我也不怕。要是你不想分,就和他们一块儿过,我和旺月分开过。我在娘家一年里挣的工分,不要说养两个人,就是再养一个,也养得活!”
“养你妈那个脚!”家群见劝不动她,意识到礼让不中,得动杀气震住,也放狠话,“告诉你,易黑妞,你嫁给我,就得听我的。我说这家不能分,就不能分!”
“好你个成家群呀!”黑妞又哭又叫,撒起泼来,“我算是个睁眼瞎,大睁两眼嫁给你个没良心的。瞧瞧你这家里有啥?我一不图钱,二不图房,三不图势,就图你个净人,你竟是个没良心的?好好好,算你恶,算你狠,我这就收拾东西回娘家!”
黑妞爬起床,收拾东西准备回娘家。家群拦她,没想到她伸手就是一耳光。家群又恼又羞,虎起脸,将她捺倒在床,挥拳就打。黑妞个子大,力气足,一边哭叫,一边还手,二人在房间扭打成一团。
小两口第一次生气就打架,成刘氏不知如何是好,颠着小脚跑进来,扯着哭音冲家群嚷道:“死家群呀,你咋能动手打黑妞哩?快松手,向黑妞认个错!”
“妈,你闪开!我非得好好教训她一顿不可!过门才几天,就嚷着分家,一丁点儿亏也不肯吃!这种女人,不打她,她要上天哩!”家群边打边喘气。
这当儿,家兴正好回来,没走进家门,就听到家群两口子的打闹声,赶忙进来,死命拖开家群,将他扯到正间。黑妞伏在床上,像头受伤的母狼,号哭不止。许是两口子在打架时碰到了旺月,这阵儿她也张开小嘴,扯着嗓子哭。成刘氏抱走旺月,“哦哦哦”地哄。
“妈,你劝劝黑妞!”家兴吩咐一声,扯住家群的胳膊朝门外拉。
“哥,甭拉我,非打死她不可!”家群口出恶话,挣脱几下,作势又向里间冲。
“咋回事儿,说闹就闹成这样?”家兴把家群扯到院门外的槐树下,责怪他道。
“咋回事儿?”家群气得直跺脚,“本以为她是易支书的侄女,算个明白人哩,原来是个疙瘩蛋!过门才几天,她就嚷嚷分家!四棵杨只咱一家姓成的,咱弟兄俩的情分,哪能让这女人搅浑了?”
一听是这事儿,家兴轻叹一声,闷头蹲在地上。
“哥,爹走这些年,咱成家全靠你撑着,我……我……我纵使离婚,也不能让她把咱的家拆开!咱们弟兄,生死都要抱个团儿!”家群说得激动,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唉,”家兴长叹一声,缓缓站起来,手按在家群肩上,情真意切,眼睛望向不远处的水池,“咱弟兄俩的情分,就是这池和水。没有池,存不住水;没有水,也成不了池。可你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两口子可以相敬如宾,白首偕老,弟兄俩一直过到老的又有几家?黑妞能干,家里又有势,能嫁到咱成家,是瞧得起咱。这家,纵使黑妞不说,哥也在琢磨分。啥时候分,哥还没想透。再说,哥娃子多,拖累大,硬要扯上你俩,哥心里也不是味儿!年前你带回恁多钱,把缺粮钱全还上不说,这又花去许多,哥早晚想起来,总觉得过意不去。这份大情,哥记在心里。等光景好时,哥一定补回来!”
“哥——”家群抱住他,泣不成声。
弟兄俩抱头哭一阵子,家群狠住心:“哥,甭说了。不究咋说,这家不能分!爹在阴曹地府,如果知道咱俩把家分开,定要生气。再说,你娃子多,嫂子身体差,要是分家,日子咋过哩?早晚想到年底分缺粮钱的事,我这心里就憋气!这阵儿,你拖累大,我正好帮衬点儿。待我拖累大时,几个侄子长大了,也能帮衬我!说近了,我们这是情分,说远了,我这也是做生意,一来一去,不吃亏!黑妞头发长,见识短,咱哥儿俩不能只听她的!她若是咱成家人,早晚会明白。若不是咱成家人,即使分开,日子也是过不成!”
“群儿,”家兴哽咽道,“这话让哥更难受哩!这个家,于情于理都得分。黑妞此时提出,也算说到点子上。至于爹那里,哥会向他解释。家里没啥好分的,单指咱俩,横分竖分都是趟。可要扯上两个娘儿们,只怕扯不清楚。赶明儿我去把舅喊来,让他评断一下,算个公理。再把青龙喊来,也好有个见证!”
“哥——”家群泣不成声。
“群儿,甭再说了,这事儿定下了。你这就回去,对黑妞好好解说,该赔不是就赔不是。我呢,也跟你嫂子把话讲明,让她心里有个谱儿。”家兴说完,步履沉重地朝东屋走去。
次日后晌,家兴叫来刘大姐和青龙,成家几个大人坐到堂屋,围桌子商量分家的事儿。
刘大姐坐在主位,咳嗽一声,开场:“家兴突然喊我,让我来分家。我听了心里难受得慌。别人不了解,我了解姐夫。要是他知道是我把这个家分开的,还不拿镢头砸我?因而我想,你们弟兄俩再商量商量,英芝和黑妞也合计合计,看这家能不能不分?”
.“我也插一句,”青龙也道,“俗话说,人多力量大,我看也是不分为好。你们弟兄俩抱成个团儿,赶我几个小兄弟长大后,我敢说,在咱四棵杨没个说的!”
“唉,”家兴长叹一声,“舅,青龙,说实在话,我也不想分。可反过来想想,是家,总要分的,迟分、早分一个样。莫说是人了,蜜蜂处得久了,也得分窝。再看看张家、万家和孙家,有几家搅在一个锅里?既然迟早要分,晚分不如早分。因而我想,这阵儿就分开,和群儿分开过。当然,分开过,只是不在一个锅里吃饭,我们弟兄的情分,咋也是分不开的!我先说一句,这家是我想分,不关群儿和黑妞的事。我爹不在了,亲舅如父,因而我特别把舅请来。不管舅咋分,我们弟兄俩都不会说啥!”
“唉,”刘大姐也叹一声,“既然家兴实意想分,我就不勉强了。再说,姐夫不在,我这当舅的,想推托也推托不开。再一寻思,家分开也好。两兄弟各自成家立业,不究感情多好,迟早也是要分开的。家兴、家群哪个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也都是我的亲外甥,我没法偏向哪个。家兴一定要我分,我只好先分分看。哪儿分得不对,你们当场提说,万事好商量。既然分家,咱就平平和和地分,和和气气地各过各的日子!”
“舅爷说的是,”青龙掏出烟袋,将烟锅伸进烟袋里,挖出一锅烟,拿手按实,用火绳点上,吧嗒几下,“俗话说,和气生财。还有一句是说,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妆衣。弟兄分家,就如治天下一样,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因而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没啥难为情的。分家有两种,一是吵吵闹闹,为个萝卜头争得不可开交,另一是你推我让,分完家还跟没分家一样。大叔、二叔都是明理人,大婶、二婶也都不疙瘩,依我看,这家好分得很。今儿我来,主要是取取你们分家的经,今后好对大家宣传宣传,让他们知道分家该是咋个分法。舅爷,咱闲话少说,书归正传,你分吧!”
房间里气氛紧张起来。家兴、家群倒是没啥,英芝、黑妞无不抖起精神,一脸严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向刘大姐。
“俗话说,穷家难分!”刘大姐咳嗽一声,哑着声道,“咱家虽不富裕,没多少值钱东西,可真要分起来,确实不太好分。我先提个议,大家再商量。先说吃的,现有粮食,我建议按人头分。家群人头少,多少吃点儿亏,望你们小两口不必计较。家具没多少,这张方桌和后面的木条几,依旧放在堂屋,算是我姐的,也就是官堆上的,两兄弟谁想用谁用,用完再放回来。几只凳子椅子,分做两堆,一家一堆。这次家兴人头多,吃点儿亏,望你俩也甭计较。英芝、黑妞的嫁妆,各自归各自。一个老立柜,是姐当年的嫁妆,依旧是姐的,待姐百年之后,再作处理。土改那年分回来的两只樟木柜子,一家一只。再就是房子,共有六间,三间上房是土坯瓦顶,有两排大梁,两根柱子,另有东厢房两小间,土坯草顶,原是库房,这阵儿家兴一家住着。再就是西厢房一间草棚,是共有灶火。先说三间瓦房,我建议,姐占正间,东间和西间,含两排梁和柱子,分属家兴和家群。正间最后归属,待姐百年之后另作处理。东厢房两间,一家一间,现有灶火,归家群,兄弟二人合力另盖一间新的,归家兴。除这个院子外,村中另有林地三块,院东边一块大的,二分多,刚栽的小树不说,大树打总儿十四棵,其中有两棵挂果枣树、八棵槐树、一棵楝树、一棵榆树和两棵杨树,最大的杨树一尺头,小的碗口粗。另外两块林地较小,一块是门前的洼地,一分多,下雨就积水,长着一棵老柳树和三棵枣树、两棵杨树、五棵洋槐树,还有几棵小榆树,才栽下,再有一块是西沟的沟沿,约两丈宽,不占分,有四棵槐树、一棵皂角树,另有葛藤一条,爬在皂角树上。我的提议是,东边一块大的算一份,另外两块小的算一份,姐不占份,由弟兄俩抓阄。院中大椿树一尺头,99lib?留给姐,待她百年之后打口棺。下面一棵小杏树,长不成材料,杏也不咋结,一总儿算姐的。再就是姐的养老问题。俗话说,养儿防老。姐夫过世,姐年纪也大了,两兄弟都得负担姐的生活。我的提议是,分家后姐轮饭吃。一个月一轮,分单双月。单月在家兴家吃,双月在家群家吃。不究吃到谁家,都不能使老人饿肚子。姐这阵儿身体还好,能做啥就做点儿啥,不要累坏了。姐为两家做事,也分单双月,原则是,到哪家吃饭,帮哪家做事。当然,也不一定死板去套,不究谁家有急难,姐都要尽力帮忙。这点儿要看姐的身体和意愿。我要分的就这些,其他还有啥,你们提说出来,咱们商量着来。上面只是我的提议,你们谁有啥说,这阵儿摆到桌面上!这时摆出来,看薄不薄!”
大家互望一眼,谁也没说话。
成刘氏慢腾腾地从怀里摸出两个玉指环,一红一绿,摆在桌面上。红的像猪血,绿的像树叶。成刘氏盯住两个指环细审一会儿,对两妯娌说:“这两个指环,一翡一翠,是土改那年从宗庵家分来的,妈一直没戴,原想在寻老头子前,留给你们做个念想。这阵儿,妈改主意了,趁分家,干脆送给你们。在过去,这东西只有富贵人家才有,你们没见过,不懂,妈也不让你们挑了。红的是翡,算英芝的。绿的是翠,算黑妞的。你们这就拿去!”
英芝、黑妞一看就知是宝贝,要在往常,定会不厌其烦地反复验看,喜不拢口。可这阵儿,谁的心思也不在这儿,各朝桌上扫一眼,伸手取回属于自己的那个,顺手塞入衣襟里,连声谢字也没说。
青龙已经抽完第二锅烟,见场面冷下来,就在桌子腿上磕磕烟灰,呵呵笑道:“依我看,舅爷分得真正公道,要叫我分,绝对想不了如此细微。大叔、二叔,你俩有啥话说?”
“我没啥说,”家兴憨笑一下,“那两块宅基地,不用抓蛋儿,叫家群先挑,余下的归我!”
“我咋能先挑哩?先有兄,后有弟,这是常理儿!”家群接道。
“看看看,”青龙呵呵一笑,鼓了鼓掌,“真就让我看到了,两兄弟有谦有让,这般分家,看着也舒坦。大婶、二婶,你妯娌俩有啥说?”
“舅分得都在理,”英芝绷着脸,“别的没啥子,只是房子的事儿没说清。舅说中间归妈,我没意见。东西两间,舅说两家各一间,可没说究竟哪一间分给哪一家。当初家群见面时,我把啥话都讲了。西间是我的,只是暂时借给家群。这阵子分家了,咋能不说清哩?”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说啥是好。
“大婶说完了,二婶,你有啥说没?”青龙打破尴尬,转问黑妞。
“我也没啥说。嫂子刚才的话音是让我腾出西间,我没明白是啥意思。结婚前说过,让我住西间,这阵儿咋又变成虚的了?这是明摆着欺负人!其他我都能让,只这件事,我不让!”黑妞的脸红涨起来。
刘大姐的额上冒出汗珠子。唉,这个大马蜂窝,想不捅也不中,躲是躲不过去了。刘大姐拿袖子擦把汗,转对成刘氏道:“姐,你看这事儿咋办?英芝、黑妞说得都在理,我……唉,都是我作孽呀!当初也是情急,只考虑眼前,没想恁远,谁知这阵儿走到独木桥上了,连个腾挪的地方都没有!”
“我能有啥法儿呢?”成刘氏也拿袖子抹泪,“那时候,若是不把西间指给黑妞,黑妞不肯嫁过来。若是不向英芝保证将来换房,英芝不肯搬出去。都是两难的事,能有啥法儿哩?”长叹一声,转向英芝,“英芝呀,要么,你就看在妈这张老脸皮上,让出西间吧!”
“妈,不是我不肯让,是当初讲好的事,大家都在场。我再三提说,舅再三保证,我这才搬出来。西间我住十几年,她才住一年多,凭啥就成她的了?妈要我让出西间,这不是明摆着帮衬她吗?我……我……好可怜啊……”英芝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英芝一哭,事情就复杂了。黑妞一见嫂子哭,知道这时眼泪管用,也就张开大嘴号哭起来。黑妞嗓门高,哭声盖过英芝,眼泪却不及英芝的多。妯娌二人高一声,低一声,比着号哭,大家顿时没了主意。家兴、家群脸上各自憋气,拿眼瞪向自己的婆娘。想想也是,东间、西间一模一样,房梁、柱子、椽子、瓦片等,哪一间也没少一点儿,可这妯娌俩竟然为此争得不可开交,真正是在无理取闹。
“大婶、二婶,”青龙又抽一锅烟,让她俩哭一阵儿,慢吞吞地说,“你们听我一句,哭是解不开疙瘩的。先甭哭,咱好好商量。只要是个事儿,终归有个解法,对不?”
英芝觉得在理,率先止住哭。黑妞又号两声,自觉没趣,也不哭了。
“大婶、二婶,”青龙接道,“你们啥也不争,只争房子。照我看来,应该争,也争得在理。房子的事儿,当时我也在场,啥都清楚。黑妞过门,提出要西间,没啥错。当时还没过门,啥条件都可以提。英芝在西间一住十几年,别的不说,纵使一块土坷垃,这也暖出感情了。一下子从西间搬出来,叫谁也割舍不下,那阵儿提出暂时让出西间,日后再还回来,也没啥错。然而,西间只有一个,事儿僵死了,终归不是办法。我提个议,你们看中不?咱们听天由命,我揉两个纸蛋,一个写东间,一个写西间,你们妯娌俩抓。谁抓住哪一间,就是哪一间,后悔药也没得吃。大婶,你觉得咋样?”
“你得问问黑妞,看她咋想!”英芝见事已如此,只好退一步。
“二婶,大婶没意见,你有啥说没?”青龙转问黑妞。
“我不抓!”黑妞把脸一扭,“当初我过门,啥都没要,就提这一个条件。这阵儿又泡汤了,活着还有啥意思?”
家群忍无可忍,猛地冲过去,扭住黑妞,举拳就打:“是条狗也能通点儿人性,哪像你这个疙瘩婆娘!不想过日子,这就滚出去!想滚哪儿就滚哪儿!”
家群动手一打,黑妞就杀猪似的哭叫起来,房间里乱成一团。刘大姐、青龙和家兴死命拖开家群,黑妞躺在地上,头发乱蓬蓬的,鼻涕眼泪满脸都是。
成刘氏扯起黑妞,将她拖到西间。黑妞躺在床上干号一阵,陡然坐起,从床上抱起孩子,掀开门帘,夺门就朝院中走去。青龙追出去,死命拖住她。
“青龙,你放开,让她滚,想滚哪儿就滚哪儿!一点儿人性也不通!”家群一手叉在腰上,一手指着她,跺着脚骂。
黑妞猛然挣脱青龙,飞也似的朝院门外跑,青龙紧追不舍。
黑妞一走,屋里空气就像灌过铅一样。家群蹲在地上,含着泪,拿指甲拼命朝土里抠。家兴靠在东间墙柱上,连叹几口气,用拳头擂墙。英芝呆呆地靠门站着,表情木然。成刘氏眼泪汪汪地望着刘大姐,后者半闭着眼,直盯盯地望着面前的方桌。
“唉,”舅舅慢慢抬起头来,长叹一声,转对英芝,“英芝呀,我这张老脸算是丢尽了。不究咋说,是舅对不住你,说的话等于放屁了。舅再求你一件事,求你让出西间吧。舅……舅没啥能耐,这……这……这里给你跪……跪下了!”
话音落处,刘大姐扑通跪在地上,如在戏台上一般,哑起嗓子咿咿呀呀地哭起来。
“舅呀!”家兴大惊,一头扑在刘大姐面前,磕头流涕,自打耳光,“您咋能下跪哩?是外甥不好,是外甥拖累您了,您要打就打,要骂就骂,咋……咋能下跪哩?英芝,快过来,给舅跪下!”
没想到刘大姐会来这一手,英芝竟然忘记自己信福音,扑地跪下,哽咽道:“舅,您……您快起来,西……西间我不要了,让黑妞住吧。我……我不要西间了,舅,您……您快起来,快起来吧,我不要西……西……”
英芝泣不成声,在场的人无不失声痛哭。
“嫂子,”家群止住哭,在英芝面前跪下,“这阵儿,我算是看出你的为人了!西间是你的,那个烂婆娘,说啥我也不要了,这就休了她。任凭这辈子打光杆儿,我非休她不中!”
“家群呀,”英芝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扯起家群,“不是嫂子一定要跟黑妞争西间,嫂子只是认个死理儿。住哪儿还不是一样?西间、东间都是房子,即便是个狗窝,也能蹲个活人。这事儿定了,你俩过日子吧。我和你哥,仍旧住东厢房,妈依旧睡东间,其他东西,就按舅分的,我没啥说。舅,你们说话,我回东屋了!”
话音落下,英芝扭身走向东屋。一进屋门,她就砰一声关上房门,将头埋在被窝里,哭了个酣畅。
第十五章 青春血
婉蓉病了。
婉蓉没去看天旗,看的是雪梅。风扬将大队部的库房腾出两间,改作赤脚医生诊室,外间是雪梅听诊、看病和办公的地方,里间放一张小床,加一道门帘,专门检查妇科病。
婉蓉就是躺在这张小床上接受检查的。雪梅检查完,皱着眉头,脱下手套,掀开门帘子走到外间。
婉蓉系上裤子,趿拉上鞋子,跟出来:“雪梅姐,咋哩?”
“唉,”雪梅轻叹一声,“婉蓉呀,你这病大哩,里面全肿了!”
“这……你快消消炎!”
“一般消炎药不管用!”
“天哪,该咋办哩?”婉蓉的声音变了,“雪梅姐,你得救我!”
“只有一个法儿,打青霉素针。我这里没了,得去公社卫生院进!你打上三天,试试看。婉蓉,我还想问你个事儿!”
“啥事儿?”
“你咋弄成这样?”
婉蓉不吱声。雪梅又问一句,婉蓉哭了。
雪梅不再问她,又叹一声:“婉蓉,你……一个月内,不能再干那事!”
“天哪!”婉蓉止住哭,叫道,“这咋中哩?”
“咋哩?”
“雪梅姐,”婉蓉勾住头,啜泣道,“反正都这样了,我对你实说吧。二开窍了,一到天黑,就拉我干那事儿。他劲儿大,整起来没完,连生娃子那阵儿,他也不放我。我……我抗不过他,想哭,又怕惊到娃子!我……我这日子没法儿过,几次想寻无常,可……可看到两个娃子,忍不下心,我……”
雪梅听得寒心,陪着流泪。
“雪梅姐,”婉蓉止住泣,抬头问道,“你……你能不能生个法子,不让他弄?”
雪梅勾头细想一会儿,摇头。
“这……这可咋办哩?今儿黑地,他定要寻我!”
“婉蓉,要不……”雪梅话到口边,又止住了。
“你说吧,不究啥法儿,我都想试一试!”
雪梅咬会儿牙,从一只瓶里倒出十几粒药:“吃黑地饭时,你拿出两粒,捣碎,搅进他碗里。他一喝下就会睡觉,一直睡到天亮,不会再烦你。”
婉蓉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审看一会儿,喜道:“真是神药!”
雪梅又从药箱子里取出一个小瓶:“这是消炎水,你滴几滴放在温水里,就洗那地方,一天洗两回。吃罢黑地饭,待傻祥睡了,你来打针。得打三天,消去炎症!”
“谢你了!”婉蓉从袋里掏出二毛钱,“这点儿钱,够不?”
看着这张在她的衣袋里揉得快要碎去的二毛纸币,雪梅心里发酸,接过来放在抽屉里,又从里面拿出新的二毛钱塞在她手里,勉强挤出一笑:“婉蓉,这点儿药不贵,不要钱了!”
“这咋中哩?”婉蓉忙推回来,“哪有看病不给钱哩?”
“婉蓉,”雪梅又推回去,“这药不贵,不要钱的,快拿回去。记住,黑地来打针,我等你!”
婉蓉推辞不过,收下钱,拿上消炎水,步子趔趄地走出诊所。
老慢阴挑着两只槐树疙瘩,一路吭哧着从河坡上回来。荣国跛着脚跟在身后,肩上扛着一把镢头。树疙瘩是他爷儿俩从河滩里挖的,块头不小,怕有几十斤重,干透了,看样子当是大炼钢铁那年伐倒的,这阵儿让老慢阴父子发掘出来。
老慢阴与崔家是隔墙邻居,靠近水沟的一条三尺多宽的小道是两家的共同出路。走到婉蓉家门口,老慢阴眼珠子一亮,不由自主地顿住步子,两道目光结结实实地落在狗蛋身上。
狗蛋两岁多了,虎头虎脑,像个胖墩子,此时左手拿只碧玉手镯,右手拿根竹筷子,将手镯套在筷子上,站在沟边甩圈儿。狗蛋的圈儿越甩越快,一个失手,手镯甩离筷子,碰到一棵小槐树上,掉到地下,顺沟沿滚落水中。
老慢阴“啊”地惊叫一声,扔下挑子,一个箭步蹿到沟边,出溜到沟底,在水里摸索起来。狗蛋不见圈儿,急得大哭。若望听到哭声,跑出院门,见狗蛋指着沟底,哭叫道:“圈儿,圈儿!”
老慢阴寻到手镯,边看边朝沟沿爬。狗蛋指着他手里的手镯大叫:“圈儿,圈儿!”
若望看一眼手镯,恳求老慢阴:“大伯——”
“妞儿,这圈儿是你家的?”老慢阴抬头望着她,笑眯眯地问。
“嗯!”若望点头,“大伯,给我吧,狗蛋要闹哩!”
老慢阴正要说话,见婉蓉回来,遂拿上镯子,迎上前去:“婉蓉,你去哪儿了?”
“大队部。刘师傅,你手里拿的啥?”
“咋?你不知道它?”
婉蓉摇头。
“咦?”老慢阴不无疑惑地看着若望,“狗蛋是从哪儿弄来的?”话音落处,又将手镯举到阳光下细审。
若望正要回答,婉蓉走前一步,审看手镯:“刘师傅,你懂得多,这是啥?”
“这叫手镯!”老慢阴在阳光下又看一时,赞不绝口,“是极品哩!”
“它好干啥?”婉蓉又问。
“你伸手!”见她伸出手,老慢阴不由分说,将它套在婉蓉手腕子上,端详一阵,再次赞叹,“啧啧啧,又绿又透,这等极品,这辈子我也是头次见到!”
婉蓉取下来,端详一阵,问道:“刘师傅,这东西咋哩?”
“咋哩?”刘师傅仰着脸,不无自豪,“就这个小玩意儿,要是在解放前,能值十亩地!”
“啥?”婉蓉瞪大眼珠子,“能值十亩地?”
“唉,”老慢阴嗟叹一声,“这还是少说哩!这等宝贝,差点儿让狗蛋毁了!”转对婉蓉,摇会儿头,“婉蓉呀,这东西一摔就碎,你得好好存起来,莫让娃子糟蹋了!”
婉蓉应一声,收起手镯,谢过老慢阴,领狗蛋回到院里。狗蛋又哭又闹,仍要玩圈儿。婉蓉呆起脸,厉声问道:“狗蛋,快说,哪儿弄来的?”
狗蛋吓傻了,不敢哭,噎着嗓子抽泣。婉蓉转向若望,若望应道:“妈,我跟弟弟捉迷藏,他钻到床底,觉得屁股凉,从下面摸出这东西!我觉得好看,想玩,问他要,他不肯!”
“乖!”婉蓉变过脸色,揽住狗蛋,在他脸上亲一口,“跟你姐外头玩去!记住,打今儿起,你俩谁也不准再玩这个圈儿。谁要是玩了,妈就把谁的屁股打红!”
狗蛋不敢再讨圈儿,抽噎着点点头,被若望拉上走了。
看着狗蛋一摇一晃走出去的背影,婉蓉情不自禁地打个寒噤:狗蛋走路的样子,太像双牛了!
想到双牛,婉蓉心头陡然一惊,疾步走进堂间,翻开历头一看,天哪,这日竟是双牛的七周年忌日!
婉蓉忙在堂上摆起灵位,供上手镯,叫回狗蛋,让他也在灵位前跪下。
磕过头,婉蓉泣道:“爹,我知道了,今儿是你忌日。你没忘记我,送上这只手镯,刘师傅说是宝贝,我就收下了。我告诉你,我应下你的话,也都兑现了。狗蛋是我祥哥的,是你崔家的种!我见他走路的样子跟你一样,打今儿起,不叫他狗蛋了,叫他崔小牛。爹,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小牛,把他拉扯大。至于我跟我祥哥,路是走到头了。他糟践我,弄得我一身病。我没法儿,从雪梅那儿讨回一些神药,叫祥哥睡觉!他能安心睡觉,就不来糟践我了!”
祷告完毕,婉蓉点燃一刀冥纸,为双牛烧过,收起手镯,藏到她的箱子里,挂上一把小铁锁。
这天晚上,傻祥收工回来,婉蓉端上一碗拌过药的稀粥,让傻祥喝了。半小时过后,傻祥药性发作,迷迷糊糊地歪倒在土铺上,睡个烂熟。婉蓉长出一口气,哄睡几个娃子,赶到大队部打针。
连过数日,婉蓉的炎症消了。到第七日上,婉蓉的神药用完,又去讨,雪梅面现难色:“婉蓉,这……长期吃药,不是个法儿!”
“咋哩?”婉蓉一怔,“这药能吃坏他?”
“吃倒吃不坏,只是……这药不好进,我进得多了,卫生院不批!”
婉蓉想一会儿,抬头问道:“雪梅姐,还有啥妙法儿?”
雪梅从药箱里取出几只避孕套:“我从卫生院的刘医生那儿讨来这几个东西,刘医生说,这叫避孕套,用上这个,一是不会怀孕,二是卫生,不会发炎!”
婉蓉看一会儿:“这……咋用哩?”
雪梅讲解一会儿,拿出一根棍子,将套子取出来,套在棍上做示范。婉蓉把避孕套拿回家,闷坐一小会儿,抬头看到墙上挂着一串生产队刚分的红辣椒,计上心来,寻出一只风干的尖椒,放在擂臼里捣碎,拌上水,灌进套子里,倒出来又灌。连灌几遍,她又在套端残留一小点儿,小心翼翼地放在傻祥的铺头。
这一夜,傻祥没吃药,睡不去,想干那事儿。婉蓉逼他洗澡,自己哄娃子们睡觉。几个娃子还没睡熟,傻祥已经洗好,动手拉她。婉蓉指指东间,傻祥心里有数,跟从前一样返回,躺在铺上候,心里美滋滋的。
婉蓉把几个孩子哄睡,起身走到东间。傻祥让出铺上,她躺下去,脱光身子,将那套子弄开,没往傻祥的棒上套,而是直接捣进自己下身,伸手撑开套口,迎候傻祥。
有一周没做了,傻祥精力旺盛,急不可待地爬上来,熟门熟路地插进去。婉蓉咬着牙,耐住性子,将套子的松紧口撑大,由着他插。初时没啥,傻祥插有十几下,猛然起身,两手捂住那玩意儿狂号。婉蓉不慌不忙地取出套子,穿好衣服,坐在铺上,看着傻祥惨叫。
几个娃子全让傻祥的惨叫声吓醒,不知所措地缩在床上。婉蓉平静地走回去,一边安抚娃子们,一边守候傻祥。傻祥疼得嗷嗷直叫“四棵杨”,一夜没再过来。
第二天,鸡叫时,婉蓉醒过来,赶去看傻祥,见他躺在床上,一身赤裸,不知何时睡去了,那玩意儿依旧红肿,竖起老高。婉蓉拿单子盖上他,捂脸哭了。
此后几天,傻祥没来扰她。又过数日,傻祥的肿劲儿下去,疼痛也忘了,想起那事儿的妙处,又来拉扯婉蓉。婉蓉如法炮制,傻祥再次红肿几天。如此这般,连试数次,傻祥真正怕了,一见婉蓉过来就朝墙角躲。婉蓉挑逗他,他两手捂住裆子大叫“四棵杨”,死也不肯脱裤子。
看着他的憨样,婉蓉叹出一口长气,心中说不出的苦涩。
在四棵杨人忙着收秋时,乔娃刑满回来了。
乔娃是在正晌午时到家的,要收工的村人簇拥着他,一直拥进他家的小屋子里。三疯子不在,说是拾粪去了。三疯子的疯病时犯时不犯,不犯病时,天成就安排他一个活儿——拾粪。
拾的主要是猪粪。四棵杨家家养猪,都是散养的。一到晚上,大猪小猪满村子跑,四下拱土,随处屙屎。加上夜里人屙的,一到天亮,村里星星点点,到处是屎。各队都有专人拾粪,拾回来后,先存进自家粪坑里,再集中交到队里,五斤一个工分。
三疯子不会种地,拾粪却是高手,往往是天不亮就起床,肩挑两个粪箕,一手扶钩担,一手拿铁铲,满村子拾粪,一路上引吭高歌。秧歌不时兴了,这阵儿他唱的是《北京有个金太阳》,声音极是嘹亮。每天早上,学生娃子多是听着他的歌声去白龙庙上学。
早有人满村子去寻三疯子。村人围住乔娃,不厌其烦地问这问那。乔娃不想多说,胡乱应酬着,不时伸头探向门外。
乔娃在守望亲人。按照常理,婉蓉这阵儿应该听到风声,也应该赶来望他,至少该让若盼来。他太想他们了,但在光天化日下,他不能去看她们。
乔娃没有候来婉蓉和若盼,只候回他爹。一见乔娃,三疯子就发疯了,将两只装满臭屎的粪箕儿朝院子里一扔,刹那间,满院是屎,臭气熏天。三疯子光着脚,在院子里踩着猪屎跳舞,叽里咕噜说话。苍蝇从四面八方飞来,嗡嗡叫。众人受不住臭味,一个接一个捂鼻子走了。
乔娃走到三疯子跟前,口中也是叽里咕噜。父子俩闹腾一阵儿,三疯子的疯劲儿下去了,乔娃扶他走进屋里,铲走粪便,弄水洗去他爹脚上的臭屎。正在清洗,天成送来一斤多擀好的面条和一小盆青菜,另有盐巴、大蒜等物。要赶秋收,天成放下东西就走了。乔娃动手,一边烧火煮饭,一边与三疯子对疯话。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叽里咕噜说一通子后,乔娃僵住脸,泪水流出。柴烧光了,几根残柴掉出灶膛,其中一根落在他的鞋面上,鞋子冒出烟,发出煳臭味。三疯子跳过来,将残柴踢开,朝灶膛里添柴。
乔娃抱头闷坐半晌,擦去泪,继续加柴,对三疯子叽里咕噜又说几句。三疯子点点头,伸出一双脏兮兮的手,在他肩上重重按一下,咧嘴笑了。
吃过饭,婉蓉依旧没来。乔娃将脏乱的屋子收拾干净,水缸挑满水,耐着性子守到天黑,仍旧未能候到她娘儿几个。
眼见天色黑定,乔娃急了,抬腿走向婉蓉家。婉蓉不在,傻祥睡觉了,两个孩子手牵手站在门口。
乔娃心里一阵激动,疾走上来,在他们前面蹲下,伸手欲抱。若望从未见过乔娃,以为是怪物来了,吓得哇哇哭叫,直朝若盼的身后躲。
若盼扯住若望,安抚道:“妹子,甭怕,他是乔叔!”
“盼儿,望儿!”乔娃再次伸出手,“来,让……让我抱抱!”
若望一脸惊惧。若盼稍作迟疑,摇头。
“盼儿,你……妈哩?”
若盼再次摇头。
“她不在家?”
“在家!”若盼小声应道,“烧完饭,她抱弟弟走了。我问她去哪儿,她不说。我们也要去,她不让。妹子哭着要去,她伸手打妹子,不让我俩跟,要我哄妹子睡。妈不在家,妹子不肯睡,我……我没法儿,只好守在这儿,等妈回来!”
乔娃思索一阵儿,抬头道:“盼儿,想寻你妈不?”
“想!”
“乔叔知道你妈在哪儿,你们跟我去,中不?”
若盼想一会儿,点头:“中。我妈一直念叨你,说你好,要我听你的话。你说去哪儿都中!”
“这地方远,乔叔抱上你们,走得快些!”乔娃伸出手。
若盼拉上若望,拢过来,乔娃抱上,蹽开长腿,径朝南岗走去。快到南岗时,两个孩子害怕了,一边哭,一边挣扎,要下来。乔娃咬住牙,加快脚步,边走边哄,没多久,就已赶到岗上,走到崔家墓地。
婉蓉果然在。她跪在草地上,两眼怔怔地凝视面前的坟头。小牛枕在他爷爷的坟上,早睡熟了。
听见娃子哭,婉蓉打个惊怔,扭头一看,乔娃抱着两个娃子已到跟前,蹲下来,松开手。若盼、若望一见妈妈,憋住哭,扑进她怀里。
婉蓉动也不动,两眼凝视乔娃。乔娃也凝视她。不知过有多久,乔娃朝前挪挪,跪在她身边,朝文秀的坟头叫声“妈”,连磕几个响头。
婉蓉哽咽起来。
乔娃磕完头,转对婉蓉,语调平淡:“走,看看咱妈去。”
婉蓉点头。
乔娃站起来,拉起婉蓉,从她怀里抱过若盼、若望,吩咐两个娃子闭上眼。婉蓉抱起小牛,跟在乔娃身后,沿岗朝东走去。
他们在芝娴坟前停下。婉蓉放下小牛,与乔娃并肩跪下,磕下几个响头。乔娃喃喃说道:“妈,乔儿回来了!你的乔儿领着媳妇和两个孙儿看你来了!妈,你听好,你的儿媳婉蓉跟你说话!”
“妈——”婉蓉叩首于地,泣不成声。
两个娃子站在边上,不知所措。乔娃一手揽一个,听着婉蓉痛哭。婉蓉哭一阵儿,将头拢在乔娃身上,喃喃道:“乔哥——”
乔娃腾出一只手,也将她揽入怀中。乔娃抱着娘儿仨不知坐有多久,婉蓉挣脱,让两个孩子跪下,吩咐:“盼儿,望儿,来,给你奶磕头,一人磕仨!”
若盼抬头望着婉蓉,怔道:“妈,奶不在这儿,在那边!”
“那是你外婆,不是你奶!这才是你奶,快磕!”
若盼越加惶惑,又看一眼婉蓉,见她不容商量,只好磕下。
“叫奶!”婉蓉命令。
“奶!”若盼小声叫道。
“若望,你哥磕过了,该你了!”
若望也叫声奶,磕下三个头。
“盼儿,望儿,”婉蓉揽过两个孩子,柔声说道,“你俩真乖!来,妈这阵儿对你俩说个事儿!”
“妈,你说!”若盼应道。
婉蓉指着乔娃,一字一顿:“盼儿,望儿,你俩听好,他才是你们的爹!来,叫声爹!”
两个孩子真正傻了,尤其是若盼,他已满七岁,到白龙庙念书了。这个晚上的变故实在太大,他一时无法适应,大睁两眼盯住婉蓉。
“快叫呀,叫爹!”
若盼仍旧傻瞪着眼,不肯叫。
“妈,”若望小声问道,“爹不是在家里睡觉吗?”
“望儿,盼儿,妈告诉你俩,那个人不是你爹,是你弟弟的爹!你们记住没?你们的爹,是你们乔叔!”
“妈,”若盼总算挤出一句,“我该问弟弟的爹叫啥?”
“喊舅!来,叫爹,妈喊一二三,你俩一道叫!一、二、三!”
“爹!”两个孩子齐声叫道。
“声音太小,像是蚊子嗡。再来一遍,大声点儿,一、二、三!”
“爹!”两个孩子亮开嗓门,齐声叫道。
“唉!”乔娃的声音沙哑了,颤声应过,一手抱一个,紧紧搂在怀里,泣不成声,“我的娃……娃儿呀!”
乔娃一家真正团聚,悲喜交集,哭作一团。婉蓉不顾两个孩子在跟前,将头埋入乔娃怀里,抽抽噎噎,哭了个畅快。
这天夜里,婉蓉与几个娃子住在乔娃家。两个娃子躺在三疯子的土铺上,在疯爷爷轻快的歌声中沉沉睡去。
因是秋收,队里忙不过来。第二天一大早,乔娃就去上工了。忙完一天,乔娃回到家里,婉蓉已把饭烧好。乔娃吃过,抹抹嘴皮子,别过婉蓉,赶到进才家。
进才在牛屋里记工,几个娃子不在家,家里只有香竹和哑巴。虚礼过后,香竹让乔娃坐下。乔娃坐下,目光落在哑巴身上。哑巴十来岁了,个子不高,长得极像老五,但比老五帅多了。
“乔娃呀,”香竹笑着问道,“你来,可是寻进才?”
乔娃的目光从哑巴身上移开,微微摇头:“寻你!”
“寻我?”香竹吃一惊,脸上依然带着笑,“啥事儿?”
乔娃淡淡说道:“老五死了!”
“啥?”香竹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两眼直直盯住乔娃。
乔娃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头:“这是老五临走前说的话,一定让我写下来,交给你!”
香竹颤抖着接过纸头,见上面写着两行字,下面按着血手印。香竹不识字,看一会儿,递给乔娃:“你念念,他咋说的?”
乔娃接过来,小声念道:“香……香竹,我……我……我要死了,别的没……没啥,就是对……对不住你。我把房……房子留给你和哑……哑巴!我为哑……哑巴取个名儿,叫黄……黄承五!告……告诉青龙!老……老五……”
香竹再次接过纸头,捂在心窝上,没哭出声,只有两行眼泪吧嗒吧嗒流下。乔娃站起来,转身走出。快到门口时,香竹喊住:“乔娃,俺问你,他……他是咋死哩?”
“我们去放树,树倒下来,砸到他了。”
“他……咋不躲哩?”
“躲了。他躲得最远,躲在一处崖下。”
“那……咋又砸死哩?”
“树倒在坡上,砸松一块大石头,大石头滚下来,砸飞一块小石头,小石头飞进崖里,刚好砸在老五脑门上!”
香竹再没说话。乔娃看她一眼,弯下腰,勾头走出门去。
乔娃走远后,香竹拿住老五留给她的纸头又怔一会儿,寻到福音书,跪在地上,将书捧在胸前,闭眼默祷。
在乔娃回来的这年冬天,陈姐儿的肚皮悄悄大起来。
最先发现这个变化的是民善。风扬家的母狗生下四只小狗,民善想讨一只,出窝前特来察看,选定一只花斑狗,在脖子上套上红绳子,算是占下。
民善别过瘿脖子,出门没走几步,迎头碰到陈姐儿从井上挑水回来。
“陈姐儿,你挑水呀!”民善顿住步,候在一边,笑着扬手打招呼。
陈姐儿放下挑子,回道:“是民善大哥,啥风吹你来了?”
“嗨,还不是那只狗仔子,我相中那只花斑的,陈姐儿,你可得替我守好,莫让旁人逮走了!”
“民善哥相中的,谁敢来抢?再到院里坐会儿!”
“不了!”民善正要走,猛然注意到什么,将陈姐儿上下一番打量,“咦,陈姐儿,这些日子没见你,像是胖了!”
陈姐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弯下腰,挑起水桶就走。民善陡然明白什么,呵呵一乐,冲她的背影拱手贺道:“陈姐儿,大哥贺喜了!”
民善越想越高兴,扭身拐到大队部,进门就朝风扬拱手:“万支书,大哥是来讨喜酒吃哩!”
“喜酒?”风扬一怔,“吃啥喜酒?”
“嗬,”民善呵呵直乐,“甭打蒙混眼!都到这阵儿了,你还想瞒老哥?”
风扬仍是一脸迷茫:“民善哥,是啥喜,你得说出来!”
“陈姐儿没跟你说?”
风扬越发迷茫,摇了摇头。
“咦,这种好事儿,她咋能连你也不说哩?”民善也是一怔。
“究底是啥事儿,快说!”
“刚才我到你家,见到陈姐儿。若是没看错,陈姐儿怕是有喜了。这是你的大喜事儿,也是咱四棵杨的大喜事儿,大哥啥都不顾,特来讨盅喜酒喝!”
风扬一下子蒙了,好一会儿,仍旧愣在那儿。
“咦,风扬,你是咋哩?不高兴?”
风扬回过神来,干笑一声:“高……高兴,我还有点事儿,这盅喜酒改日再喝!”言讫,出门快步走去。
风扬一口气跑回家里,见陈姐儿在堂间补衣服,不由分说,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将她推进里间,按倒在床上,撩起衣襟审过肚皮,勃然大怒,厉声喝道:“说,你这肚子咋个大起来的?”
陈姐儿咬住牙,一句话不说。风扬扬起拳头,一边狠狠揍她,一边歇斯底里地吼道:“你这淫妇!快说,奸夫是谁?”
陈姐儿既不还手,也不回口,只是紧咬牙关,死命护住肚子,任雨点儿般的拳头落在身上。
风扬越打越不解恨,扭身走到院里,寻到一根枣木棍子,气冲冲地返回,抡起来,朝她身上又是一番暴打。陈姐儿疼得在地上打滚,两手依旧死死护住肚子,从头至尾,一声呻吟也没发出。
风扬越打越气,棍子越落越重,口中越骂越凶,正要把陈姐儿往死里打,一个人影晃进来。
是瘿脖子。
瘿脖子走到他前面,站下来,没有拉他,也没说话,只用两手端着亡夫的灵位,如一尊雕像般站在那儿,老眼流着泪。
风扬怔住了。风扬的棍子落不下来了。
“妈——”风扬扔下棍子,扑通一声跪在瘿脖子脚前,孩子般抱住她的腿,颤声痛哭。
回到大队部,风扬将陈姐儿有可能接触的人过滤一遍,明察暗访,前后折腾一个多月,终也未能查出奸夫。陈姐儿不再上工,也很少出门,一天到晚躲在家里。除去民善等讨要小狗的,也不曾见谁上门寻她。
越是查不出,越是窝火。渐渐的,风扬将这些火气悉数转嫁到大队事务中,一天到晚阴着脸,难得见他一个笑脸。对于马上疯布置的工作,他执行起来也分外坚决,一副公事公办的派头,不徇一点儿私情,下属稍有懈怠,轻则呵斥,重则一顿臭骂。
为保证大队工作顺利,风扬又一次整顿大队部。老黑得病,提出辞职,风扬照准了,同时提拔三个人。一是复员军人万风伟,党员,在部队干过司务长,风扬任他做会计,兼任大队支委,免去得旺推荐的庙北村老会计。二是万风发,万磙子堂侄、万秃子堂弟,曾与家群一道在军工厂干过民工,算是见过世面,风扬任命他管理代销点。三是小鸭子,风扬让他暂代老黑,做临时支保主任。
与此同时,大队里也添置两件新宝贝——两只高音喇叭,一只架在万家杨树上,另一只架在孙家杨树上,电线直通大队部,由万风伟监管麦克风,播放样板戏和公社、大队的各种通知。
有了两只高音喇叭,四棵杨热闹起来。
这阵儿,全国掀起新一波农业学大寨运动,马上疯全力抓革命,促生产,在谷地干得风风火火,生产任务一拨接一拨下发,然后是各大队轮换检查,评比。
然而,马上疯的调门唱得再高,万风扬的喇叭叫得再响,青龙依旧我行我素,照旧是不急不缓敲钟,吸着铜烟嘴派活儿,再没有大跃进那年表现出来的冲天干劲和无畏精神。对于接踵而至的各种检查,青龙更是应对有招,特别买下十几面红旗,购置一套锣鼓,一旦有人检查,就吩咐敲起锣鼓,打起旗子,全体社员叫起号子,甩着膀子,大吼大叫,干得有鼻子有眼儿。检查人员一走,青龙就会眼珠子一转,嘴角朝白云天或家兴等一努,寻到一处地方,看准某个土墩子,屁股一沉,掏出烟袋,唠起嗑儿。女人们更是扎成堆儿,从裤袋里掏出细麻绳、鞋底之类,或纳鞋底,或搓绳子,嘻嘻哈哈地各干各的私活儿。小伙子们则围成几堆,你一言我一语,或说古道今,或打自制的纸牌。
每逢此时,旺田就会悄悄走开,躲到没人处,从衣袋中摸出一本书,沉在书本里。
这日后晌,中间歇工时,旺田再次寻到一处地方,正在阅读,旺地寻过来:“哥,你蹲这儿干啥?”
“啥事儿?”旺田放下书,抬头看着旺地。
“没啥事儿,”旺地蹲下来,气呼呼道,“青龙几个在那儿议论你,我听得生气,跟他理论,抬半天杠,没说过他,惹得一堆人笑。日他奶哩,青龙这家伙,笨得连他自家名儿也写不出,不嫌害臊不说,还敢笑你哩!”
“青龙咋说哩?”
“他说你是文曲星下凡,命里该中状元的,没想到投错胎了,生在咱四棵杨。青龙还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你这般用功读书,是在挖黄金哩!”
“旺地,真还让青龙说对了,书里真有黄金哩!”
“哥!”旺地诧异了,“你咋也顺住他说哩?他是在挖苦咱!”
“他不懂!”旺田淡淡一笑,“就说种地吧,这里面大有学问。庄稼是不能乱种的,水土不一样,气候不一样,庄稼也就不一样。上肥也是,肥有氮、磷、钾,缺氮得上氮肥,缺磷得上磷肥,缺钾得上钾肥,上错了,不但不增产,反会减产。就好比是人,渴了得给水喝,饿了得给馍吃。饿了给水喝,照样不解饿。青龙会种庄稼,但他种不好庄稼。爹也是,种的都是死庄稼,只知道庄稼会长,不知它是咋个长哩。只知道庄稼会死,不知它是咋个死哩。”
“哥!”旺地听得两眼大睁,“难道你知道?”
“还不完全知道,但哥知道一些了。旺地,既然咱命里注定种庄稼,哥就想把庄稼种好。你想想看,要是哥让红薯长得跟西瓜一样大,爹还不高兴死?”
“中!”旺地一拍大腿,呵呵乐道,“哥,你快点儿读。等你读成了,我就跟着你种地,你让咋上水,我就咋上水。你让咋上肥,我就咋上肥。咱俩把地种出油来,让芝麻籽儿长成黄豆大小!”朝手心里啐一口,擦擦掌,“日他奶哩,我要让青龙的两只小眼珠子瞪得就跟炮崩过一样!”
“旺地,你小子,斗不过,磕个头就中,你头不磕,哧溜一声,躲了!你小子,就这块地,看你躲哪儿?”青龙不知何时走过来,笑吟吟地噙着烟嘴儿,站在不远处。
“我哪儿也不躲!”旺地挺起胸脯子,“我哥说了,甭看你整天忙着种地,都是在瞎忙!你根本不会种!”
“咦!”青龙抬起腿,拿铜烟嘴儿朝鞋底上磕了几磕,“你小子竟敢说我青龙不会种地?呵呵呵,我种地时,你还在你爹的裆子里呢!”
“你牛个屁!”旺地脖子一梗,现炒现卖,“你知道咋上肥吗?你知道啥叫氮磷钾吗?”
“蛋里夹?”青龙扎好架子,瞪起小眼珠子,准备大干一场,“我说旺地,你小子这就说说咋个蛋里夹?要是说出子丑寅卯,从今往后我问你喊大哥,要是你说不出,嗬,是钻裆子还是顶尿盆,你自己请个罚!”
“哥,”旺地转向旺田,“你讲,让他听听啥叫氮磷钾!”
旺田收起书,呵呵直笑。
“文曲星,你有啥本事,这就亮出来,读死书顶个屁用!我先告诉你,要是你的本事大过一个人,我就服你!”
“谁?”
“刘东。就是大跃进那年,公社派到咱大队的技术员!我真还有点儿服他哩!”
“我知道他!”旺田微微笑道,“他是姚老师的学生!”
“对对对,你小子倒是知情哩!你说说,啥叫蛋里夹?小刘没讲这些!”
“这……”旺田腼腆地笑笑,“我学得不好,讲错了,你甭见怪!”
“啰唆个鸟!”青龙急道,“真跟小刘一个德性!”
旺田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将学到的肥料知识一一道来,听得青龙、旺地互相对眼。旺田仍要讲下去,青龙挠挠头皮,摆手:“停停停!”呵呵一笑,“你讲恁多,我听蒙了!这样吧,光讲没用。我服小刘,因为小刘会种庄稼,我亲眼看见他种出的麦子,真打两石哩!你也种块地,咱俩打个赌!”
“咋个打哩?”
“你先说说,你会种啥?”
“你想种啥?”
“你小子,跟我还较劲哩!那我就说了,你懂棉花不?”
旺田指指手头的书:“这本书里说的正是棉花!”
“真的?”青龙不相信,弯腰拾起书,翻几翻,见上面的棉花图片果然是他没见过的,睁大眼道,“我问你,上面这些画儿,就是棉花?”
“是的,”旺田指着图片,“这是疯枝,这个剪刀是剪疯枝的,叫打杈!”
“对对对,是叫打杈!”青龙又惊又喜,咋呼道。
“你咋知道哩?”旺田反问。
“我咋能不知道?”青龙呵呵乐道,“这几日,马上疯要咱大种爱国棉,连开几道会,几个技术员满嘴唾沫星子,讲的净是这些玩意儿,啥个剔苗、打杈、间距、棉啥个虫哩,我听来听去,越听越蒙,这正犯愁哩,没想到你小子倒懂!”
“呵呵呵,”旺田憨憨一笑,“这些东西,都在书里写着哩!”
“那你说,是啥个虫哩?”
“棉铃虫!”
“对对对,正是它!”青龙拍拍脑门,“旺田,大哥就打这个赌!大哥划给你三十亩地,再配给你五个壮劳力,要是你种好了,大哥每天记你十二分,封你文曲星,要是你种不好,你说,咋个罚哩?是顶尿盆,还是钻裆子?”
“随你好了!”旺田呵呵笑道。
“中!”青龙凝住笑,郑重说道,“旺田,这事儿真还急哩!不瞒你说,种子我都拉回来了,毛茸茸的,既没看相,又不能吃,还不知咋个种。糊弄吧,是三十亩地,种不好,对不起土地爷。不糊弄吧,咋个种哩?夜黑儿,我看着这堆棉籽儿,一宵没合眼,天没亮就跟你爹商量。他也没见过这东西,直摇头。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我这眼前一抹黑,正寻灯笼哩,你小子来了!旺田兄弟,挑人吧,要谁都中!”
“哥,我算一个!”旺地拍拍胸脯子。
“不中!”旺田摇头。
“我咋不中哩?”旺地急了,跺着脚。
“说你不中,就是不中!”
“呵呵呵,”青龙幸灾乐祸地转向旺地,“是着哩!你小子,这下知道斤两了吧?要是我说你不中,你怕要日天哩。是你哥相不中你,你有啥屁说?”
“哥——”旺地脸脖子通红,跳起来道,“你听见没?青龙这是故意气我哩!你……你得想清楚,我咋不中哩?你这就扳人头,我就不信,咱队里有谁比我强!”
“旺田兄弟,”青龙越发乐了,“去除这小子,咱队里,不究是谁,随你挑。”
旺田思考一会儿,缓缓说道:“中,我要四个人,婉蓉姐、荣国、荣阁和小梅。”
“啥?”旺地惊呆了,“哥,你咋能挑她们哩?她们哪个能干活儿?”
“旺田兄弟!”青龙也是打个愣怔,“这咋中哩?几个娘儿们都不是干活儿的料,荣国是跛子,路都走不利索,咋种地哩?”
“队长,是你让我挑人!”旺田固执地说。
“是哩,是我让你选,可你咋也得选点儿壮劳力,咋能净选娘儿们呢?她们背不能背,扛不能扛,是三十亩地,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你放心,”旺田笑道,“咱是种棉花,不是挖土方!你只管把地犁好,土整碎,施好底肥,剩下的是些巧活儿,力气再大也没用!不过,我得说一句,收棉花时,你得增加人手,只我们几个不够!”
“中!”青龙思忖有顷,点头道,“你们收不完,说明种得好。甭说添人手了,即使把全队劳力全拉去,我也乐意!说吧,你相中哪块地,我也给你!”
“你想安排哪一块?”
“马上疯说是战备棉,要咱选出好地。咱队里只有河坡地最好,就在那儿划出三十亩!”
“全队得靠河坡地吃饭,咋能中哩?”
“你说哪一块?”
“南岗下那块,总共三十一亩!”
“那块地不肥,长不好咋办?”
“长不好,你打我屁股!”
“好小子,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刚满十九岁的旺田领着三个女人、一个跛子侍候三十一亩棉花,一下子成为四棵杨的新闻。家兴既担心又高兴,担心的是旺田逞能,万一种不好,丢成家的脸。高兴的是,队里这么多小伙子,青龙偏偏信他,敢将三十多亩地交给他折腾,可见他家的坟头真在冒烟了。
对旺田来说,这是上天赐予他的机会。这些年来,他阅读许多农业方面的书,姚老师也讲给他许多闻所未闻的知识,甚至还讲到嫁接与胚胎,但这些全是书本里的道理,他没机缘验证。原想学爹在河滩里开片地,可这念头一闪而过。万一有人告密,成家就得丢面子,他不能再伤爹的心了。今年一开春,他在院中栽下一棵梨树,准备在它长大后嫁进苹果枝,看能长出啥东西,不料树没发芽,就让成刘氏养的小黑猪连根儿拱倒,咬成几截。至于队里,他压根儿不敢提说。再说,即使说出来,有谁肯信?青龙一直挖苦他,要是听到这些,还不说他念书念成神经病了?
没想到天赐良机,马上疯逼青龙种棉,而棉花又是他近几个月来一直着迷的植物。说起来也巧,其他作物他都见过,种过,知道咋个长的,唯独棉花,一直是纸上谈兵。莫说种了,连真的棉籽是啥样,他也没见过。
受命当晚,旺田赶到白龙庙,将事由一五一十讲述给姚起林,二人一直议到后半夜。第二天一早,旺田召集四员战将,向他们从头讲解棉花。与此同时,青龙安排家兴、山娃赶起牲口,到南岗整地。
旺田也不是贸然领兵。选中岗下三十一亩地,依据的完全是书上所说的棉花习性。棉花春天耐旱,夏天要雨水却涝不得,秋天要日照。那块地紧挨南岗,南高北低,是慢斜坡。只要有墒,就能出苗,夏天出水快,又靠水沟,旱极了可设法浇,适合种红薯。在旺田看来,只要能长红薯,长棉花就没问题。
至于这四个人,更是他经过细致考虑的。婉蓉力薄,做队里的活儿既吃力,又不能随便离开。到他这个组里,她就自由些,能够随时照管家里。小梅和荣阁与他谈得来,既听他的,又心灵手快,打杈、摘花都是好手。至于荣国,用处更大。种棉是慢活儿,窝人,需要耐性,荣国性子不急不躁,又擅长说笑,大家边说笑边干活儿,不会觉得累。再说荣国脑子活,办法多,一旦入门,就会成为好帮手。
这一年,东方红大队普及种棉,各队均有几十亩,到处是棉田。棉花娇嫩,不好种,加上谷地里没人种过,马上疯专门请来几个技术员轮流指导。几个技术员是从山外请来的,说是棉花专家。然而,他们讲的与旺田从书本中学来的并不一样。旺田陷入迷茫,去问姚起林,姚起林眯起独眼,只说一句话:“欲知梨子的味道,就得亲口去吃!”
旺田边干边摸索,遇到难题就去白龙庙。待到夏季过完,天气入秋时,青龙站在棉田边,望着一地白花花的棉桃儿,乐得合不拢嘴。再去察看其他生产队的,要么疯长一气,棉桃儿却没几颗;要么遭水淹了,活下来的没几棵;要么成为僵桃儿,自个开不出,得用手掰。
四队首度种棉成功,取得丰收,大出风扬意外。风扬亲自察看,继而汇报到公社。马上疯擅长搞运动,不擅长抓落实。运动来时一阵风,运动去后一轻松。春天响应上级号召,落实战备棉时紧锣密鼓。待棉花种下,他的工作重点转到批判林彪反党集团和麦收、三夏等工作,也就忘记此事了。
经风扬一汇报,他猛地想起春天之事,陡起精神,立即随风扬实地察看。看过后,传令各大队干部、棉花骨干齐来四棵杨,开棉花现场会,又将旺田评为公社种棉模范,报往县里。一时间,旺田在双龙河谷里声名大振,得绰号“小棉花”。
及至年底,青龙兑现诺言,从棉花入地开始,到摘完所有棉桃,前后共七个月,吩咐进才为旺田记工二千五百分,其他人也各长一分,不分晴雨,按天计酬。分红时,成家仅缺粮一块一。对家兴而言,这是做梦也没想到的事。
第二年四月,在棉苗出齐时,旺田代表战红旗公社出席县政府召开的五一劳动模范表彰大会,领回来一张奖状和一枚五一劳动奖章。
回到社里,马上疯锦上添花,又为四队种棉小组颁发一面写着“棉花突击队”的红色锦旗。旺田双手捧过锦旗,别过马上疯,正要离去,马上疯赶前几步,将手按在他肩上,郑重说道:“旺田同志,告诉你个好消息,大学从去年开始招收工农兵学生,专收劳动模范。如果你的棉花今年再获丰收,我就推举你为县劳模,保送你上大学。我有这个权力!”
旺田心里一颤,鞠躬谢过,卷起锦旗回到四棵杨。进村后,旺田思忖有顷,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向大队部,双手将锦旗和奖状交予风扬。风扬接过,展开一看,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是舒服,让旺田帮忙,合力将锦旗挂在墙上的显眼位置。奖状上因有旺田的名字,他吩咐旺田拿回家去。
第二天,风扬在路上遇到家兴,没再像过去一样绕路避开,而是远远就扬起手:“兴叔,吃过饭没?”
“吃过了!”家兴听得清楚,声音发颤了,“是万支书呀,你也吃过了吧?”
“吃过了!”风扬走到跟前,顿住步,喜笑颜开,“兴叔呀,你家旺田为咱大队争光不说,还懂事理,真是难得呀!”
“都是支书栽培,娃子懂个啥!”
“兴叔,你忙吧,我还有点事儿,这先走了!”
“支书走好!”
望着风扬的背影渐去渐远,家兴的眼里一阵潮湿,美美地吁出一口气。
是的,出头的日子就要到了。一个儿子尚且如此,待五个儿子全部长大,他何愁不能直起腰杆子走路?
这一年,上天惠顾,加之旺田已有经验,经营得更加细心,棉田长势喜人,夏季到时,棉桃子比去年更大更多。棉桃子爆开后,风扬吩咐暂别采摘,引马上疯再来视察。马上疯看过,再次组织各大队干部前来观摩,引得万磙子眼红心热,口水直流,青龙心里美得就如孙猴子吃到王母娘娘的鲜桃子似的。
待全部采摘完毕,棉花突击队的皮棉单产比去年高出十多斤,总产高出近五分之一。四队去除任务棉、贡献棉外,人均分到皮棉三斤,棉饼更是喂猪、养牛的好饲料。
马上疯没有食言,年底将旺田报为县劳模,翌年五一,出席地区劳模大会,返回这天,再将一面锦旗交到旺田手里。
这期间,种棉突击队发生巨大变化。荣国在棉田里连守两年,觉得闷气,加之荣阁总是吵他,气他,死活不干了,一开春就重操旧业,挑起粪箕,像三疯子一样四处拾粪。婉蓉也辞职了。大队在代销点旁边开出一间油坊,乔娃能抡大铁锤,被庙北村来的老油工选中。在乔娃推荐下,婉蓉在油坊里负责炒芝麻。始终如一守在棉田里的只剩下两个姑娘,荣阁与小梅。青龙本想加派人手,旺田谢绝了,只要他在活儿忙时派工。是的,套路熟了,三个人真也够了。
旺田的辈分高,荣阁、小梅都叫他叔。两个女孩子同年生,荣阁生月大,小梅向她喊姐,但个性完全不同。荣阁爱说爱笑,虽是侄女,却在旺田跟前嘻嘻哈哈,没大没小。小梅则胆小腼腆,在他们两个说笑时,她往往一声不响,只在一边听,听得开心,陪几声笑,不开心,啥也不说。无论旺田吩咐她干啥,她都照做。
一下子少去两个人,旺田更加上心,两个姑娘也更加卖力。棉苗长势喜人,交初伏时就有齐腰深,枝头上挂满一排排的小桃儿,淡紫色的小花儿更是一朵接一朵。
旺田与两个姑娘打杈整枝,从早一直忙活到晚。
近些日棉铃虫抬头,三人开始打药。忙活三天,及至这日后晌,棉田快喷完药时,药水没了。
看看日头,旺田见天色尚早,笑道:“天还早哩,只剩下一亩多,干脆打完再收工,明儿放假一天,咱们去双龙街玩,中不?”
“中!”两个姑娘异口同声。
“你俩到树荫下歇晌,我回去拿药!”
“旺田叔,”小梅喃喃说道,“还是我回去吧。这阵儿天热,我揉点儿荆芥水,一道提来!”
“中中中!”荣阁迭声叫道,“小梅,你快点儿回去,我这阵儿头发晕,怕是要中暑哩!”
旺田与小梅皆笑起来。三人走到沟边,下沟洗过手,小梅扭身朝村里走去。
沟边长一排速生的大叶杨,有碗口粗细了。荣阁寻棵树,在阴凉处坐下,旺田走到离她不远的树荫里,躺在草地上,闭上眼,正要迷糊过去,听到轻叫:“旺田!”
旺田打个惊怔,坐起来:“小阁,啥事儿?”
“旺田,你坐过来,我得跟你说件事儿!”
荣阁直呼名字,没有喊叔,这在两年多来还是首次。旺田觉得奇怪,抬头看她,见她晒得微黑的脸上泛起潮红,两只明澈的大眼珠子直盯着他,眨也不眨,脉脉含情,完全不是平素的嘻嘻哈哈。
“啥事儿,你说,我听着哩!”旺田没有动窝。
“坐过来呀!你坐过来,我才能告诉你!”
旺田缓缓站起身子,挪到她身边,距她两步坐下。
“再靠近点儿,太远了!”
“你说吧,我听得见!”
“不是说,我是想让你帮个忙。你离恁远,咋帮哩?”
旺田眉头微皱,只好挪近一步,小声问道:“小阁,你说,让干啥?”
“我这背上痒得厉害,够不到,你……你得帮我挠挠!”荣阁闭上眼,脸上再起一波红潮。
“我……我……”旺田的心狂跳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快点儿挠,痒得厉害,想是药水漏下去,浸到皮上了。我那个喷雾器接管处有点儿漏,弄得我背上净是水!”荣阁寻到理由,胆子大了,脸上的红潮也退去了。
一听是这事儿,旺田脸色变了,关切地问:“别是中毒吧。敌敌畏毒性大,我早说过,咱一定得加倍小心,万一中毒,咋能得了?”
“这……你快看看,真要中毒了,可咋办哩?”荣阁佯作着急。
“我……你是妞儿,我咋能看哩?你再忍会儿,等小梅来了,让她看看,要是中毒,咱得马上去找雪梅,她知道咋解毒!”
“等不及了,眼下痒得钻心!这样吧,你要是害臊,就把眼闭上,只用手挠,痒死我了,挠一挠或许就中了!”
“这……”旺田迟疑一下,“你靠住树,先在树皮上蹭蹭。我背上痒了,就蹭树,管用哩!”
“你把我当猪呀,要我在树皮上蹭?”荣阁提高声音,恼火了。
“我……你是闺女家,我要是挠,让别人看到,还不说闲话?”
“我让你挠,你就挠!我都瞅过了,这坡里连鬼也没有,哪儿有人?你不敢挠,说明你心里有鬼!”
“这……好吧。”旺田怕她再说难听话,只好应承。
“这就对了!”荣阁挪过身子,坐到他前面,将背塞给他。旺田闭上眼,笨手笨脚地隔着衣服抓挠。
“不中!”荣阁又叫起来,“你这挠法,越挠越痒!把手伸进去,伸到肩膀头下,后脊梁骨那处,就那儿痒!”
旺田心里一阵狂跳,想说什么,嘴巴张一下,又拢上了,试探着将手伸进她的脖颈。领口扣得牢,旺田连伸几下,伸不进。
“脖子让你弄疼了!这样吧,你从下面往上挠!”话音落处,荣阁自己把衣服下面的两道布扣子解开,松开衣襟,裸出光背。旺田伸手挠去。
真是异样的感觉。旺田的手刚一触到,就如一股电流击来,二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打个哆嗦。旺田顿住。
“快挠呀,”荣阁呢喃,“再往上点儿。”
旺田运起五指,用指甲轻轻刮挠她的光滑后背。荣阁微微闭眼,趁势将发育了整整十八年的身体软软地歪倒在他怀里。旺田的呼吸急促起来,强撑住,腾出另一只手顶在她的肩上,将她扶直。
“中了吧?”旺田又挠一会儿,抽出手,小声问道,“要是再挠下去,你的嫩皮就让我抓破了!”
“旺田,”荣阁扭过脸,非但没将身子挪开,反而更紧地贴在他的怀里,脸蛋红得像是两只熟透的鲜桃,“我问你件事儿,中不?”
“你……说吧。”旺田不再抵抗,松开撑着的手,让她的身子完全倒在自己怀里,喃喃说道。这阵儿,他就像是在梦里,身不由己了。
“我想问你,婉蓉的命是苦还是不苦?”
旺田打个惊怔,不知如何回答。
“说呀!”
“你说哩?”
“要我说,苦,也不苦!”
“为啥?”
“她嫁给二祥,是苦。她与乔娃闹相好,是不苦,对不?”
“你要是她,该咋办哩?”
“我要是她,就与二离婚,堂堂正正地和乔娃结婚,明明白白地过一辈子!”
“你不怕村人说长道短?”
“怕又咋哩?要是谁说,就让她跟二祥过几天试试!”
旺田扑哧笑了,抽出手,扭动身子,想站起来。
“乱动个啥?”荣阁捉牢他的手,使劲捏道,“我还没问完哩!”
“还问啥?”
“你……喜欢我不?”荣阁的手上再次用力,脸上又起一阵潮红。
旺田勾下头去。
“你……不喜欢我?”荣阁急了,拿指甲狠劲抠他。
“喜欢。”旺田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荣阁的身子打个颤儿,更加扎实地贴在旺田怀里:“你……你是不是骗我?”
“真的!”
“要是我嫁给你,你肯娶不?”
“我是你叔,咋娶哩?”
“叔咋哩?咱不是一个姓,是两家人,辈分只是称呼,你读恁些书,都是白读了?”
“我……我家里穷,兄弟多,工分少,我妈有病,还没房子。”
“我不怕!只要咱俩肯干活儿,日子一定能过好!”
“小阁——”旺田的声音发颤了,轻轻握住她的手。
“旺田,你……搂住我!”荣阁将身子又是一扭,正面对他,软软的胸脯子紧贴旺田,身子颤抖着。
二人缠绵起来,也就忘了时间。当小梅一手拿药瓶、一手提水罐匆匆赶来时,二人互相抱着,搂得正紧。小梅远远看见,赶忙闪在一棵杨树后面,靠在树上,两行泪水顺香腮流下,就如不断线的珠子。
自这日起,小梅变了。
第二日放假,说好要去双龙镇的,旺田来喊她,她死也不去。旺田见她不去,担心自己只与荣阁去,别人会说闲话,取消了这次活动。
小梅不爱说话,见人先脸红。照易姐儿的话说,她女儿上辈子是棵含羞草,轻轻一碰,叶子就会耷拉下去。她与旺田打小就是玩伴,可谓是青梅竹马。两年来,她起早摸黑,心甘情愿地跟旺田种棉,用意根本不在棉花上。顷刻之间鸡飞蛋打,叫小梅如何不难心?
眼见旺田跟荣阁好得就跟一个人似的,小梅暗中哭出许多泪,然而,一见他俩,她就又像没事人儿似的,照旧是一句话不说,该干啥干啥。但有一点,小梅开始有意与他们疏远关系,保持距离,上工也没以前积极。
天气热,棉花长得欢,疯枝多,地里有着干不完的活儿,而她已经失去干活儿的内在动力。每一天于她,都是分外长。每一行棉垄于她,都似没有尽头。
好不容易熬到六月底,四棵杨凭空发生一件大事:马上疯兑现诺言,真的拨下一个大学生名额,指定给四队的棉花突击队。
上大学意味着吃卡片粮,做国家人,这是农村人梦寐以求的事。风扬接到通知,闷头苦思起来。名额只能在四队的棉花突击队里产生,而小组里符合条件的只有三个人,旺田、小梅和荣阁。
三人中,合适的人显然只有一个,成家的旺田,可……
风扬叫来大队干部议论此事。
“叫我说,旺田合适!”雪梅开门见山。
“咋个合适?”风扬问道。
“棉花是旺田负责种的,也只有他有技术。上级既然将名额拨给棉花组,自然是他去合适!”
“雪梅提议成家旺田,谁有意见?”
“我不同意!”会计万风伟接道,“旺田走了,谁来种棉?没人种棉,墙上的锦旗就保不住了!”
风扬的心事让风伟一语道中,顺口问道:“依你说,谁去合适?”
“荣阁!”风伟脱口而出。他老婆与荣阁妈是同村,他的婚事也是荣阁妈牵的线,他无以为报,正好借这事儿补偿。
“凭啥让她去?”雪梅白他一眼,“即使旺田不中,也还有小梅哩?”
“小梅咋中?”风伟早想透了,将话路堵死,“谁都知道小梅的舅是东风大队支书,要是让她去,村里肯定有人咬舌头,说万支书走后门,不公平!”
“知道了,”风扬摆摆手,“就荣阁吧!”
风扬的话算是一锤定音。然而,三天之后,公社教改办发下通知,让填表的却不是荣阁,是小梅。
易姐儿举家欢腾。山娃借来一辆新自行车,载着妹妹赶到双龙街,教改办的李主任告诉二人,上大学的表格在公社里,得找马主任领。
山娃又领小梅诚惶诚恐地来到马上疯办公室。小梅胆小,山娃敲门。门没锁,马上疯叫道:“进来!”
山娃见过马上疯,一进门,脸上笑成花:“马主任,久没去四棵杨了,怪想您的!”
“你是……”马上疯显然认不出他了。
“我叫苏振山,我妹子叫苏振梅,四棵杨的,公社通知我妹子填表,说是上大学,我这就领她来了!”
“哦,你妹子哩?”
“在外头!”山娃朝门外叫道,“小梅,快进来!”
小梅闪进门,勾着头,不说话。
“苏振梅同志,抬起头来!”马上疯眯起眼,上下打量小梅。
小梅抬头,见马上疯的两眼死死盯在她身上,脸上一红,像是抹上一层胭脂。马上疯怦然心动,呵呵笑道:“你多大?”
“十……十八!”
“嗯,十八,中,正是上大学年龄。”马上疯呵呵又是一笑,转对山娃,“苏振山同志,我这阵儿没空,苏振梅同志的表格要到晚上才能填。你先回去,她的食宿由公社安排,你不用操心!”
“中!”山娃喜滋滋道,“我妹子一填表,就是公家人,您是领导,咋安排都中!”转向小梅,“小梅,我先回去,你安心填表。赶明儿后晌,我来接你!”
山娃走出门,小梅追出来,哭道:“哥,我不想填表。我要回去!”
“胡说!”山娃瞪她一眼,将她拉到一边,“你知道,这名额来得多难?公社定的是旺田,大队定的是荣阁,没人定咱。我听到消息,连夜恳求舅,是舅舍出老脸,硬从马主任那儿求来名额。你不填,咋能对起舅哩?”
小梅不做声了。
“妹子,你得听话!照理说,这大学该旺田叔上,可大队偏不让他上,硬要刘家那个柯杈子去,哥不服!与其让她上,不如咱去上!你不填表,名额就是刘家的,叫哥心里咋甘?”
小梅思忖一会儿,点了点头。
山娃走后,小梅又回到马上疯办公室,候在门口。马上疯走出来,见山娃走了,请她进去。小梅从未与陌生男人待在一间房里,紧张得身子发抖。马上疯朝她又盯一会儿,眯起眼,笑了。
“小梅同志,”马上疯倒出一杯开水,摆在桌上,指着对面一条板凳,“你也许不知道,这次让你填表,不容易。全公社只有四个名额,这个名额,我是指给小棉花成旺田的,结果,你们大队报来的不是成旺田,是刘荣阁,没你的份儿。前天晚上,你舅请我吃饭,求我将名额让给你。我说不中,我让大队报,大队报上来了,我咋能随便改哩?你舅苦苦相求,我没办法,只好问他,你这人咋样,你舅说,你从小乖巧,善解人意。我说,中,我得相相面,看看上大学合不合适。合适了,就让你填表,要是不合适,也就没法儿。你这阵儿来,很好。看你这相貌,也还不错。这阵儿我要开个干部会,不得闲,你先在屋里坐。”从抽屉里拿出表格,“这是表格,你先看看该咋填,到时甭填错了。待我开完会,就来寻你,中不?”
小梅不敢看他,怯生生地站在桌后,点点头。
马上疯走过来,亲热地拍拍她的肩,关上房门走了。小梅拿过表格,左看右看,不知该咋填。一来她只读过三年书,识字原本不多,这些年基本上又不读书,识的字儿早忘光了。二来这名额是她旺田叔的,她咋能抢走呢?
是的,名额应该给旺田叔。要是旺田叔能上大学,就一定能学更多东西,不但能种好棉花,还能种好小麦、大豆、芝麻、苞谷,而她自己,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一见方块字儿头皮就发胀。要是从今往后非得跟这些东西打交道,她真的不知日子会是啥过法。
“咦!”小梅灵机一动,忖道,“看样子,马主任像是和气人,待他回来,我干脆向他求个情,让他将名额归还旺田叔,岂不是好?”
这样一想,小梅顿觉一阵轻松,嘴角浮出笑,端起马上疯倒下的开水,咕咚几声喝个精光。
吃晚饭时,马上疯仍没回来。有个小伙子敲门进来,领她去公社食堂吃饭,然后领她走进一间屋子,指着一张小床:“黑地你就睡这里。先别睡,马主任交代,开完会,他来看你!”
小伙子走后,小梅百无聊赖地待在屋里。天已黑透,入更了,马上疯仍旧没来。小梅想小便,不知厕所在哪儿,察看屋里,也没尿盆。憋一会儿,她忍不住,推开房门,走到不远处的暗影里,脱下裤子,正在尿,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有手电筒在照。小梅憋住,提起裤子,隐在一棵树后。
那人快步走来,手电筒乱照。走到小梅住的房外,那人照照房门,敲起来。小梅猜出是马上疯,将裤带系紧,从树后走出。
果然是马上疯。使劲敲一会儿,见没动静,马上疯有些懊恼,小声叫道:“振梅同志,是我,快开门!”
小梅顿住步子,没敢应声。
马上疯急了,用力一推,房门开了。马上疯拿手电筒照了照,惊道:“咦,人呢?”
小梅在门外咳嗽一声。马上疯听见,朝外一照,松一口气,笑道:“振梅同志,马上就是大学生了,这还跟我捉迷藏哩。”
“马主任,我……我到外面转一会儿,这……这刚回来!”
“黑咕隆咚的,妞儿家,咋能乱转哩?”马上疯从袋里掏出火柴擦亮,取下桌子上的马灯罩,点>上,罩好,屋里变得雪亮。
马上疯转身对小梅笑道,“不是有灯吗,咋不点哩?”
“我……寻不到火柴!”小梅怯生生地望着他。
“小张这人,”马上疯呵呵笑道,“工作是咋个做的?咋能不点灯哩?小梅同志,委屈你了!”指着床沿,“来,坐坐坐!”
马上疯回身走到门口,关上房门,目光盯向小梅,一张马脸微微笑着,鼻梁上的眼镜在灯下闪着光。
小梅被他盯得全身发烫,忐忑不安地坐在床沿,勾着头。
“小梅同志,你的衣服真漂亮。”马上疯的目光落在她的衣服上。
小梅穿得很漂亮,上身是件花格子洋布衫,每个小格里镶一朵粉色的小梅花,准确地衬出她的十八岁曲线。下身是条浅蓝色裤子,棉布的。
听到夸奖,小梅的头垂得更低,咬住牙。
“谁做的?”马上疯笑问。
“自己做的。”小梅呢喃。
“真是巧手!”马上疯再赞,见小梅仍不说话,转过话头,“表格带来没?”
“带来了!”
“知道咋填不?”
“我……不想填!”
“咦?为啥不想填?”
“马主任,我看你是好人,这想跟你打个商量。我想把名额让给成旺田。这个大学该他去。我要是去了,这辈子不安生!”
“这咋中哩?”马上疯的两道目光移向她的胸脯。
小梅被他盯得羞了,垂下头,嘴唇紧咬,两手不停地抚弄横在胸前的黑辫子。这个动作使马上疯越发呆了。看一会儿,他突然站起身子,走到床边,挨近她坐下。小梅本能地起身,想站起来,被他一把扯住。
“马……马主任……”小梅心里发慌,不知如何应对。
马上疯和蔼地笑道:“傻丫头,坐坐坐,慌个啥哩。马叔告诉你,甭犯傻,这张表格多少人都在争哩,你竟然不想填,连白痴也不如!这话就当你没说,我也没听见。来,放松点儿,咱俩说说话!”
“我……我……我恳求你,把这名额让给旺田吧!”
“你这傻丫头!”马上疯又是一笑,起身走到门边,将门闩死,返回床头,再挨小梅坐下。小梅见他闩门,心里发憷,脸色由红变白,身上开始发抖,本能地朝边上挪挪身子。
“小梅——”马上疯现出原形,噗地吹灭灯,不由分说,将她死死搂在怀里。
“马……马……马主任……”小梅话也说不出了,拼命挣扎,哪里挣得动?
“小梅,我……我真还喜欢上你哩。”马上疯用力一推,将她按在床上,脱她的衣服。
“马……马……马……”小梅语不成声,张口尖叫,声音还没发出,口中就被他塞上一块手绢,同时,两只胳膊被他扭牢。
小梅吓傻了,拼命挣扎,反抗,但又小又弱的她,根本不是马上疯的对手。不一会儿,她的衣服就被脱掉,被他牢牢压在身下。
一刻钟之后,马上疯关上房门,渐渐走远。
小梅蜷缩在床头,一张被单捂在她受伤的身体上,泣不成声:“爹……妈……舅……哥……你……你们在哪儿?你们在哪儿?旺田叔,你……你在哪儿?”
小梅的哭声越来越弱,被黑夜吞没。
等旺田得到消息,山娃和小梅已去公社填表了。
是易姐儿说的。山娃兄妹刚走,易姐儿就到成家,宣布这个天大消息。易姐儿说,名额原是旺田的,可大队硬让荣阁去。易支书知道了,生气了,就到公社把名额夺过来,让小梅去。易姐儿还说,要是大队开始就让旺田去,她家绝不会争。让刘家去,说啥也不中!
旺田没说什么,随手拿起草帽,罩在脸上,朝他的棉田走去。他已没有什么要说,只是心口有些堵。走到田里,他对着三十一亩半人深的棉田,张开嘴,想“啊”一声出出闷气,连试几次,“啊”字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其实,在内心深处,他没想过上大学。于他而言,大学是个缥缈的梦,充满色彩与引诱,天亮时鸡一叫,啥都没了。可眼下,机会来了,且名额是马上疯亲口承诺他的!
旺田靠在一棵杨树上,闭会儿眼,猛又睁开,凝视横在眼前的棉株。数不尽的棉株,一棵接一棵,一行挨一行,郁郁葱葱,繁茂茁壮。旺田朝前又走几步,跨过由他亲手挖掘的排水沟,在一株棉花旁蹲下。
蹲一会儿,几乎是在突然间,旺田猛地跃起,伸手揽住这株棉花,大喝一声,连根拔起。
这是田里最大的一株,他们三人都曾数过它的果实,不说仍在开着的花,单是坐定的棉桃,大大小小已有一百多。小梅称它是棉精,荣阁说它是旺田,旺田封它为棉王。
在这一刹那间,他的棉花王夭折了。一百多枚鲜桃儿仍旧挂在枝上,挨成排,密密麻麻,将众多枝头压得直不起腰。
望着这株勤劳的棉花,旺田的泪水夺眶而出。泪水一出,他的心绪渐渐安静下来,脑子里也开始思想。
是的,他在这块田里已经奋斗两年多。这里的沟沟坎坎,田角地边,四棵杨没有谁有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株棉花,每一枚花桃,都是他的朋友。从播种到收获,谁也无法计算出他淌下多少汗珠,留下多少足迹!
难道这一切,只为能上大学?
旺田摇了摇头。
旺田的耳边渐渐响起姚起林的声音:“旺田,你听好,上学,不一定在学校……上学干啥?听老师讲!老师讲啥?讲课本!课本上有啥?有科学!只要你信科学,多读书,就是上学……读的书越多,你上的学就越大。不究在哪儿,只要你肯用心,只要你不放弃,你就在上学,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有志者,事竟成……”
旺田心头一阵明亮,猛地站起,擦干眼泪,正要扭身回去,见家兴静静地站在沟沿上,慈爱地凝视他。
“爹!”旺田打个愣怔,“你……你咋来了?”
“娃儿,”家兴说道,“爹不放心,跟过来看看。这阵儿,爹放心了。”
“爹,我想通了。”旺田小声说道。
“唉,”家兴长叹一声,缓缓说道,“你能想通就中!俗话说,命里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咱没有读大学、吃卡片粮的命,争也白搭。你老大不小了,也该明白事理。别的不说,单看这几年,村里啥事儿还不是一个理儿?谁家势大,人们就去谁家溜须。风扬一手遮天,万家人个个屁股后面冒烟,走路一蹿一蹿的。可万家人一见孙家人,气焰儿就低一截。为啥哩?因为志慧!再看看张家,势强时,村里哪个不敬他们?可眼下,雪梅没职了,老白失势了,新义虽比志慧上的学多,可照旧是个当差的,志慧让他往东,他不敢朝西。还有三疯子爷儿俩,活得就跟鬼一样。因为啥?因为张家没势了。要是张家有势,即使三疯子,谁敢欺负?再看咱成家,虽说祖上荣光,可咱人单户孤,除去那棵大杨树,没啥值得风光的。日子过不好,走路抬不起头,爹这心里,没法子畅快。可爹早就想通了,有三十年河东,就有三十年河西。爹走路一直勾着头,是因为将来有一天,爹能昂起头走路。这阵儿,你毛二十了,旺地也成大人了,即使旺福,也都大十几,眼看都成大人了,咱成家出头露面的日子,不会久远。到那时,咱一不亏谁家,二不欠谁家,你们哥几个,人人都是壮劳力,既能挣工分,又能挣钱财,日子保准过得美当当的。爹呢,为你们起新屋,盖瓦房,一人娶一房能生养的媳妇。待孙子长大,又是一堆重孙,不出三十年,咱成家也会变成二十户、三十户,跟他们万家、孙家、张家一样。只怕那时,爹已过世了。真有那一天,爹……爹即使下到阴曹地府,也会笑出声。田儿,爹在心里一直暖着这个望,只是时辰没到。待时辰到了,咱不用去争,也会有人把名额送来……”
家兴唠唠叨叨地大谈远景,旺田没心思听,皱眉道:“爹,我想自个待会儿。要是你没别的事,这就回去吧!”
话音落处,旺田一个转身,迈腿竟朝岗上走去。家兴说得正起劲儿,见儿子转身走了,吃一怔,悻悻地发出一声长叹。
旺田在外浪荡一天,天色昏黑才回到家里。苏家院子灯火辉煌,不断有人走动,还可听到吆五喝六的猜拳声。不用说,一定是山娃在为这桩天上掉下的美事儿大宴宾客。
旺田走到自己院前,正要进门,一道黑影从槐树后的暗影里冒出。
是荣阁。
“你总算回来了!”荣阁一脸兴奋。
“躲这儿干啥?”
“我到处寻你,不见人,还以为你想不开,去寻无常鬼哩。吃过饭没?”
“不饿!”
“我烙了块饼,解饿,你在村外候我,中不?”
“深更半夜的,让人看见咋办?”
“你甭怕!我头前走,在汪泥坑边等你。要是你不来,我就在那里一直候到天亮!”荣阁扔下话,顾自走了。
旺田怔一会儿,抬腿跟过去。
汪泥坑在村南头,离村一里多,离他们的棉田也不远,每天上工,这儿是必经之地。旺田磨蹭到时,荣阁已经候得不耐烦了,大老远冲他叫道:“路上的蚂蚁让你全踩死了!”
“叫唤啥哩?”旺田压低声音回道。
荣阁小跑着迎过来,从怀里掏出被她的体温暖得热乎乎的油饼:“快吃,甭饿伤了!”
旺田真也饿了,塞进口里就咬。
“咱去哪儿?”荣阁小声问。
“随便!”
“咋能随便哩?你走哪儿,我得跟哪儿。你要是随便,让我咋办?”
“那……下河坡吧!”旺田一边啃油饼,一边扭头,朝东面的双龙河走去。
旺田走得快,荣阁赶不上,小跑起来。跑到河坡上时,荣阁已是气喘吁吁,见他仍在迈步朝前奔,眼珠儿一转,“哎哟”一声蹲在地上。
“咋哩?”旺田顿住步。
“脚踝扭了,疼死我了。快来揉揉,谁让你走恁快哩!”
旺田的油饼早吃完了,回身蹲下,为她揉脚踝。揉一会儿,荣阁站起来,装模作样地活动几下,笑道:“没看出来,你挺会揉脚哩。”
“能走不?”
“不走了,咱寻个地方坐下,歇歇腿。要是再走,我的腿怕又抽筋哩。”
两人紧挨住,在河堤上坐下。
“旺田,你跑恁快干啥?”荣阁打开话匣子。
“不干啥。”
“旺田,”荣阁将头靠在旺田身上,喃喃说道,“我知道你伤心。实话对你说,我心里也难受。大队报的是我,公社通知的却是小梅!我知道,不究是我还是小梅,都不该去,该去的是你!这个名额,谁都知道是拨给棉花突击队的,也都知道你是小棉花,名额其实就是拨给你的。大队一开完会,万风伟赶到我家,将根底儿全讲了。一家人高兴得发疯,我却想哭!真要让我上大学,这辈子我都不安生。后来让小梅去,我松快多了。不仅是松快,还有点儿幸灾乐祸。想想看,咱俩不究谁去上大学,都得分开。一旦分开,就有人会变陈世美。再说,大学有啥稀奇?不就是能吃卡片粮吗?让小梅去吃好了,咱俩就在村里过日子。你肯动脑子,我勤快,咱俩一道种棉花,保证让你年年当模范,戴大红花,抱锦旗。只要能与你在一起,即使吃糠窝头,我心里也美气!”
旺田躺在堤上,仰望苍天。月亮如钩,繁星点点。
“你……咋不说话哩?”
“说啥哩。”
“随便说!”
“我……不想种棉花了!”
“不种就不种!”荣阁顺口说道,“鬼才想种哩!天天忙得腰酸背疼,到头来还不是为别人忙?”
旺田轻叹一声,闭上眼去。
“旺田,”荣阁俯下身子,在他耳边小声道,“你知不知道我为啥寻你?”
“不知道。”
“我满十八了。”
“咋哩?”
“你咋恁笨哩!十八意味着媒人朝我家里跑。我想……想对你说,你得央个媒,免得别人占先了。我爹是老脑筋,若是我说出来,他会骂我不正经,非把我打死不可!经过媒人,他就没得说了。”
“央谁?”
“老白!”
“中。将来你受苦,不得怨我。”
“嗯。”
吃过晚饭,白云天点上一支烟,勾 5934." >头走向老慢阴家。头一次做媒,对手又是老慢阴,他心里实在没底,边走边想说辞。
老慢阴家开饭晚了,这阵儿他正端着饭碗,蹲在院外的水沟边,闷住头,吃得咕噜直响。
“啥饭,吃恁香?”白云天走到近前,呵呵笑道。
“哦,是白书记呀,吃过没?”老慢阴赶忙站起来,躬起腰笑应。
“吃过了。这几日没见你上工,怪想哩。吃罢黑地饭,想想没啥事儿,过来看看你!”白云天走到近前,在他跟前蹲下。
“你是贵客,咋能蹲这儿?”老慢阴朝院里喊,“小阁,白书记来了,快把灯点上,弄碗开水,再把我刚买的烟丝儿拿出来,摆在桌上。”转向老白,“老白,屋里坐去!来外头原想图个凉快,谁想依旧闷乎乎的,风也没有,还不如坐到屋里,弄个芭蕉扇扇扇风!”
“中!”
二人走进院里。荣阁已在堂间点起灯,白开水和烟丝也摆好了。
“白叔,您请!”荣阁知道老白的来意,脸上一阵潮红,说话有些不自然。
白云天瞄她一眼,呵呵笑道:“小阁呀,女大十八变,几日没见你,出落得就跟仙女一样!”
“白叔,看你说些啥?”荣阁心里美,脸上越发红了,小声嗔道。
白云天呵呵笑起来,从袋里掏出一张纸,从桌子上撮起烟丝,揉进去,转对老慢阴:“刘师傅,我就喜欢抽你的烟丝,对味儿!”
“是哩!”老慢阴笑道,“我也爱抽你的,壮,来劲!”
“咱俩这叫对劲儿!”白云天呵呵又笑两声,瞄一眼荣阁,“小阁,我跟你爹聊个事儿,你出去玩会儿!”
荣阁脆脆地应一声,出门去了。
“刘师傅,”白云天直奔主题,“跟你就没客套了,有啥说啥!”
“是哩。”老慢阴将饭碗放在桌上,“白书记,你有啥话,只管说!”
“我心里存个事儿,一直想说。几次话到口边,又憋住了。”
“客气啥哩,只管说!”
“这……小阁老大不小了,我想为她介绍个对象,今儿来,是想探探你的口风。”
“哦?”老慢阴打个惊怔,旋即笑道,“这是好事。有你白书记关心小阁,我还有啥说哩?”
“刘师傅,你看成家那个大的咋样?肯动脑子,会种地,不要说在咱这道谷里,即使在县里,他也挂着名哩。人也长得有模有样,是好小伙子。几年来,我见他与小阁出双入对,真像是天造地设似的,一直存心促成这桩好事儿,可又觉得机缘未到。主要是小阁还小,这才没出口。这阵儿,小阁满十八了,符合婚姻法,我就想捷足先登,吃你一碗荷包蛋!”
老慢阴的心里咯噔一沉,脸上却是声色未动。白云天卷好烟,噙在嘴里,歪头伸到灯上吸着,扫一眼老慢阴,吐出一口烟。
“我这烟咋样?”老慢阴移开话题。
“对味儿!”白云天又吸一口,从鼻孔里缓缓喷出来,“刘师傅,你还没回话哩。这碗荷包蛋,让不让我喝?”
“这……”老慢阴迟疑一下,目光落在站在角门边的婆娘身上,“国娃哩?”
“饭没吃完,旺福几个就来拉他说瞎话去了!”
“这鳖子,一天到晚不入屋,心都野在外头了!哪天惹老子急了,看不拿根针,把他的臭嘴缝起来!”老慢阴破口大骂。
婆娘吓得不敢吱声。
老慢阴却不罢休,不停口地大骂荣国。白云天听出话音,心里不自在,一根烟抽完,捏灭烟头,起身道:“刘师傅,你这烟不错,我改日再来抽!”
老慢阴见状,只好拐回话题:“白书记,你这番好意我心领了。成家这孩子的确不错,只是这……婚姻大事,过去是父母包办,这阵儿不时兴了。即使我情愿,也得由小阁做主。待会儿小阁回来,我们商量商量,过几天给你回个话,中不?”
白云天未及表态,荣阁从门外闪出来,立在门口,朗声接道:“爹,不用商量了,我愿意!”
“你……”老慢阴脸色铁青,恨恨骂道,“滚!滚滚滚!你个死柯杈子,丢人还嫌没丢够,脸也不要了!你……你要气死我咋哩?”
话音落处,老慢阴捡起顶门棍,扬起来就要冲出,白云天一把拉住。荣阁的泪水夺眶而出,转身飞跑而去。
老慢阴追出几步,指着她的背影又骂几声,转对白云天苦笑道:“这柯杈子没里没表,没羞没耻,让你见笑了。候她晚上回来,我非得教训她不可!”
送走老白,老慢阴越想越不对头,转对婆娘道:“我就说过柯杈子跟成家那鳖子待下去要出事,早就让她滚回来,你偏不听,一味顺从她!这阵儿出事了,你个老乞婆美气了?哼,我这就寻老鸭子去,免得夜长梦多!”
“啥?”荣阁妈急道,“你,你当真拿她换亲?”
“换亲咋哩?嫁给成家那小子,要房子没房子,要地没地,要钱没钱,要手艺没手艺,跟他爹一样,就会侍弄几亩地。再说,他家兄弟一大堆,柯杈子脾气又倔,嫁过去,还不是整天生气?成家兴的屋里人是咋个疯哩?”
“可……换亲好说难听,你让阁儿脸往哪儿搁?我还听说对方有毛病,就跟万家秃子一个样,阁儿能肯?”
“你给我闭嘴!你也不想想,对方要是没毛病,咋肯换?咱家国儿要是脚不跛,咋肯换?至于小阁,这事儿由不得她!日过她妈哩,嫁给成家,怕是连个见面礼也讨不来,老子还得倒贴!”
老慢阴不顾婆娘反对,当即去找老鸭子。两天过后,老鸭子回话,说事儿成了,对方提议,因是换亲,双方都不备彩礼。先见面,若是两厢情愿,择日子过门就中,省得浪费。这些都是过日子的想法,老慢阴满口应承,将见面时间定在当月初八,也就是三天之后。
家中紧锣密鼓地张罗换亲,荣阁却被严严实实地蒙在鼓里。见面地点定在对方小伙子的二姨家,一则离双方都近,走起来便当,二则两家都不愿张扬,不肯放在自己家里。
初八这天,荣阁稀里糊涂地跟着爹妈和荣国赶到大陈营,说是看望一个远亲。待他们到时,屋里已经坐满人,中间一个戴草帽的小伙子一见她就勾头,只拿眼角瞄她。荣阁觉得好笑,心道:这人真是神经,屋里又没日头,咋不摘去草帽哩?小伙子旁边坐着一个姑娘,比荣阁小,谁也不看,低头不说话。荣阁看到,她的眼圈儿红肿,像是刚哭过。
大家心照不宣,客套几句,闷头坐等荷包蛋。吃完荷包蛋,老鸭子正式亮底,荣阁这才知道是来换亲的,顿时脸色紫涨,如疯子一般,将碗“叭”地砸在桌面上,将桌子朝前一推,哭喊着转身飞跑。好好一个场面,让她搅砸了。
老慢阴面子搁不住,脖子上青筋鼓胀,正要追出去揍她,老鸭子将他死死抱住,好生劝慰,这才重新坐回来。
“小阁性子烈,这事儿家里也一直瞒着她,甭见怪!”老鸭子向对方解释。
对方父母笑笑,颇为谅解。
“你们放心,”老慢阴承诺,“咱们该咋说就咋说。这个家里,只要我说中,柯杈子不中也得中!”
荣阁撒开脚丫子跑回村,直奔棉田。她知道爹的脾气,一旦定下,想改就难了。她没时间思前想后,得马上行动!
寻遍棉田,没见旺田的影子。她陡然想起旺田说过不种棉了,转身直奔成家。成刘氏说,旺田心里不美,不知浪荡哪儿去了。荣阁正在着急,忽见旺地,叫住他:“旺地,你哥哩?”
“我该问你哩!”旺地嘻嘻笑道,“你是他肚里的小虫虫,他到哪儿,还不得先向你请假?”
“死旺地,人家都急死了,你还没个正经!”荣阁跺着脚,追上去就要打他。
“嘻嘻嘻!”旺地一边躲,一边涎着脸皮笑道,“要动手,你也得先过门,变成我新嫂子再说!”
荣阁耍不过他,蹲在地上抹泪。旺地见她真哭,这才急了,拱手道:“小嫂子,有泪对我哥流,这阵儿,他在二龙潭的槐树林里打坐哩!”
荣阁忽地起身,拔腿又朝二龙潭跑。
旺田果然盘腿坐在一棵大槐树下,闭着眼,真像是老和尚在打坐。
“好哇你!”荣阁又气又急,一头扑进他怀里,狠命地捶打他,“人家都急死了,你却在这儿闲坐!”
旺田睁开眼:“啥事儿?”
荣阁将前后事由匆匆说一遍,求他快想办法。
“哼!”旺田脸色红涨,“怪不得你爹不畅快,连老白的面子也不给,原来是想卖你哩!”
“旺田,你快拿个主意!”荣阁带着哭腔,“我爹那脾气,你不知道有多倔!”
“急有啥用?”旺田缓缓闭上眼去,“即使再快,今儿他也不可能把你嫁走。你往边上坐坐,静下心,匀住气,咱俩谋划一下,看能想个啥法儿!”
荣阁点了点头,脱开身子,挨旺田坐下,心却无法静下,挺起的胸脯子急促地起伏,两只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盯着旺田。
“除去老白,你爹还听谁的?”旺田睁开眼,冷不丁问道。
“没人了。即使万支书,他也不听!”
“老烟薰呢?”
荣阁摇头:“我爹从没提过他,他俩好像不对铆!”
“那……你妈哩?她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爹把你朝火坑里推!”
“甭提她了!”荣阁急了,“从小到大,我从没见过她在我爹跟前犟过嘴。不究啥事儿,都是我爹拿主意,我妈屁也不敢放!”
“你哥哩?他忍心拿你换老婆?”
荣阁哭起来。哭一会儿,她擦擦泪:“在家里,就我哥疼我,可他有啥法子?甭看他善说六国,见我爹却跟老鼠见猫似的。敢跟我爹顶嘴的,只有我。连我都顶不住,谁敢吱声?”
旺田思忖半晌,方才长叹一声:“唉,你咋生在这个家里?”
“旺田,我想过了,咱俩干脆私奔!戏文上,这事儿多了!”荣阁的两只大眼闪着光。
“奔哪儿?”
“老北山!听人说,大饥荒那几年,乔娃跟他疯子爹沿白龙河一直往上走,有个山谷,没人烟,有吃的。咱俩就去那儿,寻个山洞过日子!”
“你……敢吗?”旺田心一横。
“有啥不敢!这阵儿,下火海我也不怕!”
“我再想想看!这样吧,你先回去准备,我再想想别的招儿。实在想不出,咱俩就私奔!”
“嗯!”荣阁点点头,信任地凝视旺田。如此急切大事,他竟能不急不躁,泰然处之,真的让她很安心。
这天晚上,老慢阴喝得烂醉回到家里,逮住荣阁一顿猛揍。从小到大,荣阁是第一次挨打,既委屈又羞愤,尖起嗓子,凄厉的惨叫声将半个村子都惊动了。
痛打一阵,老慢阴觉得仍不过瘾,逼她跪在地上,叉着腰指她骂道:“日过你妈哩,养你这么大,竟敢在爹的头顶上屙屎!我告诉你,从今往后,要是再看见你跟成家那小子说一句话,就把你的腿打断,把你的嘴撕烂!还有,这门亲事,你中也罢,不中也罢,板上钉钉,结死了!再过几天,你就滚到婆家去,想回来看我,你就回来,不想回来看我,我也不稀罕。即使你死在外头,我也不去蹦个脚尖儿!日过你妈哩,打小就顺着你,没想到把你惯成这样!”
荣阁跪在地上,昂着头,两道愤怒的光柱从她的大眼里喷出,直射老慢阴。这阵儿,她恨死她爹,恨死这个家了。她妈无助地站在屋角,全身发颤,气也不敢喘。荣国躲在院子里,她能听到他的啜泣声。
第二天,老慢阴将荣阁锁在堂屋,自己守在院里。荣阁急得在屋子里来回转,一点招儿也想不出。老慢阴连守三日,第四天,老鸭子过来,死拉活拽,将他拖到双龙街,嘴上说是看到一宗好烟叶,想让他尝一尝,实则拉他掏钱下馆子。
老慢阴刚走,荣阁就摘掉门,跑出来,寻到旺地,让他快去告诉旺田,说她在老地方候他。
旺田急赶过来,二人相拥而泣。哭一阵子,荣阁催道:“快走吧,这就走!等我爹回来,想走都来不及了!”
旺田勾着头,不说话。
“快说呀,你这个死鳖!”荣阁使劲摇他。
“小阁,”旺田终于抬起头,长叹一声,“你……你甭急,再等等,中不?”
“我爹明儿就要嫁我,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等个啥哩?”
“我得再想想。”
“都想几天了,你还想啥?”
“我……我觉得,咱俩一走了之,不好。你想想,咱俩屁股一拍走了,家里咋办?你爹还不寻到我家,把我家闹个底朝天?我爹心实,一辈子没惹事,对名节看得比命都金贵。我这是拐人,他会咋想?还有几个弟弟,他们都小,指望我挣工分。我这一走,家里没工分了,日子咋过?还有你爹,不究咋说,他是好人,只是脾气不好。要是有办法,他也不会逼你换亲。再说,你一走,你妈咋办?她还不哭死!还有你哥……”
“成旺田,你……”荣阁扯起嗓子,声音又尖又厉,“你甭说了!你……替这个想,替那个想,可你咋不替我想?替你想?替咱俩想?你……”
荣阁声音打结,说不出话。旺田将头埋得更低,牙齿咬得咯咯响,两手抠在地上,似乎要把大地抠透。
“成旺田,你……你究底咋想?”荣阁擦干泪,坐直身子。
旺田没抬头,仍在使劲抠地。
“你……成旺田,我再问一声,你是领我走,还是守着你家?”
“小……小阁……”旺田的声音小得几乎没有。
“我问你话哩!”荣阁的脸色乌青了。
“我……我得再……”
后面的“想想”尚未出口,荣阁已经站起,咬牙道:“成旺田,我今儿才算看透你,你……你是懦夫!你是胆小鬼!你是怕事精!我……我恨你,我一生一世都恨你!我到阴曹地府也恨你!”
话音落处,荣阁猛地扯起他的胳膊,照臂上狠咬一口。荣阁咬得紧,咬得死,一块肉被她连皮咬掉,血如泉般涌出。
荣阁猛一甩嘴,撕下这块肉,含着满口血,如疯子般冲上河堤,狂奔而去。
这天晚上,荣阁不吃,不喝,不说话,也没哭一声,只是闷头坐在闺床上,呆呆地凝视窗棂。老慢阴从双龙镇上回来,喝得烂醉,进屋一看,见她仍旧坐在床上,长出一口气,将堂门从外面锁上,自己睡在当院。
荣阁坐着,痴痴地坐着,一直坐到后半夜。是月黑头,星光淡淡地照着大地,洒进窗棂。
天将亮时,荣阁不坐了。荣阁跳下床,从床底摸出一瓶农药,打开盖子,闭上眼,仰起脖子一气喝下。
是敌敌畏,一整瓶,足以杀灭几亩地的棉铃虫!
刘荣阁属于烈女暴死,按照习俗,必须曝尸三年,化去戾气,以免入土后变僵尸害人。曝尸期间,不能入祖坟。
荣阁近几年一直种棉花,青龙提议将她悬在棉田里。荣阁喝下药后,老慢阴哭成一个泪人儿。其实,他在心里宠爱荣阁,喜欢荣阁,没想到,荣阁的脾气比他还倔,这阵儿,他连肠子都悔青了,不究青龙说啥,他都一句话不说,完全听从。
青龙在棉田里选好位置,摆三层砖,将她的棺材悬空放好,依棺材大小盖起一间小砖屋,形成悬棺丘墓。为尽快散去戾气,砌的是花墙,四处透气,从外面可以看到黑糊糊的棺材。
葬荣阁这天,旺田的精神之弦崩断了。人们散去后,他如一具僵尸,僵着身子,目不斜视,直直走到她的小砖房前,在她身边跪下,没哭,也没诉说,只拿眼睛死死地射进墙洞里面的黑棺材。
里面躺着他的小阁,两天前依然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小阁,临别时在他的胳膊上狠狠咬去一块肉的小阁。
夜降临了。风刮起来了。雨落下来了。旺田没有动,依旧跪在那里,任雨水落在他的脸上,落在被小阁咬伤后肿起来的伤口上。
后半夜,雨住了。
旺田开始喃喃说话:“小阁,你爱我,你为我死,就是我的人。你说得对,我是懦夫,可我真的没想到,你能走到这一步!我……我对不住你,我这就娶你!今儿晚上,就是我们的喜日子。小阁,我跟你拜堂了!”
念叨完,旺田向天、地各拜三拜,又对墓丘拜三拜,拜毕,再次诉说:“小阁,你我拜过堂了。从这阵儿起,你是我老婆。这个月,是咱俩的蜜月,我守着你,我不让任何人打扰你,即便麻雀,我也不让它落到你的房子上!你累了,你得好好睡一觉,做个好梦……”
旺田唠唠叨叨,自说自话。天在倾听,地在倾听,他和荣阁、小梅合种的三十一亩棉花在倾听。
天亮了,旺地寻过来,惊道:“哥,你这是咋哩?快回去,家里寻你一夜,爹都急疯了!”
“你告诉爹,我不回去。我在这里陪小阁!”
“这咋中哩?”旺地急得哭了,拼命拉他。
旺田眼一瞪,喝道:“滚!”
天气暴热,荣阁的尸体开始腐烂,加之她身子里还有一瓶敌敌畏,这阵儿挥发了,墓丘周围弥漫着浓浓的药味。旺地受不住,又吃他一骂,扭身走了。
不一会儿,家兴、青龙、成刘氏、英芝、旺地、旺福等十几个人赶过来,一齐劝他回去。旺田死不肯走。
青龙情急生智,飞身叫来老烟薰。
老烟薰问过情况,走到墓丘边,前看后看,又盯住旺田审看一阵儿,将家兴拉到一边,叹道:“唉,家兴呀,就让他守在这儿吧!”
“大叔,这……这咋中哩?”家兴哭了,“这妞死得凶,田儿在这儿,还能不出事儿?”
老烟薰长叹一声,从袋中摸出几根银针,走到旺田身边,小声道:“旺田,我是你烟薰大爷,在你身上下几针,你再说话,荣阁就能听见了!”
旺田朝他跪下,磕几个头,流泪道:“谢大爷!”
老烟薰在他的胳膊上、腿上、头上、脚上、背上连下十几针,都在阴穴上。旺田的额头渗出汗珠,却没觉出疼。
老烟薰下完针,吩咐众人退后几步,自己走到墓丘边,绕墓左转三圈,右转三圈,拿出烟袋,将烟锅在墓丘上连拍三拍,重重咳嗽一声,念起一串串咒语。旁边人看得心惊肉跳,大热天里,竟出一身鸡皮疙瘩。
老烟薰念完咒,走到旺田身边,将他身上的银针尽数拔去,拍拍他的头说:“旺田,你守这儿吧,守满你的劫数,荣阁就走了!”
旺田点头。
老烟薰派人叫来天旗,在旺田的伤口上抹些白粉,贴上膏药,转对青龙道:“青龙,你得在这里搭个庵,弄张软床,给旺田挡个风,遮个雨!”
“中!”
老烟薰安排完,吩咐众人回去。
家兴扯住老烟薰,小声问道:“大叔,这……这是咋回事儿?”
“唉,”老烟薰又出一声长叹,“我藏书网说出来,你甭多生心。这娃儿跟这妞儿前世有段孽缘,今世得还,细情我就不多说了!”
“这……这可咋整哩?”
“你放心,看这光景,没啥大事儿。待旺田度过眼前劫数,天就晴了,云就散了,一切就会好起来!不过,一日三餐甭忘送了,旺田饿不得!”
“谢大叔了!”
大学发来录取通知书,要小梅去报到。是农学院,在省城里。
山娃家连开两日喜宴,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小梅走的这天早上,易六成前来送行,风扬赶来作陪。
就在众人拥着小梅走出山娃家的院门时,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从远处走来。众人一看,惊得呆了。
是旺田。肩上扛着一张折叠式软床,床里夹着一条薄被。他与荣阁已经度完蜜月,这阵儿回家来了。
旺田走得很慢,一步一晃,越走越近。众人停住步子,看着他。小梅脸色发白,眼珠子发直,死死地盯住他。
成家门前冷清,没一人出来。旺田瞧也没瞧山娃家院门口的一大堆人,径直走到自家门口,站在院门处。
“我的娃儿呀!”成刘氏一眼瞥见,惊叫一声,颠着一双小脚急跑过来,边跑边朝屋里喊,“兴儿,快出来,田儿回来了!”
成家老小听见声音,无不拥出屋子,七手八脚地接下软床,将旺田拖进院子。英芝搂住旺田,娃儿长娃儿短,哭个不住。成刘氏擦擦泪,钻进灶火,为旺田煮热汤。
一家人正在惊喜,一个白色的影子走进院门。
是小梅!
众人无不傻了,各瞪大眼看着她。小梅穿着一身白孝服,一步一步地走向仍旧站在院中的旺田。小梅眼皮儿不眨,眼珠儿不动,身形儿像聊斋里的白无常,动作像《红灯记》中拖着铁链走向刑场的李玉和,每挪一步都是艰难。
小梅一直走到旺田前面,距他两步站下,两眼凝视他,似是要把他看穿,又似是把他烙在心上。两行泪水缓缓地淌下她的面颊。
旺田一动不动,似乎对面站着的是陌生人。一个来月未见,她瘦多了,面色苍白得如同她身上的孝衣。
“旺田叔,”小梅弯下腰,深鞠一躬,说话了,带着哭腔,“能见你一面,我……我知足了!”
小梅一个转身,两手捂脸逃出院子,逃出村子,快得就跟飞一样。
第十六章 人朦胧
旺田回来后,精神恍惚,谁也不愿睬,也不想待在家里。只要不下雨,他就走向双龙河头,一直走到二龙潭边,坐在槐林里,远远地望着碧绿的潭水发怔。旺地知道那儿是他与荣阁的约会地,悄悄讲给青龙。青龙跟过去一看,心疼得直抹泪,几天后派他一个活儿,到二龙潭附近的河坡地看坡,也就是守护秋庄稼。这是份闲差,平常都是老年人干的。青龙让他去,等于是给他放长假,同时也算照顾家兴。
三个种棉人,一个死了,一个走了,一个心碎了。眼见三十一亩棉花没人管,青龙抓耳挠腮,情急之下想到婉蓉和荣国。荣国死活不肯,因他实在不忍面对妹妹的小砖房。婉蓉推不开,只好从油坊辞工,重返棉田。青龙派婆娘红梅和香竹帮她。红梅怕厉鬼,不敢去,又拗不过青龙,坚持让进才也去,说他是道爷,能镇住鬼邪。青龙一切照准,总算把这坡棉花地糊弄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旺田的伤口还没舔好,旺福又出事了。
不同于旺田的踏实与旺地的顽皮,旺福就像一个不声不响的精灵,一天到晚只在外面游荡。
就体形来说,旺福的个头与他的年龄很不般配,已经十三了,看起来却像八九岁。想想也是,英芝在大荒年里怀他,胎里亏不说,生下后又没奶吃,没让他饿死已是奇迹了。
旺福虽然瘦小,可打小就知为家分忧。十岁那年,他开始养兔子,因为兔子不吃料,只吃草,而草遍地都是,只要他勤快就行。起初养两只,不到一年,两只变成十二只,弄得满屋子都是兔子屎,床底还有几个兔子洞,气得英芝要宰它们。后来,旺地在大椿树后靠院墙处搭建一个小棚,远看像鸡笼,上面用木棒隔成两层,算作兔子窝。又在棚外打一道围墙圈兔子。一放学,旺福就拿上箩筐和镰刀去沟边、田头割草,傍黑时扛一箩筐回家。由于个头小,满满的箩筐压得他身子弓着,脖子歪着,远望上去,就如一个会走路的草墩儿。
这天后晌,旺福到二龙潭割完草,天大黑时回到家里,喂好兔子,觉得不舒服,没吃饭,倒头就睡。
旺福睡在堂屋东间。三更时,成刘氏听到旺福说胡话,乱踢腾,觉得不对,点着灯,走到旺福铺前,一摸额头,像只刚出灰的烤红薯。成刘氏推他,叫他,旺福咬紧牙,呼哧喘气,看样子想呕。成刘氏拿出面盆让他呕,他却呕不出来。成刘氏正在折腾,家群醒了,走过来一看,急到东屋叫醒家兴他们。
英芝一摸旺福的头,跪在地上就向主基督祷告。家兴抱上旺福,与家群、旺地一道去看天旗。天旗诊会儿脉,拿出几粒丸药和一粒能快速退烧的安乃近让旺福服下。家兴问啥病,天旗说是伤风,不打紧,退去烧就好了。
家兴放下心,抱旺福回家。及至天亮,旺福的高烧没退,病情加重了,出现烦躁、抽搐等症,脸上一丝血色也没,额上像只烤红薯,手脚冷得像块冰,两眼闭着,咋叫也不醒。家兴急让旺地去喊天旗。天旗诊会儿脉,面色诧异。
“天旗,咋哩?”家兴的心儿全吊起来。
“奇怪,夜里脉还好好的,这阵儿却没了?”
“天旗呀,你再摸摸看,娃子这还好端端的,咋能没脉哩?”成刘氏慌了。
天旗又摸一阵儿,再次摇头。
旺地惊叫:“快看,胳膊上有红斑!”
天旗撩开旺福袖子,果见有红斑。再检查身上,两胁、腿上、肩胛,到处都是。
“天旗呀,娃子这……这是啥病?”家兴的声音有些打战。
“大叔,”天旗摇头,“这病我还没见过,说不清。”
在四棵杨人看来,天旗是这世上最好的医生。这阵儿连他也说不清,就等于没治了。成刘氏哭起来,家兴急得直转圈子,英芝再次跪下,哭求主基督显灵施救。
“天旗呀,大叔求……求你了,”家兴也跪下去,“不……不究咋说,你得救救我这娃子!”
天旗一把扯起家兴,长叹一声:“唉,大叔呀,要是能救,我咋能不救哩?娃子这病,我真的没见过,吃不准。摸不到脉,手脚发凉,额头却烫,我……这样吧,你快去叫我烟爷,他见识多,或有解法!”
家兴飞跑出去,请来老烟薰。英芝见不得老烟薰,又从心里怕他,见是他来,扭身就回东屋去了。
老烟薰细查一遍,问道:“娃子昨儿去哪儿了?”
“旺地,你知道不?”家兴转问旺地。旺地摇头。家兴又问旺禄,也说不知。正要再问,一直傻站在一边的旺田插嘴道:“去二龙潭了!”
“二龙潭?啥时候?”
“迎黑。”
老烟薰的眉头凝起来,闭目有顷,掏出银针,噌噌连扎几针,却如扎在木头上,旺福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老烟薰又扎几针,眉头拧成两股绳。
“大叔,是不是让啥东西缠……缠上了?”家兴压低声音。
老烟薰没回话,绕旺福转几圈,猛喝一声,再次扎下三针,且全扎在头上,看得成刘氏心惊肉跳。
旺福仍旧没反应。
老烟薰倒吸一口气,盘腿坐下,将长烟杆架在腿上,闭目息气,运神冥思。不一会儿,周围人看到,老烟薰的额头现出汗珠,似是在长途跋涉。
过有一袋烟工夫,老烟薰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
“大叔?”家兴的心儿已经吊在嗓子眼上。
老烟薰站起来,走到院里。家兴和天旗紧跟出来,未及说话,青龙听到消息,也赶过来,刚要张嘴问,见老烟薰摆手轻“嘘”一声,赶忙憋住。
三人一道走出院门,老烟薰方才站住,长叹一声:“唉,让娃子看到了!”
“看到啥了?”天旗小声问道。
“两位龙爷!”
“啥?”家兴的头皮一下子炸了。
“白龙爷、黑龙爷一到天黑就来二龙潭相会,一般人看不见。这娃子不知有啥神通,夜黑儿竟然看到了。看到也没啥子,据我推断,娃子怕是做下啥事,惹恼两位龙爷了。白龙爷脾气柔,倒还没啥。黑龙爷是暴脾气,谁也碰不得!”
“天哪!”家兴蒙了,“这……这可咋办?”
“要是寻常恶鬼,我这些针扎下,不会没反应。可对两位龙爷,我这道行就浅了!”
家兴再次跪下。青龙、天旗互望一眼,又转向老烟薰。
“看来,”老烟薰扯住家兴胳膊,将他拉起来,“我也只有一个法儿!”
“啥……啥法儿?”
“请两个神庙的道爷来,合力做个道场,求求龙爷。要是两位龙爷能消消气,咱这娃儿兴许有救!”
“哪两个道爷?”青龙急问。
“白龙庙是进才,黑龙庙是李拐子。你们去叫进才,李拐子那儿,我去请!”老烟薰返回堂屋,将旺福身上的银针拔去几根,只留下头上三根,转对家兴,“这三根针,谁也别动!”说完,拿上长烟杆,扭头匆匆走去。
家兴吩咐好众人,拉上青龙走到院外商量,主要是对付英芝。英芝只认主基督,什么白龙爷黑龙爷,于她都是妖魔。若是在家里做道场,让她撞见,还不闹个天翻地覆。她要是闹腾,得罪龙爷不说,旺福也就没救了。商量来,商量去,二人竟是想不出好办法。
这阵儿,英芝正在东屋跪地祷告,二人可隐约听到她又急又快的哀求声和抽泣声。家兴侧耳细听一会儿:“有了,这事儿得你出面!”
“中,你说咋整?”
“庙北村还有一个信福音的,她们常在一起做礼拜。你去叫香竹,让她叫上英芝一道去庙北村,就说合力为旺福祷告,英芝一准儿去!她一走,我就去叫进才来。进才也好,基督也好,咱哪路神都不得罪,你看中不?”
“中!”
英芝果然中计。香竹过来一劝,英芝二话没话,拔腿与她走了。
二人走有半个时辰,老烟薰领着李拐子来了。进才也早备好黄纸、黄幡、符咒、香、烛等物,摆在堂间。二人供上各自龙爷的牌位,点起香、烛,贴好黄纸,口中念念有词,焚烧符咒。老烟薰、天旗守在旺福身边,密切关注旺福病情。
眼见道场做完,就要收场,进才、李拐子正在念叨最后一段经咒,院外传来急快的脚步声。顷刻之间,英芝旋风般卷进院门,一见这个阵势,歇斯底里发作起来:“好哇,怪道我守不住神,原来是撒旦跑到我家里来了!”
谁也没料到英芝会突然杀回来,尽皆乱了。英芝冲进堂间,扯下黄幡,拔下香火,扔在地上猛踩一通,又将桌上的物什扫个七零八落,抬眼扫射一圈,放过老烟薰和进才,落在一把白胡子的李拐子身上,尖起嗓子指着他叫道:“你这撒旦,看我打死你!”
话音落处,英芝就如疯了般扑向李拐子。李拐子没料到会有这档子事儿,未及回神,英芝已经扑到,将他按倒在地,骑在身上暴打。李拐子快七十了,腿脚又不便,哪里经得住英芝的疯狂,顿时两手抱头,疼得直叫。
“家兴,快……快拉住英芝,要惹大祸!”老烟薰反应过来,大叫。
家兴这也醒过神,扑上去死命拖开英芝。英芝又叫又骂,与家兴扭打成一团。家兴拖不动她,急叫旺地。父子合手,总算将英芝拖到东屋。
进才见势不妙,悄悄溜了。老烟薰拔下旺福头上的银针,扶起李拐子。
青龙叫住跟在后面的香竹,叹道:“唉,白嫂子呀,你是咋整哩?不是交代你无论如何拖她两个时辰,这还没到哩,咋就让她回来了?”
“俺咋知道哩?”香竹哭道,“俺仨跪在屋里祷告,英芝坐不住,一直在动。俺问她咋哩,她说心里烦。俺说快祷告吧,静心祷告,心就不烦了,英芝又祷告。谁知越祷告,她心里越烦,忽一声站起来,拔腿就往外跑。俺知道坏事了,死命拉她,拉不住。她跑得快,俺赶也赶不上,能有啥法儿?”
正说着话,李拐子拐着一条腿,黑着脸,气呼呼地走出院子。老烟薰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烟杆儿,边走边摇头。
英芝大战一场,神清气爽,从屋里大声叫香竹。香竹走进东屋,见她跪在地上,正在哽咽着向主基督汇报大战撒旦的详细过程。
回到堂屋,家兴怔怔地跪在旺福身边。跪了一会儿,他像个孩子似的突然两手拍地,号啕大哭:“我的儿啊!我……我可怜的福儿啊……爹……你……你在哪儿?快来救救你的孙子呀,爹——”
家兴这一哭,成家人无不跪下,痛哭起来,好像旺福已经没了似的。正在闹腾,不知何时溜出去的青龙,领着老白和雪梅匆匆走进院子。
雪梅手提药箱子,一进屋子,马上蹲在地上,拿出听诊器在旺福心上听一会儿,又看几眼他身上越起越多的红斑,急道:“老白,快,快送公社卫生院!”
老白二话没说,背起旺福就朝门外跑,青龙、雪梅跟在身后。家兴反应过来,一把扯上旺地,紧追出去。
一行人赶到双龙镇,天已黑了,医院早已下班。值班的医生护士无不认识雪梅,白云天的大疤更是招牌,此时见他俩抱着娃子赶来,二话没说,立即送进急救室。白云天交上押金,办理住院手续。
医生、护士又是打针,又是吊盐水,忙过一阵子,总算走出急救室。
“娃子咋样?”老白急问。
“白书记,”医生搓着双手,“要是上午来就好了,这阵子难说。这娃得的是急性脑膜炎,全身都出红斑了!”
“啥叫急性脑膜炎?”家兴没听过这名字,急切地问。
“急性脑膜炎是细菌感染,得病快,开始时症状不好辨,就像是伤风感冒。治得及时,说好就好了。治得不及时,命就保不住!”
“我……我这娃子咋……咋样?”家兴大惊,话也说不出来。
“这娃子出红斑,人也昏迷,说明已到中后期了。我们已尽全力救治,该用的药全都用上了。若是这娃子命大,能够退去烧,就有办法。若是退不去……唉,不说这个了。总体上,你们得有思想准备。看这样子,即使抢救过来,只怕也要落个后遗症!”
“啥……啥后遗症?”旺地惊道。
“这也难说,譬如聋哑、偏瘫、摆头等,因人而异!”
“老天哪!”家兴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经过三天抢救,旺福的高烧奇迹般消退,并在第四天早上,睁开眼睛,与人说话。又过一天,他可以下地走路,既没聋哑,也没偏瘫和摆头,竟是完全好了。
“奇迹!真是奇迹!”医生连声道贺,“像他这般严重的脑膜炎能挺过来不说,还没落下后遗症,真是奇迹!”
英芝眉开眼笑,应声接道:“医生,我告诉你,奇迹是我主基督给的!四天来,我不分黑明,一直向我主基督祈祷。夜黑儿,我主基督启示我,福儿明儿就好了。你看,今儿果然好了!”
家兴见她扯到福音会上,怕再闹出事来,叫旺地拉开英芝,拉旺福一道对医生跪下:“大夫,我……我爷儿俩谢你了。要不是你,娃子真就没命了!”
旺福磕个头道:“谢叔叔救我!”
医生扯起他们,拍拍旺福的小脑袋,笑道:“呵呵呵,是你娃子命大!去吧,外面玩会儿!”
旺福应一声,出去了。
“家兴同志,”医生转对家兴,呵呵笑道,“你娃子这病,倒是有点儿怪!”
“咋怪哩?”家兴急问。
“急性脑膜炎是传染病,往往是春天才发,这阵儿是秋天,他咋得上哩?更怪的是,像他这种病,我治过三例,都比他轻,都有后遗症,只他最重,却是活蹦乱跳,好端端的!说到这里,我想告诉你句迷信话,你这娃子,保不准是贵人哩!”
“谢大夫金口!娃子这命是大夫给的,将来真要有出息,娃子不会忘记你!”
“看你说的,我是医生,治病是本分,就跟你种地一样!可以出院了,你去办手续吧!”
白云天共交二十块押金,算完账,还剩一块多。家兴装进衣袋里,别过医生,赶回村里。旺福连病数日,身子仍虚。家兴就与旺地一道,轮流背他。
快到家时,家兴陡然想起什么,小声问道:“福儿,爹问你件事儿!”
“你说。”
“生病那天,你大哥说你去二龙潭了,有这事没?”
“嗯。我去割草了。那儿的草嫩,兔子爱吃。”
“你……看见啥没?”
“我割完草,见天黑了,就坐在潭边,看水里的云影。正看哩,水里有响动,不一会儿,游上来两个东西,像是怪鱼。天色苍黑,我看不清,见它俩一直并着膀游,我拾起一块小石子,扔进潭里!”
家兴瞠目结舌:“打……打中没?”
“哪能打中哩?我力气小,石头落在水边上,发出响动。怪鱼听见响,沉下去了。我也背上草,回家了!”
家兴不由得打个寒噤。
“爹,你咋哩?”
“没咋哩!”家兴稳住神,缓缓说道,“福儿,你得记住,以后不许再去二龙潭割草,听见没?”
“嗯。”
这场大病并没有改变旺福。他依旧打兔草,依旧不声不响。打完兔草,他就泡在外面,像个四处游荡的幽灵。
旺福不愿待在家里。不知为什么,他与家中的几个兄弟明显不合群儿。天气放晴,他放学回来,一句话没有,提上箩筐就走,或割草,或拾柴,直到天色大黑才回来。星期天也是。
割完草,拾满柴,旺福喜欢静静地坐在田埂上,望着行将下山的日头及西半天奇形怪状的晚霞。望着,望着,这些五彩缤纷的晚霞就会在他心里幻化成狼虫虎豹、二郎神、孙悟空、狐狸精、神笔马良、白龙黑龙、黑张飞、鲁智深等,什么样的形象都有。这些传奇故事里的形象他从未见过,但却一个挨一个,鲜活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有时,他会紧紧盯住其中一个形象,为它设计故事。彩云的形状不断变化,他的故事也跟着向前发展。他一直坐着,任想象的翅膀飞腾,直到西天黑沉,云朵失彩,他才慢腾腾地站起来,伸个懒腰,扛起收获回家。
旺福喜欢故事,喜欢生活在想象中。旺福最喜欢的是晚上或雨雪天。每逢此时,往往是一丢下饭碗,人就没影儿了。
旺福喜欢去村里的几个故事大王家。只要听说哪儿开场子说瞎话,他一准儿到场。旺福人小个矮,一闪进屋,就会寻处角落坐下,既不说话,也不乱走,闭眼竖耳,捕捉说话人的每一个声音,让瞎话里的情节和形象在他心里鲜活起来。若是几处场子同时开,他不能分身,就选校长宗先家。
志慧领人砸白龙庙时,宗先的肋骨让红卫兵踢断两根,内脏也受重伤,一连卧床几个月。天旗使尽解数,才算保住他一命。此后不久,宗先见文化大革命越闹越凶,干脆辞去校长职务,回到村里,使人将他漏雨的旧房子修缮一下,安下家来。公社教革办为白龙庙调来一个新校长,姓林,协助宗先办了退休手续。
宗先是公办,每月有三十四块薪水,另有二十九斤粮票和一些其他票证,再加上他夫人的人头粮,小日子过得相当殷实。宗先有一肚皮故事,还会因人讲。由于肋骨受伤,宗先落下气喘病,声音原本细小,又时常中断,说起瞎话很难连贯。村上爱听的人越来越少,只有旺福等几个从小听惯他上课的娃子是铁杆儿听众。
宗先说瞎话有个规矩,就是不究长短,一次只讲一个。唯一的例外是对旺福。只要旺福来,他就讲两个,有时兴致上来,还会接着再讲。在他职业的老眼里,这个村里,只有旺福才是他选中的人才。
这日是雨天。旺福再次来到宗先家,同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坐在草墩上。宗先坐在八仙桌后面吃饭,吃得很慢。吃一会儿,宗先放下饭碗,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旺福。
旺福家里没书。旺田借姚老师的书讲的都是庄稼,他没兴趣。他的兴趣只在瞎话上。这阵儿,他见宗先拿出书,又惊又喜:“校长,您……这是给我的?”
“嗯,”宗先喘口气,“我老了,不能总是给你讲。你想听的是瞎话,瞎话又都是书里写的,你可以自己看!”
“嗯!”旺福感激地点点头,一看书名,是 href='2097/im'>《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旺福,”宗先不无慈爱地望着他,“这本书是好瞎话,你好好看,看完了,说给我听听!”
“啥?”旺福睁大眼睛,“您要我说?”
“是啊,这个瞎话我没看过,你说出来,我就不用看了!我整天对你说,你也得说一个我听听!”
“嗯。”旺福郑重点头。
旺福拿书回家,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有些难,书里许多字他还不认得,可故事情节他能看懂,不到两天,就看完了。闭眼想想,觉得还没完全理解,他打头又读一遍,拿上书,走进宗先家里。
“校长,”旺福双手呈上书,“书读完了,还给您!”
“我是送你的,你看就是!”宗先笑道。
“书是您的,我咋能要哩?有借有还,我还想看您另外的书哩!”
“中,”宗先呵呵又是一番笑,“你这叫放长线,钓大鱼!你且说说,书里写的啥?”
“我打头讲?”
“不用了,你讲个大要,我能听明白就中!”
旺福点点头,将故事大要细述一遍。宗先两眼眯住,听完,点点头:“嗯,你讲得不错。你觉得保尔·柯察金这人咋样?”
“了不起!等我长大了,就向他学习,为革命事业贡献一切!”
“嗯,你能这样想,有出息!我再问你,你说向他学习,学他啥哩?”
“学习他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革命精神!”旺福挠挠头皮,就像是在课堂上回答提问。
宗先连连摇头:“旺福,你说的只是表层,要学点儿实的!”
“那……”旺福大睁两眼,“啥是实的?”
“你把自己想作他,就明白了。你看他,人残废了,眼瞎了,要是你,该咋办哩?你试试,自己把眼蒙住,在这屋里走几圈,看能受了受不了!可是,你看他,没去跳井,也没去寻无常,而是坐在家里写书,将他的心写出来,将他的意志写出来,让成千上万的人感动。你想想,若是写出一本好书,全世界多少人会看?一本好书起的作用,要比修一条铁路、打一万石粮食还要大。柯察金身体健康时干过许多事,但他对人类真正的贡献却是在残疾之后,因为他留给我们一种精神!你要学他,就得学习这种精神!”
对于旺福来说,宗先这席话真如拨云见日。沉默许久,旺福点头道:“校长,我明白了。等我长大,也当个作家,像保尔一样,写出一本好书!”
“中!”宗先又笑起来,“不过,你想写书,首先要读书,看别人是咋写的。你家里没书,我这里有。你想看啥,就向我借!你刚读完外国书,这次再读一本中国的,换换口味!”走进里屋,拿出一本薄册子,掸去上面的浮尘,“这是我小时候读过的书,是咱中国的老祖宗写的,叫 href='437/im'>《三字经》,也就是说,每句话只有三个字。别看句子短,只有三个字,但每一个字都是一个瞎话,都讲一个道理。你上次看的书,别看它厚,通篇讲的只是一个瞎话,教给你的道理也没多少,比咱老祖宗这本书,差老鼻子哩!”
旺福拿过书,翻看几页,见上面全是繁体字,眉头皱起:“校长,上面这些字,好多我认不出,咋看哩?还有,这些字都是竖着写的,看起来不方便!”
“这你就不懂了,”宗先笑道,“我告诉你,老祖宗为啥竖着写哩?你想想看,竖着看书,咋看哩?头先抬起来,从上往下看,一直看到底,再抬起来,再往下看到底,这是啥动作哩?”从旺福手中拿过书,连看几行,做个示范,“看到没?我不断地由上往下看,就得不断点头。点头表示肯定,表示这书写得好,越看心里越美。横着看呢?你再看……”拿过 href='2097/im'>《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再做示范,“从左看到右,然后头要扭回来,再从左看到右。左右扭头,表示否定。每看一行都要否定,表示这书写得不好,越看心里越烦恼。你说是不?”
旺福拿过两本书,学宗先的样子试看几下,果然是一个要点头,一个要摇头,笑了:“校长,你说得对,真是这个味哩!”拿过 href='437/im'>《三字经》,又翻一阵,“校长,这些字不认识,咋办?”
“只要你肯学,没有不认识的字。这样吧,打今儿起,我先教你,每天学几句,不出半月,你就学会了,就能自个读了!待这本书读完,我这里还有许多好书,有 href='436/im'>《百家姓》《千字文》 href='253/im'>《千家诗》《四书》《五经》,多哩。你要是全部学会,就能像保尔一样写出好书了。”
“中!”
自此之后,旺福几乎天天来到宗先家,听他讲 href='437/im'>《三字经》。宗先要求极严,不但要他背诵每一句话,还要求他讲出每一句后面的瞎话。
href='437/im'>《三字经》学完,宗先甚是满意,开始教他 href='436/im'>《百家姓》和《千字文》。旺福很聪明,根本不用拿竹板子打手心。没过多久,旺福就认识许多繁体字,再看其他旧书,宗先不讲,他也有些明白了。
《千字文》学完,宗先要他看 href='253/im'>《千家诗》。开讲第一天,老白的大女儿白雪也跟来了。
白雪比旺福小,个子却比旺福高,两人一道走起来,倒像是姐弟。白雪长得漂亮,扎着两条小辫子,皮肤白嫩,卵形脸儿白里透红,全身皮肤滑如凝脂,人见人爱。白雪六岁上学,旺福八岁才上,二人虽差两岁,却是同班,且打一年级起就是同桌,一直没分开过。两人要好得很,一道上学,一道放学,有时还会一道割草拾柴,可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见到她来,宗先很高兴,让她坐到腿上,抚摸她的头发说:“乖妞儿,你的个头长得真快!”
白雪腼腆地笑了。
“妞儿,你说说,你来我这儿,想干啥?”
“我想跟旺福一样,听你说瞎话!旺福说,你的瞎话说得好,跟在课堂上讲课不一样!”
“中!”宗先笑了笑,放下她,咳嗽一声,“你想听瞎话,我就说一个!”
白雪拉过草墩,坐在上面,将头靠在宗先大腿上,圆睁两只大眼,长长的眼睫毛忽闪着,聚精会神地盯住宗先。就跟往常听瞎话一样,旺福静静地坐在另一只草墩上,缓缓闭上眼去。
宗先再次咳嗽一声,缓缓讲道:“今儿我讲庞振坤。你们也都听说过他,是个大才子,会写诗,能够出口成章。村里有个富家郎,自幼爱诗,他爹为他请来好几个会写诗文的先生,教他写诗。二十岁那年,富家郎举行成人冠礼,众多亲朋好友都来祝贺。酒过三巡,富家郎一连吟出几首诗。所有人都为他喝彩,说他的诗写得好,堪比唐朝大诗人李白。李白是诗圣,富家郎沾沾自喜,就在门口挂个匾额,上写‘诗圣’二字。庞振坤听说了,嘿嘿一笑,在自家门上也挂一个匾额,上写‘诗医’。富家郎一看,顿时大怒,因为圣人再高,也会生病,生病就得求医,因而,诗医就高出诗圣一头。富家郎连想几天,终于想出一条妙计,袖里揣着一首诗,敲开庞家大门。寒暄一阵,富家郎指着他的匾额道,‘你敢挂这匾额,想必医术高超。我有一首诗,想请你医一下。要是医得好,我佩服你。要是医得不好,哼哼,你这个匾额,自个砸也中,我找人替你砸也中!’说完,他从袖筒里取出一首诗,不无得意地递给庞振坤。庞振坤一看,不是他写的,而是《唐诗三百首》里的一首名诗。显然,富家郎是故意刁难他的。庞振坤思忖一会儿,微微一笑,说道,‘我把过脉了,此诗得的是腹胀,该吃泻药!’富家郎一听,心道,哼,你小子,千古名诗你也敢医?看来是该砸牌子了!富家郎心里这样想,面上却堆上笑,‘是何胀法?吃何泻药?’庞振坤指着诗道,‘你看,这第一句,清明时节雨纷纷,清明本身就是时节,清明加时节,两个词同一个意思,岂不是吃胀了?再看第二句,路上行人欲断魂,行人不走在路上,难道走在庄稼地里不成?又胀了。第三句是,借问酒家何处有,也有胀处。酒家何处有,原本是个问句,前面加上借问,岂不是画蛇添足?最后一句也有不妥。牧童遥指杏花村,为啥遥指的一定是牧童?写明牧童,反而将诗的意境削弱了。不写明,反而更好。因而,此诗得吃泻药,每一句去掉两个字,可改为:清明雨纷纷,行人欲断魂。酒家何处有?遥指杏花村。’富家郎一听,庞振坤所言真还成理,无从辩驳,只好长揖至地,表示叹服,悻悻然扭身走了。回到家里,富家郎一连几天睡不好,吃不香,觉得自己的诗写得这么好,已是诗圣了,一个穷小子竟然超过自己一头。富家郎越想越闹心,又过半月,再次袖上一张纸头,寻到庞家门口。庞振坤接过纸头一看,是民谚‘四大喜’,也流传千百年了,眼珠儿一转,笑道,‘此诗跟上一首不同,患的是亏症,该吃补药。’富家郎一听,急问何故,庞振坤道,‘先看第一喜,久旱逢甘露,多久为久,没说清楚。再看第二喜,他乡遇故知,多远为他乡,也没说清楚。第三喜是洞房花烛夜,寻常人都可洞房花烛,虽是喜事,却不算大喜。最后一喜,金榜题名时,也不能算作大喜。此诗可吃补药,改为:十年九旱逢甘露,千里他乡遇故知,和尚洞房花烛夜,瞎子金榜题名时。’富家郎一听,连声称妙,再次悻悻然回到家里。眼见自己选中的两首名诗都有毛病,看来,庞振坤真还有些医术。富家郎不思虚心求教,反而醋心难平,决定不再寻求名诗名句,自己写一首让他改去。富家郎辗转反侧,夜不成寐,仍旧想不出佳句。正自难受,案上传来叮当一声。富家郎灵感忽来,脱口吟道:‘案上叮当响,老鼠来偷粮。’富家郎反复吟咏,视为平生佳句,甚是得意。然而,后面句子,却怎么也想不出。后半夜下暴雨,富家郎更睡不去,一直折腾到天亮才算勉强闭眼,醒来时已是晌午。雨早住了,日头火光光的。富家郎伸个懒腰,走到户外。路过池塘时,富家郎见一只蛤蟆被暴雨拍死,路边还有一条死蚯蚓,让日头晒干了,灵感再来,脱口吟出后面两句:‘蛙翻白肚皮,蚓曝紫扁长。’富家郎连吟几遍,得意非凡,拿出一块上好绢布,写在上面,再次寻到庞家,说是自己偶得佳句,请他医治。庞振坤一看,仰天爆出一阵长笑,笑后说道,‘此诗病入膏肓,本医无药可治,只有一个偏方:三年之内,你得戒去食盐、腥荤,只吃淡食、素食!’”
讲到此处,宗先戛然而止。
旺福、白雪疑惑不解,齐声问道:“咦,这是为啥?”
“是呀,”宗先呵呵笑道,“为啥哩?富家郎抓耳挠腮,半晌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问庞振坤。振坤说,这个偏方很寻常,你要是不懂,回去问问你家丫环,她一定知道。富家郎反身回去,询问身边丫环,丫环大笑不止。富家郎道,‘你笑啥哩?’丫环止住笑,小声回道,‘主人,庞振坤是在骂你哩。你想想,多吃盐,会放咸屁,多吃肉,会放臭屁,他让你戒吃盐和肉,是说你在放咸屁和臭屁。’”
“妙哇,骂得真是妙哇!”旺福大声叫道。
白雪不太懂诗,只觉得最后的结尾好听,拍着小手称赞。
“旺福,你知道不?诗里可是大有学问哩。唐朝有个诗人叫贾岛,两句诗写了三年,写出来后,他顺口吟道: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可见,一首好诗需要千锤百炼。即使名诗名句,也都有缺陷之处,因而,做人做事万不可骄傲,不要学那个富家郎,学会几句歪诗,就四处炫耀。诗是语言精华。常言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写诗也会诌。你们要好好学诗,学一首,背一首。谁背不会,我就拿竹板子打手心!”
“嗯。”旺福、白雪相视一笑,点点头。
宗先走到里面,拿出一本 href='253/im'>《千家诗》:“我就这一本,你俩轮流看,中不?”
“中!”二人齐声答应。旺福双手接过书,辞过宗先,出院子没走几步,迎头碰到三疯子。
三疯子挑着两只粪箕,没拾多少粪,显得甚是轻松,见他俩走过来,扭下身子,呵呵一笑,跳了个花步。
“三疯子,唱个歌,要扭着唱!”白雪一见是他,兴奋起来,大声叫道。
三疯子看他俩几眼,放下挑子,找块空地,真的扭起来,边扭边唱。这阵儿他的歌又改了,唱的是《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
白雪抬起小手拼命鼓掌,同时推他一把:“旺福,三疯子唱完了,快鼓掌,不鼓他就不给咱唱了!”
旺福听得入神,听她一说,赶忙将书夹到腋下,跟着白雪鼓掌。刚鼓两下,腋窝下的书扑嗒一声掉在地上。旺福赶忙拾起来,心疼地检查,看摔坏没。
三疯子的两眼扫瞄过来,边唱边扭,不知藏书网不觉地转到他跟前,陡然出手,一把抢过书,停住唱,嘻嘻一笑,哗啦啦地翻看。
旺福急了,大叫:“三疯子,快还我的书!”
三疯子不理睬,顾自翻着玩,一边翻,一边扭,重新打头唱道:“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您的光辉思想永远照我心……”
旺福疯了般扑上去,死命抱住三疯子的腿,哭叫:“三疯子,快还我的书!”
三疯子扭不成,书也翻得差不多了,呵呵一笑,将书递到他手里。旺福松开他,拿上书,顾不上擦眼泪,拉上白雪飞也似的跑了。
三疯子望着他俩的背影,呵呵笑着,“嗨——嗨——”连喊几句疯话,挑上粪箕,转到宗先的院子外面。
宗先站到院门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见他过来,宗先迎上两步,呵呵笑道:“天珏,歇会儿!”
三疯子放下挑子,目光再度望向已成两个小黑点的旺福他们。宗先似是明白他在想啥,呵呵一笑,吟出一句:“孺子可教也!”
三疯子叽里咕噜说出几句疯话,伸出拇指,连连点头。
这年九月底,秋收快结束时,黑妞再添千金,名字仍是成刘氏起的,叫旺男,旺同望,顺的是黑妞和家群的意。
这当儿,英芝的肚皮鼓得比黑妞的还大,但按易姐儿的推断,英芝离生产还有一个多月。
看着英芝的肚皮大得不同寻常,家兴有些害怕,劝英芝去看天旗。天旗把过脉,说是看脉相没啥事儿。英芝也没觉出有啥不美,只是肚子太坠,走路不方便。家兴仍不放心,叫她去大队部看雪梅。雪梅检查一遍,量过血压,也没说啥。
晚上躺在床上,家兴再摸英芝的肚子,心里实在踏实不下来。这日晌午,家兴赶到牛屋,为牛拌好草料,蹲在牛槽边唉声叹气。
“兴叔,你叹个啥哩?”青龙吧嗒几下烟嘴,扭头问道。
“你大婶这肚子,咋会恁大哩?要是照易姐儿算,离生还早哩,这阵儿看起来,就挺吓人了!”
“兴叔呀,我真是服了大婶。好家伙,刷刷刷连生五个娃子,这还收不住场,看这样子,怕是要生俩哩!”
“甭吓我!”家兴白他一眼,“这五个就让我乱套了。不瞒你说,一听说她又怀上,我就吃了几天后悔药。要是知道她会怀上,说啥我也不跟她那个!唉,莫说是生俩,再生一个,我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兴叔,你甭撇了!要是大婶再生一个带把儿的,刚好应上大爷的数,你美还美不过来哩,在这里叫啥屈哩!”
“青龙呀,看来,你是真不明白我!我爹只起六个名,我已占五个,说啥得为家群留一下。这次黑妞又添个妞儿,家群心里的苦,我看着也心疼!要是英芝真的再生个娃子,叫我……咋见家群哩?”
“唉,”青龙叹道,“你说的是!黑妞骨架子倒是不小,咋会一撇腿就生妞儿哩?”
“算了,不说这个!”家兴转过话题,“有件事儿,我想问问你!”
“你说。”
“我这头发跟胡子,有两个多月没剃,都快成三疯子了!前儿我去进才家寻明全,一提他,香竹就哭。我问她哭啥哩,她说,明全走了。我问她走哪儿了,她说不回来了。我说你瞎说哩,他咋能不回来哩,她说,是真的,是明全亲口告诉她的,还把该带的东西全带走了。我说,明全是哄你玩的,他出去剃头,一定要带行头。香竹不听劝,只是哭。后来,她又到我家里,跟英芝一道,向主基督祷告大半天。我想问你,明全会不会真的又出走了?”
“唉,”青龙轻叹一声,“你既然问起这事,我只好告诉你,是真的!”
“你咋知道?”家兴急问。
“他不敢不走啊!”
“咋哩?”
“要是他不走,风扬还不整死他?”
“啥?”家兴大睁两眼,“他走与不走,跟风扬啥关系?”
“关系大哩!”青龙再次吧嗒几口烟,“我告诉你,千万别传出去。前几个月,陈姐儿生的小仔子,是明全的种!”
“你……你咋知道?”
“我听民善说的。风扬那玩意儿不管用,陈姐儿肚子却大了。风扬查问此事,查了几个月,前阵儿才审出是他干的!”
“咦,他咋审出来的?”家兴不依不饶。
“听说是他回到家里,抓住小野种的两条腿,要摔死他。陈姐儿护子心切,只好说出来。风扬一听,气得咬牙切齿,揣上刀子去宰明全,被瘿脖子死死拉住,夺下他的刀。明全闻听此事,当天夜里就挑起行头,撒丫子溜了!”
家兴长吸一口气,慢慢呼出,叹出一声:“唉!”
叹会儿气,见牛喂好了,家兴收拾好,起身回去。
刚进院门,就见旺福蹲在地上,两手捧着一本撕成两半的书,瘦小的肩头一抽一抽,哭得快噎气了。白雪蹲在他身边,一边劝他,一边拿她的小手绢为他抹泪。
家兴皱下眉头,正要问话,听见英芝在东屋祷告。英芝肚子大,家兴怕她伤到身子,赶忙进去,见她没法儿下跪,只是坐在草墩上,眼里流泪,闭目向主基督忏悔。家兴细听说辞,知道旺福是在跟她斗气。
原来,这日旺福没吃早饭,开中饭也没回来。旺福再野,吃饭时都要回来。英芝捧着大肚子跑到老白家里向白雪打听,白雪说他上午没去上学,老师还问起他哩。英芝以为出啥事了,发动旺禄、旺地四处找他,成刘氏、白雪也帮忙找。有人见他在河坡的洼地里,旺地赶过去,果见他捧着一部书,躺在水沟里看得起劲。旺地领他回来,英芝问明白,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扯过书,撕成两半。旺福大放悲声,哭个死去活来。见他哭得伤心,英芝有些后悔,向旺福认错,旺福却不肯原谅她。白雪也来劝,咋劝他也不听,只是哭,饭也不吃。
弄明白原委,家兴走到旺福身边,咳嗽一声,数落他:“福儿,伤会儿心就中了,咋能没完没了?你妈是有些理屈,不该撕你书,可你的理在哪儿?早饭不吃,学不上,中饭也不回来,你妈咋能不着急?书再好看,你在哪儿看不中,非得躲进沟里?要是你在家里看,即使三天不吃饭,你妈也不会着急。想想看,两顿饭不回来,又不打个招呼,莫说是你妈,即使爹,心里能不挂念?万一你再出个啥事儿,咋办?再说,你都快成大人了,哭起来咋还跟个娃子似的,读的是啥书?明的是啥理?爹不识字,可也听戏文里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为一本书哭成这样,将来能有啥出息?”
这番话果然有用,旺福又抽几下,擦擦鼻涕:“爹,我知道我不对,我妈咋打咋骂都中,不该撕我书!书是我借张校长的,他只有这一本,让我妈撕了!爹,你叫我咋向校长交代哩?”
“福儿,”家兴心里一阵酸楚,从他手里接过书,看一会儿,小声问道,“这是啥书?”
“是 href='253/im'>《千家诗》,张校长说,他小时也读这本书,在庙里学不到!”
“爹知道了!”家兴拍拍旺福的头,“你先吃饭,吃罢饭,就跟白雪一道上学去。书的事儿,交给爹好了!”
旺福擦干泪,吃饭上学。晚上回来,旺福见 href='253/im'>《千家诗》好端端的放在桌上。原来,家兴、英芝花去整整半天时间,将书本拆开,一页一页粘好,用线再穿起来。他们粘得甚是用心,不细看,真还看不出来。
旺福鼻子一酸,跪在英芝跟前,认了错。
真还应了青龙的话,英芝在足月时生出双胎。雪梅接的生。
是后晌生的。先出来一个,是妞儿。成刘氏抱在怀里,左看右看不肯撒手,雪梅正在忙活善后,英芝又叫起来,不一会儿,又产下一个女婴。
是双凤胎!
家兴正在田里干活儿,听闻英芝生产,急赶回去。尚未到家,就已听到东屋传来两个妞儿的啼哭声,看样子是在比赛谁的声音高。家兴心里一颤,脚步慢下来,勾着头走进院里。刚刚站定,雪梅向他报喜。
家兴却喜不起来。走进院里,他没像往常一样进屋安慰英芝,而是长叹一声,蹲在杏树下,抱住脑袋不吱声。
雪梅观察一阵,见没大事,拿上胎盘走了。英芝连生两次,看样子累坏了,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听凭两个妞儿啼哭。成刘氏在家兴新起的灶火里忙活,为英芝烧鸡蛋面疙瘩喝。这个月刚好轮到家兴家,黑妞也没话说。
两个妞儿越哭越凶,家兴听得心里发揪,忽地站起来,走进东屋,咬牙钻进里间,对床上的两个妞儿视而不见,几步跨到摆在屋角的尿罐旁,打开上面的硬纸盖子,反身走到床边,伸手抓住两个妞儿,转身就朝尿罐里塞。英芝听出声音,睁眼一看,尖嗓子叫道:“成家兴——”
家兴打个惊怔,停住手,扭身看英芝。英芝明白过来,面色惨白,全身哆嗦,使出全身的力气跳下床,几步扑到家兴跟前,从他手里夺下哇哇哭叫的两个妞儿,回身刚走一步,身子一歪,晕倒在地。
家兴吓坏了,急将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放好两个婴儿,两手抱头,一声不响地蹲在地上。
新生儿的哭声将英芝惊醒。见两个妞儿躺在身边,安然无恙,英芝长出一口气,将她们紧紧搂在怀里,“哦哦哦”地轻轻拍打。
“英……英芝……”家兴意识到自己错了,用手使劲捶打脑袋。
“滚!”英芝再次尖起嗓子,冲他骂道。
家兴扑通一声跪下,泪流满面,哽咽道:“英……英芝……”
“你这个撒旦,你这个魔鬼,滚!滚滚滚!”英芝连骂几声,闭上眼,流着泪,一边轻轻拍打孩子,一边喃喃诉说,向主基督控诉成家兴所犯的滔天罪孽,祈求上帝赐恩,软化他的心灵。
对家兴来说,这一天,过得比一年还难。
晚上,几个娃子回来,兴高采烈地围在床边观看妹妹。成刘氏提议为她们取个名,甭弄混了。家兴心里烦,不肯起。旺地、旺福连想几个,英芝觉得不好,转对成刘氏:“妈,你起名儿在行,听你的!”
成刘氏勾头想一会儿,说道:“有了。这俩妞儿,虽说没长眼,投生到咱这穷家,却也为咱带来许多快乐。我看这样,大的这个,叫多多,小的,叫小小。”
“中!”英芝眉开眼笑,转对家兴,“妈起..t>这俩名,称我意了,你觉得咋样?”
“你想叫啥就叫啥,我没啥说!要是一定叫我说,大的该叫烦烦,小的该叫恼恼!”家兴扔下话把子,头也不回地走到门口,朝牛屋里去了。
四棵杨立村一百多年,前后不知娶过多少媳妇,生过多少娃儿,却没有谁生出双胞胎。多多、小小的出世,填补了村史上的空白。喜讯传出,全村人无不振奋,奔走相告。第二天,从早上开始,直到中午,到成家贺喜的人一拨接一拨,让家兴始料不及,应接不暇。
最先来的是青龙,抱着一只面盆,里面是两碗白面、二十只鸡蛋。青龙前脚刚走,易姐儿也端一碗面、十只鸡蛋后脚赶到。接着是进才家,然后是老白家、乔娃和婉蓉,四队几乎没有不来的,即使老慢阴也有表示,让荣国跛着脚,端过来十只鸡蛋。宗先没送面和蛋,让旺福拿回来十斤粮票和五块钱,算是最大的礼了。
这还没完。吃过午饭,张家天成、孙家民善、万家磙子各提一小袋麦子,有二十斤上下,有说有笑地走进成家院子,说是代表各队社员表表心意。
家兴真的没想到,差点儿让他塞进尿罐溺死的多多和小小,竟然为他成家争足了面子。
有喜就有悲。
即使生妞儿,自己也没比过嫂子,黑妞一下子陷入绝望。眼见风光让嫂子占尽,家群也没拿正眼瞅她,黑妞越想越伤悲,就在村人纷纷赶来贺喜的这天后半夜,将一根麻绳挂在院中的杏树枝上,牙一咬,心一横,悬了上去。
也是她命不该绝,悬挂的树枝让虫蛀了。黑妞双脚蹬开马扎子,没扑腾几下,胳膊粗的大枝竟从根上折断,黑妞扑通一声掉在地上。
黑妞个头大,摔得也重,疼得“妈呀”一声叫出来。家群听到院中响动,一摸身边,人没了。跑出去一看,见她躺在地上,脖子上挂着绳套,正在呜呜咽咽地哭。家群不由分说,将她死拖回去,闹得家人一宿没睡。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转眼间,已过寒露。
寒露至霜降,种麦莫慌张。一过寒露,队里的几具牲口最是忙碌,家兴、青龙和山娃天天驱赶它们,不是犁就是耙,为最后的播种做准备。
三具牛中,就数家兴的两头有力气。一头是老犍牛,另一头是它与青龙那头老牝牛的崽儿,家兴叫它小犍子。小犍子快两岁了,壮实得几乎赶上它爹,身上总有使不完的狂劲儿。
小犍牛入秋时才上套,缺乏工作经验,家兴有意将这对父子套在一起,想让老犍子传帮带。两头犍牛套在一起,免不了磕磕碰碰。然而,毕竟是父子,老犍子以身作则,言传身教,对爱子关爱备至,能忍就忍,能让则让,显得非常绅士。刚上套时,小犍子听不懂家兴指令,总是做错事。老犍子不怒不火,以实际行动指导儿子,甚至在小犍子尥蹶子时,它也只是发出重重的鼻音,似是呵斥,又似是规劝。与这样的慈父打配合,小犍子自然没啥说辞,只有努力学好本领的份儿。
小犍子也不是孬种,每天都有进步,不出两月,已对家兴的指令心领神会,与它老爹默契配合了。
小犍子学会耕作后,对老父的唯一报答是拼命干活儿,反正有的是力气。在它看来,拉犁需要的力就这么一点儿,自己多出一分,老父就可少出一分。但它的这点儿好意,却为家兴带来许多烦恼。一边力大,一边力小,就难稳住犁,他就得加劲把握,往往是一沟还没犁到头,人已累得满头汗。家兴心里窝火,一边责骂小犍子,一边拿鞭子呵斥老犍子努力,弄得老犍子非但没省力,反倒挨些冤枉打,小犍子更是没讨到任何好处。两个犍子一道用劲,犁头在土里嗖嗖嗖直往前穿,快得家兴赶不上趟,只好用鞭杆狠劲捺住犁头前的支架,让犁头直往深处扎。
“日过他妈哩,小犍子力气大得很,比它爹年轻时猛壮多了!”歇晌时,家兴瞥一眼昂首喷鼻子的小犍子,对青龙和山娃赞道。
“要叫我说,”山娃应道,“干脆让它单挑,耗一耗它的蛮劲儿!”
“净胡扯,”青龙冲他骂道,“就凭这一句,你就比你爹差一大截儿。牛跟人是一个理儿,小犍子力气虽大,骨头却嫩,有的只是一身狂劲,没耐力。这阵儿累伤了,一生都爬不起来!”
山娃吐吐舌头,不敢再吱声。
“是哩!”家兴笑道,“山娃子,你得好好学。要赶牲口,就得懂牲口。”转对青龙,“青龙呀,这些天牛都忙不过来,蹄掌磨得差不多了。依我看,今儿后晌,咱甭上套了,一则让它们歇歇脚,二则也为它们换换新掌。尤其是这小犍子,以前没干活儿,没掌子不打紧,这阵儿干活儿了,不给它钉掌子,它的嫩蹄子咋能经得起磨?”
“中!”青龙将头扭向山娃,“山娃子,掌子还有没?”
“没了。原本剩几只,前几天让磙子拿去了。”
“你后晌甭上工了,在家支炉子,打它二三十只,明儿晌午钉掌。打美点儿,要量好尺寸。牛蹄子有大有小,掌子也得有个分寸。上次你打的全是一个尺寸,有一半用不上!”青龙交代。
“咱用不上,别人用得上。你看看,这阵儿没一个剩下的!”山娃回嘴。
“犟个啥!”青龙责道,“我说一句,你对两句,没利索过一回!叫你打尺寸,你就打尺寸,哪有这样子犟嘴的?”
山娃做个怪脸,嘟哝:“没废铁了。”
“我看到牛屋里还有几根废耙齿!”家兴接道。
“差远哩。那几根耙齿,顶多能打十来只!”
青龙拧眉想一会儿:“你小子只管生炉子,废铁包在我身上!”
后晌生炉子,青龙拿来一堆废铁,又吼来他家的老三拉风箱,旺地和明河轮流抡大锤,一直干到天大黑,打出四十多只不同型号的蹄掌子和一大堆掌钉,足够十头牛用。
第二天,吃过午饭,青龙叫来三四个棒小伙子,将六头牛分别按倒在地,用绳子捆牢四条腿,将蹄子放在一张小矮凳上。家兴先拿小锤和起子将破损的旧掌拆掉,再用磨快的镰刀将牛蹄上的旧茧割去一层,选好新掌套在蹄上,用锤子敲进铁钉。
几头老牛早已习惯钉掌子,知道是例行公事,隔几个月就要来一遭,因而一个个心安神定,闭着眼,优雅地享受铁锤敲打蹄子时的撞击声。小犍子却是紧张,当几个小伙子硬要将他放倒时,它以为是加害自己,扎好架势,拼命反抗。不想寡不敌众,加之鼻孔让青龙牢牢制住,稍一用力就疼得难受,两条后腿又遭暗算,不知让谁勾向一边,它一个趔趄,跌坐在地,前腿同时也让人勾倒,整个重量失去支撑,轰然一声倒在地上,四蹄腾空,乱蹬一气,却无处借势,让山娃乘势绑牢,再无还手之力。
小犍子不甘受辱,身子虽然受制,两只牛眼却瞪得溜圆,鼻孔不服地发出阵阵恫吓声。山娃按牢它的蹄子,家兴操刀割茧,钉掌。叮叮当当的锤击声阵阵传来,小犍子越听越窝火,鼻孔里的喷气声也越来越响。
家兴钉好铁掌,为它松绑。小犍子将所有愤怒转嫁到家兴头上,稍一松绑,它就来个鲤鱼打挺,忽地站起,两眼圆睁,瞧准家兴的方位,抬腿朝后一蹬。钉好新掌的牛蹄子不偏不倚,刚好踢在家兴的左侧小腿上。
家兴猝不及防,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小犍子原本力大,加之这一腿又是报复,它更是使足力气,家兴的腿骨哪里受得起?
青龙大吃一惊,死命牵住牛鼻子,将小犍子制服,拉到牛桩场上拴牢,赶回来看望家兴,见他面色苍白,额上现出巨大的汗珠。稍稍动下他的腿,家兴就会“哎哟”大叫,青龙知是骨折了。
几个小伙子要抬家兴,青龙急道:“甭动!快,快叫天旗!”
天旗飞身赶来,给家兴嘴里塞团棉花,小心翼翼地移动他的小腿,将断骨大体上对好,用布条绑牢,吩咐青龙劈出两块小木板,紧贴在他的小腿上,拿绳子绑缚。早有人抬来门板,众人合力,将家兴放在门板上,抬回家里。
成家一下子热闹起来。英芝见家兴伤成这样,二话没说,扑通跪倒,双手合十,两眼紧闭,嘴里发出急促的祷告声,祈求上帝快快减免他的痛苦,让他早日康复。
成刘氏烧好面汤,流泪道:“兴儿,你咋弄成这样?是哪头牛踢的?咋恁不通人性,没个轻重哩?这要是踢在心口上,还不把人踢死?来,你先喝碗热汤,暖暖身子,甭动,妈喂你喝!”
家兴躺倒后,他的两头牛就由旺地代喂。这阵儿正值秋播大忙,犁、耙、送粪、拽耧,哪一样也离不开牲口。让谁当掌鞭,颇让青龙费脑筋。
“老青龙,我来学掌鞭,中不?”旺地拌好草料,毛遂自荐。
“你不中!”青龙吸口烟,眯着眼,呵呵笑道,“不是大哥瞧不上你,是你根本就不是当掌鞭的料!还是去跟明河玩吧!”
“我咋不中?”旺地两眼一瞪,“我告诉你,前年我就学会犁地了!不是吹哩,虽说赶不上你,赶不上我爹,却不比山娃差!”
“你净吹吧!”青龙吐个烟圈,将头别向一边。
“吸个鸟!”旺地的火气上来了,将他的烟袋一把抓过来,“老青龙,今儿你不应下,看我把你的烟袋嘴塞进牛屁眼里!”话音落处,拿上他的烟袋杆儿,真就走向槽后的老牝牛。
青龙站起来,大叫道:“旺地,快过来,咱……咱俩啥事儿都好商量,甭使性子!”
旺地却不睬他,顾自走到老牝牛的屁股后面,晃着烟杆子:“快说,应不应?”
“日你奶哩!”青龙急了,“我应了,快把烟袋拿过来!”
“声音大点儿,应不应?”
“应应应!我应了!”
旺地拿上烟袋走过来,呵呵笑道:“好好一桩事,你应下就中了,偏让我来个霸王硬上弓!你这叫啥?叫新媳妇不上炕,抗日哩!”
“抗你个头!”青龙一把抓过烟袋,将烟锅儿砸在旺地身上,骂道,“你小子,想当掌鞭,中,但我也有条件,就是你只能整这两头老牝牛。要是你把它们日弄瘦了,看咋收拾你!”
“我要我爹这俩老犍儿!”
“不中。就这俩牝牛,整与不整在你!”青龙嘻嘻一笑,朝烟锅里揉烟丝。
旺地见他没商量了,咬牙道:“中,牝牛就牝牛!”
家兴的伤直到年底才算轻些,能够放下拐杖走路。
这期间,换药和消炎共欠下天旗两块多;旺福生病,欠下老白二十块;年底算缺粮钱,又欠缺粮钱毛十块。家兴再次债台高筑。
这年春节甚是清淡。年关要到了,家里显不出任何过年的气氛,即使旺禄、旺祖两个小家伙,也丝毫没觉出往年那种即将到来的兴奋。到腊月二十九,家兴仍旧没割一两肉。旺地憋不住,向明河借来三块钱,瞒着家兴买回一副猪肠子和一些杂碎,成家的饭锅里才算有点儿腥荤。
不仅是成家。在这个年节里,四棵杨整个显得没精打采,初一早上的鞭炮响得比哪一年都迟,鸡叫两遍才听到第一声爆。噼里啪啦一阵,没响多久,就又稀拉下来。
鞭炮过后,照例又是拜年,天大亮才有人或结成群,或打单帮,挨门子串。比起家群刚回来那年,成家的门前显然冷清多了。人们即使来,也不过是象征性地点个卯,没人讨酒喝,即使吉利话也没往年说得多,好像这个年来得不是时候。
家兴腿不方便,不敢久站,坐在堂间里,与成刘氏一道守着燃不起来的树疙瘩,时不时地低头吹口气,让它起点明火,免得烟气太大,熏跑拜年的人。
天色大亮时,基本上没人来了。家兴空等一阵,觉得没劲,感叹几声,挪着步子,前去给几家辈分高的人回拜。
真正的热闹是在破五,也就是正月初五。这日后晌,老鸭子不知从哪儿领回来三个女人,说是要在村里找婆家。
消息传出,村里一片哗然,大人娃子都像看猴戏似的纷纷拥到老鸭子家,将他的破院子挤得水泄不通。村里讨不到婆娘的老少光棍儿有几十杆,这阵儿无不摩拳擦掌,争向老鸭子套近乎。老鸭子神气起来,腰杆子挺得比老民善的还直。
家兴也去了。
家兴去得晚,后半晌才到。家兴知道,老鸭子是极精明的,绝对不会随便出手。再说,这事儿也不是老鸭子一人当家。据说,与这几个女人同来的还有一个人贩子,专以卖女人为生。没他松口,谁也领不走。
家兴赶到时,屋子里挤着一堆人,没见老鸭子。家兴走进院里,见张家人较多,天成也在,想了想,凑到天成跟前,笑着招呼:“天成哥,看热闹呀!”
“是哩。”天成笑笑,“年节下闲得无聊,听到这事儿,过来瞧瞧热闹。”
“看到人没?”
“看到了。一个年纪大的,四十来岁,一个年纪轻的,二十大几,还有一个小的,躲在角里,我没看见,据说是个小妞儿。”
“咦!”家兴半开玩笑道,“要是这说,那个大的,正配天成哥哩。”
“看你说的,”天成红了脸,“我只是看个热闹,哪往这儿想哩?再说,到我这把年纪,还能去想这事儿?你这来,可是为娃子?”
“没有的事,”家兴也忙摇头,“娃子们都不着急,我咋能操这份儿心哩?”略顿一下,“你来得早,老鸭子咋说?”
“鸭子说了,”天成压低声音,“那人开过价,年纪大的,十五块。年纪轻的,三十块。那个小的,十块!这还是那人要的,老鸭子这儿,咋说也得有个谢礼!”
家兴压低声音:“他要恁贵,谁家肯哩?”
“要的人还不少哩!”天成笑起来,“那人一直不松口,看样子,是让大家争,把价钱抬上去。”
“唉,”家兴轻叹一声,摇头道,“咋弄得就跟卖牲口似的!”扭头瞧一圈,“老鸭子哩?”
天成朝着灶火努下嘴:“在里面。谁家要是有意,就到灶火里跟他单独谈。”
说话间,老鸭子走出灶火,后面跟着孙明林。孙明林是老烟薰的近侄,毛五十了,仍是光杆。看样子,好事谈成了,二人的面上都带笑。孙明林辞别回去,老鸭子回到堂屋,走进里间,不一会儿,又走出来,吩咐婆娘将年纪大的女人领走了。
大女人走后,局势陡起变化,小鸭子风风火火地打外面回来,看几眼那个年轻女人,一头钻进里间,与老鸭子说会儿话,又走出去。
小鸭子走后,老鸭子放出话,年轻女人有主了,具体是谁,暂先不说。这阵儿,不说也是明的,年轻女人他自家留下了。
剩下的只有一个小妞儿。候着年轻女人的光杆儿一看没指望,无不叹着气走了。屋里松快下来。
妞儿年纪小,看起来像个小学生,一脸稚气,没有胸脯子,既没看相,又不能马上生娃子,因而没人肯出钱。
天成又站一会儿,说笑着跟人一道走了。家兴想了想,迈腿走进堂屋。
屋子里已没几个人,大多是上年纪的,为的都是孩子们。上年纪的人相亲,没有年轻人张狂。小妞儿文静,一声不响地坐在椅子里。几个老人或蹲或坐,无不将眼睛盯在她身上,像是在街上买牲口,一边打量,一边问她话,想从她的答话里看她是否有毛病。家兴跟人打过招呼,也寻地方蹲下,拿眼瞟她。
家兴此来,为的是旺田。旺田已满二十,该成家了。村里光杆儿这么多,他家一没房子,二没钱财,下面又有一堆娃子,旺田的婚事真还是个难。要是娶个外来妞儿,就可省去不少心。旺田的事儿一解决,他就能去掉一块心病,集中精力操劳旺地。
正打量间,老鸭子从里间出来,瞥见家兴,呵呵笑着打招呼:“哟,大兄弟也来了,真是稀客!久没见你,听说前阵子让小犍子踢一脚,不打紧吧?”
“不打紧!”家兴站起来,呵呵笑道,“这不,好利索了。”
“大兄弟来看这个妞儿,想给哪个?”老鸭子呵呵笑道。显然,醉翁之意并不在酒,他说这话时,眼角瞟向一处角落。
“不不不,”家兴见他亮出底牌,大是尴尬,摆手申辩,“我只是瞧个热闹。你为村里办成这桩好事,大伙儿不知咋个谢你哩!”
“没啥好谢哩!”老鸭子呵呵笑道,“我这一生没有落下好口碑,这阵儿老了,只想积点儿阴功,免得下到阴曹地府受死罪。”目光转向椅子上的妞儿,“小莲,你站起来,走几步让几个叔伯好好瞧瞧。不究哪个看上你,都是你的福气!”
叫小莲的小妞儿听话地站起来,在屋子里走几步。
“大兄弟,”老鸭子对家兴道,“这妞儿要是真能嫁给你家旺田,那是她修来的福气哩!”冲小莲笑道,“妞儿呀,大伯告诉你,这个大叔家有个大哥,既年轻,又帅气,会识字,会种庄稼,会种棉花,是县里、区里的劳动模范,奖状一大堆哩。你要是能嫁给他,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小日子过得美当当的!”
老鸭子的话音没落地,几个老头子随即白他一眼,相继干咳。家兴面上发烫,正想解说两句,背后“呸”地响出一声。家兴心里一寒,知是老慢阴,扭身一看,果然是他。
老慢阴蹲在角门处的黑影里,手中拿只烟袋,显然刚刚抽完一锅,“呸”过之后,这阵儿又在朝锅里装烟。
“哎哟哟,刘师傅也来了,”老鸭子笑着招呼他,“你咋蹲在黑影里,是想跟我捉迷藏呀!”
“这里清静些,我这人,不凑热闹!”老慢阴嘴上说话,身子没动,拿火绳点火。
“咋哩?”老鸭子呵呵笑道,“你也瞧上这妞儿了?不瞒你说,这妞儿我是一眼就相中了,真正招人爱哩。家里闹灾,没法子,这才结伙儿逃到咱这里。也是别人引见,我才将她们引到咱村,一来是为村里做件好事,二来也是给她们条活路。不究咋说,都是功德!”
“是呀,是呀,”老慢阴应道,“我见这妞儿秀气,着实爱怜她哩。我的家底你清楚,虽不富裕,多张嘴,养活得起!荣国这娃儿,人聪明,心良善,还识几个字儿,会说瞎话,可以说是要哪儿,有哪儿。这妞儿要是嫁到我家,保管她一脚跳进福窝里!”
“明坤哥,你们说话,我走了!”家兴冲老鸭子打个招呼,扭身走出门去。老鸭子只说一句“走好”,也不送他。
家兴一走,屋中仍在逗留的几个老人见老慢阴一竹竿插到底,心里不快,本想牢骚几句,却是年节下,话难听了有损寿限,纷纷起身,黑着脸走了。
这正是老慢阴所要的效果。于他而言,这阵儿大功已经告成,面前这个妞儿无疑是他刘家的媳妇了。
老慢阴站起来,向老鸭子使个眼色,起身走到外面。老鸭子将他引进灶火,二人各自蹲下。
“刘师傅,”老鸭子先发制人,“荣国好是好,只是年纪大些,又是跛脚,我这里没啥说,只怕妞儿不肯。再说,她干爹也在这儿,在里间睡着。妞儿即使肯,她干爹也未必肯!”
“明坤叔,”老慢阴呵呵笑道,“她干爹肯与不肯,还不在你一句话?这妞儿我是看上了,你要认我这个老侄子,就甭再扯东扯西。咱长话短说,她干爹要十块,我出十五。至于妞儿,人还小,啥都不懂,你跟她好好说。只要哄到我家里,成下这桩好事,我请你去双龙街,下三次馆子,包你吃美喝足!”
老鸭子皱起眉头:“刘师傅,十块不中了。她干爹刚才比个指头,得二十!”
老慢阴打个怔,眼睛一闭,咬牙道:“二十就二十,这妞儿我要定了!”
“这……你肯出二十,她干爹那儿好交代了,可这妞儿不中。你有所不知,这妞儿年岁虽小,心里可刁哩!我跟她打几天交道了,真还当不了她的家!”
老慢阴又咬一会儿牙根:“中,我再加给你十块,算是润嘴费。我就这点儿家当,再多没有了,你看中不?”
“唉,”老鸭子长叹一口气,“啥都是个缘分!这妞儿也是命苦,头一遭出来,偏就遇上你这厉害的公公!这样吧,我尽力说合,你先回家准备一下,待吃过黑地饭,我把她送来!”
“明坤叔,”老慢阴从袋里掏出三十块,递给老鸭子,“黑地饭到我家里吃,今年的年货置得还算丰盛,酒肉都是现成的。我叫国娃他妈弄几个好菜,你喊上妞儿的干爹,一道去喝几盅喜酒!”
“也好,让你招忙了!你头前走,我领妞儿随后到!”老鸭子收好钱,扭身走向堂屋。
老慢阴喜滋滋地回到家里,张罗喜事儿。
天还没黑,老鸭子领着小莲走进刘家院子。见只有老鸭子来,老慢阴问道:“咦,她干爹哩?”
“走了!”老鸭子笑道,“他这个人,说走就走,说是要去双龙街哩!”
刘家早已摆好酒席,荣国已在桌子左侧坐好,见他们进来,起身迎接。老慢阴安排老鸭子坐在首席,自己陪坐。老鸭子也不客气,在首位坐下后招呼小莲,让她在桌子右侧坐下。荣国妈坐下首,上菜端汤。
“小莲呀,”老鸭子指着几人介绍,“你对面坐的就是我给你说过的荣国,真是聪明人,会说瞎话,村里人人爱听。你这跟了他呀,从今往后有的是瞎话听。这是你公公,不但会种庄稼,还会做玉活儿,手可巧哩,能挣大钱。这是你婆婆,你看看,身子骨儿多结实,心肠好得不得了,待你就跟闺女似的。来,给你公公、婆婆各鞠个躬,乖点儿!”
小莲站起来,朝两人各鞠一躬。老两口的脸上乐开了花。荣国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笑眯眯地望着小莲:“乖女儿,从今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你得向公公叫爹,向我叫妈。来,叫声妈,我给你压岁钱!”
小莲却不叫妈,也不收她的压岁钱。
老鸭子笑道:“齐姐儿,你这儿媳脸皮薄,这块压岁钱,我先替她收下!”话一出口,伸手就去接钱。
荣国妈不好再说啥,看一眼老慢阴,心疼地把一块钱递给老鸭子。老鸭子收下钱,指着荣国道:“小莲,也跟你的男人说句话,你看他多喜欢你,大眼睛一直盯着你转哩!”
小莲不敢看荣国。荣国尴尬极了,说瞎话时的伶牙俐齿全没了。
“吃吃吃,天冷,菜一凉就吃不出味了!”老慢阴拿起筷子招呼,“来来来,明坤叔,你是大红媒,先吃第一块,尝尝你侄媳妇做的红烧肉!”
老鸭子一走,老慢阴就叫婆娘张罗床铺。他的计划是,晚上先让儿子睡上媳妇,生米煮成熟饭,明天再张罗婚事,摆喜酒。
“小莲呀,”老慢阴看着小莲,笑道,“今儿黑地你就跟荣国结成夫妻,赶明儿我摆酒席,放鞭炮,响个热闹。婚姻大事一辈子就这一回,不究咋说,我不能委屈你俩。荣国,去,到院里把椅子拿回来,搁在外头不放心!”
荣国应一声,一跛一跛地走到门外。直到此时,小莲才看清楚她要嫁的是个跛脚,看上去,年纪跟她死去的爹差不多,一下子蒙了。
“小莲呀,”荣国妈走过来道,“热水烧好了,你先洗洗脚,再洗洗身子。今儿是你的喜日子,洗干净,图个吉利!”
小莲好似没有听见,顾自发呆。荣国妈又催一句,她仍旧没有反应。
“小莲累了,不想洗就算了。你到国娃屋里,弄根红蜡烛点上,铺好床,先领小莲进去。我跟国娃说句话儿!”老慢阴说完,走到门外,招荣国出去。
荣国妈收拾好,招呼小莲进去。小莲不肯进去,站在堂间落泪。她做梦也没想到逃出来是嫁人的,更没想到她要嫁的是个能够做她爹的跛子。
僵持一会儿,荣国妈没招了,喊来老慢阴。
老慢阴劝道:“闺女呀,你已嫁进我家,就是我家的人。咱是穷人,要认命。你要是命好,就不会跑到这地方来。既然来了,就要安心过日子。咱家里虽穷,日子却也不错,一不缺粮,二不欠账,房子也有四五间,国娃是独子,所有这些都是你的。这且不说,爹还有门手艺,得空了,就教教你俩,不定啥时候就能用上。国娃是好人,实诚,聪明,会读书,能写信,邻居的信都是国娃念的,也是国娃替他们写。他的记性好,能说会道,村里都喜欢听他说瞎话。一到雨天或农闲,请他说瞎话的人排成队。国娃的脚虽说跛点儿,可你也看见了,干啥不受影响,每年挣的工分,并不比爹少。爹没闺女了,就这一个儿子,会拿你当亲闺女看待,你妈也是,国娃更不必说,你进咱家,虽说不是跳进福窝里,却也不会受委屈!”
老慢阴这番话情真意切。小莲听了,抽噎道:“大伯,俺给你当闺女,中不?俺啥活儿都会干,会种地,会纺花,会织布,会做针线活儿,还会做饭炒菜,俺不吃你家白饭!”
“小莲呀,”老慢阴应道,“你做媳妇,就跟做闺女一个样。你会干活儿,爹和你妈都高兴。咱是穷人家,一生下就不是享福的。你能干,爹和你妈有朝一日即使咽气,也能无牵无挂上路!”
“俺不想做媳妇,俺只十二岁,还小哩!”小莲哭起来。
“唉,”老慢阴轻叹一声,“妞儿呀,你是小一点儿。可这有啥法儿呢?你想想看,即使爹不领你回来,别人也会领你走。哪一家领你去,都是做媳妇。这是命,你逃不脱的!”
“大伯,”小莲揉着泪,“俺……俺不想做媳妇,俺想做你家闺女!”
“你不想做媳妇,咋不早说?你来我家,说好是做媳妇的,咋能说不做,就不做了?”
“是俺干爹叫俺来的!俺干爹说,他给俺找个吃饭的地方,做人家闺女,俺信他了,就跟他出来!”
“那……你不待在家里,咋能跟你干爹出来哩?”
“俺家里遭灾了!山上冲下泥浆,把俺家埋了,俺爹、俺妈还有俺的两个弟弟都被埋在泥里,啥都没了。俺在上学,没埋上!有个人来了,叫俺认他干爹,说是给俺寻个人家,做人家闺女!俺……俺就跟他出来了!”
“爹!”荣国听得伤心,红着眼圈站在门口,对老慢阴道,“我……我……我不娶小莲了,就让她做妹子吧!”
“放屁!”老慢阴劈头骂道。
“爹,我求你了!”荣国跛着走进来,扑通跪下。小莲一见,也挨着他跪下,哭求道:“俺做你闺女,做大哥妹子!”
老慢阴一扬手,拍地在荣国脸上打一耳光,吼道:“你个不孝子,想让爹当绝户头呀!告诉你,爹花三十多块才买来这个妞儿,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由不得你!”
老慢阴突然变脸,脖子上青筋暴起,出手没个轻重,小莲一下子傻了。长这么大,她从未见过这般凶的人,不无惊惧地蜷起身子,瑟瑟发抖。
“愣个啥!快把小莲抱到里间,脱衣裳睡觉!日过你妈哩,不成器的东西!”老慢阴两手叉腰,面孔扭曲,像个恶煞。
荣国捂住火辣辣的半个脸颊子和仍在嗡嗡作响的耳朵,抱起小莲,一拐一拐地走进里间。小莲吓蒙了,哭也不敢哭,叫也不敢叫,眼泪也吓得没影儿了。直到荣国将她抱到床上,脱下她的鞋子,她的泪水才又冒出来,但仍不敢出声,只是一下接一下地啜泣。
荣国走到门口,将里间房门闩上,踅回来。
见这一巴掌奏效了,老慢阴“噗”一声吹灭灯,闩上堂门,与老伴儿走进东间,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却是舒坦。是的,该做的他都做了,接下去则是儿子的事。水已到,该成渠了。刚才已向儿子面授机宜,想必不会出差错。再说,儿子已经三十多,盼媳妇盼这十来年,就如一堆干柴,这阵儿遇到火苗,还愁烧不起来?
荣国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在床头站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小莲。小莲已经意识到下面会发生什么,不知所措地缩在墙角,抖得越发厉害。
“小莲,你……抖啥哩?”荣国柔声说道。
“大……大哥,”小莲的声音打着战,“你……你行行好,放……放过俺吧!俺求……求你了,俺……俺还小哩,俺做妹子行……行不?”
荣国正要应话,隐约听到脚步声。是他爹,从东间走到堂间,脚步很重,一直走到几案前,重重地咳嗽一声。
“嘘——”荣国小声道,“小莲,快,钻被子里睡!”
“俺……俺不睡,俺就坐这儿!”
荣国急了,用手指指堂间,压低声音:“快睡,甭说话,让爹听见,要踹门哩!我爹说,要是你不听话,他就把门踹开,拿绳子把你的手脚绑住!”
小莲脸色发白,不敢动,身上颤得更加厉害。老慢阴再次发出一声咳嗽,荣国一急,爬到床上,伸手抱起小莲,掀开被子,将她放进被窝里,轻轻拍她,耳语道:“甭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你闭上眼,安心睡,我坐这儿,替你守着!”
“大……大哥!你睡,俺……俺坐,俺替你守……守人!”小莲挣扎着就要坐起。
荣国按下她,声音压得更低:“你累了,快睡。我不累,替你守人!”
“嗯,”小莲点头道,“大哥,俺……俺好几夜都没敢睡死!”
“快睡吧!”荣国轻轻拍着她,就像是拍着小时候的荣阁。
小莲闭上眼,不再说话。荣国一下接一下地拍打,时间一秒接一秒地流逝。不知过有多久,堂间里安静下来。荣国听了听,吁出一口气,正要吹灯,脚步再次响起,老慢阴的出气声就在角门处,荣国可以觉出,爹的耳朵此时一定是贴在角门上的。荣国的心再次揪起来。
“大哥——”小莲猛地睁开眼,看着荣国颤声叫道。
“快睡!”荣国轻轻拍她。
“俺……俺睡不着!”原来,小莲的耳朵也在竖着,倾听门外的任何响声。
荣国眼珠儿连转几转,有了主意,对小莲耳语一阵,见她点头,翻身跳到床上,弄得床板吱吱响,然后拧住小莲的胳膊。小莲一被他拧上,就叫起来:“哎哟,疼死俺了!”
荣国加重力量,再次拧她一下,口中说道:“小莲,你得忍住,疼一下就好了!”
小莲应道:“哥,俺不怕,你使劲儿!”
二人在床上扑腾一会儿,荣国连出几口粗气,叫道:“累死我了!”
床上又响一小阵子,没声音了。荣国侧耳再听,脚步从正间一路响到东间,不一会儿,隐约传来老两口的问答声和轻笑声。
荣国长出一口气,在小莲身边躺下,小声道:“妹子,这阵儿没事了,你……睡吧!”
“嗯!”经过这番折腾,小莲真正放心了,看他一眼,信任地点点头,侧过身去,不一会儿,人就迷糊过去。
见她睡熟了,荣国长叹一声,吹灭油灯,在她身边躺下,轻轻拉上被子。
然而,荣国怎么也无法睡去。荣国躺下又起来,起来又躺下,不止一次地走到窗前,眯眼睛凝视窗外。
夜色朦胧。
荣国再次走到床前,摸到火柴,点起灯,就着灯光,细细凝视小莲。小莲睡得甜极了。
是的,这是属于他的夜晚。躺在床上酣睡的是属于他的媳妇,是他不知梦过多少次的媳妇。这个寻常的朦胧月夜,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荣国的血沸腾起来。荣国的心紧跳起来。荣国的呼吸急促起来。
就在此时,小莲轻轻地翻个身,将脸朝向他,咂吧几下嘴皮子,喃喃说道:“哥……”
荣国的心猛地一颤。灯光下,小莲的娃娃脸在陡然间幻化成小时候的荣阁。那时的荣阁,就像小莲一样扎着小辫子,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
“妹……子……”荣国跪在地上,在心里喊一声,哭了!
天亮了,鸡叫了。荣国听到他妈起床的声音,听到院里扫地的声音,听到他爹挑上水桶走出去的声音。荣国看看小莲,见她仍在酣睡,脸上依然浮着甜甜的笑,似乎正在做好梦。
老慢阴挑水回来,朝水缸里倒水的哗哗声把小莲惊醒了。她打个激灵,陡然坐直身子,看看自己的衣服,知道再次安然度过一夜。
小莲吁出一口长气,目光落在一身疲惫、一宿未睡的跛脚哥哥身上。
“妹子,睡得好不?”荣国悄声问道。
“香死了,”小莲点点头,开心地说,“这些天,俺从没睡好过。大哥,你真是好人,他们都说俺的命苦,可俺不信!俺知道,世上有好多好人,俺相信俺能遇到。真的,俺遇到了!从今往后,俺只认你做大哥,俺心甘情愿,认你做大哥!你认俺做妹子,好不?俺啥都没有,可俺的心实诚!”
“好妹子!”荣国抱住她,哭道,“我认你,咋能不认你哩?”
兄妹俩搂抱一会儿,荣国悄声道:“妹子,等会儿见爹,你就叫他爹,要叫开心点儿。你是我妹子了,他是我爹,也就是你爹。咱得把爹蒙过去,要不然,你就脱不开身!你知道,不离开这个家,你是做不成我妹子的,我也做不成你哥!”
“嗯!”小莲点点头,手拉手,走出里间。
看到小两口牵手走出,老慢阴乐得两只眼睛眯成两道缝。
“爹!”小莲红着脸,声音很甜。
“小莲呀,”老慢阴心花怒放,脸上笑成一朵花,“夜黑儿睡得香不?”
“香!”
吃过早饭,荣国对老慢阴道:“爹,小莲刚来咱村,人生地不熟,我想带她出去走走,串个门!”
“中!”老慢阴一点儿也没设防,“你俩去哪儿都中!只要你们小两口开心,爹我还有啥说哩?晌午早点回来,我想请你舅和你姨来,吃杯喜酒!”
“爹,”荣国忙道,“先甭急。好事多磨,小莲初来乍到,还不习惯。再说,她恁小,别人会咋看哩?再过几天,等她熟了,咱再吃喜酒,中不?”
“爹依你!”老慢阴见生米已经煮熟,大是放心,摆摆手道,“去吧,快去快回!”
荣国拉上小莲,一出门就朝白云天的家里跑。荣国盘算过了,在这村里,能救小莲的只有白云天。
望着小莲,白云天落泪了,好半天没说话。
“大伯,”小莲倒是不怕他的大疤,一见他就跪下,求道,“你救救俺吧,俺还小哩,俺不想嫁人,俺想去上学!俺大哥说,只有您能救俺,您就救救俺吧,俺求您了!”
“妞儿,”白云天抱起她,“大伯救你!大伯救你!大伯这就救你!”转对几个娃子,“雪儿,你去张校长家,喊他快来!笑儿,你去牛屋,喊你青龙叔,就说爹有急事寻他!”
宗先和青龙到后,白云天红着眼圈,鼓着脸上的大疤,咬着牙,将桌子敲得咚咚响,话都说不出来:“你……你们瞧瞧,这妞儿才……才十二岁,比我家雪儿大几个月,瘦成这样子了,竟然有人逼她做儿媳,让她生娃子!我……我日过他奶哩,这是共产党的天下,我……我……”
“唉,”青龙的眼圈也红了,长叹一声,劝道,“老白呀,你得消消气!咱村里的光杆儿越来越多,老鸭子弄几个女人,不究咋说,也是为村里做好事,因而我就没咋多想,也没过问,只想睁只眼,闭只眼,咋整都中,不想小莲是个娃子!眼下事儿出了,你说咋整都中,我听你的!不究咋说,咱得救下这孩子!”
听青龙这么一说,白云天也坐下来,呼哧呼哧喘了会儿气,亦“唉”出一声:“你说的是!事儿的确难办,叫你俩来,也是帮忙出个主意。我想过了,刘师傅是好人,只是想儿媳想昏头了,这才做出糊涂事儿。他花去三十块,说起来,算是买下小莲了。真要让他退婚,必是走不通。这是头倔骡子,撒起倔来,不知要闹出啥事儿。待会儿,我想去找他说合,青龙也得出头,有咱俩在,他又理屈,倒也不怕他倔哪儿去。再就是,小莲得有落脚处,得继续上学。她没家了,没亲人了,我喊先生来,是想跟您打个商量。您没儿没女,这妞儿无父无母,要是您肯收下她做闺女,岂不是两全其美?”
“小莲呀,”宗先走到小莲身边,拍拍她的头,“想不想做我闺女?”
“爹——”小莲跪下来,脆脆叫一声,磕下几个头,起身偎依在他怀里,喜得宗先老泪纵横,牵上她的手,就要回家。
“先生,”白云天叫住他,“先甭急!这事儿没说清,让老慢阴知道,还不找你拼命?先让小莲住我这儿,跟小雪待上一天两天,待老慢阴想通了,您再领她回去。我跟风扬说说,先在大队落个户口,分粮时,占个人头,你看咋样?”
“中!”宗先点头。
“嗯,老白,你不究安排啥事儿,总是有条有理,有先有后,一丝儿不乱哩!”青龙由衷赞叹。
“这是打仗打出来的。枪声一响,要是没个条理,战士们就得掉脑袋!”白云天呵呵笑道。
“哥,你咋办?爹要打你哩!”小莲走到荣国跟前,看着他。
“没事儿,哥是说瞎话的。”
“你……你咋说?”小莲将头靠在荣国身上。
“妹子,”荣国抱起她,声音有些哽咽,“你甭管了,只要你高兴就中。你有家了,哥替你高兴。先生是好人,有先生当你爹,你就不愁没学上,不愁没书念。妹子,这是你前世修来的福。”
“有你当哥,也是俺修来的福!哥,有空了,你来找我玩,行不?”
“你是哥妹子,哥咋能不来哩?”
望着他俩亲热的样子,老白眼里有些涩,扯上青龙,动身去寻老慢阴。宗先想了下,上前拦住:“你俩甭急!刘师傅花大价钱买下小莲,咱不能让他白赔!妞儿随我了,这钱该由我出。他花三十,我给他三十五,让他多少有个赚头!”
话音落处,宗先迈动两条老腿,匆匆朝家里走去。
家兴没想到冤家路窄,竟然在老鸭子家与老慢阴对上一阵。心里窝气,返回路上他就走得快些,没注意看路,在独木桥头左脚蹬空,身子一闪,没好利索的左腿又似裂开一般,疼得他“哎哟”一声蹲在地上,好半天没能站起来。
这一闪,让家兴在床上又躺十几天,气得差点儿吐血。后来听说小妞儿并未嫁进老慢阴家,而是给宗先当闺女了,心里略略平些。
正月底的一天,家兴见天气暖和,就拄起拐杖,走到牛屋里。旺田坐在土铺上,全神贯注地看着几头牛倒沫。旺地变掌鞭后,旺田不愿睡家里,也来跟他挤在牛屋,兄弟俩将青龙和山娃全都赶回去了。有旺田在,旺地省心不少,得空还能去找明河,乐得逍遥。
两头犍牛都在倒沫,一见他来,无不停住嘴,身子乱动,蹄子不停踢踏,瞪着牛眼看他。家兴伸手抚摸老犍子的脸,喃喃说道:“老犍呀,这阵子没见你,心里怪难受哩。今儿五更,我梦见你刚从你妈的肚皮里爬出来,腿都站不稳。天冷,我怕你冻着,为你生堆火。你妈舔你身子,你舔我手,舔得我的鼻子酸哩!”
老犍子果然伸出舌头舔他的手,全身扭动,尾巴摆来摆去。家兴在它的花脑门上拍了几拍,转向小犍子。
几个月的磨炼使小犍子成熟了,身子骨儿也更加结实了,不无威武地站在槽后,看起来比它爹还壮。显然,它依旧记着几个月前做下的错事,见家兴看过来,赶忙将头勾到槽下,两条前腿局促不安地轮番踢踏,憨态可掬,像个认错的孩子。
“小犍子,”家兴摸摸它的头,呵呵笑道,“没关系,甭说是你,纵使是个人,也要犯过失。我看得出,你有出息,不比你爹差。好好长个头,长见识,再过半年,我就把山娃那头小牝牛许给你。虽说她比你大几天,却是知冷知热,是好媳妇哩。你俩好好过日子,为四队生下一堆小崽子!”
经过家兴一摸,软语一说,小犍子真还抬起头来,两眼直盯家兴,“哞”地长叫一声。
“好小子!”家兴在它头上又拍一会儿,“好好倒沫,把身子骨儿长壮实,队里的二百多亩地指靠你哩!”
家兴跟牛唠叨一会儿,回身坐在草仓的土沿上,目光转向旺田。
“田儿——”家兴轻声叫道,就像是在对小犍子说话。
旺田心里酸酸的,喃喃道:“爹,你……还没好利索,咋能起来哩?”
“爹没事儿。爹……放不下心的是你!”
“没事儿!我……我想明白了。”
“你明白啥了?”
“夜黑儿,姚老师来了。我俩唠叨一夜,我……我就明白了。姚老师说的是,该来的,自然会来。不该来的,想也白搭。人活着,不总为自个,更得为别人。”
“是哩。”家兴叹道,“姚老师是大学问人,比爹说得透。你得空儿了,多去学校里看看他!”
“嗯。”
父子俩正说话,青龙气呼呼地走进来,正想冲旺田发几句牢骚,猛然看到家兴,打个惊怔:“咦,你咋来了?听旺地说,你还下不来床哩!”
“没事儿!看你这脸色,谁惹你了?”
“还能有谁?马上疯!”
“马主任?”家兴扑哧笑道,“他咋惹你哩?”
“咋惹?”青龙打开话匣子,“瞎折腾呗!年前就折腾,让整样板地。起初我没明白,以为是唱样板戏哩。听来听去,才明白是翻地!马上疯要挖地五尺六,把下面的土翻上来,再把表层的土埋下去,说这是破旧立新,能增产增收,种出的苞谷比棒槌长,结出的红薯比人头大,长出的黄豆可比卵蛋。净吹大气!大跃进那年老子啥没吹过,弄这个,老子才是专家,哪能轮上他?”
“咋能翻恁深哩?”家兴急道,“马主任怕是昏头了,下面是生土,全都翻到地表,没熟土了,咋种庄稼?风扬咋说?”
“说个啥!他这人,你还能不知道?上头刮阵风,他就下场雨。马上疯吩咐翻地五尺六,他不敢翻五尺五!日过他奶哩,明知是夯活儿,还得硬着头皮干,你说恼人不恼人?”
“你不是会糊弄吗?糊弄几下得了!”
“要是不糊弄,早让他们气死了!按照要求,翻上来的土块要敲碎,坷垃得跟羊屎蛋儿一般大。奶奶的,我一听,干脆来个绝的,他说羊屎蛋儿大,我说不中,得过筛子。我弄来几个筛子,安排几个老头老太,就跟磨坊里筛面一样。又弄几个细致人,弄块样板地,挖得比墓坑还深,不究谁来检查,就领他们来看!干这个烂杆子队长,操心一百多口子吃喝拉撒不说,还得跟这帮鸟人玩心眼儿,你说累人不累人?”
“牢骚啥哩?恁多壮劳力,不让他们翻地,还不闲得嗷嗷叫唤?”
“咦!”青龙小眼一瞪,“这话咋能从你的嘴里出来哩?看样子,你是在床上睡晕了,不知东南西北了!马上要春耕,末子(土)没拉够,东坡洼地的隔墙四处漏水,得推倒重打。去年入秋就下连阴雨,洼里成了沼泽地,把秋苞谷淹得迷迷盹盹,淹得我心里疼!还有棉花地,我不想种了,可马上疯和风扬不依,逼着我再种!还有,麦子返青前要锄草,要追肥,这又搞样板地,我恨不能长出个三头六臂哩!算了,跟你说这些有用,你这条腿不好利索,等于是废人,啥忙都帮不上!”打眼四处一转,“咦,旺田哩?”
“在这儿!”旺田在外面应道。
“你溜得倒是快!来,趁你爹也在,大哥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想让我种棉花,是不?”旺田没进来,在门外应道。
“咦,你小子倒是灵!真就是这事,大哥张不开嘴,只能跟你打个商量!”
“不用商量了,”旺田挪过几步,站在门口,“还是那块地,还派四个人,随便谁都中!”
老天爷邪乎得很,暖和一冬,杏花开时却来个倒春寒,先是一阵冷风凄雨,地下淋个透透湿,接着是一场大冻,草房上滴下的水珠结成冰条子,远远望去,就像是水晶做成的垂帘子。河里,池里,沟里,田里,村里,山里,全被冻个结实,地上就像一个溜冰场,所有动物走路无不小心翼翼,如同滑冰。
最有意思的是猪。村里的猪多半要靠野食为生,一天到晚四处乱拱。一夜之间,它们突然发现地下的粮仓上如同盖上一层钢板,坚嘴派不上用场,顿时心急如焚,东拱西嗅,越是拱不到,越是跑得欢,奋起四蹄,一阵傻冲,结果蹄子打滑,摔得哼哼唧唧。
旺福看着这些不断摔跟头的蠢猪,呵呵直乐,渐渐忘了上学。这几日,他与白雪闹别扭了,两人都感到憋屈,撅着嘴,谁也不睬谁,上99lib.学也是各走各的。
旺福正在望着蠢猪乐呵,突然听到白龙庙响起预备钟,大吃一惊,撒丫子就朝学校跑。预备离上课只有十分钟,他必须在此时间内赶完二里路,否则就会迟到。这阵子学校恢复考试,班主任是姚起林,抓得极严,一只独眼总是盯着他们,尤其是盯着他旺福。一旦迟到,就会被独眼龙罚站。
想到罚站会在白雪面前丢脸,旺福跑得越发快了,忘记地下原是一个溜冰场!在一个急拐弯处,旺福脚底一个打滑,就像他刚刚取笑的蠢猪一般重重摔倒在地,连声“妈呀”也不及叫出,就从沟沿上顺坡滚下,头上不知碰到什么,两眼一黑,昏倒在沟底。
旺福醒来时,见自己躺在一张小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被子。定睛细看,身边竟然坐着三疯子。灶膛里火苗在向外蹿,屋子里浓烟滚滚,呛得出不来气。锅上热气腾腾,显然他在煮东西。
“小兄弟,你醒了!”三疯子呵呵笑着,半眯眼瞧着他。
“我……我咋躺在这儿?”旺福挣扎一下,想站起来,身上却使不出劲。
“你摔在沟里,头砸晕了!”三疯子说着话,走到灶前,熄灭火,掀开锅盖,盛出一碗汤,端过来,放在床边,“先喝碗姜汤,暖暖身子。方才我抱你回来时,你都快成冰凌条了!”
“我……我得去上学!”旺福再次挣扎,尝试坐起来,脚踝上一阵剧疼,“哎哟”一声叫起来。
“甭动,踝骨摔坏了,再动就得跟荣国一样!”三疯子笑着吓唬他。
旺福不敢再动,重新躺下。三疯子端起汤,拿过汤匙:“来,小兄弟,先喝汤,去去寒气。寒气没了,病就没了!”
“兄……兄弟?”旺福打了个怔,“我爹说,我该叫你三伯!”
“不是三伯,是兄弟!我跟你是兄弟,我是你哥,你是我弟,咱是老哥俩儿,不能叫三伯!”三疯子连连摇头。
旺福正要分辩,想起他是疯子,呵呵笑道:“中,我就叫你三哥!”
三疯子呵呵乐道:“这才是哩!我叫你三弟!”
“中!我在家,也排老三!”
“咱俩是三对三,钉对眼,我是你三哥,你是我三弟。三哥对三弟,一对好兄弟!”三疯子呵呵笑起来,像个孩子。
旺福见汤不热了,歪着头一气喝光,咂咂嘴道:“三哥,你熬这汤好喝,顺嗓子一溜儿热下去,连脚跟上都是暖烘烘的!”
“是哩,热从脚底起,寒由心头生!”
“咦!”旺福有些诧异,“三哥,大家都说你是疯子,可听你这话,咋就不像是疯子哩?”
“三弟,你说说,哪儿不像了?”三疯子歪着头,调皮地望着他。
“这……你说得句句在理!要是疯子,说话就不在理!小时候,我见过我妈疯,说话是别人的,不是她自个的,走路也跟平时不一样,力气大得很!”
“呵呵,三弟,我这叫……疯即不疯,不疯即疯!”
“啥意思?”
“假即不假,不假即假!”
旺福越听越惶惑,挠挠头皮:“三哥,你得再解释一下!”
“真即不真,不真即真!”
旺福笑道:“三哥,这阵儿,你倒是像个疯子了!”
三疯子一乐,呵呵笑起来:“像即不像,不像即像!”
“是即不是,不是即是!”旺福笑着接道,“三哥,趁你疯,给我来几句疯话听听!我觉得你说的疯话好听!你唱的疯歌,更好听!”
“哦?”三疯子望他一会儿,点点头,“你听好!”叽里咕噜连说几句,又唱几句疯歌。
“咦!”旺福眼睛大睁,“三哥,这不像是疯话!”
“不是疯话,是啥?”
“疯话都是糊涂话,你这阵儿没糊涂,是想说就说,想疯就疯,咋能是疯话哩?三哥,你给我说说,你说这些,究底是啥话?”
“你……真想知道?”
“嗯。”旺福一听有戏文,一下子来劲了,两眼睁得溜圆。
“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这……”旺福急了,眼珠儿一转,“你不告诉我,我就不问你喊三哥!”
“那……你喊啥?”
“喊三伯!”
“不中!”
“那你告诉我!”
“好吧,我说给你,不过,你得跟我约法三章!”
“啥叫约法三章?”
“就是立三条规矩!”
“说吧,是啥规矩?”
“第一,你得一直喊我三哥,不准喊三伯!”
“中!”
“第二,这事儿到死都不能说出去!”
“中!”
“第三,你得跟我当徒弟,跟我学疯话!”
“中是中,不过,我得先听听是啥疯话。”
“我说的话,叫英语,就跟咱们从小说的话一样,也是人说的。咱说的,叫汉语,是中国人说的。英语是英国人说的。不仅是英国人说,美国人也说。世界上有十几亿人说,比咱中国人还多!”
“美国?你说的美国,是不是美帝国主义?”
“是哩,所以,你不能说出去。要是你说出去,人家就会说你是美帝国主义,斗争你!”
“这……我不学了!”旺福吓得一吐舌头。
“不中!”三疯子不依不饶,“你方才答应我了,不能说话不算数!”
“那……说英语有啥好处?”
“英语里头有瞎话!瞎话多得很,比你听过的多一千倍,一万倍!”
“那……你先讲几个,我听听。要是好听,我就学。要是不好听,我就不学!”
“你听着!”三疯子眯起眼,匀住气,缓缓讲起英国史来,从北欧的海盗讲到罗马入侵,从哥伦布航海讲到奴隶贸易,从英国讲到美国,一个连一个的好瞎话听得旺福两眼圆睁,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三疯子讲到正得劲处,戛然而止,歪着头问道:“三弟,你想学不?”
旺福连连点头。
“中!打今儿起,你得空就来找我,跟我学拾粪,我教你说疯话!等你学会了,里面的瞎话你就自己知道了!”
“中!”
此后两个月,旺福变了。旺福将兔子转让给旺禄,也不再四处听瞎话,就像着魔一样,置办一副拾粪行头,跟在三疯子身后四处跑。二人一边走,一边你一句,我一句,叽里咕噜说疯话。有时候,两人还要关上房门,一关就是大半天。
村人开始风传,说旺福疯了,中邪了,成个小疯子了。也有人说,是附在三疯子身上的妖邪把旺福的小魂儿勾走了。
家兴再次陷入苦恼,追问旺福,问死也不出声。想到旺福生的那场怪病,想到老烟薰说他通灵,能看到白龙爷和黑龙爷,又想到卫生院的医生说旺福是贵人,家兴越发困惑,又不好强逼,甚是焦虑。
对旺福与三疯子的关系,村里越传越是离谱儿。家兴再也沉不住气了,就将旺福领到老烟薰家里,要他扎几针。老烟薰将旺福审看半晌,问出一堆话。他问啥,旺福答啥,唯有问及疯话,旺福闭口不说。老烟薰没有扎针,思忖有顷,扳指推算一阵,转对家兴道:“放心吧,娃子没啥大事儿!”
回到牛屋,青龙忙问老烟薰说啥没,家兴忧心忡忡,叹道:“唉,叫我咋说哩?大叔说娃子没啥大事,可我越想越不放心!大叔说这话时,我一直盯住他,见他眉头是拧着的。要是真的没啥事,他咋能拧眉头哩?再说,他说娃子没啥大事儿,说明娃子是有事儿!”
“嗯,”青龙点点头,“你说的是,我也看出旺福兄弟像是有事儿!烟爷不肯透底牌,怕是有啥避讳!”
家兴心里一揪:“照你这么说,事儿怕是大哩!青龙呀,我这阵儿没主意了!你脑子活,批解批解,我这娃子好端端的咋就这样哩?”
“啥批解?弄这事儿,我跟你一样,也是脸上涂漆,一抹黑!”
“这……这可咋办哩?要不,你去找找老烟薰,诱他个话。他不方便对我说,或会向你透底!”
“中!”
天色大黑,青龙寻到家兴家。
“咋说哩?”家兴急问。
“烟爷没说啥。我逼急了,他只说出一句:三十年快到了,要立春哩!”
家兴挽起眉头,蹲在地上忖摸有顷,抬头问道:“咋解哩?”
“我咋知道?这阵儿惊蛰早过了,马上就是春分!”青龙一脸茫然。
“三十年快到了?立春?”家兴又忖摸一会儿,自言自语道,“这是两桩事儿,咋能放一堆儿哩?”
“是哩!我忖摸一路,猜不透!三十年是半个甲子,这跟立春啥关系?”
“他莫不是说,有三十年河东,就有三十年河西,会有啥变化?”
“我也是这想法,”青龙蹲下来,掏出烟袋,“可这两桩事儿是风马牛,互不相干!”将烟锅伸进烟袋里掏几下,朝里面按烟末,没按几下,猛然拧起眉头,“莫不是……”话头顿住。
“快说!”家兴脸色变了。
“莫不是说,三十年要到了,那东西要换替身哩!”
“你是说,附在三疯子身上的那……那东西?”
“嗯!烟爷这话是说,对三疯子来说,三十年快到了,冬天要过了!”
“可……他冬天过了,福儿不就入冬了?”
“是……是着哩!”
家兴心惊肉跳:“怪道大叔没说没事,只说没啥大事,这就跟三疯子是一个样!天哪,这……这可咋办哩?青龙,你门道多,快说个法儿!”
“要叫我说,咱得下狠心,来他个放树挖疙瘩,除根!”
“咋整都中,你只管说!”
“关他几天,哪儿也不让他去,看那东西还寻来不?要是寻来,另生办法。要是不寻,时间一长,那东西或就另投别路了!”
“嗯,我想想再说!”
青龙走后,家兴越想越觉得青龙说的是,当晚就向旺福摊牌。家里没场地,没办法关,家兴只好换种关法,规定他四个不准:不准上学,不准听瞎话,不准看书,不准找三疯子。这且不说,为了监督方便,家兴还要旺福寸步不离地跟在自己身后。晚上家兴不睡家里,搬到牛屋里,让旺福睡在铺的里侧。
旺福傻了,使尽招数闹腾,家兴却似铁了心。
家兴的新政实施到第三天,家里走进几个人。姚起林打头,宗先和老白跟在后面,再后头是小白雪。姚起林是旺福的班主任,家兴不用问就知他们是为啥来的,脸上有些尴尬,干笑几声站在一边,垂着头。
见到救星来了,旺福飞扑上去,抱住姚起林和宗先的腿哭。起林拉起他,长叹一声,走到家兴跟前:“旺福爹,旺福几天没来学校,也没请假,我不知咋回事儿,这来问问!”
“姚老师,我……我正想跟您说一声,福娃今年不上学了。”
“为啥?”
“家里穷,交不起学费,刚好又缺工分,不想让他上了!”
“小雪,你跟旺福外头玩去!”白云天吩咐白雪,见她拉上旺福跑了,这才转向家兴,笑道,“兴叔,你是直人,咋能说弯话哩?听白雪说,先生当校长时,就把你家列为困难户,几个娃子全部免去学费了。工分即使再缺,也不在旺福挣这一点儿!你让他回来,怕是生了别的心!”
“哪……哪有的话?”家兴支吾其词,“别的没啥,真的是缺工分!”
“唉!”宗先叹道,“家兴啊,我也说一句,你听听。你这娃子,跟其他娃子不一样,心灵,记性好,根性善,是棵好苗子。不瞒你说,白龙庙里恁多学生,谁不上学我都不介意,唯独这娃子,我想说句话。这阵子,不究啥原因,你也不能不让他上。几个工分事小,娃子的前程耽误了,后悔也来不及!”
“我……”
“你实意在乎他这点儿工分,也没事儿,不究缺多少钱,我垫上!”
“校长——”家兴眼圈儿红了,“我……我不是这意思,我……我……实意说吧,我是不想让他跟着天珏,怕……怕有个啥长短……”
“我就知道船在别处弯着!”老白呵呵笑道,“三疯子能有啥长短?他是啥人,旁人不知道,你能不清楚?疯这二十多年,咱村里有个啥长短?叫我看,他真还没疯哩!你生外心,定是在意旺福跟他说疯话,是不?我偏不信这个邪!你要是怕,我就让雪儿跟你家旺福一道,也跟三疯子说疯话,看看有个啥长短?”
“这……”
“家兴叔,>..啥话也甭说了,赶明儿就让旺福上学去!没旺福做伴,我家雪儿哭着不肯去哩!”
“咋……咋不中哩!”
第十七章 岗上柏
旺福又去上学了。跟过去一样,他依旧是不到吃饭时间不回家,一天到晚要么泡在三疯子家里,要么肩扛粪箕跟在后面屁颠屁颠地跑,忠实得像是跟班。没过几天,老白也兑现诺言,让白雪去陪旺福。这样,三疯子身边就又多了个学说疯话的。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两个月。小麦灌饱浆时,家兴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旺福表现得甚是正常。家兴有点迷茫了。
这日中午,家兴为牛添好草料,回家吃饭。走没多久,远远望见白雪如飞般跑来,边跑边扭头喊道,“哈瑞阿铺!哈瑞阿铺!”旺福在后面紧追,气喘吁吁地扬手大叫:“围她!围她!”
家兴心里一揪,正自诧异,只顾回头看旺福的白雪一头撞上来。家兴扶住她,关切地说:“妞儿,你跑恁快干啥?绊倒咋办?”
白雪咯咯笑道:“没事儿,大爷!”
说话间,旺福也赶上来。家兴瞧一眼旺福,转对白雪:“妞儿,刚才听见你爹在喊你吃饭哩,快回去吧!”
白雪点点头,飞身朝家里跑去。旺福正要跟着跑,家兴叫道:“福儿,你跑个啥?”
旺福顿住步,不知所措地看着家兴:“爹,有啥事儿?”
“福儿,爹问你,‘哈瑞阿铺’是啥铺子?只你一个人,咋能围她哩?”家兴仍在琢磨方才他俩的喊话,想弄个水落石出。
旺福扑哧一笑:“爹,你弄错了,不是这意思!”
“要是弄对了,爹还问你干啥?”家兴也笑一声。
“是……是这意思,她催我跑快点儿,我让她等一等!”
“就这?”家兴大是惊异,“这是啥话?”
“这……”旺福敛住笑,“爹,你甭问了!不究你咋问,我也不会说!”
“你不说也中!”家兴想了想,退一步道,“爹再问个别的事,你不能不说!”
“中!”
“你三伯是疯子,你咋能整天跟在疯子屁股后面哩?”
“爹!”旺福心里一急,脱口而出,“我三哥不是疯子!”
“啥?你三哥?谁是你三哥?”
旺福赶忙改口:“不是三哥,是三伯!我三伯不是疯子!”
“他不是疯子,咋能说疯话哩?”
“他说的不是疯话,是……”旺福话到口边,又戛然而止。
“是啥?”
“爹,你甭问了,我不能说!我只能说,我三……三伯不是疯子!”
父子俩回到家里,家兴越想越闹心。吃过午饭,白雪又来喊旺福。见他俩走远,家兴思忖一时,心里一亮,反身走回里间,在箱子里翻腾一阵,取出玳瑁簪子,端详一会儿,装入袋中,缓缓走到三疯子家。
听到敲门声,三疯子以为是旺福,高兴地开门,见是家兴,一时愣住了。
“三哥,吃过没?”家兴不再把他看作疯子,笑着打招呼。
“吃……吃……”三疯子憋一会儿,似是回过神来,不再接腔,哼哼唧唧地唱起来,是样板戏《红灯记》里男主角李玉和的一个唱段:“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三疯子这一微小变化,没能逃过家兴的眼睛。家兴眯起眼,牢牢盯在三疯子身上。三疯子见他这么盯着,表情越发不自然,目光开始躲闪,曲儿也跑调了,跟他大清早挑粪箕满村子跑时所唱大是不同。
然而,三疯子毕竟是三疯子。一曲未完,他就恢复常态,怡然自如了。
家兴心里有数了,边听他唱,边从袋里缓缓摸出玳瑁簪子,朝三疯子晃了晃。瞥到簪子,三疯子再次陷入慌乱,瞳孔放大,声音打战,不无惊惧地退后一步,身子陡然僵住。
家兴将簪子递给三疯子:“三哥,你想必记得这支簪子。那天你和大伯被拉到双龙街后,三嫂将这簪子交给进才,要他连夜送给你。进才赶到街上,转悠一夜,没寻到你,回来却见三嫂走了。进才后悔不迭,将簪子交给我爹,我爹见你神志不清,乔娃又小,担心辜负三嫂,一直没给你们。那年大饥荒,我爹走了。临走时,我爹将簪子托付于我,要我有朝一日交还于你。我忖摸,这一日到了。今儿我就还给你,一是抚慰三嫂的在天之灵,二是遂下我爹的遗愿!”
家兴说一句,顿一下,目光不离三疯子,观察他脸上的细微变化。待他说完,三疯子的脸上渐渐恢复平静,目光竟从簪子上移开,睬也不睬他一眼,走进院子,扭起秧歌来,边扭边唱:“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
三疯子跳得慢,唱得缓。在家兴听来,这歌这舞别有滋味。果然,没跳多久,三疯子突然改调,唱起他的疯歌。刚听两句,家兴心里一寒,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因他唱出的正是那天晚上他和乔娃在南岗的雪地上绕着芝娴遗体转圈时所唱的调子。
是的,正是那个调子,一丝儿不差!那首歌子一直存在家兴心头,早晚想起来,都让他伤感。
听一会儿,家兴抹起泪来,正在伤感,乔娃抱着若望回来了。见爹突然唱起这首歌,且有家兴在身边,乔娃打个惊怔,放下若望,走到家兴旁边:“兴叔,你……吃过了?”
“吃过了。你也吃过了?”
“吃过了。兴叔,你……”乔娃又看一眼三疯子,回头说道,“是来寻我?”
“嗯!”家兴点点头,顺手将手中的簪子递给乔娃,“这是你妈的簪子。你妈走后,这簪子落到我爹手里。我爹本想转交给你爹,可你爹一直有病,你也小,我爹觉得机缘不到,没给你们。我爹临走时将簪子托给我,要我在机缘到时还给你们。今儿早上,我梦到我爹,我爹说机缘到了,我就赶来还簪子,请你收好!”
“谢大爷了!谢兴叔了!”乔娃含泪接过簪子,跪在地上,朝南岗方向磕下几个响头。
时交四月,麦穗灌饱浆,麦头渐渐耷拉下去。
吃罢早饭,白雪像往常一样喊旺福上学,二人沿着沟边走。白雪一声不响地走在前面,一直勾着头,走几步,就用小手打一下路边弯下去的麦头。白雪打得很用力,被她打中的麦穗要晃动好几下才能挺住。她每打一下,旺福的心就跟着揪一下。
“白雪,”旺福的心揪了一路,快到学校时,终于说出来,“你咋勾着头,不说话哩!麦都让你打哭了!”
“旺福,”白雪猛地顿住步子,转过头,两只大眼直勾勾地盯向旺福,“我不想当张玉勤,我想当黄帅,反潮流!”
“啥?”旺福吃一大惊,“反啥潮流?”
“就是……就是……反正是反潮流!你看人家黄帅,小小年纪就有出息,哪像咱俩,死不死,活不活的?郑老师说,不反潮流,咱班的人早晚要被姚瞎子逼死!”
“姚老师咋逼咱了?”旺福急问。
“他咋没逼?”白雪将头一昂,涨起脸,“夜黑儿我半夜没睡,越想越觉得郑老师说得对!前几年咱不用考试,不用背书,不用做作业,不用上早自习,不用写大字,一到学校,从早玩到黑,日子过得多美!可打去年开始,姚瞎子一当上班主任就变脸,要咱考试,要咱做作业,要咱上早自习,要咱背书,把咱逼得喘不过气!要是不反潮流,咱还不得像张玉勤那样跳水库?”
“你净瞎说!”旺福笑道,“张玉勤是怕学英语,才写下‘我是中国人,何必学外文,不学ABC,也当接班人’的。咱这山窝窝里压根儿没开英语课,咋能逼死咱?”
“即使逼不死,我也要反潮流!”白雪小嘴一撅,“旺福,说真的,我都想一整夜了,这来跟你打个商量。你当张铁生,我当黄帅,咱俩带头反潮流,将白龙庙这潭死水掀个底朝天,你说中不?”
“白雪,你疯了!”旺福吃惊地瞪着她,“这话听起来不像是你说的!”
“嗯,是郑老师说的!”
“他咋说哩?”
“他就是这么说的!昨儿放学时,郑老师留下我,跟我谈心,说是只要我站出来,将一年多来学校逼咱做功课、背书、罚站等罪恶行为及其后果揭发出来,写成大字报,贴到外头的宣传栏里,我就是黄帅了!”
“你当黄帅,跟我啥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当黄帅,你就得当张铁生!不究咋说,我干啥,你也得干啥,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不能跑!”
“那……我咋当张铁生哩?”
“郑老师说,你的作文写得好,写大字报一定中!”
“批判谁?”
“还能有谁?老右派姚瞎子!”
“姚……姚老师?”旺福又是一怔,“他是好人,是咱班主任,咋能批哩?”
“那……你说批谁?”
旺福眼珠儿一转:“批郑老师!”
“啥?”白雪眼珠儿一瞪,“咋能批判郑老师哩?”
“教咱的老师中,就数他凶,罚站最多!上个月,他还揪住民心耳朵,揪得民心流眼泪。要是批判,我看先得批判他!”
“不中!”白雪涨起脸,“一定要批判姚瞎子。他是右派,是打进咱学校的黑五类,是阶级敌人!”
“我不写!”旺福脖子一挺。
“旺福!”白雪带着哭腔,“你要是不写,我就跟你一刀两断,打今儿起,再也不理你!”
“姚老师待我好,待我大哥好,我咋能批判他哩?”
“旺福,你真是不开窍!这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不能论感情,不能论谁好谁不好!你看人家黄帅,老师待她多好,可她照样批老师!你再想想,马振扶的张玉勤有多惨,活活让老师逼死,却不敢站出来批老师!”
“你瞎说!不究咋说,批姚老师,我不写!我也不想当张铁生!”
“你写不写?”白雪急了,白脸涨得通红。
“我不写!”
“你敢不写,我……我就去学张玉勤,跳二龙潭!我再留下一封信,就说是姚瞎子,还有你,把我逼死的!看我爹不寻到你家去,问你爹要人!”
“你……”旺福眼珠儿一转,扑哧笑道,“你去跳二龙潭,我连鼻子也不信!”
白雪一个转身,绕过旺福,撒腿就朝二龙潭方向跑。旺福紧追于后,边跑边叫:“雪儿,雪儿!”
白雪不理他,一阵猛跑。又跑一阵,她顿住步子,扭头看着旺福:“你叫我干啥?”
旺福追上来,拦到她的前面,喘着气道:“不……不干啥!”
“你……不干啥,为啥喊我?”
“你还没写遗书哩!”
“成旺福,你……中,我这就死给你看,你信不信?”
“信!信!信!我信你,中不?”
“要是信,你就得跟我一道写大字报,揭批姚瞎子!”
“中!”
白雪破涕为笑,抱住旺福:“你……你不是骗我吧?”
“我啥时候骗过你?”
白雪点点头,拉上旺福的手,有说有笑地朝学校走去。没走几步,旺福顿住步子:“雪儿,我得问问你,为啥非得让咱俩写?”
“郑老师说,你学习好,受害深,要是写出来大字报,有说服力,批判性强!”
“那……你哩?”
“郑老师说,我长得好看,样子像黄帅!”
“你咋能句句都听郑老师的?”
“他长得帅,会说话,我不知道的事儿,他全知道,我佩服死他了。要是他当咱的班主任,该有多好!”
“你喜欢他?”旺福心里一紧。
“嗯!”
“你……你不喜欢我了?”
“这不一样!”白雪一把扯上他的胳膊,“说这干啥?快点儿走,你得把心用到正处,想想咋个揭批姚瞎子!”
二人一路闹腾到学校,就开始上课了。第二节是数学,下课后,郑老师将他俩叫进办公室,也就是他的住室。
郑老师叫郑秋海,三年前从东风学校调来,教数学,兼任教务主任。郑秋海一心想当校长,可接替宗先的林校长远没到退休时间。郑秋海暗自着急,这些日来,见上面连发几道红头文件,要求各校揭批马振扶事件,提倡反潮流,灵机一动,想出这个主意,明批姚起林,暗挑林校长。
在他的授意下,旺福几经修改,总算写出一张大字报。郑老师连改几遍,交给旺福抄。旺福抄几行,郑老师觉得他的毛笔字不好看,又叫白雪抄。白雪抄好,二人共同署上名字,张贴在老皂角树下面的宣传栏里。
大字报是在后晌打预备钟前贴出的。学生们陆续赶到,纷纷围来观看。旺福心里有愧,躲在郑老师屋里不出来。白雪不无骄傲地站在宣传栏前,像报纸上的黄帅一样昂着头。
依旧是姚起林打预备钟。他走出房门,扫一眼围观的学生,不慌不忙地走到皂角树下,拿起木槌,正要敲钟,郑秋海走过来,从他手中夺下木槌:“老姚,我来敲吧!”
郑秋海敲的是紧急集合钟,“当当当当……”大铜钟响个不停。各班学生听到钟声,先是一愣,继而纷纷集合在各自教室门前。身为教务主任的郑秋海通知各班整队到皂角树下,观看大字报。远处的同学看不清,郑老师叫白雪站到宣传栏下,大声朗读。早已准备好的白雪搬来一张凳子,站在上面,亮起嗓子高声朗读,清脆的声音由于过分激动而略显颤抖。
白雪念完大字报,郑老师振臂高呼: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
“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
“只要红,不要白!”
“学习张铁生,学习黄帅,不当张玉勤!”
“学习成旺福,学习白雪,打倒右派分子独眼龙!”
……
郑老师带头一喊,顿时群情激昂,尤其是学习差的学生,兴奋得跺着脚喊,口号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又像回到文化大革命刚开始的年头。
场上的情绪极大地鼓舞着白雪。旺福也受到感染,在郑老师的鼓励下走出屋子,与白雪并肩地站在前列,领头喊口号。这天下午没再上课,林校长、姚起林等许多老师,无不将房门关得牢牢的,躲在屋子里听口号。
喊一会儿口号,郑老师要学生们各回各班,每人写一张大字报,批判白专道路,控诉考试罪行,想批判谁就批判谁,暗将目标指向林校长。及至天黑,大大小小的大字报贴满校园。旺福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张小小大字报,竟能引起如此大的风波。
放学时,郑秋海再次将旺福和白雪叫进办公室,表扬一番。
天大黑了,村里隐约传来喊人吃饭声,郑老师这才摆手让他俩回家。一路上,旺福和白雪手拉手,肩并肩,又蹦又跳地唱着《义勇军进行曲》,轻飘飘地飞回村子。
一进家门,旺福就发现情况不妙。虽是吃饭时间,院中却无一人吃饭。东屋里亮着灯,家兴、英芝一脸严肃地坐在屋里,旺田、旺地、旺禄和旺祖皆在院里或蹲或站,无不阴着脸,见他回来,纷纷将头别到一边。唯有奶奶成刘氏坐在杏树下的捶布石上,身边围着旺月、多多等几个妹妹,不知说些啥。
旺福心里一怔,放下书包,走到成刘氏跟前,叫道:“奶,咋不吃饭哩?”
未及成刘氏应声,东屋传来家兴的声音:“旺福,过来!”
旺福听到声音不对,心里一颤,挪着步子走到东屋。
“跪下!”家兴沉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旺福已经有些明白,两腿打战,跪在屋子当中。
家兴走过来,脱下鞋子,冲他叫道:“趴下,屁股撅起来!”
旺福急将目光瞟向英芝,见她故意将脸转向一边,显然同意他爹打他。旺福的目光再次转向旺田,见他也丝毫没有为他说话的迹象。在学校里一向调皮捣蛋的旺地,此时非但不加同情,反显出幸灾乐祸的样子,旺禄和旺祖更是不能指望的。旺福扫瞄一圈,无望地趴在地上,翘起屁股,候着他爹的鞋底。
家兴既不解释,也不说话,不无夸张地朝手心“呸呸”连吐两下,一把扯下他的裤子,扬起鞋子,照准他的光屁股噼里啪啦一阵猛揍。家兴扬得高,落下时却不重。尽管如此,旺福仍是大声号叫,像头挨宰的猪。
家兴打,旺地数数。打到第二十下,旺地叫道:“爹,够了,刚好二十!”
家兴顿住手,穿好鞋子,气呼呼地坐回椅子上。
“福儿,”英芝扭过脸,缓缓说道,“你肯定想知道为啥打你,妈这就解说给你。姚老师待你多好,你却写大字报批判他。这是啥?这是没良心!你打小就没良心,长大还不杀人越货?妈一听说这事儿,赶忙向主告罪,让主宽恕你。主启示妈,要打你二十下屁股,以示惩罚!”
“你个鳖子,”家兴接过话头,恨恨地说,“不是你妈有言在先,今儿非打死你不可!照我的意思,压根儿不让你上学,是姚老师到咱家里,为你求情!姚老师让你上学,是说你学得好,让你好好念书。你不好好念书,反过来恩将仇报,写大字报批判姚老师!日过你妈哩,你今儿批老师,赶明儿把你爹你妈摆到啥地方?天地君亲师,你不尊师,就是不忠不孝,这在过去,就是犯王法,打死你也是活该!滚,这就给老子滚出屋去,滚进庙里,好好向姚老师认个错儿!若是错认得好,姚老师肯原谅你,你依旧是我儿子。若是认得不好,姚老师不肯原谅你,你就永远滚出这个家,爱到哪儿反潮流,就到哪儿反潮流去!”
旺福垂下头去,再也号叫不出来。是的,这顿打,这顿骂,他无话可说,只好乖乖地站起来,提上裤子,抹着眼泪,一步一步地朝院门外面挪去。
“旺福,”旺田追上来,“哥跟你一道去!”
走在路上,旺福想想伤心,忍不住哭起来。
“唉,”旺田叹道,“姚老师待咱家多好,你咋能写他的大字报哩?”
“大哥,我……”旺福哭得越发伤心,“我不想写,是白雪要写。她想做黄帅,要我做张铁生,逼着我写。我要是不写,她就去跳二龙潭。我……我实在没法儿,这……这才写了!”
接下来,旺福哽咽着将这天的事儿扼要讲述一遍。
“哥知道了,”旺田拍拍他的脑袋,“这事儿不怪你俩!是郑老师想当校长,你俩让他当枪使了!”
“啥叫当枪使?”
“就是……就是让他利用了。譬如说,他想杀人,却不直接杀,把刀递给你和白雪,让你俩杀。你和白雪就是让他当枪使了!”
“大哥,我……我明白了。赶明儿我就去找白雪,也不叫她让人当枪使。她要是不听,我就和她割席断义。大哥,待会儿见到姚老师,我……我咋说?”
“你向他鞠个躬就中!你还小,不懂事,姚老师一定原谅你的。不过,你得记个教训,不究再干啥,你要动脑子,要有主心骨儿,不要听信别人煽动。如果有人让你跳井,说是不跳井就不革命,你是跳还是不跳?如果有人让你杀人,说杀人就是反潮流,难道你就真去杀人?”
“我明白了,大哥!”
两个人说着话,不一会儿就已赶到白龙庙。姚起林住的门房间是两个小间,一间办公,另一间放着一张小床。
旺田敲门,姚起林开门一看,惊喜地说:“是你哥儿俩,快进来,吃饭没?”
旺田摇摇头。
“没吃正好,”姚起林显得很兴奋,“来来来,我弄好两道凉菜,热一大壶酒,正要去寻陪酒的,你哥儿俩来了,呵呵呵,这叫人走红运,事事遂心哪!”
“红运?”旺田打个怔,问道,“姚老师,你今儿有喜事儿?”
“有喜事儿,有喜事儿!有大喜事儿!”姚起林乐不可支,“来来来,帮我再整两道热菜,吃个香!”
姚起林开始配菜,旺田烧锅,旺福没事儿干,又在忖摸咋个道歉,一时手足无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样子甚是窘迫。
“旺福,来,你剥葱!”姚起林递过来一把葱。
“姚老师,”旺福鞠一大躬,“我……我对不住你!我……”不等说完,已泣不成声。
“咦!我有喜事,你哭个啥哩?”姚起林怔道。
“我……我不该写大字报批判您,我……我错了,我向您道……道歉,请您原……原谅我!”
“呵呵呵,”姚起林笑道,“说这些干啥?快剥葱!要是你剥得好,我就给你说个故事,你想听不?”
“想听!”旺福含泪点点头,坐在桌边剥葱。
酒、菜刚摆到桌上,外面再次响起脚步声和敲门声。旺田开门一看,是白云天和白雪!
“老白!”旺田惊喜交加,“快,屋里请!”
“嗬,是你小子,”白云天呵呵笑道,“姚老师哩?”
姚起林早迎上来,用围裙擦了几下手,走过来扯住他的手:“老白,您……您真是稀客!”
“雪儿,快进来,给老师赔礼!”白云天向门外喊道。
白雪站在门外,又羞又愧,听到爹喊她,进门就是一鞠躬:“姚老师,我……我错了,您……您骂我吧,打我吧,我……”话没说完,泪水就如不断线的珠子,滴滴答答地流下来。
“妞儿,你这是咋哩?”姚起林拉住她的手,拿围裙为她抹泪,“都怪你爹!不就是写张大字报嘛,值得这般大惊小怪,把妞儿吓成这样!”
“姚老师,”白云天接道,“这事儿说小是小,说大也是大!妞儿做错了,就得让她长个记性!”
“唉,老白呀,”姚起林摇摇头,将白雪拉到旺福身边,一手拍着一人的头,“这是大人的事,咋能怪到娃子们头上?白雪,旺福,来,老师为你俩说个故事!”转对旺田,“你安排座位,喝喜酒!”
“喜酒?”白云天一怔,“老姚,啥喜酒?”
“坐下,先喝酒,喝美再说!”
几人坐下来,旺田端上温好的黄酒,为白云天、姚起林各倒一盅,自己面前也摆一盅,就着凉菜品酒。旺福、白雪没吃晚饭,早已饿了,各自抱碗玉米糊糊,喝得呼噜直响。
“啥喜事儿?”白云天喝下几盅,笑着问道。
“你们急听,我也急着说哩!”姚起林呵呵笑几声,仰脖灌下一盅酒,眯起独眼,缓缓讲述起来,声音抑扬顿挫,像是在课堂里为学生们背一篇散文诗,“后半晌,学生们在呼口号,写大字报,我闲着没事,朝双龙河里走。我沿着连绵不绝的槐树林,走呀走呀,越走心里越平和,因为林子是那么安静,那么幽深,那么充满生机!小路弯弯曲曲,曲曲弯弯,怎么也走不到尽头。天将黑时,归巢的小鸟开始唱起来,河里的青蛙纷纷应和,叽叽喳喳,呜呜哇哇,我一下子觉得远离尘嚣,好像来到另一个世界。我的心完全平静下来,我的心无可遏止地跟着大自然的节拍跳动起来。我走呀走呀,一直走到二龙潭,见天色不早了,正要扭头往回走,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姚起林说到此处,戛然止住,端起面前的酒盅。
“是啥?”白雪听得入迷,急急插话道。
姚起林再次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慢悠悠地继续说道:“迥然不同于林子里的万籁鸣唱,这声音隐隐约约,时断时续,随着轻轻吹拂的晚风,一缕一缕地飘进我的耳朵里!”
“究竟是啥声音?”白雪再次插话。
“一个真正美妙的声音,就像音乐似的。没有它,这个世界就不完整,没有它,这个世界就没有活力!”姚校长再次灌下一盅酒,完全沉醉其中。
白雪又要张嘴,被旺福扯住,小嘴唇鼓了几鼓,再次合上。
姚起林放下酒盅,看着旺田斟满,这才继续讲述:“我寻声走过去,越走越近,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美妙。终于,我走到声音的源头。你们猜猜,我……我的眼前是什么?”
“一只寻不到家的小羊羔!”白雪脱口而出。
姚起林摇了摇头,闭上独眼,端起酒盅。
“一只受伤的白天鹅!”旺福想一会儿,应道。
姚起林再一次摇头。
大家无不垂下头,各自猜测,白云天也是抓耳挠腮。见没一人猜出,姚起林呵呵一乐,站起身子,招手道:“跟我来!”
大家纷纷离席,跟姚起林走到里间。姚起林掀开被子,里面安详地躺着一个婴儿,睡得正甜。
“是的,就是她!”姚起林的声音很低,拿起床头的一个竹篮子,平静的外表掩抑不住内心的兴奋,“我看到她时,她就躺在这个篮子里,里面垫着尿布,包着一个小棉袄,就是这个花格的,哭得那个伤心呀,把我的眼泪全勾出来了。你们看,她长得多好看,又白又胖,像个小天使!一看到我,她的两只眼睛睁得溜圆,又大又亮,眨也不眨地直盯住我,哭声也柔和了。我一抱起来,她就不哭了。我轻轻拍她,她竟冲我笑,笑得甜极了!真的,我从未见过如此甜蜜、如此开心的笑,真的……”说到此处,热泪纵横,孩子似的呜呜哭泣。
真是大喜事儿!大家受到感染,无不抹泪。
“老师,她是……谁家女儿?”旺田压低声音问道。
“当然是我的女儿!”姚起林随声应道,“你们听好,她叫姚甜甜,我要养大她,我要让她一生平安,我要让她的生活像糖果一样甜!”
旺福又要问话,姚起林轻轻摆手:“嘘,甭吵醒她!她哭一天,累了!”
几人回到外间,重新坐定,纷纷猜测是谁抛弃她的。
“有没有纸条儿什么的?”旺福问道。
“没有!”姚校长摇头,“篮子里啥也没有,只有两毛钱和一只烙饼,还有一截红头绳。唉,我姚起林孤身沦落,半生飘零,没想到意外得女,天意啊!”
“老姚,你一直没有家室?”白社长问道。
“唉!”姚起林的脸色黯淡下去,长叹一声,“有过!可她们走了,全走了!”
“哪儿去了?”白雪急问。
“天上去了!”姚起林垂下头,神情回到遥远的过去,声音带着呜咽,“我被打成右派的那年冬天,娘儿俩一道走了!我听说,没人将她送医院,因为我是右派。后来,她……她们就……就走了,是难产!我……我可怜的女儿啊!”微微转头,模糊的泪眼望着里间,“你们听,甜甜睡得多香!是的,她是来还账的,我一眼看见她,就认出她是我的女儿,模样像她妈,真的像她妈,甜甜是我可怜的女儿啊!”
大家无不伤感。姚起林陡地举起酒盅,破涕为笑:“都是陈年旧事了,提它干啥?来,为我女儿,小甜甜,干!旺福、白雪,你俩也得喝,为你们的小妹妹,干!”
白雪挨个倒酒,大家一齐端起,各自饮尽。
白雪、旺福认错了,他俩引发的反潮流运动却在公社革委会、教改办的大力支持下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
白龙庙的首张反潮流大字报是周六写的,及至周一上午,教改办的李主任就亲自赶到四棵杨,在万风扬的陪同下来到白龙庙,召开全体师生大会,宣读公社革委会马上疯的口头通知,停止林校长职务,由郑秋海暂代校长。
郑秋海新官上任,突发奇想,提议周六举行全校师生武装大游行,绕谷地游行一周,将反潮流的革命精神传播到战红旗人民公社的每个角落。李主任大为赞赏,电话汇报马上疯,马上疯同意,表示亲自到场,以鼓舞全体师生的革命斗志。
郑秋海大是振奋,紧急布置,要求四年级以下学生在邻近三个大队游行,约走十公里。五年级以上学生,全程游行,约走二十五公里。每个学生须带一支红缨枪,背一个小背包,学习解放军武装拉练。
自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学生游行搞过多次,武装拉练却是首次,因而,所有学生都很振奋,即使万风扬也觉得新鲜,表示大力支持。
按照往常规程,游行之前,全体师生要开斗争会,揭批牛鬼蛇神,这次也不例外。
经过几日准备,周六早晨,各年级学生早早来到白龙庙。近三百个中、小学生人手一枝红缨枪,背上是五花八门的小背包,列队站在操场上。每支队伍前面均有两面红旗,队伍的左前方是辆牛车,车头上插着三面旗帜,车里架着一根漆得黑糊糊的房梁,梁头上绑块红布,斜指天空,远望去像是一尊大炮。大炮两侧坐着几个锣鼓手,家兴养的两头犍牛不无威武地站在车前,山娃穿着一身借来的军装,拿鞭子守在一边,待命出发。
车左侧是一溜水泥做的三个乒乓球台子,中间一个是主席台,上面铺着红布。
太阳一竿子高时,一行人沿沟边走出四棵杨,直奔操场。万风扬、李主任陪着马上疯和抓宣传的李副主任走在前面,身后是几个持真枪的基干民兵,押着四个绑得结实的五类分子,分别是四棵杨地主崽子乔娃、庙北村老地主婆、反动右派姚起林和从黑龙庙借调的闫姓地主。
四个牛鬼蛇神中,乔娃是代父来的;庙北村的三姨太是代夫来的,以往都是老地主来,不久前老头子伸腿死了,只好由她顶缸;姚起林本就是右派,这又成为白专道路急先锋,是双罪加身;黑龙庙姓闫的则是例行借用。
在全体师生的鼓掌声中,马上疯等分别在主席台后落座。众民兵押解乔娃四人到旁边两张水泥台边,推五类分子上台。批斗会开多了,谁都知道是咋回事儿,再不像过去那样认真,绑得也松,唯有乔娃绑得实,因小鸭子一直对他耿耿于怀。
大会第一项照旧是忆苦思甜,由贫宣队代表上台诉苦。诉苦的照旧是两个人,一个是庙北村的老张头,这些年跟学校混熟了,几个厕所的大粪全归他掏。另一个是四棵杨的进才。贫宣队要对学生上课,四棵杨村推来推去,没人敢来。有人提议进才,说他家境不好,也是旧社会的受害人,风扬没加考虑,聘他了。二人果然表现不俗,诉的越来越顺口,因而学校每次诉苦,就由他俩上场。诉的多了,一些老学生甚至对他们诉苦的内容也能顺口说出。
照例是老张头先诉。
大出同学们意料的是,这一次,老张头得知马上疯到场,准备得特别充分,开口就讲一个绝的。
老张头径直走到水泥台前,指向跪在乔娃身边的地主三姨太,跺着脚道:“你是娘儿们,我今儿就不控诉你了。我依旧控诉你家老头,你得替他听好,甭漏掉一句!”
经他这一跺一说,学生们皆笑起来。老张头没笑,又跺几下,朝手心“呸呸”连吐两口,转向学生:“同学们,这个地主婆人还不赖,跟她老头大不一样。他老头,就是前几年站在台上挨斗的那个白胡子,年轻时凶得很。你们都知道了,我是他家长工,一辈子受尽他的窝囊气。好多气,我都说过了,你们也都听腻味了,这次我又想起一个,你们保准没听过。有一年,我套上牲口,到他家的河坡地上种麦子,刚出村子,突然想尿一泡,可又怕尿在别家田里,挨东家骂,于是就拼命赶牛,直朝他家的田里奔。我紧赶慢赶,眼看就到东家地头了,实在憋不住,只好尿在人家田里。两头老牛一看我尿,也‘哞’地叫一声,跟着尿了。我和牛一道撒尿时,老地主,那个时候不老,是壮劳力,眼睁睁地远远看着,气得直跺脚,就跟我刚才跺的一样。我尿完,耷拉着头赶到田里,让他骂个狗血喷头。这还不说,中午吃饭,他又克扣我一个大白馍,饿得我后晌头发晕!”
“老张头,老地主咋能给你吃大白馍哩?”台下不知是谁大声问道。
“咋不让吃哩?”老张头笑道,“只要是干大活儿,譬如这犁地、割麦、收秋、送粪等,他就让地主婆蒸白馍,一顿给仨。那天晌午,他只让我吃俩!”
众人皆笑起来。
“那……他咋骂你哩?”又有人问。
“咦,骂得凶哩!”老张头扎起架子,学着老地主的样子,伸出右手,一根指头直指前方,“就像这样,指着我的鼻子,全身气得打哆嗦,跺着脚,”朝地上猛跺几下,“大声骂我,‘日你个妈哩,你个不争气的东西,就差这几步,你就不能跑快点儿,憋紧点儿……’”
老张头还没骂完,场上又起一片哄笑,连马上疯也忍俊不禁,抿着嘴笑骂他一句。风扬摆手,郑秋海赶他下台,换上进才。
见老张头亮出绝活儿,进才也琢磨起来。进才想来想去,唯有吃大雁屎这一段还没说过,于是咳嗽一声,开口问道:“同学们,你们吃过屎没?”
操场上的人无不傻了,即使万风扬和马上疯也没反应过来,互看一眼,一齐望向进才。
“屎咋能吃呢?”有学生大声问。
“能吃!能吃!”进才连声说道,接着轻声细语地讲起老道士曾经讲过的故事。他讲得很慢,也像老张头一样做出许多动作,全场学生听呆了,甚至忘记给他鼓掌。
“周伯伯,”有人发问,“你说的是老道爷吃雁子屎,你吃过没?”
“吃过!”
“你是咋吃哩?”
进才随口讲起五九年春上的大饥荒,讲那年他如何走到双龙河滩上,捡吃大雁屎的事,末了说道:“你们谁要不信,就到双龙河滩上捡一条尝尝,香……”
进才正说得起劲,马上疯咳嗽一声,风扬摆下手,郑秋海疾走上来,截住进才的话头,大声说道:“同学们,时辰不早了,忆苦思甜结束,欢迎公社革委会马主任指导工作,大家鼓掌欢迎!”
进才这也意识到讲跑题了,忆苦忆到新社会了,悻悻地站到一边。
马上疯站起来,双手摆了摆,止住掌声,朗声说道:“同学们,中央号召我们反帝、反修、反封建,我们反潮流就是反帝,就是反修,就是反封建!同学们,我不想多讲,只想说一句:毛主席教导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斗争就是斗,斗则进,斗则红,斗则革命,不斗则退,不斗则白,不斗则修,不斗则不革命!同学们,中央文革号召我们反潮流,咱校率先反潮流,走在全公社前面,这就是斗!同学们,看到你们背着包,扛着枪,一个个英姿飒爽,斗志昂扬,我为你们感到骄傲,我为你们感到自豪!我的话,完了!”
这是这些年来马上疯最为简明扼要的演说,全场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李主任宣布拉练开始,郑秋海站在队前,朗声宣读拉练路线,朝庙门前的大路用力一挥手:“同学们,出发!”
一串鞭炮响过,然后是三声雷子炮,再后是锣鼓齐鸣。山娃精神抖擞,扬鞭高喝一声:“驾——”两头犍牛奋起蹄子,奔向沟边的大路,车上的锣鼓手奋力敲打。
牛车后面,是小鸭子押送的四个牛鬼蛇神,再后面,是三百来名学生,列成三路纵队,按照年级顺序,紧跟郑秋海身后,呼着口号,浩浩荡荡地向前走去。
拉练一开始,学生们劲头十足,年级与年级、班与班之间开始赛歌,呼口号,一路上,红旗招展,喊声震天,歌声嘹亮,每到一处就会引来围观的百姓。
五年级以上共有六个班,走在前面。四年级以下,走在后面。游行队伍一过黑龙庙,也就是东风大队,就自行分成两段,前面一段沿大路向北,后面一段拐向南,从另一条大路回到四棵杨。
旺福上初一,排在游行队伍的正中间。由于个头小,旺福走在初一(二)班的第一列。白雪个头高,走在中间,与他隔着五行。
旺福没想到要走这么远的路,没有心理准备,开始时兴冲冲地又唱又蹦,走不到七八里,他的声音就听不到了。
旺福个头矮,人瘦,像个猴精,背上的背包却大,是旺地打的,包着一个大被子,捆得也结实。旺福打小就背草篮子,起初没感觉,快到双龙镇时,渐渐觉得它沉起来,到后来竟然重得像座山。幸而手中的红缨枪派上用场,他拄在地上,多少也算帮补点儿力气。
糟糕的还不是疲劳。离街上还有三里多时,旺福渐渐遇到更大的烦恼。
烦恼来自肚子。旺福每天起床,往往拉一次大便。这天早晨事情多,心情又兴奋,他竟忘了拉。开会时,他的肚皮有些胀,但还没到想拉的程度,也就勉强忍下。游行一开始,大家都在呼口号,唱歌,旺福情绪激动,屎没影儿了。没想到这阵儿,这泡屎说来就来,似乎已到屁眼上。
旺福咬牙忍住,左右扭头,急于寻找合适地方。大路两边都是麦田,麦子太低,藏不住。队伍快要开进双龙镇时,锣鼓声更响,许多人跑出来看热闹。旺福正在找茅坑,郑秋海偏巧此时离开队首,候在路边,检阅游行队伍,带头呼口号,指挥队伍沿着弯弯曲曲的街道走向镇中心。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郑老师开始一二一地喊口令,学生们的步伐整齐起来,“嚓、嚓、嚓”的脚步声听起来就跟电影《地道战》里鬼子进村一样。
屎顶在屁眼上了,旺福憋得眼泪都要流出来,正要不顾一切地冲进一条巷子,郑秋海似是看出他的不安,快步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然后退到路边,扬臂高呼:“一二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同学们异口同声,齐声高呼。
“排除万难,争取胜利!”郑老师再次振臂高呼。
旺福不敢再生别的心思,又实在憋不住,只好两眼一闭,松开屎门,一根巨大的屎条子冲决而出,硬得就如一根老黄瓜,顺着他的右腿裤管滚下去,掉在大街上。屎条子一出,旺福一阵畅快,一半出于掩饰,一半出于解放,举手与同学们一道振臂呼道:“排除万难,争取胜利!”
旺福的“胜利”二字刚出口,身后传来一声惊叫:“妈呀……”
是白雪,花容失色了。
原来,白雪偏巧一脚踩在屎条子上,脚下一软,以为踩上耗子,尖声惊叫。队伍乱作一团。
在郑秋海赶过去时,白雪已经看清是根屎条子,边哭边骂边跺脚,又擦又抿,试图将粘在鞋上的屎渣子弄掉。其他人也都围上来,弄清楚原委,无不虚惊一场。郑秋海安慰白雪几句,重整队伍,喊口令前进。后面的学生就像《地雷战》里小鬼子躲地雷一样绕过旺福的杰作,跟着郑秋海喊口号。
在白雪踩上屎条子时,旺福的脸上烫得像烙铁,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好在大家无不围住白雪,注意力尽在屎上,郑秋海也没继续追查,总算让他躲过一劫。
然而,自打这天起,旺福再也不敢面对白雪。上学时不再等她,放学也不与她同路。即使上课,也从不正眼看她,得空就跟三疯子一道拾粪。白雪嫌粪臭,虽学疯话,却不愿跟着拾粪。
起初没啥,旺福一躲就是半月,白雪再也受不住,气得直流眼泪。
又到星期天了。见柴火不多了,英芝派遣旺福、旺禄拾柴。兄弟俩玩不到一块,吃过早饭,各自拿上箩筐和绳子,一个去西坡,一个奔南岗。
白雪在远处瞄到,提上一个筐子,远远地跟在旺福后头。是的,她一定要逮住旺福,问个明白。
旺福知道哪儿有柴,径奔西坡而去。不消多久,他走到一大片苞谷地里。是三队和四队的早苞谷地,两块地连起来,少说也有四五十亩。一些苞谷遭虫蛀了,梢子以上部分或枯黄,或枯干,正好当柴烧。这阵儿苞谷仍在灌浆,没法儿吃,因而没人看坡。要是手脚勤快点儿,他半天就可捡上一大捆,够烧两顿。
旺福钻进苞谷地里,顺着苞谷行一边走,一边四下搜寻。刚走一个来回,听到身后有声响,扭头一看,是白雪。
旺福大吃一惊:“你……你咋来了?”
“我咋不能来?”白雪反问一句。
“你来干啥?”
“你来干啥?”
“我拾柴!”
“我也拾柴!”
旺福嚅动几下嘴唇,勾头不语。
“成旺福,”白雪却不放过他,“我哪儿得罪你了?”
“你没得罪我!”
“那……你为啥不理我?你为啥躲着我?”
“我……我没……没躲!”
“你骗鬼!”
“我真的没……没啥子,你甭想多了!”
“中!你没啥子,就不准躲我!抬起头,睁开眼,看着我!”
旺福只好抬头,望向白雪。天气热,白雪穿得少,上身是个短袖,裸露的小胳膊上被苞谷叶子划出几道红印子,火辣辣地疼。白雪却是浑然不觉,小胸脯子一起一伏,大瞪两眼盯着他。
“白雪,”旺福看她一阵儿,咬牙说道,“我……我对不住你!”
“你说,你咋对不住我了?”白雪走前一步。
“游行那天,你……你踩的那东西,是……是……”旺福低下头去。
白雪扑哧一笑:“是你拉的,对不?”
旺福的脸蛋红得如同熟透了的枣子,头垂得更低。
“我早猜出是你干的,这阵儿总算砸实了!”白雪笑得更响了。
“你……你咋猜……猜出的?”旺福嗫嚅道。
“你以为我是头驴呀!”白雪依旧咯咯笑,“我踩到屎后,别人都来看我,只不见你。要不是你拉的,你能不来?再后来,你一直躲我,开始我没想明白,后来猜出你为的一定是这事儿!”
“你……你不恨……恨我?”
“我为啥恨你?你又不是故意拉的,也不是故意让我踩的!再说,那天我也骂你了,要是恨,该是你恨我才对!”
“白雪,你……真好!”
“不准叫我白雪!”
“那……我叫你啥?”
“你以前咋叫的?”
“雪儿!”
“嗯,就叫雪儿,我爱听你叫!快点儿叫!”
“雪儿!”
“嗯!”白雪甜甜地应一声,小声道,“旺福,咱俩找个凉快地方,歇会儿!这地方没风,热死了!”
旺福点点头,领她走出苞谷地,在两块苞谷地中间的排水沟沿上坐下。这条排水沟是两队的分界线,有五六尺宽,甚是畅亮。坐没多久,白雪觉得胳膊疼,抬起一看,几条红道子已经鼓起来。
“听我奶说,要是擦破皮,抹点儿唾沫就好了!”旺福说着,朝手心里“呸呸”吐几口,搓揉几下,轻轻抹在她的嫩胳膊上。
白雪果然疼得轻了,佩服地说:“旺福,你奶的这个法儿,还真灵哩!”
旺福开心地笑了。
两人又坐一会儿,见旺福仍旧不说话,白雪笑道:“旺福,你头些时说的那个瞎话,真好听!”
“哪一个?”
“就是举人女儿比武招亲,庞振坤打擂台那个!你听谁说的?”
“荣国!他就爱讲庞振坤!”
“再讲一个,中不?”
“中!你想听啥?”
“旺福,啥叫荤瞎话?”
“这……我也不知道,每次他们说来个荤的,荣国就讲男人和女人,大家伙听得哈哈大笑,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好笑!”
“是哩!我爹说,女娃子不能去听荤瞎话,一直不让我听!他越不让我听,我越想听。这阵儿,你就给我讲一个!”
旺福想一阵儿,笑道:“那就说一个庞振坤住店的瞎话,荣国夜黑儿讲的,说是荤瞎话,大伙儿笑得特别厉害。你看中不?”
“中!”
旺福学荣国的样子,半闭上眼,缓缓说道:“话说庞振坤进京赶考,来到一个黑店,店主儿是个女人,有三十多,长得甚是标致。这女人虽说长得漂亮,可心比漆还黑,凡是来住店的,她都要斩一刀,且是专斩赶考的秀才……”
“斩一刀?”白雪大瞪两眼,“那不把他杀死了?”
“斩一刀不是杀人,是多收黑钱,又叫宰人,是行话!”旺福解释一句,继续说道,“庞振坤一住进来,那女人开口就要一两银子。像她这样的店,一两银子能住十次,振坤嫌贵,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见天色太晚,附近更无其他旅店。振坤知道,正是因为附近没店,那女人才敢要黑钱!振坤低头寻思一会儿,笑着踅回来,对女店主说,‘中,你这店我住了!不过,我有一个条件,要是你伺候得好,让我睡得美,我出二两银子!要是侍候得不好,我睡得不美,一文不给!’女人一听,笑道,‘中!你姓啥名谁,我得记个账。’振坤说,‘我姓倪,叫日我!’女人觉得这名字怪,笑了笑,记在账本上。吃过饭,女人端来洗脚水,振坤洗完,对女人说,‘你的脚高让我用用!’女人问,‘啥叫脚高?’振坤指着旁边的矮凳子说,‘就是那东西!’女人拿来矮凳,振坤抬脚搁在矮凳上,笑道,‘你看,这不是叫脚高吗?’女人开心地笑道,‘你还要啥?’振坤说,‘我要你的叉开!’女人又没听懂,‘啥叫叉开?’振坤伸开两个指头,比画着夹几下说,‘就是剪子!’女人咯咯笑起来,拿来剪子。振坤伸出脚指头,‘你给我夹住,一下一下夹!’女人忖出他指的是剪趾甲,又笑几声,用剪子为他挨个夹住,剪去趾甲。修完趾甲,振坤竖起大拇指,赞她道,‘你夹得真美,我舒服死了!’女人听了,很是高兴。第二天一早,振坤起床就走,一文钱没付。女人急了,拦住他的马头讨钱。振坤摇头不给,说她伺候得不好。女人本是刻薄人,上火了,叉起腰,指着振坤的鼻子跺脚骂道,‘倪日我,我伺候得咋个不好了?夜黑儿,你要脚高,我就给你脚高,你要叉开,我就给你叉开,你要夹住,我就给你夹住。我一下一下夹,夹完了,你还竖起大拇指,说我夹得美,你舒服死了!这阵儿,你翻脸不认账,屁股一拍想走人,没门儿!倪日我,快给钱!’这阵儿围上许多人,都是赶考的秀才,听见女人诉出这段话,无不哄笑。见大家越笑越厉害,女人细细一想,恍然明白,羞得脸上红彤彤的,两手捂脸,跑回店里。振坤呵呵一笑,大摇大摆走了!”
“咦!”白雪不无惶惑,低头想一会儿,抬头问道,“旺福,那女人为啥脸红?”
“我也弄不明白!”旺福应道。
“这就是荤瞎话?”
“嗯,”旺福点点头,“大家都说这是荤瞎话,笑得不得了!可我觉得一点儿也不好笑!”
“嗯,是不好笑,没有比武招亲好听!还有啥荤的?”
“多了去了,都是些男人跟女人在一起睡瞌睡的事!”
“男人女人睡瞌睡为啥荤?我爹跟我妈天天睡!”
“是哩!我问荣国,荣国说,男人跟女人不一样,男人一定要睡女人,女人也要男人来睡。荣国还说,男人跟女人是不能乱睡的,一旦睡了,就是夫妻。你爹和你妈是夫妻,所以才能睡到一起!”
“是哩!旺福,我这就跟你睡,咱俩也做夫妻,中不?”
“中!”旺福不假思索,“我也想和你做夫妻。”扭头四顾,“睡哪儿?”
白雪看看地下,指着排水沟:“就睡这沟里!”
二人并排躺在沟沿上,睡一小会儿,旺福睁开眼,坐起身子:“雪儿,咱俩睡过了,就是夫妻了。从今往后,你是我的女人,我是你的男人,就跟我爹和我妈一样。在我家里,我妈听我爹的,我婶也是听我大的。咱俩也一样,不究有啥事儿,你都得听我的!”
“不中!”白雪也坐起来,望着他,摇摇头,“你说得不对!在我家里,不究是啥事儿,我爹全听我妈的!”
“那……咱俩这夫妻是做不成了!”旺福想一会儿,断然说道。
“不中!”白雪再次摇头,“我跟你睡过了,你必须做我男人!”
“那……你得听我的!”
“咦!”白雪忽闪几下眼皮,“我想到一个办法。在家里,你听我的,在外头,我听你的,中不?”
旺福闷头又想一会儿,点头:“中!”
“这阵儿是在外头,我听你的!快说,接下去干啥?”
“拾柴!”
陈姐儿生下明全的种后,看得就像心尖儿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早到晚只将宝贝疙瘩抱在怀里,一刻儿不离,生怕再出意外。
与此同时,村里流言纷纷。尤其是张家人,以天成为首,硬是把这事儿挂在嘴角,一有机会就凑在一起,勾出它津津乐道。
收完秋,种过麦,天气渐渐入冬,村人也清闲起来。首场雪一落,荣国就应接不暇,从早到晚被人请去说瞎话。
这日早晨,荣国刚刚放下饭碗,就被人扯上胳膊拖走了。
拖他说瞎话的是张家人,地点在二队的牛屋里。二队牛屋离大队部不远,大队会计万风伟闲得无聊,远远看到荣国被人扯进牛屋,也就溜达过去。
牛屋里已坐许多人,燃起一堆火,天成靠铺蹲着,嘴里噙着烟嘴儿,抽得吧嗒直响。见风伟进来,天成白他一眼,没打招呼,只将荣国让到铺上。风伟有点尴尬,干笑一声,寻个旮旯蹲下,摸出一盒纸烟,谁也没让,抽一支塞进嘴里,擦火柴点上。
天成斜他一眼,见他连烟也不让,冷蔑一笑,别有用意地转向荣国:“荣国,人齐了,说吧!今儿人多,你得说个绝的!”
“你想听啥?”荣国呵呵一笑。
“就听庞振坤!”
“哪一段?”
“就是昨儿你说的那段,振坤进京赶考,住在一个老员外家,跟他姨太太那段荤事儿!”
“这……你们听过了,再讲就是烫剩饭!”
“说吧,剩饭喝着美!昨儿听得过瘾,你问问大伙儿,是不是?”
大家齐声说“是”。
荣国不好再说啥,只好亮起嗓门:“中,我就再说一遍。话说振坤中举之后,进京殿试,路过一个庄园,见天色晚了,打算在庄园过一夜。庄主是个中年员外,将振坤上下一番打量,见他相貌堂堂,气宇轩昂,心中大喜,请他吃饱喝美,安排在上房睡下。振坤睡下没多久,听到门响,一个漂亮女子推开门,闪身进来,在他床前宽衣解带。振坤大惊,起身喝道,‘你是何人?快出去!’那女子道,‘官人莫惊,奴家是老爷夫人,特来陪官人睡觉的!’振坤更是震惊,‘是谁让你来的?’女子道,‘是老爷让奴家来的!’‘胡说!你这贱妇,竟敢冒充员外夫人,坏夫人名节!快出去,再不走,我就喊人了!’女人怕他嚷,穿上衣裳急急走了。女人一走,振坤立即将门闩上,再次躺下。没过一会儿,女人再次走来,推不开门,敲道,‘官人,请开门!’振坤听出仍旧是她,气愤地说,‘你这贱妇,咋又来哩?’女人泣道,‘官人莫嚷,奴家不是贱妇,奴家真的是员外夫人,是老爷让奴家陪官人睡觉的!官人要是不开门,老爷就会骂我没本事,勾不住官人!’振坤见她哭泣,样子也不像说谎,随口问道,‘你家老爷为啥让你来?’女人拿出一张牌子,说道,‘官人,你看下这个就知道了!’女人将牌子塞进门缝,振坤一看,上面写着几行诗,‘阴盛阳不举,女求人奸子;你我她不言,世间人莫知。’振坤略略一想,在反面也题几行,‘阴阳自有合,男女自有约;世间无人知,天地耳目多。’振坤写好,交给女人,‘你回去,把这牌子递还你家老爷,他就不怪你了!’女人拿上牌子走了!振坤长叹一声,躺在床上睡去了。”
众人听得过瘾,荣国说完许久,仍在伸长脑袋听下文。候一会儿,见荣国一直不说话,有人发问:“荣国,咋不说哩?”
“说完了!”
大家欷歔再三。天成歪着脑袋,有意问道:“荣国,我没听懂,啥叫‘阴盛阳不举’?”
“这……”荣国脸上一热,“就是……就是女人中,男人不中!”
“‘女求人奸子’哩?”有人故意接腔。
荣国脸上更红了,勾住头:“你们都知道,还问啥哩?”
“快说吧,要是知道,问你干啥哩?”有人笑道。
“就是……就是借男人的种,生娃子!”荣国嗫嚅道。
众人齐声大笑,七嘴八舌,纷纷议论:
“那……生出来,不就是个小杂种吗?”
“这叫啥?叫借鸡巴!”
“咦,这种男人叫啥子?”
“叫阳痿!”
“啥阳痿?你才上几天学,就充学问?这叫耷拉头!”
……
各种怪话和哄笑就如暴雨中的水珠子,直朝风伟的耳朵里灌。风伟听不下去,黑着脸走出牛屋。见他出去,牛屋里的笑声更响了,显然是故意笑给他听的。
回到队部,风伟在自己的桌前坐下,瞥一眼风扬,见他在专心致志地读报纸。风伟憋一会儿,几步跨到风扬跟前,一把扯去报纸:“扬哥,都闹成啥了,你还有心读报?”
风扬斜他一眼:“咋哩?”
风伟将牛屋里的事打头细讲一遍。风扬听完,脸色紫涨,脖子上青筋突兀,拳头捏得咯咯响。
“扬哥,”风伟恨恨地说,“不仅是张家,孙家的闲话也不少。我听说,这事儿起初就是从孙家传出来的,具体是谁传,我没查出来。这阵儿,村里怕是谁都知道了。”
风扬就如僵尸一般,面孔扭曲,拳头越捏越紧。
“扬哥,咱得生个法儿压住!若是压不住,他们怕要上天哩!”
风扬的眼睛慢慢盯向风伟,颤抖的手指着院门,一字一顿:“你……出去!”
风伟吓傻了,呆站一会儿,僵着身子走出队部。见他走远,风扬这才缓过气,将捏得快要变形的拳头“咚”地震在桌面上,从牙缝里挤道:“我……我日……日你们祖宗!”
事有凑巧。此事过后没几天,伏牛县革委召开科局级会议,主题是移风易俗,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会上成立移风易俗领导小组,革委会主任孙志慧自任组长,宣传部韦光正部长任副组长,要求县直机关、各公社从各方面移风易俗,将封建毒素的残渣彻底清除。
回到公社后,马上疯思索一天,于第二天早晨喊上李副主任,骑上自行车,径直骑到田野里。他俩沿着双龙河,从双龙镇一直骑到黑龙庙,又骑到东山脚下,一边骑,一边数点路边田野里的坟头。有时,二人还将车子扎在路边,走进坟地,马上疯掏出皮尺丈量,李副主任拿笔朝本本上记数据。
两位主任忙活一整天,第二天就通知各大队支书到公社开会。会上,马上疯首先要李副主任宣读县革委移风易俗办公室颁发的红头文件。
李副主任扯着公鸭嗓子念完,马上疯拿过文件,啪地摆在桌面上,朗声说道:“同志们,为了更好地落实县革委的文件精神,经公社革委会研究决定,自今日起,成立战红旗人民公社移风易俗领导小组,我当组长,李副主任当副组长,各大队一把手,也就是在座各位,全是组员。公章我也刻好了,你们看!”从包里摸出公章,放在文件上,“就是这个,你们看清楚,从今日起,凡是移风易俗方面的事,都得认它!”
“马主任,究底是咋个移风易俗哩?”易六成问道。
“你们甭急,我这就说到了!”马上疯微微一笑,从包里另外拿出一份文件,摆在桌上,“同志们,咋个移风易俗哩?这是县革委移风易俗领导小组颁发的具体措施,也由李副组长念给大家!”
李副主任接过来,又用鸭嗓子念一遍。共有十二条,第一条是平坟,再后是禁止烧香、烧纸、磕头、拜年之类,许多条都是前些年多次禁过的。众人一听就知是例行运动,一阵风刮过也就算了。在农村,不说别的,单是烧香烧纸这一宗,文革以来不知禁过多少次,至今仍是外甥子打灯笼——照舅(旧)。平坟是灭祖,这是连想也不用去想的。因而,李副主任一念完,大家就都嘻嘻哈哈地说笑起来,没有一点儿严肃劲儿。
“同志们!”马上疯黑起脸,拿起公章,“咚咚”震在桌面上,“你们谁也甭笑,今儿是动真格的!我听说有人叫我马上疯,这一次,我就疯给你们看看!”
大家再次哄笑。
马上疯再次用力一震,板起脸:“你们谁敢再笑,我就先铲谁的祖坟!”
此话一出,哄笑声戛然而止。马上疯威严地拿眼珠子扫射一圈,扶正金丝边眼镜:“说起平坟,我先说一句。我与李副主任商量过了,公社革委会也研究过了,这次移风易俗,就从平坟开始!在咱公社,哪一家都有十座八座坟,有些老户,坟有几十座。我与李副主任初步算过,全社三千七百户,总算下来,一户平均十座坟,打总儿就是三万七千座。每座坟头平均占地五个平方尺,打总儿就是一万八千五百平方丈,折合土地三千零八十三亩。同志们,三千多亩耕地呀!你们算算看,要是种成庄稼,能养活多少人家?”
听到马上疯算出这个细账,在场人尽皆傻了。
“同志们呀,”马上疯再次敲起桌子,“我们虽有粮食吃了,可亚、非、拉人民还在挨饿,还在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毛主席号召我们解放全人类,我们呢,非但不去帮助他们,还要让如此多的宝贵耕地白白浪费,让死人占去!我们都是共产党员,信仰马克思主义,信仰唯物主义。啥叫唯物主义?唯物主义就是物质第一,一切以物质说了算。人死如灯灭,埋到土里头,三年两载就会化成泥土,剩下一堆枯骨,哪里有魂?我们总是大讲破除迷信,啥叫迷信?”再将桌子敲得咚咚响,“信鬼信神就是最大的迷信!连我们自己都去迷信,咋能去教育群众?咋能配做共产党员?”
全场鸦雀无声。
“同志们,”马上疯见自己的话收到效果了,放缓语速,“我也知道,这个工作难做,但是,要是好做,还要我们大家干啥?我告诉你们,再难做也得做,不做是不中的!毛主席说,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胜利。啥叫牺牲?牺牲就是死。共产党员连死都不怕,还能怕啥?所以说,这事儿说难是难,说不难,也真就不难!我就不信,八百万蒋匪军都让我们打败了,难道还铲不平几座土疙瘩?同志们,我在这里宣布,所有在座的,革命立场坚定不坚定,执行政策彻底不彻底,就看这次平坟。坟平得好,就是革命,我给他发奖状,戴红花;坟平得不好,就是不革命,我领着全公社的所有干部到他那里开现场会,开批判会!丑话说在前面,到时甭怪我马上疯不讲情面。我再宣布,自今日起,一个月内,战红旗人民公社不准看到一个坟头!一个月之后,我亲自检查。只要看到一个坟尖尖,我就派武装民兵去挖,挖出下面的烂骨头,扔到野地里,让野狗啃!”
见马上疯的话说得这么决绝,场上人再次面面相觑,所有目光无不落在易六成身上。所有支书中,只有易六成的资格最老,胆子也最大。见大家看过来,易六成咳嗽一声,嘿嘿笑道:“马主任,坟尖尖是得平!你不知道,我胆子小,走在路上,见不得的就是这些土堆子,尤其是长着柏树、插着花圈和柳枝子的土堆子。不过,路要一步一步走,不能一蹴而就。咱自家的坟堆没啥子,马主任今儿下令,我明儿就平。群众的就不同了。群众是人民,是贫下中农,不是日本鬼子,不是蒋匪军,不是五类分子,要平他们的坟,就得做工作。群众觉悟不高,尤其是封建根子扎得深,一个月就见分晓,怕要出事!”
易六成话音落下,其他支书纷纷鼓掌,七嘴八舌表示赞同。马上疯虎起脸,盯住易六成沉声问道:“你说说,会出啥事?”
“这……”易六成敛住笑,“我也说不准,啥事都有可能!”
“依我看,事儿就在你身上!”马上疯嘿嘿冷笑一声,“易六成,我早算准你会出头!你仗着资格老,不究啥工作,到你那儿总是打折扣,欠下一堆旧账,我还没跟你算哩!中,你既然说出来,咱俩就试试。平坟先从你大队开始,明儿就开动员大会!你怕出事,我不怕!”
“呵呵呵,”易六成赶忙赔笑,举手做投降状,“马主任,我……我投降,中不?我是落后分子,不能打头阵!不能打头阵,咋能当先锋哩?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言以蔽之,领导号召平坟,我易六成一定使出吃奶的劲,全力支持,刚才说的那几句,就当是放屁!”
见易六成服软,又拿出不知从哪儿搬来的学究说辞打诨,马上疯也就见好就收,扫视众人:“你们哪个还有话说?”
大家全都低下头去,没一人张口。
“都没话说,散会!”
散会后,风扬却没走。在街上溜达一圈,快晌午时,他又折回公社院里,敲开马上疯的房门。
见是风扬,马上疯眯起两只小眼,审他一会儿,问道:“是为平坟的事儿?”
风扬从怀里掏出一瓶酒:“我想请领导喝盅酒!”
马上疯寻思一会儿,笑道:“喝就喝!”
马上疯招来司机,吩咐他安排下酒菜。不一会儿,司机端来一盘煮花生和一盘炒萝卜丝,外加一盘凉拌莲菜,拉开一张折叠小桌,摆上酒具。
马上疯指着对面的椅子笑着让道:“风扬,坐吧。没啥好菜,咱俩将就一下!”
风扬笑笑,坐下斟酒。
二人各饮几盅,马上疯望着风扬:“说吧,你是不是想学易六成?”
“不是!”
“咦!”倒是马上疯吃惊了,“既然不是,你弄啥酒哩?”
“我想平坟!”
“我就是要让你平坟,这没啥好说,你不平还不中哩!不过,我知道你这瓶酒里另有说辞!说吧,还有啥事儿?”
“马主任,四棵杨不比别的村,五八年大炼钢铁,老白和韦部长要我放倒四棵杨树,闹腾一场,结果是四棵大杨树一棵也没放倒!”
马上疯端起酒盅,放在嘴边,眯起眼凝视风扬:“咋哩?你怕了,想打退堂鼓?”
“不怕!”
“那……你说这话,啥意思?”
“我怕主任又是雷声大,雨点小,这想来探个实底。主任是真的要平,还是做个样子?”
“万风扬,瞧你说的啥屁话!”马上疯啪的一声放下酒盅,虎起脸,“你把我马尚锋看成啥了?我啥时候雷声大,雨点小了?我啥时候只做样子了?”
“马主任,”风扬不急不缓地将他的酒盅摆正,重新倒满,“你要真平,我就豁出去了,在四棵杨下它一场暴风雨!”
“这没啥说,本来就该!”
“马主任,这次我不想半途而废!奶奶的,即使天上下刀子,我也豁出去了!”
“中,这才是万风扬!”马上疯举起酒盅,“来来来,为你的革命行动,干!”
风扬举起酒盅:“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说!”
“主任得去坐镇!”
“这没说的!风扬同志,你只管放胆干,不究有啥事儿,全由我马上疯兜着!”
得到实底,风扬心沉气定,迈开大步赶回四棵杨,关起房门,闷头苦思。于他而言,这是一场不能再输的大战。他也真的输不起了。
从心里讲,风扬不想平坟,但眼下,真还没有更好的招儿。村人竟然公开嘲弄他,若是压不住,他的腰杆子就难再直起来。马上疯说的是,斗则进,不斗则退!事已至此,他必须使出狠招。一战而胜,他依旧是四棵杨的头儿!万一战败,他也把退路想好了,横竖有个了断!是的,这一生,他活够了,真的活够了!
想起十几年前放大杨树的教训,风扬决定不再召开骨干会。咬人的狗不叫,叫的狗不咬人。这一次,他必须咬人!
风扬冥想五天,没漏出一丝儿口风,甚至连从早到晚一直在身边晃来晃去的风伟也没吐露半字。风扬将整件事如何闹腾细细盘算一遍,确信切实可行了,这才于第六日赶到公社,邀请马上疯坐镇。
听完风扬汇报,马上疯连连点头,将眼镜朝后推一推,不假思索道:“我再派给你十个民兵,荷枪实弹。要是谁敢说二话,就让他们押到公社,我来处置!”
风扬断然摇头。弄这些事,这人显然不在行。要是韦光正在,就不会说出这种没水平的话。不知怎的,近几年来,他越来越瞧不上面前这个靠造反起家的戴眼镜书生。
“咦,这又咋哩?”
“咱是开动员会,不是开斗争会!”风扬苦笑一声,“再说,有马主任出场,谁敢说个不字?”
“中,我听你的!”马上疯呵呵笑道,“啥时候整?”
“明儿后晌!”
“没问题,我跟李副主任都去,再带几个干部,整隆重些!”
“中!”
风扬没要马上疯的民兵,是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再说,啥事都要指靠公社,即使整成了,也不能算是他万风扬的本事。
这天晚上,风扬弄出两个菜,叫代销点送来一瓶酒,叫来小鸭子。小鸭子猜出有大事儿,饮过几盅,压住嗓子问:“支书,说吧,要我干啥事儿?”
“小鸭子,我想问你,这个治保主任你代理多久了?”
小鸭子挠会儿头,嘿嘿一笑:“都忘记了,有好几年吧!”
“想不想进步?”
“想想想,咋能不想哩?”
“想进步是好事,我大力支持。赶明儿我要干桩大事儿,得你帮忙。要是你帮得好,我就将你扶正,让你做正式主任!要是你帮砸了,你这个代理,只怕也得让贤!”
“万支书!”小鸭子拍拍胸脯,“我全听你的。你让干啥就干啥,即使让我杀人,我也不眨一下眼!支书,说吧,让我干啥?”
“选十个民兵,带上铁锨、镢头和老虎爪儿,全要外村的,明儿后晌,赶到南岗上,候着我的话!”
“中!我这就寻大头去!”
天气说变就变了。第二天早上,云彩多起来,北风嗖嗖的,吹到脸上,就像是刺扎一样。
尽管很冷,青龙心里却是高兴,兴冲冲地哼着小曲儿,走过独木桥,沿着李姐儿家的后墙根,径直走到老烟薰家。
“烟爷,烟爷!”青龙人没进门,声音已飘进去。
没人应声。
青龙“咦”出一声,推开柴扉,直接走进院子。院里没人,堂门关着。
“烟爷?”青龙又喊几声,仍是没有应答。青龙正自诧异,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迎出去一看,是老烟薰的儿媳张姐儿,从井上挑着水回来,修过的钩担一路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大婶,咋不见烟爷哩?”
张姐儿放下水桶,朝堂屋努努嘴:“在屋里!”
“咦!”青龙笑道,“既在屋里,我喊这半天,咋不应声哩?”扭身走到堂屋,不再喊,直接推门进屋。
老烟薰盘腿坐在草垫子上,两眼紧闭,双眉冷拧,长烟杆儿横在腿上,正在打坐。青龙这才知道他在弄神,赶忙退出,正要关门,身后传来一声轻叹:“青龙,坐吧!”
青龙走进去,没坐,蹲在他的对面。老烟薰拿出烟袋,揉一锅,伸到青龙跟前。青龙拿出火,为他点上。
“大清早你就找我,啥事儿?”老烟薰吸一口,缓缓说道。
“烟爷,”青龙呵呵一笑,从袋里掏出一个纸头,“我那个大鳖子二十多了,昨儿有人提亲,这是闺女的八字,我想求你算一算,看合适不?”
老烟薰接过八字,扫一眼,递还给他:“你改日再来!”
“咋哩?”青龙急问。
“这几日我元神不宁,没法儿推算!”
“烟爷,”青龙迟疑一下,小声问道,“看这样子,有啥事儿?”
“唉,”老烟薰又叹一声,“我说给你,也不妨事。几天来,我的两眼一直跳,心里一直慌,怕是有啥事儿。今儿五更,我又做个怪梦,这正求解哩,你来了!”
“这这这……”青龙不无懊悔地用拳头狠捶自己的脑袋,“你看我这人,帮不上忙不说,还净给烟爷添乱!”
“甭捶了,是啥就是啥,躲不过的!”
听到“躲”字,青龙心里一揪:“烟爷,这……这事儿看来还……还不小哩!”
未及老烟薰说话,大杨树上的高音喇叭突然响了,先是咝咝啦啦一阵噪音,然后是梆梆敲麦克风的声音,再后是风伟的大嗓门:“通知,通知,大队部通知,四棵杨全体社员请注意,现在播放大队部通知:后晌上工时,全体社员听钟声集合,带上铁锹、镐头、老虎爪儿前去南岗,各家各户都得去,公社领导要开现场会!通知,通知,大队部通知……”
大喇叭连续播放,每播放一遍,老烟薰的耳朵就动一下,两道浓眉快要拧成大麻花了。
“去南岗集合?公社领导开现场会?”青龙喃喃重复两声,望向老烟薰,“烟爷,去南岗开啥现场会?”
“这就是了!”老烟薰二目炯炯有神地望向青龙。
“就是啥?”
“就是我眼跳心慌的根由!”
“咋……咋哩?”青龙的心一下子吊在嗓子眼上。
老烟薰没应声,而是长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去,再次陷入冥思。青龙见他又弄神了,生怕再误大事儿,赶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关门走了。
及至后晌,黑云密布,日头隐去,冷风更大了。
南岗上阴森森的,灌木的叶子全落光了,唯有一棵棵柏树傲立风中,有碗口粗的,有胳膊粗的,有鸡蛋粗的,还有刚长出来的小苗苗,细得像麻秆,在冷风里你碰我,我碰你,营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坟场气氛。
岗脚下有块空地,离四队的棉花地不远,有打麦场大小,是专供出殡队伍歇脚和号哭的,被风扬选为现场会的会场。四个生产队约二百来号能挣工分的男女社员,无不穿着棉衣,缩着脖子,手里拄着铁锹、镐头等工具,在场地上大致分成四个小堆,交头接耳地议论。
不一会儿,万风扬来了。跟他一道的有马上疯、李副主任及其他几个公社干部,再后是小鸭子领着十来个小伙子,也拿着铁锹、镐头、镢头、老虎爪儿等。
大家猜不透是干啥,正自惶惑,风扬与马上疯等人走到前面,站在高处,背靠南岗,面朝北风。没打旗子,没喊口号,啥也没有。要是在往常,但凡领导视察,社员们往往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鼓一通掌再说。这阵儿大家心里打鼓,谁也没动,人人都像岗坡上耸立的柏树。
“老少爷儿们,”风扬接过小鸭子递过来的话筒,一字一顿,句句结实,“想必你们都想知道,为啥我让大家冒着北风来到这里?还有马主任、李主任等公社领导为啥也会来?我这就告诉你们,今儿后晌,我要在这儿开个现场会,会议只为四个字:移风?易俗,再具体到两个字:平坟!”
此言一出,场上顿时炸了锅:
“啥?平坟?”
“为啥平坟?”
“日他奶哩,我还以为是挖水渠哩,原来是平坟!”
“坟平了,咋烧纸哩?”
“他奶奶的,是哪个没屁眼儿的让咱平坟?”
“啥叫移风易俗?”
“坟是老祖宗,咋能平哩?”
“这得问问烟爷!烟爷哩?”
……
听到“烟爷”,大家全都住了口,纷纷将目光射在老烟薰身上。老烟薰静静地蹲在后面一块石头上,拧着眉头,眯着眼,手里掂着他的长烟杆儿,一下接一下地抽。大家见老烟薰一直不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吧嗒他的玛瑙烟嘴儿,也就沉下心来,扭头看向风扬。
“老少爷儿们!”风扬缓缓说道,“我听到有人问,是谁让平坟的?我这就回答你们!”他从包里取出一沓文件,翻到有公章的地方,高高扬起,“是县政府让平的!这个公章是县革委的公章,落款是伏牛县移风易俗领导小组,组长是县革委的孙主任,副组长是县革委宣传部的韦部长。他们二人都是大家的老熟人,如今是咱县的大领导,这个文件就是他们发的,这个公章也是他们盖的!移风易俗有十二条内容,第一条就是平坟!为此,咱公社成立移风易俗领导小组,组长是马主任,副组长是李主任,今儿都来了。为啥平坟,我也说不好,请马主任解释!”
风扬将话筒递给马上疯。马上疯上纲上线、激昂慷慨地发表一通讲话,将是否移风易俗、平坟归田上升到革命与反革命、封建与反封建、进步与不进步的高度,又将扩大耕地与抓革命、促生产联系在一起,最后是全公社如何落实县革委移风易俗运动的具体措施和奖惩政策。
马上疯讲完,风扬接过话筒,语气有所缓和:“老少爷儿们,你们这下清楚了,移风易俗不是我万风扬要做,也不是马主任要做,而是县革委的政策,是党中央、毛主席的号召。马主任的意思,我想你们也都听明白了,这次平坟跟往日布置下来的任务不一样,不是闹着玩儿的,是动真格的!不管是谁家,即使天王老子地王爷,只要有坟,都得平!我不说啥意义,也不说平坟好与不好,我只说一句话:平也得平,不平也得平!社员同志们,老少爷儿们,革命靠自觉,我万风扬不想逼大家,我还是按照老原则办,先礼后兵!我这儿讲过后,大家各家平各家的坟,平好后,由各队队长先检查一遍,然后几个队互相检查,检查的顺序是:一队查二队,二队查三队,三队查四队,四队查一队。若是查出来平的不好,或是没平,就由队长报到我这里,我亲自查验。若是查验属实,三天以后,就由大队组织民兵统一平!若是自己平,平掉就中。若是大队统一平,就低挖一尺。这是我规定的土政策,没别的意思,主要是鼓励大家自己平。我万风扬做事,敢作敢当!这中间,若是有谁推三阻四,或是煽风闹事儿,我这里丑话在先,到时甭怪我没给脸!老少爷儿们,我的话完了,你们谁有啥说?”
场上静寂无声,唯有北风嗖嗖地吹。不知何时,雪粒开始飘下来,这阵儿越砸越密,直朝人的脖颈里钻。没有人觉得冷,大家无不静静地站在风里,任雪粒儿在身上乱蹦。
时光凝滞了。
风扬又候一时,看马上疯一眼,再次举起话筒:“好,既然大伙儿没话说,我就视作同意。这阵儿就上岗,平坟。我带头!”
风扬从小鸭子手里接过镢头,扭身正要上岗,人群里传出一个声音:“慢!”
是老烟薰,依旧蹲在人群后面的那块石头上,嘴里依旧含着他的玛瑙烟嘴儿。
“大爷,你有啥话,请到人前说!”风扬转过身,脸色阴下去,全身进入战斗状态。接连准备这么多日,为的就是这场硬仗。
众人让出一条道。老烟薰又吸一口,在石头上磕磕烟灰,慢腾腾地走到前面,扫一眼台上的几人,缓缓说道:“说话当然要在人前。风扬,政府平坟我没意见,我只想问一句话,平坟是为啥?”
“移风易俗,刚才已经说过了!”风扬沉声应道。
“啥叫风?啥叫俗?”老烟薰的声音依旧缓缓的。
“这……”风扬没想到老烟薰提这一问,支吾一会儿,转向马上疯。
“孙鼎立,”马上疯接过话茬儿,“我这就告诉你,风是旧思想,坏毛病,俗是旧习气,风俗合起来,就是封建迷信!”
“马主任,照字面上说,风俗不是这意思。众人皆行为风,约定皆守为俗。在 href='2283/im'>《诗经》里,老百姓都会唱的歌,就叫风。大家都过年,就叫俗!地方不同,风俗各异……”
不及老烟薰说完,马上疯手指颤动,指着他:“孙鼎立,你……你敢跟我搬古董哩!我告诉你,我要移的就是你这个风,易的就是你这个俗,你想咋的?”
“马主任,”老烟薰不卑不亢,“共产党不是国民党,共产党是讲道理的。我不想咋的,我只是想问明白其中道理!”
马上疯强压怒气:“中,你问吧!”
“政府号召移风易俗,我没意见,可我不明白,从土改到现在,这些坟堆一直竖在南岗上,一直没人说它们是封建,是迷信。前些年,红卫兵即使毁庙、砸像,也没有平坟,这阵儿为啥突然变成迷信了,说平就要平哩?”
“孙鼎立,这是政府的事,你管不着!”马上疯厉声呵斥,“人死如灯灭,死了就是死了,立坟头干啥?坟墓就是封建迷信!”
“马主任,要照你这么说,革命烈士墓也是封建迷信,为啥不平哩?”老烟薰微微一笑,迎头反驳。
“对,坟墓不是封建迷信,不能平坟!”李青龙、张天成等齐声呼应。
“你……你们……”马上疯气结,“好,我不说这个!孙鼎立,你不是问为啥这阵儿要平坟吗?我告诉你,过去没有平坟,是因为地多。这阵儿地少了,坟多了,好地都让死人占去了,粮食生产受影响了,因而政府要平坟!”
见船在这儿弯着,社员们无不围上来,紧紧站在老烟薰身后。老烟薰微微一笑:“这么说,政府平坟,为的只是种庄稼,生产粮食!”
“正是!”
“要是这么说,我就解释一下。”老烟薰抬头望向南岗,不无感慨地指着岗上的柏树,“我这一生没打过诳语。大家都说我能管鬼,其实,我管的就是这些坟头。这个世上,有鬼也好,没鬼也好,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人。许多事,大家并不清楚,有一点是清楚的,就是咱四棵杨的所有坟墓全在这道岗上。这个岗子,谁都知道是乱石岗,能不能种庄稼,凡是挖过墓坑的人,谁都知道答案。岗上净是沙石和礓石,镢头下去要冒火星,一个墓坑得六个壮劳力挖一整天,甭说是种庄稼,即使种树,也只能长些松柏和灌木。四棵杨立村时,老祖宗特意选中这道岗子安顿后事,为的正是这里不能种庄稼!祖宗担心后人不听话,净拣肥土葬,这才宣布此地是龙爪,风水好,嘱托后人不得乱葬。老祖宗为的啥?为的是给后人省下能种庄稼的好地!可……可我们连这个乱石岗也不放过,硬要平坟,我……我这老头子想不通啊!”
说到这里,老烟薰老泪纵横。
场上尽皆傻了。即使风扬和马上疯,也没想到这一层,互相看一眼,怔在那儿。
青龙瞧准机会,扑通一声朝南岗跪下,两手捶地,号啕大哭:“我的老祖宗啊,我……我赶这阵儿才知道,你为啥要葬在这道烂岗子上啊!”
青龙的祖宗并不是本村人,他这声号哭,纯粹是闹场子。天成、民善、家兴、磙子等四棵杨的老户,听到这声哭,立即明白过来,纷纷跪下,朝着岗子号叫。众村人一看,扑扑通通就如下饺子般跪倒,不无夸张地捶胸顿足,比亲娘老子暴死还要伤心。
风扬再看马上疯,见他也是急赤白脸。见马上疯镇不住场,风扬真正急了,心一横,大声喝道:“哭个鸟,都给我站起来!”
哭声住了,但没人站起。风扬猛跺一脚,恨恨地盯向如岗上老柏一般挺立在他面前的老烟薰,从牙缝里挤道:“你……你……”猛地转身,掂上铁锹,发疯一般朝岗上奔去。
风扬没走几步,老烟薰的低沉声音从身后追来:“风扬,你站住!”
老烟薰的声音如有磁力,风扬不由自主地顿住步子,缓缓扭过身子。
“你去干啥?”
“平我爷、平我爹的坟,平我们万家的坟!”
“你不能平!”
“我自家的坟,为啥不能平?”风扬的肝火升到极限,嘴唇都变乌了。
“因为不公!”
“我……我哪儿不公了?”
“你对你的列祖列宗不公,你对四棵杨的列祖列宗不公,你对四棵杨所有的活人不公!”
“你……”风扬气得全身哆嗦,“我咋不公了?”
“我打听过了,其他大队都没平坟,平坟的只有咱村。既然是全县统一平坟,全公社统一平坟,为啥你非要先平咱大队?即使先平咱大队,为啥不动其他村子,非要先平咱这四棵杨村?”
“对对对,万支书,你得给个解释!可耕地的坟都不平,为啥先平咱的烂岗子?”跪在地上的村人一下子寻到硬邦邦的理由,纷纷站起,七嘴八舌地质问起来。
“你……你……”风扬理屈词穷,恨恨地指向老烟薰,抖会儿手指,咚地扔下铁锹,置马上疯于不顾,迈开大步,朝村子走去。马上疯、李副主任、小鸭子等一见情势,也都脸色青灰,跟在后面走了。
快到村口时,小鸭子飞起鸭子步赶前几步,追平风扬,跟他并肩走一会儿,悄声问道:“支书,老家伙不识相,咱得教训他一顿,让他知道好歹!”
风扬顿住步子,目光逼向他:“咋个教训哩?”
小鸭子眼珠儿一转:“你甭管,交给我就是!”
风扬瞪他一眼,鼻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扭头走了。望着风扬远去的背影,小鸭子思忖一会儿,回头喊道:“大头!”
这天晚上,雪花越飘越大。夜色黑定时,地上的雪已经铺有寸把厚,各家各户的房门早早关上了。
就在此时,小鸭子领着两个人匆匆赶到老烟薰的院子。
院门虚掩着。大头上前,一脚踹开院门,啪地推开堂门,冲进堂屋,猛见中堂上燃着两根红蜡烛,老烟薰盘腿坐在堂前,背对着门。
大头袖起手,慢慢踱到老烟薰跟前,朝他打量一眼,见他两眼微闭,穿一身新衣裳,头戴一顶狗皮帽子,脚上也是一双新鞋,腿上架着他的长烟杆儿,大是惊异:“咦,老家伙,既没过年,又没过节,你咋穿身新衣裳哩?”
老烟薰扫他一眼,闭上眼,朝门外淡淡说道:“小鸭子,既然来了,咋不进门哩?”
躲在堂门外面的小鸭子打个寒噤,硬着头皮跨进门槛,声音发颤:“大……大爷……”
“到我前面来!”
“孙……孙儿不……不敢!”小鸭子的两腿不由自主地打起摆子,目光惊恐地盯在他的长烟杆儿上。
“你怕啥哩?”
“没……没怕啥!”
“你怕的是这个吧!”老烟薰拿起他的长烟杆儿,递给他,“你拿去,压到我的床头下!”
小鸭子不敢去拿,眼角瞄向大头。大头是黑河村的,跟老黑是邻居,是个杀猪的愣子,见他看过来,弯腰一把抓住长烟杆儿,扭身走进里屋,塞到老烟薰的床头下面。
“好了,站到我前面吧!”老烟薰再次说道。
小鸭子战战兢兢地走到老烟薰前面,也看到了他的新衣裳,颤声问道:“大爷,你……你穿新衣裳干啥?”
“等我的大限!”
“啥……啥叫大……大限?”
“就是等你们来!”
“老家伙,算你识相!”大头已经走出角门,接上一句,转对小鸭子,“孙主任,甭跟他啰唆了!”朝门口同来的另一个人一努嘴,扭住老烟薰的胳膊,将他猛拉起来,拖上就走。
老烟薰既没叫喊,也没挣扎,依旧淡淡地说:“小鸭子,叫他们松开,我会走!”
小鸭子急道:“大头,快松开!”
大头二人松开他,老烟薰活动一下手脚,理理被他们弄乱的衣裳,大步走出堂门。
老烟薰一直弄鬼,屋子里阴气盛,儿子一家几年前就另起宅院,与他分开住了。老伴儿早已过世,这处宅院只他一人。小鸭子几个将他弄走时,老烟薰不叫喊,就没人知道。
儿媳张姐儿甚是孝顺,往往是一大早就为他端来一碗鸡蛋面疙瘩,放在床头,像是侍候月子婆娘一般。老烟薰夜里睡得迟,早晨起得也晚。放好面疙瘩,张姐儿往往要喊他两声,待他应过,再去井上打水。
第二日早上,张姐儿踏着厚厚的积雪,端碗走进院里,推开堂门,走进里屋,将碗放在床头,轻声喊道:“爹,面疙瘩我搁下了,你起来喝,我扫雪去了,夜里下得大!”
没人应她。窗子小,光线不足,张姐儿看不清楚,又喊几声,依旧听不到应声,凑近床上一看,枕头上没人,一摸被窝,冷冰冰的,显然夜里没人睡过。
“咦,人哪儿去了,咋能不睡瞌睡哩?”张姐儿自语两句,走出堂门,见院中除去积雪外,并无脚印,心里打着九九,顺手抄起扫把,沿甬路扫出一条通道。扫好通道,她又走进灶火,挑起两只空桶,踩着积雪朝井上走去。
张姐儿挑水回来,将水倒进缸里,再次回到堂屋,见公公依旧没回来。张姐儿正自惶惑,忽见墙根靠柱子处多出一只新麻袋,靠墙放着,里面装得挺满。张姐儿以为公公弄回什么好东西了,走过去解开袋口,伸手一摸,摸到一个人头,惊叫一声:“我的妈呀!”跌倒在地。
四周静寂无声。张姐儿大睁两眼,不无惊恐地盯住麻袋。正在此时,麻袋微微动了一下。张姐儿脸色发白,嘴巴大张,却喊不出声音,两腿软得站不起来,好在手上还有力气,撑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挪到门口,退出门槛。
日头升出来。张姐儿喘会儿气,觉得腿上有些力气了,试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跑出院门。不一会儿,张姐儿领着男人和几个娃子又返回来,放倒麻袋,倒出一看,竟是手脚被绑得死死的老烟薰,嘴里还塞着一块毛巾。
这场大雪使平坟的事儿暂时得到延缓,但马上疯和风扬平坟的决心非但没有动摇,反而更坚定了。
吃早饭时,大杨树上的喇叭再次响起,播放的是县革委移风易俗办公室的红头文件和公社革委会的具体措施,是万风伟扯着嗓子念的,念了一遍又一遍。播完文件,风伟又轮番播放公社临时通知和大队部临时决定,无论是通知还是决定,均不再只提铲平南岗的事,而是铲平公社各大队的所有坟头,铲平东方红大队各生产队的所有坟头,期限是二十天,各家铲平各家的。届时不平,只要查出来,就视作反革命分子,活人送公社住黑屋,死人挖墓抛尸,听得村人毛骨悚然。
要是在以往,每逢大雪天,人们就会四处跑着听瞎话。然而,这一天,没有谁再去听瞎话。人们无不勾着头,从四面八方快步走向老烟薰的小院子。院里站不下,他们就站在院外。既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是默默地站在雪地里,侧耳倾听屋里的动静。
堂屋里间,天旗久久地摸着脉,不肯撒手。
“天旗,你咋还在摸哩?”青龙急了,“快说说,烟爷咋样?”
天旗缓缓松开手,黑着脸走到堂间,在椅子上坐下,取出毛笔。早有人倒好墨水,端过来。天旗蘸了蘸,写出两行字,环视一圈:“你们谁跑得快,快去双龙镇,到镇西头的大药铺里抓。我这里缺这三样,尤其是牛黄,少不得!”
“我腿长,我去!”乔娃拿过方子,转身走出去,老白扬手叫道,“等一下,只你去不中,我也去!”
老白跟乔娃走出院子,飞步朝双龙镇奔去。谁都知道牛黄金贵,老白跟去,意思是再明确不过的。有人在抹泪珠子。
天旗掏出银针,走进里屋,在老烟薰身上连扎数针。张姐儿遵嘱熬好姜汤,撬开公公的嘴,拿汤匙慢慢地喂。正间燃起一堆火,加上姜汤和天旗的针,老烟薰的身体渐渐回暖,但神志仍旧不清。
错晌午时,乔娃大踏步回来,手里拿着几味药。天旗煎熬,吹凉,一匙又一匙地灌给老烟薰,到天黑时,总算将老头子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是晚饭时间,大队的高音喇叭再次播放文件和通知。老烟薰睁开眼,听一会儿,长叹一声:“唉——”
听到这声“唉”字,在场人全都哭了。
“烟爷,你……你咋样?”青龙哽咽着问。
“没……没事儿!”老烟薰的声音弱得几乎听不到。
“爷,是谁干的?”一直跪在床边的大孙子民智急切地问。
“爷,你快说,是谁干的?”二孙子民勇和小孙子民心几乎异口同声。
见老烟薰一直没吐口,一向老实巴交的儿子明德也道:“爹,娃子们问您哩!”
“娃儿,”老烟薰勉强挤出一笑,缓缓说道,“是谁干的,就甭问了。爷不怪谁,是爷该有这一劫!”
“爷……”三个孙子叩首痛哭。
“明德,你……你跟娃子们出去,叫屋里的人全都出去,我想静一会儿!进才、青龙、天旗,你仨留下!”
明德点点头,领孩子们走到正间,招呼人出去,顺手关上堂屋门。青龙、天旗跪在床边,进才立在一边,闭着眼念经。青龙捏着老烟薰的手:“烟爷,刚才老白回来,我跟他商量过了,老白想把你送到县医院,这阵儿正在联系车哩!”
“你……你告诉老白,甭送了。我……我这阵儿,没治了!”
“啥?”青龙眼睛大睁,“烟爷,你这好端端的,咋能没治哩?甭胡思乱想了,”扭向天旗,“天旗,你说句话呀!烟爷这不是好好的吗?”
天旗摇头。
“你摇啥头哩?”青龙急了,“烟爷这阵儿犯糊涂,你咋也跟着糊涂哩?”扭头看到桌上还剩半碗药,喝一口,见还有点儿温,舀出一匙,“烟爷,快张嘴,天旗这药灵哩!”
“唉,”老烟薰又叹一声,“啥药都不中了!要是能治,我那银针,怕是比这药管用!”
青龙心里一揪,转看天旗。
“青龙,”天旗流下泪水,“大叔既然留你,我就不瞒了。莫说是咱村里,即使在这道谷里,没谁能比烟叔的医道深!我这点儿医术,就是烟叔偷偷教的!烟叔不让我对外讲,只让我治病。在村里,谁都知道我能治病,没人知道我只是做个样子,治个头疼脑热的小毛病。真正的大病,无不是烟叔治好的!没有什么药引子,是我没招儿时编出来圆场的。”
青龙的两只小眼瞪得溜圆,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
“看这样子,”天旗哽咽,“烟叔没治了,啥药也没用了。烟叔的五脏六腑全都震坏了,脉象全乱了,我用牛黄只是临时救急,一是尽个孝道,二是听听烟叔有啥交代!”
“青龙,这阵儿你明白了吧!”老烟薰微微笑一下,颤声接道。
青龙点点头,捏紧老烟薰的手。
“我的烟袋在枕头下面,抽出来,给我揉一锅!”
青龙抽出他的长烟杆儿,揉进去一锅,点上火,将玛瑙烟嘴儿塞进老烟薰口里。老烟薰吧嗒几下,松开口。
青龙取走烟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烟爷?”
“你俩听着!”老烟薰闭上眼睛,缓缓说道,“南岗上的坟,平不得!风扬一定要平,村里就会出大事儿!风扬这阵儿入魔了,硬将四棵杨朝火坑里推。昨儿的事,我也是豁出去了。成了,或能免去这场灾。不成,也算是尽力了!”
青龙脸色变了:“烟爷,啥……啥灾?”
“这是天机!”
“啥时候?”
“近则三五个月,远则三年两年!”
“可有破解?”
老烟薰陷入沉思,许久,缓缓睁开眼睛:“你听好:‘人云亦云是祸根,莫学墙头随风草;不可动土伐林木,黑白二爷侍奉好!’”
青龙闭眼喃喃重复两遍,抬头说道:“我这人,笨得就跟猪一样,烟爷,你得批解几句!”
老烟薰的眼睛再次闭上,久久没有声音。
青龙又候一会儿,正要再问,老烟薰说话了:“青龙呀,烟爷留下你,是想把村里的大事托给你。烟爷走了,不究啥事儿,你得留个心!正邪虽不两立,可没有邪,也就没有正,啥事儿都不能看死!你记住,大丈夫能屈能伸,道理有弯有直!”
“烟爷……”青龙泣不成声。
“你嘴上贫,心里却正,烟爷信得过你!”
“烟爷,你放心,孙……孙子一定尽力!”青龙哽咽一阵,抬头问道,“烟爷,你得说句实话,夜黑儿的事,究底是谁干的,我好心里有个数!”
“甭问了,老天爷是公正的,不究啥事儿,有果就有因。我这一劫,也算是个报应,躲不过的!”
“报应?啥报应?”
“你实意要问,我就说给你!”老烟薰攒会儿气,接着说道,“我原本还有十年阳寿,只因做错一件事,阎王爷将这十年勾去了。这阵儿说来,我也挺后悔。青龙,你想必记得大饥荒那年万家秃子的事。秃子是咋死的,村里议论虽多,都不是实情。当时家兴问过,让我搪塞了。秃子一不是自杀,二不是让鬼吊死,而是死在我手里。唉,虽说秃子不该挖死人,可他有个瞎子妈,也算是尽孝,犯不上死罪。当时,我做下套,让他自行了断。他不肯,我拉他。他跪下求我,说他妈饿得啃泥巴,他看不下去,才干出这事儿。我说,啥也甭说了,天怒人怨,上去吧。他不服,不肯上。我抱他上去,看着他死。他理亏,任凭我咋弄,他也没反抗。这一生,我就杀过他一个人。他刚去,我就后悔了。他死后,心里不服,鸣冤叫屈,一直闹到阎罗王那儿,减去我十年阳寿。这阵儿到了!”
听老烟薰讲出这档子旧事,青龙大是惊讶,好半天,仍旧没有回过神。
“唉,青龙,你记住,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走之后,莫要葬在我家祖地,要葬在岗西头的高坡上,就葬在靠近水沟的梁头上,栽棵柏树,要大点儿的。我的头要朝东,脚要朝西,万一发生啥事儿,我或能照应!”
“烟爷,你放心,我一定照做!”青龙郑重承诺。
老烟薰将头扭向进才,见他一直在默默念叨经文,长叹一声:“唉,师弟,甭念了,该说的,我自会去对阎王爷说!”
进才顿住嘴,眼里流出泪水。
青龙大是惊愕,因为按照村中约定排辈,进才该向老烟薰叫爷,然而此时,老烟薰竟然自降辈份,称他为师弟,确实大出青龙预料之外。仔细想之,二十多年来,进才确实没在人前向老烟薰叫过爷,老烟薰也从未在众人面前说他是孙子,如果必须称呼,也多是直呼其名。
联想到进才的师父是老道长,青龙迅速大悟,连连点头。
“师弟,”老烟薰就如兄弟谈家常一般,“还记得师父临终前提到的那两个象吗?我思索多年,一直未能解开二象之谜!转眼将近半个甲子,直到前几日,我总算悟出一二,今朝将行,说予你听!”
“进才恭听!”
“先说第四十象。象图或在喻示两岸三地,两个玩飞盘的孩子暗指大陆、台湾,中间一孩子喻示香港。谶曰:‘一二三四,无土有主,小小天罡,垂拱而治。’‘一二三四’或指民国当有四代,‘无土有主’或指民国蜗居东南一隅,‘小小天罡,垂拱而治’或指民国在夹缝中偏安求存,竭精图治。颂也有解,‘一口东来气太骄’,或指民国败因,‘脚下无履首无毛’,或指老蒋不能成大事,‘若逢木子冰霜涣’,或指民国有可能在李姓手里有大变,‘生我者猴死我雕’,或指民国始于中山,终于鹰鹫!眼下民国尚在第一代,后面几代有待验证!”
周进才目瞪口呆。二十多年过去了,老道长临终前言及的二象图他早已忘记,没想到老烟薰竟然为之探索二十几年,且能得此大悟,真正让他汗颜。愣怔片刻,进才回过神来,小声问道:“敢问师兄,四十一象何解?”
“此象更有意趣,解法甚多,师弟自去参详!”老烟薰说完,不再理睬进才,将头转向青龙,“青龙,叫天珏和宗先来!”
青龙走到院里,宗先早在候着。青龙叫他进去,又寻到乔娃,让他快去喊他爹。不一会儿,三疯子跟在乔娃身后飞步赶到。三疯子既没唱歌,也没扭秧歌,显然跑得过快,大口喘气。
青龙引他进去,见老烟薰坐在床上,天旗正在他的太阳穴和后脑上下针。老烟薰已经说不出话,两手颤抖,一手使劲捏住宗先的手,另一手伸在空中,见三疯子进来,抖着手,朝他竖起大拇指。
三疯子扑到床前,扑通跪下,泣下如雨,颤声道:“鼎立叔……”
老烟薰伸出指头,弯起中指,在床头桌上连叩三叩。青龙看到这三叩,惊得呆了,因为这是代行跪拜大礼。老烟薰身为长辈,临终时竟向晚辈三疯子行此重礼,真正是匪夷所思!
三疯子见此大礼,更是将头磕在床帮上,磕得嘭嘭直响,泣不成声:“鼎立叔……鼎立叔……”
行完叩指礼,老烟薰将头一歪,溘然长逝。
老烟薰死后第三天,大队基干民兵大头淹死在流出村南的水沟里。
是冬天,水沟里的水并不多。雪化了,水面上结一层薄冰。那天晚上,小鸭子请他在家里喝酒,喝多了,大头有些晕。小鸭子要送他,他没让送,摇摇晃晃地走到村南的汪泥坑边,莫名其妙地栽到坑底,连冰层也被他砸破了。
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他时,见他整个身子在冰层上面,只一颗大头钻在冰窟窿里,身体僵了。
大头的死是个悬案。人们议论纷纷,生出许多传言,几乎所有传言都与老烟薰有关。有人说,大头打死老烟薰,阎王爷派出黑白二无常,将他勾走了;有人说,老烟薰死后,升为判官,专管生死簿,翻开一看,大头寿限到,正要派无常鬼去,成百上千的猪叫嚷索仇,老烟薰就派它们将他拱到沟里,按进冰下,因而,大头是老烟薰升作判官后办的第一宗公案;又有人说,大头害死了老烟薰,惹恼南岗上的众鬼,是他们前推后拥,索走大头命的。
见大头死法怪异,小鸭子吓得魂不守舍,坐立不宁。老鸭子看出端倪,细细审他,得知老烟薰的事果然与他有关,气得浑身直打哆嗦,抄起扁担抡他。小鸭子逃出院子,在大队部里坐到大半夜。
小鸭子在大队部里没有床铺和被褥,后半夜时,冷得受不住,只好回家。推门,堂门上着闩。小鸭子不敢声张,站在院里战战兢兢,扭头四顾,越看越害怕,任何声音都让他惊惧,任何阴影里似乎都站着老烟薰。小鸭子胆战心惊,悄悄溜到窗下,轻叩窗子。老鸭子为他娶来的外地媳妇听到响声,问清是他,起来开门。
小鸭子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天明才犯迷糊。刚迷糊住眼,见老烟薰拿着长烟杆儿,从远处飞一般冲他奔来。小鸭子吓得魂飞魄散,撒开鸭子步就跑,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住,怎么也跑不脱,急得双脚乱扑腾,大喊救命。媳妇推醒他,方知是场噩梦。
此后数日,小鸭子夜夜梦见老烟薰拿着长烟杆儿向他索命。见小鸭子失魂落魄,老鸭子急了,打听到北山有个仙姑神通广大,领小鸭子前去求她。
仙姑听完因由,问道:“是咋打死他的?”
小鸭子迟疑一会儿,嗫嚅道:“是大头干的。他把烟爷装进麻袋,扛到河坡上,先推磙子,后拿脚踢!”
“唉,”仙姑长叹一声,“你们真正造孽,真是找死!走吧,这事儿我管不了!”
小鸭子、老鸭子双双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仙姑推不过,只好作会儿法,睁开眼说:“我也只有一个法子了!”
父子俩磕头如捣蒜。
“我送你一把桃木剑,你时刻带在身上,可保不死。不过,这把剑法力有限,只能降住一般恶鬼,降不住老烟薰。要想解脱此难,你须离开这块谷地,远走他乡。老烟薰的法力就在他的那根烟杆上,那烟杆长三十三寸,一寸可辖十里。在三百三十里之内,这把剑抗不住他。只要走出这个距离,老烟薰的法力下降,它就抗住了!”
“谢谢大仙!”老、小鸭子再次磕头。
“不过,这把剑得有仙气才灵,而我的仙气是要花钱买的!你肯买吗?”
“买买买,”老鸭子急道,“该多少钱?”
“三十三块!”
尽管老鸭子有准备,这么多钱仍是他没料到的。但这阵儿,他啥也顾不上了,牙一咬,掏出三十三块,双手递给仙姑。仙姑取出一把木剑,有刺刀那么长,弄会儿仙气,叫小鸭子接剑。小鸭子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别在腰里,回家整出个行囊,于第二日凌晨悄悄走出四棵杨,迈着鸭子步,几步一回头地离开了这块养育他三十来年的谷地。
小鸭子出走的这天夜里,四队牛屋的灯光一直亮到大半夜。青龙蹲在铺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旺田、旺地挤在新砌的铺上,早睡熟了。
青龙又抽几锅,磕磕烟灰,走出牛屋,松开裤带,对准牛铺场正要畅快,远远看到一个黑影从沟边晃来。
听到脚步声越响越近,青龙的尿意没了,系上裤子,蹲在地上,候着那黑影。是月黑头,直到黑影走到近前,青龙才认出是谁,咳嗽一声,起身道:“是支书吧?”
风扬吃一惊,定睛一看,长出一口气:“是你呀,吓我一跳!”
“你咋也怕哩?”青龙弦外有音,呵呵笑道。
“这……”风扬自我解嘲,“黑灯瞎火的,你蹲在黑影里,就跟鬼一样,搁谁不怕?”
“是哩!”青龙解释道,“我睡不着,想尿一泡,刚掏出来,这还没尿哩,你就晃过来了。我忖出你是寻我来的,尿也没了!”
“你咋忖出我是寻你来的?”风扬走过来,蹲在地上,掏出烟袋,摸索着朝锅里装烟。
“我候你几天了!”青龙也蹲下来,从腰带上掏出烟袋,朝锅里揉烟丝。
“候我几天了?”风扬不无惊异地拧起眉头,“你咋知道我会来?”
“因为你睡不着!”青龙揉好烟,打着火,先为风扬点上,后为自己点上,两只小眼眯缝起来,盯住风扬。
“算是叫你说中了!”风扬吧嗒几下,吐出一口烟,“我是睡不着。到这里来,真也是寻你的。”
“我还知道你为啥睡不着。”
“说出来,我听听。”
“你不想弄死烟爷,可烟爷死了。”青龙出口即点他的死穴。
风扬勾头又吸几口,点头:“是哩。小鸭子坏我事了。”
“风扬,”青龙不依不饶,“自打土改以来,我一直跟着你干。别人不知你,我知道。我这人是直肠子,有屁存不住,一定得放出来,说给你,供你听听,要是不对味,你就当是一阵臭风,甭放心上。”
“说吧,我听着哩。”
“这些年来,你为大队出过大力,流过大汗,操过大心。就我所知,你累死累活,苦的是自己,从未利用职权办过一宗私事儿。仅凭这一点,你就是好干部,四棵杨人认你,我李青龙认你。可是,你太实诚,拐不来弯,上头说干啥,你就干啥,不究在不在理!政府对的,咱拥护,政府号召的,咱支持。可有些事,政府明明是一阵风,并不真要弄实,可你不中,偏照实处来。远的不说,就说这次平坟,那些坟堆儿躺在岗上,究底碍你啥事了,非得铲平不中?若是为种庄稼,那岗子咋种哩?不能种庄稼,却死要平坟,这是为的哪一宗?风扬,你是聪明人,这个道理还能看不出来?”
风扬低下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青龙瞟他一眼,吧嗒几下,接道:“烟爷在岗子上说的,大伙儿无不觉得在理,可……后面的事儿我就不说了。万支书,官面上,你是我领导,私底里,我一直把你视作大哥。这些年来,不知你是咋想的,在我眼里,不管是官面上,还是私底里,你都是越来越像个领导了。连我都是这想法,村里人又会咋想?是不是领导,百姓心里有杆秤。你看看老白,过去做官,老百姓认他。这阵儿不做官了,老百姓也认他。村里有啥难事儿,没人愿去大队部,只愿去寻老白。为啥哩?因为老白的心里有他们。可你的心里,有的只是你自己,只是你们万家!”
风扬越抽越急,鼻孔里的气越出越粗。青龙又瞟他两眼,不急不慢地数落:“不说老白了,只说烟爷。有些事你知道,有些事,你并不知道。村里有烟爷,跟村里没烟爷,情势大不一样。在咱这农村里,啥都讲究阴阳。在大伙儿心里,四棵杨有两个头儿,一个是你,是阳间的头,官面上,大家归你领导;另一个是烟爷,是阴司的头,私底里大伙儿听他差遣。天地和合,风调雨顺;阴阳和合,国泰民安;你跟烟爷和合,大伙儿才有脊梁骨儿。这阵儿,烟爷死了,阴没了,这个村子的脊梁骨折去一半,阴阳失调,咋能太平哩?风扬,你想想,没有阳,就没有阴;同样,没有阴,也就没有阳。村里没有烟爷坐镇,只有你发号施令,谁听?是的,你有权,可有权又有啥用?解放前那些年,国民党有权,共产党没权,后来呢,没权的把有权的打跑了,天下颠倒过来了!再说这权,在你看来,权是上级领导给的。可在大伙心里,权是老百姓给的!老百姓不认,你咋整都不中!法不责众,你总不能把大伙儿都枪崩吧!”
“你……甭说了!”风扬猛吸一口,又补一句,“事已至此,说这些有用?”
“有用!”青龙顺口应道,“你来寻我,就是不想把路走死。我跟你说这些,也是仍旧把你看作大哥!”
“唉!”风扬长叹一声,“你……说吧!”
“说完了!”
“依你说,我该咋办?”
“学老白,心里想着大伙儿就中!”
“我知道了!”风扬点点头,“烟爷的事儿,后悔也不中了。我想问问,烟爷临走时,说过啥话没?”
“说了。”
“说啥了?”
“烟爷说,他反对平坟不是对抗政府,而是挽救咱村子。三年之内,咱村子必遭大灾!”
“大灾?”风扬吃一惊,“啥灾?”
“这是天机,烟爷不肯说!”
“那……他没说有啥破解?”
“说了。烟爷念出四句话:‘人云亦云是祸根,莫学墙头随风草;不可动土伐林木,黑白二爷侍奉好!’”
风扬思忖有顷,抬头望向青龙:“啥意思?”
“烟爷让咱自己琢磨。我琢磨几天了,依旧不透彻。我寻思,人云亦云,就是学舌;墙头草,是跟风跑;不可动土,大体上说的是不能平坟;黑白二爷,必是黑龙爷和白龙爷。这是我胡乱揣摸的,待过几日,我去问问宗先六爷,他学问大,解得透!”
“知道了!”风扬缓缓站起身,朝回走几步,扭转身,一字一顿,“你告诉大伙儿,南岗上的坟,我不平了!”再次扭身,加快脚步走去。
风扬走有十几步,青龙叫道:“大哥,你站住!”
风扬浑身一颤,顿住步,再次扭头。青龙也站起来,赶上几步,站在他对面:“这坟还得平!”
“你……”风扬疑惑地盯住他看一会儿,“为啥?”
“为了大哥的面子!”青龙一字一顿,“水泼出去,就收不回来。话说出口,就不能不作数!”
风扬越发愣怔:“你究底是啥意思?”
“先平坟,让马上疯来检查。过上两个月,待这阵风儿吹过,我再通知大伙封起来,说清是你的意思,大伙儿也就心知肚明了!”
“老弟……”风扬百感交集,紧握青龙的手,两行泪水哗哗地流淌下来,落到冷冰冰的场地上。
第十八章 双龙爷
青龙一席话如醍醐灌顶。风扬回到大队部,在桌前一直坐到天明,心里越来越亮堂。天刚放亮,风扬收拾好所需物什,再去四队牛屋,拉起青龙就走。
二人赶到南岗,走到老烟薰的新坟跟前。风扬跪在地上,摆上供品,点起冥纸,焚烧几刀,喃喃说道:“烟爷,我……万家风扬,您的不肖孙儿,给您磕头了!”双手撑地,缓缓磕下。
磕完头,风扬闭目默哀一会儿,缓缓起身,四顾形势。
这是老烟薰自选的安息地。南岗东起双龙河,西到黑水河,中间打个弯儿,远望上去,就如一张大弓,又如白龙爷伸出的一条胳膊,也就是龙爪。这条胳膊恰好在肘弯处被流经四棵杨村的无名水沟切出一道南北长约百丈的口子,宽处十几丈,窄处仅一丈多,两岸乱石耸立,个别地方就如刀劈斧削一般。
老烟薰的安息处不在岗顶,而在这道口子的最前沿,就像是从主岗上伸出来的一根龙指。龙指下面,就是水沟的入口处。水沟绕过这根龙指,急湍直下,奔入岗口,咆哮着汇入岗子背后的双龙河。
风扬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这道水沟上。凝视一会儿,风扬转向青龙,眉头拧起:“烟爷为啥选在这地方?”
“烟爷说了,万一出个啥事儿,他好照应!”青龙应道。
“看这样子,烟爷说的那宗大事儿,跟沟有关?”
“我想是的。”
“你说说看,会是啥事儿?”
“我琢磨过,咋也琢磨不透。这沟能有啥事儿?烟爷这人,哪儿都好,就是说啥事儿不点明,弄得玄奥,让人着恼!”
风扬又看一会儿,实在看不出啥名堂,与青龙下山去了。
四棵杨人各将自家的坟头平过,风扬汇报给马上疯。马上疯亲来查验,见岗上真的不见一个坟头,就为四棵杨颁发一面移风易俗先进单位的锦旗。风扬没有挂,顺手塞进最下面的抽屉里。
一交腊月,平坟的风头过了。不知是谁起头,四棵杨人陆续起坟,及至年底,除个别野坟之外,座座坟头重又耸立在灌木翠柏之间,被又一场大雪覆盖。
轰轰烈烈的平坟运动犹如岗上一阵擦顶而过的大风,吹过也就没影儿了。
自平坟事件之后,四棵杨人发现,风扬变了。风扬似是变成另一个人,再不显摆领导架子,再不板面孔。无论是大户小户,老人娃子,见谁都要停下来,呵呵笑着打招呼。不究是谁求他办事,只要在理,他都一概应允。
风扬在四棵杨人心目中的地位渐渐回升,说长道短的人也渐渐少了。
过完春节,谷地再闹春旱,自正月初最后一场大雪化去,直到四月底麦穗泛黄,双龙河谷滴水未落,小水沟完全断流。
这阵儿正值小麦拔节、上浆,最需要水分,而村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饱受折磨。还有春天播下的种子,苗儿出得齐整,长得却是艰难。
见河坡地的庄稼苗儿也蜷起叶子,几个队长急了,组织社员抗旱保苗。四棵杨人全体动员,不分男女老少,或端或抬或挑,或接长龙传递,不分昼夜地从双龙河底朝河坡上提水浇地。
然而,面对日重一日的旱情,这点儿水无疑是杯水车薪,几乎派不上用场。夏收时,麦子减产六成,早苞谷基本绝收。
风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闷头苦思解除旱情的办法。
事有凑巧。忙完三夏,县里再次掀起农业学大寨运动,马上疯率领各大队主要干部赴外地参观。风扬一去半个月,回来就找老白,不无激动地说道:“老白,我跟你商量件事儿!”
白云天笑道:“啥事儿,看把你激动的?”
“大事儿!日他奶哩,我真服了!”风扬啧啧叹道。
“你服啥哩?”
“不瞒你说,”风扬眉飞色舞,“这次我跟马上疯到林县去了。人家那工程,嗬,服了,我真服了!”
“你说的可是红旗渠?”
“咦,你咋知道?”
老白笑道:“全国人民早知道的事儿,我咋能不知道?林县只有红旗渠。不瞒你说,他们一开始修渠,我就知道了!”
“是哩!”风扬也笑起来,“我忘记你是干过大事的了!呵呵,老白,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儿!我实地一看,佩服死了!”
“你要说的就是这事儿?”
“不是!”
“你想说啥,利索点儿!”
“我想学习他们,整宗大事儿!”
“你是说……”白云天眼珠子一亮,有点儿明白了。
“嗯!”风扬点了点头,“我也想整个大渠,引双龙河的水浇地。”
“你想咋整?”
“我考虑过了,先在河上修个坝,截住水,然后挖出引水渠,自流灌溉!”
白云天拧眉思忖半晌,一捏拳头:“中!”
“老白,”风扬的拳头也是捏得咯咯响,“我要的就是你这个字!从红旗渠回来,我想一路了。只要你说中,我就干。要是你说不中,我就得再考虑考虑!呵呵呵,这下不用考虑了!”
“中是中,不过,弄水咱是外行。我认识一个懂行的,大家叫他老水利,原在水利局工作。咱去把他请来,让他谋划一下!”
“太好了!”风扬一拍大腿,“刚想打瞌睡,枕头就来了!老白,咱说干就走,这就去请他!”
“中!”
第二天,老白、风扬赶往县城,几经周折,总算请到退休在家的老水利,带他前来双龙河勘察。
老水利姓牛。风扬、老白陪同老牛沿河考察数日,又将东方红大队的整个地势探测一遍,选出三处可供筑坝的地址,分别规划出引水干渠的路线。
“老牛,依你说,这三处地方,哪一处最好?”风扬问道。
“二龙潭!”
“为啥?”
“此处河道最窄,两边皆是岗坡,有助于拦水和就地取土。二龙潭前面,直到双龙镇一段,河床坡度小>,河道宽,利于储水!”
“嗯,你说的就跟我心里想的一模一样!”风扬兴奋地附和。
“不过……”老水利话锋一转,欲言又止。
“老牛,有啥就说!”老白急道。
“河里要是储上水,河堤只怕不中!”
风扬眉头锁住:“咋就不中哩?”
“太低了,一些地方堤太薄,个别地方根本没堤。水少时没啥子,要是水多了,就会溢岸或决堤!”
风扬松开眉头,长出一口气,呵呵笑道:“老牛,我还以为是啥大不了的事!这个好办,我这边筑坝,那边修堤。你说哪儿不中,我就在哪儿修。修多宽,修多高,一切由你说了算!”
“老牛,”白云天的疤脸也松下来,“风扬说的,中不?”
“要是这样,咋不中哩?”
“你弄个方案!这道大坝,我们聘请你当工程师!”老白两眼放光,似乎再次回到当年,根本没理风扬,断然做出决定。
“白书记,我……我退休了,怕……怕不合适!”老水利迟疑道。
“呵呵呵,”白云天也笑几声,“你甭怕!你退休了,我也退休了。咱俩是退休对退休,我来聘你!”
听他这一说,风扬和老水利皆笑起来。
此后数日,风扬请校长郑秋海帮忙,与老水利一道整出引水工程方案,因水坝地点在二龙潭,风扬..定名为《东方红大队二龙潭引水工程筹建方案》,前后二十多页。
方案完成,风扬越看越高兴,连念几遍,见没啥问题了,起身去找马上疯。马上疯读完方案,拍案叫绝。
“马主任,”风扬望着马上疯,“照老牛说,工程甚是浩大,少说需要土方三至五万,石方五千,水泥三百吨,钢筋三到五吨,沙子是就地取材,我没让他统计!”
马上疯眯住眼,盯住风扬:“咋哩?怕了?”
“呵呵,”风扬憨憨一笑,“比起人家红旗渠,咱这是小工程,不值一提!”
“这话算你说中了!”马上疯斜一眼方案,“在我眼里,这工程真还太小了!”
“那……你要多大?”
马上疯指着一堆数据:“你看,大坝建在二龙潭前面,要照老水利的说法,坝底与河堤之间的垂直高度是二十五米,而坝高只有七米。照他这么算,才储多少水?是十万立方!我想知道,要是将坝再修高三米,能储多少水?”
“这……我不知道!”
“嗯,你回去,让他再算算,给个实数!”
“中!”
第二天上午,风扬再次来到公社,拿出一张纸头:“马主任,老水利算好了,再加高三米,工程量须增加一倍!”
马上疯看也没看,劈头就问:“储水量呢,他咋没算?”
“算了,增加四倍,能储四十万立方!”
“啥?四倍!”马上疯先是一惊,后是一喜,继而将拳头重重擂在桌上,“奶奶的!这事儿定了,就修十米!”
“可……要那么多水泥、钢筋,到哪儿弄呀?”风扬拧起眉头。
“我想好了,风扬,这不是你一个大队的事。这是咱全公社的大事儿,是咱伏牛县的大事儿!我已让秘书起草好报告,咱俩这就去趟县城,找孙主任!只要他点头,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中!”风扬两眼放光。
二人赶到县城,马上疯建议直接去求志慧,风扬却道:“叫我说,咱先去求韦部长!”
“为啥?”马上疯不解地问。
“他点子多,在四棵杨蹲过点,我又是他的老部下!要是他说中,这事儿基本就成了!要是他说不中,咱就不见孙主任了!”
马上疯思忖有顷,点头:“中。这事儿牵涉到四棵杨,孙主任真还不好说话!”
二人赶到宣传部,求见韦光正。见是他俩,韦光正盛情招待。问明来意,审过报告,光正呵呵笑道:“嗬,无巧不成书,你俩来的真是时候!”
马上疯笑道:“是哩,我俩谁也没求,第一站就到部长您这儿!风扬说,他是您的老部下,您又在四棵杨蹲过点,不会撒手不管的!”
“不是这个!”韦光正笑了笑,指着他们的方案,“不久前,行署刘主任来咱县里视察,再三强调,水利是农业的命脉,要咱学习林县人民,兴修水利,大搞农田基本建设。昨天晚上,孙主任还跟我谈起这事儿,打算上马几个工程,这正寻思项目哩!”
马上疯、风扬相视一笑,长出一口气。
果然,韦光正将此事汇报给志慧,志慧看也没看报告和方案,顺手递交秘书存档,同时打电话召集水利局、财政局、物资局、农业局、水泥厂、粮食局等相关单位,将双龙河引水工程列为全县学大寨、兴修水利、大搞农田基本建设的头号项目,要求各单位迅速落实相应的资金和物资。
最令人揪心的水泥、钢筋等物资于顷刻之间得到全部解决,这且不说,志慧另拨粗细粮食各五吨作为项目专用。莫说是风扬,即使马上疯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更令二人兴奋的是,临别时,志慧豪情勃发,当场挥毫,为工程题写一句战斗口号:“战天斗地锁二龙!”
回到公社,马上疯立即召开全公社干部大会,进行战斗动员,宣布成立工程指挥部,马上疯自任总指挥,万风扬、易六成分别担任副总指挥,总工程师是老水利,指挥部设在四棵杨,也就是风扬的大队部。
回到大队,风扬让人将志慧的口号分别绣在两面红旗上,在大队部门口钉上一个新牌子,上写“伏牛县二龙潭水利工程指挥部”。志慧的口号则成为大队部的新对联,马上疯灵感忽来,格外加了条横批:改地换天!
大好事从天而降,四棵杨人无须动员,无不欣喜若狂,纷纷朝风扬竖起拇指。
就在村人欢欣雀跃之时,有两个人却是辗转反侧,睡不安稳。一个是总工程师老水利,另一个是老右派姚起林。
老水利思考再三,写出一份报告,正式提交给指挥部,坚决要求将大坝削减三米。马上疯专门召开干部碰头会,不点名批评他道:“有人说,大坝只能修七米,这咋中哩?二龙潭是大坝,不是小坝!这个工程不是四棵杨大队的,也不是战红旗公社的,而是整个伏牛县的,是县重点工程!重点工程就要有重点工程的样子!县革委如此重视,孙主任、韦部长如此重视,为咱拨下这么多的物资和钱粮,咱却修这么个小坝搪塞,咋向上级交代哩?难道咱的脸皮就不发烫?”
开过碰头会的第二天,老水利递交一份辞职报告,以生病为由,要求回家养病。马上疯求之不得,立即照准,同时要求水利局另派有魄力的专家。
老水利一走,精通土壤学的姚起林坐不住了,吩咐旺田拿上镐头,与他前往双龙河堤。
姚起林吩咐旺田这儿挖挖,那儿刨刨,不时地抓起土来又搓又捏,嗅来嗅去,眉头越拧越紧。
旺田不解,小声问道:“姚老师,咱这是挖啥哩?”
“唉!”姚起林长叹一声,“旺田哪,这道坝,修不得!”
“咋哩?”旺田心里一揪。
“你看,”姚起林将手中的土捏成一个团,猛地松开,手中的土几乎是马上就散开了,“这道堤上沙土多,没黏性,挡不住水。要是大坝修成,长期储水,就有可能溃堤。万一溃堤,祸事就大了!”
“啥祸事?”
“你看,”姚起林转过身子,指着四棵杨村,“河坡地势高,如果决堤,大水势必顺河坡而下。四棵杨四周皆坡,村子正好处在洼心……”顿住话头,眉头再次拧住。
旺田顺手望去,情不自禁地打个寒战,半天方道:“老师,这……这咋办哩?”
“我是右派,说出来也没人听。可这桩事儿,又不能不说。唉,老水利辞职了。这人是行家,更是聪明人。他是不想背这黑锅呀!”
“姚老师,我这就去找青龙,跟他说说这事儿。这阵儿,风扬听他的!”
“嗯!”姚起林点点头,“甭说是我说的,说了,反倒不好!”
“知道了。”
回到村里,旺田找到青龙,将事由全盘讲出。青龙追问,旺田只好说出姚起林。青龙啥话没说,蹲下连抽几锅烟,吩咐他去喊老白、进才和家兴,让他们速来牛屋。
众人到齐后,青龙忧心忡忡,开门见山道:“叫你们来,是临时开个队委会,商量是否修坝的事!旺田列席!”
修坝是县里的大事,青龙却在四队的队委会上提出来商量,还叫旺田列席,几人皆是一怔,以为他在发神经。
老白眯瞪会儿眼,嘴里吸溜一声:“咋哩?”
“旺田,你说吧,我说不好!”
旺田没提姚起林,只将他分析的土壤结构及四棵杨的地理位置分析一遍,指出一旦修坝,就有决堤的可能性。一旦决堤,村子就有灭顶之灾。
旺田话音落下,几人面面相觑。
“你们琢磨一下,旺田说得对不?”
“娃子家,懂个啥?”家兴白旺田一眼,“田儿,你出去,这儿没你的事!”
“兴叔,”青龙呵呵一笑,接过话头,“是我叫他列席的,咋能说没他的事?不瞒几位,旺田兄弟的话,我越想越是闹心!烟爷临走时咋说?烟爷说,‘人云亦云是祸根,莫学墙头随风草;不可动土伐林木,黑白二爷侍奉好!’这话听起来,说的就像是这宗事儿。你们琢磨一下,啥叫人云亦云?人家学大寨,咱也学大寨,这就叫人云亦云。马上疯要修坝,咱要是跟着去修坝,不就是随风草吗?这动土……还有黑白二爷……天哪,我要打冷战哩!”
“净是胡想!”老白笑一声,接过话道,“烟爷说的根本不是这桩事儿。人云亦云,是让咱甭说闲话。闲话多,自会生祸。前阵儿,有人编派风扬的闲话,我咋听咋个不舒服。你想想,要是那些闲话传到风扬耳朵里,风扬还不拿刀子捅人?随风草是让大家有骨气。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烟爷一辈子为人正直,临终时这样叮嘱,是正理。动土的事儿也是说不清楚。啥叫动土?修坝是动土,起房盖屋算不算动土?真要是三年之内不准动土,万一谁家房子让雨淋塌了,难道让他一家老小住在雨地里?伐林木更没着上边。修坝用的是水泥石头钢筋土方,不用林木,用不着伐树。至于黑白二爷,烟爷只说侍候好,没说咋侍候才算好。庙还在,泥像没了,但不是这阵儿没的。再说,要是这玩意儿当真,咱县里多少庙观,砸的砸了,毁的毁了,又该咋办?”
老白一通话说完,谁也没有接腔。青龙又抽几口,将头扭向进才:“进才,你是道爷,侍候白龙爷多年。依你说,白龙爷咋个侍候才叫美?这坝该不该修?”
进才憨憨一笑:“叫我咋说哩?”
“都算是瞎扯,你想咋说就咋说!”
“听说这坝修在葫芦嘴上,别的没啥,我只有一个担心!”
“快说!”
“二龙潭是两位龙爷会面喝茶的地方,咱把坝修在潭嘴上,正好堵住两位爷的去路,让他俩咋会面哩?”
“咦!”青龙小眼一瞪,“道爷说的是!两位龙爷会不成面了,还能不生气?”
家兴心里也是一怔。旺福在潭边看见龙爷并生怪病的事一直让他闹心,见二人这么说,赶忙点头:“嗯,进才说得在理,这事儿真得好好琢磨,最好跟领导说说,能不能将坝址往下挪挪,挪到二龙潭后面,好叫两位龙爷有个腾挪的地方!”
“你们几个呀,”老白指着几人呵呵笑起来,“真是越说越邪乎了!我这人原本不信邪,可到咱这四棵杨后,怪事儿真还不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许多事儿我吃不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如何侍候二位龙爷,我倒是想说几句。先说这龙。龙从水,虎从风。双龙河里真要是有龙爷,咱为他俩修个大水库,他俩有的是地方玩,哪能会生气?至于进才说的,两位龙爷要在二龙潭里会面喝茶,这也没啥。过去没人修水坝,它们没地方去,只好去二龙潭。待咱修好水坝,喝茶的地方就大了,两位老龙怕是乐还乐不过来哩!再说,水坝修在潭上面,水能一直聚到双龙镇,两位99lib?龙爷还能省去不少路程哩!”
众人皆笑起来。
“老白呀,”青龙笑一阵儿,抬头道,“你这个胡扯筋,我算是服了!我问你,马上疯和风扬给你灌啥迷魂汤了,你咋能处处为他俩说话?”
“唉,”老白敛住笑,长叹一声,“不是他俩灌我迷魂汤了,而是我也主张修坝!你们看,咱这四棵杨村,还有咱的这道谷地,多少年来都是靠天吃饭。那年大胡子,也就是李司令,来村里看我,我俩谈起四棵杨,他讲出一番话,说咱这民风民俗是文化,是传统,是咱老百姓安居乐业的精神支柱。当时我没听明白,这阵儿明白了。老百姓为啥敬这二位龙爷?因为有春旱,有伏旱,龙爷是管水的,他俩要是不给水,咱就没法儿活!咱得求他俩!甭说别的,单看今年,一开年就是春旱,连娃子们都在端脸盆下河提水,我看得难心!要是咱能堵个水库,修出引水渠,就能跟林县人民一样,使双龙河水变废为宝。听老水利说,水坝一旦修成,咱大队除去部分岗坡地,大部分耕地可实现自流灌溉。你们想想,天再旱,双龙河没断过流。这些水,年年月月都在流,也都在白白流。要是咱把水坝建成,让河里的清水绕着咱的庄稼地转上一大圈儿,旱时浇浇,用不完就排沟里,依旧流回双龙河,该有多好!再说,水坝一旦修好,好处还不只这点儿。水聚多了,就可养鱼。挨水渠的地方,不仅能种麦子,还敢种水稻。到那时,咱村的生活只会是芝麻开花,节节高!至于两位老爷,沿河百姓岁岁年年供他们,这阵儿他老俩能为百姓做点儿贡献,怕是高兴还来不及哩!”
老白讲出这番话,谁都不吱声了。好半天,旺田接上一句:“老白,你说的没错。我相信科学,我想问问,要是这事儿能行,老水利为啥说不干就不干了?”
老白拧住眉头,思忖有顷:“嗯,老水利倒是多次跟我谈起这事儿,说坝只能修七米高,谁想马上疯一定要提高三米。我不愿理睬马上疯,只去找过风扬。风扬说,这阵儿,二龙潭水库升格了,已经不是咱大队的工程,也不是咱公社的工程,而是咱县里的形象工程。河水也不能只浇咱东方红一个大队,还要浇东风、刘庄、解放三个大队,弄得好,双龙镇也能提水。所谓风险就是河堤,可以再加高,再加宽。我们有县财政支持,有全公社人民支持,这些都没问题!林县人民开山劈石,那么长的石渠,全是百姓们自己干的!我想了想,也觉得有理。老水利年纪大了,一心求稳,怕担风险,这阵儿辞职也无可厚非!”
老白说完,大家再陷入沉思。旺田咂吧几下嘴,又合上了。青龙看旺田一眼,闷头又抽会儿烟,从铺上摸出一只棋袋,笑道:“谁也甭扯了。老白,咱俩摆一局,你要是输了,就得跟我一道去寻风扬,跟他闹腾坝的事儿。你要是赢了,我屁话没有,一心随你修大坝!”
“咱先说好,不准悔棋!”
“中!”
这盘棋,青龙没赢。战至中盘,青龙一不留神,一门巡河炮让老白摧毁了。又走几步,他惯用的连环马再被老白逼吃一个,局势随即土崩瓦解,不堪收拾了。
旺田一直看到青龙的老将被擒,这才起身赶到白龙庙,将青龙输棋的过程一五一十讲给姚起林。起林长叹一声,摆手让他回去。
吃过晚饭,起林抱上姚甜甜,沿水沟摸黑走到宗先家,将事由讲给宗先。宗先二话没说,要小莲陪他赶往大队部。起林不放心,守在宗先家候消息。
守到一更天,宗先父女俩回来了。
“咋说哩?”起林见他脸色难堪,已知端底,但仍不死心,小声问道。
“唉,”宗先长叹一声,摇头道,“我不去倒好,这一去,偏巧赶上马上疯在。听完我的话,马上疯的疯劲就上来了,啥话没说,当场叫水利局的专家将坝再提高一米,修成十一米,说是又能增加储水十万立方,让双龙镇也好提水!你说说,我这做的是哪门子事儿?”
姚起林没有辞别,连声“唉”字也没叹出,抱着甜甜走出院门,步履沉重地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
收完秋,种好麦,上级下拨的水泥和钢筋大部分到位,各项工作也准备就绪,二龙潭引水工程于重阳节这日正式开工。
开工典礼甚是隆重,县革委主任孙志慧亲自到场,韦光正等县直机关领导十几人参与奠基,二龙潭前彩旗飘飘,锣鼓震天。河两侧的岗坡上,一边飘着一面大旗,分别写着志慧的题词:战天斗地锁二龙!
此后数月,在万风扬、老白的带动下,四棵杨人与兄弟大队一道,以大跃进以来从未有过的热涨劲儿投入兴修水利的热潮之中。
工程分为三大部分,一是堵水筑坝,建成水库;二是修堤设防,围锁巨龙;三是开渠建闸,引水入田。冬季是枯水期,这年偏巧遇到干冬,也没上大冻,几个月只下一场小雪,双龙河水潺潺流淌,即使在这葫芦嘴上,也没漫过腿肚子,修坝施工是再好不过的,照风扬的说法是,“天助我矣!”
坝址依旧按照老水利的设计,设在二龙潭的入口处。二龙潭前面一段河谷看起来像是一个倒挂的大葫芦,宽畅广阔,两边河滩尽是野生或栽种的槐林。二龙潭位于南岗的断裂处,河岸至此突然收窄,入口河床仅宽十五六丈,远望去就像是个葫芦嘴,是理想的筑坝地址。葫芦嘴后不足五十米,地势陡然降低七八米,水流急奔而下,冲出一个深潭,就是二龙潭。在潭后不足百米,双龙河来个大拐弯,顺岗的南坡西流,与四棵杨村中流出的水沟汇合,再度南下,弯来拐去,流过县城,最终注入白水,汇入丹水,再汇入汉江和长江。
按照水利局专家的最新设计,水坝总长一百五十七米,坝高十一点五米,坝底宽十五米,坝顶宽一点五米,可通行牛车。按照初步计算,全部储满水,库容可达六十万立方,可供双龙镇以下八个大队全部灌溉用水。坝中设四道溢洪口,分别安装四座闸门。待条件成熟,这些闸门可安装微型发电机组。依照马上疯的设想和水利局的规划,机组一旦装上,电能可供全公社的照明和排灌。
工程一开工,由于县、公社两级政府大力支持,下拨物资到位及时,黄沙、碎石就地取材,石材、土方如期完成,整个工程进展得甚是顺利。到来年二月底,大坝主体工程即告竣工。
三月初三,马上疯在二龙潭大坝现场举行庆功典礼。在震天的锣鼓声中,孙志慧亲手放下最后一道闸门,正式切断双龙河水流。
水坝落成,并不等于工程全部完工。对于四棵杨人来说,工程其实才算完成一小半,真正重要的是后面两件大事:固堤和开渠。
实际上,这两项大工程早在修坝初期就已启动了。按照老水利的规划,四棵杨的主干渠取水口位于白龙庙的东北角,距二龙潭三里多,因为这里河堤不高,大部分河堤是新修的,开渠自也容易。
设计中的引水渠共分两条干渠,第一条沿河堤西侧五十米向南开挖,一直挖到南岗下,沿岗底拐向西,汇入水沟,主要浇灌河坡地和南岗地。另一条向西引,穿越庙北村,直到黑水河东岸的坡上,沿半坡向南拐,也到南岗,沿岗底东拐,汇入水沟,主要浇灌东方红大队西侧的礓地。这里是抗旱的关键,渠道修得又宽又大,横穿流经庙北村、四棵杨的水沟,绕几个村子的数千亩礓地转一大圈。由于双龙河地势较高,加之水坝超过十一米,水位升上来后,只要引出河堤,就可完全实现自流灌溉。
四队摊到一百丈河堤、三百丈干水渠、五百丈支水渠的后续任务。青龙分好区段,领着青壮劳力起早摸黑,固堤开渠,再次忙活三个多月,加之中间插进麦收与三夏忙种,累得大家无不腰酸腿疼,连听荣国说瞎话的劲头也没有了。
到阴历六月中旬,大部分工程完工,双龙河水位也上涨到预定高度。此时伏旱加剧,双龙谷地只是在收麦前下过一场透雨,之后再没落下一滴,所有百姓都在眼巴巴地望着大渠通水。
眼见大渠贯通,旱情加重,风扬向马上疯商议提前开闸放水。马上疯不失时机地举办一个盛大的通水仪式,再次请来志慧,由他亲自升起引水渠的总水闸。闸门放开,成千上万的人欢欣雀跃,将水头追出几里远。
汗水换来的是喜悦。
当水头流经四队的河坡地时,老烟薰的预警被人们忘得干干净净。四队社员无不眉开眼笑,青龙亲手在支渠上扒开一道口子,乐滋滋地看着清冽的河水翻滚着流入旱得快要干裂的玉米地里。
不到半月,除个别地块上不去水外,四队的大多数庄稼都算浇透了。青龙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吩咐放假五天,让全体社员美美实实地歇一歇。
七月正是伏天,日头火辣辣地烤人。
吃过午饭,家兴将软床搬到院子外面的洋槐树荫里,本想打个盹儿,可天气实在太热,又没一丝儿风,许久也没睡着。
家兴正在软床上折腾,若盼拉着小牛走来,叫旺福去四棵杨下听瞎话,说是荣国要在那儿开场子,特别邀他去听。旺福答应一声,放下手中书本,拉上小牛,说说笑笑地与他们一道走了。
望着小牛的背影,家兴猛然想起一事,起身走到屋里,拿出老皇历一查,真还是双牛的忌日。家兴搜索一阵儿,寻到一刀冥纸,拿块黑布包起来,夹在腋下,起身朝崔家走去。
家兴走到崔家,见院门虚掩着。因是大热天,家兴没敢莽撞,用力咳嗽一声,叫道:“婉蓉,在家不?”
开门的是若望。见是家兴,若望一下子扑上来:“姑爷爷,你咋不来哩?想死你了!”
家兴抱她走到院里,婉蓉和乔娃也从屋里迎出来。婉蓉在纳鞋底,手里的活儿还没放下,迎上笑道:“姑父,许久没见你来了!吃过没?”
“吃过了!”家兴放下若望,坐在乔娃递过来的椅子上,“你说的是,前些日忙得抽筋,啥都没顾上。这阵子得闲了,过来看看你!”转向乔娃,“乔娃,久也没见你了,这阵儿忙活啥哩?”
乔娃蹲在地上,朝他憨憨一笑:“没忙啥。前阵子修渠,这几日又去油坊了!”
“说起油坊,我真还想起个事。队里分的那点香油,早就没了。前几天,我妈就在嘟哝,要我多少打一点。虽说香油吃不吃没啥,家里也是少不得。万一来个客,要喝芝麻叶面条儿,没点儿油咋中?我一直琢磨啥时候去油坊寻你哩!”
“咋不中哩!”乔娃见若望蹭到跟前,将她抱在膝上,笑道,“兴叔要打多少,说个数,我让若盼给你送去!”
“一斤多少钱?”
“一块一!”
“打二两吧!”家兴从袋里掏出几毛钱,点出两毛二,递给乔娃。
乔娃推回来,笑道:“钱就算了,我垫上。这些年,我和婉蓉不知欠你多少情,想还也没机会。这点油钱,你拿去称点盐!”
“这咋中哩?”家兴再递过去,“要是不收钱,香油我就不要了!”
婉蓉接过钱,死活塞回家兴手里。家兴又让一会儿,只好收起来,看一会儿乔娃,问道:“乔娃,你这背看起来不大对劲儿,是不是驼了?”
“是哩!”乔娃点头。
“咋弄哩?”
“没啥事儿!”乔娃呵呵又是一笑。
“咋弄哩?抡大锤抡的!”婉蓉白他一眼,眼圈红了,半是责怪,“他抡的大锤是十二磅,背还能不驼?”
“十二磅?”家兴吃一惊,“抡恁重的锤干啥?”
“没啥子,”乔娃笑道,“榨油,榨油,不榨就没油,锤小了降不住!再说,老谢榨油,兴叔还能不知道?不把油榨干,他是不松手的!”
家兴也笑一声:“怪道麻饼吃起来没味,还有点儿苦,敢情是你们把油水榨光了!”
“姑父,你的腿好利索没?”婉蓉的目光落在家兴腿上,关切地问。
“好是好了,就是没除根儿。啥时候天要下雨,我这腿肚子就疼。不是真疼,是困着疼,有时疼得连瞌睡也睡不成。日过他妈哩,那头犍子,谁都不踢,偏就踢我一脚,早晚疼起来,我就恨不得揍它一顿出出气!”
“姑爷,要是这样,你来预报天气,一定准!”若望插话。
“算让妞儿说中了,”家兴呵呵笑起来,“不是吹哩,不究你青龙大伯派啥活儿,先得问我这条腿咋样!妞儿,上学没?”
“上了,跟旺祖一班!”
“你哥上几年级?”
“我哥上三年级,跟旺禄一班!”
“好哇!好哇!真是好哇!”家兴转向婉蓉,不无感慨,“要是你妈在世,看到他俩,不知会高兴成啥样。”
“姑父,”婉蓉的眼圈红起来,目光望向躺在附近红薯窖上呼呼大睡的傻祥,哽咽道,“我……这一生,不知熬……熬到啥时候,才……才出头呀!”
“唉!”家兴也看一眼傻祥,摇头叹道,“婉蓉呀,不究咋说,你都是好样的,姑父知情哩。”
婉蓉伤心一会儿,见家兴拿着一个小布包,擦把泪,问道:“姑父,你是不是还有啥事儿?”
“是哩!”家兴点头道,“刚才看到小牛,我想起来今儿是你爹的忌日。唉,一眨眼,双牛就走十来年了!我带包纸,想烧给他,跟他唠叨几句!”
婉蓉点点头,起身走到堂间。家兴、乔娃跟进去,见堂上早已摆着牌位。显然,婉蓉并没忘记这个日子,一大早就摆上了。
家兴跪下,给双牛点上纸,闭眼祷告一阵,正要说话,乔娃的目光忽然落在牌位下面,死死盯住供在那儿的玉镯!
“乔哥……”婉蓉不无惊异地望着他。
乔娃伸手拿起手镯,细看一会儿,颤声问道:“婉……婉蓉,这东西你……打哪儿弄来的?”
“咋哩?”婉蓉问道,“是我爹送给我的!”
“双牛叔?他打哪儿弄来的?”
“这事儿我知道!”家兴看一眼玉镯,“那年土改,村里分你家的浮财,双牛排在第一号,选好浮财,傻祥顺手拿走这个东西,当时好像作价一万块,也就是这阵儿的一块钱!”
“妈……”乔娃跪在地上,将手镯紧紧贴在胸口,泣道,“乔儿……乔儿寻到你的手镯了!”
“乔哥……”婉蓉明白原委,将头靠在乔娃身上,也哭起来。
二人抱头哭一会儿,婉蓉道:“乔哥,这是咱……咱妈的,你就拿回去吧!”
乔娃放开婉蓉,捉住她的左手,不由分说,将手镯硬套上去。婉蓉怔了,急道:“乔哥,你……你这是咋哩?”
“妹子,”乔娃一字一顿,“记住,这是咱妈送给你的,从今往后,你得一直戴着它,它……就是咱妈!”
“嗯!”婉蓉郑重点头。
家兴又看一眼双牛的牌位,心里说不出是个啥滋味,轻叹一声,别过婉蓉和乔娃,缓缓走出崔家院子。
出院门后,家兴没走几步,远远望见老慢阴从东边回来。家兴不想理他,又没个躲处,正要踅回崔家院子,老慢阴却大老远地扬手招呼:“大叔,吃过没?”
“吃过了。”家兴硬着头皮站下,也扬手招呼,“你吃过没?”
“也吃过了。今儿咋有闲心转到这个角落?”老慢阴紧走几步,笑着问道。
“没啥事儿。今儿得空儿,来看看婉蓉,见她家的小日子过得不赖,这正要去大杨树下听你家荣国说瞎话哩!”家兴随口支应。
“那鳖子净是胡扯筋,没个啥听头!”老慢阴呵呵笑道,“大叔,这到门口了,要是你没别的事儿,干脆家里坐会儿,老侄子给你泡杯茶喝喝!前几天,我去双龙街赶集,顺便弄回一包好茶叶,一斤一块多哩,比上好的烟丝还贵两毛。我想,茶要喝个贵重,眼一闭,称回半斤,这还没开壶哩!”
家兴忖出老慢阴定是有啥事儿,又见他把话路全堵死了,只好笑道:“戏文里说,恭敬不如从命,我就不推托了!”
家兴琢磨不出啥事儿,心里打着鼓,随老慢阴走进刘家院里。
“国儿他妈,”老慢阴进门就叫,“兴叔来了,你烧壶开水,把集上我买的好茶泡上,我叔侄俩要美美实实喝一壶!”
荣国妈答应一声,从里间走出来,朝家兴打声招呼,走进灶火,点火烧水。老慢阴将家兴让进堂屋,摆好桌子,搬好椅子,请家兴落座。
一坐下来,老慢阴就东一句葫芦西一句瓢,说的净是不关疼痒的蒜皮事儿。家兴越听心里越毛,有点守不住神儿。过没一会儿,荣国妈端来开水,泡好茶,搬个椅子坐在门口。
“咦,你坐这儿干啥?”老慢阴眼一瞪,冲她叫道,“随便哪家串门子去!男爷儿们说话,娘儿们听个啥?”
荣国妈不无尴尬地站起来,到里间拿出针线活儿,也没同家兴打招呼,出门向东走去。
荣国妈一走,家兴心里越发打鼓,茶进嘴里也没味了。
“兴叔,这茶咋样?”老慢阴品一口,笑着问道。
“味道不错!”家兴咂咂嘴说。
“嗯,兴叔说的是!”老慢阴又啜一口,内行地说,“味道还可以,就是有点涩,没炒好!”
“我这人嘴拙,”家兴笑道,“喝也是胡喝!不像你,是行家!”
“行家算不上,喝多了,也就喝出味儿来。兴叔,你近来咋样?”
见话入正题,家兴坐直身子:“嗬,都累趴下了!你看看,这大半年,又是拉石头,又是挖土方,好不容易把坝砌好,又紧赶着修渠,固堤,再接着是割麦,种秋,活儿一茬接一茬,想偷懒也不中!”
“真叫大叔说到点上了!”老慢阴又啜一口茶,叹道,“唉,不瞒兴叔,我这把骨头,原本还算壮实,这阵子也不中了。一到夜里,要是没有国他妈捶捶背,早晨就起不来床!”
“嗯,刘师傅,你比我还要大几岁,是得当心点,身子骨儿是大事,不能累着!”家兴应酬几句,不想再绕圈子,“咱俩只顾喝茶了,没啥要紧事吧?”
“唉,”老慢阴又叹一声,“这几天心里烦闷,睡不着觉。想想前面的事儿,越想越?觉得自己糊涂。夜黑儿,我迷迷糊糊,刚眯上眼,看见小阁站在跟前!”
“小阁?”家兴吃一大惊。他怕的也正是这桩事儿。
“是小阁!”老慢阴老泪落下,用袖子抹一把,“小阁站一会儿,对我说,‘爹,不究你愿意不愿意,我跟旺田结亲了!’说完话,她凶巴巴地剜我一眼,将门哐地关上,径朝外面走去。我一急,打开门,在后面紧追,边追边喊,‘小阁!小阁!’没喊到小阁,却把国他妈喊醒了。她问我,‘你喊小阁做啥?’我不能对她说,骂她几句,倒头又睡,可不究咋睡,再也没睡着。今儿起来,心里发闷,正在村里瞎转悠,刚巧碰见你。唉,兴叔呀,以前是我不好,把娃子们的事儿误了,想想真是后悔!旺田真是不错,是我有眼无珠,害小阁走上绝路!我……我……”呜呜哭一阵,“兴叔,我把心窝里的话掏给你了,一来求你谅解,二来求你帮个忙!”
“啥……啥忙?”
“我想求你对旺田说句话,就说我对不住他,对不住小阁。我想让他在小阁跟前替我说句话。闺女只听旺田的,要是他肯求个情,兴许她会原谅我!我再梦见她,她就不会躲我!我……我的好女儿呀……”老慢阴泣不成声。
家兴知道,在四棵杨,老慢阴算是一条汉子,脾气倔,不服软,流血不流泪。今儿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可见老头子多窝心了。然而,老慢阴的话,却在他心里划一道子,急问:“刘师傅,你方才说,小阁跟旺田结……结亲了?”
“是小阁说的。阴司里的事,谁晓得?唉,都是我糊涂,要是知道妞儿烈成这样,不究如何,我也得应下他俩的事儿,一则成全孩子,二则你我也能成个亲家。唉,是我糊涂啊……”老慢阴再次啜泣。
“刘师傅,”家兴咳嗽一声,板住面孔,一字一顿,“过去的事儿,谁也挽不回来。我只想说一句,他俩结亲的事儿,肯定不是真的,这事儿只能到此为止!虽说旺田这孩子喜欢小阁,可这阴阳两界,咋也捏合不到一块儿。不究咋说,小阁走了,我家旺田还小,将来还要成家立业,你说的这事儿万一让人知道,你我的面子挂不住不说,也害了旺田!”
“大叔说的是,”老慢阴擦去泪,连连点头,“我拉你来家里,又把国他妈支派走,为的也是这个!这事儿,我只对你说说,也只能是你知我知!不究他俩结没结亲,我这心里,也早把旺田视作女婿,把你视作亲家!以前有啥对不住你的地方,请你多包涵!”
“要是没啥别的事儿,我得回去了!”家兴站起来,做出要走的动作。是的,再说下去,日后只怕他浑身是嘴也解说不清。
“兴叔,”老慢阴听出话音,再次求道,“方才的话,算我没说。你实意走,我也不勉强。只求你一件事儿,凑个机会对旺田说说,让他在小阁跟前为我说句软话儿。若是小阁能够原谅我,我……我死也合眼了!”
“刘师傅,你放心,这话我一定捎到!”家兴步出刘家,再没心思去大杨树下听瞎话,阴着脸走向牛屋。
家兴绕过大杨树,走到沟边。沟里放下半槽水,将架在沟底的小石桥淹了,家兴只好沿沟沿走到明岑家门口的小木桥边,正要过木桥,冷不丁从村子东北角传来骂人声,好像谁家在吵架。
家兴吃不准是谁,听方位是万家。家兴本想过去看看,解劝几句,可这阵儿心绪不好,实在不想再多事儿。
是女人在骂人,骂的声音越来越高。男女老少纷纷走出院子,在大杨树下听瞎话的人也都坐不住了,三五结群地朝万家方向跑。家兴见到这阵势,站在桥头,正在琢磨是去看热闹还是去牛屋,民善大步流星地从桥对面走过来,扬手冲他叫道:“兴叔,你咋站这儿?万家闹成一锅粥了,还不快去看看咋回事儿?”
家兴惊道:“万家咋哩?”
“听出声音没?”
“我在听哩,还没听出来!”
“嗨,你这耳朵咋恁笨哩?我老远就听出是瘿脖子!她这人不声不响,咋能这样子骂人哩?走,跟我去看看,究底是咋回事儿?”话音落处,民善一把扯上家兴的胳膊,将他拖上就走。
二人一路小跑着赶到万家水坑边,远远望见坑对面围着一大堆人,瘿脖子站在万磙子家的红薯窖上,面朝西,一手叉在腰上,一手指着大队部方向,扯着嗓子一声接一声地骂,骂的声音却只一句:“万风扬哟,我日过你妈哩!万风扬哟,我日过你妈哩……”
家兴打个惊怔,跟着民善绕过水坑,走到近前,见老白、青龙、荣国、山娃、旺地、旺福、天成及张家许多人都在,万家的人最多。更多的人正从四面八方朝这里赶,好像这里在上演大戏。
家兴走到青龙跟前,急问:“咋回事哩?”
“我咋知道哩?”青龙双手一摊,苦笑一声,“我跟老白他们正在杨树下听荣国说瞎话,听到这边闹腾,急赶过来。这跟你一样,还没弄明白横竖长短哩!”
“万磙子呢?”老白皱起眉头,问道,“咋没见着他?”
“在那儿蹲着哩!”旺福眼尖,指着远处的树荫,插上一句。
几人望过去,果见磙子蹲在坑边一棵老槐树下,黑着脸,勾着头,一声接一声地叹气。老白走过去,问道:“磙子,咋回事儿?”
磙子站起来,见是他们,眼角红了,擦拭一把,哽咽道:“谁知道哩?吃晌午饭时,婆娘对我说,磙子,我咋看咋觉得老嫂子不对头,我一听,就跟她赶出来,果见老嫂子坐在我家红薯窖上,不住嘴地唠唠叨叨,自说自话。我问她唠叨啥哩,老嫂子不睬我,眼珠子是直的。我大声叫她,她似是听不见,或听见了,故意不理我。我觉得事儿不对,可又不知道咋整。赶去大队部寻风扬,风扬不在,说是去公社开会了。我去找陈姐儿,陈姐儿不理我,抱着儿子不撒手。我……我没法儿,只好守着老嫂子,守着,守着,就守成这样子了!我……我有啥……啥门儿……”
磙子说不下去了。
青龙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盯住瘿脖子又看一会儿,转对旺福道:“旺福,你快去喊天旗!”
“你看,”旺福再次指着远处,“那不是天旗吗?”
见是天旗急急走来,青龙忙迎上去,将天旗引到坑边。天旗眯缝两眼,眨也不眨地盯住瘿脖子。瘿脖子目中无人,一直叉着腰骂,高一声,低一声,长一声,短一声,紧一声,慢一声,自始至终只骂那一句话。
“叫陈姐儿来!”天旗说道。
磙子跑进风扬家,不一会儿,与陈姐儿一道走出来。陈姐儿怀里抱着她的儿子,一边走,一边拍,神情也似痴呆。
“陈姐儿,”天旗问道,“你妈早上……啥时候起床?”
“天大亮。”
“她……早上做饭没?”
陈姐儿摇头。
“风扬夜黑儿没回来?”
“他……他哪个夜黑儿也没回来!”
“你妈她……她啥时候变成这样?”
“她一直这样!一天到晚坐在家里,抱着我爹的牌位自说自话。可她从未骂过人,骂人是今儿的事!”
“知道了,你……回去吧!”天旗打发陈姐儿回去,长吸一口气,蹲在地上。
“天旗,”磙子求道,“你得过去看看,摸摸脉,实在不中,就扎几针!”
“唉,”天旗摇头叹道,“这个病,我治不好!”
“那……谁能治?”磙子急问。
“能治的人,这阵儿在南岗上!”
大家都知道天旗指的是谁,无不低下头去。不究咋说,老烟薰的死跟风扬有关,瘿脖子有事了,这又想起去求人家,谁还能说什么呢?
“天旗,这叫啥病?”家兴见场面僵了,打个岔。
天旗想了想,缓缓说道:“失心疯,也叫癔症,就跟大婶那年得的病一样!”
“你是说……”家兴倒吸一口冷气,“她身上有啥东西?”
天旗没说话,看表情,显然就是答案了。
听天旗这一说,青龙猛然想起什么,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压低声音:“老白,家兴,天旗,走,跟我去趟牛屋,有事儿商量!”
几人跟上他就走。走没几步,青龙对家兴道:“兴叔,你去叫上进才!”
青龙领着老白、天旗赶往四队牛屋。走到桥头上,他们仍能听见瘿脖子在扯着嗓子骂她儿子,不过,声音明显低下去。
走到牛屋,青龙见旺田坐在铺沿上,仍在闷头看书,惊讶地说:“瘿脖子在骂万支书,村里闹翻天了,你小子竟能沉下气念书,我算服你了!”转对老白,“你看,我说他是文曲星下凡,你们不信,这下服了吧!”
旺田收起书,站起身,朝大家憨憨一笑,算是见礼了。
“你小子,”白社长指着他的书本,“看啥书入迷了!”
“米丘林,”旺田拿过书本,翻给他们看一眼。
“泥鳅林?”青龙小眼一眯,“泥鳅林是干啥用哩?”
“是大科学家,能把苹果接到梨树上,结出来的水果,既像苹果,又像梨,叫苹果梨!”
“吃起来是啥味儿?”
“这还用问,苹果梨,当然是两种味儿都有!”
“净胡扯!”青龙蹲在地上,掏出烟袋,小眼一眯,瞅向旺田,“你这脑子怕是念书念歪了,念出神经病来!啥林子能结出这种怪果子?你小子,我种大半辈子庄稼,啥林子没见过?要是真有这种林子,真能长出这种怪树,真能结出这种怪果子,我李青龙这就趴在地上,给你当马骑!你小子,蒙谁都中,连我和老白都想蒙!”
“唉,秀才遇到兵,跟你真是讲不清了!”旺田叹道。
“讲不清就甭讲了!”青龙呵呵一笑,“旺田兄弟,你到牛铺场上好好念,待你念好,我再拨给你一块地,让你种个泥鳅林。要是你真的把这怪果子种出来,我……我连这庄稼也不种了,全种你这泥鳅林!”
旺田忖出他们有事儿,朝他们笑笑,拿起书本走向牛铺场。没过多久,家兴与进才也匆匆来了。
“啥事儿,让你整得神秘兮兮的?”老白见人到齐了,掏出纸,边卷烟边问。
“我估摸,这桩事儿怕是烟爷整的!”青龙缓缓说道。
场上气氛紧张起来。老白卷烟的手僵在那儿。
不知过有多久,老白的手指又动起来,扬起大疤脸盯住青龙:“你咋知道?”
“有五六天了,”青龙缓缓说道,“那天早上,天没亮,我让一泡尿憋醒。跳下软床,走到牛铺场边撒了一大泡,见天黑着,鸡也没叫,回到床上倒头又睡。五更觉睡着美,我眯上眼,不知不觉就迷糊过去。朦朦胧胧中,我好像是在大杨树下,靠成家杨坐着,正在抽烟,忽见烟爷打南头过来,黑着脸,手中提着他的长烟杆儿。烟爷走到我跟前,蹲下来抽烟。我说,‘烟爷,谁惹你了,黑丧个脸干啥?’烟爷说,‘还能有谁?万家风扬!’我笑道,‘他咋惹你了?’烟爷长叹一声,‘唉,这个人活该挨骂!要他往东他偏往西,要他打狗他偏撵鸡,紧着步儿把咱村子往绝处推!’我正想问个分明,天珏唱着京戏打西边过来,硬把我整醒了。我寻思一会儿,还没想出道道来,乱七八糟的事儿一桩接一桩,弄得我心烦意乱。要不是今儿这档子事,真也就忘了!”
青龙一席话讲完,场上再次沉寂。老白使劲儿吸烟,家兴与进才也都勾着头,眉头拧着。
“看这样子,”家兴抬起头,“怕是应上了。不究万支书整啥事儿,村里谁敢骂他?敢骂他的只有瘿脖子!”
“是哩!”进才点头附和。
“看来,”青龙接道,“烟爷走时说的那几句,咱得重新琢磨!烟爷托这一梦,是说风扬不听话。咋个不听哩?一定是修这大坝!烟爷那几句咋说?‘人云亦云是祸根,莫学墙头随风草;不可动土伐林木,黑白二爷侍奉好!’这阵子看来,第一句咱占上了,第二句咱也占上了,第三句咱占半句,只差去伐南岗上的林木,最后一句让咱占全了!龙爷没侍候好不说,反而得罪苦了!”
“咦,这话从何说起?”老白捏灭烟头,眯住眼问。
“修那坝时,咱打的是啥旗?旗上写着啥?战天斗地锁二龙!咱不是侍候两位龙爷,是拿链子锁人家!还有这战天斗地,也是不敬!”
“是哩,”家兴附和道,“天地君亲师,天、地排在最前头,咱小老百姓咋能战天斗地哩?”
“叫我说呀,”老白呵呵笑起来,“你仨真是两镲一锣,凑成一张台了!这桩事儿,叫你们三说两说,越说越玄乎哩!”
“老白,”青龙的小眼直盯过来,“咱不说玄乎不玄乎,只琢磨一件事儿,万一烟爷的话应验,咋办?”
“烟爷哪句话?”
“还能是哪句?大灾呀!”
老白笑了:“咱这村里,还能有啥灾情?”
“要琢磨的就是这事儿!”青龙扫大伙儿一眼,“来,咱这就合计合计,万一村里遭大灾,会是啥灾情?啥时候来?灾到啥程度?会不会像那三年一样?”
青龙一下子打出连珠炮,场上再陷沉默。
“老白,你说说!”青龙点将。
“说啥哩?”老白再次掏出纸头,慢吞吞地卷烟,“我又不是诸葛亮,前算八百年,后算八百年!”卷好烟,拿舌头舔下纸边,粘牢,放进嘴里,掏火柴点上。
“发啥牢骚!”青龙一把夺过他的纸烟,塞进自己嘴里,“你不是诸葛亮,也总比我俩这老土见识广吧!”
“要叫我说,”老白又从青龙嘴里把烟夺来,“这事儿怕是凑巧。我跟党这么多年,别的没学啥,只这鬼神的事儿,总也信不踏实。凭良心说,你们几个,有谁真见过鬼?村上那些传说,哪一句是经过实证的?老烟薰为人不错,人也正直,做事儿有板有眼,对他这人我没说的。可我总觉得,他装神弄鬼的事儿是故弄玄虚。要是照老烟薰说的,人死了都得变成鬼,又都是冤冤相报,我只问一句,当年打仗,死在我手里不知多少人,死在大胡子手里的人更多,可鬼在哪儿?他们为啥不来找我算账,把我缠死?把大胡子缠死?不瞒你们,我一直等他们来,等这二十多年了,没等到一个,连噩梦也没做过!”
“老白,”家兴应道,“我随便说一句。常言说,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鬼魂索仇的事,也不是没有。在戏文里,没有鬼魂,窦娥的冤咋申哩?即使戏文不算,咱村边的事,也是难解。前些年,我家那口子的事,你们都亲眼看见了。这是远的。近的是大头。大头咋死哩?这里头的蹊跷,谁能说得清?我在想,万一烟叔讲的是真的,也就是说,这桩灾情,他不止一次提醒过咱了,可咱全没当回事儿,那时咋办?怕是连后悔药也没得吃!”
“那……”老白咳嗽一声,再一次捏掉烟头,“咱就说说看!真要是有灾,会是啥灾?我先说说,大凡灾情,不外乎两种,一是天灾,二是人祸。先说天灾,有旱灾、水灾、火灾、病灾、虫灾,等等吧。再说人祸,有兵祸、盗祸、抢劫、强奸、伤风、败俗,等等吧,我也说不全。就这几样,咱先琢磨一下。先说人祸,一时三刻,兵祸不会有,即使有盗、抢、奸之类,想也不会成灾,不究咋说,眼下还是共产党的天下!排除人祸,剩下的就是天灾。先说水灾,咱这地方,年年雨水不够使,即使连阴几天,也没成过灾。这事儿不是我随便说的,咱可查查人老几辈子,查查村史,哪年闹过水灾?再说病灾,大凡是人,难免有个头疼脑热,这都不叫灾。病灾就是传染病,譬如说瘟疫、打摆子、天花等。解放后,政府全力预防,传染病没有了。这事儿,别人不知道,天旗最清楚。我那口子一到春天就去县上开会,回来就打预防针,病还没得上,咱就预防上了,想必不会出大灾。再就是虫灾,虫灾就是蚂蚱,这阵儿农药多,娃子们想逮个蚂蚱玩,怕还寻不到哩。这么些年,有谁听说闹虫灾了?再就是火灾。如果谁家房子失火,算是火灾,可照老烟薰的说法,这个灾是村上的,也就是说,全村都得失火,照我看,这事儿不大可能。最后一个,是旱灾。那几年村上饿死人多,部分原因归于旱灾。在咱这道谷里,百多年来,靠天吃饭,十年九旱啊!”
“老白,照你这么说,即使有灾,也只能是旱灾!”青龙眯住眼问。
“我的话说完了!”老白又从袋里掏出卷烟的纸头,边卷边按烟丝。
“天旗,你咋不说话哩?”青龙的小眼转向天旗。
“叫我说啥哩?”天旗憨厚一笑,“这又不是治病!”
“真要是旱灾,”家兴笑道,“咱这水坝正好派用场!”
“所以我说,”老白呵呵乐道,“咱没必要在这儿七想八想。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这话是说,即使天塌下来,也会给大家留条活路!”
几人皆笑起来,七嘴八舌议论一阵儿,真也议不出个可能的灾情,青龙只好将他的怪梦放到一边了。
自那日开始,只要不下雨,瘿脖子就会站在万磙子家的红薯窖上,面朝大队部骂一通子风扬。吃过早饭开骂,一直骂到小晌午,骂的词儿仍然只有一句:“万风扬哟,我日过你妈哩!”大致过程是,队上一敲上工钟,瘿脖子就开始走向红薯窖,先是坐在窖盖上,自言自语,然后突然站起,叉起腰开骂。
风扬急得直哭,跪在地上求她也不起作用,因为这时的瘿脖子,根本认不出他是谁。风扬去求天旗,天旗还是那句话,爱莫能助,能治的只有老烟薰。风扬悔死了,赶到老烟薰坟上再次磕头上香,烧了许多冥纸。
然而,不究他如何磕头,瘿脖子照骂不误。
开始几天,天天有人瞧热闹,后来听她骂来骂去没花样,围观的人渐渐少起来。再后来,连娃子们也不看了。
时间一久,四棵杨人的耳朵竟是听顺了,没人再去在意这件事儿。就如每天早上天蒙蒙亮时三疯子满村子唱京戏似的,瘿脖子的例行叫骂渐渐成为四棵杨的一道新景致。如果哪天听不到她的叫骂,大家反会觉得少个啥子。
痛苦,只有风扬一人承受。
瘿脖子连骂十几天,风伟灵机一动,想到大杨树上的高音喇叭。瘿脖子一开骂,他就播放高音喇叭,轮换播放革命样板戏和革命歌曲。风伟将声音调到最高,震得人耳朵发炸,总算将瘿脖子的叫骂声淹没。
伏旱仍在持续。直到七月底,谷地里仍没落雨。水浇不到的地方,田里的裂缝有二指多宽,莫说是庄稼死光了,人与牲畜的饮用水也成问题。
马上疯和风扬却因这场大旱更加风光,几乎每天都要陪同县直有关领导、兄弟公社观摩团等前往二龙潭和沿岸几个大队,视察水库、大渠和烈日烤晒下更见茂盛的秋庄稼。
二龙潭水库的水位越来越低,四棵杨的庄稼却越长越高。凡是能浇到的,大浇三遍,小浇无数。肥料足的地块,叶子几乎是墨绿的,草也长得分外茂盛。田里、村里到处是水,大人娃子笑逐颜开,一片欢腾。
这日上午,青龙先去东坡的河坡地察看一番,扭头走向村西,一路看至西坡的礓土地,钻进一大片芝麻地里,越看心里越美,情不自禁地亮开嗓门,哼唱起三疯子在五更时的唱词:
临行喝妈一碗酒
浑身是胆雄赳赳
鸠山设宴和我交朋友
千杯万盏会应酬
时令不好风雪来得骤
妈要把冷暖时刻记心头
小铁梅出门卖货看气候
来往账目要记熟
困倦时留神门户防野狗
烦闷时等候喜鹊唱枝头
家中的事儿你奔走
要与奶奶……
正在哼唧,山娃骑着一辆自行车赶过来,边骑边满坡里叫喊:“老青龙,你在哪儿?老青龙,你在哪儿?”
“在这儿呢!啥事儿?”青龙从芝麻地里钻出来,扯起嗓门应道。
山娃飞车过来,在他跟前扎住:“快点回去,民善有急事寻你!”
“啥急事儿?”青龙手里拿着一只青乎乎的芝麻梢儿,眯起两只小眼,边答话边数,“七十八、七十九……”
“他没说,只让我叫你快回去,说有大事儿!”山娃见他依旧眯着小眼念数,“咦,你在干啥哩?”
“数芝麻籽哩,甭打岔!”青龙应一句,继续用心数点。
“你这是老鼠掉进盐缸里——咸‘闲’急了,”山娃走上来,不由分说,一把抢过他的芝麻梢儿,扔在地上。
青龙跺着脚骂道:“你个山娃子,好不容易要数完,你……你……”
“叫唤啥哩?”山娃嘻嘻一笑,“我只见过数麦粒儿的,还没见过你这数芝麻籽儿的!”将车子掉头,骑上,“快坐,民善催得紧哩!”
青龙匆匆赶到民善家,还没进门,民善就已乐呵呵地迎出来:“该来的都来了,只差你了!”
青龙一看不像是啥急事儿,擦着汗道:“老民善,催恁急干啥,弄得我火焦火燎的,还以为天塌了呢!”
“甭叫屈,真有一桩紧急事儿!”民善将他连拖带拉地弄进屋子,“你看看,天成、磙子都来了,咱几个好好合计一下。要是你说中,咱就干。你说不中,就算我是白张罗!”
“啥事儿?”青龙问道,“只要不是杀人放火,还能有我李青龙不敢干的?”
“是这样,”民善呵呵笑道,“你看,今年这场大旱,多少庄稼都让旱死,唯有咱公社,唯有咱这几个大队,嗬,庄稼苗儿不但没晒焦,反倒长得欢势!我敢说,要是不出大错,再过两个月,咱这仓库怕是装不下哩!这场大功得记到两位龙爷身上,也得记到万支书身上,还得记到公社马主任身上……”
“扯他们干啥?这场大功应该记到你身上才对!”青龙半笑不笑地说。
“看你说的,这场功劳该我啥事儿?”
“要是你没日弄出志慧这个宝贝疙瘩,谁给水泥?谁给钢筋?谁给粮食?没水泥,没钢筋,没粮食,水坝咋修哩?”
“呵呵,就数你会说话!”民善笑出一朵花,“甭说这个了。我叫你来,不是表功哩。我在想,不究别的村子咋整,也不究别的大队咋整,咱村子先得喜庆一下,这阵儿反正没啥大事!”
“你说,咋个喜庆法?”
“我想请刘大姐的戏班子唱台大戏,热闹几天。夜黑儿,我对家兴说了,让家兴今儿请他舅来,估计待会儿就到。咱几个先商量一下,看这事成不?”
“这……有你坐镇,咋能不成哩?”
“不瞒你说,我这心里也是打鼓。古戏文是四旧,弄不好,惹上麻烦咋办?”
“是哩,”天成也想看古戏,使起激将法,“这阵儿时兴样板戏,古戏文谁敢唱?这桩事儿要是让马上疯知道,还不把咱扭进公社里?”
“马上疯算个!”磙子也是戏迷,听出话音,转对民善烧火,“你家娃子一句话,他还不跑得屁颠屁颠的?老民善,有你挑头,谁敢放个屁?”
“要叫我说,真要是想热闹,咱还是把公社的宣传队请来,唱上几出样板戏,免得马上疯发疯!”天成继续激将。
“你怕马上疯,民善怕个!”磙子应和,“老民善,整还是不整,你快发话!我都等腻味了!”
“青龙,我想听听你的!”民善将头转向青龙。
“不就是唱出戏吗,怕个哩!”青龙呵呵笑道,“早晚都是样板戏,耳朵都听腻味了!”
“那……咱就定下了!”民善一锤定音,“马主任那儿,由我顶着!”
“咋个唱法?”青龙问道。
“我的意思是,咱是四棵杨,四个队,就唱四天大戏,一个队一天,按顺序轮,轮到哪个队,戏班子的吃喝拉撒就由哪个队管,戏文也由哪个队点。大戏唱完,该出多少钱,也由哪个队出,大家说,中不?”显然,民善早把这事儿想齐整了。
“中!”三人异口同声。
三天后,刘大姐把他的戏班子召集起来,有十二个人,在大杨树下搭起戏台,唱一天十二块。头场戏由一队唱,天成点的是《卷席筒》。第二场归二队,民善点了《柜中缘》,接着是万磙子,点一出《狸猫换太子》。该到青龙时,点的是刘大姐拿手的压轴戏《秦香莲》。
说也日怪,大戏一开场,天气就闷起来,没有一丝儿风。按照约定,大戏于后半晌开唱,一直唱到晚上掌灯,戏台搭在井东的大杨树阴凉里。
唱至第三天,天气越发闷热,男人无不光起膀子,穿起大裤衩。女人没招儿,只好把大扇子摇得呼呼响,隔一阵子就把腿上的宽大裤子抖一抖。最热的是戏子,穿的全是古装不说,还得在台上蹦跳说唱,一出戏下来,戏装上能拧出水。及至第四天,莫说是外村的,即使本村来看戏的,也少去许多,戏台前稀稀拉拉,只坐着民善、天成、家兴、青龙等百来个铁杆戏迷。
青龙、家兴坐在一条长板凳上,边看边摇手中的大扇子。台上正在演《秦香莲》,进才的儿子明山汗流浃背地坐在台子角,摇晃着脑袋拉二胡,脚下挂着一只梆子,只要他一蹬脚儿,梆子就响一下。刘大姐扮作秦香莲,正在台上哑着嗓子唱。
“兴叔,甭看舅爷年纪大,一到台上,真就跟年轻人一样,扭起来一板一眼,那嗓子听起来,依旧是甜滋滋的,功夫算是到家了!”青龙摇着扇子赞道。
“嗬,”家兴笑着应道,“我舅就这一个嗜好,不让他唱戏,他心里痒得就跟猫儿抓似的!不瞒你说,前几天,他一听咱村请他唱,高兴坏了,连夜把戏班子拉起来,打着灯笼排演,那股热涨劲儿,比咱修大渠还猛!”
“你瞧明山,二胡拉得真还不赖哩!啥料子裁啥衣,这话一点儿没错!这小子,叫他种庄稼,小白脸拉得比我那头骡子的还长,可你看,让他拉二胡,小头摇得像个货郎鼓似的,嘴角还会一撇一撇,两眼这要眯成一道缝了!”
“是哩,”家兴点头应道,“夜黑儿,进才对我说,看样子,明山像是吃这碗饭的!唱大戏的不入流,死了也不能进祖坟,叫他心里怪难心的。”
“进才也是!”青龙笑道,“他家在南岗上压根儿就没祖坟,想恁多干啥?快看,包黑子出场了!”
就在此时,家兴“哎哟”一声,弯下腰去,在腿肚子上又揉又敲,再也顾不上台上的包黑子了。
“又疼了?”青龙笑问。
“是哩,”家兴龇牙咧嘴地不停搓揉腿肚子,“老毛病又犯了。平时疼,个把小时就好了。这次不中,折腾好几天了。尤其是夜黑儿,一夜都没睡着!早起稍好点儿,这阵儿说疼就又疼起来!”
“咋个疼法?”
“难忍得很!往常是酸困,这次不一样,像是锥子扎,又像是蜂蛰,还像让长虫咬了,酸困麻疼胀,要多不美就有多不美。你知道,照我这秉性,要是能忍,我是叫不出来的!”
“照你这说,”青龙拧住眉头,“怕是要下大雨哩!”低头又想会儿,起身,“兴叔,这出戏我就不看了。牛屋顶上漏了,还有,草料得多备点,排水沟也得查一遍,都捅开,甭让淹了!待会儿戏散场,舅爷他们由你照应!你告诉舅爷,今黑儿我请他们美美实实喝一壶!”
“中!”
一连闷热五天,老天爷这才拉下脸子。乌云一堆接一堆地从北山压过来,像大锅盖一样罩在盆地上。凉风带着土腥味儿呼呼响着掠过四棵大杨树,将树上个别发黄的老叶子扫荡一空。几乎是在顷刻之间,整个村子就笼罩在暴雨欲来的宏大气势下。
接下来是雷鸣电闪,再接下来是倾盆大雨。不到两个时辰,院里已积许多水,天上仍如有人拿瓢往下泼一样。雨量之大,气势之猛,即使饱经沧桑的成刘氏也没见过。成刘氏坐在堂门里,紧搂家群的二女儿旺男。黑妞年前生下她的第三个女儿,又气又羞,整日躲在里间不肯出门。
旺祖将脸盆放在屋檐下,一二三地数。没数多久,脸盆就接满了。
“奶,”旺祖不无兴奋地叫道,“刚才那一盆儿,我数到四十才满,这一盆快多了,我才数到二十五!”
“我的祖奶奶呀,”成刘氏应道,“白龙爷发脾气哩,怕是要把东海里的水全都运过来,下到咱这山窝子里!”转头朝里间,“家群,快出来,到外头看看,院里那条排水沟,怕是堵上了,水都不动,快要漫进屋里了!”
家群答应一声,戴上雨帽,拿把铁锨走到院门外面。过有十几分钟,家群返回来:“妈,咱院里的水道没事儿,是外头的水坑流满了,西边的水沟也满槽了,水走不动。我到沟边上看,咱家的两棵小槐树让大水冲倒了。我想拉回来,见大水流得急,就没敢用力!”
“乖乖,”成刘氏抱起旺男走到堂门口,探头朝天上看看,又伸手朝房檐下的水柱子上挡挡,摇头道,“要是再下,沟边上的十几棵槐树怕是保不住哩!家群呀,要不然,你弄个斧头,都砍回来!”
“妈,树还小哩,咋能舍得砍?我弄几根绳子,这就去拴到一起。只要它们抱成团,就不怕水冲!”
“中!”成刘氏朝东屋叫道,“兴儿,兴儿!”
家兴探出头来,隔着雨幕应道:“妈,咋哩?”
“你在干啥?”
“屋顶上漏雨,我在忙着接水哩!”
“咋能漏哩?年前不是修缮过吗?”
“雨太大了!妈,有啥事儿?”
“沟边上几棵小树快让大水冲走了,家群说,要去弄根绳拴上,你也去,甭让大水冲跑他了!”
“中!”
这是一场百年未遇的大雨,连下七天七夜,时急时缓,几乎没有停歇。到第八天上午,家兴见雨丝儿细了,加之憋得难受,就戴上雨帽,赶到牛屋里。
屋里早已挤满人,荣国坐在铺上,正在说瞎话。家兴进来时,瞎话刚好说完一歇,荣国接过山娃递过来的水壶,仰着脖子牛饮。大伙儿也都自由活动,牛屋里乱哄哄的。
青龙扬手叫道:“兴叔,快过来。候你小半天了,咋会这阵儿才来?”
家兴走过去,坐在青龙身边,摇头叹道:“唉,这雨真叫大!屋里漏得一塌糊涂,一院子水也没处排,我哪儿都不敢去,快憋死了!哪儿像你,这般会寻乐子?”
“嗬,”青龙乐不可支地拍着家兴的腿肚子,小眼眯成两道缝,“要不是你这条腿,我哪来这份闲心?唱大戏那天,你一预报,我就把啥都整好了。你看,这屋子的屋顶修好了,仓里的草铡好了,料备齐了,田里的排水沟捅开了!他奶奶哩,不究这雨下多大,我都是高枕无忧!”
“是哩!”家兴笑应道,“我就知道这场雨大,真还应上哩。你是不知道,雨前那个疼劲儿,实在不是味儿。这下好了,雨一落下,这条腿就活络多了。荣国说的啥瞎话儿?”
“白娘娘!”山娃接道,“都讲两歇了,这阵儿老法海已把许仙抓走,白娘娘为救夫君,马上要水漫金山哩!”
“中!”家兴上劲了,“这个瞎话我爱听!”转对荣国,“荣国,待会儿水漫金山,你得说美点,说出气势,让老法海好好尝尝白娘娘的大水是啥滋味儿!”
“大爷放心,白娘娘是我的看家活儿!”荣国笑着应道。
“先甭吹!”青龙按下一锅烟,“自己说美不算美,我说美才算美!开讲!”
荣国放下水壶,重重地咳嗽一声,牛屋里立时静下来,大伙儿无不伸长脖颈望向他,候着他水漫金山。
荣国在四队的牛屋里水漫金山,双龙河里,两位龙爷也渐渐浮出水面。这阵儿,因大坝拦截而无法在二龙潭会面喝茶的黑、白龙爷震怒了,发威了,现出了他们的本来面目。
雨仍在下。新修不久的河堤上,老白赤脚挽裤,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拿着铁锹,沿堤缓缓走着。堤上净是泥,松软的沙土被水泡得软软的,一脚下去一个坑。
经大坝一拦,双龙河更像一只大葫芦了。走有二里多,老白走到葫芦的大肚子处,眉头越拧越紧,双腿再也迈不动。
老白站在河堤上,冷峻的目光渐渐从河堤上移开,缓缓望向陡然间增宽无数倍的河面。眼前像是一个大湖,雨幕里,但见白茫茫一片,对面的河堤看不到踪影。没有风,浪头却是一波接一波,不住地向下翻滚。河底像是有啥东西在涌动,在搅腾。
水坝方向,双龙河水翻坝而下的轰鸣声隐约传来,像是声声龙吟。老白听着,听着,不由自主地打个寒噤。正自惊异,不远处传来喊声:“是老白吗?”
是风扬。他也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掂着铁锹。
老白没应声,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水面。
“看到啥了?”风扬走上来,见老白全神贯注的样子,也将目光投向水面,边望边问。
“看到龙爷了!”老白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风扬跟着打了个寒噤,正要问话,前面传来喊叫声:“谁在堤上?快……快过来!”
老白、风扬听出是三疯子的声音,打个惊怔,放眼望去,果见一个人影穿越雨幕,沿堤飞跑而来。二人急迎上去,只见三疯子光着脚丫,散着乱发,穿着大裤衩,跟他俩一样掂着一把铁锹。
“天珏叔?”风扬惊道,“恁大的雨,你咋跑到这儿?”
“快!快!”三疯子喘着气,手指身后不远处,“快,前面要……要决堤!”
风扬、老白倒吸一口冷气,掂着铁锹就要冲去,三疯子伸手拦道:“不……不中了,快……快回去通……通知村……村里人,去……去……去南岗!”
风扬、老白傻愣愣地站在那儿。
“快……快走呀!再晚来……来不及了!”三疯子的声音发颤,不再顾他们,扭头奔下河堤,朝村子跑去。
风扬、老白这也醒过神来,扔下铁锹,摘下斗笠,抛掉蓑衣,跟在三疯子后面,撒腿朝村里狂奔。
风扬、老白刚刚跑到村头,身后传出“轰隆”一声巨响,四棵杨人仓促修筑起来的脆弱河堤轰然溃塌,瞬间决出十几丈宽的口子。河水就如脱缰的野马,在两位龙爷的驱赶下奔腾而下,直扑二里开外的四棵杨!
这当儿,荣国正说到节骨眼上。只见他两眼放光,唾沫星子四喷,声如洪钟:“……好一个白娘娘,只见她化作一条白色巨蟒,远望去就如一条白龙,大口一张,顷刻间吸光西湖之水,腾云驾雾,一气飞到金山寺,落在山顶,冲金山寺一口喷出,哗——”
“哗——”流水声恰在此时远远传来,接着是老白的大嗓门:“乡亲们,快撤呀,双龙河决堤了,发大水了!快撤呀,快往南岗撤!快!”
蹲在门口的旺地听得明白,冲屋里大叫:“白娘娘的大水冲过来了,快跑!”
众人无不手指旺地,发出开怀的哄笑。旺地急得跺脚大喊:“快跑呀,真的发大水了,老白在叫哩!”
青龙心里一揪,箭一般冲出屋子。白云天已飞奔过来,喘着气道:“快,河……河堤决了!快,快让大……大家撤往南……南岗!”
青龙反身回到屋里,见众人仍在哄笑,扯着嗓子吼道:“笑个屁,都不想活了!快跑,各回各家,各救各户,撤往南岗!快!”
众人这才惊惧,拥出屋子,四散而去。
就在此时,杨树上的大喇叭响起来,是风扬气喘吁吁的声音:“乡……乡亲们,双龙河决堤了,大水冲来了,快……快逃命,逃到南岗上!快!”
风扬一遍接一遍地喊,水头也如两条狂躁的巨龙,发出一声高过一声的怒吟,扑进这个没有任何防范的村落。
家兴冲出牛屋,跑有一段路,又急拐回来,将全部牛缰绳解开,赶牛出门,然后才朝家里奔。没走几步,水头已赶过来,滚入低洼处。他家的位置相对较高,家兴不顾一切赶至家门时,眼前已是白茫茫一片。浑黄的河水裹着从河坡地上连根拔出的将要丰收的秋庄稼,什么苞谷秆儿、红薯秧之类,正从门前哗哗流过,冲入地势较低的水沟。
家中哭天抢地,乱成一团。旺田、旺地、家群早将大水缸倒空,抬在院子里。几个门板也都摘下来了。家兴一看不中,又与旺田蹚水走到东山墙边,将顶墙的大木头取下,又掀掉灶火房顶,将三根碗口粗的房梁和东屋红薯干棚架上的两根细木头拆下,摆在院中,拿绳子将两块门板绑在一道,做成简易木排。
家兴紧急安排,让不会游水的成刘氏、旺祖、英芝、多多四人坐在木排上,由他和旺地负责,将小小放进大水缸里,交给旺田。旺福不知哪儿去了,旺禄虽小,早是水鸭子,家兴要他帮助家群。家群此时也安排就绪,将两个门板捆在一处,让黑妞抱着小女儿旺丽坐在上面,旺月、旺弟坐在旁边,扯着她的衣襟。为防止冲跑,家群又在门板上扎上两道草绳,留下两个绳套,绑在她们的手腕上。家兴见这办法好,忙让旺田寻来绳子,依样绑好,留好绳套,让成刘氏、英芝她们抓住。
准备就绪时,水已涨至腰部,房子岌岌可危,随时可能倒塌。家兴叫道:“快走,顺水向南岗漂,心齐一点,漂到那儿就有救了!”
几人推动门板,顺水漂去。没走几步,英芝叫道:“等等,我去灶火拿几个馍!”
英芝正要溜下门板,旺地急道:“妈,我去拿!”
旺地蹚水进灶火,腾出一只面袋,将一锅黑馍装进去,刚出房门,灶火就轰然塌下。旺地咋咋舌头,将馍递给英芝。英芝把袋子扎牢,拴到门鼻上,坐直身子,两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祈求主基督将诺亚方舟的威力施予他们,使一家人得脱这场灭顶之灾。
祷告一会儿,她猛然想起旺福,大叫:“福儿,福儿呢?福儿在哪儿?”
“妈,你甭怕,他是水鸭子,淹不死!”旺地安慰。
英芝听不进,哭叫一会儿福儿,为他祷告起来。
“家群、旺田、旺地、旺禄,”家兴在水里推着门板,叫道,“咱一家务必抱成个团儿,淹死也不能分开!”
还没漂到村南头,脚底已经够不到地,大家开始游水推门板。水里到处浮着门板、木头和水缸,到处是吆喝声和喊叫声。山娃推着门板游在前面,上面坐着他去年才过门的媳妇和易姐儿,易姐儿的怀里还抱着一头小猪。再后面是三疯子,推着两块绑在一起的门板,上面坐着宗先两口子。小莲多少会游水,半浮在水中搭乘。再远处是老慢阴、荣国推着门板,上面坐着荣国妈。
老慢阴见三疯子吃力,急叫荣国帮忙。荣国游到小莲跟前,护住小莲,二人合力推一边,三疯子一人推另一边。
家兴指挥全家边游边推,小心翼翼地避开树枝和房屋,直向南岗漂流。村子离南岗还有三里地。水越来越深,浪头越来越大,身后的村子渐渐不见房顶了。
快到汪泥坑时,见已走完一半路程,南岗遥遥在望,家兴吁出一口长气,大声叫道:“注意了,前面就是汪泥坑,水深,浪头大!”
“爹,”旺田说道,“咱不能顺水沟游,得向东南偏,朝棉花地里拐。那儿我熟,知道哪儿高,能早着地!”
“中!”家兴应道,“注意,朝东南方使劲,游过汪泥坑就是棉花地。只要挨住地,咱就有救了!”
一家人合力推着木排、水缸朝东南方游去。游至汪泥坑时,果然水急浪大,两块门板上下颠簸。门板小,坐的人又多,要不是下面有几根木头垫着,早就倾覆了。成刘氏连喝几口水,不住咳嗽。旺祖也喝几口,呛得直哭,两手死死抓住门板上的绳套。英芝一手抓紧绳套,一手扯住多多,不住祷告。
“旺地,你得使点力,门板歪到你那边了!”家兴急叫。
“爹,我使尽力了,水太急,把不牢!”
“兴儿,”成刘氏一看自己在旺地这边,吐出几口水,咳嗽道,“是我的分量重了。这几年发福,怕有一百好几十斤,门板小,受不住!”
“妈,你甭瞎说,抓住绳套,过去汪泥坑就到了!旺田,你跟旺地换换,让旺地扶住水缸歇会儿!”家兴大叫。
旺田将水缸推过去,交给旺地,自己扶牢门板,果见分量奇重,他也把持不住,咬牙撑着。
“爹,”见在汪泥坑正中间,旺田叫道,“这儿水太急,我怕撑不住!”
家兴这边也是吃力,喘会儿气,叫道:“旺田,向东南推。这里是水沟中心,浪急,偏过去就好了!”
父子俩一齐用力,将门板顶向左边,朝东南方游去。游没多远,一个大浪头打来,门板一歪,成刘氏再喝几口水,呛得喘不过气。打眼一看,旺田的头没在水里,正在使尽力气朝上浮,显然顶不动了。旺祖吓得面色如土,小手死死抓住绳套,只露出小脑袋,半截身子在水里扑腾。
成刘氏又看一会儿,流出两行老泪。是的,要是再来一个浪头,旺田就会撑不住,门板上这几个人谁也保不住。看来,这阵儿已没别的路了!
“老头子,我随你来了!”成刘氏在心里念叨一声,悄悄解开手腕上的绳套,看儿孙们最后一眼,松开绳套,脚下一蹬,人就没影儿了。
门板猛然浮升,旺田一阵轻松。抬头一看,奶奶却不见了,哭喊道:“爹,我奶没了!我奶掉水里了!”
他的哭喊就如一声惊雷,一家人全被震呆了,个个愣在水里。好一会儿,他们才明白发生何事,无不大放悲声。对于不识水性的成刘氏来说,离开门板根本就没第二种可能。这样的急流,这样的浪头,莫说是成刘氏,即使能在水中扑腾几下的英芝,也会在顷刻之间无影无踪!
“妈——”家兴望着滚滚洪水,伤心欲绝,泪如雨下。
“妈——”家群一个猛子扎下去,在两丈多远的地方露出头来,无望地哭喊几声,游回黑妞身边。
“妈——”英芝哭得最响。她们几个都让绳套绑在手腕上,婆婆却冲走了,显然是她不愿拖累她们娘几个,故意解开绳套,走上这条绝路的。再想到婆婆为她的孩子们,为她英芝,为她这个家,所付出的一切,英芝的泪水更是止不住。
一家人只顾伤心,没想到水流已在不知不觉中将他们冲到棉花地边。家兴觉得水流越来越急,抬头一看,前面几百步就是南岗的水沟出口,也就是埋老烟薰的地方,这才急了,大叫:“快,到南岗了!朝左推!”
大家也都回过神来,人人用力,将门板、水缸推向南岗祖地。不消多久,他们就已漂过棉田边缘,掠过沟边被水冲得东倒西歪的杨树树梢,朝南岗漂去。
“爹,我探到地了!”旺地叫道。
大家也都伸脚蹬地,果然,岗地就在脚下!此时,大家都已筋疲力尽,脚下得力,顿时松快多了,个个咬紧牙关,推动门板朝岗顶游去。
拉住岗上的树了!祖坟上的松柏一棵挨一棵,浮在水面上,直通岗顶。一家人扯住树枝走到岸上,无不跟落汤鸡似的,膝盖一弯,跪在地上,顾不上歇脚,纷纷号啕起来:
“妈——”
“奶奶——”
三疯子赶回家时,乔娃正准备去婉蓉家。他家位于村子的东北角,距离决口处最近。三疯子还没说明白,堤就决了,巨大的轰鸣声把什么都说了。
“乔儿,快去救婉蓉。救出来后,去南岗。我去宗先家,他一家子不会水!”三疯子急急吩咐。
乔娃应一声,迈开大步,如飞似的赶往崔家,边跑边喊:“双龙河决堤喽,发大水喽,快逃命喽,快逃到南岗去喽!”
乔娃个头高,声音亮,跑得也快,村子一下子惊动了。乔娃没有解释,边喊边跑。
乔娃边跑边脱衣服,高高的身影就如旋风一般从村子的东北角掠到西南角。跑到崔家时,他的身上只剩下一条大裤衩子。
听到他的喊声,村人纷纷跑到户外,看着飞身而过的乔娃,正自惊异,大喇叭狂叫起来,这才慌了,纷纷忙活逃生。
乔娃一口气跑进婉蓉家,娘儿几个没弄清楚是啥事儿,无不看着他发怔。
“快,快,双龙河决堤了,快逃!”乔娃一把抱过若望,一手扯起婉蓉,冲若盼道,“若盼,跟上我,快跑!”
几人冲出院门。没走几步,婉蓉反应过来,本能地叫道:“小牛——”挣脱乔娃,疾步跑回屋子,钻进东间,见傻祥抱着小牛,父子俩睡梦正酣。
“祥哥,快!快起来,发大水了!”婉蓉用力推几下傻祥,边叫边抱小牛。
傻祥睡得正死,根本推不动。婉蓉一急,朝他脸上拧几下,叫道:“祥哥,大水来了,快起来,快逃命!”
傻祥睁开眼,揉揉让她拧疼的脸,嘟哝两句,翻个身,又打起呼噜来。听到乔娃在院里催促,婉蓉再没招儿,牙一咬,抱上小牛,匆匆跑出屋子。
乔娃从她手里接过小牛,两只胳膊各抱一个,蹽开大步,斜刺里直奔汪泥坑,边走边吩咐若盼,叫他脱光衣服,搀上婉蓉,跟在他身后。
他们是第一家逃出村子的人。开始时,他们沿着庄稼地走,田里尽是水,泥巴没住脚脖子,婉蓉心中越是急,脚下越是走不快,拖拖拉拉赶到汪泥坑时,水位已涨上去,渐渐没住腿肚子,然后是大腿和腰部。一家人的步子明显慢下来。没过多久,若盼开始游,婉蓉只能踮起脚尖。
眼前就是汪泥坑,双龙河的决口显然加大,洪水涨得更快。他们处在沟西,要想逃入棉花地,逃到南岗上,必须游过汪泥坑。汪泥坑原本不大,但这阵儿早成一片汪洋,游入棉田少说也有一百多丈。水位每一分钟都在上涨,越流越急,浪头更是铺天盖地打来,雨水也在毫不留情地迎头浇下,情况万分危急。
乔娃没有时间犹豫,急叫:“盼儿,你先游,游过汪泥坑,游进棉花地,一直游到南岗上,在岗上等我!婉蓉,抓住我,妞儿,爬在我背上,搂住我脖子!要搂紧,淹死也甭撒手!”
“爹!我不走,我要跟我妈一道!”若盼叫道。
“中!”乔娃吩咐,“你就游在你妈边上,关键时候帮她点儿!”
话音落处,乔娃一手抱起小牛,一手托住婉蓉,带着一家子游进汪泥坑里。乔娃拼尽全力,用脚踩水。身上的负担太重了,两只手基本起不到作用,只有两条长腿和两只大脚在水里踢腾,缓缓推动四个生命逃离死神!
“快,把小牛给我!”婉蓉看出危险,急叫。
“好,你接住!”乔娃将小牛递给婉蓉,腾出右手,用力划动水流,左手则像一把巨钳,牢牢钳住婉蓉的右膀,将她母子二人托在水面。若望爬在他的背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看到一个个迎头打来的浪子,面如土色,不住呛水。
“妞儿,搂紧,甭撒手!”乔娃再次叮嘱。
“爹,我搂得紧哩!”若望吐口水,叫道。
这阵儿,村里陆续有人逃出村口,呼儿唤女、哭爹叫妈的声音隐隐约约,不绝于耳。乔娃顾不上他们,只是拼尽全力朝前划动。
这阵儿,所有人都在鬼门关上徘徊,要么进去,要么出来,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婉蓉,你也踩水,一上一下,对,就这样!”乔娃一边教她,一边鼓励。婉蓉乱蹬几下,慢慢找到感觉,但也喝下不少水。
游过汪泥坑后,洪水又涨许多。乔娃试图着地,连试几下,即使他的个头,竟也踩不到底。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婉蓉又喝几口水,露出头狠劲喘气。一直在哭的小牛早被水呛得出不来气,哭声发不出了,死死抓住他妈的衣裳。
婉蓉疲惫极了,抬头再看乔娃,见他咬着牙关,仍在奋力划水。他们母子俩实在太重了,尤其是小牛,胖得就跟傻祥一样,身上圆滚滚的净是肥肉。快到棉花地时,婉蓉觉出,乔娃托她的大手不再有力了,他也开始不住呛水,咳嗽。若望仍在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若盼则用一只小手挽住她的左边胳膊,在水里拼命踢腾。更糟糕的是小牛,不知喝下多少水,抓她的小手渐渐松动。
婉蓉吓坏了,用力托住他,喊道:“小牛!小牛!”
小牛不再应声。婉蓉扭头一看,小牛淹得迷瞪了,身子更像秤砣一样,直往水下沉。婉蓉死命拉他,再次将他托到水面。
乔娃问道:“小牛咋哩?”
“像是迷过去了!”若盼叫道。
“快……快把他给……给我!”乔娃口中再呛一口水,咳嗽着说。
婉蓉正要递过小牛,心头却如过电一般陡然一颤。天哪,乔娃已经筋疲力尽,若是再有个小牛,无异于捆牢他的手脚。他的背上还有一个若望,若盼这阵儿也没劲了。这么做,就等于举家自杀!
不!不!不!小牛不能给他!乔娃不能死!若盼、若望不能死!她不能没有他们,她不能让乔娃一家人再出任何意外!
婉蓉来不及多想,在心头念叨一句:“小牛,妈……妈对不起你了!”将手猛然松开。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小牛就消失在波涛里。
在双龙河里憋了大半年的两位龙爷领着虾兵鳖将杀进村子复仇时,老白的第一反应是四棵大杨树。
老白不顾一切地跑回自家院子,见雪梅和几个娃子已走出来,无不张皇失措。见旺福也在,老白急叫:“快,旺福,找绳子,所有绳子都找来!雪梅,快,帮我摘门板!”
老白摘好两块门板,旺福和白雪等已将绳子全都寻来。老白拿在手上,转对雪梅:“待会儿水上来,你和雪儿、杏儿推上门板,到大杨树下寻我!旺福,笑儿,快跟我来!”
话音落处,老白已如利箭般冲进雨幕。雨小去许多,仍在下,丝丝缕缕,让人难以睁眼。老白的院子离大杨树不远,只隔老烟薰一家,但要绕过他家的大院墙。
老白边跑边喊:“乡亲们,快,快到大杨树下,甭乱跑!”
旺福、白笑无不扯起嗓子喊。附近人家正自惊慌,听到他们的叫声,纷纷赶往四棵大杨树。不一会儿,大杨树下聚起一堆人,少说也有百来口。更多的人听到叫声,这也想起大杨树,纷纷朝这儿拥来。
老白站在树下,抬头望上去,估摸一下四棵大树,咬住绳子头,“噌噌”就往树上爬。然而,树太粗,树身又被雨水淋得透湿,滑得爬不上。其他小伙子见了,也都纷纷爬树,没一个爬上的。
洪水已升上来,漫到腿肚子上。杨树中间的老井早看不到了,只露出小半截辘轳架子。
时间就是生命。老白又审一会儿,眉头一动,将绳子挽个疙瘩,叫人寻来一块砖头,绑在绳子上,奋力扔向成家杨下面的一根大枝,再将石头吊下,将一端系在旺福腰上,将他拉上去。旺福在枝头上站稳,往上系绳子。
大喇叭不响了。不一会儿,风扬、青龙也跑过来。老白一见他俩,急叫:“风扬,青龙,快让大家寻绳子,越多越好!”
人们四处寻绳子。风扬灵机一动,喊上青龙赶回大队部的代销点里,抬着一大盘新绳子疾走过来。早有人拿来刀具,大家按照老白的吩咐,七手八脚地将绳子断成段段,分别挂在大杨树的树枝上。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四棵大杨树的大小枝头上尽是倒垂下来的绳头儿。
老白叫道:“大家甭急,两个人攀一根绳头儿,能上的先上,上不去的就拉着绳子,随水往上升!”
这是再好不过的办法,众人无不松下气,各自寻到绳头,候着大水上涨。这阵儿,雪梅也领着白雪、白杏,推着门板赶过来。老白让白雪、白杏合拉一根绳头,转对雪梅道:“雪梅,你守在这儿,我得去南岗!”
水越涨越高,大多数房顶淹没了。房子倒塌了,房梁、柜子、箱子、桌子等物随水漂过来,几乎每个漂浮物上都趴着人。大杨树下的村人越聚越多,有两百多。树枝上爬得到处是人,攀不上去的老人和孩子紧紧扯住绳子头,等候大水的最后上涨。
水势越来越猛,快要涨到最下面的大树枝时,远处游来一人。老白一看,是磙子。
磙子游到大树下,扯住一根绳头,喘会儿气,见风扬、老白、青龙、雪梅、天成几人无不扯着绳头浮在水面,像个孩子似的呜呜哭起来。
青龙叫道:“万磙子,哭个啥?快说,咋了?”
磙子没睬他,缓缓转向风扬,泣道:“风扬,老……老嫂子她……”
风扬心里一揪,知道他妈没了,一下子傻了。
“咋……咋回事儿?”青龙急问。
磙子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安顿好家人,见大水涨到胸脯上,正要游走,猛然想起老嫂子,赶忙过去,远远听到老嫂子在笑,声音很吓人。我游进院子,见堂门关得牢牢的,老嫂子的笑声是在屋子里发出的。我急去推门,推不开,里面闩上了。我大叫开门,老嫂子死活不开,守在门后,一声接一声地笑。我细细一听,屋里还有陈姐儿,抱着娃子。母子二人扶在西间的窗棂上哭。哭声很小,看那样子,出不来了。我急坏了,苦求老嫂子开门,她不开,只在屋里笑。我寻不到东西砸门,大水也在一寸一寸地上涨,我急了,游到窗前,抓住窗棂,使劲一扯。土墙让水泡软了,窗子掉下来。我正要伸手拉这母子出来,房子塌了,眨眼间……”
磙子说不下去了,只是哭。众人听得心悸,风扬眼前一黑,拉绳子的手渐渐松开,眼看要被激流冲走,老白一声惊叫:“风扬!”一把扯住他,朝他脸上啪啪就是两耳光。
遭老白一打,风扬这才回神,惨叫一声:“妈——”
树上树下,人们无不伤心,跟着抹泪。
老白抬眼望上去,见几棵大树上挤的全是人,又一估量,意识到危险还有后头,朝树上喊道:“乡亲们,甭哭了!”转对风扬小声吩咐,“风扬,你和磙子,还有我爹,守在这里,看护、救助群众!”转对青龙,“青龙,这儿人太多了,我怕几棵树撑不住。还有南岗,那儿更重要。你跟我去,马上走!”
“中!”
老白抬头望向大树:“树上多少人,报个数!”
几棵树上同时点起数来,共是二百三十一人。老白略一思索,叫道:“大家听着,从十八岁到四十岁,凡是会游水的,出溜下来,跟我一道,去南岗!”
树下出溜下来三十多人。旺福也要下来,被白雪死活扯住胳膊。
“雪梅,你……你快上去!”老白转向雪梅,冲她点头。
“不中!我得跟你一道去!”
“你咋能去哩?”老白急了。
“我刚好四十,会游水!”雪梅淡淡说道。
“你,”老白咬会儿牙,指着被绳子拴住后在水里打转的门板,“中,你坐上!”
雪梅点点头,坐到门板上,老白、青龙护着。水中不时有漂浮物冲来,人们有候到的就牢牢抱住,跟在老白他们后面,顺水朝南岗漂去。
老白、青龙一行游到南岗时,岗上已经站满人,哭声、喊声乱作一团。将老白的门板拖到岸上的是山娃。
“好样的,山娃子!”老白拖着湿淋淋的身子,拍拍他的肩头。
“老白,青龙……”山娃放声大哭。
“咋哩?”青龙问道。
“我妈她……她被大水冲……冲走了!我……我……我好浑哪!”山娃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老白几人无不别过脸去。山娃蹲在地上,顾自诉说:“我妈她……她舍不下那头小黑猪,死劲儿抱在怀里,我咋说她……她也不听,我……我们浮到汪……汪泥坑……坑,门板翻……翻……翻了,我……我捞呀,捞呀,捞呀,捞呀,可就是捞不到!我……我好浑哪……”拿拳头狠捶脑壳子。
还有什么要说的呢?岗上到处是哭声,是喊声,哪一家都是五零四散。老白望着一堆又一堆哭爹叫妈、疲惫不堪的男女,心里一阵揪疼,目光缓缓转向疾步赶来的家兴:“上来多少人?”
“我数过了,不算你们,是三百五十一!”
老白心头一紧,目光缓缓看向青龙。四个队总人数毛七百,两处加起来才五百多,也就是说,下落不明的至少一百多!
雨停了。天边发出亮色,日头躲在云层后面,试图射穿它们,给大地以光芒。老白长吸一口气,一把扯住青龙:“走,看水口去!”
二人蹽开大步赶到水沟的出口处,见三疯子一动不动地站在老烟薰的坟顶上,两眼眨也不眨地直盯水面,像个指挥若定的将军。再往下,沿水边挨排站着乔娃、旺田、旺地、明河等十多个年轻人,两根长长的绳子放在地上,绳子的一端牢牢地拴在老烟薰坟头胳膊粗细的大柏树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三疯子一样,死死地盯住水面。在这里,他们已经搭救上来三十多人,刚刚上岸的民善这阵儿脸朝地,正在吐黄水,天旗为他不停捶背。
青龙由不得打个寒噤,几步跨到坟上,放眼望去,波涛汹涌的洪水在他前面翻滚而过,打着一个又一个漩涡。
直到此时,青龙才算完全明白老烟薰的预警,也明白他一定要栽棵大点儿的柏树的含义。也只有在此时,老烟薰选择的葬身之地才真正显出意义。不用再说,此处是救人的最佳地点,也是跨越生与死的最后一道门槛。老烟薰坟头所在的这道梁子直插水口,如中流砥柱。水流遭它一堵,相对较缓,利于营救。若是漂到此处依旧爬不到岗上,人就完了,因为水流绕过这道梁子,速度陡然加快数倍,几乎是打着急漩儿冲入梁子南边长达百多丈的狭口,汇入双龙河。
然而,在此处救人,无异是从鬼门关上夺命。老白盯住水面看一会儿,抬头望着三疯子,小声叫道:“天珏!”
这阵儿,他也完全看明白三疯子,再不把他视作疯子了。
三疯子也看他一眼,会意地点了点头。
“还有人没?”
三疯子再次点头,收回目光,继续盯向水面。老白也不再说话,站在他身边,圆睁大眼在水面上搜寻。
几乎是在突然之间,旺田指着远处叫道:“看,那儿有根木头!”
几人顺手望去,果然看到远处波涛里,一根木头在沉浮。定睛细看,木头中间,竟然伏着一个人头。看样子,那人仍旧活着,死死抱住木头不放。
“快!快救人!”老白大叫一声,冲到岸边。
乔娃、旺地二人已经分别拿起绳子,拴在腰上,正要下水,三疯子叫道:“慢!”
众人停下来,回头望向三疯子。
“此人不可救!”三疯子又审一会儿,一字一顿。
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再次望向水中,盯向那根木头。那人依旧紧抱木头,在水中沉浮。显然,这阵子他已迷迷瞪瞪,连扬手喊救命的动作也做不出了。
白云天的眉头拧成两股绳。他知道,三疯子是正确的。那根木头离岸实在太远,几乎是在对岸。那儿水流加速,一根绳子根本够不到。即使够到,在那样的急流里,救人实在是难。
所有人都在望着那根木头,场上静寂无声,好像都在眼睁睁地为一个行将走入鬼门关的活人送行。三疯子屹立在坟头上,一头散乱的白发和胡子在风中飘扬,两眼死死地盯住水面,面孔几乎扭曲了。
几乎是在突然之间,白云天飞身走到坟头,走到柏树跟前,迅速解下一根绳子,冲到岸边,与另一根绳子接在一起,拴在腰上。
“老白!”三疯子急了,惊叫,“不中,千万不能下去!”
白云天听若无闻,将绳子扎牢,仔细查过腰中绳套,转对旺田、乔娃几人道:“看准了,我一抱到人,你们就拉绳子!”
话音落处,人已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在几丈开外露出头来。他已估算好距离和流速,斜刺里游向木头的正下方。白云天游出尖角,游进激流,一会儿被漩涡吞没,一会儿又露出来。
在众人一阵紧一阵的揪心中,白云天终于游到木头下方,奋力迎向木头。水流更急,木头开始打转。岸上所有眼珠子都如突出来一般,直直地盯在水面上。
白云天抓牢木头,顺木头过去,一把抓住那人,将手中的绳套儿拴在那人腰上,一脚踹开木头,推他往回游。这阵儿,他们已被激流冲下尖角,进入鬼门关口。乔娃等十几人看得清楚,齐手扯住绳子,死命往回拉。白云天二人渐渐被拉回来,与此同时,那根木头就如离弦之箭,打着转儿漩进鬼门关里。
绳子越挣越紧,十几人也拉不动。更多的人赶上来,像是在拔河。三疯子站在坟头,不停地发布口令:“拉,拉,停,再拉,再停,再拉!用力拉!”
白云天拼尽全力,一边游水,一边将那人朝水上顶,尽力使他的头露出水面。一分钟过去了,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水流更急,在梁子后面漩出一个大漩涡,众人眼睁睁地望着他俩被卷入水下。
三疯子傻了,颤声大叫:“快拉,快,快,快拉!”
绳子一寸又一寸地被小伙子们拖上来,水面上再次现出两个紧抱一起的人体,渐渐脱离漩涡。又过几分钟,白云天他们终于被小伙子们拖到岸上。
众人一看,被老白拴在腰上并死死抱住的是老鸭子。二人都已绝气。
“老白——”雪梅惨叫一声,扑上去就做人工呼吸。那边天旗也在紧急抢救老鸭子。
然而,一切都已晚了。白云天、老鸭子静静地躺在老烟薰坟边,再也没有醒来。
天渐渐黑下来。夜幕像个黑色的幽灵,将一切吞没,将两位龙爷的暴行悄悄掩盖。
南岗的坡面上,到处都是泡涨的尸体,有人的,有动物的。天一放亮,又饥又疲的生还者开始沿水岸打捞尸体。每捞上一具,马上就有亲人扑过来,哭叫声惊天动地。
直到错晌午,两位龙爷的怒气才算消去,水势放缓,被水坝聚起来的逾百万方洪水从越冲越大的决口里奔涌而出,经由老烟薰的坟头再次汇入双龙河中。
水位开始下降,远处的景致渐渐显露出来。人们站在岗顶上,放眼远眺,除去四棵大杨树和黑糊糊的大队部外,原先的村子荡然无存。
中秋节到了。这是家家户户庆丰收、贺团圆的日子。
吃过晚饭,月明星稀。四棵大杨树周围,散布着许多简易帐篷。家兴拿着一块政府刚刚分发的月饼从外面走回来,走到自家帐篷前面,大声叫道:“家群、田儿、地儿,还有福儿,你们兄弟几个都出来!”
家群、旺田等纷纷走出帐子。
“今儿是中秋节,到南岗上,给你爷奶上个坟!”
几人答应一声,跟他来到南岗最东头的成家祖地,在老有林的坟前跪下。
坟头是新的。大水消下去后,他们在沟西岗坡的灌木丛中寻到了成刘氏的尸体,将她与老有林合葬一处。同老有林一样,成刘氏也没棺材,裹身的是政府发下的救助草席。
“爹,妈,”家兴将月饼摆在坟头,连磕几个响头,“该说的我都说给你们听了,今儿是中秋节,月亮最圆,政府发下一块月饼,不孝子领着家群和几个孙子团圆来了。爹——妈——”
家兴大放悲声。家群与旺田弟兄几个也纷纷哭作一团。
哭一阵儿,家兴对坟堆诉道:“爹,妈,大灾去了。爹,托您的阴德,除妈之外,咱一家大小,谁都好好的!您最关心的几个孙子,都在这里,跪在您跟前,您也看到了!还有几个孙女,连根头发也没少!儿子虽没本事,可儿子没让他们饿死,没让他们淹死,他们全都活蹦乱跳,一齐跪在这儿。您放心,儿子一定记牢您的话,让他们成家立业,过旺咱成家!还有,爹,妈,政府给咱发粮食,发被褥,都是送的,一分钱没要。政府还按户发放救助款,每户三百,说是为咱盖房子。爹,所有这些,个个都是好消息,村人无不记挂政府的大恩德,哪家帐篷里都挂毛主席像。爹,说起毛主席,我还得告诉您一件大事,他……他老人家过世了,您可能不相信!刚开始,村里没人信,可他老人家真的过世了。大家都哭了,都为毛主席戴黑纱。风扬不让跪,大家只好站在大杨树下鞠躬。青龙说,毛主席是神,他一走,这世界得塌个角。这话是真的,听报纸说,北京边上闹地震,房子全塌了,死人几十万。旺田又听姚老师说,这些日来,好多地方发大水,听说一个叫啥河的,淹死的人比咱村里多得多。爹,咱村这场大灾,也应上他老人家哩。爹,我还想让您知道,这次大灾,救下咱村的是四棵大杨树,是这道岗子,是老烟薰,是老白,是天珏。天珏没疯,他的疯病全是装的,一装二十多年。村人让他蒙了,政府也让他蒙了……爹,您睁眼看看,不究是啥灾,大杨树依然在,井里依然在冒泡泡……”
家兴唠叨到这里,站起身子,扭过头,目光缓缓地凝视远处的村落。家群、旺田几个也都纷纷站起来,远眺村子方向。
明朗的月光下,四棵参天巨杨高耸依旧。大杨树周围,是一个紧挨一个的白色帐篷。他们能够感觉出,在几棵大杨树中间的那眼老井里,珍珠泡儿正在一如既往地一串接一串向上蹿腾……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