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浊世砺行》 简介 南北朝,东西魏,悲离乱,叹纷争。阿斗泥豪义慷爽,贺六浑枭雄无双;天宝暴虐亦真性,黑獭英姿然弑君。一时粉墨登场,纷纷霸业王图。又小果儿一枚,随波逐流乎?昂首信眉乎?历浑噩浊世,成参天大树。 第一章六镇 “六镇地广人稀,又得时时应对蠕蠕侵扰,其状不可谓不苦。昔年皆征发宗室贵戚、抑或中原豪强子弟前往居镇,大伙儿齐心协力,朝廷才得北境无忧。可几代下来,现如今这些国族将士的后代子弟居然被人编作‘镇户',不能晋清流之官,不得与高门通婚,休说贵人身份不再,我瞧便是与奴隶也无甚差别!” 这是(北)魏正光四年六月里的一天,京师洛阳城中,太极殿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侃侃而谈,说到激动处,不觉握紧了双拳,意甚激昂。这老者名唤李崇,官拜尚书令加侍中,一生战功彪炳,近日更长驱塞北三千里,将来犯的柔然主阿那瓌撵得远远的,回朝便得授骠骑大将军,实在身份显赫。李崇年届七旬,却不见老态龙钟,今日更戎服武饰,愈显志气奋扬。 可惜,李崇说得起劲,殿上群臣却一个个昏昏欲睡,无精打采。固然这是炎炎夏日,容易叫人打不起精神,可大朝会上众人这番作派也未免太叫人心塞。李崇微觉气恼,正想重重咳嗽一声以表达自己心中不满,可抬眼一望,满腔愤意瞬间化作了虚无---正上首方向,大魏皇帝元诩弓着腰,斜倚在偌大宝座里头,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仿佛殿上一切皆与他无干。 李崇苦笑一声,暗自摇头:诶!须怪不得陛下。。。自打二月里太后设计诛杀权臣元叉,再度临朝听政,陛下失了权柄,从此心气全无。。。 这般想着,李崇将目光放得又远了些---皇帝元诩身后,厚厚垂帘之内,依稀可见一道婀娜身影。帘后之人自然就是权倾大魏的胡太后,只是她那模糊身影不但没有正襟危坐,反而横卧榻上,隔着垂帘都能嗅出一股慵懒味道,实在与大朝会这等肃穆之事对不上卦。 李崇苦笑愈甚,心中腾起丝丝怒意:八年前太后以陛下年幼而首次临朝,虽是女流,却励精图治,兴利除弊,可谓一鸣惊人。可如今二次临朝。。。嘿嘿,其所作所为怕是比那弄权乱政的元叉也好不到哪里去,整日价淫秽宫廷,荒废朝政,坏乱纲纪,以致人心离散、叛乱四起。。。 忽然帘后传来一声轻叱:“尚书令奏完了没有?怎的没了声响?”虽是女声,却大是威严,正是胡太后开了口。 李崇打了个激灵,收起思绪,支吾道:“臣。。。臣。。。尚未奏完。。。” “那便讲下去!”胡太后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愈显尖厉:“吞吞吐吐,是何道理?” 李崇脸色大变,忙道:“老臣遵旨。”清了清嗓子,续道:“六镇子弟沦为‘镇户',失了进迁之道,大多贫苦潦倒;而当初同为显贵的亲族,但凡。。。但凡迁来洛阳的,却无不位居要职,荣华富贵。。。两厢比较,怎不叫六镇子弟心寒?老臣此番北征蠕蠕,经六镇,镇兵镇民少有来援者,反多私抢军资之流。长此以往,六镇。。。六镇不但不能为朝廷把守边疆,只怕反要弄出祸事来呵!” 好不容易一席话讲完,李崇的声音越说越小,浑没了先前的底气。大殿里响起一阵嗡嗡私语之声,间杂着不少冷笑声,李崇觉着背后凉飕飕一片。 “简直大谬!”殿中抢上一人,白面有须,容貌秀伟,声若洪钟:“如今太后临朝,政清人和,天下大治。前两日怀荒镇将于景还上表,言六镇子弟常浴天恩,感戴不尽,共为太后贺。怎么到了你李崇嘴里,他等就要惹出祸事来了?简直无稽之谈!” 李崇定睛望去,就觉着一股戾气升腾,几次忍不住想要开口反驳,到底还是不敢,强自压了怒气下去。原来说话这人姓郑名俨,官居中书令,乃是胡太后大大大大的宠臣,在朝中红得发紫,权势遮天。原因倒也简单---这厮人长得漂亮,叫胡太后收作了面首,昼夜居宿宫中,人尽皆知。 大宠臣郑俨发声质问李崇,言语间又句句不离“太后临朝,天下大治”这些个字样,殿上群臣本多尸位素餐之徒,这时候哪个肯多管闲事?殿中陡然一静,针落可闻。 李崇面上一阵青一阵白,正尴尬间,又有人开了口:“设若李卿所言真个属实,可有对策?”太极殿里一阵骚动,嗡嗡声大了一倍不止---原来接过话题的,居然是久已不曾在朝会上开过口的傀儡皇帝元诩! 既是皇帝说话,郑俨再是气焰滔天,终归不敢造次。李崇暗喜,赶忙朝上首拜了一拜,朗声道:“老臣思之,当改镇为州,下辖郡县,与他州无异。凡‘镇户'皆释为平民,入仕、升迁、通婚皆依旧例。文武兼用,恩威并施,六镇子弟自当重为国家爪牙,安心戍边。如此,国家再无北顾之忧也!” 宝座之上,皇帝元诩双眼闪过一道精芒,整个人忽然精神了许多。他直起腰,坐得笔直,轻咳一声,就要再开御口。。。 便在这时,垂帘后胡太后猛地站了起来,碰着珠帘,响起一阵哗哗之声,殊为刺耳,群臣为之一静。接着尖厉的女声再次响彻大殿:“便如李卿所言。。。然则要将边镇尽皆改为州郡,又升赏镇兵,钱从何来?” 李崇大汗淋漓:“国库。。。” 郑俨不失时机跳将出来:“大将军逐北三千里,糜费无数,国库早已空虚!” “我。。。老臣。。。”李崇话不成句。 扑哧一声,左近有人低声笑语:“尚书令家中不是号称河洛首富?既提此议,何不以家资襄助朝廷?”这是广阳王元渊在调笑李崇。 李崇哑口无言---他在官和厚,明于决断,可偏生性好财货,贩肆聚敛,家资巨万,犹然营求不息。被元渊这么一说,还真的是无言以对,哪怕元渊本人也是朝中有名的财迷,家中钱棉珠玑堆积如山,不可计数。。。 有那么片刻,李崇真想大声喊出:老臣愿尽献家财,矢志为国!可惜一张嘴张了半天,终究没吐出哪怕半个字来,花白长须随着嘴型上下颤悠,瞧来说不出的可笑。。。 啪嗒!皇帝元诩颓然跌坐宝座之内,萎顿如初,再无声响。 “散朝!”珠帘再响,胡太后摇曳云鬓雾髻,隐入殿后不见。郑俨目光火热,如影随形。。。 第二章武川 去洛阳而北,凡两千五百里,大抵便是李崇嘴里所说的六镇所在。六镇自西向东,绵延千里,依次为: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六镇。其南倚阴山,北向戈壁大碛,乃本朝道武帝时为抵御北方柔然侵扰、拱卫大魏旧都平城所设。 大魏国疆域辽阔,边镇繁多,自然远不止六镇这么几个,只是六镇自成一体,年头久远,镇兵镇民又多出自旧时豪族贵戚,更兼正面抗衡国家北方大患,论名气,确然是最大的。如今六镇之内,除开老六镇的鲜卑子弟,多有送来戍边抵罪的流犯死囚,还有内附的高车、杂胡;种种原因,南边跑来的汉儿也自不少。 由平城向北出塞,西路经沃野镇至高阙戍而大漠;东路越怀荒镇达瀚海;而最主要的中路,则是走阴山道,过白道城要冲至武川镇。 夏日里骄阳似火,晒得一整座武川城都显无精打采。城门口本该驻着一队守门镇兵,这时候踪影全无,多半正躲在城墙根某个背阳角落里呼呼大睡。倒也无妨,这大门自早上开到现在,休说能捞着油水的客商一个不见,出入之人统共加起来怕是不超两手之数,多是些闲汉饿丐。城里头也是静悄悄的,市井里少有商肆营业,偶尔声响传来,却是有人争吵甚而互殴起来---这年头,镇兵也好、镇民也罢,不知为何每一个都胸浮戾气,少见笑容。再往深里头走,那些街巷隐蔽处,却时不时能见着几个晃悠身影,不是泼皮混混就是跨刀肩棒的无事镇兵,但有生人经过,这干人双眼里便闪动绿油油的凶光,仿佛一群饿狼。 世道不好,城里头处处透着破败味道。。。可真要说起来,武川还算好的,到底占着六镇最正中的位置,易与国中交易沟通。听说六镇里最东头的怀荒镇,去岁末先叫柔然主阿那瓌一番大肆抢掠,转身又遭了雪灾,偏偏镇将于景还贪暴异常,平时苛酷扣敛不说,要紧时候竟不肯发粮廪赈济,当下便饿死了不少人,弄得民怨沸腾。 城外光景倒是好了许多,尤其城南往阴山去的方向,这时节牧草连天,大片大片的绿,间杂各色野花,生气勃勃,看着便舒服。 阴山巍峨,白云绕腰。山脚下,几户人家升起袅袅炊烟,宁静安和。瞧着都是些寻常人家,占地不广,不过周围一片空旷开阔,倒也清爽怡人。 忽地一声娇叱,打破了这天地间的恬静:“臭果子!坏果子!又欺负人家!”几户人家中,门头最高、占地最大的那户院门大开,先是一个高个子青衣少年捂着头窜了出来,继而追出个胡服少女,十四五岁模样,一脸羞恼,高举一双拳头,青筋盈腕,瞧着力气可也不小。 青衣少年跑开不远便慢下脚步,双手环头停在那里,嘴里嘿嘿笑个不停。胡服少女步履矫捷,几步追将上来,作势欲打,偏生真落到少年背上,两手突然变作了一双粉拳,软绵无力,聊胜挠痒罢了。 这时院门里又走出三人,其中两个与青衣少年年纪仿佛,约莫十六七岁。最后一位则是个半大小子,天气炎热他不着上衣,胖鼓鼓的肚子腆在身前,一双眼睛倒是乌黑有神。 当先一个中等身材的圆脸少年叫道:“英妹妹!你倒是使劲呵!这小果儿老是欺负你,我都看不下去。换作我,早打他个哭爹喊娘!”说着又望向身边另一个少年,续道:“黑獭!小果儿笑你妹妹脸蛋儿黑,你倒也不生气!” 叫作“黑獭”的少年微微一笑:“脸蛋儿黑打什么紧?心不黑就好!”这黑獭名副其实,一张国字脸黝黑黝黑,相貌亦是平平,可站在那里渊渟岳峙,一派泰然自若,加上身量也高,故此年岁不大,端的倒是好气度。 圆脸少年见说不动黑獭,大感无奈,摇头叹气。眼角余光扫去,正瞥到那胖嘟嘟的半大小子居然在捂嘴偷乐,顿时气上心头,一巴掌扇在半大小子后脑勺上,喝道:“小混蛋!你笑个甚么!” 半大小子摸摸后脑勺,一脸无辜:“大兄明明打不过果郎君,偏生满嘴大话,要把果郎君打个哭爹喊娘,可不好笑?”黑獭在边上听到,忍俊不禁,扑哧笑了出来。 圆脸少年火冒三丈,一抬腿要踢半大小子,不想后者身材圆胖,动作倒是不慢,抢先在地上打了个滚,远远躲了开去。圆脸少年踢了个空,愈加气恼,还待追上去时,早被黑獭一把拖住:“阿悦且住!你和阿崇置什么气?他年纪小,伤着了可不是小事!” 不远处青衣少年与胡服少女望见,停了嬉闹,并肩趋步而来,一起叫喊:“什么事?阿崇怎么滚在地上?” 圆脸少年收起腿,没好气道:“这小混蛋皮厚肉糙,能有什么事?”黑獭松开圆脸少年,朝着青衣少年与胡服少女摆了摆手:“没事!他两兄弟闹着玩呢!” 青衣少年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院门里再出来一人,倚门喊道:“你等几个怎么又跑了出来?餔食都已备好,还不回院里趁热吃?”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脸容姣丽,身材高挑,衣着虽不华贵,却干净素雅,别有一番气质。 黑獭和圆脸少年发一声喊,齐齐冲向院门;半大小子一骨碌爬将起来,来不及掸去一身尘土,撒开一双胖短腿就跑,瞧不出,此刻他怕是能赛过脱兔;青衣少年也自不慢,他双腿本就修长,迈开大步,几下就赶了上去。便只胡服少女落在后边,一伸手没捞着青衣少年半片衣幅,眼睁睁看大伙儿“绝尘”而去,气得直跺脚。 “哎哟哟!”高挑妇人云步而来,伸手将少女揽入怀中,一脸心疼:“这又是哪个混账东西,竟把我家小英儿气成这般?”边说话,边揽着少女走回院中,就见哥几个早已跪坐席上,睁大眼盯着身前各色汤肴,无不作垂涎欲滴状。 少女嘟嘴:“还能有谁?不就是大娘家的臭。。。果郎君!” 高挑妇人剑眉一竖,望着青衣少年喝道:“阿果!你又做了甚么惹英儿生气?不说清楚,一个个休想吃食!” 不待青衣少年答话,流着口水的半大小子率先出声:“韦大娘!果郎君真没做甚么,就说了句英姊姊脸蛋儿黑。其实果郎君也没说错,英姊姊虽说比黑獭哥白不少,可比不了大娘你,还不及果郎君呢。。。” 扑通声中,半大小子运气不再,被圆脸少年一脚踢成了滚地葫芦。那边厢,少女的嘴巴嘟得愈发是高。 “呸呸呸!英儿莫听这帮混小子胡言乱言!”韦娘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摸了摸少女的脸蛋,说道:“瞧瞧这眉眼,这高鼻,这小嘴。。。啧啧啧,也不知谁家小子运气恁好,日后能娶到英儿过门。。。” 灰头土脸的半大小子阿崇挣起身,一脸委屈:“还能是谁?左近都说,英姊姊九成九要嫁果郎君,韦大娘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哈哈!韦娘子眉开眼笑,合不拢嘴。席上,青衣少年果郎君满脸尴尬,挠耳捺头;黑獭依旧气定神闲,微笑不语;圆脸少年阿悦胸膛起伏,似乎大是不高兴。。。 “阿崇你。。。”少女一脸娇羞,话没说完,扭头钻进了韦娘子怀中。 第三章裴家 山脚下这户人家,主人家乃是母子两个,母亲韦氏,夫早逝,青衣少年便是其独子,姓裴名果,年十六,尚未取字。 若说渊源,裴果家出自河东裴氏,那是天底下数得着的高门大户。西晋末年永嘉之乱,北方士族大举南迁,河东裴氏亦有一支徙至江东,历东晋、宋、齐三朝,人才辈出,各居显职。至南齐末年,其时的族长乃南朝名将裴叔业,受命镇守南齐门户---淮南重镇寿阳。魏齐交锋,裴叔业屡挫北魏来犯,令魏人不敢南下牧马,可谓战功卓著。不料南齐东昏侯萧宝卷继位,荒唐残暴,大肆诛杀臣子,四方惊惧,反叛不断。裴叔业饱受猜忌,无奈之下徙江东全族至寿阳,乃举寿阳投北魏。北魏朝廷大喜过望,仍以裴叔业镇寿阳,授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豫雍兖徐司五州诸军事、征南将军、豫州刺史,封兰陵郡开国公,显赫一时。 裴叔业不久病死,裴氏遂举族北迁,子弟多有封侯拜将,在北魏朝混得风生水起。裴果之父裴遵乃裴叔业堂侄,亦随族人北迁,其人凤仪不凡,文韬武略皆是上乘,本为族中所重,却因为一场变故遭到族人猜疑。裴遵心高气傲之人,愤然离族而去,辗转到了武川,定居下来。虽说他性子清高,不擅结交镇内豪强,到底才干上佳,几年下来也算在武川立下门户,不比豪族,却也中等偏上。后来娶妻韦氏,恩爱非常,生下裴果更是一家人其乐融融。不想天不假年,五年前一场大病袭来,裴遵一病不起。他自知时日无多,便再三嘱咐爱妻定要抚养裴果成才,韦娘子含泪答应。心事既了,裴遵就此撒手人寰,留下孤儿寡母。 好在韦娘子娘家亦是昔年迁来六镇的中原大族后裔,稍有权势。有人帮衬,加上她自己本就精明强干,五年来家道不落反兴。韦娘子知书达礼,自然不似那些豪族会畜养私兵家奴,可也用得起六七仆婢。只是她本性质朴,故此裴家并未大兴宅屋,平日里穿着也甚朴素。持家之外,韦娘子更日日督促裴果习文练武,不敢懈怠。 丈夫死后,韦娘子操持家业,少不得要抛头露面,不过六镇之地胡风强悍,妇人主事可也没啥稀奇。她是武川本地人,与镇中豪强打起交道来反倒比裴遵更加得心应手,于是结好不少人家,比如席上黑獭家。黑獭乃是小字,其大名宇文泰,乃晋时鲜卑大族宇文部王族后裔,其父宇文肱正是武川镇数一数二的大豪,手底下掌着一部宇文族兵。胡服少女则是宇文泰的幼妹,名叫宇文英。宇文泰上头还有三个兄长:宇文颢,宇文连,宇文洛生。圆脸少年与半大小子却是一对兄弟,哥哥叫侯莫陈悦,弟弟唤作侯莫陈崇。他两个之父侯莫陈兴生前乃宇文肱至交,任职军镇戍主,与柔然人交战时受了重伤,临终前将两兄弟托付给宇文肱,从此长居宇文家中。 这些个少年少女年岁相仿,自小便整日价混在一起,感情自然甚笃。今日几个聚在一处,忽闻厨艺精湛的韦娘子要亲自下厨,顿时急不可耐,一同拥来裴家。嘻嘻哈哈玩闹时,裴果开了句宇文英的玩笑,这才有了方才那么一出。 于是几个坐定。韦娘子“一声令下”,但见风卷残云,大伙儿吃得那叫一个快活。 正吃喝间,便闻隔壁院中响起一阵动静。先是陶盆木碗坠地之声,接着一个苍老且粗鲁的男声开口喝骂起来,似乎还动了手脚,再往后当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呜呜抽泣不止。 大伙儿一起皱眉。 宇文泰摇着头道:“又来了!隔一阵便要发酒疯!这素黎老奴真个凶鄙,自家小娘打起来毫不留情。”裴果叹了口气,道:“最可怜便是素黎小娘,每日里给老奴外加素黎大郎二郎做牛做马,就这样过得还不安生。。。”侯莫陈悦冷哼一声:“偏挑餔食之时发疯,这瘸腿老奴是存心让我等吃得不快活,忒是可恨!” 他几个说得随意,显然对隔壁这家的事情见得多了,见怪不怪。倒是宇文英裴家来的少,不明所以,遂好奇追问。裴果略略说了一回:原来素黎氏一家四口,素黎老汉、大郎、二郎皆为镇兵,这年头军镇上缺粮断饷,家中本就入不敷出,他三个不事生产反嗜酒烂赌,生计便大是困苦。就指着小娘一个,不但要服侍父兄吃喝起居,还得缝缝补补贴补家用,每日里起早摸黑辛苦不论,时不时还遭素黎父子无端打骂。 “天底下哪有这等父兄?还是不是人?”宇文英听完,气得脸色涨红:“不行!这事我要管!四兄!你随我去素黎家讲讲理!” 一旁侯莫陈悦嘿嘿冷笑:“讲理?就那醉酒老奴,你和他能说出个理来?” 宇文英倏然站起,却遭宇文泰一把拉住:“小妹!非是我不肯管。可这等腌臜事儿,镇内镇外随处可见,你又能管得了多少?” 宇文英兀自不服气,胸膛起伏,不自觉间,目光转向了裴果。 裴果挠挠头,正不知从何说起,便听韦娘子先开了口:“到底英儿心肠好,那素黎小娘也确然可怜。。。我不好出面,这样罢,果儿你送一份酒食到隔壁,兴许那老奴吃饱喝足,便不再打骂小娘了。。。诶,帮得一次算一次罢。” 宇文英顿时展颜,上前拖住韦娘子胳膊,微微忸怩:“大娘。。。大娘对英儿最好。”韦娘子摸着她头发,只是笑。 裴果忙唤小婢备了大大一份酒食,起身而去,宇文英雄赳赳气昂昂随在他身侧。这时候兄弟几个自然不甘落后,宇文泰当先跟上,侯莫陈悦继之。小胖墩侯莫陈崇倒是也跟出来了,腮帮子鼓鼓,手上还擎着一只咬了一半的鸡腿。。。 第四章世道 素黎家院门敞开,两侧院墙斑斑驳驳,早已失修。大伙儿鱼贯而入,就见素黎小娘倒在地上哭泣不止,几件简陋食具散在身周,覆着薄薄一层粟粥,全不见菜荤。她额头脸上皆涨红发青,显然挨了好几下重的。瘸了一条腿的素黎老汉站在边上,犹自骂骂咧咧,不时还挥舞两下拐杖,吓得小娘满脸惊惧,缩成一团。 宇文英见那素黎小娘又瘦又小,偏两只手又粗又大,便知其平日里不知受了多少苦,心头一恻,冲上前去,一把就要将小娘拉起。小娘“啊”的一声尖叫起来,双肩耸动,挣脱了宇文英双手。回身一望见是个明丽少女在扶自己,小娘这才稍微心宽,却不敢起身,抖抖豁豁去看素黎老汉。 宇文英见状,愈加不忍,恨恨瞪了素黎老汉一眼。不料素黎老汉反瞪了宇文英一眼回来:“你几个小贼,闯进我家做甚?” 侯莫陈悦大怒,一撸袖子,蹭蹭蹭上前三步,侯莫陈崇也在后头挥舞鸡腿,大呼小叫。 素黎老头吓了一跳,往后退时,瘸腿不小心挂在拐杖上,一个不稳跌了个四仰八叉。侯莫陈崇哈哈大笑,宇文英也不禁莞尔。 侯莫陈悦见宇文英笑得欢畅,心下好生得意。只觉得胸中豪气顿生,再要逼上前时,却被宇文泰喝止:“阿悦!休要乱来!” 裴果见老头跌得凄惨,其实心底大为开怀,不过到底隔壁邻居,总不能做得太过分,当下上前,挡在侯莫陈悦与老头中间,开口道:“素黎老丈,莫怪小子打扰。今日朋友到访,送来不少可口食材,家母下厨时特意多做了一份,送与高邻品尝。。。”见老头不大明白,遂改口道:“送与老丈和小娘吃,还望莫要推托。”说着将盛满酒食的提篮向前递了递。 素黎老汉挣扎起身,朝着裴果嘿嘿冷笑。众人还道这老头要说什么硬气话,不想他劈手夺过提篮,转身就往里屋走。走得甚急,连拐杖都懒得拾起,一瘸一拐居然不慢。 众人为之傻眼。 宇文英在后头大叫:“老头莫走!那酒食里还有小娘一份!”话音未落,就听黑黢黢的里屋传来吧唧吧唧吃食之声,老头自言自语:“好酒!好肉!哈哈,亏得大郎二郎今日当值,要是这两个混厮在家,老汉我怕是连残汤剩炙也吃不到。这些好货色可不能留给别人,老汉我今天不吃完不肯罢休!” 众人为之气结。 裴果叹了口气,上前搀扶小娘。这次素黎小娘倒是不曾推拒,任由裴果扶着自己腰肩站起了身。宇文英还待说话时,裴果一摆手止住,接着探手入怀,变戏法似的取出两张胡饼来,放在小娘手中:“吃罢,饿着肚子可不中。” 素黎小娘双手颤抖,接过胡饼,只觉着饼上裴果体温尚在,暖暖的好不舒服。。。鼻子一颤,滚落两串晶莹泪珠。 裴果轻轻说了声“告辞”,转身离去,却不曾看到小娘偷偷抬眼,盯着他背影瞧了再瞧。 。。。。。。 众人回到裴家,先与韦娘子交代一番,此刻也没了吃喝的兴致,便坐在里屋聊天。韦娘子有事要忙,自去了。 宇文英道:“这世上怎会有如此不要脸的人物?白活了这么大岁数!果哥哥送老奴酒食,老奴吃也吃了,竟毫无感激之意,更连小娘的吃食也吞占个干干净净。” “感激?”侯莫陈崇插嘴:“休说感激,我在后面瞧得清楚,那老奴自始至终,目光中全是怨毒之意。” 宇文英怒火中烧:“你怎么不早说?我等这就冲过去,酒食喂狗也不能便宜了老奴!” “胡闹!”宇文泰喝道:“这是韦大娘家,几时轮到你做主?再说我等羞辱完老奴,回头还不是要害素黎小娘受苦?我还是那句话,如今这世道,说不尽的都是腌臜事,你管得完么?” “可不是么?”侯莫陈悦接口道:“我不知别处如何,反正这武川镇里,鬻儿卖女的可真不少。” 宇文英喃喃发懵:“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裴果叹了口气,说道:“英妹你自小锦衣玉食,又是宇文郎主掌上明珠,多得父兄庇护,这世间丑恶自然见得少。。。仔细说来,终是这世道不好闹的。”一旁宇文泰点了点头,表示附和。 宇文英:“何解?” 裴果继续:“就拿这素黎老奴来说罢。他年纪一大把却还隶属镇兵,哪一日不缺粮缺饷?可六镇先前时,他这般年纪早就可领廪粟终身了。老奴与蠕蠕打仗时瘸了一条腿,放在以前那是不小的军功,赐赏丰厚。可如今呢?我听说老奴跑去要赏,镇将不但分文不给,反打得他吐血而回。这般论起来,是素黎老奴坏?还是镇将坏?” “这。。。”宇文英迟疑道:“似乎镇将更坏些。。。” 宇文泰笑了笑,把话头接了过去:“若说镇将坏。。。朝廷拨下来的粮钱总是缺斤少两,他等何以为继?镇将军主们与洛阳城里那些权贵本出一宗,去了洛阳的,显贵依旧;留在六镇的,不但长久守卫边镇苦寒之地,升迁无望,还给人讥笑为‘粗鄙武夫'。小妹你说,这世道,公平么?” 宇文英点头道:“确实不大公平。不过四兄说的,有些言过其实。我瞧那些镇将军主们,一个个过得可不差。人人都说我宇文家富豪一方,可我看镇将军主们家中,奴婢、器具,哪一样少过咱宇文家?”说到这里她若有所思,半晌,忽然道:“素黎家穷困潦倒,我宇文家却富庶豪奢,这么说起来,似乎也不公平呢。。。” 宇文泰一滞,竟是无言以对。好一刻过去,他苦笑道:“大丈夫处世,自当兴家旺族,责无旁贷。世道不好,更该昂扬奋进。素黎一家游手好闲不思进取,过得困苦终是咎由自取。” 宇文英一捋秀发:“话说回来,老奴还是可恨。穷苦人家多了,也不见家家户户都有老奴这等恶父!” 裴果在旁,幽幽再叹:“终是这世道不好。。。” 众皆默然,一时兴致全无。辰光已然不早,宇文泰匆匆向韦娘子和裴果辞别,领着宇文英与侯莫陈兄弟自回宇文府而去。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第五章裴果 到底少年人心性,三两日后,素黎家之事早给抛到了脑后,兄弟几个或在武川城西宇文府上,或去阴山脚下裴家附近,走马逐鹰,嬉戏打闹,日子如常。 今儿个又是寻常一日。裴家门口,大汗淋漓的裴果自外间策马而回,将手中弓箭、马槊交给仆从,一回头,伸手拍了拍心爱的坐骑黄骢马。这马儿颇通人性,头颈斜倚过来,在裴果身上蹭来蹭去,一人一马,好生亲昵。 马倌凑上前来牵马,动作已然小心翼翼,不提防黄骢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唬得马倌一哆嗦,差点跌倒。马倌摸摸头,讪讪自嘲:“小郎君这马儿太是神骏,太是神骏。。。” 马倌所言非虚,这匹黄骢马确然是百里挑一的好马,武川大豪宇文肱见到,也曾交口称赞。此乃塞北边镇,牧马之地,家家户户都离不得马匹,纵然破落如素黎家,也还养着两匹驽马。裴家家境不差,家里头又只裴果一个男丁,韦娘子望子成龙心切,便不惜代价买来此马,着实让裴果高兴坏了。每日天光方亮,裴果便会牵马而出,到阴山脚下扬鞭跑马、射箭刺槊,日日不辍。此刻才过辰时三刻,他已然在外勤练了一个多时辰。 裴果进屋冲了个凉水澡,换上一身干净青衣,便到书房看书。习文练武是他每日必不可缺的功课,亡父裴遵在时就已谆谆教诲,时时指点。裴遵高门才俊,又悉心教导,裴果于文武之道可谓筑了个厚基。裴遵故去后,韦娘子念着亡夫遗愿,可不许裴果一日偷懒,故此裴果自小上进,大是用功。众兄弟里头,文才自不必讲,这些个六镇鲜卑子弟又不似洛阳那些“以夏变夷,崇文抑武”的清贵,不过粗通文句而已,远不及裴果;便说武艺骑术,大约裴果天资上乘,竟也是佼佼出众。 裴遵有心,留给裴果不少好东西,这小小书房里,居然藏书颇丰。裴果读了一会《春秋》,又从书架上取出一简《吴子》细览。就见他摇头晃脑,念念有词:“凡料敌,有不卜而与之战者八。一曰疾风大寒,早兴寤迁,刊木济水,不惮艰难;二曰。。。”念得半刻,又自语道:“叔业公所著用兵心得,倒是不少地方与《吴子》暗合,有趣有趣。” 说着他抛下《吴子》,从几案上拾起一本书册来看。书册首页上写着“裴叔业用兵心得”几个大字,册子纸张泛黄,页边卷翘,显然常常遭人翻阅。原来这册子乃是裴遵堂伯名将裴叔业所著,抄本流行族中,裴遵离族时亦藏了一册,后传之裴果。裴叔业乃当世名将,所著心得较之《孙子兵法》《吴子》之类的古兵书,自然更符时宜,且记录诸多战例。裴果每读必津津有味,几乎烂熟于胸。 裴果醉心书间,不知不觉已近午时。他觉着口干舌燥,便呼唤小婢要水喝。不想一人冲了进来,腿短体胖,并非自家小婢。裴果定睛看时,不是侯莫陈崇还有哪个? 侯莫陈崇气喘吁吁,见面就喊:“果郎君!快。。。快随我走!快走!打。。。打起来了!”裴果先是一惊,合上书册,却发现侯莫陈崇脸上并无惊惶之色,反多兴奋之意,不由奇怪:“什么事?阿崇你先说道清楚。” 这时小婢端水进来,侯莫陈崇倒不客气,抢过水杯一饮而尽,气息稍平,赶忙说了缘由。 话说今早宇文家四兄弟与侯莫陈两兄弟闲来无事,便往武川城里东郭市游逛。也不知市里何时来了几个南梁客商,叫卖各式南方运来的稀奇货物,引得武川镇人纷纷注目。 哥几个上前凑热闹,当时便看上了几件物事,只因出门匆忙,五铢绢帛带得不够,便唤小厮回府去取。不曾想这空当又跑来一群豪客,恰巧也看中了那几件物事,非要抢先买下。哥几个哪里肯应,当下双方争执起来,越闹越大,眼下更约了要在南门外胡杨林里“决斗”。裴果武艺不凡,又是一向厮混一处的自家兄弟,这等场合怎么少得了他?侯莫陈悦便叫弟弟快马加鞭,跑来裴家喊人。 听到这里,裴果大约猜出对方是哪一伙了,故作高深状: “阿崇,黑獭兄弟可是要与贺拔兄弟打架?” 侯莫陈崇满脸讶色:“果郎君怎么知道?” 裴果闭上眼,右手三指胡乱掐了一阵,一睁眼道:“我掐指一算,果然不差!” 侯莫陈崇睁大了眼:“果郎君还有这等本事?” “我的本事多了去了!”裴果一拍侯莫陈崇后脑勺,哈哈笑道:“走!这场热闹,可少不得我裴果!”说完一溜烟跑去马厩,牵出黄骢马,打马如飞而去。 你道裴果如何一猜便准?原来贺拔兄弟乃是武川东城豪强贺拔度拔家的三位公子:老大贺拔允,老二贺拔胜,老三贺拔岳。这贺拔度拔承爵龙城男,平日里疏财仗义,也是武川镇数得着的人物,与宇文肱一个城东一个城西,并称大豪,且两个交往甚密,关系相当不错。老一辈关系甚好,后辈们却因着年轻气盛,两下里互不服气,颇有些争风头的意味。裴果一听宇文兄弟是去了城东东郭市,就猜到多半是碰到了贺拔兄弟---城东那片,敢与宇文兄弟争锋相对的,舍他等其谁? 再说裴果观侯莫陈崇神色不慌反喜,便愈加笃定---须知大伙儿都是武川豪强子弟,识得大体,可不会真个动刀动枪,所谓“决斗”,也就是拳脚上争个胜负,这等事在这胡地边镇,实在太过寻常。依着宇文兄弟的脾气,若真是碰上了陌生敌手,怕是当场就已开打,何至于相约城外邀斗?侯莫陈崇要搬救兵也该跑去宇文府,哪还有空来找他裴果? 裴果想通此节,自然不会惊惶。可他也是胡地出生胡地长大,虽受父亲儒礼教诲,到底血性十足。这会儿听说兄弟们要和对手“决斗”,少年人方刚血气上涌,急不可耐便要前去凑热闹。倒是他一番装神弄鬼,搞得身后侯莫陈崇深信不疑,骑在马上兀自喃喃:“果郎君竟会掐指而算,厉害,厉害啊!那叫神。。。神什么妙什么来着。。。” 第六章众人 哒哒马蹄声中,裴果与侯莫陈崇驰入武川城南门外不大的胡杨林里,一扫眼,就见林子里站定两伙人,分东西对峙。 西边这一撮,打头的乃是宇文家老大宇文颢,年二十一,虬髯满面、高大雄壮;左右两个精壮青年,面容酷似宇文泰,正是老二老三宇文连和宇文洛生。年岁稍小的宇文泰与侯莫陈悦则立在第二排。最后却是个肤色略黑、五官秀丽的少女。裴果一滞:不想英妹妹也跟了来。 东头那边,六七个二十出头的昂藏青年抱胸挺立,个个体态壮悍。都是武川城附近土生土长的娃儿,又是好出风头的豪强子弟,裴果一眼便认出站在正中间的贺拔三兄弟:贺拔允,贺拔胜,贺拔岳。靠左两条魁梧汉子裴果也认得,一个叫李虎,另一个名赵贵,他两个身世差拟侯莫陈兄弟---祖上也曾高官厚禄,到他们这里却已破落,依附在贺拔家门下。靠右两人,裴果瞧着也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名字。这两个里头,一个二十左右模样,身高腿长,面相俊雅,配着一袭胡地少见的宽袍白衫,叫人眼前一亮;另一个面相上看顶多十六七,个子却大,脸庞方正,相貌不俗。 驰到场中,裴果一跃下马,不及与宇文兄弟打招呼,宇文英先自迎了上来,笑靥如花:“果哥哥一到,咱们赢定了!” 此言一出,莫说东头贺拔一伙大不高兴,嘘声一片,西边兄弟几个也是面面相觑。宇文颢一拍脑门:“这小妮子,白疼她这许多年。。。今儿个四位兄长一齐为她出头,她眼里却只有个小果儿!”宇文颢这么说,却是因为今日在南梁客商那里看中的,有一只做工精美的亮银缠丝镯,正是想买下给宇文英戴的。 东边走出一人,面相凶狠,一身腱子肉,胳膊总有宇文英两个粗。他嘿嘿冷笑:“我还以为喊来了什么厉害人物。。。原来不过是南山脚下裴家的汉儿罢了。”这是贺拔家老二贺拔胜,几个里头就属他身手最好,听宇文英这么说,气不过,当下走出来挤兑裴果。 裴果倒不生气,微微一笑,轻扯宇文英到自己身后。宇文英却着恼,伸出头反唇相讥:“丑八怪!裴家的汉儿比你好看十倍,不!百倍!”侯莫陈崇也开口大叫:“果郎君不仅好看,还神那个,机那个。。。神机妙算,对!就是神机妙算!” 贺拔胜一滞:“什么乱七八糟?”身后众人也觉莫名其妙。对面宇文兄弟一起摇头,宇文颢一脸尴尬:“小妹这。。。”宇文泰赶忙叫唤:“小妹过来这边,休再多言!”一指侯莫陈崇:“还有你!胡言乱言个甚么!过来站好!” 这时对面缓缓走出一人,身躯凛凛,相貌堂堂,面朝宇文颢哈哈笑道:“颢郎君,咱们今儿是来比武还是比美?你倒是说道清楚。”这是贺拔家老三贺拔岳,也只二十二岁年纪,走起路来竟是龙行虎步,气度绝佳。 宇文颢正待答话,就听贺拔岳接着发笑:“若是比美,我等倒也无惧。”一指身后那白衣俊美青年道:“若比相貌,嘿嘿,武川镇里我还没听说哪个能比得过独孤郎。”语气颇为揶揄。 大伙儿不由自主顺着贺拔岳手指处望去。。。白衣青年冷哼一声,以为回应。裴果顿时想起来此人是谁了---此人名叫独孤信,字期弥头,乃是鲜卑某部酋长之后,惜父祖早丧,家世已然不显,不过还算富有。独孤信自小长得漂亮,长大更是英俊潇洒,又喜修饰打扮,时人称其为“独孤郎”。 话说这独孤信白衣翩翩,确实外貌出众,千里挑一。人缝里钻出侯莫陈崇,张大嘴道:“哎哟!这下怕是果郎君输了。。。”话音未落,早被宇文英狠狠一巴掌扇在屁股上:“臭阿崇!叫你胡说八道!” “闭嘴!”宇文颢忍无可忍:“你两个再敢说一个字出来,瞧我回去怎么收拾你们!”宇文英吐了吐舌头,轻笑声中躲回了裴果身后。侯莫陈崇伸双手紧紧捏住自己嘴唇,一溜烟竟跑到宇文英身后去了。 这时对面贺拔岳又开了口,只是这次他一扫笑意,满脸肃色:“大伙儿都是喝酒吃肉的边地男儿,今日既约在此处分个高下,自然是拳头说话!比美?好笑!难不成蠕蠕来了你等也和他比美么?颢哥儿,你等若是怕了,早早离去便是!” 宇文颢脸色铁青:“少废话!你划下道来,我等奉陪到底!” “爽快!”贺拔岳爽朗一笑:“颢哥儿这边毛孩子太多,还带个女娃儿,若是群战未免占了你等便宜。”探指连点宇文颢、宇文连、宇文洛生三人,说道:“就你兄弟三个年岁稍长。。。既如此,咱们便比斗三场,两胜者赢之。”也不待宇文颢答应,自顾自道:“我们这边,二兄一个,我一个。。。”想了想,转回头高声招呼:“杨忠兄弟,你接一场如何?” “甚好!”被唤作“杨忠兄弟”的正是那位脸庞方正、相貌不俗的大个子少年,闻言大踏步出列,上前与贺拔胜贺拔岳兄弟站成一排。 裴果看到这里,微觉诧异,问宇文泰道:“黑獭,怎么前前后后都是这贺拔岳在发号施令?他不是贺拔家老三么?那贺拔允贺拔老大怎么不说话?” 宇文泰“嗯”了一声道:“确实如此。贺拔三兄弟里,老大贺拔允生性木讷、不善言辞;老二贺拔胜勇猛有余、厚重不足;偏老三贺拔岳豪爽大气,尤擅结纳。因此三兄弟在外头时,一向倒是贺拔岳张罗。” 裴果点点头:“原来如此。” 侯莫陈悦也凑过来,低声问道:“这杨忠又是哪一号人物?瞧着年岁不大啊,也就与我几个差不多。” “这杨忠么。。。他自称是汉太尉杨震十三世孙,实际也就是个破落户儿,整日价与独孤信厮混一处。”说到这里宇文泰一正脸色:“不过可不能就此小看了他,听说他武艺确实超群,只稍逊贺拔老二而已。” 侯莫陈悦咂舌:“这般厉害?”武川镇里人人皆知,贺拔胜身手极好,有“未尝一败”之说。 他三个在后头窃窃私语,前头宇文颢却犯了难,看看宇文连,又瞧瞧宇文洛生,脸色大是难看,暗自嘀咕道:我自当接下贺拔老二那一场,可阿连与洛生两个拳脚只是一般,恐怕难敌贺拔老三与那杨忠。。。只是贺拔老三话都说成这样,确已颇为公平,我等还能退缩不成?这一次要想赢。。。难!难呵! 第七章比斗 宇文颢在那里犯难嘀咕,对面贺拔胜不耐烦起来,叫道:“磨磨蹭蹭,算什么大好男儿?” 罢了!宇文颢亦是怒起,高声叫道:“阿连!洛生!随我来!” “慢着!”裴果自后排上前,不紧不慢道:“我瞧杨忠兄弟年岁偏小,若三位兄长与他交手,岂不也占了便宜?大郎,你瞧我与杨忠兄弟过过招如何?” 西边这一伙里,若论手底下功夫,裴果仅次于宇文颢,大伙儿心知肚明,焉能反对?宇文颢忙不迭说话:“那敢情好。我等自然也不能占别人便宜,就这么定了!”遂喊宇文洛生退出,由裴果替上。 贺拔兄弟一伙不知裴果虚实,虽微感诧异,只是自觉胜券在握,倒也不以为意。 当下贺拔胜第一个下到场中,朝着宇文颢一拱手:“颢郎君,请了!”他自诩武艺最高,自然指名道姓要与对方最厉害的宇文颢交手。 宇文颢亦是此意,一捋袖子正待下场,不想裴果声音又起:“且慢!” 轰!两下里皆是哗然。贺拔胜气急败坏:“兀那汉儿!你三番两次阻挠比斗,到底是何居心?”宇文颢也感焦灼:“小果儿,到底何事?” 裴果笑容可掬:“既是贺拔二郎出战,我们这里应战的,自当是宇文二郎。”说完此句,他凑到宇文颢宇文连跟前,压低了声音道:“大郎且信我一回,照我说的来办!二郎,你赶紧上!”宇文颢与宇文连一头雾水,可裴果话已出口,再耽搁可就难看了,于是宇文连抖擞精神,跳入场中。 贺拔胜早已失了耐性,管他来者是谁,抡起碗口大的拳头狠狠砸将过去。宇文连双臂交叉,硬扛了一记,蹭蹭蹭,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双臂隐隐作痛,脸色涨得通红。 甫一交手,高下立判---宇文连比之贺拔胜,差得有点远。 宇文颢脸色大变,不无埋怨:“小果儿,这。。。” 裴果依旧不紧不慢:“大郎稍安勿躁,尽管安心。下一场还指望大郎大发神威,揍趴了那贺拔岳呢!”宇文颢无奈,闭口不言,转而去看场中打斗。 后边宇文英目不转睛看着场中情势,这时俏脸上略显担忧之色。侯莫陈悦看到,悠悠递了句话出来:“二郎明显打不过贺拔胜啊,小果儿这般安排,可是有点失算。”宇文英闻言,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有本事你上去打啊,尽说风凉话!”侯莫陈悦为之气结。 两个吵了几句,边上宇文泰恍若未闻,目光炯炯只盯着场中争斗,若有所思。 果然不出所有人所料,宇文连勉力撑了几合,被贺拔胜重重一拳打在肩上,痛得他龇牙咧嘴,一屁股坐倒地上。不消说,这一场是贺拔胜赢了。 对面贺拔允、独孤信、李虎、赵贵、杨忠一起欢呼,贺拔岳却眉头一皱,自语道:“我晓得裴家汉儿打的什么主意了。。。嘿嘿,虽是好谋划,却也要看下面两场究竟谁胜谁负!”一个箭步下到场中,就见宇文颢已然候在那里。 两个互一拱手,摆开架势斗将起来。 真是一场龙争虎斗!宇文颢贺拔岳皆是技艺不凡,但见拳打脚踢、你来我往,可谓异彩纷呈,惹得两边不住叫好。两个人走的都是刚猛路子,每一记都是硬碰硬,消耗甚大。翻翻滚滚斗了总有五六十合,贺拔岳渐感吃力,动作不觉变缓。那边厢宇文颢倒是越战越勇,逐渐占了上风。再斗十余合,贺拔岳已难支撑,宇文颢寻个破绽,伸腿一勾,贺拔岳应声而倒! 赢回一场,西边吼声如雷。 贺拔岳倒也棍气,起身拍拍衣上尘土,不怒反笑:“宇文大郎果然好本事,贺拔岳领教了!” 双方各胜一场,这第三场便成了决胜场。裴果杨忠各自下场,皆神色凝重。 宇文英又在嘀咕:“这什么杨忠瞧着也没啥稀奇,果哥哥当能赢得了他。” 侯莫陈悦不服气:“未必罢。。。我可是听说这杨忠身手极好,不下贺拔胜呢。” 宇文英不由嗔怒:“阿悦你什么意思?难不成竟盼着果哥哥输么?” 侯莫陈悦陪笑道:“我哪会这么想?我只说未必。。。”还想说几句囫囵话,不料宇文英早已转过了头不再看他,目光直勾勾锁住场中裴果,口中喃喃自语:“未必就未必好了,果哥哥就是输了也没啥打紧的,别伤着就好。”这话叫侯莫陈悦听在耳朵里,只觉着胸口发闷。 场中裴果与杨忠已然交上了手。 两人个头差不多高,横里头杨忠却要比裴果宽上整整一围。打斗起来,杨忠拳劈如斧钺,腿扫若重锤,其势大力沉,竟引发呼呼风声。但凡打实了,寻常人怕是一记都挨不住。不远处宇文英看得蛾眉深锁,紧咬朱唇。 裴果却不与杨忠硬碰硬,身形游移,步履花妙,总能在间不容发之时避开杨忠凶猛攻势,偶尔一记反攻,瞧着劲儿也不大,却妙到毫厘,每每逼得正打到兴起的杨忠闪身而退,气势为之一落。 两个风格迥异,若灵禽对上猛兽,打得着实好看。大伙儿看得目不转晴,浑忘了说话,稍缓过来时,才发现二人过招已逾百合,却依旧各守本势、章法不乱,真可谓棋逢对手、难分伯仲。贺拔岳看了贺拔胜一眼,轻笑道:“这裴家汉儿不赖,有些真本事。”贺拔胜点了点头:“着实不赖。” 转眼又是二十几合过去,场中裴果一声怪叫,吐气开声,突然拳势一变,自灵动转成了厚重,主动强攻。他身躯瘦削,可真发起力来,竟是刚猛雄浑,威风凛凛。杨忠不提防对手如此变化,几招下来,竟是手忙脚乱,步伐不稳。贺拔胜脸色一沉:“不好,要糟!” 果然下一刻裴果猛提速,一个箭步绕到杨忠身侧,化拳为掌,如刀反斫。杨忠措不及防,背心正正挨了“一刀”,向前扑倒。西边欢声雷动,宇文英神采飞扬。 说时迟那时快,杨忠忽地大吼一声,腰腹发力,竟在半空中翻转身躯,拼力踢出一脚!裴果亦是反应不及,胯上中脚,踉踉跄跄退开好几步,虽未跌倒,也颇是狼狈。杨忠踢完这一脚再无余力,啪嗒声中,整个人趴倒地上。 不想场中形势瞬息万变,两下里皆是目瞪口呆,正不知该当如何判定时,场中裴果一正身形,四下里一拱手,朗声道:“这一场,平了!” 第八章兄弟 裴果一声“平了”出口,两下里反应各异。西头大觉可惜:明明裴果已然击倒杨忠,怎么突然又着了杨忠的道儿?就算挨了一脚,裴果到底昂立不倒,杨忠可是结结实实趴了,怎么看也还是裴果技高一筹不是?可裴果自个儿说了打平,大伙儿还能说什么?宇文颢似有话说,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说出口。 东头其他人还好,贺拔胜贺拔岳两兄弟武技最高,瞧出些蹊跷,面色便有些尴尬。这时杨忠自地上一跃而起,高声道:“这一场实在是果郎君赢了,杨忠不敢称平!” 这一下场中多数人愈发摸不着头脑,正错愕间,还是贺拔岳上前给大家解了惑:“杨忠兄弟,可是果郎君那记掌刀不曾使出全力?”杨忠高声回答:“正是!别人不知,我却心里清楚,果郎君击中我那一下,定必是收了力道。他若使全力,我早飞了出去,哪里还能踢还一脚?大丈夫顶天立地,输了就是输了,杨忠不愿抵赖。” 实情确实如此,场中其他人看不出来,宇文颢、贺拔胜、贺拔岳三个武艺出众,自能分辨大致。当事人裴果则微笑不语。 贺拔岳哈哈大笑:“说得好!我等七尺男儿,行走天地俯仰无愧,打架输了有什么要紧,抵赖反而下作。”朝着宇文颢拱手道:“颢哥儿,是你等赢了。那几件小物事,统统归你等。” 宇文颢是个厚道人,这会儿见对方个个豪爽,反失了争胜之心,呵呵笑道:“阿斗泥(贺拔岳表字)说笑了。小果儿说得明白,平了就是平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如何?” 贺拔胜有些不高兴:“颢哥儿这就不对了,赢了硬要说平,看不起我兄弟几个么?” 宇文颢愕然,一时无言以对,场中气氛尴尬起来。便在这时,裴果上前,哈哈笑道:“宇文大郎说得没错,今日这一番比斗,确确然是平了。” 贺拔胜一蹬眼睛:“裴家汉儿,你究竟几个意思?” 裴果不慌不忙,张嘴说了个“田忌赛马”的故事。他口才倒好,小小一则典故叫他说得跌宕起伏,引得大伙儿凝神静听,不住点头。 故事说完,裴果续道:“若是第一场宇文大郎先与贺拔二郎对阵,我瞧多半打个平手。就是第三场算我裴果侥幸获胜,第二场宇文二郎怕是也难赢贺拔三郎。这么算下来,岂不是平了?”众人恍然大悟,宇文泰在旁默默点头: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果然如此,小果儿好智谋啊。 贺拔胜大笑起来:“原来是你小子使诈啊!不过。。。这么说来,我不就是那上驷咯?”一时有些飘飘然,转眼却看到还在揉搓肩膀的宇文连正盯着自己,不由讪讪:“宇文二郎,我不是那个意思。。。”宇文连没绷住,哈哈笑了出来:“哈哈哈,阿斗泥和杨忠兄弟说得好,大丈夫顶天立地,输了就是输了,有什么打紧?我差你太远,本就是那下驷,可没什么好抵赖的。” 两下里顿时笑声一片---来时剑拔弩张,此刻却风和日丽、谈笑风生。 这时贺拔岳拍了拍贺拔胜肩膀,说道:“果郎君这也算不上使诈,还得有真本事。其实第一场他让宇文二郎出阵时,我便猜着他的计谋了,只是想不到他功夫这般俊,连杨忠兄弟都敌不过他。”说着对裴果一竖大拇指:“果郎君,好武功,好智谋!贺拔岳心服口服!” 裴果谦笑还礼,宇文英却乐开了花,拥上来大声叫好。 贺拔胜在旁看着,忍不住小声嘀咕:“人说汉儿狡猾,果然如此。不但主意多,骗小妮子也有一手。” 不想宇文英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又羞又气,叱道:“贺拔二郎,你口口声声汉儿这个汉儿那个,怎么?可是看不起汉儿?” 此言一出,休说裴果脸色一沉,宇文四兄弟也大不高兴,个个面色不豫---他几个虽是鲜卑人,母亲王氏却是汉人,可不容别人言语欺侮。裴果大步上前,朗声道:“贺拔二郎,你看不起裴果无妨,若说看不起汉儿,裴果今日须和你说道个明白!” 这下轮到贺拔胜急了:“胡说八道!我哪有看不起汉儿?你且瞧瞧,我李虎兄弟、赵贵兄弟、杨忠兄弟,皆与我情同手足,哪一个不是汉儿?” “果郎君想多了,大伙儿都是吃武川镇粮、喝武川镇水长大的,哪里有什么分别?”贺拔岳笑着上前:“如今我大魏朝王化天下,无论国族、汉儿,甚而匈羯、敕勒(高车),但在大魏治下,便都是魏人,何分彼此?真要论起胡夷,自然是说那漠北蠕蠕。” 贺拔岳这么说完,大伙儿脸色皆霁。贺拔胜长出了一口气,嗡声道:“果郎君你也不打听打听,我耶耶给我取的字正是‘破胡'二字,我心里又怎会有夏夷之别?阿斗泥说得好,大伙儿都是魏人,这么说成了不?”一张凶脸生生挤出个委屈模样,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气氛正佳,西城老大宇文颢心情舒畅,这时开口说道:“先前互不服气,少有交往,今日真个打完一架,反倒气也顺了,人也熟了。哈哈,痛快!痛快!” 贺拔岳笑着接口:“今日才知西城众位兄弟也是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悔不能早些结识。没说的,从今往后大伙儿都是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宇文颢重重点头:“自当如此!” 那边厢贺拔胜拿着两件物事过来,嘻嘻哈哈:“今儿莫名斗了一场,全怪这两件物事引起。既然有福同享,颢哥儿且拿去!”裴果看得清楚,其中一件正是个亮银镯子,多半就是宇文颢想买来送予小妹宇文英的亮银缠丝镯罢。 宇文颢连忙摆手:“这怎么使得?能与众兄弟相交才是最要紧的。这几个小物事,不要也罢!” “要的要的。”两人你推过来,我推过去,谁也劝不服谁,一团乱麻。 这当口宇文泰凑了过来,笑道:“两位兄长莫要再争了。一人一件,岂不美哉?” “一人一件!好主意!”宇文颢与贺拔胜一齐开怀大笑。贺拔胜便将另一件物事收入怀中,单举起那亮银镯子。正想递给宇文颢时,他却嘻嘻一笑,又收手回来。在众人诧异目光注视下,贺拔胜拉过裴果,一把将镯子交在了裴果手中,还挤眉弄眼:“小果儿!哥哥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裴果哭笑不得。他又不傻,自然晓得贺拔胜什么意思,当下走到宇文英跟前,讷讷道:“英妹,这镯子。。。” 眼见得宇文英已是俏脸发烫,娇羞无垠。。。不料下一刻她竟一甩头掉过脸去,嗔道:“这镯子是我大兄买的,我可不稀罕!要送,你自己寻物事来送!” 说到这里,宇文英头也不回快步而去,更跳上骏马,片刻间疾驰无踪,留下裴果错愕当场,捏着亮银镯追也不是,留也不是。众兄弟爆笑起来,呼哨起哄,宇文颢则是无奈摇头:“我拼死拼活才弄来这镯子,她倒好,压根不稀罕,诶!白疼了她这许多年。。。” 这时贺拔岳提议大伙儿一起去城内最好的云来酒家大喝一场,不醉无归,众人轰然叫好。贺拔胜还在打趣裴果,要他上马去追宇文英,裴果一瞪眼:“不去!什么事比得过与众兄弟一起喝酒?”贺拔胜连连点头,哈哈大笑。 一直捏住自个双唇的小胖子侯莫陈崇这时候总算放下了手,自言自语:“我就说果郎君神机妙算罢,却没人理我。。。嗯,赶明儿我得到城南天师观溜达溜达,指不定碰上个得道天师,我也学个呼风唤雨,神机妙算。” 宇文泰在旁听到,飞起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屁个天师!你真想神机妙算,学着小果儿多念念书!” 第九章幽夜 大醉一场,众兄弟尽欢而散。 其他人皆住城内,自有家仆小厮搀扶回府。唯裴果住在南门外阴山脚下,总有十数里地之远,宇文泰便劝裴果今日歇在宇文家,裴果却不肯,推说韦娘子定必担心,而自己黄骢马颇通人性、识得归途,当无大碍。宇文泰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去。 裴果飞驰而去。初时还好,待出得城门,旷野里叫疾风一吹,就觉得头脑发昏,好生难受。遂驱马到路边灌丛停下,跳下马来,大吐一场。吐完觉着浑身乏力,索性躺倒便睡。 这一觉睡得好沉,待醒转过来,已是星垂四野。“惨也!”裴果闻闻自己满身酒气,哀嚎不已:“这么晚回去,阿母可不得担心受怕?再见我这般醉酒模样,多半就吵翻了天。”想了想,挨骂就挨骂罢,终究还是别让韦娘子担忧最要紧,遂跳上马,快马加鞭直往南边赶。 暮色虽沉,好在星光不黯,加之黄骢马神骏,无惧夜路,倒是没用太久就到了阴山脚下。巨大山影横亘远处,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些屋宇痕迹,裴果长吁一口气:“总算到家了。。。”他轻嘘一声,黄骢马应声落速,再跑几步,改作踢踏踢踏慢步行进。 疾驰一路,裴果既困且乏,这时停将下来,越发觉得疲惫,忽然间胸口翻腾,又有阵阵酒意上涌,强自压抑下去,便觉一阵头昏眼花,摇晃几下差点坠跌下马。裴果实在手脚麻软,坐不稳,没奈何将身体前倾,双臂死死环住黄骢马马头,免得自己掉了下去。这么一来,他下巴架在马颈之上,脖子略微后仰,还勉力睁着昏花双眼不使自己睡着,那模样瞧着实在滑稽。 片刻之后,裴家那尚算高大的门头跃然眼前。依旧保持着滑稽模样的裴果努力后移,想寻个合适姿势下马。。。便在这时,静寂夜色里突地传出“扑哧”一声轻笑!笑声不大,可在如此幽夜,来的又如此没来由,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裴果一个激灵直直坐起,双眼四处乱扫,哪有半分人影?倒是夜色下风吹草动,犹鬼影憧憧,平白让裴果起了一身冷汗。他长出一口气,心道:定是酒喝多了,把风声听作了笑声。 心神一缓,双眼复又朦胧。。。呼呼!一团白影自正前方平空而来,幽幽移移,无根无凭。靠得近了,虽瞧不分明,分明是一张人脸!裴果霎那间头皮发麻,十万八千根毫毛一齐竖了起来!还指望那是幻影,不想那人脸开口说话:“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到此?”声音阴冷,竟是一个女声。 扑通!裴果跌下马来,呆呆看着那不知是女鬼还是什么来着的白影,嘴巴张开,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白影见裴果跌得狼狈,嘻嘻又是一声轻笑。说也奇怪,黄骢马性情暴烈,平日里若遇陌生人阻路,早已双蹄伺候,这时却乖乖立着,悄无声息。 裴果终究不是胆小之辈,这时忽地强撑而起,更开口道:“我姓裴名果,正是此间主人!你!你。。。你又是何人?为何深夜到此?”说着身子前凑,睁大眼,努力要看个明白。 那白影轻笑一声,倒不避让。裴果揉揉眼睛,瞧得分明,原来真是个年轻女子,穿一袭纯白萝衣,其肤色极是白皙,星光下看来,她面庞、双手竟与她身上白衣无二,难怪远看只是一团白影。再仔细看时,这女子长得标致极了,五官、身姿无不堪称完美。此时月隐星曜,朦胧不清,一缕风起,女子萝衣飘飘出尘,恍若仙子。。。裴果看得一阵迷离,鼻间更传来一股幽香,气味独特、香韵醉人。。。 “裴果?嗯,名字不错。至于我么?我只是恰巧路过此地罢了。你既是此家主人,并非歹人,那便好。嘻嘻,就此别过。。。”萝衣女子嫣然一笑,身影晃动,就要离开。 “慢着!”裴果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也不知怎么想的,出声阻拦。那女子俏丽一寒:“你待怎的?” “我。。。我。。。”吃她一喝,裴果竟是支吾不能成言,半晌才道:“小娘瞧着实在脸生,又三更半夜出现我家门口,我。。。裴果。。。裴果略感好奇。。。” “都说了恰巧路过,有什么稀奇?”萝衣女子语气生冷。 “这。。。”女子所言压根没什么道理,可裴果偏偏觉着反驳不起来,沉吟片刻又道:“我听小娘口音,似是南方人士啊。。。” “你倒是耳朵好使。”女子突地扫去脸上冰霜,笑颜重回:“我听你说话,怎么也有些南方口音?” “我父祖辈本居江东,迁来北地也不过二十余年,我自小随耶耶读书识字,说话时不免学了他些许口音。” “那就对了。”女子笑得愈发灿烂:“你父祖辈本是江东人士。。。而我么,正是自江东而来。” “你是梁国人?”裴果更加诧异了:“怎会到武川来?” “不可以么?”女子倏然皱眉,似乎有些不悦,转瞬又道:“你回屋歇息罢,一身臭味,实在难闻。”说完这句,她飘然而去,再不停留。 裴果“啊”的一声伸手去抓,却哪里抓得住什么?眼瞅着那白影闪入幽夜,稍纵即逝,只余一股幽香,斡萦不去。。。 又是“啊”的一声,狠狠咬了自个舌头的裴果痛极大叫---这一切,真的是真的? 裴果呆立原处,怅然若失。但回味时,浑不想这女子行踪端的诡秘,只记得女子一忽儿怒,一忽儿笑,可无论是一颦,还是一笑,皆让他心动再一、再二、再三。。。 。。。。。。 第二日裴果破天荒没有早起练武,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了床。果然韦娘子过来好一顿骂,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道理,裴果心思荡漾,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懒洋洋地毫无动静。直到韦娘子说到“果儿你身上臭气熏天,还不快去洗漱一番”时,他怪叫一声,迅如脱兔而去。。。 狠命冲刷一番,确定自个清清爽爽再无异味,裴果换了身干净青衣,踱至书房,神思悠悠,正回想昨晚与那女子的邂逅究竟是真事还是幻梦,不想韦娘子又追了进来,这次她一改生气模样,脸色有些神秘,开口道:“果儿,阿母有要紧事儿问你。” “阿母请讲。” 韦娘子脸上堆笑,小心翼翼地说道:“果儿你看啊,这个。。。这个。。。英儿年纪也不小了,阿母在她这个年纪都怀上了你。她。。她耶耶对你也甚是满意。。。” 裴果脸色一沉:“阿母?你这是何意?” 韦娘子一愣,略有些愠怒道:“还能有何意?阿母打算寻个好日子,找城南最有名的葛媒婆去宇文家替你说亲!” 裴果莫名觉着一阵烦躁,语气不觉生硬:“说什么亲?我可没半分成家的念头,阿母想太多了!”说罢头也不回,夺门而去,气得后头韦娘子跺脚大喊:“混账小子!造反了不成?” 第十章梁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旬日过去。期间裴果也曾进城两次,漫无目的晃悠几圈,终是没再见过那萝衣梁女。 今日天气大是转凉,一扫夏日燥热,整个人都精神许多,谁也不愿再闷在家中,贺拔岳遂遍邀众兄弟再到云来酒家欢聚。大伙儿自无不应,于是包下酒家整个二层,大口喝酒之余,又闲聊起近日镇内发生的新鲜事。 酒过三巡,贺拔胜已是微醺,抬眼看到裴果与宇文英正坐在一处讲话,不由得咧嘴一笑,摇摇晃晃走上前去:“小果儿!上次的镯子送出去了没有?” 裴果尴尬笑笑,宇文英则一扬眉:“干你何事?” 贺拔胜早知宇文英多半是这反应,倒也不以为忤,不管宇文英,只追着裴果笑道:“多半送不出手罢?你家英妹妹早说要你自个去寻一件好物事,你怎么不听?别说哥哥我不帮你,听好咯,还是去东郭市,还有南梁客商在那里叫卖稀罕物件。” 宇文英看着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可一双美目骗不到人,盯着裴果,尽是热盼。不想裴果一张口,说出来的却是:“那几个南梁客商还在市里?” 杨忠正好在旁,闻言答道:“那倒不是。梁商运来的物件确实稀罕,卖得火热。之前那一拨梁商早已卖磬离市,可前日又来了另一拨梁商,货色亦是不少。” 裴果皱了皱眉:“又来一拨?这倒是稀奇了。。。”众人听裴果这般说话,都凑拢过来,问道:“何解?” 裴果道:“这些年武川镇本就少见外地客商,来的也多出自平城,就连中原河洛跑过来的客商都是寥寥无几。。。而今短短十余日间,居然出现两拨南梁客商,这还不稀奇?”其实他心底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不但梁商频来武川,还有那如梦似幻、凭空出现的梁国女子。。。这里头,到底有没有什么联系? 宇文泰沉吟道:“确实有些蹊跷。。。我大魏虽不禁与南梁通商,可那些梁商大多将货物销至洛阳便即回返,何至于千里迢迢跑来武川?” 裴果嗯了一声道:“何况这些客商售卖之物多为金玉饰玩,又不是六镇亟需的粮秣衣帛。照道理洛阳富庶,这些饰件在洛阳卖的价钱自当更好些。商人逐利,怎会舍近求远?” 两人一唱一和,大伙儿听完顿觉有理,一个个挠头抓腮、冥思苦想起来。便只宇文英一个,自顾自叹了口气,转过头,懒得理会众人。 大伙儿边喝边聊,倒是也有人说了几种猜测,可多半解释不通。时辰过去,酒喝了一大堆,却谁也说不出个道道来。这时众人都已半醉,神智有些迷糊,劲头却起来了,一个个咋咋呼呼、叫嚷不息。贺拔岳听得头疼,猛地一拍酒案,大叫道:“不猜了不猜了!大伙儿这就去东郭市,将那几个梁商揪出来,直接问个明白!” “好!”轰然应和声中,一群半醉酒徒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踉踉跄跄直奔东郭市。 。。。。。。 一时三刻之后,本显萧条的武川城东郭市突然变得热闹非凡。十几个醉汉围住几个南梁客商,呼着酒气,推推搡搡。四下里皆是看热闹的镇民,虽说闹事的十几个都是城里知名的豪族子弟,喝醉了更加看来不善,可这些边镇兵民哪个又是善茬?一个个不嫌事多,聚拢过来,大声叫好。 “小郎君们少和他等废话,上手打啊!家中婆姨被这帮梁人诓骗,买回去一堆破钗子烂绣花,能吃还是能穿?咱辛辛苦苦省出点钱粮,全叫糟蹋了!” “该打!梁人就是奸猾,东西卖得死贵,还不肯讲价。咱武川镇可没这规矩!” “快打!快打!打死最好。我等正好瓜分了这摊子上的物件,哈哈哈哈!” 几个梁商见势不妙,收拾货摊准备开溜。这边厢早恼了贺拔胜,上前一手一个,轻松夹住两个梁商,虽拼命挣扎,哪里能动分毫?侯莫陈兄弟则在背后使阴脚,又踢翻两个。最后一个梁商惶急起来,高声大叫:“休要乱来!你等可知我东家是谁?”说完却似又后悔了,悻悻不语。 贺拔岳向前一步,哂笑道:“来来来,且说出来听听。”酒沫子喷了梁商一脸,一双拳头亦是举了起来。 那客商见实在躲不过,只得低声道:“我几个都是千金坊的人,还望这位郎君高抬贵手,放过我等,鄙东家定当厚谢!” “千金坊?”贺拔岳略一沉吟,开口道:“孟佐(李虎表字)、元贵(赵贵表字),可是上次我三个去耍过的那间赌坊?” “没错!就是那千金坊。”李虎答道:“富丽堂皇,是个好所在。”赵贵又接一句:“这就对上了。那赌坊原先已是破败不堪,听说正是来了个南梁豪商,接手下来,花了不少力气整修,弄得像模像样,更改名千金坊,而今生意颇是兴隆。” 贺拔岳冷笑道:“那又如何?我等还惧区区一个梁商不成?” 这时独孤信在旁低声说道:“梁商自然没什么。不过我倒是听说,武川镇将叱干邛暗地里占了这赌坊五成份子,因此无人敢在千金坊闹事。。。” 贺拔岳眉头皱起:“此话当真?叱干邛竟敢勾结梁商,私设赌坊?” 独孤信叹了口气道:“我瞧多半是真的。只是这等事,叱干邛又怎会放在台面上讲?” 那南梁客商听几个这般说话,只当贺拔岳怕了,轻咳一声,悠然开口:“怎么样?众位郎君可想好了?我等还有要事,就不在此地耽搁了。。。”摇头晃脑,一脸有恃无恐状。 “想好你祖宗!”贺拔岳勃然变色,一拳打得那客商缩成个虾米,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贺拔岳旋即大喊:“这贼厮鸟自称乃是千金坊的人,说我等万万不敢动他。众位兄弟,你们说,动不动?” “动!孙子才不动他!”大伙儿哗然,一个个愈发面目狰狞,吓得几个客商皆抱头不起。 贺拔岳喊得响亮,周遭看热闹的镇民也听个一清二楚,顿时炸开了锅:“千金坊?就是那杀千刀的千金坊?前几日城北破多罗一家五口上吊自杀,就是欠了这千金坊的赌债还不起,给生生逼死的!” “自从开了这千金坊,武川城里遭殃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多少人给弄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谁说不是呢?我还听说千金坊里私设地牢,动辄将人关在牢里,轻则斩手跺脚,重则取了性命,甚而毁尸灭迹!” “瞧瞧!瞧瞧!老汉我右手这三根手指就是叫千金坊给剁了去!还一个劲冤枉老汉我出千。。。小郎君们高义,何不为大伙儿做主,去砸了那千金坊?” “砸了千金坊,还武川父老一个公道!” 一时间群情激愤,喊打喊杀声一片。贺拔岳还有些持重不决,贺拔胜却是酒劲上冲,再也忍耐不得,大叫道:“去就去!砸他娘的!”拎起两个梁商当先开路。宇文老大宇文颢亦觉得热血沸腾,吼叫着跟了上去。两位大佬先行,余人哪里还有话说?当下挟起另三个梁商,蜂拥而去。 看热闹的镇民愈加闹腾,呼爹喊娘声中,一大拨皆尾随而去。却有不少镇兵镇民留在原处,疯了一般哄抢梁商的货物,甚而打得头破血流。。。 宇文泰、宇文英、裴果三个落在最后。宇文英看着场中乱成一片,皱眉道:“这些人。。。腿脚长在自己身上,又没人拿刀逼着他等去赌坊,输了却只怪赌坊,不怨自己。” 宇文泰点点头,恨声道:“赌坊当然不干净,这干人可也没几个好人。最可恨自个懦弱怕事,这会儿却激几位兄长去帮他等出头!” “走罢!”裴果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我几个总不好置身事外。何况梁商竟出自千金坊,这里头的蹊跷越发大了,总得去探个究竟。”这么说时,一个萝衣女子的形象莫名闪现,在他脑海里不断回萦。 第十一章赌坊 武川城不算大,这么多人闹哄哄一阵往千金坊去,千金坊既有莫大能耐,焉能不知? 待众人赶到地头,就见千金坊早已大门深锁、关之大吉。门外尚有数十赌徒逡巡不去,骂骂咧咧,想是赌得正欢,却没来由给赶了出来,扫兴之余,叫骂泄愤。裴果认得其中一个,正是隔壁素黎家大郎。 人群最前头,贺拔胜扔下手中半死不活的两个梁商,冷笑不已:“一道破门就能拦得住我贺拔破胡?忒也可笑!”一振双臂,就要上前撞门。 “二兄稍住!”贺拔岳叫道:“何用二兄出手?既有这五个梁商在手,管保这千金坊乖乖开门!” 众兄弟七手八脚把五个梁国客商扔在千金坊大门前,堆成一坨。五人吃痛,“嗯嗯叽叽”叫苦不迭。隐约有人在赌坊二楼轻轻推窗观看,过不多久,赌坊大门果然自内打开,一群人冲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汉儿模样,想必是个梁国人。身后总有三十几号跟班,陌生面孔的梁人不少,却也有许多武川本镇人,汉儿、鲜卑、敕勒皆不缺,甚而还有两个高鼻深目、不知出处的杂胡,一个个膀大腰圆,多半伙食不差。每一个皆举了棍棒,穿一色劲服,人多势众,气势不小。 人群中便有镇民大喊:“阿突!阿娄!你几个怎么好意思站在那边?这是要帮着梁人欺负咱武川的乡里乡亲么?” “卜儿哥!快扔了手中棒子到这边来!今儿个贺拔与宇文两家的小郎君们要带着大伙儿砸了千金坊!咱们人多势众,你可别犯浑!” 千金坊那边,被叫到名字的几个武川本地人显然有些尴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吃那为首梁人回眼一扫,几个顿时低下头,紧了紧手中棍棒,对场外叫喊再也不管不顾。 为首梁人点点头表示满意,便指挥手下去搀扶地上那五个受伤梁商,接着清了清嗓子,语气颇为不善:“在下陈贵,忝为千金坊执事。众位郎君今儿若是过来玩耍,陈贵自当倒履相迎,若是来找麻烦么。。。嘿嘿!” 宇文颢面色一沉:“找麻烦又如何?” 陈贵亦是脸色一寒:“咱千金坊可也不是好惹的!众位郎君伤了我五位兄弟,今儿若不能说道清楚。。。” 不待陈贵说完,宇文颢与贺拔胜异口同声叫了出来:“打!”众兄弟蜂拥而上,劈头盖脸打了过去。 双方人数大致是一比三,众兄弟到底看着年轻、且赤手空拳,反观千金坊,人人身形壮悍,又都擎着武器。。。于是乌压压跟过来的武川镇户喊叫声冲天,偏偏没有一个加入战团,气得宇文英一边跺脚大骂,一边还得使劲摁住大呼小叫、恨不得也上前“一试身手”的小胖子侯莫陈崇。 不过很显然,镇民们小看了哥几个的能耐。就见宇文颢、贺拔胜、杨忠一马当先以为箭头,上来一个打飞一个,上来两个砸开一双;左侧贺拔岳、李虎、赵贵,右侧贺拔允、宇文连、宇文洛生,紧贴箭头、步伐紧密,但有逼过来威胁侧翼的千金坊打手,拳打脚踢一个个揍翻在地。不经意间,一个微型锋矢阵已起,所到之处,无人可当。 宇文泰、裴果、独孤信则跟在后头,左右跳荡,将落网之鱼一一收拾干净。侯莫陈悦最是轻松,单挑陈贵,不过三合就将其踩翻在地,又拎将起来,大嘴巴子狠狠刷上几个来回。可怜陈贵哇哇惨叫,一张脸瞬间肿得像个猪头。不过盏茶功夫,千金坊已然没了站直的人。 镇民们忽然就沸腾起来,人人都在摩拳擦掌,凶狠的目光先是盯住地上翻滚着的千金坊打手,稍作停顿,又直直飞入千金坊那堂皇的门头之内。。。 只是这刚升腾起的“热情”,几乎只在一瞬间便叫蒸发一空---百余身着精甲的执锐武士冲入场中,将众兄弟团团围住,遥遥以长矛相抵;更要命的,外围有一圈武士张弓搭箭,矢头森然,无一例外对准圈内的众兄弟。很明显,这些武士是向着千金坊的。下一刻,本来噪杂纷乱的人群极有默契地开始集体后退,让出好大一个空围。 武川镇的镇兵镇户加起来,老老少少总有好几万之数,可平日里见到的,十个倒有十个穿着破破烂烂,行止懒懒散散。似这样一队精锐甲士,大伙儿闭着眼都报得出他等的来历---武川镇将叱干邛的亲卫队。 传说这支亲卫队寸步不离叱干邛,他等既已倾巢而出,没得说,叱干邛必已亲临。 果然马蹄哒哒,武川镇将叱干邛领着几个佐曹自街角现身,其表情看似冷峻,嘴角却在微微抽搐,显然气得不轻。 “何人在武川城闹事?”叱干邛身侧一个副将扬动马鞭,高声问责。 陈贵挣扎而起,捂着脸庞嘶声力竭:“回禀将军!就是这干毛头小子,先是无故劫掠我千金坊的商户,这还不算,又上门闹事,将我坊内三十余人尽数打成重伤!” 副将马鞭一指场内众兄弟:“此人所言属实?” 贺拔胜眉毛一展,刚想发作,却被贺拔岳伸手拉住,示意不可。凭众兄弟的本领,若是披挂整齐、骑马持槊,还真不见得怕了这百余甲士,可此刻大伙儿已然“身陷重围”,动起手来多半要吃大亏。何况叱干邛终究是武川一镇之主,说大了代表的可是大魏朝廷,又怎能公然与他对着干? 呜呜有风袭来,众兄弟酒意渐去,一腔血气亦是消退泰半,这时面面相觑,晓得麻烦大了。那副将眉头一皱,怒意大盛:“问你们话呢!都哑巴了么?”此时千金坊的人多半已搀扶起身,陈贵嘿嘿冷笑,大是得意。 宇文颢与贺拔胜对视一眼,摇摇头,皆是彷然无计。忽然宇文泰闪身出来,挂上一副笑容,遥遥抱拳:“叱干将军!这才几天功夫,又见面了,哈哈。也是巧了,家父今早还说起,要我兄弟几个往镇衙走一趟,瞧瞧将军百忙之中能否抽空,再来我家一聚。”原来不久前宇文肱刚好宴请过叱干邛一回,宇文泰当时也曾在场作陪,这时赶忙说出来,指望叱干邛能给宇文家几分面子。 贺拔岳大笑起来:“倒是我贺拔三兄弟的不是了,强拉着几位宇文兄弟喝酒,却不知竟耽误了几位兄弟的正事,呵呵。” 宇文泰笑着接道:“确然酒喝多了点,这便与千金坊闹了些小误会。还好叱干将军来得及时,这小误会不曾闹大。我等也不用再去镇衙,也算不误了家父所托。” 他两个一唱一和,场中气氛稍作一缓,围着众兄弟的卫队似乎也略略松弛下来。陈贵大急,叫道:“胡言乱语!这叫小误会?叱干将军,我等正经生意人,跑来武川经商却叫莫名打成这样,天理昭昭,还请将军做主!” 第十二章东家 叱干邛瞥了陈贵一眼,面沉如铁。他略一沉吟,接着策马上前,指着宇文泰阴声道:“你瞧着面生得很,我可不识得你是哪个。你说你耶耶宴请我,你耶耶是谁?”再一指贺拔岳:“你又是谁?” 不想叱干邛这般不给面子,宇文泰一滞,硬着头皮道:“小子宇文泰,家父城西宇文肱。。。这位么,则是城东龙城男之子,贺拔三郎。” 叱干邛皮笑肉不笑:“哦?那么。。。你是想和我说,宇文肱与贺拔度拔的儿郎就可以在武川城随意伤人?” “嘶。。。”宇文泰叫叱干邛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贺拔胜怒火中烧:“叱干邛这厮也忒装模作样!给他脸不要脸,真当哥几个怕他不成?”宇文颢亦铁青了脸:“今日之事,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回头若要追责,我宇文颢一力承担!”连平日里一棍子打不出个声响来的贺拔允也破天荒开了口:“我是贺拔家长子,算我一个!这事就由宇文大郎与我两个担将下来,无论结果如何,叱干邛须不敢牵涉再大!” 宇文颢贺拔允把话说到这份上,其他兄弟再是持重,这时也不好再行计较,遂默默摆好阵势,一个个神色凝重,只待开打。 周遭的卫士也发现场中情势有变,赶忙挺矛扯弓,戒备起来。再外头的镇民发一声喊,退到老远,兀自不肯离去,看热闹的心态一览无遗。 叱干邛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反见犹豫起来。以他的本意,乃是重重压一下这干豪强子弟的气焰,回头也好狠敲两家一笔竹杠,自己得利之外,更可给千金坊那位予了自己不少好处的东家一个交代。不曾想这些个愣头青如此不识轻重,竟然摆出一副你死我活的模样,这可真有点难办---说到底,宇文家与贺拔家终究不是寻常富豪,一个乃部族酋长,另一个爵位在身、私兵甚众,真个伤了他两家的儿郎,后果须不好预料。。。叱干邛一时沉吟不决,甚而闪过这样的念头:早知如此,方才那两个小子讨饶时,就该借坡下驴。。。 不料这时千金坊那头陈贵又叫了起来:“将军小心!这干小子无法无天,似有暴起发难之意!”卫士们低吼一声,弓弦都拉了起来。宇文英急得额头冒汗,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上,低头又是一惊:阿崇又跑了去哪里? 叱干邛气得七窍生烟:老子会看不清楚他等的小动作?偏要你这浑厮提醒?娘的!这可怎生办?怎生办才好? 千钧一发之时,先是千金坊内传出一声低喝:“陈贵给我住嘴!万事皆有叱干将军做主,几时轮到你说话?”继而一个宽袍华服的高冠文士走了出来,约四十岁年纪,貌相儒雅、文质彬彬。陈贵低头顺目:“东家教训的是,陈贵不敢再多嘴。”众兄弟看在眼里,皆想:原来这人就是千金坊的东家,竟是个儒生,倒也稀奇。千金坊开张总有几个月了,居然无人知晓武川多了这么一号人物。这个东家平日里竟然低调若斯,不简单呐。。。 叱干邛略略松了一口气,提声道:“原来千金坊的东家陈先生也在啊,哈哈,那敢情好。既然双方事主都到齐了,大伙儿不妨听听两方各有什么说法,到底出了甚么事?”忙不迭把皮球踢了出去。 那陈先生朝着叱干邛点点头,又转身向众兄弟轻施一礼,说道:“陈贵无礼,回头我自会责罚。不过今日这事儿闹得不小,我也确然一头雾水,不晓得到底哪里得罪了众位小郎,还望众位行个方便,为我指点迷津。” 这陈先生说话间语气颇为谦和,举止又彬彬有礼,叫人不好当场反驳,众兄弟讷讷,互相张望起来。贺拔胜哼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这姓陈的梁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方才明明躲在赌坊里头,什么都瞧得一清二楚,这会儿又出来装可怜。”裴果摇头道:“破**哥莫急,这会儿不宜再把事儿闹大,姓陈的这时候肯出来,到底缓和了局面,我等且稍安勿躁。”贺拔岳与宇文泰也在旁点头称是。贺拔胜鼻孔里又是一记冷哼,仰头看天,兀自作恨恨状,可终究是把嘴巴给闭上了。 还是贺拔岳当仁不让站了出来,不忘先还了一礼,朗声道:“陈东家!倒不是我等兄弟与你千金坊有什么私怨,实在是你千金坊做得过了,搅得这武川城乌烟瘴气。。。更有甚者,有人告发你千金坊戕害我武川父老!我等既为武川子弟,怎能坐视不管?” 陈先生先问:“这位是?” “贺拔岳!家中排行第三!” 陈先生点点头,说得不紧不慢:“且不说冤有头债有主,千金坊真个犯事,也该是事主告去衙署,自有叱干将军做主;单说贺拔三郎你讲的什么千金坊戕害武川父老,可有证据?” 贺拔岳笑道:“陈东家且放眼瞧瞧,今儿个怕是武川城一半人都来了这里,这里头与你千金坊有仇的,嘿嘿,可真不少!” 陈先生也笑,忽然拔高了声音叫道:“列位武川父老!贺拔三郎说得再明白不过,大伙儿哪一个觉着受了我千金坊戕害的,尽管站出来,自有人为你讨还公道!” 人群略有骚动,四下里响起一片悉悉索索之声。可光打雷不下雨,众兄弟翘首期盼好半天,愣是没一个人走出来,偶有几个似要开口,吃叱干邛阴冷目光扫过,也尽数缩了回去。 贺拔岳眉头大皱,正自无计,忽然一抬眼看见人群中有一道熟悉身影,顿时乐了,朝着那身影大喊:“老丈!老丈!对,就是你!老丈且来!”原来那人正是之前大喊自个无辜被千金坊砍去了三根手指的老头,这时听贺拔岳喊自己,慌忙想闪身避入人群。不料周遭人自个不肯出头,却不嫌别人事多,一起发力,当场把老头推入场中。 老头慌得手足无措,贺拔岳上前拍拍他肩膀,说道:“老丈莫慌!这千金坊怎么斩去了你三根手指,你好好说来!” 老头不说话,一张脸却涨成个猪肝色,急得边上众兄弟纷纷叫喊:“你倒是说话啊!方才不是还能说会道,这会儿怎么就成了个哑巴?” 陈先生向上一步,脸上笑意俨然:“我倒是对这位老丈颇有印象,要不我来说?”不待众兄弟回话,自顾自说道:“我千金坊确实斩了他的手指。。。不过嘛,不是三根,只区区一根而已。” “这话什么意思?”众兄弟一头雾水。 “哼!”外围叱干邛忽然插了口,语气大是不屑:“这老奴好赌成性,武川城哪一家赌坊落下过他?偏偏他惯出老千,叫赌坊抓住,可不得斩他手指?他那尾指。。。掉了怕不有十年了罢?三年前又叫怀朔镇一家赌坊斩去另一指。如今千金坊断他第三指,哼!我瞧多半也是他活该!” 叫三家赌坊分别斩去三指,不消说,这老头明摆着就是个老千。那么他先前说千金坊冤枉了他,十有八九也是假话。果然老头嘴上“呵呵”笑着,脚底却抹了油一般,撒开腿就跑。众兄弟为之气结,贺拔岳郁闷之余亦是无心追赶,一时说不出话来。 宇文泰见不是事,赶忙发声:“在下宇文泰,家中排行第四。敢问陈东家,城北破多罗一家五口上吊自杀,所为何故?” “破多罗?”陈先生皱了皱眉:“那又是谁?” 第十三章诸葛 陈先生听到破多罗名字时,似乎甚为陌生,一脸迷茫。这时陈贵上前,附在陈先生耳边嘀咕了一阵,又自襟间取出几张契纸递给后者。陈先生扫了一眼契纸,脸上浮起怒意,冷声道:“我才出门半个月,怎么就出了这么档子事?” 见陈先生这般反应,众兄弟眼神大亮,心道:有戏! 陈先生一甩手推开陈贵,叹了口气,又清了清嗓子,道:“我请问这位宇文四郎,欠债还钱,此事是否天经地义?那破多罗在我千金坊赌输了,欠钱不还,我千金坊该不该上门讨要?” “话是这么说,可也不能把人往死里逼吧?陈东家,那可是整整一家五口,有老有小呵!” 陈先生不回答宇文泰,却朝着陈贵道:“陈贵,叫那日去破多罗家要债的弟兄们尽数出列!”陈贵赶忙喊道:“你们都听到东家说的了,还不出来?”便有四五个千金坊打手应声而出,大伙儿看时,一个不拉全都是武川本地人。 陈先生道:“你们几个说说,当日去破多罗家要债,可曾穷凶极恶要取人性命?” 几个打手纷纷摆手:“没有啊!何曾有这等事?”“大伙儿都是武川人,犯不着啊。”“没有的事,那日阿娄也去了,他与破多罗相识,让他去可不就是去说理?” 陈先生点了点头,对宇文泰说道:“陈贵当日特意挑了武川本地人前去讨债,想的便是不至将事儿做绝。”一扬手中那几张契纸,接着道:“这里头有一张债条,破多罗输得连自家闺女都抵给了千金坊,陈贵那日还特意将这张条儿扣下了,说只当没有这桩事。” 那叫作阿娄的本地鲜卑人赶忙接口:“正是正是!我等那日去,本该将破多罗家的屋子当场收走,后来陈贵执事也说可以宽限两天,到最后只取走些钱粮罢了。。。谁曾想那破多罗自个发了性子,当夜就逼着全家自杀,却与我等何干?”说话时一脸委屈。 陈先生便问宇文泰:“小郎君,这事儿我千金坊可曾做得过了?” “这。。。”宇文泰总觉着哪里不对,可就是无言以驳。 裴果在后头自语:“嘿嘿,依着姓陈的这番话,千金坊倒好像是个做善事的地儿。”贺拔岳沉吟道:“千金坊那日去要债必定不会这么简单,只是眼下叱干邛为他等压阵,多半找不到人肯出来作证。姓陈的也确然能言善辩,言语里挑不出他毛病呵。。。” 众兄弟气势大落,侯莫陈悦急了,叫道:“陈东家!有人说你千金坊暗设地牢,动用私刑戕害武川父老,可有此事?”此言一出,休说千金坊与叱干邛的人不屑发笑,众兄弟的脸色也不好看。宇文泰皱眉道:“阿悦莫要再添乱了,这地牢之说多半也是路人胡扯。何况观今日这情势,哪怕他千金坊真是有座地牢,我估摸着这姓陈的也能将之辩成一座菜窖。” 果然陈先生哈哈大笑:“无稽之谈耳!”突地一正脸色,肃然道:“我陈某开的虽是赌坊,可也晓得取之有道。你说我私刑害人,实在大谬!我倒要请我坊内兄弟说说,千金坊究竟如何?” 陈贵打个手势,几个武川本地的千金坊打手立马开声:“小郎君这话就过分了!东家实乃厚道人,不说别的,我等每日里好吃好穿,工钱还丰厚,可没见东家亏待过哪个!”“反正我在千金坊干活不短了,从来没见过什么地牢!这不睁着眼说瞎话吗?”一个高鼻深目的杂胡抢上来叫道:“东家,好!我在外头被人打,被人骂。。。在千金坊,舒坦!”他话儿说得不甚连贯,于是连比带划,神情颇为激动。 周遭一阵哗然,有人窃窃低语: “看来这千金坊油水着实不差啊。。。难怪他等方才宁愿挨打,竟没一个逃了的。” “可不是嘛。。。我记得那阿突以前穷的叮当响,瘦的像根枯柴,今日看到,居然脸上都长肉了,啧啧。。。” “这陈东家虽是个梁人,倒不偏颇,连杂胡都说他好。早知如此,我也该想办法进千金坊做事才是。。。” 镇民们的口风突变,众兄弟听在耳朵里,就觉着脸庞上火辣辣地疼。陈先生却气定神闲,偶尔一拂大袖,愈显丰神俊朗。裴果看在眼里,心中莫名闪过一个念头:这陈东家端的好口才,古有诸葛孔明舌战群儒,今有陈东家。。。呸呸呸!那我等不就是那帮说不过人家的酸儒? 不远处叱干邛阴鸷目光盯住众兄弟,闪过一丝凶厉,暗想:总算把这帮混账小子驳倒了。说不得,今日总得给这帮小子一个教训,要不然还以为我叱干邛好欺负,哼! 见众兄弟语塞,陈先生也是一时得意,嘻嘻笑道:“众位小郎君若还是信不过我陈某,大不了进坊一探。倘若真个能找到什么地牢,我陈某甘愿受罚!” 这句话任谁听在耳朵里,就是句玩笑话罢了,众兄弟哪肯接茬?偏偏这时候裴果鬼使神差冒出一句:“进坊一探也好!” 全场陡然一静,掉针可闻,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了裴果头上,叱干邛的目光愈发阴鸷,众兄弟亦是愕然。 裴果面红耳赤,心里一阵乱:我这是怎么了? “敢问这位小郎君是?”陈先生语气间已听得出一丝愠意。 “小可裴果!” 陈先生双眼霍然一亮:“裴果?哦,裴果。。。嘿嘿,名字不错!”目光如炬,上上下下打量了裴果一番。 这句话似曾相识,裴果猛然想起:那晚梁国小娘听见我名字时,也说我名字不错,怎会这么巧?一念至斯,裴果心头莫名一紧:难道那梁国小娘果然是千金坊的人?心里大是纠结,既盼能在此见着伊人,又盼那梁国小娘与这千金坊并无干系。。。 陈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裴郎君。。。你果真要进坊一探?” 仿佛做了什么决定似的,裴果一正心神,说得斩钉截铁:“正是!” 众兄弟互看一眼,忽然一齐大喊:“可不就是要进坊一探?”大伙儿心有灵犀:事已至此,所谓输人不输阵,既然小果儿执意要进坊一探,此刻大家伙可不能唱了反调! 第十四章地牢 陈先生面沉如水:“进坊一探无妨。可丑话说在前头,若然不曾找到什么地牢私狱,又该如何?”说到这他朝着叱干邛虚虚抱拳,又道:“敢问叱干将军,我千金坊今日遭人无故上门闹事,又伤了这许多兄弟,可有说法?” 叱干邛早憋了一肚子气,闻言立刻答道:“陈东家尽可宽心,若你千金坊并无差池,今日这事。。。哼!必定要有人为之负责!我武川镇自有国法,岂容随意践踏?” 裴果只当没听到,一闪身进了千金坊。众兄弟硬着头皮跟了进去,侯莫陈悦不无埋怨:“一会儿又说我添乱子,轮到小果儿你等怎么就纵容他了?”宇文英早跟了过来,这时翻个白眼:“少废话!你进是不进?”宇文泰也道:“这会儿莫说什么气话,且打起精神来,瞧瞧能找出什么不寻常之处,也好囫囵过去。”侯莫陈悦无奈,嘟囔着进去了。 陈先生、陈贵带着几个打手随后,再就是叱干邛与其佐曹,大部卫队则守在赌坊门口,免得阿狗阿猫一起混了进去。 赌坊大厅并无异常,不外乎赌桌若干,赌具横陈。大伙儿扫了一眼便直奔后间,转过几间杂室,过了一道天井,这便到了后院落。这里屋宇不少,再往后只剩个占地广阔的大院子,空空旷旷,一眼可见始末,自然不用花时间查探。众兄弟分头行事,这边瞅瞅,那边摸摸,不多久就把后院落诸多屋子都看了个遍,可惜一无所获。陈先生在旁看着,一脸老神在在,叱干邛则是冷笑不断。 忽然裴果抬腿上了楼梯,这架势,敢情是要上二楼。陈先生脸色一变,陈贵叫道:“兀那小子,怎可如此无礼?楼上乃东家居憩之所,岂容你随意进出?”叱干邛大为光火,怒喝道:“尔等此来,查的是地牢私狱,何时听说有人将地牢设在二楼?简直荒唐!” 这一下众兄弟亦是讪讪,宇文泰先开口叫道:“果子!下来!”裴果恍若未闻,径直拾阶而上。宇文颢一皱眉,吼道:“小果儿你给我下来!胡闹甚么!”裴果不听,一闪身到了二楼廊道,“哗啦”推开了一扇房门! 裴果目光扫过,不过是间寻常卧室,一张横榻,三两胡床,还有个小小书架,上摞些许书简,实无异常。裴果关上门,不声不响继续往廊道深里头走。下面早炸开了锅,叱干邛声音最大,当即喝令佐曹们上楼抓人。陈先生一向沉稳,这会儿也是面色铁青。 佐曹们蹬蹬蹬冲将上去,就见裴果已然走到了廊道尽头。他站在最里面一间屋子的门口,再次用力推门,不想屋门咔咔响了一下,却不曾推开,显然自内闩上了。 楼底下众人瞧得真切,裴果已然运力含掌,眼看就要一掌上去硬生生把门摧开,忽然他“咦”了一声,随即收了掌势,站定不动。众兄弟大是疑惑不解,贺拔胜挠头道:“小果儿今日中了邪不成?做事颠颠倒倒,可与他平日里大不一样。”那边厢陈先生却长长出了一口气。 佐曹们发一声喊,冲上去前后左后揪住裴果。不知为何,裴果愣愣出神,叫佐曹们推推搡搡竟是毫无反应。倒是楼下众兄弟怒喝起来:“放开了他!”作势就要冲上楼去。叱干邛脸色难看至极,喃喃道:“反了!反了!” 楼上楼下乱作一团,眼看情势难以收场,便在这时,宇文英清叱声起:“找到了!找到了!找到地牢了!” 这一下所有目光都投宇文英而去,连裴果也清醒过来,双臂使劲一振,佐曹们踉跄退开。裴果看时,就见宇文英指着后堂地面一处,一脸振奋。大伙儿定睛望去,原来那处地面上本有一张竹席覆着,不知何时被宇文英掀开一半,露出个大大的铜环来。铜环连着一块硕大地砖,不消说,这是个地窖的出入口,且有意不想让外人看到。 “这。。。”叱干邛满眼疑窦,去看陈先生。众兄弟自是一脸雀跃。 陈先生脸色也不好看,有些埋怨地瞪了陈贵一眼,缓缓道:“叱干将军,此乃本坊地窖而已,就藏了些不要紧的杂物,可绝非什么地牢。” “骗三岁毛娃不成?藏杂物的地窖弄得这般隐秘?”“既是不要紧的杂物,何妨让我等一观?”众兄弟哂笑起来。 陈先生不答话,似在沉吟,众兄弟笑声愈大。叱干邛脸上有些挂不住,招手喊来佐曹:“去!将这地窖打开,瞧个究竟!”他到底是大魏国的武川镇将,虽与这陈先生暗中利益往来不断,却也怕万一真有什么蹊跷在里头---说到底,陈先生一干人都是梁国人,两国间虽已十多年未启战端,终究是南北对立的敌国。 陈先生叹了口气,说道:“既是叱干将军要看,那么请便罢。” 铜环拉起,窖门大开,露出长长的台阶一路往下,大伙儿一拥而入。料不得这地窖设计得相当巧妙,通风极好,气味不腐,两壁皆有火烛照着,光线甚亮。 走到尽头时,竟是一处占地极大的所在。贺拔岳冷笑道:“陈东家,好大的手笔啊!”陈东家微微一笑:“倒不是陈某本事大,接手此地时,这地窖就已有之,陈某不过扩充了稍许罢了。” 灯火通明,大伙儿瞧得清楚,地上堆满一只只硕大的口袋,皆装得满满当当,不知里头是些什么。 众兄弟自不必说,叱干邛亦是满脸讶色,问道:“陈东家,这是?” 陈先生缓步上前,笑笑道:“实不相瞒,都是些五谷杂粮,再就是衣帛木棉,并无其他。” “五谷杂粮?衣帛木棉?”众兄弟哪里肯信,七手八脚上去翻看,性急的索性拔出随身小刀,划破口袋探个究竟。陈先生静静看着,倒不出声阻止。 果然连看了十余个口袋皆是如此,有的装了粟米,有的塞满绢麻,真个别无他物。众兄弟大是失望,面面相觑;宇文英更在四壁敲敲打打,但回声沉实,显然再无隔间。 叱干邛松了一口气,趁人不注意拉过陈先生,压低了声音问道:“老陈?你这又是搞什么鬼?” 陈先生附耳道:“我听说六镇这两年天景不好,至冬日多有雪灾。。。故此趁夏秋多备些粮秣衣帛,那么到了冬日短缺时。。。这么一拿出来,嘿嘿,岂不一本万利?” 叱干邛笑得大是猥琐:“难怪呢。。。我说你老陈赌坊开得这么红火,怎么又急急招呼来许多客商兜售那些个零碎物件,原来是为了多攒银钱好收购这些粮秣衣帛。怎么样?我看武川这几间粮铺都叫你买空了罢?” 陈先生也笑:“叱干将军果然厉害,我陈某做点什么,全在你眼皮子底下,什么也瞒不住你。。。” 叱干邛眯起眼睛,语气突然就正经起来:“不过老陈。。。这等事,可是在吸食我武川父老的血肉呵。。。” 陈先生声音愈发低沉:“老规矩,五成!” 叱干邛双眼霍然睁大,转过头,高喊:“你等看够了没有?看够了还不给我出去?” 第十五章大豪 众兄弟没奈何回到正厅,一个个垂头丧气。贺拔岳见不是事,抢先开口:“陈东家,贵坊受伤的弟兄,一应药诊皆由我等负责。这个。。。我等也是受他人唆使,不意惊扰了贵坊,今日多有得罪,改日必登门谢罪!”说着招呼大伙儿,抬腿就要出厅。 陈贵与千金坊众打手皆大为不忿,蠢蠢欲动时却被陈先生轻轻一摆手止住。陈先生云淡风轻,只说了一句:“叱干将军,今日这事。。。” 叱干邛会意,语气大是冰冷:“陈东家放心,武川自有国法,这般冲砸商户、动手伤人,岂是一句话就能了结的?” 贺拔胜一扬头:“你待怎的?” 叱干邛懒得理会贺拔胜,断喝一声:“来啊!与我把这群无法无天的小子都给拿下了!”身侧佐曹们也朝着厅外高喊:“卫队进来!捉拿案犯!” 不料叫过两声,外头并无一人进厅,反听到阵阵噪杂叫喊,接着马嘶声、脚步声不断,似有大队人马接近。叱干邛吃了一惊,急火火冲出门外,就见长街两头各有一队骑士缓驰而来,粗粗数着,每边怕不下百骑,其队形严整不论,便是一身装备也不弱于叱干邛的卫队,可称精锐。叱干邛的卫队则略显慌张,正围着千金坊大门收缩队形,难怪无人应答。 赌坊门前的长街霎那间拥挤不堪。即便如此,武川人爱看热闹的天性犹强,围观者里散去的只是少数,乱哄哄的一片。 千金坊里,众人亦是挤了出来。贺拔岳往东头一看,哈哈笑道:“是耶耶带人来了!”宇文颢看了西边一眼,脸色发白:“糟糕!是耶耶带人来了!”宇文英倒是眉开眼笑:“耶耶一到,且看叱干邛还敢不敢拿我等!”忽然眼睛一亮,又叫道:“啊哟!耶耶边上那小胖子不是阿崇么?我道这小子跑了去哪里,嘻嘻,就数他机灵,还知道去搬救兵!” 原来正是武川两位大豪贺拔度拔与宇文肱到了!一东一西,各自带了不下百余骑士,威风凛凛,气势惊人。 叱干邛的面色难看至极。依他所想,今日且把众兄弟先拘回去,一则逞了自己的威风,二则好给千金坊一个交待,三来么,贺拔度拔与宇文肱回头来讨人时,少不得要随上大大一份礼。待里子面子都有了,再偷偷把众人一放,这事儿就算结了,皆大欢喜。怎料这两位大佬居然亲自出马,还搞出这么大阵仗,这实在不合规矩啊?说到底,又不曾伤及他两家儿郎的性命,这两位何必摆出如此强横姿态,也太不给自己面子了罢?如今可好,这许多镇民镇兵看着,这可怎么下台? 一念至此,叱干邛微觉后悔:早知如此,该多带些镇兵出来才是!可目光所及,看热闹的人群里不乏身着镇兵戍服者,一个个皆破烂寒酸模样。。。叱干邛又摇摇头,暗道:这些腌臜东西,怕是拉过来反弱了自家气势! 贺拔度拔三缕长须,面庞圆润,望之即知脾气不差;宇文肱则是黑面圆目,苍髯如戟,多半是个暴脾气的主。两个自东西汇合,哈哈一笑,下马就是大大一个拥抱,显然关系颇好。 方才在马上时,两个就远远瞧见千金坊门头下的众兄弟,只一扫便知个个都生龙活虎,全然无恙。宇文肱暗自思忖:阿崇这小东西不是说打得凶猛,头破血流,连弓箭都用上了么?怎么我瞧着却风平浪静,这一个个都好得很嘛。但有受了伤的,也全都是那千金坊的人。早知如此,今日这阵仗,怕是摆得过了。。。目光与贺拔岳一触,两个一齐摇了摇头。宇文肱有些着恼,回头去寻侯莫陈崇时,却早没了影子。 这时千金坊门头下宇文英挥手大叫:“耶耶!耶耶!我等在这里!”宇文肱豹眼一瞪,胡子一吹,宇文英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不见。宇文四兄弟更是我看看你,你看看我,忐忑难安。 还是叱干邛迎上去先开了口:“嘿嘿,小小风吹草动,竟然引动我武川两位大豪联袂而来,稀奇事呵!” 贺拔度拔笑容可掬:“叱干将军有所不知,这可不是什么小小的风吹草动,我那婆姨听说几个浑小子竟尔惊动了叱干将军,就觉着天都塌下来了,哭着喊着要我过来。。。你说,我有甚么法子?” 宇文肱则直截了当:“叱干将军,也不知这干混账东西如何得罪了将军,还请明示!” 叱干邛阴沉着脸,没好气道:“得罪我倒是没什么,可要是得罪了大魏律法,两位觉着。。。该当如何办?” 宇文肱见叱干邛阴阳怪气,也觉有气,一转头,冲着千金坊门头那边提气叫道:“你等都给我过来!”众兄弟应了一声,正要过来时,不想叱干邛轻咳一声,众卫士会意,上前堵得严严实实,大伙儿哪里出得来? 宇文肱与贺拔度拔对视一眼,隐约觉着今日之事怕是不大好善了。贺拔度拔凑上一步,低声对叱干邛道:“叱干将军,真是有什么误会,也请瞧在我两个老脸份上,不与他等小辈计较,如何?改日我与宇文兄自当登门道谢!” 叱干邛不置可否。 贺拔度拔想了想,一招手道:“阿斗泥,你一个人过来!”果然叱干邛微微点了点头,众卫士让开身位,贺拔岳遂得走了过来。 贺拔度拔便道:“三郎,你来说,今日到底生了什么事。” 贺拔岳遂简明扼要说了一遍,倒是不曾添油加醋,横加辩解。 果然是这帮浑小子喝多了闹事,宇文肱自是怒容满面,贺拔度拔也去了笑容,眉头微皱,说道:“一个个平日里自诩文武双全,结果却叫一帮闲汉给唆使了,没来由跑来做恶人,糊涂啊!” 叱干邛嘿嘿冷笑,阴声道:“两位听明白了罢?今日有人罔顾大魏律法,当街行凶伤人!要我说,总得有人担当此事。。。要不然,置我大魏律法何地?” 贺拔度拔摆摆手叫贺拔岳退开一边,再上前道:“叱干将军,到底没伤了人命,这事好商量。。。千金坊陈东家那里,自有我两个去说和。还是那句话,改日我与宇文兄必当登门道谢!重重道谢!” 叱干邛依旧不置可否,脸色却似有缓和。宇文肱看在眼里,当即高喊:“一个个在那里发什么呆?还不快过来?” 第十六章快婿 千金坊外,众兄弟排起个一字长队,一个接着一个往外头走。卫士们倒也默契,恰恰让出只够一个人进出的身位。两下里各干各的,皆默不作声。 先是宇文英出来,接着是贺拔允、贺拔胜、独孤信、李虎、赵贵、杨忠,再往后宇文四兄弟与侯莫陈悦也走了出来。 裴果落在最后一个,宇文英在外头连连招手,催他加快。不料便在这时,叱干邛脸色一沉,戟指裴果道:“将此人拿下!”卫士们发一声喊,前后左右差不多十杆长矛挺将起来,团团顶住了裴果。 事出突然,裴果本人倒还好,众兄弟却都吃了一惊,宇文英更是面色煞白,惊叫出声。宇文肱与贺拔度拔一起皱眉道:“叱干将军,这是何意?” 叱干邛冷笑:“两位!方才我已说得清清楚楚,今日有人罔顾大魏律法,当街行凶伤人,总得有人担当此事。嘿嘿,之前就数这位小郎君闹得最为欢实,那么今日之事,便由他来担当!” 叱干邛心底矛盾,既不想与两位大豪正面冲突,又实在觉着今日总要找回一些颜面。先前裴果坚持进坊一探,叱干邛可是耿耿于怀,早就看裴果不顺眼,这会儿想着裴果又不是两家的嫡亲儿郎,柿子且拣个软的来捏。 宇文肱脸色不好看:“叱干将军!敢问。。。要怎么个担当法?” 叱干邛头仰得老高:“万事皆由大魏律说了算。我瞧么。。。少不得要几年牢役!” 贺拔度拔故作惊惶:“哎哟哟,这可使不得!”宇文肱更是直接:“若是如此,恐怕我宇文肱不能答应!” 叱干邛恼了,声音有些大:“两位!我记得没错的话,这小子姓裴,可不姓宇文或是贺拔。一个汉儿罢了,你二位难不成偏要为了他和我叱干邛过不去?” 众兄弟听得分明,互看了一眼,呼啦啦一起出列,叫道:“小果儿乃我等兄弟,若要担当,我等一起担当!” “都给我滚回去!”宇文肱暴喝,众兄弟悻悻而退。 叱干邛眼睛盯着宇文肱贺拔度拔,声冷如刀:“今日我叱干邛已给足你二位面子,若为了区区一个外人定要相争,休怪我翻脸无情!” 宇文肱与贺拔度拔对视一眼,目中似有犹豫之色。宇文英大急,抢上去抱住宇文肱胳膊,一脸哭腔,梨花带雨:“耶耶!救救果哥哥!耶耶。。。” 宇文肱叹了口气,轻轻挣开宇文英,再转头时,看着叱干邛的目光如铁:“叱干将军!裴果可不是外人,他实在是我宇文肱的乘龙快婿,不日就要与我家小英儿成婚!” 此言一出,叱干邛当时愣住了。众兄弟里头,贺拔胜哈哈一笑:“小果儿这下可赚大发咯!”宇文泰与裴果最是交好,这时自然笑容满面,暗想:耶耶平日里最是严肃,今日居然讲出这等话来,哈哈,小果儿与英妹的事那是没得跑咯!侯莫陈崇不知何时又钻了出来,鬼喊鬼叫:“果郎君要娶英姊姊咯!果郎君。。。”被侯莫陈悦狠狠拍在后脑壳上,后半句生生吞了回去。宇文英又惊又喜,眨巴眼睛看看老爹宇文肱,又远远望一眼裴果,脸上发烫,红到了脖子根上。 叱干邛反应过来,不怒反笑:“宇文肱!你!你。。。你!”一举手,卫队呼喝一声,挺矛举弓,齐齐向前一步。 宇文肱面不改色,左臂抬处,西头宇文部骑士一起鼓喝,不甘示弱。 事到如今,已无转圜余地。贺拔度拔一扫笑容,打个响指,东头贺拔家私兵亦是列阵向前。不仅如此,贺拔度拔更开口道:“好教叱干将军得知,不但这位裴郎君不是外人,这些个小子统统皆是我两个的子侄,今日一发都要带走!” 叱干邛色变,高举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两下里剑拔弩张,眼见一场血斗不可避免。便在这时,千金坊陈先生的声音响起,音量颇高:“叱干将军息怒!息怒呵!”说着他快步奔了过来,跑得甚急,一扫之前文雅稳重之状。 陈先生站定,有些气喘地说道:“叱干将军!今日之事全因千金坊起,若是千金坊不欲再行追究。。。你看,可否瞧在我的薄面上,放这裴郎君走。” 叱干邛大是愕然,不过转念一想,这当口确实没有比陈东家更好的劝和人了,机可不失失不再来,还是就此下坡为好。于是故意停顿片刻,悠悠道:“既是事主不愿追究。。。罢了!”挥挥手,作不耐烦状。 卫队们见对面宇文贺拔两家骑士龙精虎猛,本就忐忑,只碍于骑虎难下罢了,这时见叱干邛跌软,乐得从命,忙不迭收回兵刃、撤了兵阵。更有人急急把裴果推将出去,免得再生事端。 裴果走回这头,朝着宇文肱贺拔度拔深深一揖,默默进了众兄弟堆里。不知为何,看着反倒有些闷闷不乐。 宇文肱与贺拔度拔一起开口:“今日之事我两个铭感于心,改日定当上门拜谢叱干将军!”又朝着陈东家遥遥抱拳施礼,喝声:“走!”于是两队骑士如潮退去,各归东西。 叱干邛轻轻出了口长气,一抹额头,手心里全是汗。正想说几句囫囵话,忽听得周遭嗡嗡声大起,抬眼一扫,就见镇户们朝着自己的方向指指点点,脸上莫不现出轻蔑之色,更有不少还穿着镇兵戍服,这时居然也乐呵呵的四处交头接耳。。。 叱干邛顿时怒不可遏,马鞭一指最近的一个镇兵打扮者,吼道:“你这浑厮,今日当值还敢跑来赌坊鬼混,给我拿下了!” 卫队们亦觉着今日大为丢脸,这时找到个出气筒哪肯放过,冲过去就将那镇兵拖了出来,痛殴几下,扔到叱干邛脚下。 第十七章小娘 叱干邛扬起马鞭,劈头盖脑狠命抽打,直打得那人头破血流,鬼哭狼嚎。此时裴果尚未走远,听那人叫的凄惨,回头望时,不觉吃了一惊:“咦?那不是素黎家大郎么?怎么叱干邛竟在教训他?打得这般狠,可不要打死了他。。。” 贺拔岳道:“多半是叱干邛恼羞成怒,找人泄愤罢。。。这人今日运气不好,怕是真要被打死。” 裴果着急起来:“这怎么行?事儿是我等惹下的,总不能让别人当替死鬼!”脚步一抬,看样子竟是要回返过去。 宇文泰宇文英急了,一左一右拉住裴果。宇文英目眶含泪,不住摇头;宇文泰沉声道:“叱干邛教训自家镇兵,我们可管不着!再说那素黎大郎又不是什么好人,你可别为了他犯混!” 裴果兀自犹豫,就听侯莫陈悦拔高了声音叫道:“小果儿!你又要做甚么?今儿个你给郎主惹的麻烦还少吗?” 宇文肱听到,转头一扫,已是了然于胸,怒喝一声:“小果儿!走!”裴果深深望了素黎大郎那边一眼,低下头,转身默默前行。。。 身后,叱干邛犹在狠抽不止,素黎大郎拼命叫喊:“将军莫打!我冤枉啊!今日我并不当值。。。”素黎大郎今日确实不当值,只是他家里实在穷困,换不起新衣,一年到头只穿戍服罢了。可此刻叱干邛下了决心要杀鸡给猴看,哪里肯听?卫士们也是一个心思,当即有人掏出破布,塞住素黎大郎的嘴巴,不使他再发声。 叱干邛打累了,扔掉马鞭喘气不止。歇息片刻,他阴冷目光环视四遭,有意拔高了声音叫道:“此人身为镇兵,却玩忽职守,还教唆他人跑来千金坊闹事,简直罪不可赦!来啊!给我打一百军棍,狠狠打!” 卫士们擎起粗大的军棍,死命拍打,不留余力。休说一百棍,怕是二十棍没到,素黎大郎已然七窍冒血,声息全无,显见不得活了。 叱干邛这才满意,跳上马扬长而去,卫队紧随身后,徒留素黎大郎陈尸长街。无数双眼睛盯着叱干邛的背影,有的写着恐惧,有的依旧麻木,更多的则升腾起愤怒。。。 。。。。。。 宇文肱带队回府,怒气未消,大发了一通雷霆,下令众兄弟今日起禁足在家。大伙儿自是垂头丧气,便只宇文英一个,虽不敢说话,脸上却隐隐可见压抑不住的笑意。宇文肱又单独训诫了裴果一番,半天才放他走。待裴果回到城外家中,已是天黑。 韦娘子也听说了今日之事,少不得先大骂裴果一顿,可言语间毕竟担忧多过气恼。临了,她嘴角一翘,不忘说一句:“阿母可是听说了啊,今儿个宇文郎主在大庭广众之下称你为婿。你小子,可莫要负了人家英儿!”一摇一摆去了。 裴果叹口气,莫名有些烦躁,月上天中,却怎么也睡不着,只坐在榻前愣愣出神。忽然一阵叫骂声传来,在幽静深夜里分外清晰,跟着有女子啼哭声响起。 裴果苦笑摇头:“又来了!这素黎老奴。。。”蓦地想起今日素黎大郎丧命千金坊门外之事,一颗心顿时下沉。 裴果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耳朵里不断听到素黎小娘的抽泣声,就觉着胸臆间闷气越积越多,几乎就要爆炸开来,到后来实在忍不住,索性打开房门冲了出去。 片刻之后,裴果撞开素黎家院门,借着皎洁月光一看,小娘满脸大汗坐在地上,左臂撑地,右臂耷拉,无力地晃着。裴果自有经验,大吃一惊---老奴这次下手也忒狠,竟然把小娘右臂拉脱了臼! “你这小贼还敢来?”素黎老汉见是裴果,双眼喷火:“就是你等惹了那千金坊还有叱干邛,害死了大郎,到现在还横尸街上。。。你你你。。。”举起拐杖作势要打。边上窜出身形佝偻的素黎二郎,亦是一脸恨意。 裴果不避不让,神情冷峻得像庙里的金刚,若看得仔细,双眼里甚而透出几点凶光。素黎二郎不由自主倒退了两步,素黎老汉一个哆嗦,举起的拐杖又收了回去:“你。。。你待怎的?” “没错!”裴果的声音冰冷瘆人:“我连千金坊还有那叱干邛也敢惹,奉劝你两个万万莫要惹我!你两个仔细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再敢打骂小娘一次,我定十倍奉还!”说完一弯腰抱起地上小娘,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身后隐约传来素黎老汉恶毒嗓音:“难怪这个贱婢最近大不老实,原来是在外面偷了男人!哼!你且瞧着,可不会有甚么好结果,那可是宇文家的女婿,小心被宇文家活剥了皮!” 素黎小娘缩在裴果怀里一动不动,她脖子仰着,呆呆看着天神般陡然出现的裴果,心中一片空白。。。就这样呆呆进了裴家院门,就这样听到站在正屋门口的韦娘子念叨了一句“作孽呵”,就这样呆呆被裴果抱着进了厢房,甚至裴果帮她右臂复位时那重重一下都没能让她哪怕哼唧一声。直到裴果说完一句“唐突了!今日你就歇在这里罢,我先出去了”,关上房门消失无踪,忽然就有两行清泪划过素黎小娘的面颊,然后她用自己都听不清楚的呜咽声音说着:“不唐突的,不唐突的。。。奴奴心里欢喜得很。。。” 。。。。。。 天气已转秋凉,夜里时分,六镇塞外之地更见寒意。裴果依旧无法入眠,他回想起今日发生的一幕幕,思绪转转悠悠,自阴山脚下飞到武川城中,进了千金坊,上了后间的二楼,在廊道最深处那扇闩住的门前顿住。。。 夜已深,人都静了罢?裴果披上一袭秋衣,悄无声息没入夜色。 裴果甚至没有骑马,十多里平路对他而言费不了太多时间。于是三更天的时候,他鬼魅般出现在武川城下,寻个僻静昏暗的角落,只用一根飞钩便轻松越过了武川算不得高大、更谈不上防守严密的城墙。 千金坊的堂皇灯火熄了,门前的长街冷冷清清,素黎大郎的尸体亦不见了踪影。裴果深深吸了口清冷空气,灵猫也似攀上了千金坊的院墙。。。 第十八章九真 借着月光裴果辨得方向,一刻儿猫腰潜行,一刻儿走壁飞檐,几个上下已到了千金坊后院落。忽然他轻咦一声,眉头皱起---原来千金坊最后头那白天见到时还空空荡荡的大院子里,这时竟满满当当停了近二十驾大马车,车上堆得老高,装得正是地窖里那些粮秣口袋;一车双马,均已套好辔头,只是马眼都叫黑布蒙上了,这是让马儿不发声响的粗浅法子。 裴果心头满是疑问,想了想,蹑手蹑脚攀上后院落的屋檐,慢慢潜到一处停住。若记得没错,这下头,正该是白日里那间自内闩上的内室。裴果循着屋檐爬到背向月光处,在这里揭开片瓦,当不至因为透光而被发现。他动作轻盈,手指间却稳重有力,无声无息间,两三层瓦片已然移去。。。 鼻间传来一股幽香,淡雅醉人。这已是裴果第三次闻到这独特的香味---第一次是在那如梦似幻的幽夜;第二次则是今日白天,裴果将欲撞开此屋房门时,正是这股香味让他患得患失,突然就没了撞门的勇气。也正是这股香味,引着他今晚莫名烦躁,竟至潜行到了此处。 自外头看这屋子时,几乎就是漆黑一团,可从屋顶掏空处看下去,原来屋内尚有一灯如豆。虽然光线朦胧昏暗,裴果依旧看得到下头两个模糊身影,正隔着一张矮几说话。 一个脆丽女声响起:“叔父,真个不能耽搁了?今晚必须走么?” 裴果胸口如遭巨木撞击---这分外好听的南地糯语,不是那日晚间的梁国小娘还能有谁?原来,她果真是千金坊的人。 答话的是个清雅男声,裴果再熟悉不过,正是千金坊的东家陈先生:“不能耽搁了!今日地窖所藏已然暴露,万一哪个有心,竟能推断出来我等的图谋,等下去岂不坏了大事?怎么?你在武川还有事情要办?” 裴果心头一紧:这干梁人果然欲图不轨! 梁国小娘答道:“那倒不是。我只是担心,眼下冬日未到,我等早早北去,这些粮秣衣帛看在柔然人的眼里,便没那么要紧了。。。” 裴果一皱眉:听他等的意思,是要运送这些粮秣衣帛去蠕蠕那里?怎会如此?梁人怎会与蠕蠕勾搭在一起? 陈东家轻笑道:“九真多虑了。说到底,就算加上我等藏在城外的库存,这些个粮秣衣帛统共又能有多少?能喂饱多少柔然人?所谓礼轻情意重,为叔此次北去,不带珍宝古玩,反把玩物卖了去换柔然人最缺的粮秣衣帛,可不正是为了表达我大梁的诚意?想那柔然主阿那瓌也是一代雄杰,怎会贪图玩物?他自该明白孰轻孰重!” 裴果虽不明白陈东家到底图谋些什么,听到这里也知他等怕是图谋不小,眉头皱得愈发紧了。。。蓦地心底一漾:原来她叫九真,似乎还是这陈东家的侄辈。 “那就好!”九真的声音再起:“叔父的智谋自然没得说,嘻嘻,以白日之事为由息业三天,将那些武川本地的伙计都给放了假,如今坊里,全是梁国过来的自家弟兄,可不会坏了事。弟兄们已然将车马备好,眼下都在屋里歇息,只待叔父您一声令下,便可出发!” “不急!”陈东家道:“我使陈贵买通了北城门丁,约好的四更天开门。这会儿还有些时间,且让弟兄们多休息片刻。” 九真又问:“这许多车马一同出城,动静不小,会不会惊动叱干邛?” “无妨!”陈东家道:“我日间已与那财迷说过,这些粮秣衣帛就是为了贩卖挣钱。即便他发现我等连夜运走,我也可以与他说,这是因为今日突然出了状况,不得不提早运去其他军镇处理,免得留在武川夜长梦多。他满心都是那五成份子,还痴心妄想自个能在武川落个好名声,嘿嘿,怕是巴不得我等早早运到外镇贩利。” “哈哈!三天以后我等早已远走高飞,到时叱干邛发现千金坊人去楼空。。。真想瞧瞧这混账东西气急败坏的模样!”九真忍不住笑了起来,俄而又道:“叔父,你说这魏国是没人了么?竟然用叱干邛这等贪财无能之辈为边镇大将,简直荒唐!” “不是魏国没人,实在是这六镇积弊已久,破落荒残,也只有叱干邛这等人甘愿守在此处。但有门路,谁人不去洛阳做那清流显贵?每日里莺歌燕舞,诗词歌赋,轻轻松松便可晋迁,岂不快活?单说敛财,可也比在这六镇强了太多!” “洛阳的清流显贵?那不还是一群索虏么?沐猴而冠就以为自个是正朔本源了?简直笑掉人大牙!” “也不能这么说。须知北地豪宗大族甚多,家学渊源,不见得就输了给建康。旁人不说,就说河东裴氏罢,那可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高门,无论东西南北哪一支,谁敢小觑?” “叔父你是想说那裴果么?嘻嘻,河东裴氏自然是上品高门,渊明公亦是当世名士,可那裴果么。。。” 裴果霍然听到九真说出自己名字,心头大紧,一瞬间全身肌肉都有些僵住。。。不料九真就此打住,裴果没来由一阵失望,再松下来时,才发现身上凉飕飕的,叫夜风冻得不轻。 这时陈东家的声音再次响起:“此次北去,短期内当不再回返武川,裴果的事儿,恐怕要暂时放一放。终是大事要紧,渊明公定能体谅我等。” 裴果一愣:我的事儿?我有什么事儿?渊明公又是谁?怎么听着与我有些渊源?疑问一个接着一个,简直让裴果就快忍受不住,恨不得就此跳将下去,一发问个明白。 九真“嗯”了一声,说道:“待大事成了,我等总要南归,武川乃必经之路,到时再来一趟便是。” “好!”陈东家点了点头:“时候不早了,我回屋收拾一下。四更天锣一响,大伙儿便即出发!” 陈当家说完这句,起身出门,步声踢踏,戛然而止,应是去了二楼起头那一间。 九真这时吹灭了烛火,底下顿时漆黑一片。裴果只恐被她发觉,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动不动。忽然九真好听的糯语又起,悠悠扬扬:“巫山七百里,巴水三回曲。笛声下复高,猿啼断还续。嘻嘻,世缵的诗真是越作越佳了呢。。。” 第十九章北行 九真吟完这几句,忽地安静下来,屋里头再无声息。裴果心知他等即刻就要动身,不敢再留,轻轻移来瓦片盖住漏洞处,小心挪动,潜了去远处。 此时的裴果满腹疑问,脑袋壳像是要爆炸开来,急找豁口处借夜风猛吹,半晌才神智清明几分,暗忖:不行!此事我非得追究个明白,可不能让他等就此走了!朝底下四处一望,忽然得了主意。就见他跃入满是车马的院子里,爬上其中一架,寻个口袋间的凹陷处,舒舒服服躺了下去---这车上口袋装得怕不有一人半高,再加车架高度,若不爬上来仔细看,断然发现不了他。 挨到街上巡更之人敲响四更天的锣,果然千金坊里脚步声大作,一堆人从暗处奔入院中,牵马的牵马,扯马眼布的扯布,各有分工,分毫不乱。陈东家与九真也出来了,还低声讲了几句话,裴果按捺住起身偷看的冲动,乖乖躺着不动。院门打开,车马一驾驾行了出去。 轱辘声声,裴果看到明亮的月儿不断往后移去,却又始终高挂天空;街两侧的屋檐时隐时现,偶有几颗大树经过,枝不算繁、叶不甚茂,孤零零在夜风里飒飒作响。。。都是以前不曾注意过的风景。 整个车队默默北行,无人言语。到北城门时,陈贵的声音响起,略略交涉了几句,那城门便吱吱嘎嘎开了。裴果忍住不腹诽:这么轻易就开了城门,要真是梁人奸细勾结了蠕蠕,武川岂不危矣?这帮酒囊饭袋,简直混账至极! 并没有想象中的柔然人出现,除了轱辘声,一切依旧是静悄悄的,车队继续往北。 行了得有一个时辰,车队忽然停顿下来。裴果翻过来微微起身,借着月光可见前头是一片不大不小的胡杨林,林子后隐有人声及马匹嘘律声传来,听着可不在少数。 陈贵捻二指在嘴,长短两声口哨吹过,便听得声响大起,胡杨林里钻出来好几个人来,为首的向陈东家拱手致意:“陈从事!弟兄们在此等候已久!”裴果心中一紧:原来陈东家还有援手在此! “好!”陈东家笑道:“大伙儿都聚齐了,且先在此处歇息到天明,一早吃过朝食便即上路!” “遵命!”来者退回林中。陈贵亦指挥千金坊里出来的三十来号人手卸下毛毡,就地铺席而眠。 车顶上,裴果一眼扫到陈东家身侧的九真背影,此次她不着萝衣,换了一身劲服,反倒愈显身段。裴果忍不住上下多看了几眼。。。忽然九真似是觉察到了什么,猛一回头,目光直直朝他方向射来。裴果吓了一跳,垂下头,把个脑袋死死覆在粮秣袋子上,再不敢抬起半分。等了片刻,想是九真不曾看见了他,周遭并无异状,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夜深人静,大伙儿都已入眠,呼声四起。裴果也觉着困了,想了想,索性躺个舒服姿势,只管睡了过去。 。。。。。。 天明时分裴果叫颠簸的马车给弄醒过来,打个呵欠,差点同平日一样伸出个懒腰,霍地警醒过来:自个可是在梁人车队之中潜伏呢!不敢抬头观察,只好继续躺着不动,心道:梁人起得倒早,瞧来是要急急赶路。。。 两侧闪过的景致已与武川城附近截然不同,目光所及,只是一成不变的蓝天白云,再无其他。车轱辘碾在地上嘎吱嘎吱作响,那是与粗砺沙石摩擦产生的回响。裴果暗忖:这是进了戈壁大漠了呢。。。 这一日梁人走得甚急,往北不知行了多少里远,车上的裴果无聊透顶,把每一片看到的云朵都起了个名字。终于天色暗了下来,梁人停下来喝水吃食,就地过夜。 总算挨到深夜,梁人皆已入眠,裴果鬼魅般跳下车来,四下里一望,不由咂舌:陈东家果然所谋甚大!原来这车队规模忒也浩大,千金坊出来时不过二十余辆车马,此刻观之,竟不下百驾。每一辆上头装的,皆是一模一样的大口袋,想必就是陈东家之前说的什么城外库存罢,以此推算,这车队怕不有小两百人手! 裴果正自查看,忽然肚子里咕噜一声,这才发觉饿得狠了。所幸梁人安排晚上值夜的都散在四周远处,车队里反倒尽是深眠不醒之人,裴果大起胆子,倚着一驾驾马车潜行。费了不少功夫,总算叫他发现几辆马车略有不同:其上并非粮秣口袋,而是以斗篷遮着,堆叠得也比粮车略微矮些。 轻轻掀开斗篷一角,星光照入,几点寒光反射出来。裴果一凛:刀矛箭盾,样样不少,梁人准备得不可谓不充分。再换一车,裴果喜上眉梢---干黍炒粟、胡饼肉干,各色干粮齐备,更有不少羊皮水囊,鼓鼓装满了水,那是大漠里最最缺不得的物事。 裴果各取了若干,也不回原先那车,只往车队最后端而去。他是想自此藏身队伍最末一车上头,那么即便是白日里也能起身观察,不易叫人发现。 裴果眼尖,走过几个熟睡的梁人时,一眼看到其中一个身侧掉了件皮裘,想是这人夜里以皮裘为被,睡得香甜,不觉皮裘滑落一边。 彼时秋凉已重,裴果固然身体强健,可躺在车顶净遭风吹,又难以活动手脚,时间长了也自吃不消,当下一伸手,乐得顺了这件皮裘回去。这皮裘显是制式衣物,梁人人手一件,颜色式样皆统一无二,穿在身上倒也合身,裴果暗笑:不错不错!这里几百号人之多,绝不至个个互识,我穿了这身皮裘,要紧时索性混入人群,恐怕一时三刻他等也认不出来。 当下裴果走到最末那驾车旁,先把干粮水袋扔将上去,接着蹑手蹑脚爬到了车顶。左右无事,裴果搬搬弄弄,将车上粮秣口袋略微重整,一来让自个待得更舒坦些,二来么,寻几个隐秘角度在口袋间挤出空隙,也方便自个随时探查外间情势。 尘埃落定,裴果颇是满意地打量一番自个新筑的“雅居”,香香甜甜入了梦乡。 第二十章大漠 车队日夜兼程,时间过去很快,裴果掐指算着,在这戈壁大漠上踽踽而北,怕不已有七八日之久。梁人不知哪里找来的向导,颇有些本事,一路上虽见浮沙在侧,却总能循着硬土戈壁前行,是故负重马车亦可驱驰。 时间过得也很慢,似乎永无止境的黄沙碎石、晴岚星空,让裴果孤独地快要发疯,偶有风沙袭来,车队上下骂咧不止,他却打心底觉着热闹爽快,哪怕面皮都叫吹得阵阵发疼。 百无聊赖时,裴果第一个想起来的总是韦娘子:阿母多半担忧坏了,可此行事关重大,似乎与我自个也息息相关。。。请恕孩儿不孝,回去定当磕头谢罪。 兄弟们也不晓得怎么样了。。。这许多日子过去,宇文郎主与贺拔郎主的怒气也该消了罢?这次若能顺利回去,当与大伙儿痛饮一场,再快快活活纵马天边! 宇文英的明丽面孔在他眼前闪过,咯咯笑个不停。。。裴果叹了口气,苦笑自语:“这小妮子。。。”正喃喃时,那面孔忽然幻化作九真的模样,婀娜多姿,容光焕世,裴果呆呆出神:这大漠荒苦若斯,也不知那九真小娘撑不撑得住。。。车队拉得太长,这些天裴果所见,陈贵倒是经常跑前跑后,陈东家则只来过队末一两次,至于九真,从未到此。 长长的吆喝声打断了裴果的思绪:“停!大伙儿就地驻扎,今日就歇在此处!”裴果回过神,耳朵里竟传来潺潺流水之声,叫他意外不已。自口袋缝隙向外看,居然到了一片绿洲,且水草颇为繁盛的样子。 又有人叫道:“这片绿洲再往北,几百里内全是戈壁荒漠,寸草不生。大伙儿可得把水囊都加满咯!” 与往日不同,梁人并未就此停车,有人指挥着将百余辆马车首尾相衔,围成个硕大的圈子,马匹也都卸下辔头车辕,一并收拢在圈内。装着兵刃的几驾马车叫卸个精光,队伍里几乎人人发了刀矛箭盾。 有人疑问:“这是要做甚么?” “那敕勒向导说了,此地已深入柔然境内,随时都可能碰上部族骑兵,不得不防!以马车围成圆阵,这可是大漠里最实用的防御之道。” “我等不就是来找柔然主的么?为何要防备?” “谁人晓得我等是哪个?万一柔然人以为我等是魏人到此,夜里突袭进来,我等岂不死得冤枉?自然要预防在先,等天明了才方便亮明身份。再说柔然人部族万千,互相间攻伐可也不少,还有敕勒人、杂胡、马贼。。。啧啧,这大漠呵,乱得很!” “这倒是。。。诶!陈从事为人顶好,且计谋多端,去找柔然人谈判定必得力,可他终究是个文书从事,又不曾带过兵。。。这一遭跟着他深入茫茫大漠,离家万里,也不知我等还能不能回去故乡。。。” “既然敢来了此地的,哪一个不是在裴使君面前喝过生死酒的弟兄?但能为大梁尽忠,死又何妨?” “说的是!死又何妨?” 裴果躲在车上静静听着,大为诧异:都说南人奸猾畏死,可听这些个梁人说话,倒也不输我北地男儿呢。。。裴使君?那又是谁? 百余车驾围成了圆阵,这便没了首尾之分。此刻裴果也不晓得自个身在队伍何处,只好透过缝隙不住朝外张望。 一道倩影就这样不期而至,迎面走来。日光犹强,聚孔成焦,裴果第一次这般清晰地看到九真的脸:美!美得真正不像话!风吹日晒,那张脸依旧吹弹可破、白玉无瑕。 裴果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手心里的汗滴把粮秣口袋都浸出两个深深水印。他不敢动,也不愿意动,两只眼睛一眨不眨。这么良久,直到九真与附近梁人交待完转身离去,他啪哒一下把自己埋在口袋间,全身脱了力一般,分毫动弹不得。黑暗里,他默默沉思:这一次,我不管不顾,孤身犯险,究竟是为了查探真相多些?还是。。。还是为了这九真小娘多些? 第二十一章孩童 夜色再临,大漠重归于静,偶有悉悉索索的响声一路滑过,渐远无声,那是有沙蜥穿沙而过。 今夜天气甚佳,星天繁斗,笼盖四野,仿佛触手可得。裴果悄无声息跳下马车,遥遥望一眼远处沙丘,那里有值守的梁人巡弋。这些日子下来,裴果对守夜人的习性可谓了然于胸,早知他等破绽所在,一猫腰钻入守夜人视野不可及的阴影里,几个迂回便远远离了车队,再起身时,已是进了绿洲。 连日来裴果每晚都会潜出,要么在车队探查一番,又或者跑远些活动手脚。今日车队围了圆阵,阵内随处都是人,实在不易探查,没奈何裴果只能跑出来打发时间。眼见这里灌草繁密,枝繁叶茂的高大胡杨亦随处可见,极易藏身,裴果不由得一阵欣喜,借着水声风声掩护,索性痛痛快快打了一套拳脚,实在欢畅淋漓。 乃取清澈流水洗脸擦身,一扫风尘疲惫,又就着甘甜清泉吞下两大张胡饼,吃饱喝足,裴果连呼痛快。身处大漠,唯此地景致堪称上佳,裴果不欲太早回去那臭哄哄的粮车,遂潜到绿洲边缘,眼帘里能看到守夜人所在的沙丘。随即他寻了棵胡杨攀将上去,在枝桠间翘腿仰躺,舒坦至极,便要小盹片刻。 将睡未睡之际,远处忽地传来一声凄厉呜嗷,裴果惊起,却半天没甚么动静。应是夜鸮啼嚎罢?裴果这么想着,再欲闭眼,不想又是一声呜嗷响起,这次更是近了许多。裴果心下起疑:哪里来这许多夜鸮?轻轻翻个身,睁大眼睛四处张望。 片刻功夫,果然生了动静!就在第二声呜嗷发出的左近,先是听到悉悉俐俐的响动,裴果眼前一花,一道不大的黑影窜了出来! 这黑影速度奇快,一阵风就跑出了绿洲,到沙丘边缘时又倏然缓了下来,匍匐前行。裴果趁着星光居高而眺,视野极佳,这时终于看得清楚,这不大的黑影竟然是个人!只是照身型来看,应是孩童无疑。裴果愕然:若真是个孩童,怎会有这般迅捷的身手?他这是要做甚么?当下凝神静气,专心观察。 只见那人慢慢匍匐,到了守夜人沙丘与另一座沙丘交汇处,稍作停顿,继而便顺着沙丘交汇处向上爬去。裴果眯起眼睛看了片刻,又顺着沙丘往上一扫,正瞥见沙丘顶上两个梁人守夜人在交头接耳。 糟糕!裴果顿时明白:那人怕是要对守夜人下手!原来沙丘交汇处正好夹出一道阴影,顺坡而上。阴影甚窄,寻常人多半不容于内,那人的孩童身材却将将好隐在里头,守夜人须瞧不分明。 裴果正要高喊提醒,霍然想起自己可不是梁人一伙,暴露了须大不方便,遂强自压下冲动。再去看时,他忽然轻笑了出来,自语道:“那道阴影不及半丘便断了,再往上可没了遮掩,守夜人并无懈怠,当能发现那厮。” 果然那人爬到一半,在阴影末端生生停了下来,不再上行。裴果暗笑:“瞧把你能的。。。这下且看你怎么办!” 话音未落,那人一跃而起,变戏法似地擎出一张尺寸偏小的雕弓,倒是与他身型甚符。早有一支箭矢搭在弦上,“嗖”地飞了出去,那人右手不停,急速再搭上一箭,瞄也不瞄又是一箭激射而出! 呜呜破空声中,两箭一前一后,势若电芒霹雳,奇准无比,瞬间射中丘顶那两个守夜人咽喉!二人捂着喉间咯咯欲喊,可惜血如泉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转瞬倒地而死。 那人自跃起到射出两箭,动作迅捷无匹,裴果压根来不及出声提醒守夜人,这时张大了嘴巴震愕莫名。须知丘半到丘顶距离确然不远,裴果自忖换作自己站定了引弓,多半也能一箭射中敌人要害,可若是暴起之际发箭,只怕难以命中咽喉,再要连珠两箭皆是如此,那是万万不能!此人箭法之神,简直匪夷所思! 那人一击中的,立马发足狂奔,几步爬到丘顶,急急将一具守夜人的尸体扶起坐定,自个则朝着沙丘那头的车队方向连连眺望。他射箭时轻轻松松,搬动尸体却显得颇为费力,以此推算,真个有可能还是个气力尚未长足的孩童! 好心机!裴果暗自咂舌:如此一来,即便车队里有人远观沙丘,见有两个身影杵在上头,怕是也不会起疑。 那人瞭望半晌,见四下里静悄悄地未起异状,遂放下心来,转过头对着绿洲这边捻嘴呼哨,长长呜嗷一声,果然同裴果先前听见的夜鸮声无二。片刻后绿洲某处亦响起一声夜鸮啼嚎,以为回应。再往后仍有啼嚎之声不住传来,只是离得越来越远,渐不能闻。裴果眉头紧皱:大漠上骑士纵横,最喜干这夜里偷袭的勾当。眼下他等干掉了哨岗,又传出暗号,怕是马上就要引来大部突击,车队危矣!怎么办?要不要警醒车队? 答案是肯定的。虽说如此一来自己多半要暴露,可若是非要在这干不知来头的夜袭者和梁人车队里选一个,那定然是车队无疑!何况自个巴巴跟来,一心要探查究竟,又怎能坐视陈东家他等莫名折在此处?更何况,车队里还有九真。。。 只是此地离着车队终究远了些,还隔着座不小的沙丘,若发声大喊,叫破嗓子也未必能惊动车队。守夜人身上多半有引火之物可警示车队,可惜远在丘顶,若直直冲将上去,那人必定弓箭伺候,试想要踩着软沙自下而上,裴果手无寸铁,可没十足把握躲得开那厮的羽箭。而且林中明显还有那人同伴,万一纠缠起来,他同伴闻风赶到,两面夹击,那可真就危险了! 裴果左思右想,始终想不出好办法来,大为焦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远远地平线上陡然起了一层黑雾,行速虽缓,却渐次逼近。裴果凝目一望,暗叫不好---这必是大股马队正在行进,卷起了沙尘。只是此刻离着车队尚远,那马队一来不愿太早惊动对手,二来也可为最后的冲刺节省马力,故此尚只缓缓趋进。 怎么办? 第二十二章奸猾 正无计间,绿洲深处突然传来沙沙脚步声,裴果贴树不动,就见灌木丛后钻出一个黑衣汉子,嘿嘿自语:“光哥儿一击得手,头领那里也已率部出击。左右无事,我且上那丘顶接应下光哥儿,顺便居高临下瞧瞧热闹,哈哈!” 裴果心下了然:此人必是潜在绿洲里发夜鸮声接应之人,至于什么光哥儿,想必就是丘顶那神射手了!顿时计上心头,静待那黑衣汉子行到树下,裴果自树上猛扑而落,咔嚓一声,干干脆脆扭断了那人的脖子。 裴果自小长在武川,三不五时便见镇户镇兵与柔然人打战,流血死人实在是平常事,便是他自个也曾与宇文兄弟冲过柔然人的骑队。更何况眼下情势要紧,他哪里会有什么妇人之仁?当下施辣手取了那人性命,又剥下那人黑衣套在自个身上,快步出了绿洲,低着头就往沙丘上走。 丘顶那人应是注意到裴果上来,只当是自己人,开始并无反应,待裴果走得近了,嘻嘻笑道:“是阿迪么?来得正好,且代我在此处站上片刻,我下去探探敌人究竟。。。咦?你。。。你是谁?” 那人霍然发现来者并非什么阿迪,大惊失色,忙不迭欲抬弓时,裴果哪里会给他机会?欺身而前,一扬手重重劈在那人左肩上,痛得他一整条胳膊失了知觉,雕弓也掉在沙上。裴果再一拳打在那人小腹上,那人“哇”地吐出一口苦水,跪倒在地,仰起的脸庞痛苦不堪,可一双眼睛却依旧犀利异常,看着裴果满是恨意与不服气。 裴果定睛一看,果然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小孩童,不想箭法已是逆天,更皆杀起人来干脆狠辣,简直是世间少见的妖孽! ” 裴果两下制住那孩童,冷声问道:“你等是谁?为何夜袭车队?” “哼!”孩童还以冷哼,一言不答。 裴果心知这孩童可不是什么易与之辈,短时间内怕是问不出个究竟,也不纠缠,转身在守夜人尸体身上摸索,半晌一变脸色:“咦?怎么竟没有引火之物?”忽然瞥见那孩童脸上现出诡异冷笑,顿时了然:这小子大是精明,上来片刻居然已取走引火之物,也不知扔了哪里去。这时候虽有星光,毕竟夜黑,却去哪里寻找? 裴果一时踌躇起来,依他本意,自然是装作守夜人发火箭提醒车队,回头再趁乱混入车队,尽量不暴露自己,可眼下没了引火之物,那就有些难办了。孩童见他焦急模样,脸上得意之色越发明显。 裴果再望一眼远处越来越盛的骑队沙尘,陡然下了决心:罢了!真叫这干不知来头的骑士攻破车队,必定四处追杀幸存之人。大漠茫茫,莫说九真,我自个怕是也躲不过去,不如先与梁人共抗这干骑士。后头的事,后头再说!一念至此,突然换个狰狞脸色,龇牙咧嘴冲着那孩童狞笑。 孩童吓了一跳,哆嗦道:“你。。。你要做甚么?”就见裴果发力,将另一个守夜人的尸身也竖了起来,接着一把扯去身上黑衣,露出与守夜人一模一样的制式皮裘来。孩童色变:“你这厮!忒也奸猾!” 裴果冷笑:“我奸猾?那不都是学你么?小东西,我叫你能!”不再废话,上前一掌准准切在孩童后颈,孩童闷哼一声昏了过去。裴果挟起孩童飞奔下丘,方向所指,正是车队所在!此时骑士大队离着尚有不少距离,以裴果脚程,当能早早赶至警醒车队。 裴果此举正是依葫芦画瓢---将两个守夜人尸体竖在那里,骑士们远远看见,必定以为还是孩童在此,却不知已然生了变故!车队若能利用此节,敌明我暗之下,自可大增胜算。 裴果可不敢耽搁时间,一气跑到车队附近,张口大喊:“敌袭!敌袭!”马车圆阵后有人惊起,喝问道:“是谁?” 裴果大喊:“自己人!事情急了,速速带我去见陈东家,哦不,陈从事!” 圆阵后响起更多人声:“休要慌乱!小心此人是奸细!”“就是!哪里来的什么敌袭?你们瞧丘顶值夜的弟兄还好好站在那里,可不曾示警!”“弓箭呢?快抬弓箭过来!莫让此人接近!” 裴果气急反笑,用力举起手中昏过去的孩童:“奸细倒是有一个,只是叫我打晕了。你等快快让我见陈从事,莫要自误!你等也不用打开圆阵,休要放箭就好!” 总算有个明白人叫道:“莫要射箭!这人确是江东口音,身上也像自己人穿着。他就一个人而已,有甚么好怕的?且先放他过来!”“快快快!你等还愣着做甚么?还不去喊陈从事?” 裴果长出了一口气,急步跑到圆阵跟前,先用力将孩童掷了过去,接着平地跃起,半空中手在粮车顶上轻轻一撑,整个人已是飘入阵中。这一番动作极是舒缓潇洒,惹得一众梁人惊呼。 裴果甫一跃入阵中,就见跟前七八个梁人刀矛箭矢齐举,前后左右围住了自己,个个神情戒备。裴果不怒反喜:瞧这架势,梁人也算训练有素,且临阵并不慌乱,这样便好,这样便好。。。 转眼工夫陈东家已在众人簇拥下赶了过来,裴果目光所及,却全落在陈东家身边九真身上。。。 “怎么是你?”陈东家与九真一起叫了起来,大为惊讶。 “说来话长!”裴果一拱手:“此刻不是叙话的时候,正事要紧!”轻踢一下昏倒地上的孩童,三言两语把骑士将要袭来的事儿说了个清楚,临了加一句:“陈东家可信我裴果?” 陈东家与九真互看一眼,忽然笑了起来:“换作别人难说,可你裴小郎的话么。。。我自然信得过!”九真亦是咯咯笑了起来,倒让裴果有些当场发愣。 陈东家脸色一正:“九真!陈贵!事不宜迟,就按我平日里常与你等说的布置,速速安排下去。”一转头,猛地夺过身边随从手中火把,掷在地上狠狠踩灭,喝道:“大伙儿都将火熄了,将计就计装作不知敌人来袭,待会儿谁都不得擅动,一切皆听我号令!” 片刻功夫,两百梁人皆已起身结束完毕,架盾的架盾,抬箭的抬箭,虽一切尽在黑暗夜色中进行,却是有条不紊,分毫不乱,连声响都不甚大。裴果看在眼里,啧啧称奇,心中笃定许多。 第二十三章心服 茫茫夜色中,逼近的骑士们突然提速,狂呼着、嘶吼着,纵马冲向车队,只一瞬间,隆隆马蹄声响彻四野,烟尘遮天蔽日,叫漫天星斗亦变得昏暗无光!每一个骑士脸上都露出残忍的笑容---对手直到这一刻还没甚么防备,这般愚蠢的对手,正是最好的对手。 骑士们甚至没有射出羽箭,径直冲向最近的马车---在他们看来,将车阵破开一两个口子,大伙儿只管杀进去乱砍一通,就可轻易结束这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当先几个骑士掏出飞钩、套圈,呼哨着就要套住马车进行拉扯。便在这时,沉默的车阵突然醒了过来,羽箭嗖嗖,飞蝗般自阵内激射而出!冲在前头的骑士猝不及防,瞬间被射倒一片。 骑士们呼喊起来,纷纷扯马退避。他等确实骑术精湛,此时临变不乱,潮水般冲上来,又潮水般层层退去,虽遭阵内突施冷箭,损失却不甚大。待退出百步左右,射来的羽箭已是稀稀拉拉,压根伤不到人。车阵里便有人发号施令,不再射箭。裴果躲在马车后头眉头紧锁,暗忖:这可有些麻烦呵。。。那陈从事果然如梁人所说不大知兵,不等敌人大举拥上便急急放箭。。。诶!这般大好机会,可算是浪费了。 黑压压的骑士群里,数骑自后方哒哒而来,骑士们极有默契地向两侧避让,望之如劈波斩浪。那几骑跑到前头勒缰止马,看着车阵方向指指点点。 裴果朝外观望,虽瞧不真切,也知那几个当是头领无疑。就见最前头那人高高举起双手,猛地朝两侧一分,骑士们呼哨一声,陡然间化作两道激浪,以那人为中心,分左右两边喷涌而出! 骑士们并不靠近车阵,只顺着圆阵的弧度策马绕行。蹄声不绝于耳,马儿虽多,踩出的节奏却几乎一般无二,阵内一众梁人看在眼里,叹为观止。可惜,这当口可不是“观景”的好时候---骑士们以腿驭马,双手却不空闲,掏出射弓“劈劈啪啪”就是一阵奔射。羽箭抛空,借着重力雨点般落下,钉在马车上发出“夺夺”之声,闻之令人胆寒。不少箭矢越过马车抛入阵中,便听得惨叫之声此起彼伏,不晓得多少梁人中了箭! 有几个梁人大起胆子爬上车顶,抬弓欲行反击,不想才一露头,骑士们的羽箭便如长了眼睛一般如影随形而至。那几个梁人头上、胸前、手臂处处中箭,给射得刺猬也似,吭也不吭仰头便倒,后面的梁人吓得一起低头,躲在马车之后再也不敢起身。 骑士们一阵欢呼,继续绕阵奔驰放箭。每一波箭雨泼洒出去,骑队便会顺势向车阵移近一段。几轮下来,骑士们离着车阵已然不远,随时都有机会上前破阵,且此时他等已将车阵团团围住,车阵任一处都可作为突破口。反观梁人,一个个给压制在马车后头动弹不得,不时还有人中箭倒地。。。这情状落在裴果眼里,便是车阵俨然已千疮百孔,随时随处都会被骑士破阵而入! 眼见骑士们越来越靠近,裴果手心里不觉出汗,紧了紧手中自梁人那里借来的环首刀,目光却幽幽后转,穿过夜幕,在人群里急急寻觅九真身影。。。 当是时,陈当家儒雅却不失沉稳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点火!掷!”四下里皆有声音应和:“点火!掷!”下一刻,马车后处处亮起火光,梁人几乎人手点起一支火把,奋力向外掷了出去!火把翩飞,犹如天女散花,瞬间在圆阵外布出一轮火圈。 火把掷得并不算远,可骑士们逼得太近,火把便轻易投入了骑士阵中。骑士们先一阵慌乱,随即发现车阵里飞出来的不过是寻常火把,半个人也伤不到,不由得哂笑起来,觉着车阵里的敌手多半慌了手脚,这能算什么招数? 车阵里陈当家喝令不断,梁人连着又扔出几轮火把,刹时圆阵外火光大声,到处都燃起火簇。骑士们这才发现有些不对---人虽然不惧这些火把,马儿却着实怕火,嘶鸣声中不住腾挪避闪,不觉间骑阵便见散乱,速度更是全失,互相挤撞间,乱成一团。 “射!”“射!”“射!”四面八方都响起梁人的呼吼声,紧接着“呲呲”破空声大作,车阵里攒射出无数箭矢,如平底日刮起一阵暴风疾雨,比之之前,声势大了何止十倍? 此时骑士们离着车阵既近,失了马速又移动不便,在火光映照下简直就是一个个活靶子,但听得箭簇入肉声不绝,一个接着一个骑士中箭落马!箭矢呼啸,连绵不止,骑士们恰似风中残菊,遭狂风打过,片片凋零。。。片刻功夫,围着车阵的两队骑士落马泰半,余者惨呼狂嘶,打马乱窜,相互践踏间更添死伤。 情势瞬间逆转,裴果目瞪口呆:梁人阵中竟藏有大量劲弩!之前却隐忍不发,只用软弓小射一阵,果然引得敌手大意,一股脑围将上来。这一下出其不意,一举将围上来的两队骑士杀了个稀里哗啦!这等布置,实在厉害!禁不住瞥一眼尚在近处指挥的陈东家,大呼惭愧---敢情人家早有预谋,可笑自己方才还笑话人家不知兵。 远处骑士首领亦是大惊失色,忙不迭大手一挥,与剩下留守原地的后队骑士们拼命前冲,边冲边奋力射箭,以期能压制住梁人弩手,也好方便前头的弟兄逃命。可惜,他等眼前一片模糊混乱---地上密集的火把依旧光芒闪烁,混杂着四处乱窜的骑士身影,简直让人迷花了眼,哪里还能透过去看清后边的车阵?于是抛空的羽箭无声无息没入夜空,绝大多数失了准头,压根没让梁人缩头退却。反而梁人抛下弩机,重拾更适合远射的长弓,气定神闲射出一波高抛箭,轻轻松松又射倒不少跟上来的骑士。 后队骑士们不敢再冲,此时已顾不上之前两队骑士的死活,发一声喊,分两翼折返而去。那首领气得大呼小叫,却实在无法可想,遂挥刀拨开几支袭来的羽箭,恨恨而退。至于之前遭袭的两队骑士,此刻已是死伤殆尽,侥幸能逃远的,十不存一耳! 裴果心服口服:不想这小小火把竟有如斯多用处,真个绝了!这陈东家,不,陈从事,实乃兵家高人呵! 剩下的骑士总还有两三百骑,其实与梁人相比,犹然占着人数优势。可他等吃了大亏,夜色里又辨不清车队虚实,更害怕车队这边还有其他埋伏,不敢再留,于是呼哨声中,仓皇而去。那首领领着数骑脱开大队,直往沙丘而去,边跑边高声呼喊,显是想招呼丘顶的自己人一同离开。裴果扫一眼腿边兀自昏迷不醒的孩童,暗暗好笑。 大敌既去,梁人欣喜大呼:“陈从事神机妙算!”“陈从事战无不胜!”赞佩之声不绝于耳,到后来连“陈从事降龙伏虎”都出来了,听得裴果大翻白眼:白日里你等不还在发牢骚么?说什么陈从事只是个文书从事。。。 正好笑间,就见陈从事与九真联袂而来,裴果心头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要来。。。 第二十四章马贼 陈从事大步而来,九真姗姗跟在后头。裴果望着九真似笑非笑的俏脸,心下紧张,欲找些说词时,就觉着满脑子都是浆糊,什么也编不出来。正焦急间,忽然陈贵带着几个人急急跑了过来,喘着粗气道:“抓了几个受伤的贼子,问清楚了,这伙人乃是一干敕勒马贼,为首的叫作斛律金,还有个二头领名唤斛斯椿。”边说边指挥下属将两个马贼俘虏带了过来。 陈从事见状便去审问俘虏,一时先把裴果晾在边上。裴果长出了一口气,偷眼去瞟九真时,却见九真也在看他,不由得脸一红,赶忙撇过头去看俘虏。 陈从事厉声问道:“你等共有多少人马?如实招来,可饶你等不死,不说话的,即刻处死!” 一个俘虏腿上插箭,脸上带青,显然已叫陈贵他等“教训”过,这时忙不迭答道:“共有五百弟兄。。。不,五百人马,如今。。。如今怕是只剩半数了。” 陈从事一板脸:“没说假话?” 另一个俘虏只恐落了后,抢着道:“真的,真的!其实原本我等差不多快有八百人马,跟着大头领二头领。。。不不不,是斛律金斛斯椿他等,一向都在漠北劫掠蠕蠕部族。前些日子不知为何,那蠕蠕头领阿那瓌突然发了狠,汇集几路人马围剿我等,我等寡不敌众,折了快三百人马,一路南逃才到了这里。”说到这里他有些喘气,顿了一顿。 之前那个俘虏赶忙接上:“我等守在这绿洲附近,依旧靠劫掠蠕蠕牧民为生。这个。。。若早知各位乃是南边来的贵人,打死我等也不会动这歪心思。。。” “是是是!”另一个俘虏叫道:“都怪我等鬼迷心窍,冲撞了各位贵人。还望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等的性命罢!” 陈从事轻抚短髭,沉吟道:“今儿个你等吃了这么大一个亏,那斛律金斛斯椿可会怀恨在心,一路寻机复仇?” “不会不会!”第一个俘虏指天画地:“大头领,哦不,斛律金一向体恤弟兄,今日一击不中,已晓得各位贵人的本事,决计不会再跑来白白送死!” 第二个俘虏支吾道:“不过那斛斯椿为人阴狠,一向睚眦必报。。。” 第一个俘虏狠狠瞪了他一眼,开口打断他的话:“什么时候轮到斛斯椿做主了?自然是斛律金说了算!” 第二个俘虏兀自低声嘟囔:“之前当然都是大头领说了算,可今日折在此地的弟兄多半都是大头领麾下亲信,剩下那两三百人里,怕是要属斛斯椿的人居多咯。。。” 裴果与陈从事对视一眼,心下了然:原来这干敕勒马贼也不齐心,分作斛律金与斛斯椿两派,俨然互有争执。 陈从事问得差不多,摆摆手正想叫陈贵带了俘虏下去,忽然第一个俘虏大叫了起来:“怎么光哥儿倒在这里?他。。。他这是死了么?那可大事不好!大大的不好!”手指指处,正是裴果脚边尚自昏迷中的孩童。 第二个俘虏亦是一脸惊恐,哆嗦道:“光哥儿可是大头领的独子呵。。。贵人们杀了光哥儿,只怕大头领要来拼命!” 陈贵伸出双手,狠狠一记抽在两个俘虏后脑勺上:“瞎嚷嚷甚么?这小子活得好好的,你两个急个屁!”喊下属过来,牵了两个俘虏去了。 “原来这小子叫斛律光。”裴果嘻嘻笑道:“既然擒下的乃是斛律金独子,那便好办了。哪怕那什么斛斯椿真个要来寻仇,斛律金投鼠忌器之下,自会阻止于他。” 陈从事却扫了一眼地上的斛律光,摇头道:“只怕没你说的这般简单。。。”话音才落,隆隆马蹄声再次响彻夜空,远处烟尘缭绕,虽看不分明,也知是马队高速而来! 陈从事面色一沉:“备战!”一众梁人纷纷应和,各抬箭弩。九真瞟了一眼裴果,揶揄道:“裴郎君,你抓的这个小子。。。弄不好,怕是个棘手的**烦哦!”裴果自是傻了眼,被九真一说更是大感面上无光,重重挥了下手中环首刀,恶狠狠向远处骑队方向张望。 骑队转瞬即到,这次自然不再犯险,勒马百步开外,梁人劲弩无法企及。当先闯出两骑,其中一人高声呼喝:“对面的朋友,今日多有冒犯!敢问是否擒了一个小小孩童?若蒙放他归来,我等自当离去再不敢扰。如若不然,不死不休!”陈贵又把方才两个俘虏押了过来,刀子往他两个脖子上一架,两个连忙叫道:“说话的正是斛律金!他身侧之人,瞧身形必是斛斯椿无疑!” 陈贵哂笑:“口气好大!他倒不想想,今日也害了我不少弟兄性命,这般轻易就想索了人去?有本事的,自己来取!” 九真沉声道:“莫要小视对手!我等大事要紧,不与这干马贼纠缠最好!要我说,干脆放了这小子算了!” “就这么放了人走?”陈贵不服:“这小子手上可有我两条兄弟性命。。。” 陈从事开口:“贼人马快,真个一路纠缠,确然麻烦,能不与他等纠缠最好。。。可就怕这干马贼言而无信,放了人反而失了掣肘。”一时沉吟不决,忽然抬头问裴果道:“裴郎君怎么看?” 裴果本想说不可轻易放人,陡见九真正望着自己,美目流转一脸期盼,于是话到嘴边一下变作了“九真小娘说的在理!之前那斛律金晓得及时退兵,该不是莽撞之人,既知你等不好欺负,想必不会再来寻仇!” 九真听裴果这么说,俏脸生花,对着裴果轻笑致意:“裴郎君所言有理!”裴果顿觉满心欢喜,从头到脚的舒坦,压根不在意边上陈贵摆出的臭脸。陈从事点点头:“也好!姑且信那斛律金一回!” 得佳人赞许,裴果精神抖擞,自告奋勇高声叫道:“可是斛律金头领当面?” “正是某家!对面何人?” “在下裴果!”裴果声音敞亮:“实不相瞒,光哥儿正在此间,斛律头领若是诚心和解,我等亦愿化干戈为玉帛!” “诚心,诚心!还请裴郎君速速放了光儿回来,我定当守诺而去!”斛律金听裴果说出“光哥儿”三字,顿时明白车队那边已然洞悉斛律光与自个的关系,语气里不免跌软,稍显惶急。 陈从事看了裴果一眼,目光里带了几分赞许,九真亦是频频点头。 第二十五章阴阴 裴果又叫道:“如此,请斛律头领率部先行退去。天明时分我等离开时,自会将光哥儿留在原处。” 斛律金听到,一时下不定决心,犹豫再三。这时边上斛斯椿忽然开口:“这干人殊为奸猾,阿六敦(斛律金表字)可莫要轻信了他等。。。” 斛律金一皱眉:“那你说怎么办?” “最少也得看看光哥儿是不是真还在他等手里罢?”斛斯椿语气阴阴:“万一光哥儿自个跑远了。。。又或者,光哥儿已然不幸遭了他等毒手。。。” 斛律金脸色一变:“法寿(斛斯椿表字)你这话可不中听!”顿了顿,又自语道:“是这个理,可不能轻易叫他等骗了!”于是提气叫道:“裴郎君!可否让光儿出来一见?若是他好端端的皆无恙,我等这便离去,明日再来接他,如何?” “好!”裴果自无不可,当下扶起斛律光,用力晃了两下,却不见斛律光醒来。裴果一滞,随即啪啪两个巴掌扇上去,不想斛律光不知为何竟昏死得极沉,依旧不见醒转。 斛律金半晌不见动静,先自急了,大叫道:“光儿何在?遮莫姓裴的你是在诓我?”声音里带着七分焦灼,三分怒火。 这下裴果也急了,索性一发力,把斛律光高高举起,叫道:“斛律头领莫急,斛律光在此!” 斛律金定睛凝望,到底离着太远,夜色里实在是瞧不分明,只看到裴果举着的,确实是个孩童身型而已。边上斛斯椿嘿嘿冷笑:“这也不知是哪里弄来个小娃儿。。。不肯说话,多半有假!” 斛律金愈发急躁,又叫:“姓裴的,快让光儿说话!”半晌,依旧不见对面斛律光说话,只软绵绵搭在裴果肩上,全无动静。斛斯椿阴阴语声再起:“阿六敦,怕是光哥儿真遭了他等毒手咯。。。” 斛律金闻言心神大乱,胸中戾气升腾,恨不得就此纵马冲过去,瞧个究竟。正急切间,对面车阵后头忽然跃出两人,高声叫道:“大头领二头领!是我们!仆固干,同罗斤!裴郎君放我两个过来,与二位头领说话!”却是裴果见一时弄不醒斛律光,也担心斛律金多虑,遂将之前那两个俘虏放归,让他两个与斛律金说道清楚。 仆固干与同罗斤两个颠颠朝着这边而来,斛律金眯起双眼,情绪稍见稳定。不料便在这时,身后“嗖嗖”箭矢声大起,一轮箭雨没来由射了出去!仆固干与同罗斤迎面撞上,当场给射成了刺猬。更多羽箭落入梁人车阵里,梁人也是料不到马贼突然放箭,猝不及防之下,当场伤了好几个! 斛律金大惊,回头一看,射箭的无不是斛斯椿麾下亲信,当下怒喝道:“法寿!你这是在做甚么?” 斛斯椿冷笑不已:“阿六敦!你可是我敕勒人里的雄鹰!怎么今日竟叫这干贼子乱了心神?你看不出来么?这干贼子不过是在行缓兵之计罢了!” 斛律金声音惶急:“我。。。你。。。光儿还在他等手里,他怎么办?” “怎么办?”斛斯椿狞笑道:“自然是一鼓作气冲上去,破了他等的车阵!光哥儿若还在,正好救了他出来;光哥儿若已遭了毒手,那便杀他个一干二净!” 斛斯椿这么说着,目光却有意无意去瞟斛律金身后的人马。而他自己身后,一百余骑个个勒马不动,似乎并无上冲之意。 斛律金又气又急,恨恨看着斛斯椿,只是不好当场发作。还在犹豫时,对面车阵里已呼呼射来羽箭---梁人可摸不清这边虚实,见马贼攻击,自然发箭还击。裴果也不再喊话。 事已至此,难以转圜,斛律金深吸了一口气,稍缓心神,乃沉声道:“好!我亲率麾下冲阵!请法寿率部绕阵放箭,为我压阵!” 斛斯椿笑意俨然:“那是自然。” “用火箭!” “什么?” “对面劲弩厉害,就这般直直冲上去,岂不是寻死?”斛律金冷笑道:“我瞧对面那些车子无不堆叠得满满当当。。。法寿且用火箭抛射,引燃马车,其阵自破也!到那时我再率部一拥而上,岂不简单?” 斛斯椿变色道:“若烧了马车与货物。。。我等此次岂不是空手而归?那。。。那又何必要这般拼命?” 斛律金嘿然:“若非法寿方才射了那一拨箭,我等本不必这般拼命。” 斛斯椿气得牙痒痒的,却是无言以对,还在犹豫间,就听斛律金声若雷霆:“光儿若真个死了,我要那车货何用?斛斯法寿!你还在等个甚么?” 斛斯椿额头涔涔出汗,不敢去看斛律金,一勒马缰跑了开去,叫道:“绕阵放箭!放火箭!烧车破阵!” 。。。。。。 空旷大漠里,夜色深沉中,无数火箭冲天而起,在空中带出道道绚丽光弧,煞是好看。 车阵后的梁人自然没有心情欣赏这等“美景”,一个个变了脸色。陈从事长叹一声:“马贼这是要拼命了。。。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 九真急道:“叔父!粮秣布帛沾火即着。。。这要是都烧掉了,我等此行岂非白来了?” 裴果插口道:“何不以浮沙灭火?” “不必了。”陈从事摇摇头:“贼人既然放箭烧货,已是摆明了要杀人而非取货。敌众我寡,救火最多也就能拖延些时间,反倒浪费气力。货物再是要紧,烧了也就烧了,总比不得这里众位弟兄的性命!”周边梁人听得清楚,这时纷纷投来敬佩目光,均想:得陈从事如此待我,今日唯死战耳! 陈贵瞥了裴果一眼,埋怨道:“都怪这姓裴的,好端端抓来个祸患,这下可好。。。” 九真嗔道:“话可不能这么说,若无裴郎君出手,马贼怕是早已得手!”裴果看着九真生气的模样,只觉得心花怒放:说不得,今日舍了性命,也要护得九真小娘周全! “都什么时候了?自个还生争执?”陈从事喝止住陈贵与九真,接着扬声发令:“全体收缩队形,免得被大火殃及。贼人烧开车马必然冲阵,我方且再起内阵,盾在前,矛在后,弩手居中,每一人必得死战不退,不使贼人破阵,否则我等统统死无葬身之所!陈贵,约束马匹,留待后用!” “诺!”一众梁人肃然应命,但陈从事手指处,皆从容就位,无人不遵。 第二十六章乱麻 支支火箭中车,到处燃起了火头,“噼噼啪啪”声中,众多马车连同车上粮秣布帛一起化为乌烬。多日来的谋划就此付之一炬,陈从事和九真还算平静,陈贵与其他梁人则面目抽搐,大是心疼。 本来严丝合缝的圆阵给烧得处处皆是缺口,斛律金窥得清楚,当即大吼一声,率领麾下约百骑箭一般奔了出去,更仰弓抛射。斛斯椿所部亦缓缓趋近,围着四周放箭压制。 箭如雨下,梁人给压得抬不起头,只举了盾尽力挡箭,偶尔反击射出几箭,也是飘忽无力,全然阻不住斛律金冲杀的势头。 斛律金马队转瞬即至,他亲自带数人奋力劈砍已烧得垂垂欲倒的车架,尽量将马贼冲阵的口子开得更大些。下一刻,几骑自火光中钻出,跃马直扑梁人。不想梁人内阵防守严密,并不为马贼气势所慑,先以厚盾紧紧抵住,又发一声喊,突突一堆长矛刺将出来,将那几骑连人带马一并刺倒。然而马势凶猛,到底也撞开几个口子,三四个梁人伤得不轻。 马贼前仆后继,如惊涛骇浪;梁人则紧守阵型,若磐石镇海,但有缺口撞开,后边总有人顶上。数度猛冲,马贼始终不能冲散梁人阵型,马力为之衰竭,士气亦然下落。斛律金大急,怒吼声中亲自驭马上冲,手中弯刀势若惊鸿,咔咔咔斩断七八根长矛。身侧马贼士气大振,并排上冲,眨眼撞开几面厚盾,马蹄下踩翻一众梁人,眼前梁人阵型顿时为之一空! 斛律金得势不饶人,继续前冲,挥刀不止,凶悍无匹。梁人欲上前阻拦,却当者披靡,一时鲜血飞溅,刀折矛断。马贼顺势而进,生生在梁人阵型里凿出一道“通途”! 眼瞅着斛律金与众马贼再往里走,梁人阵型怕不就要给切成两半,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电而至,正挡在斛律金马前。那身影纤巧曼妙,动作轻盈,可不正是九真? 斛律金哪管是谁拦在身前,大吼声中长刀狠狠劈将下去,势若雷霆!不远处裴果“啊”的大叫出声,急出一声冷汗,想扑过去援救时,哪里来得及?却见九真轻轻巧巧伏地一滚,堪堪避过斛律金刀光,再起身时,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两柄短匕,寒光森森,飘散几丝鲜血。。。 呼律律!战马悲鸣,斛律金一头栽了下来---原来电光火石之间,九真双匕出手,已是斩伤了斛律金坐骑! 好个斛律金!值此危急之际犹然不乱,半空中探左手支地,腰腹间猛然发力,稳稳站在了当场,右手不停,长刀划出个大大光圈,丁铃铛啷将周遭梁人刺过来的刀矛尽数震开! 九真挥舞双匕揉身攻上,与斛律金战在一处。她出手迅捷无匹,短匕袭来尽是诡异角度,一时打得斛律金手忙脚乱! 裴果长出了一口气,忙展开身形,直往九真这边而来。他这叫关心则乱,想那晚九真一个人就敢深夜跑到阴山脚下,来去更是缥缈随意,此次又同来大漠,岂是寻常女娘?自然是有功夫在身的。如今看来,她身手之俊俏,怕是不弱裴果自个! 斛律金坠马,旋即被九真缠住,马贼失了前锋,顿时停滞难前。骑队冲势起时,确然势不可挡,可这一停下来,战力立马就失了大半。四下里梁人挺矛乱刺,又有人蹲地削砍马腿,马贼瞬间大乱,一个接着一个掉下马来,死伤惨重。 斛律金急怒攻心,双目变得赤红。他陡然暴喝一声,长刀疯狂向着九真劈砍,全然不事防守,一派不要命的打法。九真岂肯与他同归于尽?身形急退,避其锋芒。料不得斛律金看着敦重,实则步速奇快,猛地追将上来,化刀为剑,直追九真胸腹! 九真急切间来不及收回双匕格挡,面色一白,暗叫不好!说时迟那时快,一柄环首刀凭空出现,当啷架住了斛律金的长刀---正是裴果及时赶到,救下了九真!裴果跃入阵中,高叫:“九真小娘莫慌!裴果来也!”说话间已是展刀与斛律金斗在一处。九真惊魂未定,轻捋湿透了的发鬓,喘气稍歇。 裴果与斛律金两个打得不可开交,却还言语不断。斛律金大叫:“你就是裴果?” “正是!” “狗贼!还我光儿的命来!” “斛律光好端端还活着,你发什么失心疯!” “我不信!纳命来!” “你。。。” 九真眼见两个不分高下,正要上前助战,便在这时,梁人阵势一阵骚乱,好几处都见动摇。有人大叫:“陈从事那里危急!快来帮忙!” 原来斛律金麾下甚是忠心,见他落马困在阵中,身侧骑士更是越战越少,情急之下,尚在外围的数十骑竟舍了命狂冲,前队以身躯与马匹硬撼矛阵,生生趟出几个大缺口来!后队众马贼一齐下马,疯了一般肉搏而进!梁人为之胆寒,阵势顿时不稳。更有几个凶悍马贼结队进击,堪堪就要杀到陈从事身边,梁人虽拼命抵挡,只是挡不住。 九真叫声“叔父不懂武艺,我去救他!万请裴郎君敌住斛律金!”言罢飘然而去,留下裴果愕然当场:陈从事居然不懂武艺?这干梁人也真够呛,这时节居然全靠一个小娘支撑。。。不及细想,当下运刀如风,凝神对敌斛律金。 九真武艺超群,赶过去将那几个悍贼一一击杀,不多时梁人阵型回稳,士气复振。只是此刻双方已然杀作了一团乱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只听得马嘶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回旋夜色之中,谁也说不清到底是哪一方占到了优势。 再说斛律金被裴果缠住,眼帘里不断看见多年的老弟兄命丧当场,当真是又急又气。忽然他急砍三刀,既快且猛,再次使出两败俱伤的刀法来。裴果无奈后退,只恐斛律金故技重施,不觉间多退了几步。斛律金趁势脱开裴果纠缠,一招大鹏展翅,飘飞丈余开外! 裴果正要欺身再上,却有两个马贼大呼小叫冲过来,奋勇挡在前头,叫他一时攻不到斛律金身前。斛律金得空,当即捻指为哨,连连吹响---此乃他平日里惯用的暗号,这是在催促斛斯椿立刻率部来援! 哨声连着响了三次,却不见外围斛斯椿所部近前,斛律金气得跺脚高叫:“斛斯法寿!你这混贼再不过来,回头我砍了你的脑袋!” 回应斛律金的不是预想中的马蹄声,而是嗖嗖破空之声---自斛律金冲入梁人阵中后已然停歇了的箭雨,这时重又升空,无差别地向着阵中的梁人与马贼扑来! 缠斗中的梁人与马贼无遮无挡,这一阵箭雨密密麻麻落下来,不知射死射伤了多少。裴果方自结果了面前两个马贼中的一个,这时无暇顾及另一个,赶忙收刀急挥,叮叮当当砸开好几支重箭。就听得“扑”的一声,面前剩下的那个马贼背心中箭,一脸不相信的神色,缓缓仆倒。。。 斛律金双目喷火,恨声不绝:“斛斯狗贼!焉敢如此?” 第二十七章突围 外围斛斯椿所部不停射来箭雨,一波接着一波,轻易收割着阵中两方人马的性命。裴果与斛律金互望了一眼,忽然商量好了一般,一个往左,一个向右,大步奔出。其余梁人与马贼也不约而同止住了相互拼杀,跟着他两个脚步各奔左右。大伙儿各自寻那尚未烧垮的马车,躲在后头避箭。 外围斛斯椿多半也发现阵中异常,便喝令下属暂停攒射,只射击露头的敌人,免得浪费箭矢。阵中陡然安静下来,只有些许伤者吭哧惨呼。 裴果移步至陈从事与九真身前,问道:“现下怎么办?” 陈从事沉吟道:“眼下明摆着马贼起了内讧。。。我料那斛斯椿此刻想要对付的,不是我们,反倒是斛律金!” 九真扫了四周一眼,点头道:“叔父说的没错!我方还有七八十号弟兄尚可一战,车马货物也已给烧毁殆尽,那斛斯椿既是个阴险人物,没道理与我等死磕!” 裴果眼珠子一转,提气叫道:“斛律金!我这就将斛律光还你,如何?”早有人将斛律光提过来,交给裴果。 悉悉嗦嗦一阵声响,却是斛律**身而来:“我儿果真无事?” “本来就没事,你且看个清楚!” 星光下斛律金瞧得分明,那孩童正是斛律光,此刻横躺在裴果身前,虽闭了眼睛,却胸膛起伏,气息平稳。斛律金放下心来,愈加后悔不该轻信了斛斯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半晌才稳住心神,沉声道:“裴郎君,你我双方拼得如此惨烈,此刻你却要将我儿归还。。。这里头,怕不是这般简单罢?” “那是自然!”裴果道:“不说废话,请斛律头领领回斛律光后,即刻率部离去!” “裴郎君这是要以我等为饵,引走斛斯椿呵。。。”斛律金嘿嘿冷笑:“可是么。。。我这里剩下不过三四十号人马,此刻让我率部离去,那不就是要我等当斛斯椿的活靶子么?” 裴果愠怒道:“你待如何?” 斛律金冷笑不止:“要我说,不如你先放回光儿,你我加起来也有百来号人,大伙儿一齐冲将出去,各安天命,如何?”早恼了一边的陈贵,怒道:“今日已然叫你坏了我太多弟兄的性命,这当口还想叫我等弟兄为你送命么?你凭什么?” 斛律金不怒反笑:“你等弟兄的性命是性命,我这些弟兄就不是了么?” 陈贵还待反唇相讥,却被陈从事止住,朗声道:“既如此,请斛律头领先回。容我等商议个章程出来,再与你说。” 斛律金瞥了地上斛律光一眼,似有不舍,终究还是退了回去。 陈贵急道:“这厮不肯就范,如之奈何?” 裴果也道:“待等到天亮,我等失了夜色遮掩,怕是愈加不好突围。” 九真看看陈从事,后者抚髭沉吟,也是半晌想不出办法来。 正踌躇时,外围忽然亮起丛丛火光,斛斯椿狂笑声传来:“阿六敦,你既不肯出来,那我便帮你一把,哈哈哈哈!”下一刻,星夜里耀起一片火光,支支火箭腾空,准准朝着大伙儿藏身的马车射来。 “糟糕!”九真蹙眉:“斛斯椿这是要烧掉剩余的马车,让我等无处躲避!” 火光燃起,被射中的马车不久垮倒,人影憧憧,大伙儿四处闪避。外围的羽箭长了眼睛一般飞来,将露出身形的梁人与马贼一个个射倒。眼见得马车不断毁散,大伙儿势将无处藏身。。。 九真急得银牙欲碎,去看斛律金那边时,就见马贼们躲闪之余也在张望这厢,只是不肯先行冲将出去。。。九真猛一跺脚,弯腰拾起地上的斛律光,一把抛上了就近一匹战马之上! 裴果目光不离九真,这时一下猜出她心意,急叫道:“不可!”九真哪里听得进去,翻身上马,双腿猛地一夹,马儿长嘶,呼律律冲了出去。九真在马上高声大叫:“斛律金!我现下带斛律光突围!跟不跟来,你自己看着办!” 阵中马比人多,裴果牵住一匹跃将上去,想也不想紧随九真身后追去!陈从事在后边大叫:“陈贵!带几个人护卫九真!”陈贵应声而出,六七骑又追在裴果后头。他等背后,嗖嗖声不绝而来,箭雨如注。九真与裴果到底功夫好,驰马之余尚有余力回身劈飞羽箭,陈贵那几个梁人骑术欠佳,才驰出十余步,已是半数中箭落马!陈贵与剩下两个梁人死命抱住马颈,勉力伏低,险险跑出了射程。 轰!马贼终于动了---斛律金抢上一匹奔马,当先疾驰而出,余众纷纷随上。他等骑术比之梁人好了太多,虽也有人中箭落马,终究只是少数。 果然不出陈从事所料,斛律金既出,外围斛斯椿所部立马呼哨追击,撇下残阵中的梁人再也不管。陈从事遥望滚滚烟尘,喃喃道:“佛陀在上,护佑九真平安。。。” 。。。。。。 斛斯椿的部属说到底也就一百多骑,可无力重重围住车阵,多有薄弱之处。九真奔出时早已觅好了缺口,这时向着正北方向冲将出去,并无阻挡。跑了一阵,裴果、陈贵几个先后追上来,陈贵叫道:“斛斯椿已然撇下车阵,何不把那小子还给斛律金,让他等狗咬狗去?” 九真摇头:“此时尚未跑远,只恐有变。总要给叔父那里多争取些时辰,让他等先退。” 裴果回望一眼身后不远处正狂奔追来的斛律金所部,点头道:“斛斯椿也好,斛律金也罢,统统都不是善辈,就算归还斛律光,天晓得他等会如何对付我等。还是依九真小娘所言,先跑远了再说!” 大伙儿俱觉着有理,当下奋力催马,朝着北边埋头狂奔。斛律金一伙马术高超,本该追将上来,却遭尾随在后的斛斯椿所部不住射箭阻挠,反倒一时落在后头。斛律金一伙亦放箭回击,叫斛斯椿一众不敢过分进逼。于是三伙人追追停停,总还是九真裴果几个跑在最先,且拉开了一段距离,暂时无虞。 不觉间天色已经发亮,绿洲以北的戈壁大漠果然荒凉,眼帘里尽是黄沙黑石,连棵死树都见不着。晨风呜呜卷过,愈显萧瑟。 第二十八章小贼 一夜疾驰,裴果几个再是咬牙坚持,也自人困马乏。裴果在马上回望一眼,目光所及,暂不见一个追兵,遂指着不远处高声叫道:“不跑了!去那边暂且避一避。再跑下去,人没事,马儿也吃不消了!”大伙儿顺着他手指处望去,沙砾尽头可见一堆巨大裸岩,连绵错落,尽可藏身。 九真在内,四个梁人骑术远不如裴果,早已禁受不住,这时听裴果一说,更无二话,呼啦啦一扯马头随他而去。当下寻个背阳处,大伙儿一起下马,或躺或坐,大口喘气。 不多久马蹄声大起,渐次靠近,众人脸色一紧,只恐敌人也跟着跑了过来。可随即传来闷雷般更大一堆马蹄声,撵着之前的声音一路呼啸远去,直至无声。大伙儿松了口气,喜道:“定是斛斯椿追着斛律金去了,哈哈!” 九真点点头:“他等追亡逐北,一时必不会回来。我等不必着急,且在此地好好休息一阵,养足马力,再往南寻叔父他等去。”大伙儿点头称是,躺下便睡。他等酣战半夜,又驰马半夜,早已累得不行,这时大敌既去,心神更为松懈,片刻之间,一个个鼾声如雷。 九真此刻也闭了一双美眸,沉沉入睡。裴果离着她不过两个身位,这时假装睡下,却眯了双眼偷偷看她,就见睡梦中的九真长长睫毛不住闪颤,时而峨眉紧锁。那神态美得惹人心怜,叫裴果一颗心竟也随着她睫毛悸颤不已,就这般沉醉着,再沉醉下去,分不清犹在现实,还是入了梦乡。。。 。。。。。。 半梦半醒之际,不知为何,似有悉悉索索声入耳。也是裴果心事重重,睡得不沉,不大的杂声居然叫他生了警醒,一个挺身,直直坐了起来! 眼帘内,三匹马儿已是悠悠跑远。裴果一惊,转头看时,赫然发觉拴马处正有一个矮小身影晃悠---一直昏厥不起的斛律光不知何时竟然醒转了过来,此刻蹑手蹑脚,正解着一匹马儿的拴马绳。说不得,跑远的三匹马儿定然也是这小子做的手脚。 裴果大叫一声跳将起来,迈开大步冲了过去。不想那斛律光真是个逆天的存在,这等时候依旧不曾乱了手脚,两下解开拴马绳,轻松跃了上去,夹马便跑。裴果堪堪跑到跟前,一伸手,就差着小半步,终究是抓了个空,眼睁睁看着斛律光跑了开去。马蹄扬起的烟尘呛了裴果一头一脸,马上的斛律光还不忘回转头,冲着裴果得意一笑,气得裴果暴跳如雷。 大伙儿一起惊醒过来,看见如此情状,也是又气又急。 场中还剩一匹马儿,有人提议赶紧追将上去,裴果摇摇头:“我等出来的匆忙,不曾带得弓箭,这小贼马术不在我之下,如今他已跑远,单凭马力,多半追之不及。”忽然他脸色大变,望着远处叫道:“糟糕!这小贼简直不是人!”众人又是一惊,赶忙远眺,就见斛律光打马追到远处那三匹马儿附近,呼哨连连,竟然驭着四匹马儿一齐去了,不久便消失于茫茫天际。 陈贵捶胸顿足,后悔不迭:“这小贼竟如此奸猾,早知道就该紧紧捆缚起来!如今我等失了马匹,却该如何南归?” 裴果也是脸色阴沉,左右无计。半晌,他忽然开了口,语气大是支吾:“眼下。。。眼下我们五个人,却只有一匹马。。。” 陈贵闻言,目光里立刻全是警惕之色,大声打断裴果:“既然只有一匹马,自该由九真来骑。我几个都是大好男儿,总不好与女娘家去争。你们说,是不是?”另两个梁人大声称是,更一左一右包夹上来,明显阻在了裴果与马匹之间。陈贵亦迫将上来,朝着九真叫道:“九真快快上马。你自顾先回去,不必管我等。” 裴果一滞,知道陈贵会错了意,苦笑一声,正待说话,却听九真先开了口:“这是什么话?大伙儿一起来,自当一起回去!”她语气极是坚决,说得裴果心头一个咯噔:我原本也是和陈贵一个意思,让九真先走。如此,倒是不好这般劝她了。。。 陈贵急了:“天晓得那些马贼什么时候回转过来?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九真,你身负我陈家未来之希望,可万万不能因为我几个耽误在此!” 九真摇头,只是不肯。陈贵想了想,又道:“九真你看这样可好,你且驰马先行回去,见着郎主时,再带人马来救我等。如此,总好过大伙儿一起困在此处!” 九真四顾一眼,叹了口气道:“你说的倒是不无道理,可身处这茫茫大漠,我哪里识得归途?怕是连自个都要跑丢了,又如何回来救你等?”忽然她眼睛一亮,对着裴果道:“对了,裴郎君你自小生在塞北,应该识得路途。要不然你骑马先回去,再带人来?如何?”边上陈贵急得跺脚大喊:“不可!” 裴果虽不曾来过此处,但在大漠上辨别方向的本事总是有的,若说五人里定要挑出一个来担此重任,确该裴果无疑。可他眼中心头全是九真俏脸佳影,此刻哪肯分别?何况大漠里情势千变万化,马贼也时刻有可能杀将回来,他岂肯留九真在此?于是裴果微微一笑,朗声道:“此地远离武川,我从未到此,说实话,我与九真小娘一样不识途。此事,爱莫能助呵。” 陈贵三人听裴果这么说话,虽有疑惑,到底长出了一口气,目光里警惕之色稍去;九真有些失望,却也不疑有他;几个一时无语,沉吟不决。最后还是裴果开了口:“无论如何,此处非久留之地。既然九真小娘说一起来一起回去,那么我等这便往南去,就是走路,也要走回去!” 裴果说这话时,目光坚毅,炯炯看着九真。不经意间,九真回望过来,眼神大是柔和。两人目光一对,一瞬间似有千言万语写在里头。 九真嫣然一笑,万千风情:“就是走路,也要走回去!” 第二十九章喝血 一日一夜过去,也不知走了多少里远。晌午时分,大漠里日头蒸晒,黄沙烫脚,五人汗流浃背,累得接不上气。九真提议,大伙儿步子不停,但轮流上马换休。这般再走得个把时辰,忽然那马儿双膝跪倒,口吐白沫,已是奄奄一息。 裴果只瞧了一眼,摇头道:“这马儿是不成了。”九真舔舔干涩发白的嘴唇:“休说马儿,我也吃不消了。。。”陈贵唉声叹气:“出来得急,不曾带得水囊,眼下这周遭休说是水,连颗树儿都寻不着。。。这般下去,怕不要渴死在路上。”另两个梁人更是喘着粗气,话都说不上来。 裴果吐了口气,这才发觉身上连汗都冒不出来了,实在干渴难耐。当下更无犹豫,沉声道:“杀马!喝血!” “喝血?”九真面色一白,就觉着胸中隐隐翻滚。陈贵几个亦是面面相觑。 “不想死就喝!”裴果懒得多说,拔出刀子一下割在马颈上,热血激射出来,飙得老高。马儿横躺而倒,悲嘶数声,马眼里似有泪水流出。九真大是不忍,撇头不肯再看。 裴果倾头过去张嘴便喝,几口下去,本来英俊和善的面孔上尽是鲜血,说不得的狰狞。 陈贵看在眼里,“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来由觉着身上一阵凉。可嘴巴里干渴之感越来越盛,催得人头昏脑胀,终于他大叫一声扑了上去,大口大口地喝血,那样子并不比裴果斯文半分。另两个梁人见状,有样学样。九真只是不肯转头,双肩颤个不停。 马儿早没了动静,滚滚鲜血也停了飙射,只缓缓溢出伤口,甚而开始凝固。陈贵看着九真的背影,几次欲言又止。 正午日光强烈,九真强自站着,眼前却已发花。 高高个子的裴果悄无声息出现在她正前方,他抹净了嘴角的血迹,默默捧起一双手。他离得是那么近,似乎连日头也被他遮住,九真便觉着清凉了几分,心定了几分。裴果沉稳的大手里,捧着的一抔猩红鲜血渐渐变得黯淡,好像不那么刺眼了。。。 。。。。。。 大漠里的夕阳其实极美,默默前行的五人却连抬头的欲望都没有,有的只是无精打采。 这一天走了太多的路,听了太多呜呜风沙声,叫人不知不觉变得麻木。当马蹄声骤然响起,五人依然有些恍惚,于是一轮箭雨迎面泼来,两个梁人毫无防备,一声不吭给射死在地。陈贵肩上、腿上各中一箭,倒地不起。裴果磕飞了两支直奔他要害而来的羽箭,下胁却叫另一支羽箭擦过,带起几丝血花。只有九真无恙,因为来者压根没朝她放箭。 “斛律金残部没寻到,却找到这么几个,晦气!”“什么晦气?这叫运气!斛律金可不是好惹的,自有斛斯头领去对付,我几个瞎烦恼甚么?你倒是仔细瞧瞧那小娘的模样!”“说的没错!啧啧!这小娘真个标致,没话说!待会儿我第一个来,哈哈哈哈!” 来者统共十骑,听他们所言,想是斛斯椿追丢了斛律金,因此分兵搜寻,正好这十个跑到这里,撞见了裴果一行。裴果与九真对视一眼,九真道:“你受伤了?可有大碍?”裴果云淡风轻:“无妨!”当下凝神静气,挺刀作势。九真点点头,奔到陈贵身前,俯身去查看陈贵伤势。 “啰嗦甚么!速速解决了这小子,免得耽误众兄弟快活!”那夜马贼围攻车阵时,斛斯椿所部不曾近攻,并不知九真本事,故此此刻马贼眼里,对手只剩裴果一个,实在轻松。 懒得射箭,当下两骑齐出,挥刀杀向裴果;另一骑直取九真,刀也不拔,当是想一把掳了九真上马。 奔马若雷霆而来,瞧着势不可挡。不远处七骑眯起双眼,静等马过头飞的好戏上场。 两骑转瞬即至,裴果开声吐气,忽地一记扫腿划过,激起大片浮沙,打了两个马贼一头一脸。马儿受惊,不由自主往两侧分开,让出大大一个空档。裴果一闪身钻入那空档,手中刀迅捷如电,左右削过,两个马贼已是中刀落马,躺在地上鲜血淋漓,哼哼不止。 后头七骑一起变色,尚未来得及有所反应,那边厢又是一声惨叫传来---跑去抓九真的马贼仰天而倒,胸口多了血淋淋两个大洞。九真一跃上马,将两柄带血短匕收在腰间,一伸手换上了马贼的长刀! 裴果更无犹豫,补上两刀结果了两个受伤的马贼,当下拉住一匹骏马,亦是翻身上马。长刀所向,冷冷指住剩下七骑。 情势陡然逆转,七个马贼再也想不到眼前这一男一女竟如此厉害,一时间冷汗涔涔,想掏弓箭时,就见裴果与九真两个已是马蹄扬起,作势欲扑。 距离太近,只怕弓箭不曾射中敌人,先叫他两个冲上来砍了自己。七个马贼一般心思,齐刷刷掉转马头就跑。 裴果与九真却不曾驱马追杀,静静看着七个马贼绝尘而去,直到消失于目际。忽然九真身子一晃,哗啦栽倒下来,幸而浮沙其下,不曾伤着。裴果苦笑一声,跳下马来,也是步子虚浮,摇摇晃晃。 原来他两个奔波了快有两天两夜,其间不过喝了几口马血,方才又拼力毙杀三贼,实在已到了强弩之末。此刻全凭一口气强撑,得以虚张声势吓跑余贼,哪里还有力气追敌? 九真爬起身来,走到陈贵身前,问道:“可还能起身?”陈贵哼哼唧唧,显然痛得厉害。九真皱起眉头:“我这就帮你拔箭,你忍着点。”陈贵止住九真:“只怕这一拔出来,止不住血。。。”九真也是一阵犹豫。 这时裴果收拢了三匹马过来,说道:“那两位兄弟已然去了。。。好在夺下三匹马来,南归有望。”见九真犹豫,便道:“不如先不拔箭,只折断箭杆。”九真点头,依言为之。 再是疲惫,三人也不敢久留,便即上马。不想才跑出三两步,陈贵痛极大喊,差点一个倒栽葱跌下马来。裴果九真转头看时,就见陈贵脸色惨白,满头大汗,摆手道:“箭簇在身,一颠簸就痛个半死。。。九真,不如你两个先走罢,此时耽搁不得!” 九真佯怒:“不是早说了要一起回去么?这等话,再也休提!” 陈贵苦笑道:“九真!莫要再争,听你贵叔的。”顿了顿,见九真兀自气鼓鼓的模样,他忽然换上一副笑脸:“对不住,是陈贵不好,陈贵托大了,可不敢自称贵叔。。。诶,陈贵真个累了,走不动了呵。。。” 九真不看陈贵,反望着裴果,略有犹豫,还是开口道:“裴郎君。。。不然,你先走罢。” 裴果深谙大漠里生存之道最是残酷,心底深处他着实赞成陈贵所言,可九真不走,他如何肯走?于是微微一笑:“不是早说了要一起回去么?这等话,再也休提!” 夕阳里,裴果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笑容大是灿烂。九真也笑:“贵叔,你听见了没有?” 陈贵没有答话,干涸的眼眶里不知何时生了一层水气。 第三十章沙暴 此时别无他计,只有先帮陈贵拔出箭头,静等伤口止血再行上路。裴果与九真本待找个隐蔽地儿躲起,免得再有人跑来侵扰,可惜,这世间之事,不如意者十之九八---三人尚未动身,马蹄声哒哒再起,七个马贼一股脑奔了回来! 多半他等猜出裴果与九真乃是虚张声势,心有不甘,遂杀了个回马枪。七个马贼晓得九真厉害,这时早收了淫邪心思,也不废话,远远便拉弓放箭。夺夺几声,数箭插在三人附近,激起一片沙尘。 九真还待扯马迎战,忽听陈贵大叫出声:“都没力气了,拼不过的!趁着贼人尚未靠近,快跑快跑!”说着拍马就走,竟是精神抖擞,浑不见伤痛模样。九真愕然:“贵叔你。。。挺得住么?” 陈贵龇牙一笑:“总还是命要紧些。”猛地一巴掌拍在九真马股之上,那马儿便刺溜窜了出去。一边裴果冷眼旁观,想说些什么,终究不曾说出口,使刀背狠狠拍一记坐下马股,亦是急驰而出。 背后箭啸不绝,九真跑在最前头,强振精神打马,没命狂奔,眼帘里一骑追将上来,与自己并辔而行,正是裴果。疾风里九真用力大喊:“贵叔呢?” “落在了后头罢。。。”裴果面上闪过一丝异色,甚是轻微,九真不曾发觉。她回头去望,陡然色变---陈贵不知何时掉转了马头,竟迎着马贼而去! 当面几箭射来,陈贵不避不让,径直前冲,“呲呲”便是两箭入体,血花四溅。他因伤痛而佝偻着的身躯在马上晃动甚巨,可左摇右晃硬是不曾倒下,直至轰然撞入敌骑丛中。。。 九真目眦欲裂,玉手发力,却怎么也扯不动马缰---裴果有力的大手探将过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臂,吼声如雷:“你若回去,贵叔就是白死!” 泪水泊泊,什么也看不清楚了,风声呼呼,什么也听不分明,只有裴果的大手,一直都在。。。 。。。。。。 虽得陈贵阻滞了一下,可七个马贼骑术精湛,追在后头犹如附骨之疽。裴果与九真左奔右突,却怎么也甩之不脱,反倒因着二人体力不济,渐渐便叫马贼追将上来,几次羽箭自身侧飞过,险象环生。 再跑得一阵,九真已是面色煞白,发丝散乱,摇头道:“我不成了。。。” 倏然一箭破空,又急又狠,准准指着九真背心而来,九真听在耳朵里,身子却是挪移不及。裴果一直驰在侧旁不离不弃,窥得清清楚楚,虽也累得五迷三倒,这时还能强振精神伸刀去挡。不料手一探出,普普通通一柄长刀忽然变得重逾千斤,恁短距离竟是费了全身气力才堪堪递将过去。。。 “当”的一声大响,箭矢正撞在刀刃上,却没被磕飞,折了个方向往下,刺溜钻入了九真坐骑的马股里。马儿吃痛,疯了一般乱跳乱拱,九真哪里稳得住?两下便叫颠下马去! 裴果想都没想,自马上飞身一跃,半空中接了九真在怀,就地一滚,翻了两三圈才稳住身形,手臂、背上皆有擦伤,血迹斑斑。九真蜷在他怀中,给搂得结结实实,反倒毫发无伤。就听裴果坐骑长嘶一声,头也不回,片刻已跑得远了。。。 九真愣愣看着裴果,任他紧紧抱着,毫无挣脱之意,明眸里滚动硕大泪珠,幽幽低语:“你。。。作甚这么傻。。。” 裴果不答话,也没松手,笑容依旧灿烂。 。。。。。。 马贼本就距离不远,一旦坠马,当须臾即至。九真默默闭上眼,忽然将头埋进了裴果怀里;裴果目光温柔,静静凝望眼前如瀑黑发,一时觉着如梦似幻,叹了口气,也缓缓闭上了双眼。。。 好半晌过去,预想中的箭雨并不曾落下,反倒连马蹄声也轻了。裴果愕然,急睁眼看时,果然七个马贼齐刷刷掉转了马头,正没命狂奔远去! “这。。。”裴果抓耳挠腮,再也想不通马贼怎会此时退走。怀中九真亦觉察出异常,挣起身来,忽然双目睁得老大,脸上露出惊恐之色,指着裴果背后:“那。。。那。。。那是什么?” 裴果霍然转头,顿时也呆住了---西边天上,一半湛蓝,一半灰黄。半天下一望无际都是黄蒙蒙,望之若黄龙腾起,翻云吐雾,蔚为壮观。黄龙滚滚而来,声若夔吼,瞬间吞没了残阳。其速甚疾,越靠近越是巨大,几乎遮住了一天一地。飞沙走石不绝而来,打得脸上身上处处生疼,衣袂凌空,仿佛整个人都要随风吹去。 天地之威,一至于斯,怪不得马贼们仓惶离去,连已经到手的猎物也弃之不顾。 裴果口中重重吐出两个字:“沙暴!”随即一搂九真,猛地将她扑在了身下。下一刻,天旋地转,不辨东西,无穷风沙狂暴卷过,呜呜震荡风雷,似要吞噬天地! 第三十一章值得 大漠里的沙暴吞天噬地,可它来得猛,去得也快。夜幕降临时,狂风消失无踪,沙石不再肆虐。天上无云,明星重现,地上一切都没了声息,静悄悄、空落落,不似人间。 风暴过去,沙面刮得平整如镜。四下里本不见半个活物,偏偏无中生有,不知从哪里冒出四行痕迹来,在平坦的的沙面上分外刺眼。痕迹长长伸展开去,直达远方。 顺着这痕迹一路前行,翻过一座、两座、三座沙丘,终于有了动静---繁星下、瀚海中,一男一女相互搀扶着,正默默前行。他们走得不算慢,可也决计算不得快,脚步略有些沉重,便在沙面上留下了长长四道痕迹。 这自然就是裴果与九真。他两个总算有些造化,虽叫沙暴打得灰头土脸,甚而处处刮伤,居然并无大碍。若仔细算来,还亏得是这场沙暴吓跑了马贼,否则性命不保。 沙暴过去,两个抖落尘土,躺在星空下大口喘气。遂休息一阵,待力气稍复,两个爬起身来,奋力南行。身躯其实早就疲惫不堪,可死里逃生之余,精神陡然百倍,于是相依相偎,竟是一路不停走出好远。 。。。。。。 夜色褪去,白昼重来。茫茫大漠里,裴果与九真兀自踽踽前行,双腿已然麻木,嘴唇干涩出血,可两双脚步硬是不停。。。 终究女子气力略差,这一路总是九真倚靠裴果多些,裴果倒是甘之若饴。这般走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裴果忽觉肩膀一沉,就见九真娇躯一软,整个人倚了上来,双唇蠕动,半天才蹦出一个字:“水。。。” 裴果忙伸手接住九真身躯,小心横抱在怀,仰头一看,原来已到晌午时分,烈日当空,灼得人透不过气来,难怪九真再也吃不消了。裴果也是一阵头晕目眩,乃咬牙抬脚,不过移至十余步开外的一块巨岩旁,竟觉着花光了全身的气力。 裴果倚着巨岩慢慢坐下,担心硌痛了怀中九真,动作甚缓,费力更巨,累得他不住喘气。好不容易坐定了身形,这才发现九真已是面色发灰,双眸虽还强自撑开,目光却已涣散,嘴里喃喃,来来回回只是一个字:“水。。。” 裴果大急,抬眼四处张望,可目光所及,除了沙砾,还是沙砾。再看怀中,九真已是慢慢阖上了双眼。。。 这救命的水,到底在哪里? 。。。。。。 “咕嘟,咕嘟,咕嘟。。。”九真喉间咯咯有声,这是大口喝水的声音。只是这水的味道实在不大好,腥咸发涩,几难入口。 几口下去,九真霍然睁眼:“这是血?哪里来的血?”这味道太是熟悉,与前次喝下的马血差别不大,九真纵然有些神智不清,可口鼻间血味实在浓重刺激,到底反应过来。裴果瞧得真切,此时九真目光虽仍迷离,却已不复涣散。 “嘿嘿,运气不错!”裴果轻笑:“我两个躺在这里,天上一只苍鹰以为寻到了死物,一飞而下。。。哈哈,不想却是送水来了!” 裴果的笑声大是虚弱,只是这一刻九真听不出来,闻言不由展颜:“鹰血?好!好!好!”忍不住继续饮血,咕嘟咕嘟,好似在喝世间最甜美的甘洌清泉。。。不觉间她沉沉入睡,上扬的嘴角挂下一道艳绚猩红,狰狞刺眼。 啪嗒!裴果自巨岩滑落沙地之上,人事不省。 。。。。。。 夕阳又挂天边,九真悠悠醒转。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正是躺在身侧的裴果,他显是昏厥了过去,双手却兀自紧紧抱着自己,没有半分放松。 九真俏丽一红,微微用力,居然不曾挣脱。正待再增一分力气时,九真浑身一震,呆在了当场!目光里窥得分明,裴果左手腕处血糊糊一片,血迹蔓延,布满了他手腕手掌,甚而滴得沙地上都红彤彤一片。四下里悄无声息,目光所及连只蚂蚁都寻不着,又何来他嘴里说的那只苍鹰? 一瞬间大颗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九真抽泣到全身发抖。泪水顺着她白皙柔美的脸颊沁入嘴角,冲化了嘴里尚存的血渍,于是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再次弥漫。。。 血的味道依旧腥、咸、涩,九真却尝到了甜,还有苦。 她疯了一般撕扯下自己的衣衫,在裴果腕间裹了一层又一层。她拼命推搡裴果:“醒来!醒来!你给我醒过来!”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染得天上地下都成了一片红。这无边的红色映入九真本已恢复了清澈的双眸,变得混沌一片,忽然她收起凄迷的哭喊声,高高举起自己的左手,凑近嘴边:“裴郎!我还给你!你不肯醒来,那我就陪你一起!” 残阳若虚,红晖如舞,一只缠着重重布裹的大手于无声无息间举起,准准握住了九真的左臂。那是裴果的左手,其实只是虚虚搭在九真的胳膊上,软绵绵并无几分力气,可九真却觉着这只手重逾千斤,稳住了自己的手,也稳住了自己的心。。。 裴果的双眼不知何时睁开了,居然颇为有神,就这么直勾勾望着九真;他的脸庞有些浮肿,脸色发白,却依旧挂着笑容。 破涕为笑说的就是九真这一刻的模样。她不说话,只是笑,裴果便懒洋洋躺着,陪着她笑。 这笑声爽朗、真切,可惜并不长久---夕阳落下天际,夜幕遮住了天地,这一夜的天空黑而沉,不见了明月,也不见繁星,甚至两个人的笑声也终于被黑暗吞没。黑暗中,九真的声音幽幽: “裴郎。。。你可知我。。。我不值得你这般对我呵。。。” 第三十二章绿洲 运气这玩意,一旦来了,就会一而再再而三眷顾同样的人---裴果与九真这两个几乎就要渴死在大漠里的人,在莫名其妙活转回来之后,不知从何竟又获得了力气,居然相互搀扶着再次上了路。纵然这一路走得是那么地惨怏怏,终究是坚持了下来。而在第二日午后的某一刻,一面小潭,一面荡漾着微澜碧波的小潭,就这么出乎意料或者说不可思议地出现在两人眼前。 裴果瞬间抛去了这一路以来的沉稳,脱去上衣,一头扎了进去。他在潭里来回闹腾,像一条大鱼也似,哪怕那不深的潭水其实只及他腰腹,并不能让他恣意潜遁。九真不无嗔怪:“你这人。。。还让不让别人好好饮水?” 喝饱了,裴果倚在潭边的岩石上,翘起腿歇息,这才发现这一面小潭并不孤单---潭边正有几株灌木迎风颤悠,底下铺着绿草绵绵,一路延展开去,远处便看到更多的灌木、草丛。。。乃至几颗乔木的身影于风中略隐略现。 充斥双眼的绿色叫裴果觉着心旷神怡,目光便叫那绿色越引越远。。。忽然他坐起身来,双眼睁得老大,手指指着远方,大呼小叫:“九真!你看!你快看!那是什么!” 九真正在清澈小潭里漂洗着一头长发,闻言不由抬头去看,却半晌没看出什么情状来,没好气道:“是什么?不就是几座沙丘?这些日子还没看够么?” “没错!正是沙丘!”裴果眉开眼笑:“不过却不是普通的沙丘,哈哈!” “什么意思?” “若是我看得没错,那几座沙丘正是当初车队扎营时,使人放哨于上的那几座!这么说来,这潭后绿洲岂不正是之前的那座绿洲?”裴果大喊大叫:“九真!我们回来啦!” “果真如此?”九真将信将疑:“想那沙暴如斯威力,一路吹过,这几座沙丘如何犹能维持原样,竟还叫你识了出来?” “决计错不了!”裴果道:“我两个一路行来方向无差,算算脚程,左右也绝无可能再有其他绿洲!或许沙暴到了此处已是威力大减,再叫绿洲挡着,故此不曾削移了那几座沙丘。” “那敢情好!”九真拧去长发间的残水,笑了两声,随即声音又复低沉:“就不知叔父他等眼下如何,也不晓得要去哪里寻找他等。。。” 裴果哈哈笑道:“那死地荒漠我两个都走了出来,还怕寻不到陈从事他等?九真你也忒。。。”话到此处他突然顿住,目光死死盯住九真身后,脸色陡然变得凝重。 九真吓了一跳,忙转身戒备,就见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踉踉跄跄正朝着小潭而来。 裴果与九真对望一眼,怒意满脸,脱口而出:“斛律光!你还敢来?” 来者正是盗马而去的斛律光,不知为何竟也出现在此处。此刻他匹马全无,步行而来,身上褴褛破烂,面上青青红红,显是吃了不少的苦。原本那般精悍灵动的一个小贼,眼下却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呆滞目光只一味盯着眼前潭水,对裴果与九真两个竟是浑然不觉。他唇角边尽是干皮白沫,口中喃喃自语:“水,水,水。。。”原来已是渴得傻了。 若细究起来,陈贵三人之死可与斛律光大有干系。九真怒气勃发,几步抢上,一伸手想抓他过来。不料才碰到斛律光肩膀,这小子扑通一下便跌倒在地,原来早已脱力,一碰就倒。这时斛律光伏倒地上,兀自缓缓向前,爬行不歇,嘴里“水水水”的亦是说个不停,其状颇惨。 九真一滞,一时反倒下不去手。这时裴果走了过来,轻出一脚将斛律光踩住,恶狠狠道:“小贼!你也有今天!” 斛律光愣愣抬起头,总算是看清了眼前两人。 依着裴果所想,斛律光虽说年幼,可性子狠辣,多半不肯讨饶,反而要恶语相向。不料斛律光忽地大哭起来,呜呜叫道:“裴郎君!你行行好!放过了我!” 裴果愕然,想好的台词全然用不上,一时傻在了当场。斛律光见裴果没反应,又拼命挪动,几乎扑到九真腿上,继续哭喊:“小娘你是好人,你行行好,放过了我!” 九真蹙眉:“你怎知我是好人?”正想一脚踢过去,却见斛律光哭的稀里哗啦,分明还是个小小孩童模样,又一头一脸的惨兮兮,实在是不忍,遂叹了口气,默默收回脚,退了一步。 裴果见不是事,也收了脚回来,沉声道:“原以为你小子是个硬骨头,如今看来,哼哼,不过如此。你。。。你倒是说说看,为何要放过了你?” 斛律光挣扎坐起,瞬间收起了哭喊,撅着嘴道:“我可不怕死。可是我现在死了,就没人去救我耶耶了!” “斛律金?”九真皱眉道:“你找着他了?他不是被斛斯椿一路追杀么?” 斛律光冷笑道:“我耶耶何等英雄!斛斯椿小人一个,凭他也想追杀我耶耶?哼!那斛斯椿自以为人多势众,却叫我父子两次设伏,杀了个屁滚尿流。若非天杀的沙暴突然来袭,他多半已死在我箭下。可恨风沙迷眼,我耶耶不慎着了斛斯椿的道儿,受了重伤,这才让斛斯椿逃脱。” 裴果暗暗好笑:你小子也太是会吹牛皮,若然你方大获全胜,你又怎会孤身沦落到此,落得这般凄凉模样?多半是打了个两败俱伤,正好沙暴吹来,各自奔命罢了。 裴果猜的没差---斛律光盗马逃离后,居然叫他找着了奔逃中的斛律金一伙。父子俩及其残部与斛斯椿所部追追停停,打了几仗,渐渐便寡不敌众,叫斛斯椿围在了一处。激斗中眼见就要不支,亏得沙暴袭来,打得一众马贼乱哄哄各自逃命去也。斛律父子仅以身免,斛律金更是受了不轻的伤。一路辗转,到了绿洲左近,马匹早已累死途中,斛律金伤重不起,亟需饮水救命。斛律光只好孤身往绿洲而来,指望带得清水回去救乃父之命,不料一头撞上了裴果与九真。 九真想了想,开口道:“你说斛律金受了重伤,等你救命。。。这么说来,他就在左近?” 斛律光瞳孔一缩:“你。。。你们想怎么样?” 九真一正脸色:“只要你说出斛律金所在。。。念你年幼,我两个可以放你一马!” 斛律光惨然一笑:“我是不会说的,你们杀了我罢!” 裴果闻言怒道:“岂有此理!你小子果然不想活了?” 斛律光挺起胸膛:“我本来就不怕死。你们要杀我耶耶,那就先杀我好了!” 裴果不怒反笑:“既然如此。。。没说的,你去死好了!”抬起大脚踢了过去。将将踢到斛律光面门时,却叫九真在旁一扯,呼啦收了回来。 裴果气鼓鼓道:“你拦我做甚?你不想杀这小贼了么?” 九真轻轻一笑:“你又何尝想杀了他?方才我不过轻轻一扯罢了,真能扯得住你?” 裴果挠头:“我。。。” 九真柔声道:“天不亡我,送我两个到了这蓁蓁绿洲,今日我心中实无半分杀心,想必你也一样。斛律光能来此潭,可见天也不亡他,我两个又何必逆天而为,非要取个孩童性命?这小子总算也是个孝子。。。罢了!”转头对斛律光道:“你走罢。” 斛律光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忽然他一跃而起,几步扑入潭中,没命喝水。他身上没带水囊,便将自己全身衣衫浸得湿透,借以盛水,这才快步跑去。不久他翻过一座矮丘,没了踪影,平地里却传来一身高喊:“今日你两个放我斛律光一条性命,他日,我必还之!我大气点,还两次!” 裴果扑哧笑了出来:“混蛋小贼,还这般嘴硬!” 九真却不知何时走开了去,这时低语幽幽:“亘古大漠,弱肉强食。。。其实我等来这一遭,所图所谋,与那些马贼又有何异?” 第三十三章疑问 苍天在上,善行终有善报。歇息够了的裴果与九真离开小潭,徜过绿洲,攀上沙丘,映入眼帘的场景直叫他两个雀跃出声---丘下,数十人马以破车残辕为基,驻扎当场,可不正是陈从事他等梁人余部? 于是二人急急下丘,早有陈从事一行迎来,双方一见,喜不自胜。九真拉住陈从事的手,急切问道:“叔父!如何还在此处不走?”陈从事看着九真满身伤迹,叹了口气,关溺之情满脸:“若等不到真儿回来,为叔还有何脸面回去江东,见我陈家父老?别人不说,晋安王须第一个放不过我!” 九真闻言,脸上一红,嗔道:“世缵他敢!”裴果看在眼里,心底莫名一个咯噔:这个世缵是谁?前次在千金坊时,九真吟诵的,似乎也是这个世缵的诗篇。。。满腹疑问,只是不好开口。 陈从事哈哈大笑,忽然他眉头一皱,问道:“陈贵他们几个呢?” “贵叔他。。。”九真神情顿时黯淡,轻轻放脱陈从事双手,语声哽咽,将几日来所经所历细细道了一遍。陈从事听完,亦是心情低落,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时有人递来胡饼清水,裴果与九真两个早饿得狠了,忙不迭接过,大口咬食。陈从事见他两个吃得香甜,嘴角边总算扬起些许弧度,含笑道:“此番多亏了裴郎君,先是擒下斛律光示警,使我等免受没顶之灾,其后又几次救下九真。。。此恩,陈庆之牢记心中,必有后报!”说着深深作了一揖。 裴果哪敢托大?慌忙停了吃食,回上一礼,心道:原来陈从事大名唤作陈庆之。。。不及细想,又听陈庆之声音传来:“想必裴郎君此刻,心头甚多疑问罢?” 裴果一滞,先是看了九真一眼,回转过来,重重点了点头。 陈庆之“嗯”了一声,悠悠道:“其实不光裴郎君心有疑问,我亦是百思不得其解,不晓得裴郎君怎会这般巧现身此处。。。 裴果大是尴尬,答也不好,不答也不好,一张脸涨得通红。还是九真开了口:“叔父,你就别为难裴郎。。。君了!” 陈庆之呵呵一笑,道:“若是其他人,我定要探究个清清楚楚,可裴郎君么。。。罢了,你也不用回答我,反倒是你有什么疑惑,尽管问我!”说着让周遭下属一起退去,场中独留裴果、九真与他自己。 裴果闻言,愈加大惑不解,可到底松了口气。他内心稍有犹豫,总还是好奇心胜过一切,当下清了清嗓子,拱手道:“那裴果就问了,若有得罪之处,还望陈从事海涵。” 陈庆之点点头:“但问无妨!” “陈从事一行不远万里,自江东来到六镇,更深入大漠。。。这似乎。。。不是寻常商人所为吧?” “实不相瞒,我等并非商人。我名陈庆之,居大梁豫州刺史帐下,忝为文书从事。此次同来者,皆是我豫州军将,至于九真么。。。想必你已知晓,她是我嫡亲侄女,只因身手上佳,特来相助。” “梁国豫州军将。。。”裴果眼中精芒一现:“敢问此来意欲何为?该不会就是和蠕蠕做生意罢?” “自然不是来做生意的。”陈庆之淡淡道:“我乃奉命而来,寻访柔然主阿那瓌,奉上礼物,以为结交!” 裴果瞳孔一缩:“梁国要与蠕蠕结交?目的何在?莫不是。。。莫不是要南北夹攻我大魏?那么我六镇岂非首当其冲?”说到这里,语气已然大为不善。 “裴郎君。。。”九真在旁看着,这时略有些焦急,正想插话,却被陈庆之摆手止住。 “裴郎君说的过了。”陈庆之不慌不忙:“庆之此来只是奉命行事。要说两国结交,那也是常事,并无攻伐贵国之议。” “当真?” “当真!”陈庆之说得斩钉截铁:“前些年柔然内讧不息,阿那瓌只身还漠北,竟能在短短时间内一统各部,可见是个有本事的。如此人物,自当及早交纳!”顿了顿,他又开了口,语气却变得略有迟滞:“至于。。。至于裴郎君说什么六镇首当其冲。。。嘿嘿,那可由不得我。休说六镇本就是为抵御柔然人所设,就说这两年里,阿那瓌遇冬便即来犯,难不成这些都要怪到我陈庆之头上?” “这。。。”裴果心想陈庆之所言似乎句句在理,一时接不上话来,就听陈庆之继续:“正因阿那瓌是个雄才大略之人,我才开赌坊、贩珠玉,所获之利统统换了这些柔然人最紧缺的粮秣布帛,费心费力要送去漠北,以示心诚。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撞着斛律金这伙敕勒马贼,一把火烧个干净,诶。。。” 这番话与那日裴果在千金坊屋顶偷听到的一般无二,裴果听完再无怀疑,面色转缓,嘴里兀自嘟囔:“无论如何,陈从事此来,终究与我大魏有害无益。亏得斛律金烧了你的粮车,要不然,我身为魏人,搞不好也要点起这把火来。。。” 此言一出,先恼了九真,嘴一撇:“你倒是敢!”裴果不欲和她吵架,涨红了脸不说话。 陈庆之看在眼里,哈哈大笑起来。裴果怒道:“陈从事甚么意思?” 陈庆之脸色陡然一正:“你裴郎君是魏人?我瞧未必!” 裴果奇道:“此言何解?” 陈庆之肃声道:“裴郎君你无端端现身此处,多半是跟踪我等而来。先前我说今日换了其他人我绝不会轻易放过,偏你裴郎君则无妨,你可知为何?” “为何?” 陈庆之并不直接回答,反而继续发问:“我且问你,魏国君王姓什么?” “大魏皇室姓元!” “错!”陈庆之冷笑:“什么姓元?拓跋家的索虏罢了,以为改个汉姓就成了天下正朔?可笑!我再问你,梁国天子姓什么?” “姓。。。萧啊。” “然也!”陈庆之脸上浮现崇羡之色:“萧氏起自汉初三杰之相国萧何,徙至兰陵,以儒学传家,代有人杰,显耀诸朝,实乃华夏高门也!如今我大梁天子更是承继天下正朔,文韬武略,堪称华夏共主!” 裴果翻了个白眼:“这。。。” 陈庆之全然不给裴果机会争辩,嘴里连珠炮也似:“你裴郎君又姓什么?” 裴果没好气道:“我自然姓裴!” “河东裴氏?” “正是!” “那你可知河东裴氏亦为天下望族?你本是堂堂华夏子孙,如何自甘堕落,做那胡夷之民?” 裴果嘿嘿冷笑:“简直胡说八道!我哪有自甘堕落?大魏立国日久,治下可不止我裴果一个汉儿,便是姓裴的,那也多了去了。。。”说到这里,忽然他声气有些低沉,原来仔细一想,除开逝去的父亲与自己,此生还真不曾见过第三个姓裴的。 陈庆之也冷笑:“魏国姓裴的确然不少,可有哪一个与你相干?” 裴果本想反驳,却忆起父亲去世时犹对昔年同族恨恨不释,当下神情一黯,低头讷讷:“只怕是。。。没有。” 耳畔传来陈庆之的声音,仿佛竟知晓裴果心中所想:“其实你本想说你家二十余年前自江东徙来北朝,开枝散叶,宗族同胞并不在少数,是么?” 裴果一惊,抬头道:“我。。。” “可惜,那些人狠心摒弃汝父,实在已与你无干!” 裴果蹭蹭退了两步:“你。。。你如何会知晓这些?” 陈庆之压上一步:“我不但知晓这些,还知道裴家宗族之内,其实还有你的一位真正血亲,对你挂念不已!” “什。。。什么?你说的,是谁?” 第三十四章往事 “这一位,就是我大梁豫州刺史、辅国将军、夷陵县子裴邃裴渊明!”绿洲畔,沙丘下,陈庆之声若雷霆,震得裴果摇摇欲坠:“汝父裴遵,正是渊明公嫡亲胞弟!” “裴邃裴渊明。。。大梁豫州刺史。。。我的嫡亲伯父?他他他。。。如何竟会身在南朝?”裴果一脸朦胧,喃喃不敢相信:“怎么从未听我耶耶阿母提起?” “怕是有些往事,汝父母不欲再提。。。” 陈庆之摸了摸唇上短髭,说道:“我尝听渊明公诉说昔日在魏国时旧事,故此知晓你家事。我此番前来,一者是为了去见阿那瓌,二者嘛,正是受了渊明公所托,来武川寻你踪迹。。。” “寻我踪迹?却是为何?” “渊明公与汝父感情甚笃,自入南朝,从此分别,时时思念。后来多方找人打探,才知汝父竟与宗族闹翻,辗转去了武川。不想再使人去武川寻访时,汝父已然病逝,只留了你孤儿寡母。渊明公痛哭流涕,追思莫及,对你这个亲侄那是倍加念叨。。。此次我正好奉命前来漠北,便让我顺道寻你。” 裴果眯起双眼:“那裴邃。。。渊明公与我素未谋面,何至于此?” “其实。。。”陈庆之叹了口气,缓缓道:“其实汝父与宗族闹翻,正是为了渊明公呵。。。渊明公每念至此,都深深自责,说怪他累得胞弟沦落边荒,不治而去。。。因此常思能够有朝一日与侄儿相聚,好好待你,也算为汝父尽了后事。。。” 裴果觉着全身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他想起幼时每每问起耶耶阿母为何会离开中原远徙武川,他两个就支支吾吾,不愿详谈。。。今日才知,这里头竟还有这么一桩故事。裴果听到这里,哪里肯舍,追问道:“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陈从事可否详解?” “自无不可。”陈庆之点点头:“此来本就要与你说起这桩往事。。。”于是娓娓道来,讲了好长一回。 话说昔年裴叔业举寿阳投魏之后,不久病死,家族随即北迁。裴邃裴遵兄弟两个份属裴叔业堂侄,自是也在其中。到了洛阳,裴邃因才气横溢,深得当时魏帝元恪器重,任为司徒掾属。可裴邃却心系南朝华夏正朔,眼见萧衍起兵攻入建康,取齐国东昏侯萧宝卷而代之,建立梁朝,更是再也按捺不住南归之心。于是他奏请随军南下寿阳,一番缜密策划,终于在一年后成功逃回梁国。 裴邃入梁,旋即受到梁帝萧衍重用,先任庐江太守,并于当年就击败来犯魏军。此后他率军攻魏,连陷羊石城、霍丘城、梁城等多处,声威大震。几年之后,裴邃更在梁魏钟离大战中大显身手,助主帅南朝名将韦睿大破二十万魏军,因功得授夷陵县子。 裴邃在梁朝风生水起,不想却苦了留在北地的胞弟裴遵---原来当初裴邃策划南归之时,裴氏子弟多已在北朝获得高官厚爵,个个乐不思蜀。裴邃寻思自己前途未卜,不想坏了胞弟在魏国的前程,南归之谋竟是连裴遵也不曾告知,就此一走了之。结果魏帝元恪得知裴邃叛逃,震怒之下便对裴氏一族削职降爵,重重责罚。虽说后来大多都蒙官复原职,裴氏一众子弟却是恨透了裴邃,更迁怒于裴遵,处处给裴遵小鞋穿不说,还要裴遵亲承从此不认裴邃这个兄长。 裴遵为人高傲,不肯失了骨气,更不容他人辱其胞兄,后来终于与宗族闹翻,离家出走。可他心底到底也埋怨裴邃,为何当初不能明明白白告知其打算,难道竟不相信自家胞弟么?愤懑之下,裴遵也不愿南投裴邃,索性一路而北,这才去了武川。其后裴遵娶妻韦氏,生下裴果,日子过得其乐融融。然每一念起往事,终究郁郁,自是不肯讲予裴果听。 裴邃在大梁站稳脚跟后,就曾派人去找裴遵,却是无功而返。到了今日,裴邃已是大梁一方方镇,领豫州刺史,镇守梁国门户合肥,与魏国南方重镇寿阳对峙。可胞弟却已逝去,每每念及,垂泪不干。 阴差阳错之间,其实互相为对方着想的兄弟俩就此天人永隔,殊为憾事。 裴果听完,愣愣出神,心头一片浆糊,不知该说什么好。九真在旁,也是听得长吁短叹,感慨不已。 这时陈庆之又开了口,声若洪钟:“裴郎君!你是华夏高门大族子弟,你的骨肉血亲正在南朝翘首以盼,为何你还要自承胡夷魏人?不如随我等一起南归,从此做个堂堂正正的华夏之民!” 裴果讶然,支吾道:“我我我。。。我。。。从未到过南朝,怎能仅凭你一面之辞,就离开生我养我之地?” 陈庆之“哼”了一声道:“难不成你以为南朝都是文恬武嬉之辈?我也不说旁人,你就瞧瞧陈贵!之前你的心里,陈贵粗陋不堪,贪财仗势,可实则他不远万里,求仁得仁,乃是个真真正正的忠义之士!我南朝尽多如此人物,更皆文华风流,要不然渊明公又何必舍近求远,拼死南归?反观你胡夷北朝,朝纲混乱,淫秽污浊,六镇这里更是死气沉沉,民不聊生!你说,你为何不随我等南归?” 九真听得连声称是,一双美目流盼,炯炯盯住裴果。 裴果看看陈庆之,又看看艳若仙子的陈九真,一时间太多想法在心中萦环冲撞,觉着大是恍惚。耶耶的面庞回闪眼前,转瞬化作另一张相像却又陌生的面孔,双目看着自己,满是期盼,那。。。就是伯父裴邃么?又有许多面庞不断浮现,黑獭兄弟、贺拔兄弟、大小侯莫陈。。。宇文英明丽的脸蛋总是殷殷切切,最后,则是素雅高挑的韦娘子,慈眉善目,一如幼时所见。 思绪如翻江倒海,滚滚不息,看在陈庆之与九真的眼里,便是裴果始终沉默不语。九真几次欲言又止,陈庆之却是神定气闲,仰了头悠悠看天。 良久过去,裴果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一字一句道:“兹事体大,未可一时定夺!旁的不论,我总要先回去武川,见了阿母再说!” 九真眼中,少许失望一闪而过,勉强笑笑,说道:“这是对的。你出来也已日久,少不得叫你阿母担忧。” 陈庆之点点头:“既然如此,不如就此分别。裴郎君你回武川,我等失了粮秣布帛,北去已无意义,当自行南归。” 裴果有些奇怪:“陈从事既要南归,武川正是最近的坦途,何不与我一起?” 陈庆之先是一滞,旋即笑道:“我等已然恶了武川镇将叱干邛,还是绕道为好,免得再生波澜。” 裴果“哦”了一声表示明白,便拱手道:“既然如此,就。。。就此别过!”目光死死看着九真,心底漾起的全是不舍,仿佛从此就丢失了什么。。。可回去见韦娘子的想法一旦涌现,终究不可遏制,当下再无迟疑,取梁人为他备好的马匹、干粮、清水,一跃上马,如飞而去。 身后九真目光幽幽,追着他背影南去好远。陈庆之忽然提气大喊:“休要忘了,渊明公还在合肥等你,若想好了,随时都可南归!” 马蹄声缓了下来,可终究不曾停住,哒哒远去。。。 第三十五章欺瞒 沙丘之下,梁人已在收拾行装,打算开拔。 九真兀自看着南方呆呆发愣,陈庆之看到,温声问道:“怎么?裴果不肯随我等南归,你觉着失望了?” 九真回过神来,语气黯沉:“倒也不是。。。” 陈庆之嘿嘿一笑:“其实裴果不肯轻易答应才好!” “为何?” “他若是真是听了我一面之辞就肯抛下他阿母还有一干弟兄,我倒要怀疑他是个没心没肝、贪慕渊明公权势的下作之徒了。” “说的也是。”九真点了点头:“可如此一来,我们终究有负渊明公所托呵。” “无妨!”陈庆之笑道:“我瞧裴果已有意动。待他回去与其母证实一番,当知我所言非虚。我等还要在这塞北之地长待,只要谋划一成,六镇势必大乱,到那时,定有机会带他南归!” 九真睁大了眼睛:“在此长待?怎么?叔父还要去漠北寻阿那瓌么?” “非也!”陈庆之正色道:“亲身进这大漠,才知此地艰险重重,寻着阿那瓌的机率实在太小。何况我等又失了礼品,怕是寻着他也说道不清楚。既然如此,不如放弃,免得再添弟兄们的伤亡。” “不寻阿那瓌。。。”九真皱起眉头:“那我等在六镇的谋划还能成功么?” 陈庆之哈哈大笑:“六镇之弊,在内不在外!要想六镇大乱,实实在在还得靠六镇兵民自行乱起。所以我先前在武川、沃野、乃至怀荒,处处勾结镇将,设赌坊、收粮帛,就是要让六镇愈加民怨沸腾,此所谓内也!至于寻阿那瓌,不过是指望他冬日时候加大劫掠六镇的程度,加快逼反镇民镇兵罢了,此所谓外。其实寻不寻阿那瓌都无妨,柔然人冬日南下劫掠已属惯常,我等还是在六镇专心办事,促其内乱,则我等所图,必能成功!” “只苦了六镇这些边民。。。”九真认真听完,若有所思。忽然她一抬头,说道:“叔父。。。我等实在是欺瞒了裴郎君呵。。。他日他若真个知晓了我等的谋划,叔父你说,他可会忌恨我等?” “难不成老老实实把我等的谋划说与他听?眼下他尚以魏人自居,你就不怕他走漏了风声?”陈庆之冷笑不已:“此乃国事!九真你可不要有妇人之仁!日后他能南归,自有渊明公谆谆教导,他就是知道了也无妨,你不要胡思乱想!” 见九真依旧神思不定,陈庆之不由拔高了声音:“九真!如今六镇已是一堆干柴,只需一把烈火就能熊熊燃起。到那时,索虏胡朝必定顾此失彼,我豫州军当趁势北伐。若能夺回渊明公心心念念二十年的寿阳城,则淮河之南将尽复为我大梁国土,从此我华夏正朔安稳无忧矣!” 九真双眸闪过精芒,重重点头:“而今我等该当何往?请叔父明示!” “沃野镇那边传来消息,匈奴单于后裔破六韩拔陵四处勾结镇民镇兵,蠢蠢欲动。冬日已近,柔然人多半也快南下。。。机不可失,我等自当西去沃野镇,助那破六韩拔陵一臂之力,哈哈!” 。。。。。。 武川城南,阴山脚下,裴宅里哭闹成了一团。 裴果此去时日甚久,期间无踪无迹不论,又不曾留得只言片语,便似人间蒸发了一般。众兄弟也曾怀疑与那离奇消失的陈当家一伙有关,可惜北出瀚海,转了一大圈也不曾有所发现,只得悻悻而回。 韦娘子遍寻儿子不着,不晓得哭了多少回,几近绝望,差点病倒。幸亏宇文泰宇文英兄妹两个,三不五时便来探望,好言宽慰,总算稍许稳得韦娘子之心。宇文英更是征得乃父宇文肱同意,这一段常常宿在裴家,白日里尽心侍奉韦娘子,待到夜深人静之时,双眸含泪,跪西祈祷:“佛陀在上,护佑果哥哥平安回来,宇文英愿生生世世侍之以诚。。。” 这一日裴果豁然出现,大伙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宇文泰鬼叫一声,连滚带爬跑将出去,跳上马就走---自裴果消失,众兄弟整日里唉声叹气,聚得也不快活。。。这下好了,可不得呼兄唤弟,将那许久不曾好好喝下的烈酒一发痛饮?韦娘子看见儿子,先是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她活泛过来,上前对着裴果劈头盖脸,连打带踢,哪里还剩半分淑女模样?这一次连宇文英也不帮裴果说话,冷着脸,使劲扶住踉踉跄跄的韦娘子。裴果跪倒在地,一声不吭,生生受了,只热泪盈眶。 打也打够了,骂也骂够了,剩下来的,便是满堂满宅的哭声。韦娘子自是哭得痛快,宇文英则是泪中带笑。裴家母子素来宽厚,下人爱戴之,这时见主家母子重聚,亦是感动不已,一个个哭哭啼啼。。。 裴果强自压抑,不敢哭出声来,心头却澎湃如潮:是孩儿不孝,不告而别,却叫阿母受苦了。。。一抬眼望见韦娘子竟是消瘦几分,愈加自责,狠狠便是两个耳光扇在自己脸上。 韦娘子赶忙上前拉住裴果双手,喝道:“果儿!你这又是做甚么!”陡然看见裴果左腕上包扎处血迹斑斑,惊叫出声:“果儿。。。你。。。你这是去了哪里,受了这许多苦。。。”哭声又起,哽咽再三:“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裴果鼻尖发酸,这一刻感受着阿母双手间的颤抖,只觉着满心惭愧,本有满腹裴家往事欲与阿母述说,这一刻却似烟消云散,浑没了半分说起的念头。不知不觉间,那些大漠孤烟、残血暗谋,甚至九真的如仙面庞,皆渐渐淡去。。。 宇文英赶忙使唤下人:“还不给你家郎君换身干净衣服!”于是几个下人上来,拖着裴果去了后间。 倒是好一场沐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将连日来满身的疲惫肮脏尽数洗个干净。待洗漱完毕,回到前堂,就听人声鼎沸,闹腾极了---正是兄弟们一个不拉,来了个齐! 裴果还欲推脱,早被众兄弟合力举起,吵吵闹闹出了宅门,便是韦娘子也拦不住。想必今日武川城云来酒家里,存酒都要给喝个精光!宇文英嘻嘻笑个不停,跟将出去。 一路往武川而去,裴果骑在马上,眼帘里尽是熟悉物事,耳际叽叽喳喳,众兄弟的声音虽说呱噪吵闹,可简直暖心。。。裴果如在云里,心思略有恍惚,随即还神:伯父是伯父,我裴果是裴果!我的一切,在这里,在武川! 第三十六章凛冬 酒自然喝得极多、极快,裴果也自然要讲述一番这些日子里的遭遇。他本不欲隐瞒甚么,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终究将有关裴家的事情统统省了去;又见宇文英笑靥如花,双眸始终盯着自己,他心底一恻,九真也给略去了没说。。。于是翻来复去,总就是陈庆之等一干梁人的谋划,以及路遇敕勒马贼、连番激战乃至沙暴来袭云云。 贺拔胜听完,一拍大腿:“早说这干梁人不是善辈!如何?叫我说中了罢!”宇文颢点头道:“隔着万里之遥还要与那蠕蠕结盟,嘿嘿,这不是图谋我大魏还能为了什么?陈庆之,陈从事。。。哼!亏得撞上敕勒贼,没叫他成了事!”贺拔岳则端起酒盏,一口干了,叫道:“果哥儿不也说了么?就算没有敕勒贼,他自个也要放火烧了梁人粮帛。果哥儿孤身犯险,追查敌踪,真我大魏好男儿也!来来来,大伙儿一起敬他!” 众人轰然应和,酒到杯干,皆大声叫好,宇文英更是在人群里穿花插缝,瞧见哪个不喝酒的,定要逼着喝个底朝天。偏只侯莫陈悦酒劲上头,压着酒盏不动,撇嘴道:“若换了我,早早一把火烧了梁人车队,又或者在武川便揭发了姓陈的一伙,何至于深入瀚海,落得这般狼狈?”宇文泰在旁听到,皱眉道:“敌我未分,情势不明,怎能轻举妄动?果子此一遭,做得可没半分不对!”宇文英更是闻言大怒,叱道:“胡说八道!换作你,怕是早被梁人擒下,又或者叫斛律金斛斯椿砍成一堆肉泥了!”连小胖子侯莫陈崇也在一边嘟囔:“大兄又说大话。。。换作他,多半不敢孤身追将下去,所以才说要早早放火。。。” 众人先听侯莫陈悦之言,甚觉不妥;又听到宇文泰所言,皆觉得在理;宇文英骂得干脆,众兄弟想笑一时笑不出来;待小胖子侯莫陈崇说出这几句,大伙儿再也忍耐不住,哄堂大笑。侯莫陈悦不敢回骂宇文英,脸色涨得猪肝也似,这时听众人笑话自己,直气得头顶冒烟,跳将起来就要踢打侯莫陈崇。宇文泰与裴果左右扑上,早将侯莫陈悦两臂抓得死死的,哪能动弹分毫?侯莫陈崇趁机扮个鬼脸,哧溜一下跑远了去。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云来酒家里,这一小小插曲虽说有些突兀,却叫大伙儿笑得益发欢腾,酒下得也更快更多了。。。 。。。。。。 西北风呜呜劲吹,阴霾的天空里偶有几片雪花隐现,着大风一荡,旋即无踪。武川城内外,呵气成冰,已是凛冬。 裴果顿住坐下黄骢马,敛起双手搓了又搓,又呵一口热气其上,喃喃道:“今冬,可真是冷呵。。。” “嘿嘿!哪个叫你披了件薄薄青衣便出来?”边上马蹄哒哒,贺拔胜扯马而来,不无揶揄:“旁的不学,非要学独孤郎耍帅。你却不知,期弥头(独孤信表字)他虽看着也只一袭白衣,其实内里衬着不知厚厚几层。哈哈,偏你这傻果儿不知就里,活该冻死了你!” 裴果翻了个白眼,却实在回不了嘴---贺拔胜全身上下叫厚厚皮裘裹个严严实实,头上更压个大大的狼毛毡帽,那模样,活像一只迟钝的肥大棕熊,可确实暖和。。。 身边宇文英不忿,说道:“破**穿成这样倒是暖和了。。。可若是碰到蠕蠕来袭,我倒要瞧你如何射箭舞槊!” “蠕蠕?”贺拔胜哈哈大笑:“我倒是真想碰见个蠕蠕。可这总有四五天了罢?武川周遭连个蠕蠕影子都不曾见着,想是被咱兄弟杀怕了,哪里还敢来?这般天气里,耗在外头,还是多穿些好,哈哈!” 宇文泰也在边上,闻言点头道:“我瞧这几日也不会再有蠕蠕来犯,不如我等再巡视一番,若无发现,便回城里歇息,喝点酒暖暖身子。”身后侯莫陈悦忙不迭应道:“早该如此!这抗击蠕蠕之事,本是城中镇兵镇将的活计,现下他等一个不见踪影,想必都躲在城里逍遥快活,却累我等兄弟在此拼死拼活!” “镇兵镇将?”这是贺拔岳的声音:“阿悦你还指望叱干邛那干人能干正事?年年冬日蠕蠕来犯,何曾见他发过一兵一卒出城?若非武川还有宇文郎主与我耶耶这等豪杰,领着我等浴血厮杀,怕是武川早就遭了殃!” 众人闻言,都是一阵愤愤。原来每至冬日,大漠里风雪交加,柔然人但缺吃少穿、捱不下去时,便要南下劫掠魏国边镇,今年也不例外。武川镇将叱干邛则一如既往,早早关起城门,哪管城外兵灾天灾如何?总还算武川民风强悍,更有贺拔度拔、宇文肱等当地大豪,既为公利,又照顾自家在城外的私产,便聚集豪壮私兵,出城与柔然人交战。 十余日前柔然人影踪初现,来了好几百骑。两下里打了一仗,贺拔宇文两家兵强马壮,又有保家卫国的士气在身,一战大破来犯之敌,割下三百多颗柔然人头颅,余众一哄而散。此后武川附近便只有零星蠕蠕出现,全不成气候。贺拔度拔与宇文肱遂分派子弟,四处巡查。 裴果他几个编作一队,在武川西边一侧巡逻,大约五日前撞见一伙柔然人欲劫掠一处村寨,当即出手将之砍杀个干干净净,之后连日出巡,却是再难寻得一个蠕蠕踪影。 贺拔胜拨开狼毛大帽,恨恨道:“这干镇兵镇将确实可恶,既不担卫国保民之责,眼见城里城外灾民渐多,反将那仓廪封存,中饱私囊,简直该杀!” 宇文泰叹了口气,说道:“若说叱干邛这干镇将该杀,那是一点没差。可若说起那些镇兵。。。诶,也都是些可怜人罢了。。。”裴果点了点头,眼前闪过隔壁素黎家情状---自打入冬他家便断了粮炊,若非韦娘子心善,时时接济之,那素黎小娘怕不早被他家老奴与二郎卖了去窑子换粮。窥一斑而知全豹,武川镇兵多似素黎老奴与二郎这般,吃都吃不饱,又能指望他等济得何事? 宇文英近日多与众兄弟一起厮混,城内城外各式惨状见的不少,这时不由在旁唉声叹气。大伙儿看在眼里,也是一阵唏嘘。 这时贺拔岳声若洪钟:“都是热血男儿,无谓在此做小儿女态!他叱干邛不管,我等管!这武川,终是我等的武川!” 众人均是一凛,点头称是。一个个正觉着意气激昂,不料忽听贺拔岳语气一转,又道:“不过么。。。我听耶耶他等聊起,蠕蠕今年应当还是把主力放在东路,听说阿那瓌也已在怀荒镇左近现身,那离着咱武川可快有千里之遥啦。。。所以么,武川这里,蠕蠕大约是不敢再聚众来犯了。这贼老天实在冻得厉害,可真是候不下去咯,走走走,回城!喝酒!”说着调转马头,哒哒跑了开去。 大伙儿为之目瞪口呆,随即爆出一阵欢笑之声:“走走走!回城!喝酒!” 第三十七章怀荒 “可了不得了!出。。。出大事了!” “甚么大事?竟叫老兄你这般慌张?” “你居然还不晓得?哎呀呀,可了不得了。蠕蠕首领阿那瓌带兵南下,大肆劫掠了怀荒镇!” “又是怀荒?这。。。诶,怀荒镇也真是运道太背,去岁就叫阿那瓌抢过一回,加上雪灾凶虐,压根没能缓过气来。不曾想今年一入冬,又来一遭。。。” “可不是嘛!听说这次兵灾比去岁更加厉害,怀荒兵民死伤无算,城外皆成一片废墟!那个惨呵。。。” “啧啧,的确是惨了点。。。不过话说回来,近年蠕蠕但逢冬日便来犯境,这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况且怀荒离着咱武川也忒是远了点,老兄你何至于如此紧张?” “蠕蠕来犯确实不稀奇,可你却不知,怀荒镇。。。嘿嘿,翻了天咯!” “此话何解?” “怀荒镇天灾人祸,饿殍遍地,不想那镇将于景却故技重施,硬是锁了府库片粮不赈。灾民实在活不下去,干脆扯旗造反了!” “什么?造反了?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听说一开始不过是几个灾民在镇衙闹事,于景使人镇压。也不晓得是哪个喊了句‘反了',结果满城镇兵镇民竟是一呼百应,先将于景的心腹一股脑儿杀个精光,又把于景还有他家一窝婆娘尽数扒光了绑在城头上。。。你猜怎么着?嘿嘿,于景一家竟叫活活冻死了!如今怀荒镇那边,已是各路草头王当道,大魏政令令出无门了!” “啊!这这这。。。这可真正是桩天大的事情呵!难怪老兄你紧张至斯!” “我能不紧张吗?六镇素来一体,这些年哪一镇过得都不舒坦。如今怀荒镇闹翻了天,万一。。。万一乱势蔓延开来,连武川这里都闹腾起来。。。诶,真不知我等前途如何呵。。。” “前途?嘿嘿,我说老兄呵,咱武川又能比怀荒好多少?那叱干邛又能比于景好多少不成?” “半斤八两,好不到哪里去!” “那不就结了!这般下去,武川也是一样,人都快吃不饱了,你还担心什么前程?要我说,那于景是自作孽,不可活!该!活该这般下场,死的好!” “呃。。。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不止于景,叱干邛那混蛋一样该死!” 怀荒镇乱起,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胫而走。不知六镇其他地儿如何,反正武川这里,城内城外处处都在谈论此事。恰如一潭死水,骤然投了颗巨大顽石进去,波澜大起。 裴果等一众兄弟亦不例外,适逢蠕蠕已经个把月不见踪迹,大伙儿闲来无事,遂齐聚云来酒家,边喝边聊。贺拔允、独孤信、宇文颢几个老成持重,有些忧心忡忡;宇文连、宇文洛生、李虎、赵贵几个素来沉闷,照例不发一言;贺拔胜则是开怀大笑:“于景这等人渣,早死了早好!哈哈哈哈!”年纪较小的几个,侯莫陈兄弟、杨忠、宇文英,包括裴果在内,皆点头称是,颇有几分兴高采烈。 宇文泰却皱起眉头:“蠕蠕来犯本属正常,于景更是死不足惜。可怀荒这么一乱。。。只怕六镇全都要不安稳起来!” 贺拔胜一扬头,傲然道:“黑獭多虑了!别处不论,武川但有我等在,须固若金汤!” “固若金汤?”宇文泰摇头道:“我看未必。。。怀荒此次大乱,在内而不在外,自六镇设立百余年从不曾有过,不可轻忽呵。。。” 侯莫陈悦咕嘟喝下一大口酒,脚步有些轻浮,冷笑道:“乱就乱了便是!六镇全是于景叱干邛这等人当道,怎能不乱?我听说怀荒镇那边如今豪杰纷起,各据一方,这才是男儿本色!要我说,我等也该揭竿而起,正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话音未落,众人一起变了脸色,宇文泰喝道:“阿悦闭嘴!你这是喝醉了不成?”今日一直自顾自喝闷酒的贺拔岳腾地站起,怒气勃发:“什么豪杰?一帮乱臣贼子耳,焉敢自称男儿?我等生是大魏子弟,自当忠心耿耿报效国家,纵然远处边关,纵见奸臣当道,又岂能乱了神智,生出贰心?阿悦你若再有此等胡言乱语,这兄弟不做也罢!”贺拔胜也呼着酒气吹胡子瞪眼睛:“于景该杀!叱干邛也该死!可身为大魏男儿,我等岂能与乱臣贼子同流合污?阿斗泥所言甚是,我等的职责,乃是保家卫国,可不是浑水摸鱼!” 吃众人一阵喝骂,侯莫陈崇吓得噤若寒蝉,酒也醒了大半,垂了头不敢说话。裴果见不是事,上前劝道:“几位哥哥休要着恼,阿悦多半是喝多了说胡话。今日这酒也多了,不如散去!” 气氛本就凝重,又听裴果这般说,大伙儿皆觉着意兴阑珊,当下掷下酒盏,各归各家。 裴果本待上马出城,却叫宇文英偷偷拉住,又说了一会子话。没多久宇文泰找过来,皱眉道:“小妹!如今世道乱了,镇里镇外都不安生,你一个女孩儿家,不要一个人乱跑!” 宇文英嘟起嘴:“果哥哥不是在这里么?谁敢欺我?” 宇文泰冷哼一声,随手一指,就见不远处街角边正有几个闲汉兜兜转转,看似不经意,目光却不住往宇文英身上瞟,显然不怀好意。宇文英大怒,正要上前,早被宇文泰一把拉住,呵斥道:“休要惹是生非!”裴果也道:“时辰已经不早,英妹还是随黑獭早早回府。”宇文英见两个都这般说话,没奈何,气鼓鼓去了。 宇文泰叹了口气:“我观武川,已是暗流涌动,叱干邛那蠢货却还觉着高枕无忧,兀自暴虐嚣张,不肯收敛,可悲,可恨。。。”说罢摇着头也自去了。 裴果翻身上马,一路而南。天空里阴霾密布,武川城已是许久不曾见过阳光;四野里白茫茫一片,那是前两日漫天大雪的后果。马蹄踏在厚厚的积雪之上,咯吱咯吱极是刺耳,叫裴果一阵心烦:阿悦说什么揭竿而起,自然是大大不妥。可大魏尽是于景叱干邛这等人渣当道,也实在是叫人心寒。。。怀荒镇民镇兵叛乱,究竟是对?还是错? 裴果心不在焉,坐下黄骢马倒是神骏,踩着积雪依旧快逾闪电,不久阴山在望。应是裴宅里升起了袅袅炊烟,依稀可见。裴果心中一暖,嘴角缓缓扬起:罢了,罢了,管他谁对谁错!我自诩武川男儿,再不济也不能丢了众兄弟的脸面,总要保得武川宁靖,家阙康安! 第三十八章元日 纷纷扰扰里,大魏走过了正光四年,武川城迎来正光五年的第一缕曙光。 城南阴山脚下,裴宅张灯结彩,厨房里更是热腾腾冒起青烟白雾,韦娘子前后指挥,忙个不停,这是为一年中最重要的元日做着准备。院外的宅门前,裴果同着下人正往门上张贴神荼郁垒的画像,左瞧右瞧不甚满意,于是贴了揭下,揭下又贴,好是忙活了一阵。 不多久韦娘子的声音响起,却是里间事情太多,人手紧缺,遂有些不满意裴果贴个门神耗去这许多时间人力。裴果无奈,忙使唤下人进去帮忙,自个一人留在门前继续。 总算贴个整整齐齐,裴果负手在后,上下左右打量,大是满意。正要抬脚进屋,突然他“咦”了一声, 语气颇有些惊讶---先前忙活时不曾注意,这时陡然发现,今日周遭竟是分外安静,鲜闻人声。裴果微微皱起眉头,暗忖:今儿个可是元日,纵使世道不靖,也不至于如此萧索罢?往年元日,即便在此偏远山村,也多有大人走动、小童嬉闹,今日这是。。。这是怎么了? 虽是心存疑惑,裴果却也不以为意,拍拍手,潇潇洒洒进屋去也。不久裴宅开席,不愧殷实人家,虽只是日间朝食,却也菜肉果脯俱全,又逢元日,还置了些酒汤辅餐。裴家人少,皆之主家宽厚,遂喊下人共席,于是一家上下吃吃喝喝,热闹不已。 气氛正佳,韦娘子喝下一口甜酒,清了清嗓子,正待说话,忽听得院外嘎吱一响,宅门叫人推了开来! 满席皆是一怔,目光一同扫去,便看见一个瘦小身影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定睛看时,可不正是隔壁家素黎小娘? 其实韦娘子今日本就备了大大一份吃食,打算晚些时候送予素黎小娘,至于她家老奴与二郎,那可不愿待见。此刻见小娘自来,韦娘子露出笑容,拔高了嗓音喊道:“小娘来的正好!这天寒地冻的,赶紧坐下来吃些热汤!”说完这句,素黎小娘已到近前,仰起头来,韦娘子这才发现小娘额头脸上皆是创伤,一双粗燥大手伸出来,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韦娘子顿时变了脸色,怒道:“怎的?那老奴又打骂你了?” “是。。。啊不是。。。”素黎小娘面色惶急,连连摇头:“韦大娘你。。。奴奴我。。。”连比带划,却怎么也说不利索。韦娘子一时不明所以,愣在当场,急得素黎小娘转过脸去,一双乌黑眼珠溜溜盯着裴果,几次欲言又止。 还是裴果心思缜密,见状料是小娘有些话不方便当众说,遂开口道:“小娘莫急,请随我进里屋说话。”起身迈开步子,又加了一句:“阿母也来!”韦娘子应了一声,当先进屋。 他说话时语气温柔,白脸含笑,素黎小娘听在耳中,看在眼里,便觉着一颗心突然稳当了好多,脸上惶色渐去,拿两手在褐裙上用力擦拭几下,三步两步跟了进去。 “小娘,却是何事如此惶急?”韦娘子先开了口:“你这头脸还有手上的伤,从何而来?又是你那混账耶耶弄的罢?” “大娘。。。”素黎小娘似是不想说道这些,却见韦娘子与裴果皆皱紧眉头看着自己,只得道:“不是不是!奴奴这手上,是方才使劲撬门时自个弄伤的,至于脸上么。。。哎呀大娘!裴郎君!事情急了,先不说这点小事。。。” 韦娘子与裴果对视一眼---不消说,小娘一双手上的伤可能是自己弄出来的,可她脸上的伤么。。。定然还是叫老奴打的! 裴果温言道:“什么事情急了?小娘莫慌,慢慢说来。还有,你为何要使劲撬门,以至于弄伤了双手?” 素黎小娘看着裴果,轻轻点头,又长长吸了一口气,语气舒缓不少:“奴奴实在是被耶耶锁在了屋中,又急着来找大娘与裴郎君,这才使劲撬门。” 裴果皱眉:“为何锁你在屋中?” 素黎小娘本已平静许多,这时一张枯黑面庞上忽又闪过些微惶色,张了两次嘴,终于一跺脚道:“昨晚奴奴偷听到耶耶与二兄说话,不慎被他等发现,怕我走漏了风声,故此锁我在屋中。今日耶耶与二兄一早就出去了,奴奴这才大了胆子,撬门而出!” 韦娘子奇道:“他两个说什么话那般要紧,被你听到,竟要锁你在屋?” “耶耶与二兄说,他两个要造反!” “扑哧!”裴果没忍住,笑出声来:“老奴,哦不,你家耶耶要造反?怕不是小娘听错了罢。。。”韦娘子白了裴果一眼,可她自个脸上神情,分明也不大相信。 “裴郎君莫要不信!”素黎小娘并未在意裴果言语中调笑之意,神情大是严肃:“奴奴听得仔细,说是此次乃是武川南城莫那娄兄弟主事,好多镇兵镇民都掺合进来。耶耶讲话笃定得很,说是莫那娄兄弟已然策划良久,只是武川镇兵,怕不有一半都要一起造反!对了对了,不光奴奴家,村上便有好几家也在里头!” “嘶!”裴果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神情变得大为凝重---武川南城莫那娄兄弟他是知道的,乃是镇兵里有名的几个刺头,最是凶顽骜狠不过。他家大小五个兄弟,个个有些身手,又一同在镇中当兵,自然无人敢欺,遂拉拢了不少跟班,颇有势力。只是他几个家世低凡,总也捞不得镇将功曹职位,平日里牢骚可没少发。若说是他兄弟几个主事,确有几分可信。何况素黎小娘一向只在左近走动,武川城都没去过几次,若非听素黎老奴说起,又怎能知道莫那娄兄弟之名?再说了,以小娘的为人,如何会来诓骗裴果母子? 怪不得今日这般奇怪,村里头人声寥落,一个个不知去了哪里。如今看来,只怕都和素黎老奴、素黎二郎一般,出去忙活造反之事了。如斯多镇兵镇民一起叛乱,那可真正是一桩大事!裴果双眉之间皱出个大大螺纹:难不成。。。怀荒之乱,竟要在武川重演? 第三十九章火光 裴宅里屋,裴果忧心忡忡,韦娘子倒是没他那般紧张,这时上前搂住素黎小娘,叹气道:“小娘受苦了。。。诶,造反哪那么容易?也不知此事最后如何收场。。。不过话说回来,那些个镇将功曹也实在不像话,这等世道还不知收敛,不是逼着人造反么?” “嗯!”素黎小娘点点头:“耶耶与二兄就是这么说的,说什么此次定要将叱干邛等一干镇将功曹统统宰了,大伙儿打开府库,一同发财!” “本是一镇乡邻,如今镇兵造反要杀镇将,作孽啊。。。”韦娘子连连摇头,叹息不止,继而对着裴果道:“果儿你最近可不要到处乱跑了,我等赶紧储些粮食肉菜,关起大门。想来此地离着武川城甚远,我家也不是什么官宦人家,但小心些,须波及不到此地。” 话音未落,素黎小娘猛地挣脱韦娘子怀抱,急道:“万万不可!奴奴今日一定要撬门而出,正是要告知大娘与裴郎君,速速离开,寻个安全的地儿先躲一躲!” 韦娘子一惊:“这。。。这又是为何?” 素黎小娘轻咳一声,说得期期艾艾:“奴奴。。。奴奴实在不敢隐瞒,其实耶耶不光说要杀了叱干邛,他还说。。。他他他。。。他还说。。。” 裴果脸色一沉:“还说甚么?” 素黎小娘面庞上一片愁苦,说道:“耶耶还说,一旦造反成了事,他就要带人来此,杀。。。杀。。。杀掉大娘与裴郎君,占你家田宅,抢你家财粮!” “哼!”裴果面色铁青,气得不轻。韦娘子更是蹭蹭退了两步,喃喃道:“多年的邻居,还曾时时接济与他,如何这般狼心狗肺?” 素黎小娘抽泣不已:“大娘与裴郎君都是好人,平日里对奴奴多有照顾。奴奴再不懂事,也知恩将仇报那是要遭天谴的。。。哪怕耶耶怪罪下来,奴奴也定要跑来告知一声。” 韦娘子看着素黎小娘,心头又气又怜,一时说不出话来。裴果定了定心神,追问道:“小娘,你可曾听到他等何时起事?” “就是今日!”素黎小娘抬手拭去脸上泪珠:“奴奴这般着急,正是因为听耶耶与二兄说,元日里叱干邛等一众镇将功曹都休憩在家,城中必然防备松懈,莫那娄兄弟便定下今日起事。只待入夜,家家户户都闭门杜鬼之时,他等就要举火为号,攻打镇衙!” 听到这里,裴果再也按捺不住,叫道:“阿母!事情果然急了,我这就赶去武川城!” 韦娘子大惊:“你这会儿去武川做甚么?去找叱干邛告发此事么?可使不得。。。” 裴果冷笑:“他叱干邛是死是活我可管不着,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武川乱起。阿母你也听到小娘所言了,真到那时,只怕我一家都要遭了池鱼之殃!我此去,乃是将此事说给宇文郎主还有贺拔郎主听,万事自有他等做主!” 韦娘子听完,稍觉心安。她也是个风风火火的能干女子,当下重重点头:“宇文郎主那里,确实要知会一声,果儿你速速去罢!家中不用担心,阿母我自会带上家人,收拾干粮冬衣,先往南边山谷里躲避。哦对了,此去凶险,你务必穿上汝父留给你的甲胄,带上弓箭兵刃,骑黄骢马去!” 裴果应了一声,对着乃母深深一揖:“孩儿这就去了,阿母万事小心!”随即转身朝着素黎小娘,亦是深深一揖:“小娘高义,请受我裴果一拜!”言罢走出里屋,大声呼喊马倌备马、下人抬甲。。。 屋内,素黎小娘幽幽看着裴果背影消失于眼帘,怅然若失。这时韦娘子的声音响起:“大乱起时,人人自危。小娘不如跟着我一起去南边躲避,如何?” 素黎小娘似有意动,下一刻却不自禁打了个哆嗦,眼眶里闪过恐惧之色,垂头道:“多谢大娘好意,奴奴能将此事及时告知,心愿已了,这。。。这就回去了。。。”说完头也不抬,急急跑了出去。 韦娘子本想追上喊住小娘,转念一想:既是素黎老奴与二郎都参与了叛乱,想来乱兵暂不至伤及小娘,此刻手上又有太多事宜急着安排。。。遂不再坚持,自顾自忙去了。 。。。。。。 冬日里夜色来得甚早,武川城里,许多人家半掩了宅门,门前则点燃干草,有些人家更炸起爆竹声声,这就是所谓的元日闭门杜鬼之俗。于是一整座武川城里,星星点点,处处都见火光。 武川镇衙里,内宅的二层楼上,武川镇将叱干邛推开窗户,深深吸了口气---外面空气正凉,沁入肺中,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方自享受完一顿大酒大肉,此刻叱干邛心情不差。应是今晚酒喝得多了些,叱干邛觉着有些恍惚,便愣愣望着四下里不断闪现的火簇,有些走神。 火光甚多,可既是习俗,初时叱干邛并未多想,渐渐还是觉察出一丝不寻常来---照理说燃草也只是个仪式,小小点上一把就是了,不多久便会尽数熄去。如何今晚的火光总是不断,且火势越来越盛,到后来,似乎全城处处都冒起了熊熊大火。。。 叱干邛只当自己喝高了,不由揉了揉眼睛,睁大了再去瞧时,大吃一惊---火光掩映下,数不清的人影正在攒动!这。。。不合常理呵---这是元日夜里,大伙儿自当待在家中吃吃喝喝,如何会有这许多人上街走动? 酒意去了几分,叱干邛居高临下,看得分明,那些人影渐渐汇聚,自东西两个方向踏上了镇衙门前的长街,如同两股激流,急速朝着镇衙扑来! 又是一阵寒风吹过,叱干邛一个激灵,全身毫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跳离窗栏,嘶声大呼:“关上大门!卫队戒备!” 叱干邛的嘶吼声不可谓不大,可是楼下并无回应。他这才想起,此乃元日,卫队也放了大假,眼下这武川镇衙里头,持刃巡守的卫士,怕是不够两手之数。啪嗒一响,叱干邛跌坐地上,一张臃肿脸上,只剩了惊恐与绝望。。。 武川城的火光依旧熊熊,镇衙前的激流也不曾停歇,隆隆声中,跨过了镇衙大门的石槛。。。 第四十章平叛 武川城从南到北、自西向东,处处弥漫着杀喊声、哭叫声,一整座城都见火光冲天。 西城平日里最繁华的长街上,几十个手持棍棒刀矛的汉子狂笑着、呼吼着,踩过身前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尸体。领头的是一条身形雄壮的恶汉,络腮胡、刀疤脸,这是莫那娄家的二郎,五兄弟里头属他凶名最著,方才在武川镇衙里,就是他第一个将钢刀捅进了叱干邛的胸膛。 叫几十个跟班簇拥着向前的莫那娄二郎忽然停下了脚步,盯着身前一座高门大宅左瞧瞧、右看看,一双不大的三角眼里不时闪过凶光。大宅的门头上,赫然写着“宇文府”三个大字。 这是武川西城大豪宇文肱的府邸,换作往日,即便凶悍若莫那娄二郎,也绝不愿在此门前良久徘徊。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呀,今日,我莫那娄二郎才是这武川城的主人!莫那娄二郎想起方自抢掠完的那家富户,想起那堆满地库的财宝钱粮,想起那几个能掐得出水来的美貌侍妾。。。就觉着一股热流从裤裆里直冲到头顶。于是他恶狠狠吐出一口浓痰,嘶声大叫:“兄弟们!随我杀进去!抢钱、抢粮、抢女人!” 倒是难得,“奋勇”了半夜的跟班们此刻居然犹豫再三。有人劝道:“二郎三思,这。。。这可是宇文家啊!” “我呸!”莫那娄二郎桀桀怪笑:“你们也不想想,元日里宇文家的部族兵不可能待在城里,就算他宇文家平日里是头老虎,今儿个最多也就算只病猫。说不得,眼下他一家老小正躲在府中某个角落,瑟瑟发抖。。。” “正是!今儿个我等才是老虎,怕他个鸟!” “左近就属他宇文家最是有钱,家中更不知多少婆姨婢子,啧啧,想想都要流口水。。。” “没错!还有他家那唤作宇文英的小娘,嘿嘿,那可真是个美人胚子。听说。。。还没尝过男人滋味呢,哈哈哈哈!” “那还等什么?杀进去!杀啊!” 宇文府沉重的大门轰然倒下,一群饿狼嗷嗷冲了进去。出乎意料,迎接他们的,既没有待宰的羔羊,也没有犹斗的困兽,只是一座空无人烟的大宅子罢了,阴森森、黑黢黢,有呜呜冷风从天井吹进来,刀锋也似刮过他们的脖颈,平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众人面面相觑,愣在了当场。有人喃喃:“这宇文一家元日里居然不在府中,倒是奇了。。。”“难不成他一家眼见城中乱起,早早跑路了?没道理啊,天没暗时我等就派人封住了四门,他一家又没长了翅膀,却能跑去哪里?”“这般大一座宅子里竟然一盏烛火也无,空荡荡的,实在瘆得人发慌。。。” “晦气!”莫那娄二郎啐了一口,恨恨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给我上!能抢的抢走,不能抢的统统砸掉!利索点,干完这票,还有下一家,迟了可都落在旁人囊中了!” 无独有偶,东城那边,一伙叛众兴冲冲杀入龙城男贺拔度拔府中,也是遇着个人去楼空的场面,大为扫兴。倒也无妨,反正城里富户也不止他贺拔一家,大伙儿火急火燎,匆匆寻那下一个目标去也。至于贺拔一家为何齐刷刷消失无踪,无人知晓,也懒得去想。。。 。。。。。。 莫那娄五郎是个胖子,今晚受命封锁武川南门。就在一会儿功夫之前,他刚带着手下砍杀了一波仓皇想要跑出武川城的男女老少。大约这“力气活”着实让他费了些力气,此刻这胖子一脸不情愿蹲在武川南城门下,一边喘着粗气,嘴里还不住嘟囔:“阿干们当真偏心,他四个全在城里逍遥快活,却让我一人待在这破地儿吹冷风。回头若不分我大大一份好处,我可与他四个没完!” 冬夜里寒风不歇,穿过城门洞时更是呼呼振耳,吹得人禁受不住。莫那娄五郎忍不住破口大骂:“贼老天!还让不让人安生?”猛然站起,重重一跺脚,叫道:“不干了不干了!兄弟们随我进城,抢个痛快去!” 不料喊了几声,十来个手下个个傻愣着不动,火光掩映下,每个人都显得震骇莫名,分明是给吓呆了。莫那娄五郎惊觉不对,急转身朝南门外看时,就见密密麻麻一大片乌光破空而来,带着呜呜呼啸之声,摄人心魄! “见鬼!这是哪里射来的羽箭呵。。。”莫那娄五郎只来得及蹦出这么半句,胸膛上就给两支强劲利箭穿透。血雾迸散,他仰面而倒,再没了半分声息。 马蹄隆隆,仿似平地起了惊雷。数百着重甲、执利矛的精锐骑士旋风般冲入武川南门,把莫那娄五郎肥胖的尸身踏成了一团血污碎片。 一面青色大旗迎风招展,上头书写大大的“宇文”二字,张牙舞爪。旗下,苍髯如戟的宇文肱黑面如铁,圆目怒睁,暴喝如雷:“宇文氏入城平叛!不相干的,早早避让!”宇文颢、宇文连、宇文洛生在左,宇文泰、侯莫陈悦在右,一起大叫:“宇文氏入城平叛!不相干的,早早避让!”这叫声层层叠叠,随着大风飘荡开去,震得一整座武川城都要颤抖起来。 裴果心神激荡,将手中马槊举到半天高,双腿夹处,黄骢马如龙腾、如虎跃。。。 几乎是在宇文一族杀入武川南城门的同时,武川北城门下,龙城男贺拔度拔一马当先,贺拔三兄弟、独孤信、杨忠、李虎、赵贵紧随其后,贺拔家数百精锐骑士狂飙突进,摧枯拉朽,但有叛党当面,无不披靡。。。 第四十一章铲平 武川城中乱党人数不少,可实在都是些乌合之众,此刻更因着争抢财货,早乱成了一锅粥,全没建制不说,甚至互相间大打出手的也比比皆是。宇文家与贺拔家的精锐骑队一南一北,以雷霆万钧之势杀进城来,这些分散城中的一股股乱贼毫无抵抗之力,当者披靡。 既见强军来援,困守家中的富户豪强们忙不迭邀集家兵男丁,开了府门,积极参战。被莫名殃及的平民镇户们也是火冒三丈,提起趁手的棍棒叉矛,汇入这股平叛的洪流。总还有不少幸存的虞候功曹,这时也起了劲,率领尚自忠于朝廷的镇兵呼吼上阵。 城中攻守之势不觉逆转,正在杀人越货乐此不彼的叛党们陡然发现,自个突然成了被追杀的目标。于是莫那娄大郎被宇文颢一槊钉死在城西南某个富户家的正门口;城东东郭市里,贺拔家骑队风驰电掣而过,莫那娄三郎全身给射得刺猬也似,睁大了眼死不瞑目;城中一条不知名的石板路转角处,莫那娄四郎缺胳膊少腿的残尸伏倒在路边臭水沟里,身边还散落着三四片玉石、七八颗金珠。。。 待宇文肱与贺拔度拔带领两军在武川镇衙门前会师,城中叛党几乎已给消灭殆尽,没死的也丢去兵刃、抛弃财货,装作平民隐匿无踪。 早有人上前禀报:“镇衙内尚有叛党残部两三百人,由莫那娄二郎率领,关了衙门殊死顽抗。” 宇文肱冷笑不已:“螳臂当车,不自量力!”贺拔度拔则是一捋长须,痛心疾首:“一路行来,好好一座武川城处处遭殃、家家破门。这干贼子,真正可恨!今日之事,须一个也饶不过!” 号角响动天空,一队队骑士在长街上纵横前后,封锁住镇衙东南西北每一个方向,大伙儿这是铁了心,要将衙内这几百叛党一个不留尽数铲平。 宇文泰带同裴果、侯莫陈悦两个,领着一小队骑士,奉命驻防镇衙西墙一部,这里有一扇偏门,多半会有叛党从此门逃出。 安排妥当,宇文肱与贺拔度拔指挥主力猛攻镇衙正门,先以箭雨压制,又派力士使巨斧重锤砸门,不多久便破门而入。 贼众抵挡不住,发一声喊,四处奔散。前门不通,便涌入后门;后门撞见拦截,又蜂拥乱窜;有躲入衙内宅第的,有拼命翻墙的,各个偏门自也成了贼众们逃生的“上佳”选择。 吱嘎一响,西墙那扇偏门叫人推了开来,门后的暗影里人头攒动,贼众们你挤我、我挤你,羊群也似涌上了西墙外的长街。 不远处宇文泰冷眼旁观,却迟迟不肯下达发动进攻的号令---他这是打算等门后的贼众尽数跑上长街,然后一股脑儿全给端了,免得后头的见势不对,又缩了回去。 一阵纷乱过去,门后已少有贼人露头,多已到了长街之上。这时他等也发现了街上异常---一排骑士迎面傲立,强弓利矛端得笔直对准自个。这门后哪里是什么生天?分明是条绝路! 也不知是哪一个先开了窍,扑通一声跪将下来,声泪俱下:“都是莫那娄兄弟逼着我等造反的!我等一时鬼迷心窍,受了他等的蛊惑,实在不是我等本意呵!将军饶命,饶命啊!”余人纷纷效仿,黑压压跪了一地:“将军开恩!我家中还有七十老母,三岁小儿。。。”“都是一镇乡邻,将军且高抬贵手,放了我等去罢,日后给你做牛做马!”“将军饶命!饶命啊!” 宇文泰一滞,举起的右臂一时竟是落不下来,裴果亦然有些不忍,手中马槊不觉放低。。。众叛党见状,哭喊声愈盛,不少人匍匐向前,连连磕头。 眼见得贼人们越来越近,宇文泰急了,叫道:“你等莫要过来。。。”却哪里有人听的进去?反而靠过来的速度愈发加快。便在这时,侯莫陈悦突地高声大叫:“放箭!”身后骑士早已不耐,闻言只管将手中弓弦绷紧、放脱。“呲呲”声不绝于耳,这般近的距离,只一两轮弓箭,贼人们倒了快一半!剩下的鬼哭狼嚎,其状不可谓不惨。 “罢了!”宇文泰长叹一声,陡然面色变冷,拔出长刀:“杀!”纵马而出。骑士们纷纷随上,侯莫陈悦更是狞笑三声:“一个不留!无论死活,全都补上两刀!” 不过是场一面倒的屠杀罢了,不远处裴果觉着意兴阑珊,驻了马全然不愿上前。 场中鲜血四溅,残肢横飞,譬如修罗杀场。一片纷扰乱象中,裴果俨然成了局外人。忽然两条黑影踉跄而来,扑倒在他跟前。怒嘶声中,黄骢马人立而起,奋起双蹄,眼见得就要将那两条黑影踏个稀巴烂,却叫裴果用劲一扯,落地时硬是往左偏了两尺,堪堪避开了黑影! “是我啊!裴郎君,是我和二郎啊!裴郎君,你行行好,饶我两个性命,我我我。。。我让小娘给你做牛做马!”原来这两条黑影不是旁人,正是素黎老奴与素黎二郎,此刻陡见裴果在此,仿佛捞到了救命稻草,哭求不迭。 裴果一阵犹豫,既恨老奴与二郎为人,可毕竟多年邻居,要他此刻痛下杀手,竟是一时下不了狠心。老奴倒是机灵,也不等裴果回话,猛地爬起,一条瘸腿竟似生了风,拼了命往前拖行;反倒是二郎跪在原地,抱了头哭爹喊娘,待发觉过来,老奴已跑出几丈远。 素黎二郎抬起头,怯生生看了裴果一眼,见后者似无反应,慌忙爬起,欲步老奴后尘。不料才一起身,就听“嗖”的一声,一支长箭如影随形而来,自他后颈射入,又从喉头破出,带起一蓬血雾。素黎二郎睁大了双眼,喉间咯咯作响,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一双手想要去摸脖颈那片,只是虚虚抬了一下,随即无力下垂,整个人都倒了下去。。。 素黎老奴此刻尚未跑远,听到异响,不由回头张望,便见素黎二郎惨死当场。他似乎犹豫了一下,但终究转过了头去,跑得愈发快了。。。 “哈哈哈哈!”侯莫陈悦纵马而来,叫道:“小果儿!瞧我这一箭如何?”忽然望见前头不远处尚自逃窜中的素黎老奴,冷笑一声,拈弓搭箭就要再射。不料裴果突然举槊,长槊一挑,“咔啦”将他手中骑弓打飞了出去! 侯莫陈悦吓了一跳,随即大骂出声:“姓裴的!你这是发什么失心疯?好端端的反贼不去杀,反来刺我?” 裴果脸上森寒一片,只是不说话。侯莫陈悦愈加不爽,呛啷一声,竟是拔出了腰间长刀,刀指处,遥遥对住了裴果! 哒哒哒!宇文泰快马而来,喝道:“阿悦你这是要做甚么?怎可拔刀对着果子?” “那你该问他!”侯莫陈悦冷哼一声,挥刀指向已渐渐跑入夜色中的素黎老奴。 宇文泰压根没去看素黎老奴,看了眼兀自不发一言的裴果,又看了看愤愤不平的侯莫陈悦,突然觉着莫名焦躁。默然半晌,他开口发令:“枭了贼人首级,收队!”声音低沉,殊无得胜后的喜悦之情。 第四十二章浊世 武川城这一场叛乱来的猛,去的更快。随着莫那娄二郎被贺拔胜一刀削飞了脑袋,最后一拨叛贼也尽数伏诛武川镇衙之内。 各路平叛兵马云集衙前,富户镇民们自是对宇文贺拔两家感恩戴德,早有那见风使舵的功曹文吏上前:“叱干将军不幸遇难,如今这武川,全仗两位郎主做主!”周遭百姓一起开声:“全仗两位郎主做主!” 时局动荡,内忧外患,非强势不能威压,若要武川安稳,这当口没得推辞。宇文肱与贺拔度拔俱是一时豪杰,也不来虚的,当即应承下来。贺拔度拔有爵位在身,便以他暂摄武川镇将职责,着令文吏撰写书文,奏报洛阳朝廷,又知会其他边镇、州郡。一应善后事宜,譬如搜捕乱党残余、赈济灾民、重修城防、整编镇兵。。。皆由贺拔度拔与宇文肱计议分派。 两家子侄责无旁贷,一个个也给指派了重任,忙得不可开交。裴果却因着要先跑趟阴山谷中将韦娘子等家人接回,便跑去向宇文肱辞行。不料入得镇衙,却正撞见宇文肱咆哮如雷,吃他骂的,可不正是自个的好兄弟黑獭?侯莫陈悦也侍立一边,脸上却颇有得色。裴果心底一个咯噔,强自镇静,上前拜见。 宇文肱见是裴果进来,黑面稍缓,说道:“此次平叛,首功当属果儿!若非你及时报信,我等不知情之下多半要困在城中,如此,大事去矣!”边上侯莫陈悦听到,眉头禁不住一皱。 裴果深深作揖,口称不敢,心底却不免小小得意。不想宇文肱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八度:“你两个小儿,怕是得意忘形了罢?那日西墙之外,面对一众叛党,居然犹犹豫豫。若然他等早有设计,趁你等不备暴起发难,你两个自身难保不说,岂不是坏了大事?哼!亏是阿悦在场,未至酿成大货!”侯莫陈悦听在耳朵里,喜不自胜。 宇文肱尚在继续:“为将者,果而不矜!你两个既不果决,还敢自矜,简直气煞老夫!”一顿臭骂,裴果与宇文泰两个自是垂头丧气,侯莫陈悦则愈发高兴,强忍着不敢笑出声来。 骂得一阵,宇文肱也觉口干舌燥,挥挥手:“果儿你自去罢,早早接回你阿母,还指着你回来武川做事!” 裴果赶忙“诺”了一声,脚底抹油就想溜走,连“同患难”的宇文泰都顾不得招呼一句。谁料宇文肱又想起一事,喊道:“果儿且住!” “在!” “莫忘了替我向你阿母问好!” “那是自然。” “待忙过这一阵,武川安定下来。。。你可与你阿母说,来我府上提亲罢!” “啊?”却是裴果与侯莫陈悦不约而同,一起叫出了声。宇文肱黑面一沉:“又怎么了?” “小子这就去也。”裴果敷衍一句,长揖而去。宇文肱事务繁忙,无暇多想。便只侯莫陈悦一个,这时脸色铁青,一腔欢喜全没了影儿。。。 。。。。。。 裴果快马加鞭,入南山谷中接了韦娘子一行,同回裴宅。武川遭此大灾,不知多少户家破人亡,裴家却是毫发无伤,大伙儿既是感慨,更觉庆幸。一路上说说笑笑,裴果心情大好,早忘了宇文肱那顿臭骂,提亲之事也给他有意无意抛在脑后。 不久到了裴宅门前,却见院门赫然洞开,且半截门闩掉在地上,显是叫人砸了开来。裴果吃了一惊,跳下马,拔出腰刀,当先冲了进去。韦娘子还是沉稳,晓得这当口身边这些婢子下人可济不得什么事,便唤众人留在门外,免得跟进去反倒给裴果添了麻烦。 就听得里头叮铃哐啷一阵响,须臾功夫,裴果一脸怒气走出来,左手却提了一个人。那人佝偻着身子,哼哼唧唧个不停,多半给裴果揍得不轻。 韦娘子讶然出声,略有怒意:“素黎老奴?怎么是你?你不在家老实躲着,却偷偷摸摸跑到我家做甚?”路上她已听裴果讲过素黎老奴与二郎之事,还颇是唏嘘了一番,先前对老奴的恨意也就此消散。可这时陡见老奴如此,虽不知老奴意欲如何,总也猜到没甚么好事。 果然裴果怒气冲冲地说道:“这老贼简直该死!若是我等晚回来片刻,这好端端一座裴宅怕不就要被他一把火烧了去!”原来素黎老奴闯入裴家,竟将厨房内满满一屋子柴薪尽数搬到了正厅,又寻来火刀火石,将欲点火时,恰巧裴果冲进来,一顿拳打脚踢将他制住,这才没能得逞。 韦娘子气得胸脯起伏:“你这老贼三番五次恩将仇报。。。早知如此,果儿元日夜里就不该饶你性命!“ 素黎老奴突然抬起头来,咯咯阴笑,一张老脸抽搐不止,竟叫人看得不寒而栗:“饶我性命?嘿嘿,你等可曾饶了我家二郎性命?可曾饶了我家大郎性命?” “你。。。”韦娘子一时语塞,气得粉脸涨红。 裴果大怒,正要劈手一巴掌扇过去,忽然他大叫一声“哎呀不好”,似是想起什么事情来,急匆匆往隔壁老奴家奔去。他手劲真大,提着老奴兀自健步如飞。韦娘子一怔,随即带着一众下人跟了过去。 。。。。。。 残破小院之内,素黎小娘静静枕在血泊之中,血迹道道化开,又叫残雪寒冰重又封冻,塑起一幅妖异图画,触目惊心。小娘还是那般枯瘦,那般弱小,只是再没了声息。。。 几个婢女“呜哇”哭了出来,躲到院外再也看不得此等惨状。韦娘子双手合十,目中含泪,喃喃念起佛经。 裴果不知何时丢开了老奴,浑浑噩噩走上前,极之温柔地横抱起小娘冰凉的身躯,心底一忽儿悲愤莫名,一忽儿又觉着空空落落。。。 “蓬!”火光突然窜起,素黎老奴怨毒的声音紧随而来:“这贱婢竟敢告密,害得我造反不成,她就是该死!哈哈哈哈!就是该死!”裴果这才发现,原来老奴早已把自家屋内也堆满柴火,这时泼下油灯,轰然烧了开来。 “虎毒尚且不食子。。。”韦娘子银牙欲碎:“你这老贼,死了也要下十八层地狱!” 老奴站在火圈之内,狂笑声声,腰板挺得竟是从不曾有过的直:“我下十八层地狱?我有什么错?我不造反,我也活不下去!要我说,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人,自个吃饱喝足就以为全天下都吃饱喝足了么?哈哈哈哈,这个污浊世道,统统都该下十八层地狱!” 第四十三章刚烈 武川虽经了大难,总算平叛及时,元气尚存,又得宇文肱与贺拔度拔两位大豪竭力善后,日渐恢复平稳。 只可惜,这安生日子过不得太久,一骑飞马踏破黄沙白雪,自西而来,带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沃野镇人、匈奴单于后裔破六韩拔陵在高阙戍聚众杀死戍主,起兵反魏。很快他兵近沃野,结果城中兵民打开城门,敲锣打鼓迎他入城。于是破六韩拔陵尽诛沃野镇将、虞候,兵不血刃占得一镇之地。其声威大振之余,一时附者蚁从,乃改元真王。 挟此声势,破六韩拔陵自率主力南下,又遣别帅卫可孤引军东向,兵锋所及,已至怀朔镇。卫可孤势大,怀朔镇将杨钧独力难支,乃退守城中,又遣使请援。杨钧与贺拔度拔乃多年老友,又知武川之乱全仗贺拔度拔与宇文肱一力镇之,自是头一个就派了人跑来武川求援。 贺拔度拔收到杨钧的求援书信,休说他与杨钧的交情,便是唇亡齿寒的道理也摆在那里,自是一口应承。宇文肱听说,亦是当仁不让。只是他两家实力到底有限,遂广邀武川各方人等,共至北门校场商议。 龙城男贺拔度拔先开口,此刻他神情亢奋,三缕长须随着他高亢语声不住震颤:“乱贼骤起,以至沃野陷落,怀朔受困。今日我与宇文郎主广召武川英豪,当西去怀朔,共抗叛贼!” 孰料一番豪言壮语说完,校场内竟是应声寥寥,全无想象中的附从如云。贺拔度拔不由皱起了眉头,宇文肱更是一张脸涨得漆黑如渊,忍不住怒喝出声:“此国难也!我辈男儿,何惜生死?” 总算有那么十来个汉子走出人群,默默站到了两位大豪身后。余者却依旧站定了不动,不住窃窃私语,声音大些的,依稀能听到“我武川方自安定,哪还有余力去管怀朔”云云。 贺拔度拔提气叫道:“怀朔乃我武川西邻也,若不及时驰援,怀朔一破,我武川亦危矣!到那时,这武川又何来安定?这等浅显道理,还要我贺拔度拔细细分说不成?” 此言一出,底下嗡嗡声大起,倒是说到了不少人的心坎里,当场走出来百十个汉子,归入队伍。可这人数实在还差得太远,宇文肱如何能满意?当即戟指下方:“你,你,你。。。还有你,元日夜里拍着胸脯,说蒙此大恩,从此唯贺拔郎主与我宇文肱马首是瞻的,可是你等?”宇文肱点出来的,都是武川镇上有些家底实力的富户豪强。他实在是气不过这干人此刻畏畏缩缩,比之普通镇民还要不及,一怒之下,索性指名道姓。 被点到的一干富户豪强自是面红耳赤,可也不肯轻易答应。有人叫道:“两位郎主,元日夜里我家折了快有半数丁口,实在是出不了人了呵。。。可既是国难,我愿意献钱献粮,以壮此行,如何?”此言一出,场中富户豪强纷纷效仿,捐钱捐粮的确然不少,也有一些愿意分出家中部分奴仆私属,可若说自个亲身出马、或者派出家中子弟族人的,那是寥寥无几。 贺拔度拔喟然长叹:“人各有志,可又有几人是那鸿鹄。。。”大是郁郁。 宇文肱怒从心底起,双眉一挑,陡然暴喝:“我宇文家的好男儿何在?”声音奇大,竟是压住了一整座校场的嗡嗡私语! 哗啦啦甲胄声响,早有那随行而来的一部宇文族兵应声而出,列阵宇文肱身后,严整威厉。场下一众豪强富户、乃至镇户镇兵俱变了脸色,不晓得宇文肱这是要整哪一出。 宇文肱点点头,长吸了一口气,忽地双手探出,斜举苍天,朗声道:“苍天在上,我宇文肱在此起誓,凡我宇文氏男丁者,此一遭皆同赴国难,不留一人,不得有违!” 场中一片哗然,再也想不到宇文肱竟然刚烈若斯!不少人回想起自个畏首畏尾的模样,对比之下,一时间简直要无地自容。 宇文颢、宇文连、宇文洛生、宇文泰四兄弟哪敢怠慢?赶忙挤到乃父身侧,高声大叫:“同赴国难,不留一人!”侯莫陈悦份属宇文肱府中之人,就如子侄一般,这时候可也不能推托,小跑着跟了过去。小胖子侯莫陈崇最近拔高了一些,也瘦了几分,一时竟有些赳赳少年的模样,此刻一甩手挣脱宇文英的拉扯,大喊大叫:“我也去!我也去!”嗓音分明稚嫩,更叫场下许多昂藏汉子汗颜。 裴果双臂一振,大踏步而来,却见宇文四兄弟对着自己挤眉弄眼,连比带划。。。那意思,倒好像不愿自己加入一般。裴果一怔,顺着宇文泰手指处回头一望,就见宇文英神色焦急,一双秋波全落在自己前行的双腿之上。。。 裴果素来聪慧,略一思索,已明宇文兄弟之意:他裴果不同于宇文与侯莫陈兄弟,说到底还算个外人,不蹚这趟浑水也不会被人戳脊背。回头宇文一家男丁全数西征时,若得他裴果留在武川,总还有些照应,别人不论,至少小妹宇文英有人照顾罢? 裴果明白是明白了,可心中一股热血翻腾,实在滚烫逼人,此时此刻,那是驷马也拉不回去。于是他朝着宇文英爽朗一笑,云淡风轻。。。 宇文英应是看懂了,明眸扑闪间,焦急之色陡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坚毅、是鼓励,是开怀、是期盼。。。 裴果哈哈大笑:“兄弟们到哪,我便到哪。此等义举,怎么少得了我裴果?”与宇文泰双臂一交,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宇文肱如此决绝,贺拔度拔怎肯落后?大喊一声:“贺拔氏亦是如此,同赴国难,不留一人,不得有违!”一时心神激荡,圆脸发红,仿佛回到了少年之时。。。 贺拔允、贺拔胜、贺拔岳三兄弟当先出列,李虎赵贵与侯莫陈兄弟情壮相仿,如影随形跟在三兄弟之后。独孤信与杨忠则类似裴果,他两个也是不怕事的,自无犹豫,闪身加入进来。 “好!好!好!”宇文肱笑声如雷:“果然都是我武川的好男儿!” 贺拔岳不忘加上一句:“那是自然,武川只有男儿,可没有鼠辈!” “罢了罢了!”场下一众人等再也禁受不住,轰然叫开:“愿随两位郎主共赴国难,誓死抗贼!” 第四十四章玉佩 武川城西,宇文府里,大豪宇文肱面红耳赤,连躲带闪。身后追着他的,却是个凤钗珠冠的中年妇人。 “你个老东西糊涂啊!刀兵起时,何曾长过眼睛?你发什么失心疯?竟把我四个孩儿一股脑儿带去怀朔,一个都不留。这。。。这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你你你,你不如先把我杀了算了!”妇人哭喊不止,又拉又扯。原来这妇人不是旁人,正是宇文肱的正妻王氏,亦是宇文四兄弟及宇文英的生母。 宇文肱只是避让,不敢还手,纠缠间忍不住嘀咕:“妇道人家,真是妇道人家。。。” 出征在即,这等场景不只发生在宇文家、贺拔家,武川镇不知多少人家悲悲切切,依依哭别。裴果家也不例外,虽不曾哭哭啼啼,韦娘子亦是长吁短叹,一整晚辗转反侧。有时轻轻走到裴果房中,看一眼时,却见这没心没肝的小子睡得正当香甜,气得韦娘子连连跺脚。 天还不曾放亮,韦娘子便唤来下人,嘱咐几句打发出门去也,也不知有什么要紧事,居然这般着急。至于裴果,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才伸个懒腰,背了句“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悠哉悠哉起了身。 乃取杨枝青盐漱口,顿觉清新;凉水泼面,神清气爽。行装昨日便已收拾好,只待用了朝食,便要与阿母拜别。裴果环视一周,自觉不曾拉下什么物事,遂迈开步子,入了正厅。进去倒是吃了一惊---韦娘子倚着凭几斜坐堂上,那是正常不过;可堂下还趺坐一人,见他进来,对着他露齿一笑。。。 “英妹如何在此?”裴果颇是诧异:“今日宇文郎主还有黑獭兄弟就要出征,你不在家里为他等送行,却大老远跑来阴山脚下?” 宇文英先是一滞,随即翻了个白眼,撇过头不理裴果。 裴果还待说话,就听上首韦娘子嗓音颇大:“果儿你这臭小子,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不是?” “呃。。。” “懒得与你废话!”韦娘子语速如珠:“听好了!你小子运道好,宇文郎主业已答应将英儿许配给你!阿母今早特意遣人去了宇文府,蒙宇文郎主开通,念你出征在即,特允了英儿来此,见你一面!”说到这里,下首宇文英已是满脸娇红,更加不敢转过脸来看裴果。 裴果却怔怔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嚅嚅出两个字:“可是。。。” “可是什么?”韦娘子眉毛一挑:“咱武川不比中原江东,可没那么迂腐,你这都要远征怀朔了,你没过门的妻子跑来见你,这有啥稀奇的?至于宇文郎主与黑獭兄弟,英儿今早离府时已然一一拜别,可用不着你来操心。” 见裴果兀自发呆,韦娘子叹了口气,语速慢将下来:“刀兵无眼,阿母自然明白。。。可我家果儿若不能顶天立地,为国尽忠,又怎配娶回宇文郎主的心头肉?果儿你尽管去,好好打拼,莫丢了我裴家的脸面!” 宇文英霍然回头,双眸里一片戚戚。 “阿弥陀佛!”韦娘子走下堂来,轻轻将宇文英揽入怀中,脸露慈容:“阿母自当日夜为你等祈福。阿母深信,宇文郎主一家与我家果儿都是有福之人,定能安安生生回来武川。到那时,阿母第一件事便是去宇文府上提亲。。。”说着轻轻捏了宇文英脸蛋一把:“英儿这般惹人爱怜,呵呵,可得早早娶回家中,阿母才算了结一桩心事。” 宇文英娇羞无垠,垂了头低声道:“英儿亦然如此,定必日日夜夜为父兄还有。。。还有郎君祈福。”说到这里,声若蚊蝇,几不可闻。 韦娘子与宇文英抱在一处,亲如母女。裴果看在眼里,几次欲言又止,到最后终于长叹一声,深深一揖:“如此,孩儿这就去了!阿母与英妹保重!” “且慢!”韦娘子放脱宇文英,自顾自往内室去了。 裴果与宇文英相顾愕然,却见韦娘子匆匆而回,手上捧着个小小包裹。包裹当是幅绀地勾文锦,其花纹精美、质地极佳,已是不凡之物。可想而知,内里头裹着的物件,当愈发珍贵。 韦娘子小心翼翼打开包裹,裴果与宇文英看得清楚,原来里头却是件玉佩。这是件流云百福佩,形制最是普通不过,可云纹密密麻麻,比之一般的流云百福佩繁复了不知多少倍;寓意“福”的蝙蝠更是栩栩如生,做工之精美,简直叫人叹为观止。 韦娘子拿起玉佩,这时屋外日光正照了进来,但见玉色匀、阳、浓、正,不是一般的润泽,更皆遍体通透,毫无瑕疵,端的是一件玉中极品! 韦娘子正色道:“此一对玉佩乃是裴氏家传宝物,代代相传,到了果儿阿耶手里。。。”说到这里她突地顿住,似是忆起往事星点,语声不由哽咽:“他阿耶与我也曾相偕把玩。。。” 裴果赶忙上前,宽慰道:“往事已矣,阿母不要太过悲怀。”心底却在嘀咕:明明只是一件玉佩,阿母如何说是一对? 韦娘子点了点头,重拾笑容:“而今果儿已然长大,我也算不负他阿耶所托,更得如此新妇,还有何憾?今日便将这一对传家玉佩交予你两个,愿你两个福泽延绵,长厢厮守。”言罢,猛地双手用劲,“咔嚓”一声,竟是将那件玉佩折成了两半! “不可!”裴果与宇文英同时出声,大惊失色。 韦娘子扑哧笑出声来,双手并举,将那两半玉佩在裴果与宇文英眼前晃了又晃。两个这才发现,这玉佩竟是别有蹊跷---所谓两半,单独看时,原来各自都是完整的一件玉佩,依旧做工精绝,美轮美奂。韦娘子再将两半合拢,“咔哒”一声脆响,两半紧紧锁在一起,又成了单单一件玉佩,其严丝合缝,即便仔细观之,亦是全无破绽。 果然裴氏底蕴深厚,这件传家之宝,可谓价值连城。 “如此珍贵之物给我。。。”宇文英变了脸色:“大娘,可使不得!” “天底下什么东西能比我家英儿还珍贵?拿着!”韦娘子不容分说,将玉佩掰成两件,一手一个交到了裴果与宇文英手中。 宇文英将那玉佩抚了又抚,摸了又摸,不舍得挂在腰间,却贴身挂在胸前。美玉沁凉,她不禁打了个小小寒噤,随即一股温馥散化开来,暖得她心头乱颤。 。。。。。。 黄骢马上,裴果背弓举槊,凛凛生威;重甲之外又罩了一层青衣,愈显风流。只是他的腰间胸前,并不见阿母所赐美玉。。。 旌旗招展,铁甲洪流滚滚而西;骏马嘶风,壮士一去兮。。。 第四十五章怀朔 宇文肱与贺拔度拔纠合三千余武川义勇,日夜兼程,风风火火赶到怀朔镇城。怀朔镇将杨钧闻报大喜,亲自出城迎接。 来得好巧,这才安顿下没个多久,快马来报:卫可孤大军已至城下,正在西门外耀武扬威!杨钧便邀宇文肱与贺拔度同往城头一观,两个并无推辞。 上得城头,但见城下贼军遍地,自近处延展开去,乌压压的一大片,竟是一眼望不到头。杨钧吃了一惊:“贼势汹汹,这怕不要有五万之众!”边上贺拔度拔皱起眉头:“卫可孤所部只是破六韩拔陵麾下一支偏师,竟也有这等声势。。。如此看来,沃野镇此次叛乱,恐非一时能够扑灭的了。。。”宇文肱望着城下,亦是脸色不豫。 号角长鸣,贼军阵中陡起波澜---两列骑士自阵中迅速推进,所到之处贼兵纷纷闪避,远观恰似两道斜浪,劈波而来。骑士奔至阵前抵定,分列两侧,正中擎起一面面青色大旗,层层叠叠,颇显威壮。旗下,一骑缓缓策出,马上骑士一抬右手,便听得城下叫喊声大振:“卫王千岁!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喊声如雷,此起彼伏,直传到遥遥开外,也冲上怀朔城头,震得一众魏军变了脸色。 宇文肱冷哼一声,语气多有不屑:“这便是卫可孤罢?哼!一介叛贼,也敢称王,简直可笑!”杨钧点点头:“宇文郎主此言得矣!叛贼终究只是叛贼,我等朝廷正军,岂有惧哉?眼下城内粮草充足、城防严整,又有两位郎主麾下武川义勇这等强援,哈哈,可谓万无一失!”说完,朝着贺拔度拔与宇文肱重重施了一礼。 贺拔度拔与宇文肱不敢托大,赶忙回了一礼。 这时杨钧身侧一个高高瘦瘦、作副将打扮之人突然“嘿嘿”笑了一声,说道:“宇文郎主是吧?” 宇文肱听这人笑得阴阳怪气,不觉皱眉:“然也!敢问阁下是?” “在下高欢,忝为怀朔镇统军!” 这高欢身为统军,在军中职位相当不低,可一身甲胄披得歪歪斜斜,站姿也是吊儿郎当,瞧着颇为刺眼。裴果正站在不远处,闻言禁不住多瞄了他几眼。 宇文肱“哦”了一声,说道:“未知高统军有何见教?” “宇文郎主远道而来,怕是还不知这卫可孤的本领。。。” “哦?愿闻其详。” “破六韩拔陵初起事时不过三百族人,却能短短时间夺高阙、全取沃野,所向披靡,附者如云,其所倚仗的,乃是麾下两员大将。”高欢口齿甚是伶俐:“一是他族子破六韩孔雀,其人力大无穷、勇猛无匹,每战必先登破阵。而另一位么,正是城下这卫可孤!此人满腹韬略,且极善蛊惑人心。听说拔陵取沃野镇城时不费一兵一卒,单靠这卫可孤一张嘴,嘿嘿,就说开了城门!” “哼!”宇文肱冷笑不止:“这怀朔可不是沃野,我等也不是沃野镇那干酒囊饭袋。卫可孤想要夺这怀朔城,那得先问问我手中长刀答不答应!” “啧啧啧!宇文郎主果然豪杰也!”高欢嬉皮笑脸,一拱手道:“高欢受教,且看宇文郎主今日如何退敌。” “我等只是客军。。。”宇文肱一怔,皱了眉道:“该当如何应战,如何退敌。。。怀朔万事自有杨将军居中指挥,宇文肱怎敢僭越?” “嘻嘻!有的人呐,就是话儿说得太满。。。”高欢身后转出一个军官,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望即知颇有勇力,此刻斜着脑袋蹦出这么半截子话来,语气甚是轻浮。 这话说的就有些刺耳了,言下之意,分明是讥讽宇文肱敢说不敢做。这边厢宇文与贺拔两家子侄大怒,纷纷走上前来,横眉瞪眼。高欢与那军官倒也不惧,昂然与他等对视,好几个怀朔军将见状聚拢过来,显然皆是与高欢交好之辈。一时间剑拔弩张,气氛为之一紧! “窦泰你给我闭嘴!”杨钧火起,两步走了过来:“你一个小小军主,焉敢如此放肆?两位郎主不远千里慷慨来援,实乃我怀朔恩人,岂容你如此无礼?你你你。。。还不给我滚下去?”原来这膀大腰圆的军官名唤窦泰,是个军主。 窦泰吃杨钧一吨怒骂,大是悻悻,可似乎尚有不服,迟迟不肯挪动脚步。杨钧愈发火大,一伸手,竟搭上了腰间刀把。贺拔度拔与宇文肱见不是事,赶忙上前,一左一右扯住杨钧:“杨将军息怒!大敌当前,莫伤了军中和气!” 这时高欢轻轻咳嗽一声,窦泰听到,一扭头下城去了。杨钧见窦泰走远,这才放脱手中刀把,气鼓鼓转了回去,贺拔度拔与宇文肱自是伴在左右。 人丛中,裴果与宇文泰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城下叛军鼓噪声渐止,一骑脱开大阵,如飞而来。将近城壕时,骑士放声大喊:“卫王有言,怀朔早早开门献城,则为官者仍为官,为将者仍为将,我大军入城,与民无扰。若负隅顽抗,城破时,鸡犬不留!”叫了几回,突然一箭电射而来,“呲”的插在他坐下马股之上。马儿痛极乱跳,两下就把那骑士颠了下来。骑士跌个灰头土脸,爬起身来,再也不敢叫唤,一溜烟跑了回去。 城头上魏军哈哈大笑,杨钧赞道:“好好好!破胡贤侄箭法如神,大涨我军士气!”射出这一箭的贺拔胜不无得意,挠着头道:“将军谬赞!其实我的射术不过尔尔,我武川义勇阵中,胜过我者,可是大有人在!”说着故意朝高欢暼了一眼,高欢却不接茬,仰了头只当没看到。 其实贺拔胜的箭术,放在武川义勇里头实在已是数一数二,说这番话,只是气不过方才高欢等人的挑衅罢了。杨钧却当了真:“破胡贤侄此箭足可当得起神射之称,贵军之中竟然还有胜过贤侄之人,难得,难得!来来来,贤侄还不速速与我引见!” “这。。。”贺拔胜顿时傻了眼,本想支吾两句敷衍了事,却见杨钧一脸求贤若渴的模样,只得硬着头皮把目光在人丛中扫过来,扫过去。。。 “果子!”贺拔胜眼睛一亮,高喊出声:“你来,你来!”贺拔胜也是病急乱投医,虽不曾见过裴果射箭,但想裴果武艺超绝,箭法须差不到哪里去罢?这时也寻不着别人,且碰碰运气罢。 第四十六章青衣 怀朔城头,裴果应声出列。他身材高挑,一身玄甲戎装,偏偏外头又罩上件薄薄青衣,既显英武、还多三分倜傥。走到近前,躬身施礼:“晚辈裴果,见过将军!” 杨钧仔细看时,来人年纪轻轻,面容清秀,不似一般武将模样,可步伐稳健,神态轻松,气度着实不凡,举止亦然得体。于是点头含笑:“好个俊俏儿郎!武川果然豪杰辈出!” 高欢也在看裴果,这时眯起双眼,冷笑连连。 “咚!咚!咚!咚!”叛军阵中金鼓声大起,喊声喧天:“卫王有言,怀朔早早开门献城,则为官者仍为官,为将者仍为将,我大军入城,与民无扰。若负隅顽抗,城破时,鸡犬不留!”层层青色大旗簇拥着最中央的卫可孤缓缓行进,数不清的叛军随之而来,刀枪如林、攒刺遮空,一时气势如虹,压向怀朔镇城。城上魏军一起变了脸色,再也笑不出来。 杨钧稳住心神,号令下去,城上各处箭矢木石准备,又燃火箭、煮滚油。。。 贺拔岳遥遥望了一会,忽然开口:“叛贼阵中,云梯冲车只是寥寥。。。卫可孤既称知兵,怎会如此大意?” 众人闻言,不禁一起注目眺望,片刻均点头道:“阿斗泥所言甚是,贼军所携攻城器械无多。”言罢,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贺拔度拔便问:“三郎你来说说,卫可孤这是要做甚么?” 贺拔岳略一思索,答道:“卫可孤能独当一面,想来不会浪得虚名,绝不至如此大意。我猜今日他初到怀朔城下,其实并无攻城之意,不过是夸耀军容,妄图震慑我军而已!” “贤侄说的在理!”杨钧展颜道:“传令下去,无须生火煮油,撤下滚木檑石,免得浪费军需。贼兵靠近时,以弓矢压之足矣!”身旁几个将佐连连点头,交口称赞贺拔岳好眼力。 宇文肱拍拍贺拔度拔:“二郎武勇,三郎将才,度卢(贺拔度拔表字)兄好福气!”贺拔度拔自是笑而不语。 不远处高欢禁不住也多看了贺拔岳几眼,脸上却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冷笑模样。 贼军步步趋近,城上魏军抬弓将射时,底下却鼓声陡息,乌压压的贼兵豁然停住不进,鼓噪声也随之歇止。宇文泰与裴果对视一眼,双双皱起眉头:“贼兵竟能做到令行禁止,实非乌合之众。这卫可孤。。。是个人才!” 贼军当早有算计,前排所站位置离着城墙颇有些距离。城上有人放了几箭下去,吃风一吹,飘飘荡荡不知去了哪里,压根射不着人。于是隔着城壕,城上城下冷然对峙。 怀朔西城城头,大伙儿居高临下看得清楚,青色大旗之下,贼首卫可孤唤过几个下属嘱咐了几句。那几人轻骑径出,不久到了城壕边上,高声大喊:“卫王问怀朔守将,可想好了么?可愿降?” 宇文肱嘿嘿冷笑:“好贼子,这么快就忘了方才破胡之箭!”众人一起哂笑。 杨钧吐气开声:“尔等反贼,宜早早束手就擒!我念上苍有好生之德,自当表奏朝廷,宽大发落。再敢呱噪,休怪我怀朔王师无情!”一抬手,左右魏军皆抬起弓弩,作势欲射。 那几骑却了无惧色,继续喊话:“若不肯降,可敢出城一战?” 贺拔度拔哑然失笑:“贼军势众,我军自当占住守城之利。出城决战,岂非正中贼军下怀?贼人居然说出这等戏言,难不成贼人心中,我等就这么好诓?”怀朔镇军约在一万出头,即使加上武川义勇,亦不足万五之数,反观贼军,粗粗看着便不下五万。正面野战,显然贼军占优。 杨钧也是暗自好笑,正要再说话时,底下骑士喊声又起:“卫王仁慈,不欲大兴刀兵,杀戮太重。怀朔既不肯降,何不痛痛快快一战定个胜负?卫王公平,愿以三千之军,求与怀朔三千兵马堂堂正正一战。怀朔若胜,我军就此离去;我军若胜,怀朔自当归于真王治下!” “嘶。。。”杨钧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卫可孤。。。这算哪门子路数? 城下几万贼军约好了一般,突然齐声大喊:“怀朔既不肯降,何不痛痛快快一战定个胜负?三千对三千,公公平平,堂堂正正!”声彻四野,震得城头魏军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杨钧面露难色,沉吟未决。 城下几万贼军可不容他细想,这时叫得越发欢实:“战又不战,降又不降,怀朔城里,可有男儿?”城头魏军听得分明,一个个露出难堪之色。 贺拔胜大怒:“贼子欺我无人么?”上前一步,朝着杨钧一拱手:“贺拔胜愿领武川义勇三千,与贼人一战,不胜无还!” “胡闹!”贺拔度拔脸色一沉:“焉知此非卫可孤之计?贼军毕竟势众,你贸然出战,万一中了贼军埋伏,竟叫贼人赚了城门杀将进来,你吃罪得起么?” 贺拔胜悻悻而退。 城下喊声一波高过一波。有贼人喊得累了,索性抛去手中兵刃,懒洋洋坐倒地上;更有甚者,竟脱去衣衫背转了身,将那白花花屁股对着怀朔城不住摇摆。。。 城上魏军射又射不到,骂也骂不过,只得捂了耳朵,任由他去。杨钧面色铁青:“这般下去,我军士气大大受损。。。”宇文肱与贺拔度拔亦是相顾无言。 今日难得的晴好,天高云淡,轻风徐徐。怀朔镇城内外两军对峙,正有万千双眼睛上下对视,就见城头一袭青衣随风而来,稳稳站定,不急不忙张起弓、搭上箭,喝声“着”! 于是一箭龙吟,去时若天外流星,到时谓石破天惊,穿云端、破虚空,直没入两百多步外层层青色大旗之中。。。 虽万千人,鸦雀无声。 这时裴果长弓在手,独立城头,清风吹卷起薄薄青衣,衣袂飘渺,说不得的潇洒出尘。 。。。。。。 青色大旗残云般卷曲倒伏,贼军如潮而退。卫可孤狠狠挥刀,将穿透左臂的箭头一记斩断。鲜血长流,他的脸上却不见喜忧。 怀朔城头欢声雷动,人人皆在赞颂裴果这神乎其技的一箭。 贺拔度拔一捋长须,呵呵笑道:“果哥儿一箭退敌,真神人也!羊真(宇文肱表字)贤弟得此佳婿,幸甚,幸甚!” 宇文肱笑得老脸绽花:“小儿辈,运气好,哈哈,运气好。。。”突然两眼圆睁:咦?莫不是我听岔了,此地怎会有小女郎的笑声?偏偏这笑声。。。怎会如此熟悉?四下里扫视不止,终在一人身上顿住。 那人看到宇文肱目光扫来,慌的手足无措,垂了头,更把兜鍪使劲下扯。宇文肱黑脸愈黑,随时似会发作,可瞅瞅周遭,一整座怀朔镇城气氛正佳,遂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了下去。。。 贼兵黑压压而去,虽退不乱。一骑自人潮中逆流而来,擎支小小白旗,转眼已到城下。 “卫王问,城上着青衣者何人?” “武川裴果!” 第四十七章高欢 怀朔城头,欢呼声犹自不绝,裴果叫一众弟兄举起抛高,如是者三次,晃得他头昏眼花。 宇文泰揪住裴果胸襟:“好你个果子,箭术精进至斯,也不告诉于我,反倒破胡兄早知实情!” “我晓得个屁!”贺拔胜两手一摊:“我就是被逼无奈,随意指了小果儿出来,谁知这小子真个箭术如神!” 裴果摇头晃脑:“运气,运气罢了。”暗自思忖:说来倒要谢一声斛律光那小子,若非见识了他的箭法,我怎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段日子又怎会拼了命苦练箭法?话说回来,我可不是谦虚,此番侥幸射中卫可孤,射术精进固然其一,这运气还真是缺不得。 想到斛律光,那一幕大漠孤烟顿时又上心头。往事历历在目,裴果一时出神:一别数月,也不知她平安回去江东了么。。。 怀朔镇将杨钧心情大悦,当即吩咐下去,晚间要在镇衙设宴,款待一众武川英豪。 大伙儿谢过杨钧,便即下城,暂回南城驻地休整。 不多时到了营房,众兄弟兀自欢喜雀跃,谈论不休,宇文肱却突然把脸一沉:“你给我出来!” 众人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实在不明白宇文肱这是生的哪门子气,一时场中落针可闻。 半晌,一人从人群后钻将出来,扭扭捏捏站到了场中。这人甲盔俱全,可小号的铠甲罩在身上,依旧显得空空荡荡,撑之不起;军中标准的兜鍪套在头上,几乎遮住了大半面庞。 大伙儿定睛一看,既是吃惊,更多的则是哑然失笑。贺拔胜扑哧笑出声来,眼角瞥向裴果:“小果儿,怎么把你家英妹妹也带了来怀朔?”话音未落,早被贺拔度拔重重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滚一边去!” 还是贺拔岳想的周全,这时推推搡搡,将闲杂人等一发赶了出去。贺拔度拔也拱手告辞,屋中只剩宇文氏自家子弟。 贺拔胜摸着后脑勺嘀咕不已:“自家小妹,来了就来了,有甚么打紧?” 贺拔度拔又是一巴掌上去:“军中有女子不祥,这点粗浅道理还要我教?何况兵凶战危,她一个小小女郎不在武川好生待着,却跑来怀朔战场,怎不叫羊真贤弟担忧?” 。。。。。。 宇文肱咆哮如雷:“英儿!这是怎么回事,你你你。。。你给我老实说来!” “我。。。”宇文英见素来宠溺自己的耶耶如此失态,晓得这是闯祸了,一时语塞,秀脸涨得通红。 宇文肱见她不答,转向裴果,语气森冷如刀:“可是你的主意?” 裴果实是不知,稍作犹豫,一咬牙道:“但凭郎主责罚!”宇文英听到,“嘤咛”一声叫了出来,焦急万分。 “耶耶!”大郎宇文颢振甲出列,啪嗒跪倒:“是我的主意,实与果子无关!” “不关大兄的事!”宇文英跪倒宇文颢身侧,急急道:“都是我一再纠缠,大兄被我逼得没办法,这才勉强带了我来。” 宇文颢最是疼爱自家这个小妹,从来百依百顺,宇文肱这个当爹的怎会不知?看到这里,宇文肱大约晓得是怎么回事了,气得青筋暴突:“这是打仗,你们以为来怀朔游猎么?胡闹!一个个都是胡闹!”怒从心起,一伸手,搭在了腰间马鞭上。 啪嗒啪嗒。。。屋中跪了一地:“耶耶(郎主)息怒!耶耶(郎主)息怒!” 宇文肱何尝又舍得鞭打最看重的长子和最喜爱的幺女?搭在马鞭上的手一再颤抖。。。 “寻几个可靠人手护送,明日一早英儿便回武川!” 。。。。。。 晚宴如约而至。怀朔一众军将虞候尽数到场,既为庆祝今日之胜,亦为武川众英豪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怀朔镇将杨钧腾地站起,先敬了武川众豪一杯,开口道:“贼势汹汹,恐非一时半刻能平。如今怀朔武川两军齐集,自当齐心协力,不分彼此。。。” 听到这里,贺拔度拔与宇文肱自然点头称是,怀朔诸将却是反应不一,大声叫好者有之,沉默不语者亦然不少。高欢懒洋洋坐在席上,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杨钧笑笑,当即宣布,擢贺拔度拔与宇文肱为统军,子侄皆为军主。以武川义勇人少,又命怀朔各军抽调人马、军需,补充贺拔宇文两军。 贺拔度拔与宇文肱对视一眼,隐隐觉着哪里有些不妥,可思来想去,还是觉着大敌当前,万事自当由杨钧统一安排,遂拱手应承下来。子侄们到底都是血气方刚的小年轻,骤得朝廷正职,焉能不喜?一个个眉开眼笑,举盏致谢。 怀朔旧将那边却是安静许多。高欢身侧,窦泰更是怒形于色。 气氛微妙,一席酒渐渐吃得冷清下去。 不久高欢第一个站起来,推说不胜酒力,先行告辞。杨钧准了,就见高欢身周呼拉拉站起一堆人,皆随着他去了。 廊柱边上,裴果语声悠悠:“黑獭,可数清楚了?” “怀朔军主窦泰,军主段荣,户曹史孙腾,外兵史羯人侯景,云中人司马子如,秀容匈奴人刘贵。。。”宇文泰剑眉紧锁:“高欢这厮,怀朔军中拥趸不少呵!” 。。。。。。 怀朔北城一处营房,虽是夜深,人却不静。 窦泰忿忿不平:“武川人初来乍到,凭什么一个个擢了统军、军主?还要各军调拨人马军需与他。杨钧这厮,实在偏心!” “可不是么!”户曹史孙腾是个小个子,闻言点头不止:“我几个自小在怀朔长大,军中打拼多年,只因门户不高,累死累活才得这点军职。高老大一向劳苦功高,也不过去年才升了统军。杨钧如此做派,可不叫人寒心?” 军主段荣正是高欢的姊夫,年岁偏大些,胡子拖得老长,摆摆手,悠哉悠哉道:“不就是几个武川人风头盖过你等了么?又没说要解了你等的职,急个甚么?万事且听贺六浑(高欢表字)安排!” “正是正是!”外兵史侯景左足生有肉瘤,行走不稳,这时一颠一颠走上前来,一张深凹马脸觍笑不已:“管他武川人怀朔人,反正我侯景眼里,只服高老大一个!” 众人把目光一起投向高欢。 高欢轻轻一笑:“这干武川人确有些本事。。。” 几个愕然。 “虽有些本事,那又如何?凭他几个,真以为能挡得住卫可孤?”高欢面色一肃:“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这干武川人自觉出身豪门,一味矜傲,怕是刚极易折!”顿了顿,又道:“其实武川人如何我管不着,只恐杨钧自觉有了依仗,非要与卫可孤死拼到底,那不是害我怀朔一镇给他陪葬?” 几个纷纷点头。 高欢叹了口气:“破六韩拔陵也好,卫可孤也罢,本都是六镇兵民,与我等有何区别?如今朝纲糜烂,四处乱起,我等何必强出头?自当识时务、通机变,积蓄力量为上。” 云中人司马子如目光炯炯:“高郎!依你之见,此次怀朔难保?” “必然不保!” 窦泰猛地站起:“不若早早开了城门,这就投卫可孤去!” “不急!”高欢摇头:“破六韩拔陵、卫可孤声势虽大,终究份属叛贼,即便一时拿下怀朔,日后不见得就能成事。我等不要失了机变,看看再说。” “没错!我等尽可随机应变。”一直不曾开口的秀容人刘贵应道:“对了,我与秀容(今山西朔州)部酋尔朱氏有旧,万一怀朔这里事不可为,我等大可往投秀容。” “秀容尔朱氏,尔朱氏。。。”高欢念叨两声,轻轻点了点头。 第四十八章围城 怀朔镇城内的欢愉气氛仅仅维持了一晚。 第二日天蒙蒙亮时,城内到处响起锣鼓声,密集而激烈,慌忙起身的镇户隔窗相望,就见一队队、一列列兵马急急涌过长街;四门紧闭,更以铁锁横木层层加固;城头竖起各式城防器具,兵丁将佐上下跑个不停。。。 卫可孤,卷土重来了! “来得这般快。。。”杨钧双眉紧皱:“难不成贼人一夜之间就能赶制出大批攻城器械?没道理啊。。。” 贺拔度拔摇了摇头:“绝无可能!六镇地处塞北,临近瀚海,周遭鲜有林木,他到哪里取材?何况短短一夜时间,大不了弄些简陋云梯,谅他也造不成冲车井阑。” 倒是不出贺拔度拔所料,卫可孤压根没打算攻城,仗着人多势众,索性四面派兵,把个不大的怀朔镇城围个水泄不通。接着贼兵压阵,驱赶众多民夫至此。一时间城下人喊马嘶,筑寨的筑寨,挖沟的挖沟,忙得热火朝天。这卫可孤,瞧来竟是要长围怀朔城! 杨钧负着手,在城头走过来走过去,只是不解:“怀朔城内存粮甚多,足可久守。反观叛贼,不过占着沃野一镇之地,卫可孤只可能兵多粮少才是。这又才出春,他也没办法就食于野。。。倒是奇了,卫可孤不急着抢攻,反要与我耗下去不成?” 贺拔度拔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强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卫可孤既要围城,那就让他围去,我等乐得轻松。只待坚守一阵,朝廷援军来时,贼人自然溃去。” 杨钧点点头:“也只得如此了。” 今日宇文肱在城头站了一早上,竟是难得的一言不发。贺拔度拔略感好奇,悄悄问道:“羊真可是有心事?为何沉默寡言?”宇文肱叹了口气,脸现忧色:“怎的这卫可孤这般性急?诶,早知如此,昨晚就该趁夜送英儿回去武川。。。” 。。。。。。 “弓箭准备!”“滚石别搬了,你过来站好就行!”“叉钩呢?叉钩去了哪里?” 怀朔城头上,魏军奔来窜去,不时看一眼城下正自逼近的贼军。瞧着纷乱,其实仔细观之,守军脸上并无几分惶急颜色,不过各司其职罢了。 贼军围城已有月余,卫可孤隔三岔五便派兵抢攻一轮,可也并未三军尽出,多是小股部队出动。初时城上还曾紧张兮兮,连预备队都拉上城头,一开打便将那箭矢木石不要钱似地泼洒下去,打得贼军头破血流,很快退去。如是者几次,贼军皆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渐渐城上也习惯了,觉着贼军不过尔尔。杨钧更是思忖:遮莫卫可孤存心在消耗我怀朔的守城军械?遂严令守军看准了再打,不得虚耗箭矢木石;又命诸军轮休,以存实力。 于是这几日一回的攻防战倒成了双方不成文的约定---贼军呼啸而来,城上心不在焉地射下几箭,贼军又呼喊而退。。。接下来便是好几天的安生日子,两下里互不折腾。 城头你来我往“打”的热闹,城里也不安静。镇户镇民大约也熟悉了贼军小打小闹的调调,去了惧意,便都出来走动,怀朔城里一派寻常市井味道。 今日宇文肱所部轮休,用过朝食,他便喊来一众子侄聊话。聊得差不多正要散时,帘幕拉开,宇文英从内间跑了出来。 原来宇文英出不得城,只好躲在营房里不出,宇文肱不晓得还在生什么闷气,也不许她与裴果单独见面。如此多日,宇文英本是个跑马追鹰、大方开朗的胡女,早给憋得五闷三屈,实在忍不住,便大了胆子过来央求乃父:“阿耶!听说今日城里头市集重开,英儿想,英儿想。。。” 宇文肱虎目一瞪,正想斥责一番,却见爱女抱着自个手臂,泪眼汪汪,楚楚可怜。。。一颗心顿时软了下来,话到嘴边又吞将回去,一时沉默不语。 宇文颢赶忙进言:“小妹这都月余不曾出过门了,总也得添置些女儿家物事,不如。。。不如就由我陪她去趟市集?” “滚一边去!”宇文肱兀自生着长子的气,眼睛又是一瞪。宇文颢慌忙退下,宇文连、宇文洛生、宇文泰一起垂头,哪里还敢讲话? 不想宇文肱语气陡然变缓,又开了口:“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既是英儿要去,那就去一趟罢。”宇文英大喜过望:“耶耶最好!耶耶最好!”嘴里撒娇,目光却早已飘飘去了裴果那里。 宇文肱如何不看在眼里?冷哼一声,把手一指侯莫陈悦,语气不容置疑:“就阿悦阿崇兄弟陪英儿去好了。你们几个,还有果儿,都随我去校场演武!” 此言一出,宇文英满心欢喜当场去了大半,宇文颢宇文泰几兄弟纷纷把那“怜悯“目光投向裴果,反是裴果本人定定站着,神色淡然。 “出去莫要惹事,早点回来。”宇文肱丢下这句,转身离开,宇文四兄弟与裴果自是紧随而去,屋中徒留侯莫陈兄弟与宇文英。 侯莫陈悦简直心花怒放,挺起胸膛,不忘朝着宇文肱背影发下“豪言壮志”:“郎主尽管放心,有我在,英妹决计出不了差池!” 侯莫陈崇可管不了哥哥姊姊们这些花花道道,此刻连蹦带跳,一双眼笑成了窄窄细缝---当初因着一句“同赴国难,不留一人”,这小东西倒也得偿心愿,跟着一起来了怀朔,不想从此落个与宇文英同样下场,每日里“深锁”营房之内,憋得人都瘦了三分,此刻怎能不喜? 所谓乐极生悲---“啪啪啪”连着三下,就见侯莫陈崇捂着屁股鬼喊鬼叫起来。小东西一转头,正想对着乃兄发怒时,却发现这次居然是英姊姊下的黑手。。。 第四十九章窦泰 怀朔市集比之武川还小了不少,不过两条窄巷罢了,一眼瞧得见尽头。若真逛时,须费不了多久功夫。 可宇文英也不是存心要买东西,压根只是为了出来透透气。于是一步三停,短短巷子足足走了个把时辰,待到街尾时,三个已是腿脚发软。 一抬头,恰好撞见家酒楼。侯莫陈崇便叫:“口干舌燥,可走不动啦。英姊姊行行好,买杯水酒我吃。”宇文英没好气道:“好的不学,小小年纪学别人吃酒。”说归说,到底领着侯莫陈崇进了酒家,侯莫陈悦自是一步不离。 三个进去,靠窗坐下,胡乱点了些吃食水酒,不提防二楼上却有数人把目光一起投了过来。 无巧不巧,高欢、窦泰、段荣与侯景四个今日亦然轮休,闲来无事,正约了在此喝酒。他几个识得侯莫陈悦,自不免多看几眼。这一看倒好,窦泰一双细眼放光,睁得比牛眼还大,喃喃道:“啧啧啧,这是哪里来的小娘?好生俊俏!” 楼下三个自不知业已被人盯上,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他三个虽分男女,但自小一起长大,行止间便没多少拘束。可落在外人眼里,便是侯莫陈悦不住讨好宇文英,宇文英亦然热情回应,两个大是亲密。 窦泰冷哼一声:“这武川小子巴巴跑来怀朔,打仗时不见他如何,倒有功夫出来寻女郎嬉玩,哼!”他几个自不知宇文英身份,常理推之,多半是怀朔城里哪家的女郎。 段荣“滋”的喝下一口老酒,揶揄道:“武川小子有钱呗,你能怎么着?” “咚”的一响,窦泰将手中酒盏重重砸在几上,狞笑连连:“如此美貌小娘,那武川小子也配?老段你安生坐着,且瞧我的手段!”说着腾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直往楼下而去。 段荣吓了一跳,赶忙去拉窦泰。不想高欢悠悠开了口:“随他去!阿泰心里有郁气,也该发泄发泄。何况他今日闷酒喝了不少,此刻酒劲上头,你拉也拉不住。我几个只管坐着吃酒!” 段荣听高欢这么说,乐得不管,嘻嘻窃笑:“阿泰这厮,总是如此好色,嘻嘻。。。” “对,对,吃酒吃酒!”侯景头也不抬,自顾自只管吃喝。 。。。。。。 片刻之后,酒气熏人的窦泰双臂交叉,身子半倾,熊一般杵在宇文英那桌之前,语气戏虐:“巧了,这不是侯莫陈军主么?” 宇文英虽不知来人哪个,可见窦泰模样,也知来者不善,鼻间又传来窦泰身上阵阵难闻味道,禁不住眉头一皱,大是不喜。侯莫陈悦面色一沉,站起身来,冷冷道:“原来窦军主也在此间吃酒。。。可是有事寻我?若并无要事,还请窦军主自回。” “我可没事寻你。”窦泰哈哈笑了起来:“我要寻的,却是这位。。。”眯起一双眼睛,猥琐目光在宇文英身上扫过来,又扫过去。 宇文英大怒,推开碗盏,叱道:“你是何人?如此无礼?” 侯莫陈悦自是怒火中烧,两步抢到窦泰身前。。。侯莫陈悦身量中等,比之山熊般粗壮的窦泰,差得可是有些远,本来一只拳头已然高高举起,却吃窦泰细眼里凶光一瞪,竟硬生生缩了回去,吃吃道:“你你你。。。你可知这位女郎是谁?” 窦泰全不理会侯莫陈悦,目光直勾勾盯着宇文英:“我名窦泰,乃怀朔军主是也。嘿嘿,正要请教女郎芳名,敢问怀朔哪家人氏?” 宇文英气鼓鼓暼了侯莫陈悦一眼,心里却不糊涂,也知面前这恶汉不好对付,站起身道:“你待怎的?” 窦泰眼神虚糜,一脸轻浮:“常言道大丈夫三妻四妾,刚巧我窦泰还缺一房妾室。如今撞见女郎,大是心动,自当打听女郎家世,也好早日前去下聘!哈哈哈哈!” “你。。。”宇文英气得胸脯起伏,拿起一只空碟砸了过去。窦泰看着酒醉,动作却是敏捷,只微微转身,轻轻松松就避了开去。空碟摔在地上,哐啷粉碎。酒家里一众食客见势不妙,这时一个个跳将起来,早跑得七七八八,直急得店家跺脚不止。 侯莫陈悦再也忍受不住,跳上前就打。说来他身手倒也不差,砰砰砰好几次击中窦泰,可惜,却嫌劲道不够。窦泰也真个是皮糙肉厚,挨了几下,竟是没事人一样,反而寻个破绽,腾起一脚踢中侯莫陈悦背心。侯莫陈悦整个人飞了开去,撞在墙上发出声巨响,掉下地来时,已然口角含血,怕是伤得不轻。 窦泰大为得意,仰了头哈哈大笑,不想这时又是一只汤碗飞来,角度刁钻,避无可避,一记正中他的前额,顿时汤汤水水挂了满脸。 窦泰大怒:“哪个偷袭于我?”他目光一直盯着宇文英,侯莫陈悦又倒地不起。。。 突然柱子后头转出侯莫陈崇,朝着窦泰扮个鬼脸。 “原来是你这小子!”窦泰目中凶光隐现:“瞧我今日不揍死了你!”举起钵大的拳头,怒气腾腾迈开脚步,吓得侯莫陈崇鬼喊一声,缩回了柱子后头。 宇文英只怕真个伤了侯莫陈崇,急切间大叫出声:“姓窦的你莫要胡来!我乃统军宇文肱之女宇文英,今儿个你要敢伤了阿崇,我阿耶决计饶不了你!” 一直在二楼看好戏的高欢、段荣、侯景自也听个清清楚楚。 段荣一惊:“原来是宇文肱的女儿!这可有点不妙。”他原想宇文英乃是怀朔本地女郎,今日就算伤了侯莫陈悦,回头争执起来,武川人多半也是有苦说不出---你武川人口口声声前来救援怀朔,结果却为个怀朔女郎争风吃醋乃至大打出手,说出去岂不难听?不料此女竟是宇文肱之女,这么一来,那不成了他几个欺负人? 第五十章有趣 段荣一念至此,腾地站起身,就待下楼阻止窦泰行凶。不想高欢轻轻扯住他裤脚,笑道:“姊夫莫急,阿泰看着粗鲁,其实心里有分寸。”侯景也在一边点头称是,段荣无奈,怏怏坐下。 果然窦泰停住脚步,讪讪笑道:“原来是宇文女郎当面,失敬,失敬,哈哈,哈哈。” “窦军主是吧。。。”宇文英长出了一口气,冷冷道:“今日你无理取闹,打伤阿悦,该当如何?” “这个,这个。。。”窦泰挠挠头,嬉皮笑脸:“实不相瞒,只怪宇文女郎长得太俊,天仙一样,窦泰一时没忍住,哈哈,哈哈。” “你还敢嘴贫?”宇文英脸若冰霜。 “怎么是嘴贫?”窦泰故作惊讶:“窦泰语出真心,句句属实呵!对了,宇文女郎既然随父出征,想来不曾婚配。。。窦泰斗胆,可否求取女郎八字?嘻嘻,万一我两个八字相合,说不得,我可得去找宇文统军提亲!” “你混蛋!”宇文英气到全身发抖。 侯莫陈崇跳将出来,叫道:“英姊姊早就许了果哥儿,几时轮到你这丑八怪?” 窦泰一怔:“哪个果哥儿?” 侯莫陈崇把头仰得老高:“还能有谁?自然就是一箭射退卫可孤的果哥儿!” “是他?”窦泰眉头一皱:“青衣裴果?” “怕了罢?” “怕他?”窦泰忽哧笑了起来:“区区一个汉儿小白脸罢了,我窦泰会怕他?” “你若不怕,我这就去喊果哥儿来,有本事你别走!” 窦泰摆摆手:“尽管去,尽管去,我窦泰就在这里等他,哪也不去!” 侯莫陈崇便一拖宇文英衣袖:“姊姊,你先走!先走!” “慢着!”窦泰脸上横肉抽动:“宇文女郎暂时可走不得!你一个人去。” “你。。。” 窦泰皮笑肉不笑:“你小子把那裴果夸得跟花儿一样。。。我倒是有心一看,他裴果到底有没有本事,能不能从我窦泰手里带走他家女郎!” 侯莫陈崇一跺脚:“你等着!”恨恨转身,迈开步子就要跑将出去。 一只大手莫名出现,紧紧按在侯莫陈崇肩上,叫他使了吃奶的劲也动弹不得。 “大兄,你。。。” 侯莫陈悦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嘴角鲜血依旧,脸色犹自煞白,眼神却犀利如刀,冰冷怖人。他拍了拍侯莫陈崇肩膀,一字一顿:“你就在这待着,哪里也不用去,更不用喊什么人来。英妹今日是我带出来的,自然也是我。。。带她回去!” 侯莫陈崇愕然,支吾道:“大兄,你。。。你受伤了,打不过那窦泰,还是让我回去找果哥儿来罢。” “滚!”侯莫陈悦陡然暴怒,一甩手竟将小弟摔开丈许,双目喷火:“果哥儿果哥儿,你眼里只有果哥儿,可还有你大兄我?” “阿悦你疯了么?这又是做甚?”宇文英又急又气,慌忙跑去搀扶侯莫陈崇。 “做甚?嘿嘿,为了英妹你,我做甚都行!”侯莫陈悦一指窦泰:“来!” 酒家二楼,高欢笑容诡异:“侯莫陈悦,裴果,宇文英,嘿嘿,有趣,有趣。。。”呼啦一下站起身来,笑道:“姊夫,万景(侯景表字),走!该我们出手咯。” 。。。。。。 大厅里侯莫陈悦已与窦泰交上了手。依然是窦泰稳占上风,几记老拳打得侯莫陈悦痛弯了腰,抬起头时,眼角破裂,肿起老大一片。 侯莫陈悦恍若不觉,疯了一般又扑将上去,拳落如雨,到底捶了窦泰几下。你来我往,缠斗不休。 “砰!”侯莫陈崇左脸再挨一记重拳,鲜血狂喷,整个人已经踉踉跄跄,站立不稳。 窦泰停了手,也自弯腰喘气不止。他只道侯莫陈悦再无还手之力,不料转眼侯莫陈悦又撞了过来,猝不及防之下,居然给一下冲倒在地,后脑勺撞个大包,痛得他杀猪也似大叫不已。 当是时,侯莫陈悦正压在窦泰身上,两个目光一对,窦泰就见侯莫陈悦眼神里一片疯狂凶戾,红得似要滴血。桀悍如窦泰,此刻也禁不住心头发颤。 窦泰猛然发力,将侯莫陈悦推开一边。自个一骨碌爬将起来,蹭蹭蹭连退了好几步,倚着墙不住喃喃:“疯子!疯子!” 摇摇晃晃间,侯莫陈悦又撑了起来,脚步虚浮,却还在半步半步移将过来。窦泰看在眼里,脸色一片煞白:“真正是个疯子!窦爷我不玩了!” 三条人影适时出现,段荣与侯景一左一右,架住摇摇欲坠的侯莫陈悦,高欢挡在窦泰身前,突然躬起身体,脸色肃穆,深深作了一揖。 侯莫陈悦勉力睁开血糊糊的眼睛,粗气连连:“高欢?是。。。你?你。。。这是做甚?” 高欢一笑:“今日才知,侯莫陈军主实乃天下奇男子,高欢佩服之至!” 侯莫陈悦吐出一口血沫,冷笑不已:“姓高的,你这是在笑话我么?” “非也!”高欢一正脸色:“至勇至性之人,高欢怎敢慢怠?高欢所言,句句属实!” 侯莫陈悦眼里闪过三分疑惑,却有七分激动:“怎。。。怎么讲?” “能把怀朔猛虎窦世宁(窦泰表字)打得不敢再接招,这还不叫至勇?”高欢轻轻一笑,让开身位,露出了身后窦泰。 窦泰嘿然一笑,朝着侯莫陈悦拱手道:“侯莫陈兄弟,不曾想你竟是这样一个血性男儿,窦泰今日。。。服了!这宇文女郎你尽管带走,日后得了空,你来找我,一发打还回去,我窦泰绝不还手!” 侯莫陈悦眼眶内凶戾之色渐去。 高欢继续:“为了心爱之人不惜血溅三尺,有死无悔,此非至性?” 侯莫陈崇一滞:“我。。。” 窦泰瞥了兀自横眉冷对的宇文英一眼,摇头叹息:“我若是这宇文女郎,定要嫁给侯莫陈兄弟这等至勇至性之人。那什么裴果,小白脸一个罢了,哪里及得上侯莫陈兄弟万一?” 高欢也自叹气:“汉儿花言巧语,最善哄得女郎开心。侯莫陈兄弟乃我鲜卑男儿,光明磊落,若论哄骗女郎,自然远远不及。。。” 侯莫陈悦眼中,异彩纷呈。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宇文英忍不住插嘴:“你几个有完没完?阿悦伤势不轻,还要不要治?” 高欢一拍脑袋:“亏得女郎提醒,差点坏了大事!”急转身道:“店家!你赶紧替我去寻架马车来,送三位回去南城!” 店家唯唯诺诺应了,却迟迟不动身,欲言又止。窦泰怒道:“你还磨蹭个甚么?” 店家一咬牙:“几位军爷比试身手,却把小店砸得不轻。。。” 高欢哈哈大笑:“你高爷又不是头一次过来吃酒,还怕我一走了之?统统记在我帐上!对了,日后若是这位侯莫陈军爷过来吃酒,你可一个子儿都不许收,一并记在我的帐上!” 第五十一章负荆 马蹄哒哒,木轮吱吱,马车载着宇文英与侯莫陈兄弟渐行渐远。 “阿泰!”高欢一拍窦泰肩膀,语气轻佻:“今儿个,打舒服了么?” 窦泰大笑:“舒坦,舒坦!这会儿酒也醒了,腿脚也舒展开了。胸中郁气,一扫而光!” 段荣没好气道:“这会儿倒是舒服了,回头宇文肱一家打上门来,我看你还舒坦不?“ 窦泰一愣:“那侯莫陈悦不是已叫高老大哄得心花怒放了么?怎么还要打上门来?” 高欢一笑:“侯莫陈悦自是无妨,可你口口声声要讨那宇文女郎做妾,她阿耶知道了能不光火?” “这。。。”窦泰挠头:“武川人我倒不怕,只恐这事儿闹到镇衙,拖累了高老大。。。” “这事儿要想了结。。。阿泰还得再受点委屈!”高欢眉毛一挑:“不过么。。。经此一事,嘿嘿,往后武川人当不再是铁板一块!” “高老大怎么说,我窦泰就怎么做,绝无二话!” “好!”高欢殊为满意,开怀大笑:“阿泰果然是我鲜卑好男儿!好兄弟!” 一直不曾讲话的侯景突然开了口:“高老大。。。我怎么记得你家是汉儿,不是鲜卑?” “你这羯奴也来贫嘴?”高欢一脚飞了过去,佯怒道:“我虽出身渤海高氏,却已三代世居怀朔,怎么还能是汉儿?” 。。。。。。 南城武川义勇的营房里,稀拉哗啦早吵翻了天。贺拔一家方自轮值回营,骤闻侯莫陈悦给打成重伤,不及歇息,急急忙忙跑来宇文家营房会合。 依着众兄弟的意思,那是一刻钟也等不了,现下就杀将过去,不把那窦泰打成残废,绝不罢休!贺拔度拔持重,提议先知会一下怀朔镇将杨钧。宇文肱虽说怒火中烧,也觉着此乃怀朔不是武川,又逢战时,为大局着想,确实该先走一趟镇衙。 于是穿甲的穿甲,牵马的牵马,正待出发,有人来报:“统军高欢携军主窦泰、军主段荣、外兵史侯景来访,已到营门之外!” 轰!大伙儿哪里还按捺得住?一窝蜂涌到营门前,摩拳擦掌,恨不得立马把高欢一伙剁碎了喂狗。可定睛一看,眼前场景好生诡异。。。几个面面相觑,一时愣在当场。 营门之下,高欢居中,段荣侯景分立左右。他三个前头,窦泰单膝跪地,大风天里赤袒上身,背上更缚着几根荆条,勒出道道血痕。 裴果吃吃道:“这。。。莫不就是古书里写的负荆请罪?”贺拔胜书读的少,一皱眉头:“负什么荆?请什么罪?小果儿说的甚么意思?” 贺拔岳倒是知晓,上前略略说了一回。众兄弟恍然大悟,这下踯躅起来,暗忖:如此,不好下手呵。。。 高欢抢先开口:“军主窦泰醉酒伤人,某家身为其上锋,惭愧之至,特领窦泰前来,交由宇文统军处置!” 窦泰一抱拳:“窦泰一时醉酒,言语上得罪了宇文女郎,又不慎伤了侯莫陈军主,如今后悔莫及。。。没得说,任凭宇文统军责罚!” 两个一唱一和,话儿说得漂亮。 宇文肱自然知晓负荆请罪的典故,这时大是犹豫。内心深处,他实想一顿拳脚把窦泰揍个半死,可人家明摆着做了廉颇,自己要是不当蔺相如,似乎也不大妥。。。 踌躇再三,宇文肱禁不住去看贺拔度拔,后者也正在看他,这时轻轻摇了摇头。 宇文肱长叹一声,一挥手:“此事到此为止!高统军,某家还要替阿悦治伤,诸多不便,你等自回罢。”众兄弟闻言,个个泄气。 “宇文统军慷慨大度,高欢佩服!”高欢拱手致谢,却不肯起身离开,反自怀中取出些瓶瓶罐罐,说道:“我几个可否看望一下侯莫陈军主?我这里带来些上好伤药,聊表心意,还望宇文统军成全!” “不必了!”宇文肱语气已显不耐:“我军中自有上好金创药,不劳高统军费心。” 高欢叹了口气:“如此。。。且待侯莫陈军主伤势好转,我等再设宴赔罪。多有打扰,就此告辞!”扶起窦泰,四个转身离去。 贺拔度拔盯着高欢背影,声音低沉:“高欢窦泰这干人,不简单呐。。。” 宇文肱冷哼一声:“说得好听,那叫能屈能伸;说得不好听,那是全无气节!” “刚极易折呵。。。”贺拔度拔一捋长须:“若为形势所迫,有时也免不了要暂避锋芒。。。” 一众子侄仔细听着,皆若有所思。 大伙儿回到房中,去看侯莫陈悦。此刻侯莫陈悦周身敷了药膏,缠满纱带,看着情状甚惨。宇文泰同他说了高欢窦泰来访一事,嘱咐他好生休养,倒是不曾注意,侯莫陈悦两眼隐隐有光,精神也莫名好了不少。。。 与此同时,里许外的长街上,窦泰扔掉荆条、穿上皮裘,哈哈大笑:“高老大果然神通广大,几根破荆条就让武川人哑口无言,哈哈,哈哈。窦泰今日,那可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高欢悠悠自得:“也就是这些豪门大户,最喜自诩气度。若换作我,当时就拿荆条抽你个半死!本是你自个找抽,能奈我何?” 第五十二章年少 眨眼旬日过去,侯莫陈悦到底年轻,伤势已好得七七八八,走路无碍,只是还不能张弓骑马。怀朔镇城内外一切照旧,卫可孤耐心围着城,魏军亦是按部就班,值守轮休。 今日轮着宇文肱所部当值,一众子侄披挂整齐,纷纷上了城头。掐指一算,大约今儿个会是“攻防之日”罢?果不其然,日头升到中天时,数里外贼军大寨栅门洞开,一支贼军杀了出来,直取怀朔城下。 照例有贼将领着中军在后方压阵;前头站了三两排弓手,漫不经心开始朝城上抛射箭矢;最前头几拨“敢死之士”便呐喊着冲向城墙,填塞城壕、搭云梯、掷飞钩,蚁附而上。 城上,武川义勇们早已熟门熟路,该射箭的射箭,该投石的投石,有把子力气的便两人凑成一组,举起长长的叉钩,奋力将云梯推下城去。 裴果射出两箭,两个贼兵一中额头,一中前胸,哼唧两声伏地而死。裴果垂下长弓,直勾勾看着城下不住蠕动的人群,刚围城时杀死贼兵的那些激动,那些不忍,不知不觉中一一消失殆尽,如今他的目光里,只写着平静,甚而麻木。 许是看得烦了,裴果目光飘飘,不觉移去远处。那里,压阵的贼将趾高气昂,正指指点点;再远些,贼军新挖的沟壕后头,不闻刀兵,反见股股炊烟升腾,遮笼得一面面“卫”字大旗朦胧不辨,贼军大寨静静卧着,不似兵营,倒像寻常村里。 裴果心中一动,突然来了精神:“郎主!贼军围城已近两月,我军一向只是守城,从未出战。。。” “嗯?” 裴果道:“何不开城,以骑兵雷霆突袭?贼人必无防备,我军定能取胜,可大振士气也!”见宇文肱尚在沉吟,又道:“郎主你看,那贼将嘻嘻哈哈,全无戒备,压阵的贼军亦是松松垮垮,阵势不严。” 一边宇文泰也插嘴:“没错,远观贼军大寨,也是死气沉沉。” “确然如此!”宇文肱点了点头:“只是开城出战杳非小事,尚需报至杨将军处。。。” 裴果急道:“贼军攻城乏力,眼见得就要退去。。。郎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呵!” 宇文肱目中精光陡现:“区区叛贼,谅他等也耍不出什么花招。好!就依你所言,开城突袭!” 。。。。。。 既无锣鼓进击之声,亦不见旌旗招摇炫耀。。。无声无息间,怀朔镇城封闭已久的西城门吱呀打开,一彪骑军赫然杀出,吼吼呵呵,如猛虎出笼;骑士一色玄甲,队形严整,又似黑龙出洞,势不可当。裴果一马当先,玄甲青衣,手起处,长槊泛起森寒亮光! 显是做了精心准备,骑军自城门洞冲出来时,马速已起,隆隆如迅雷捷电,威势骇人。正在攻城的贼军哪里来得及反应?堵在前头的直接给奔马撞飞、踩碎;靠得近的,吃槊矛横扫直刺,纷纷倒毙;离着远些的,正暗呼侥幸,不提防猛虎反噬、黑龙摆尾---宇文颢、宇文泰在左,宇文连、宇文洛生在右,左右各分出一队骑士,沿着城壕两侧突进,一路扫荡,杀得城墙两侧的贼军鬼哭狼嚎。城上魏军趁势砸下大批滚木檑石,还在攀城的贼军最是悲惨,要么跌下云梯,要么中箭捱石,好不容易退开两步,又撞上杀得兴起的宇文兄弟。。。 黄骢马嘶吼,裴果率部中宫直进,一阵风到了阵前,先将猝不及防的贼军弓手扫个七七八八。不远处,叛贼中军人影攒动,贼人一个个脸色煞白、惊恐万分,多半失了战心。他等阵型本就杂乱懈怠,眼见魏军骑士转瞬将至,愈发摇摇欲坠,几乎分崩离析。 贼将慌忙大喊,欲图弹压,却见眼前一花,黄骢马如电跃过。 一槊横空而来,势若蛟龙翻滚,无坚不摧。槊过,血溅,贼将死。 裴果雷霆一击毙杀贼将,白面上不生半点表情,仿佛方才屠去的,只是一只豕彘家畜。回槊再舞,幻出道道长虹、匹匹白练,凡当面贼人,无不倒毙于尘。两翼骑军随上,长矛攒刺翻飞,摧枯拉朽,高歌猛进。 叛贼中军一触即溃,数千贼人狼奔鼠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一条腿。裴果长槊一指,麾下精骑虎吼连连,尾衔而追。 裴果撵着败贼一路推进,盏茶时间,贼军大寨跃然眼前。 这是大白天,贼军岗哨远远看见情势不对,慌忙打响警锣。贼寨门前涌出一伙贼军,为首贼将挥刀高呼:“散去!散去!不得冲撞正门!”这是喊给溃贼听的,只恐溃贼引了魏军入寨,那可要大事不好。 溃贼们一心只想跑入寨中捡回性命,哪里有人理会?闻言越发惶恐,反倒挤得更加积极。贼寨周遭挖有深壕,便只寨门前窄窄一截通道,人人都往这小小口子里挤,顿时相互倾轧,混乱一片。稍不留意者,“哎呀”惨叫,跌落深壕。 寨门前的贼将大急,心一横,下令快快关门,又命放箭阻遏。顿时箭如雨下,不晓得多少贼军死在自家箭下。 魏军近在咫尺,长矛平举,寒光森森。溃贼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一时哭爹喊娘,如坠地狱。 此战阵也,魏军毫无怜悯之意,矛起刀落,砍瓜切菜。溃贼或死,或坠沟,或自两侧逃散。少数人一咬牙,冒着箭雨迎头前冲,可惜,步步遗尸,血流成河。 吱嘎声中,贼军寨门紧紧闭合,栅栏缝隙里钻出支支长矛。匆匆赶来的贼军弓手登上寨墙,不留余力,拼命朝着寨下射击。 裴果暗叫一声可惜,捻指呼哨,魏军纷纷调转马头,得得跑出了贼军射程。 这时贼军大寨与怀朔城之间的开阔地里尚有不少溃贼奔逃,裴果更无犹豫,挥军追杀。适逢宇文兄弟尽歼城壕两侧之敌,亦然领军杀到,当下前后夹攻,譬如三条长龙游动,将剩余溃贼一一吞噬。。。 怀朔城头,宇文肱举臂长笑:“卫可孤,不过尔尔!” 贼军寨墙上升起高牙大纛,卫可孤凝目临眺,但见黄骢马往来如飞,见面无裴果一合之敌,赳赳年少,雄姿勃发。。。不禁一皱眉头,提气喊道:“寨下骑黄骢马者何人?” “武川裴果!“ “又是他?”卫可孤色变:“啧啧,好一个黄骢年少,青衣裴郎!” 第五十三章洗补 “青衣青衣,自打得了这青衣裴郎的名号,骑马出阵时要罩青衣,上城值守也穿这青衣,回来休憩,居然还是不肯脱却这青衣!” 城南营房里,宇文英揪握着一簇青色布团,步履匆匆而过,边走边是嘟囔。身后一间屋子里追出裴果,身上只披了件薄薄内衫,营中不好肆意追逐,只得止步屋门之前,压低了声音轻喊:“英妹休走!还我青衣!” “不还!”宇文英脚步不停,没好气道:“你倒也不闻闻,这衣裳都蔫臭成什么模样了?擦磨多日,破损处也自不少。再不浆洗缝补,我看你不叫青衣裴郎,都成青衣臭郎了!” 宇文颢与贺拔胜贺拔岳两兄弟正好路过。贺拔胜看得真切,忍不住打趣:“英妹儿且慢!我这里也有臭衣一身,何不一并洗过?” 宇文英白了他一眼:“你臭便臭了,哪个在意?”理也不理,一摇三晃而去。贺拔胜给她怼得哑口无言,贺拔岳忍俊不禁,哈哈笑了起来。宇文颢则是一头黑线:我这小妹。。。何时也会给人洗洗补补了? 那日裴果开城突袭,一仗打得端的漂亮---出寨的三千余贼兵全军覆没,魏军自身则几无伤亡。卫可孤似亦为之胆寒,当晚焚毁大寨,退兵十里重新下寨。如今怀朔城虽还受困,已非水泄不通,可使身手敏捷者趁夜潜出,稍与外界沟通。 亦是经此一战,“黄骢年少、青衣裴郎”的名号不胫而走,传遍怀朔内外。 裴果看看宇文英,又瞅瞅哥几个,头一缩,就待躲进屋内。贺拔胜早开了口:“裴郎休走!英妹儿不洗,如之奈何?要不劳你大驾,带我洗了算了!”贺拔岳又是一阵笑。宇文颢则开口问道:“果子,阿悦可在?”裴果与侯莫陈兄弟同寝一室,宇文颢故有此问。 “却是不在。”裴果答道:“今早北城又来人相邀,阿悦想必又去喝酒也!” 宇文颢皱了皱眉头:“又去高欢窦泰那边喝酒。。。”贺拔胜面色一沉,大是不耐:“本是寻思阿悦伤愈,大伙儿正可一起喝酒开怀,他倒好,撇下众兄弟,偏偏跑去与仇家共饮。” 贺拔岳笑了笑:“高欢等人屡以谢罪为辞,阿悦怕是也不好推脱。罢了罢了,他不在,我等自饮也!” 便要再去邀了其他弟兄一起外出,不想一骑倏忽而至,营门前扯旗大叫:“杨将军升帐议事,诸军军主以上,皆至镇衙集合!” 众人大呼扫兴,遂进去报于宇文肱与贺拔度拔,浩浩荡荡赶赴镇衙。 一进去,怀朔各军头头脑脑差不多都到齐了。果然侯莫陈悦正在高欢那一簇里,聊得热闹。见武川诸将赶到,侯莫陈悦面色微变,忙不迭跑了过来。贺拔胜狠狠瞪了他一眼,余人却不甚在意。 原来自打卫可孤退远,怀朔城里散出去好几批哨探、令使,今日终于有了消息传回。杨钧便念:“朝廷以临淮王元彧都督北讨诸军事,统率河洛大军进讨破六韩拔陵。。。” 诸将脸上纷纷呈露喜色:“朝廷天兵既到,叛贼当望风披靡!”不料杨钧话锋一转:“临淮王进至五原(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南),为拔陵所阻,不得复进。眼下屯兵五原,正与叛贼相峙,恐。。。恐暂无余力东救怀朔。。。” “这。。。”厅内一静,大伙儿脸上尽是失望之色。 贺拔度拔沉吟道:“我大魏赫赫威煌,国中战兵无算。。。譬河洛之军受阻,何不再遣关中兵马来援?” 杨钧长叹道:“度卢有所不知,上月初(正光五年四月)高平镇(今宁夏固原)有赫连恩等人造反,推敕勒酋长胡琛为高平王,攻高平镇以应拔陵,其兵锋南指,关中震动。。。”言下之意自明,关中自顾不暇,何得来援? “嘶。。。”厅内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贺拔度拔变色:“不想六镇之外亦有叛起,时局糜烂,竟一至于斯?” “如此看来,一时恐无援军可期。。。”杨钧叹了口气,道:“好在卫可孤名不副实,兵锋不锐。我怀朔上下齐心,又有武川精锐相助,倒可长守无虞。” 宇文肱一皱眉头:“既是朝廷大军受阻五原,我等正该西向助之,或为奇兵。。。如何能长守怀朔,贻误军机?” 杨钧摇了摇头:“我等所持者,城中粮秣丰足耳,自当固守为上。卫可孤终究势大,若想以怀朔一镇之力破之,恐力有不逮,遑论西去五原。” 宇文肱又劝:“何如我军寻机趁夜奇袭,或可一鼓催破城外叛逆。。。” 杨钧还是摇头:“我等但能为国持土,不使怀朔堕于贼手,已属大功。我固知羊真豪勇,然军国大事,终是稳妥为上。诸君请回,但各司其职,固守怀朔罢。”摆摆手,似已无意再论。 众将心情低落,逐一拱手辞去。 宇文肱自是心有不满,嘀嘀咕咕。那边厢贺拔度拔却知再说也是无用,上前连打眼色,到底拉了宇文肱与一众武川军将回营。 暮色萧萧,阴云不舒。 第五十四章倒也 时至五月中旬,粗粗算来,怀朔受困已三月有余。卫可孤本就攻势不显,自裴果出袭,叛军吃个大亏,贼军更是少有攻伐,只据寨合围罢了。 怀朔城里胆大起来,一开始只是遣派令使哨探外出,渐渐便有兵民结队出入,再到后来,甚至竟有商贾通行。贺拔度拔倒是劝了杨钧几次,谓贼寨不远,或有奸细趁隙而入,不可不防。杨钧却道城中虽有存粮,其余穿用总是不足,既有交通之利,不妨用之,更助怀朔久守。贺拔度拔无奈,遂罢此议。 宇文肱见城外叛军懈怠,好些时候竟是连巡骑也不差遣,常思要不要趁机把宇文英送回武川,可思来想去,终究觉着不大安全,还是作罢。宇文英倒是高兴,这一段阿父对自己的看管显是有所放松,但得闲隙,便去寻裴果嬉聊,弄的裴果常常为贺拔胜揶揄取笑。 怀朔城但如六镇其他镇城,本来颇是萧索,可因着贼兵来犯,倒使四邻富户人丁一发涌入,一时显得颇为热闹。这时兵戈不起,大伙儿可闲不住,自是窜门闲逛不歇,连带着城内市集、酒家、赌坊、甚而窑子娼院都兴盛起来,仿佛城外贼兵已远在天边。 镇民镇户日益放诞,镇将杨钧又不禁此风,镇兵受此影响,不免也自松懈。何况他等本是边寨胡兵,平日里喝惯了酒的,于是怀朔城上,值守之军渐稀,城里头卸了甲盘桓酒肆赌坊的镇兵却多起来。 武川义勇军中亦起了争异---不少人谓怀朔既然无虞,我等不如寻机退回武川,反正瞅着那贼军防守不严,贺拔度拔便隐有此意;也有心气高的,说还是要一鼓破贼,更合武川、怀朔之军共往五原,助力临淮王元彧,宇文肱自属此议。说来说去,总是没个说法,渐渐大伙儿也疲了,军中跑出处喝酒开小差的,比比皆是。。。 。。。。。。 怀朔城东,离着市集不远处,连绵十余间平房挤在一起,屋门紧闭、铁锁加封,周遭更有士卒巡梭警备。这些屋宇本是城中一家富户的产业,常年空置,恰好杨钧抢在叛军到来之前大肆收采粮草军器入城,镇衙的府库堆积不下,便索性征用了这一堆平房,以为粮仓。 天色将暗,粮仓门前几个巡逻的士卒凑到一起,拢起袖子,跺着脚埋怨不已:“这老天,明明已是初夏,怎的一到晚上,还是忒冷?”“谁说不是?诶,这当口若是有口马奶酒下肚,啧啧,可不从头暖到脚?”“姚识那厮怎么还不见影子?算算时辰,也该他那队过来换岗,我等便好去喝酒快活。” 守卒们嘴里说的姚识,乃是怀朔军镇的一名虞候,手底下管着四个伍的镇兵,一向负责粮仓的夜守。不过此刻他并不在左近,反在城中一间酒家里开怀畅饮。四个伍长作陪共饮,十六个小卒可没得酒喝,只守在一边吃些胡饼面汤。 “孙三!”姚识呼着酒气,醉醺醺道:“非是你这酒不好。。。总归姚爷我职责在身,实在耽搁不起,今日。。。今日就到此了。”推开几案,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姚爷留步!”姚识对面跳起一人,急急出声阻止,正是这间酒家的掌柜孙三。他是个汉儿,去岁才到怀朔,不知如何就接手了这间酒家。这孙三好生能干,不到一年功夫,不但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更结交镇中不少人物,军中尤多。譬如姚识,两个月前孙三通过姚识军中好友与之相识,知晓姚识嗜酒如命,便隔三岔五邀他来“品尝新酒”,总是一醉方休,临走还顺带两坛美酒回家,直弄得姚识交口大赞:“孙三这人不错!” 今日姚识带了属下,晃晃悠悠要去换岗,却叫孙三喊住,说是店里进了新酒,特意请他一试。姚识见时辰还早,左右无事,索性带了大家伙一同前去。他与四个伍长自有好酒好菜伺候着,小卒们虽不得登堂入室,好歹孙三也招呼一口热汤热饼,于是皆大欢喜。酒家不知何时清退了其他客人,此刻只留姚识及其属下,大吃大喝,好生快活。 倒是喝了不少,酒劲有些上头,可姚识神志还算清醒,算算时辰,差不多也快到轮岗之时,遂想告辞而去,这时忽听孙三急切相阻,不由一愣:“甚事?” “本想留待下次。。。”孙三嘻嘻一笑:“罢了罢了。。。” “什么罢了?什么下次?” “不瞒姚爷,其实我还有一坛好酒,珍藏多时,一向舍不得拿出来。。。”孙三边说边咂嘴:“啧啧,那酒的味道。。。简直是天上少有,人间难得。。。” 姚识眼睛都直了:“还有这等好酒?” “可不是么!”孙三笑道:“前些日子东城几个泼皮上门捣乱,多亏姚爷领着众兄弟将之赶跑,小店才得清净。孙三思来想去,实在无以为报,便只这坛酒还算贵重,自当奉与姚爷。俗话说来日不如撞日。。。”一努嘴,早有伙计跑了下去,不久抱了一只酒坛上来。 平日里孙三所言,向来不虚,姚识听在耳朵里,已信了七分。待那封泥一去,酒香四溢,直冲姚识鼻孔,他不由得流下口水来:“竟然。。。竟然有这般香的酒。”酒香端的醇厚,不久竟是满堂飘香,惹得远处十六个小卒都在不住嗅鼻子。 一时酒虫上脑,姚识哪里还顾得上换岗?忙不迭叫道:“满上,快给姚爷满上!” 将将倒满,姚识捧起酒碗,咕嘟咕嘟一气喝个碗底朝天,当下眼睛发亮,忍不住啧啧赞叹:“好酒!好酒!真个是好!”意犹未尽,拿手在几案上夺夺猛敲,示意再来一碗。不独姚识,四个伍长也都将自个酒碗送将前去,十六个小卒不觉也凑了过来,眼巴巴望着,一脸馋状。 “姚爷!”孙三边倒酒边笑:“这大冷的天,兄弟们还要守夜,也忒辛苦。。。难得碰着此等美酒,不如大家伙一人吃一碗尝尝新鲜,可好?” 姚识微皱眉头,颇有些不舍得,可扫了一眼,就见周遭小卒们猛吞口水、望眼欲穿。。。想了想,便道:“也好,也好。一人一碗,可不许多了,夜里还要值守呢。剩下的,留待下次,哈哈,下次。。。” 一坛好酒哗哗倾出,姚识以下,一众人鲸吞牛饮,连连咂嘴,更眉开眼笑,大呼“好酒”! 姚识喝得最快最多,醉眼迷离之余,忽然莫名打了个激灵,一抬眼,便暼见对面孙三---孙三也在笑,笑的比开怀畅饮的士卒们还要欢畅;他也在呼喊,那嘴形,那嘴形。。。分明在说:“倒也!倒也!” 第五十五章废物 深夜时分,怀朔镇衙里却是一片人声喧闹。镇将杨钧衣冠都不及穿戴齐整,匆匆跑到堂上,气急败坏:“快说!究竟是怎生回事?粮仓怎会起火?” 堂下一个副将哭丧着脸:“贼人实在奸猾,居然冒充我怀朔镇兵,跑去粮仓换岗守夜。待到夜深,左右无人,便从从容容点起火来。。。” “这怎么可能?粮仓守卫都是死人吗?贼人冒充官兵,他等交接时竟然认不出来?” “贼人来时,乃是负责夜守的虞候姚识带队。白日值守的守卒见是他来,不疑有他。” 杨钧大怒:“姚识?这厮竟敢通敌?” “其实。。。其实。。。”副将支吾道:“其实姚识来时,已然醉得五迷三倒。如今思来,多半是贼人做了手脚,将他灌醉,再扮成他的属下,拖了他来。。。” “什么?姚识喝得烂醉跑来换岗,你等。。。你等居然也不怀疑?”杨钧已是青筋暴凸。 副将的脑袋几乎垂到了地上:“据白日值守的士卒说,那姚识。。。姚识一向如此。” “废物!都是废物!”杨钧暴跳如雷:“姚识是废物,白日值守的士卒亦是废物!” 副将无言以对,便在这时,又有数人快步跑入镇衙,当先一人大叫道:“将军!粮仓大火已然扑灭!” “好好好!”杨钧一喜,忙问道:“损失几何?” 那人一滞,半晌才慢吞吞道:“恐怕。。。恐怕十停去了九停。。。” 杨钧脸色瞬间发白:“怎。。。怎会这样?尔等不是说,发现粮仓异常时,火势还不算大么?” “确实如此。”来人道:“可我等前去扑火时,那干放火的贼人不知从哪里又杀将回来,拼了命与我等周旋。我等猝不及防,伤了不少弟兄,及后奋力搏杀,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将贼人歼灭,再要救火时,已然来不及了。。。” 杨钧“咚”地坐倒在地,两眼无神,喃喃不止:“粮仓给烧个精光,这便如何是好?这便如何是好?” 身边一个幕僚硬着头皮道:“府库里应当还有些存粮,或许还能撑上两个。。。一个月罢。。。” 杨钧不理会幕僚,猛然抬头,咬牙切齿:“那干贼人什么来历?可曾抓到活口?” “贼人凶悍,个个都不要命。。。是故都已当场斩杀,不曾留有活口。”来人应道:“不过已然查明,带头的是个汉儿,名叫孙三,乃是城里一间酒家的掌柜。其他贼子,少数是孙三酒家里的伙计,亦是汉儿,其余的多半面生,应当。。。应当。。。” “应当甚么?你倒是说啊!” “应当是最近混进城里来的叛军!” “吾错矣。。。”杨钧长叹一声,一时无语。呆了半晌,才又开口,一脸的凶狠:“姚识何在?他麾下士卒何在?你们去,去给我统统抓来问罪!” “呃。。。”来人挠了挠头:“粮仓里捡出一具残骸,早给烧成了焦炭,想必。。。想必就是姚识罢。至于他属下四伍之兵。。。也已在孙三酒家里寻着,个个都给下了蒙汗药,扒光了戍衣,抹断了脖子。。。” 。。。。。。 怀朔粮仓的大火一度冲天,十里外的叛军大寨里也看得清清楚楚。卫可孤端坐箭楼,脸含笑意,遥遥东望。 便有身侧副将哈哈大笑,更躬身行礼:“如此大火,定是怀朔城里的弟兄们得手了!卫王神机妙算,属下佩服!” 卫可孤摇了摇头:“这却不是我卫可孤神机妙算,实在是那南朝来的陈先生厉害,竟在怀朔城里早早做下布置,我等方能一举奏功!嘿嘿,来日我见着陈先生时,当大礼致谢。” 副将道:“陈先生虽然厉害,总还是大王筹谋得当,围而少攻,果然怀朔军为之麻痹大意,竟让我军死士混进城去。要不然,倘若城里头戒备森严,这粮仓多半烧不去。” “少来阿谀奉承。。。”卫可孤又摇头:“此番来到怀朔,我如此耐心,甘愿糜费粮草,确为麻痹怀朔军。可前番吃个大亏,嘿嘿,可也不是假的。” 副将语塞,悻悻退开一边。却有另一个副将凑上前来,叫道:“卫王!怀朔粮仓被烧,城中定然军心大乱,我军何不集结精锐,趁势攻城?” 卫可孤还是摇头:“我都围了这怀朔城三月有余,如今眼见敌军粮草将尽,又何必急在一时?万一怀朔军作困兽之斗,岂不赔上许多弟兄性命?” “卫王仁厚!”一众副将纷纷点头称是。 “作孽的,本是洛阳那帮所谓清贵。”卫可孤悠悠一笑:“沃野也好,怀朔也罢,都是受了苦的六镇子弟,若非必要,何苦自相残杀?最好怀朔军粮尽开城,免伤城中无辜,我军亦得一大臂助,如虎添翼,岂不妙哉?” “卫王英明!”副将们自是赞叹不已。 “传我令!大军连夜拔营,进逼怀朔城下,重新立寨。只围不攻,层层设防,不使怀朔军走脱一个!” “诺!” 第五十六章求援 时值六月之初,自粮仓被烧,已是半月过去。辰时三刻,怀朔镇衙内一众将校聚集,上首的镇将杨钧愁眉苦脸:“计点存粮,最多一个月。。。城内必然粮尽。诸君,可有良策?” 便有人道:“将军!叛军围城,此非怀朔镇军一家之事,军民当同舟共济,齐渡难关。既如此,何不下令城中镇户商贾上缴余粮?” “还用你说?”杨钧一瞪眼:“但凡能收缴的,前些日子早就收入府库了。剩下的。。。总不能活活饿死人家罢?” 一边幕僚点头道:“催逼过甚,只恐城中乱起,若引得怀荒、武川故事重演,岂非大难临头?何况镇军本都出自镇户,你总不能让他打仗,还饿他一家老小罢?” 又有人道:“将军!可知五原那里,临淮王战况如何?” “卫可孤重又围城,近来并无哨骑能得进出。。。”杨钧叹了口气:“之前收到的消息,据说临淮王在五原两战皆不利,如今只取守势罢了。。。” 堂下一片哗然:“如此,怕是等不到援军了。。。” 人群中转出宇文肱:“倒也未必!” 杨钧愕然:“羊真,此话怎讲?” 宇文肱清清嗓子,说道:“数月前我等离开武川时,已上书朝廷奏明武川乱事,过了这许久时间,想必朝廷已有任命。但新镇将到任,岂能不重整武川镇军?此外,我等走时,亦曾留下得力功曹整顿武川军务,不敢懈怠。以此思之,武川或已兵马齐备,既然如此,何不往武川求援?” “一心想着临淮王的大军,倒把武川忘了!”杨钧一拍脑门:“武川离着怀朔最近,一月之内定能及时来回。若得武川再行出兵,与我等内外夹击叛贼,当胜算大增!好好好!” 高欢冷笑一声:“如今卫可孤大军四面围城,怕是无隙可钻。敢问,如何求援?” 宇文肱白了高欢一眼,朗声道:“时势紧迫,不可再行耽搁,不如今夜就动手。我意,先遣一军自西门杀出,往攻敌寨,若是叛军无所防备,正可一举摧敌;若是敌军防备森严,便佯攻作势,吸引叛贼注意。另召一队人马,数目不需多,却要武勇精锐,可趁乱潜出东门,寻机前去武川!” 杨钧连连点头:“此计可行!此计可行!”一挺胸膛:“诸君!谁人可领一军出西门攻打敌寨,为我分忧?” 堂下嗡嗡声不绝,可就是没人应答。怀朔本镇几个统军要么垂首不语,要么撇过头装作没听见,高欢则一脸无所谓,只斜着眼睛暼向宇文肱。。。 杨钧目光扫过来,扫过去,只是没人看他,不由得一张脸涨成通红。宇文肱胸膛起伏,显是大为窝火,实在耐不住,咔咔两步闪身出列,叫道:“诸位怀朔同仁若是无意出战,此事,便交由我武川军好了!” 宇文肱话里带刺,怀朔诸将却只当没听懂,一个个似笑非笑。贺拔度拔将要阻止,却哪里来得及?只得暗暗叹了口气。 果然杨钧大喜过望,上前执住宇文肱之手:“如此,万事皆仰仗羊真与度卢两位了!” 接下去再议谁人潜出东门,不想怀朔诸将依旧无人应承,这下连杨钧都光火起来:“尔等,尔等。。。”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下去。 这时高欢踏上一步,拱手道:“将军!非是我等不愿领此重任,实在此去武川求援,最好还是派遣武川本地人前往。我等贸贸然去,万一武川那里不识我等,竟把我等当奸细抓将起来,岂不坏了大事?”怀朔诸将纷纷附和:“正是!正是!” 此言不无道理,连武川诸人都反驳不得。没奈何,最后议定,贺拔家出贺拔胜,宇文家出宇文泰,共领一小队精骑潜出东门,往武川求援。因裴果勇锐,一并加入。 计议已定,怀朔军负责守城并巡弋城内,武川军则回营休整,只待夜深,便行出发。 。。。。。。 今晚月黑风高,正是趁夜突袭的好天时。丑时刚过,怀朔镇城西门缓缓打开,武川军三千骑鱼贯而出,人衔草、马含枚,悄无声息向着叛军大寨推进。 幸喜一路不曾惊动敌寨,三千骑不觉已到近前。就见长长寨墙上空空如也,并无守卫;寨门前虽有一列拒马,却嫌粗制滥造,轻易就能启开;便只寨门两侧箭楼上各有一个巡哨,偏偏都耷拉着脑袋,多半在偷懒睡觉。 宇文肱心中一动,轻声道:“叛贼大意至斯,此非天助我也?度卢兄,莫如我等一鼓杀进寨中,搅他个天翻地覆?说不得,连援军都不须求,一战便可退敌!” 贺拔度拔抚着长须沉吟不决:“只恐有诈。。。” “度卢兄,前番小果儿那一战你也看到了,贼人只是人多,实乃乌合之众。”宇文肱眼中闪过狂热之色,说道:“而我武川军英勇善战,你我这些个儿郎更有万夫不当之勇,何惧叛贼?眼下正是大好时机,万万不容错过呵!” 贺拔度拔还在犹豫,宇文肱却已将长槊平端起来,叫道:“度卢兄!建功立业,就在此时!”贺拔度拔一震,咬牙道:“也罢!且冲他一冲!” 下一刻,马蹄声如雷骤起,三千武川义勇长矛如林、钢刀赛雪,隆隆声中直闯叛军寨门。 羽箭穿空,嗖嗖而过,箭楼上两个贼军巡哨应声而倒。宇文颢贺拔岳当先驰出,一左一右,长槊起处,喝声“开”,门前那拒马瞬间散了架。铁骑洪流势不可当,贼军大寨本就不甚坚固的寨门撑不到片刻,轰然倒塌。 震天杀声中,三千武川骑士气势如虹,滚滚涌入敌寨! 。。。。。。 怀朔西门城头,镇将杨钧欣喜若狂:“诸君且看,敌寨里火光四起,杀声震天,当是武川军正在四处放火袭杀。哈哈哈,好啊!”转头大叫:“计策已成,快快快,开东门,放贺拔二郎他等出城!” 东门半开,十余骑如飞而出,直插东门外叛军几个寨子间的空档。宇文泰一边策马,一边说话:“也不知耶耶他等如何了。。。”裴果笑道:“东门这般快便开了,想必西门那边进展顺利。”贺拔胜一脸不爽,嘀咕道:“早知如此,我就该请缨攻打敌寨,偏让我回武川求援,真个没劲!” 十余骑皆选了军中上好马匹,行进甚速,不一刻已越过第一座叛军小寨,并无阻挡。不久几个叛军寨子里喧哗声四起,黑暗里有人大喊:“敌军夜袭西门外大寨,速去救援!”到处都是乱腾腾一片,依旧没人注意到裴果他等,于是又顺利跑过第二个小寨。 众人快马加鞭,激起团团烟尘,不久第三座小寨跃然眼前。但绕过此寨,便即脱困,再往前便是通往武川的康庄大道。 不提防火光骤起,星星点点掩映而来---总有数百贼兵,也不知这是要绕去城西助战,还是恰恰好发现了裴果几个的踪迹,此刻举刀挺矛,横亘面前! 第五十七章大郎 怀朔西门城头,镇将杨钧兀自沉浸在狂喜之中,可他不知道,贼军大寨里那些闪耀的火光,其实并非武川军所为,而是贼军自个的杰作。 且说宇文肱与贺拔度拔领着三千武川义勇一鼓杀入敌寨,不想沿路静悄悄的,既无想象中的贼军哭喊逃窜,亦无人结阵相阻。马速既起,前拥后挤之下,一时可缓不住,于是一路疾冲,连闯过数十顶军帐。有人使刀划开皮帷布幔,定睛看时,里头竟是空空如也。 夜色茫茫里,一整座贼寨仿佛睡着了,无声无息,透着阵阵诡异。宇文肱与贺拔度拔两个也是打老了仗的,焉能不觉蹊跷?当下面面相觑,暗叫不好。 便在这时,轰然哗响,无声无息的贼军大寨突然动了,四下里耀起无数火光,一队队、一列列贼兵穿戴整齐、阵势俨然而来,有正面阻截武川军的,有侧翼夹攻的,还有的正往寨门行进,意图明显,这是要把来犯的武川义勇一网打尽。睡着的大寨突然化作只咆哮雄狮,张开血盆大口,利牙森森! “中计矣!”宇文肱悔不当初,当下更无犹豫,举槊狂呼:“退出寨去!退出寨去!”话音未落,嗖嗖羽箭声响彻耳际,夜空里有铁雨如注。一骑接着一骑,武川义勇落马者甚众。 宇文肱气恨交加,大喝声中纵马而前,亲自断后。十余贼兵抢将过来,宇文肱手中长槊疯狂舞动,火光照耀下竟成一团幻雪,贼众刀折矛断、当着披靡,不由退后几步。宇文肱趁机勒马调头,赶着前头的武川义勇急急退去。 。。。。。。 “武川裴果在此,谁敢拦我?”嘘律长嘶声中,黄骢马径直前冲,如芒如电,平地里起了一阵奔雷! 夜风荡荡,引着几百支火把的光芒一起投向裴果,更吹卷起那一袭翩翩青衣。 贼众纷纷变色:“此非黄骢年少、青衣裴果么?”“娘诶!竟是这个杀神当面!”“让开!让开!莫挡了我的道!” 数百贼众发一声喊,慌忙向两边散开,竟无一人敢上前正面阻遏。裴果纵马而过,譬如利舟斩水,生生在贼众阵中劈开个坦途! “武川贺拔破胡在此,谁敢拦我!”又是一声雷霆震喝,贺拔胜人随声来。马蹄踏起腾腾烟尘,将他连人带马遮笼在内,只留一张凶狂丑脸在外,龇牙咧嘴、咆哮如雷。远远观之,仿佛庙里的金刚韦陀驾云而降,骇人莫名! 贼众倒吸一口凉气:“前番所见,这贺拔破胡箭术如神,也是个不好惹的。。。”纷乱一片,退得愈加远了。 “武川宇文黑獭来也!”宇文泰岂肯落后?领着十余精骑紧随而来,打马如飞。此刻贼众早已退远,哪里还有阻挡?不一刻宇文泰追及裴果与贺拔胜,大笑而去。 烟尘滚滚,裴果等渐行渐远,隐入夜色不见。贼众稀稀拉拉凑拢过来,惊魂未定。突然有人回过味来,一拍脑袋:“青衣裴果与贺拔破胡也就罢了,那什么黑什么獭。。。又是哪来钻出来的?娘的,一时不察,却叫他给唬住了。” 。。。。。。 城西贼军大寨里,武川军正自急急后撤。寨门前本已有几队贼兵围将上来,却遭宇文颢贺拔岳兄弟几个一阵猛冲,死伤惨重,余者挡不住,纷纷散去。再有贼兵赶来,欲上前阻击时,却见宇文颢往来如风,须臾间连杀七贼,继而横槊立马、威风凛凛驻在寨门之下。贼众胆寒,一时竟无人再敢近前。 退路既通,武川军蜂拥而出。武川义勇确然精锐,又是清一色的骑兵,一旦退去,贼众竟是追之不及。最后头的宇文肱看在眼里,心下稍安,眼瞅着寨门在望,大伙儿当能平安脱身。。。 可惜,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九八。 一波箭矢不期而至,宇文肱舞起槊轮,上打下拨。终究箭雨太过密集,还是漏了一支过来,“呲”的一响,铁箭头深深钻入宇文肱坐骑的马颈,骏马悲鸣,仆地而倒,宇文肱随之落马。 也是不巧,宇文肱落地之时,一只脚恰恰压在马身之下,连番挣扎,一时却哪里起得身来?贼军见状,哇哇怪叫,提速追来。前头的武川军急于撤退,亦不曾注意到最后头宇文肱陷入了困境,并无人回转来救,形势万分紧迫! 两个贼人本在近前,步子又快,抢上前来。狞笑声中,两把钢刀亮起,就要落在宇文肱的头脸上。 宇文肱长叹一声,闭目待死。不想劲风陡起,一杆长槊如天外飞仙而来,振出“嗡嗡”风雷之声,呼啦一记,将一个贼人透胸而过,溅起大片血花;余势未竭,又将第二个贼人串在了槊上! 马蹄哒哒,宇文肱睁眼一瞅,不喜反惊,颤声道:“大郎!你怎么回来了?” “耶耶莫急,孩儿来也!”宇文颢一跃下马,俯身探手,嘿然开声,发力要将压在宇文肱身上的马尸抬起。可那马儿身高体雄,重逾千斤,岂是人力所及?连抬几把,不过将马尸移偏几寸,并不足宇文肱拔腿而出。 追兵渐近,宇文颢满头大汗,焦急万分。宇文肱强撑而起,回望一眼,武川军多已退出寨门。。。当下大叫:“大郎!赶紧走!休要管我!” 宇文颢不听,兀自发力不休。 “我的话你也不听了么?”宇文肱大急,吼声如雷:“你给我走!快走!不走就是不孝!你听到了没有!” 宇文颢依旧不听。 “大郎你再不走,我这就死在你面前!”宇文肱一阵摸索,捡过地上长刀,回转刀刃,堪堪架到了自个脖子上。 “好好好!我走!”宇文颢丧哭连连,直起身来。 宇文肱心头一松,不觉移开手中长刀。便在这时,宇文颢欺身过来,迅捷如电,一记掌刀切在乃父后颈之上,力道拿捏,恰到好处。宇文肱全无提防,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宇文颢再行抬马,但见他青筋暴突、脸赤如饮,狂吼声中猛然发力。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一下将马尸抬起三寸!当是时,追兵已到,两杆长矛自他身后挺刺而来,宇文颢不闻不问,气沉丹田架定马尸,左脚起处,轻轻一勾,已是将宇文肱勾了出来! “呲呲”两声,锐利矛尖破甲而入,宇文颢毫不理会,弯腰拾起宇文肱,一甩手,将乃父扔到了自个的坐骑之上。 又是几杆长矛袭来,除去一杆为宇文颢劈手夺过,其他无一落空,尽数刺进宇文颢身躯,血如泉涌。即便如此,宇文颢挺立如松,拼力探出夺来的长矛,在宇文肱坐骑马股上恰恰一刺,马儿吃痛,哧溜窜了出去。 眼前渐渐发黑,宇文颢觉着寒意透心,可强睁着的视野里终究看见,宇文肱伏倒马上,哒哒,哒哒,跑出了寨门。。。 大寨里的不远处,卫可孤长声叹息:“此人勇悍绝伦,更皆孝悌无匹,诶,可惜了。。。着令好生收殓其尸首,天明就派人送回怀朔!” 第五十八章回来 六月十一,夏风已浓,吹散清晨的雾气,便露出远处不甚高大的城墙,憧憧在望。 贺拔胜张开双手,肆意大笑:“武川,我回来啦!” 裴果也长舒了一口气,笑道:“以前不觉得,此番一别多时,还真是有点想念武川。” 宇文泰却翻个白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工夫在此感叹?走咯!”鞭子扬处,坐下骏马箭一般窜将出去。贺拔胜与裴果哈哈一笑,领着十余骑颠颠跟上。 马速甚快,不久已近武川镇城,突然他几个神色一变,不约而同勒马止步。贺拔胜瞪大了眼睛,遥指城头:“那。。。那。。。那莫不是。。。” 裴果点点头,神色黯然:“破胡兄你没看错,城头遍插卫可孤王旗。这武川,怕是已落入叛贼之手。” “怎会如此?”贺拔胜兀自不敢相信:“这卫可孤忒也心大,怀朔还不曾拿下,居然就敢分兵绕来武川。。。” 裴果叹道:“他兵力雄厚,团团困住了怀朔城。既不虞后路被袭,如何不敢再来取武川?” 贺拔胜气不打一出来:“要怪就怪那干无胆的怀朔人,成天畏首畏尾,只想着凭城固守。要我说,早该出城决战。贼人虽多,也不是十万百万,我等个个以一当百,怕他个鸟!” “你两个休再聒噪了!”宇文泰一脸焦急,说道:“如今武川失陷,无处求援,这倒还罢了。。。你两个也不想想,我几家老小都在城中,眼下可还安好?” “该死!”贺拔胜与裴果两个对视一眼,一颗心沉了下去。 “你们瞧,那武川城门好好开着,尚有人车进出。。。”贺拔胜叫道:“管不得了!现下就冲进城去,一窥究竟!”左手虚虚一拎马槊,右手扬起马鞭,作势要打。 “休要鲁莽!”裴果一把抢过贺拔胜手中马鞭,喝道:“凭我几个,就这么贸然冲进去,纯属找死!” “你待怎的?难不成就这么驻足不前?你家不住城内自是无妨,我这厢可是急死个人咧!” “破胡你这算什么话?”裴果冷哼一声:“我有说驻足不前么?” 宇文泰双眉紧蹙:“果子说的有理,莽撞行事,于事无补。” 贺拔胜一脸懊丧:“那你两个说,到底该怎么办?” “有了!”裴果眼珠子一转:“既然叛军不禁人车出入武川城,不如我几个卸甲弃马,扮作寻常镇户混进去,如何?” 宇文泰与贺拔胜眼睛一亮:“可行!” 说干就干,三个把甲胄脱下,连同兵器、马匹一起交给随行而来的骑士。三个心想,人太多定会招惹注意,不如就他三个进城,反而方便。这些骑士都是宇文与贺拔两家的私兵,城中并无家小牵绊,本也不急于进城,如此便躲在左近,静候三个消息。 收拾妥当,正要出发,宇文泰忽道:“果子,不如就我和破胡进城算了,你还是赶回家中,先看看韦大娘是否安好。” 裴果一滞,不由得朝着南边望了好几眼。半晌,他摇了摇头,说道:“还是先进城瞅瞅再说罢。贼军驻扎城中,若是城中无事,想必城外更不打紧。。。”说到这里,他突然说不下去,就此打住。 宇文泰与贺拔胜也是脸色极差---前番武川乱起时,城中伏尸遍地、户户家破人亡的场景实在印象太深,如今眼见贼兵据城,怎不忧心忡忡? 还是宇文泰开了口:“也罢,我兄弟三个一起,好歹有个照应。” 当下三个轻装而行,一路心事重重,不多久到了城门之下。城门口守着一队贼兵,见他三个过来,并不曾呼喝耍横,只简简单单问了几句。三个都是武川本地人,乡音无差,又早有准备,随意捏了几个名字住址,回答一番。守卒听不出异常,挥挥手便让他等入城。 入得城来,虽见街上常有贼兵巡弋,气氛却颇为平和。途经西郭市,里头酒肆开着,杂货铺开着,还能听到菜贩肉铺的吆喝声。街上人来人往,一如往常。几处残垣断壁,那都是元日里武川大乱留下来的痕迹,如今冒出长草青苔,显然近期不曾再次遭殃。 裴果三个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个的眼睛。 这时街上行人不少,甚至时不时晃过一两张熟面孔。三个不明情势,只恐给人认出来招惹麻烦,当下垂了头,只拣那偏僻街巷穿行,不多久便到了西城宇文府之前。 府门紧闭,周遭不见想象中的烧掠之状,亦无贼兵监视;抬头望时,“宇文府”三个大字赫然其上,全然无损。。。宇文泰先自松了口气,当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叩响门环。 片刻之后府门开启,门内探出个人头,一看之下,满脸惊喜:“四。。。四郎君!是你!你回来了!” 。。。。。。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宇文府内,正堂之上,王氏抚着小儿子黑獭的后背,一张脸笑成了花。 宇文泰却是神情尴尬---怀朔受困之事他是决计不会说的,说了徒增阿母焦虑,何必?方才好一番搪塞,大抵就是说耶耶安好,三位兄长安好,小妹宇文英也安好,大伙儿都好好的云云。如今宇文府里,主母王氏以下,尽是妇孺老幼,怕是连怀朔镇在东在西都搞不大清楚,但听得众人一切安好,又见小儿回来,早乐得心花怒放,哪里还会疑他? 这时贺拔胜开口问道:“王大娘,可知。。。可知我家里如何?”裴果也想发问,见贺拔胜抢了先,只好怏怏让在一边。 “你家里如何?”王氏一怔,随即笑道:“自然就像咱宇文家,一切都好好的,莫得事!” 说完这句,王氏云步走到堂下,牵起裴果的手,咯咯笑道:“遮莫果哥儿也在担忧家里?呵呵,多虑咯。亲家母前几日才来城中看望于我,我两个还曾说道,一俟果哥儿与小英回家,即刻便把亲给成了,好好热闹一番!”说着忽然有些低落,叹气道:“小英这妮子,也忒是胡闹!女儿家家的,到处乱跑。。。” 听王氏如此说话,贺拔胜自是一脸释然。裴果则讪讪笑了两声,不知如何接话。 “阿母!”宇文泰一脸疑窦:“这叛军入城。。。城中怎会毫无异状?” 王氏笑道:“月前卫王大军突然出现城外,城中确然吓了一跳。结果新来的武川镇将一箭未发,乖乖开城投降,哈哈,自然就没起刀兵。”顿了顿,又道:“人人都说卫王仁厚,我瞧啊,确实不差。他的兵马一入城便张榜安民,说大家伙都是六镇乡邻,本非仇敌,他只求粮饷供应,绝不伤人夺产。一开始大伙儿还将信将疑,时间长了,才知卫王果然说话算话。既然如此,大家伙还有什么好慌张的,正经过日子呗。” 宇文泰还是不解:“似我家这般,自可安心过活。我担心的是。。。官兵都投了叛军,镇内那许多破落镇户,他等还能安分?竟不曾煽动叛军趁乱抢掠?” 王氏一笑:“黑獭你说的这些,阿母本不甚明白。倒是巧了,镇内辛功曹如今投在卫王军中,做那征集粮饷的差事,前次来时,他说武川能得平安,原因有三。一是卫王仁厚,军纪严明,一开始城中确有些泼皮混混想要弄事,却都给抓去砍掉了脑袋;二是元日那场大乱,几乎把镇中刺头扫了个干净,剩下来的,多半还属老实本分;三是你阿耶还有你贺拔伯父带走了城中各家大族富户的根底,留下我等妇孺,哪敢对抗卫王兵马?但能过得下去,那些个多余的钱粮,嘿嘿,缴了也就缴了,权当换个平安。如此一来,这武川城能不风平浪静?” 这下宇文泰没话说了,杵在那里愣愣出神,若有所思。 王氏心情舒畅,便唤小婢去给三个取些吃食。裴果与贺拔胜归心似箭,哪里还肯耽搁,当下推脱一番,拱手告辞。 第五十九章卫王 裴果出得城来,不忘喊上城外十余骑随从,当下快马加鞭,一起赶回城南阴山脚下的裴宅。 母子重逢,自是大喜过望。韦娘子先使唤下人招待随从们吃食,旋即拉裴果进屋,嘘寒问暖,问长问短,足足说了一个多时辰。直到裴果肚子咕噜一叫,韦娘子这才反应过来,急得差点给自己掌个嘴巴:“不说了不说了,果儿快快去吃些喝些。诶,阿母这个糊涂呵。。。” 裴果吃饱喝足,早早睡下,躺在最熟悉不过的榻上,分外香甜,一洗疲累。 第二天一早,宇文泰便与贺拔胜联袂来访。三个避开韦娘子,聚在一处议论不休。 “武川家小无虞,真正松了口气。”宇文泰道:“可怀朔那里。。。该怎么办?” 裴果沉吟许久,还是摇头:“无论东去抚冥镇,亦或南下平城,皆路途遥远,回之不及。何况如今天下大乱,其他州镇情势不明,万一运气不好,去了还是白去。。。这援军,怕是求不到了。” 三个思索良久,毫无头绪,更无办法。贺拔胜叹了口气:“怀朔镇,多半守不住咯。。。” 裴果黯然点头。宇文泰却扬头道:“怀朔纵然不保,我三个还是得赶回去。一者可将武川情形告知大伙;二者,总不好父兄还在怀朔,我三个却赖在武川不走罢?” 裴果“嗯”了一声:“那是自然!大不了回去死战一场,大家伙总归同进同退!” “回去肯定要回去。。。”贺拔胜瓮声瓮气道:“可死战么。。。要我说,怀朔人既无血性,反多奸猾,譬如那高欢窦泰之辈。为了这干人死战,哼!实在不值得!” 裴果与宇文泰对视一眼,谁都不曾反驳,显然两个心里头皆认同贺拔胜所言。 贺拔胜接着道:“如今看来,这卫可孤其实为人不坏。真到怀朔粮尽之时,莫如。。。莫如。。。” 话没说完,早被宇文泰打断:“破胡!我等只管回去怀朔便是,万事。。。自有大人做主!” “也对,也对。”贺拔胜讪讪而笑。裴果自无异议,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当下宇文泰与贺拔胜各归各家。 三个琢磨了一番说辞,大抵就是军情紧急、不得耽搁云云,各自安抚好家中老小,再歇一晚,隔天晨光一亮便即出发。韦娘子再是不舍,也只好由着裴果去。 。。。。。。 裴果三个领着十余骑随从一路急驰,六月二十的晌午,堪堪赶至怀朔镇城附近。视野所及,怀朔城上仍旧飘扬着大魏战旗,至于城外么。。。也依然团团围着叛军的营寨。 三人先遥遥观察了一番,将敌寨地形分布大致记在心中,遂躲去隐蔽处歇息。硬是捱到夜半时分,大伙儿翻身上马,朝着怀朔城方向缓速潜行。 运气不佳,甫一越过头座小寨,身后箭楼上便响起砰砰梆子声,有哨兵大喊“敌袭”!接着寨门打开,脚步声沙沙大起,似有不少贼兵自身后追来。 退路已失,没奈何,大伙儿只得提起马速,硬着头皮向前冲。幸喜前头几座贼寨似乎尚未警觉,并不见贼兵冲出堵截,于是奋力扬鞭,直取面前两座寨子中间的空档。 哗啦!扑通!哗啦啦!扑通扑通。。。 宇文泰、贺拔胜在内,十余骑人仰马翻,尽皆仆倒!宇文泰还好些,屁股着地,痛归痛,没伤着筋骨;贺拔胜则直接跌了个倒栽葱,头脸上撞破一大片,鲜血长流,一时间天旋地转,只来得及叫句“娘的!哪里来这许多绊马索”,就此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便只裴果一个,仗着黄骢马神骏,居然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勒转马头,嘘律一声,生生止步,就差着那么一寸距离,不曾挂上绊马索。 黄骢马上,裴果暗呼侥幸,这时借着月色目光一扫,顿时满头冷汗---贼军寨子与寨子中间不知何时添上了长长绊马索,贴地绷直,几难发现。似他等这般夜间疾驰,不中招才怪。 动静这么大,贼兵又不是聋子瞎子,焉能不察?就听得人声、脚步声、兵甲声不息,左右寨子、甚而正前方都有人现出身形来,后头的声响也自不小,追兵隐隐可见。。。 宇文泰兀自坐在地上,一时酸痛不起,见状连忙大吼:“果子!别管我们!你快走!” 不想裴果不但没曾打马,反而轻轻一跃,跳下马来,朝着宇文泰摇头苦笑。他已瞅得分明,贼军绊马索使得甚妙,自第一根起,隔着十步左右便又来一根,如是者三。任你赤兔还是的卢,到此也休想起速。既失了马快,又叫人四面围来,如何还能走脱?更何况宇文泰贺拔胜他等都已仆地,就是裴果能走,他又怎么肯走? 倒也好,这一下大家伙统统跌个七荤八素、手脚麻软,贼兵一到,个个束手就擒。要不然真个死拼起来,他几个再是能打,到头来终免不了一死。 。。。。。。 “你便是射了我一箭的青衣裴果?”叛军大寨里,中军帐内,卫可孤高踞上首,一脸似笑非笑。两侧各站一排,皆是他军中将校,这时个个神情戒备,盯着帐内五花大绑的裴果。 换作是问贺拔胜,估摸着他多半要大喊一句“要杀便杀,要剐便剐,恁多废话”。可惜这厮脑袋伤得不轻,这时虽也在帐中,却是头缠白纱,昏昏沉沉,实在没力气说话,光在那哼哼唧唧了。裴果就老实多了,不卑不亢地答道:“我正是裴果。” “黄骢年少、青衣裴果,嘿嘿。。。”卫可孤喃喃自语,一脸的云淡风轻,全无想象中的勃然大怒。反倒是裴果见状诧异不止,禁不住瞥了一眼身旁宇文泰,却见宇文泰正好也看过来。两个目光一对,一起微微点头。 卫可孤又问宇文泰:“你是。。。” 事已至此,没必要隐匿名姓,宇文泰挺直胸膛:“在下宇文泰。”。 “莫不是武川宇文家的儿郎?” “家中排行第四。” “宇文四郎。。。”卫可孤点了点头:“嗯,武川宇文家的儿郎,个个不错。。。”顿了顿,又道:“那么他呢?”这是在问躺在地上的贺拔胜。 宇文泰一滞,有些不明白卫可孤为何说他家弟兄个个不错,可也无暇细想,当下答道:“贺拔胜,贺拔二郎。” 卫可孤嘴角一扬:“那么定是龙城男家的老二了。”六镇素来一体,往来频繁,宇文贺拔两家身为武川鼎鼎有名的豪族,卫可孤知晓倒也不甚稀奇。 卫可孤说完这句,目光又转回裴果,开口道:“那么月初正是你几个闯寨东去咯?既然已经突围离去,如何又巴巴赶了回来,自投罗网?”不待裴果回答,他又自顾自道:“让我猜猜。。。哈哈,你等一路而东,想必跑了趟武川罢?怎么样?家中可还安好?” 裴果与宇文泰对视一眼,一起发声:“卫王究竟何意,何不明言?” “好!”卫可孤哈哈大笑:“快人快语,我喜欢。”突地脸色一肃:“你几个如今落在我的手中,我却欢喜你几个武勇忠义,不欲杀害。既然如此,何不投在我的帐下?” 裴果不说话。宇文泰上前一步,并不正面回答,反问道:“卫王早知我武川军效力怀朔城中,取了武川却不加害我等家人,亦不曾拿我等家小前来要胁。。。宇文泰敢问,为何?” “你等小儿,未免也太小看天下英雄。。。”卫可孤悠悠望天:“真王揭竿而起,志在天下,岂会加害六镇乡邻?而我卫可孤,旬日之内必取怀朔,又何屑行那龌蹉之举?” 宇文泰颓然无言,裴果亦是怔怔出神,这时耳畔传来卫可孤逼问之声:“如何?你等可想好了?” 宇文泰悚然一惊,就见裴果递来个坚毅眼神,当下昂起头,一咬牙:“我等谢过卫王好意,可大人尚在城中,我几个小辈不敢私自做主。。。此刻就投在卫王帐下,不妥!” 帐内叛军将校大怒,有人跳将出来:“不识抬举!你想死就去死。。。”话没说完,吃卫可孤冷眼一瞪,忙不迭闭上嘴巴,缩了回去。 卫可孤缓步下堂,眼神如铁:“来人,松绑!发还坐骑,放他等回怀朔!”一众叛军将校面面相觑,似要劝阻,可犹豫再三,终未开口。 宇文泰与裴果一起拱手:“如前所言,无论如何,万事皆由大人做主!然我等但回城中,定将所见武川情状,并卫王之仁厚,据实相告,绝无一丝疏漏!” 第六十章杨钧 “不曾想,卫可孤竟是这般大气仁厚,虽为叛贼,亦豪杰也!”“谁说不是?” 怀朔城武川军营房里,贺拔度拔主持,各家各族头面人物悉数到齐,便只宇文肱一个,因着身体抱恙,不曾露面。贺拔胜伤势未愈,叫人抬了去后间,此刻正在静养,裴果与宇文泰两个则站在场中,已将武川情状、以及闯寨时失手被擒等事一一道来。众人听完,既喜武川家小无虞,又好一番唏嘘慨叹,泰半都在说卫可孤的好话。 有人忍不住朝着贺拔度拔一拱手:“龙城男!援兵无望,怀朔定然是守不得了,我等。。。是不是也得琢磨琢磨前程?但听得裴郎君几个这番遭遇,似乎,好像。。。” “磨叽个甚么?你不说我来替你说!”边上又抢出一人,张嘴叫道:“左右连武川老家都叫卫可孤夺了,我等还有甚么奔头?不如早早降了卫可孤!” 此言既出,场中一片喧哗,总有半数人点头附和。贺拔度拔脸上阴晴不定,并不开口。 便在这时,营房帘门掀开,宇文英搀着宇文肱走了进来! 乍见裴果与宇文泰在场,宇文英眉角一扬,差点惊叫出声,可转头看了眼乃父,眼眶一红,顿作颓然。 宇文泰抢将上前,就见往日里铁石般壮悍的阿耶居然腰背佝偻、步履不稳,两鬓之上亦变得斑斑白白。。。宇文泰鼻子一酸,哽咽道:“耶耶,大兄他。。。”他已得知宇文颢战殁敌寨,也终于明白之前卫可孤为何会说他家弟兄个个不错。 宇文肱面色铁青:“你若还记得你大兄,便不该一回来就替卫可孤摇旗呐喊!” 宇文泰无语凝噎,默默流泪。裴果见不是事,拱手道:“郎主!颢兄归去,我几个悲恸万分。然则,言而有信,方为男儿本色。卫可孤既肯放我等回来,我等又怎能背信弃义?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几个所言皆为实情,并不敢添油加醋半分。” “你。。。”宇文肱大怒:“你给我闭嘴!”嗓门太大,一时引得胸口发胀,弯腰咳嗽不止。宇文英大急,赶忙上前轻捶乃父后背,狠狠瞪了裴果一眼。裴果面红耳赤,垂了头,退开一旁。 “羊真息怒,到底他几个活着回来了,这是好事,好事呵。。。”贺拔度拔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劝道:“羊真身体欠安,还是早早回去休养为好。” 宇文肱点了点头,呼啦一下,突然直起身来,目光如刀,四下里一扫。方才还在叽叽喳喳的各家首脑顿时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悻悻。 “哼!”宇文肱冷哼一声,转头便走:“英儿,我们回去!”宇文英急急跟上,小心搀扶。宇文泰怔怔当场,也不知自己该不该跟将过去。 各家首脑哗然,一窝蜂拥到贺拔度拔身边:“龙城男!方才所议,究竟怎么个说法?” 贺拔度拔长长叹了口气:“此事,容后再议。。。” 。。。。。。 六月二十九,夜,有风,无月。 怀朔镇衙内,各军将校齐聚,聒吵哗闹,全没了往日的肃穆。 窦泰叫道:“将军!你就给弟兄们个实数,这粮草,到底还能支撑几天?”一堆人鼓噪应和:“我等几日都只吃个半饱,将军你倒是给个实数!” “想听实数是罢。。。”怀朔镇都大将杨钧一跺脚:“粮草已尽!” 堂下哗然一片,段荣走上一步:“内无粮草,外无援兵。。。这仗,没法打了!” 宇文肱这几天身体好了许多,这时正昂藏站立杨钧身侧,闻言把脸一板:“你待怎的?” 段荣一滞,不觉退后一步。 “诸君莫忧!”杨钧右手一抬,呼啦抖出一纸书笺,叫道:“请看,这是哨探冒死送进城来的消息,我大魏西道行台、大都督萧宝寅,并安北将军崔延伯,领关中十万精兵,已在高平大破贼军,阵斩贼酋胡琛、赫连恩!哈哈哈哈,关中既平,想来萧崔两位将军不久就能挥师来援。。。” 话没说完,被高欢冷冷打断:“远水解不了近渴,只怕关中大军来时,我等早已饿死多时。” 杨钧咬牙切齿:“挖草根、刨树皮,怎么着也要撑下去!” 高欢嘴一努,侯景一瘸一拐凑上前来,同样抬手抖出张纸笺,嘻嘻笑道:“将军你有消息,巧了,我等也有。听好咯,日前五原一战,拔陵使族子破六韩孔雀临阵催锋、斩将夺旗,临淮王元彧大败亏输,遂弃了五原,引军退回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县)去也。” 杨钧色变:“你。。。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高欢不答,却把脸色一沉:“将军明明早就收到这则消息,却压着不让大伙儿知道,偏偏拣那千里之外的关中战事告知我听。。。哼!好个玲珑心思呵!” 堂下轰然大沸,一众怀朔军将朝着杨钧指指点点,脸上多露出忿忿之色。 武川军这边,宇文肱与贺拔度拔对视一眼,一脸惊讶,显然他两个也不知此节。其他家族首脑,包括宇文贺拔两家子侄在内,本就失了死守之心,这时乐得袖手旁观。 云中人司马子如不失时机接上一句,文绉绉的:“元彧败退云中,那可是远遁阴山南麓。如今咱这怀朔,嘿嘿,孤悬塞北,犹小舟泛于汪洋也。。。” 将校中有那脾气急躁些的,直接开口叫了起来:“都这样了,还守个屁!早早开城投降,还能吃顿饱的!” “贼子敢尔?”杨钧双目赤红,拔出腰刀就去追砍那军官,边追边喊:“我杨氏世代大族,我杨钧身负怀朔一镇之任,岂能投在那干叛贼破落户帐下?谁敢言降,我杀了谁!” “呲”!利刃入体的声音传来,惊得宇文肱与贺拔度拔双双转过头去,就见高欢狞笑连连,正将一截带血的刀尖缓缓从杨钧身体里拔出。。。 第六十一章委身 “咕噜咕噜”,怀朔镇都大将杨钧嘴角处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满脸写着不敢相信的神色,一只手探出,似是还想去抓高欢,可终究只撑得片刻,啪嗒倒地,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事起仓促,宇文肱与贺拔度拔救援不及,眼睁睁看着杨钧就此身死。两个大怒,呛啷拔出腰刀,去砍高欢。早有窦泰、侯景迎上,拔刀战在一处。 这边厢两家子侄哇哇大叫,疯了一般挺刀而上,武川军其他将校稍作踌躇,亦纷纷随上。 高欢已退开老远,这时高声大叫:“武川人与杨钧蛇鼠一窝,欲阻我等献城,断我等活路!是可忍孰不可忍,大家伙一起上,杀了他们!”此刻堂上,怀朔诸军将校挤得满满当当,十之九八都想献城求活,高欢这一句,可谓诛心。 不想那些个将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地发一声喊,不约而同跑出堂去,压根没人理会高欢。还有好事者转头大叫:“高统军,这里就交给你了!我等这就去开门迎卫王进城,请卫王来助你一臂之力!”高欢气得七窍生烟---本想把这干怀朔同仁当刀使,何曾料到,这干人居然比自个还要滑头。 当下便只剩窦泰、侯景、段荣、孙腾等高欢本军将尉,或者刘贵、司马子如等少数与高欢交好之辈留在堂上。人单势薄,高欢自忖不是武川军众将校对手,哪里还敢逗留?一声扯呼,带着麾下急急鼠窜。 宇文肱还待追杀,不想丧子之痛犹在,身体到底不曾痊愈,急切间一个踉跄,差点跌倒。贺拔度拔一把扶住,劝道:“罢了,由着他们去罢,此仇终有机会再报。眼下城中大乱,卫可孤就快杀进城来,我等还是回去城南营房,召集弟兄,早做准备。” “也好!” 。。。。。。 城北高欢军营房里,窦泰厉声大吼:“快些!动作再快些!你你你,那口破铁锅还留着做甚?早早扔了免得碍事!大伙儿轻装出发,快快快!”一众士卒东窜西走,穿戴收拾,忙得不可开交。 司马子如凑上一步,说道:“高郎!可想好了?果然不投卫可孤?” 高欢摇了摇头:“叛贼终究只是叛贼,即便一时势大,从来也不曾听说最后能成事过。为前程计,我等还是照着上次商议的,去投秀容尔朱氏!” 秀容人刘贵点头不迭:“秀容尔朱氏兵强马壮,其酋首尔朱荣去岁曾随骠骑大将军李崇北征阿那瓌,三战三胜,因功得授游击将军。我瞧那尔朱天宝(尔朱荣表字)雄武英茂,慷慨奋发,日后必成大器!此去秀容,错不了!” 高欢“嗯”了一声,吩咐道:“卫可孤大寨立在西门之外,待会儿他定然从西门进城,我等便趁乱开了北门冲出去。我与姊夫、阿泰三个领前军开道,万景、龙雀(孙腾表字)、遵业(司马子如表字)、阿贵(刘贵小字)你几个率后军随上。大伙儿前后呼应,免得叫叛军一发包了圆去。” “诺!” 。。。。。。 城南武川军营房,营门紧闭,战旗卧倒,营墙上隐约可见人影耸动。 大营正堂里,一众将校或坐或站,皆甲胄齐全。有的忧心忡忡,有的沉默不语,更多的则交头接耳、议论不断。 “报!怀朔军大开西门,贼军已然入城!”探子飞马来报。 所有人目光一起转向上首的宇文肱与贺拔度拔。贺拔度拔嘴唇一动,似要说话,可看了一眼坐得巍然不动的宇文肱,吐出来的只剩两个字:“再探!” 众人一阵哗然,忍不住就要闹将起来,可瞧着两位大佬神色不善,打个激灵,还是强自压将下去。 “报!贼军接管城门,入占镇衙!” “报!卫可孤大纛入城!” “报!大队贼军拥着卫可孤,直往我营而来!” 话音才落,营外传来长长号角之声,卫可孤高亢的声音响起:“诸位武川英豪,卫可孤这厢有礼!” 轰!堂下众人再也按捺不住,一起开口:“两位郎主!当断则断呐!” 贺拔度拔也自焦急万分,挺身站起,叫道:“羊真!事急矣。。。” 宇文肱脸色铁青,一字一顿道:“我只问一句,大郎的仇,怎么办?” 话音刚落,早有人开口道:“古今中外,但凡两军交战,刀兵何曾长过眼睛?所谓将军沙场死。。。那卫可孤也不曾轻贱宇文大郎的尸首,反而礼送而回。说起来,并无亏处呵!” 事实如此,宇文肱也反驳不得。 另一人赶忙接口:“正是正是!这是打仗嘛。。。别的不论,就说在座,各家多多少少总有损伤,要是个个都想着报仇,那可几辈子也扯不清楚咯。” 宇文肱撇过头去,兀自强撑。 人群中一个年长者走出来,一捋长须,正色道:“逝者已矣,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这许多儿郎尽数葬身此处?试问我等都没了,武川城里各家老小又何以存活?难得卫可孤不是残暴之人。。。宇文郎主,可莫要自误呵!” 宇文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应是已经意动。 贺拔度拔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道:“汉寿亭侯当初屈身魏武,其后犹威震华夏,为蜀汉肱股虎臣;阿那瓌亦曾长居洛阳,如今则鹰翔长空,瀚海称王。羊真!但为这营中几千弟兄计,为武川上万父老计。。。暂时委身于卫可孤,不丢脸!”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他日但有机会时,再反正报国不迟!” 宇文肱长叹一声:“罢了!便听度卢兄的。” 第六十二章乱了 这是大魏正光五年的八月底,时值夏末,依旧分外炎热。透蓝的天空悬着火球也似的烈日,炙烤得大地干枯无力,偶有小风吹过,扑腾起阵阵飞烟嚣尘。 怀朔城南营房里,武川军仍然驻扎于此。前番怀朔陷落时,武川军在内,满城诸军皆降于卫可孤,便只高欢一军,突然开了北门发难,却因叛军势大,还是给当场打得四散而去。只是后来检点,并不曾发现高欢等一干军头的踪迹,想必已然远窜。 也不知卫可孤心中如何打算,既不曾将武川军打散重编,亦没有将之发还武川,只令驻扎原地,且两个多月来并无分毫任务派下,大伙儿蹊跷之余,更觉无聊。 咕嘟咕嘟,赤着上身的贺拔胜一气喝下大半瓢水,忍不住咂着舌头喊声“爽快”。他额头上斜斜一条长疤,暗红醒目,正是那晚他闯寨落马的结果,如今伤势已愈,伤疤却再也去之不掉,一张脸瞧着越发凶恶。 贺拔胜喝完水,一撇头,正见裴果拿顶皂帽罩在脸上,翘着脚,仰躺在院落里透风背阳处,半睡不睡。贺拔胜呵呵一笑,说道:“怎么?英妹妹这么一走,小果儿魂儿都没了?”却是之前宇文肱向卫可孤陈说,要将爱女送回武川。宇文英女儿家一个,又不属军序,卫可孤自无不许。当下宇文肱安排人手将之送回,可不管宇文英肯是不肯。 裴果移开皂帽,白了贺拔胜一眼,也不说话,轻轻又将帽子盖上,继续发呆。 “来来来!我两个比划比划拳脚,也好松动松动筋骨。”贺拔胜不依不饶:“这鸟日子,闲得心都慌!” “二兄心慌是对的。”转角处大踏步走来贺拔岳,脸色不豫:“诶,这世道,真个乱咯。” “阿斗泥此话怎讲?”贺拔岳一向消息灵通,裴果这下倒是来劲了,扔开帽子,坐直身来。宇文泰此刻正好在隔壁屋内忙活,听到贺拔岳说话,赶忙也走了出来。 贺拔岳先不说话,左右看了两眼。裴果知他何意,笑道:“此处尽是自家弟兄,可没得外人。”贺拔岳点点头,当下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收到消息,临淮王元彧因着北讨不利,已给削职夺爵。朝廷改派骠骑大将军李崇为北讨大都督,入驻云中,又调抚军将军崔暹、镇军将军广阳王元渊各领一军为辅,皆受李崇节度。” 宇文泰一愣:“我常闻李崇用兵如神,由他来当这北讨大都督,还能有差?难不成他年纪大了,如今不成了?可去岁他还逐北三千里,撵跑了来犯的蠕蠕主阿那瓌。。。” 贺拔岳摇了摇头:“李崇虽已七旬老矣,可确然善战。破六韩拔陵挟五原大胜之势进逼云中,连番猛攻,却给李崇一一挫败,士气也为之低落。” “嗯?”大伙儿听着越发糊涂。 贺拔岳话锋一转:“不想那崔暹争功,不服李崇节度,自领兵马北走白道,欲攻夺武川、怀朔,再袭沃野,以抄破六韩拔陵的后路。结果么,嘿嘿,这厮在白道要冲里遭了叛军埋伏,一败涂地,仅以身免。拔陵由是威势复振,再行进逼。李崇失了崔暹所部,也不敢擅撄其锋,只得与广阳王元渊坚守云中,与拔陵对峙。幸喜李崇帅才,至今不落下风。” 贺拔胜恨恨道:“崔暹这等混账东西,朝廷怎么就瞎了眼用了他?” 宇文泰冷笑不已:“可不就是眼瞎?我听说这厮当过南兖州与豫州刺史,皆因贪敛而给罢了官。后来又做瀛洲刺史时,出城打猎碰到个村妇,厚着脸皮问人家崔刺史如何,结果村妇也不识他,一张嘴大实话讲出来,说瀛洲百姓何罪?怎么就摊上这个崔无赖!” “哈哈哈哈!”大伙儿一起放声大笑。笑得片刻,隐隐觉着哪里似有不对,这便笑不下去了。贺拔胜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宇文泰怒形于色:“后来他又因渎职,给罢了瀛洲刺史之职。可就这么个人,哼!如今还不是好好占着抚军将军的高位?” 众皆默然。 “这么一说就对上了!”那边厢裴果突地一拍大腿,叫道:“前些日子卫可孤不断调兵南下,后来更亲自领军而去,想必就是走了趟白道要冲罢。崔暹如何是卫可孤的对手?何况他在明,卫可孤在暗,怎不输个一干二净?” 几个觉着在理,纷纷点头。宇文泰却皱起了眉头,沉吟道:“自怀朔去白道,必经武川。。。我原以为最近都无战事,故此让我等留驻原地。既然卫可孤率军去的是白道,为何不带上我等熟知白道地形的武川人马?如此看来,卫可孤心中。。。对我等尚有疑虑呵!” “卫可孤放心才怪!”贺拔胜扑哧笑了出来:“瞧瞧你等,一口一个朝廷,叛军。。。何时又真把自个当作卫可孤麾下?” 裴果与宇文泰面面相觑,均想:似乎。。。好像。。。是这么个理儿啊。 这时贺拔岳幽幽嗓音响起:“其实崔暹之败,不过小事尔!” “嘶!”几个倒吸一口凉气,大热天里赫然觉着一冷,乃把目光一起投向贺拔岳。 贺拔岳取瓢舀水,喝了一大口,继续开讲:“关中那边,羌人莫折大提起兵造反,一举夺取秦州(州治上卦,今甘肃天水)。胡琛余部万俟丑奴、宿勤明达等纷纷前往投靠,共推莫折大提为秦王。如今他等已聚众十万,肆虐关中,弄得处处烽火!” “这。。。”裴果惊道:“关中不是还有西道行台、大都督萧宝寅与安北将军崔延伯的十万官兵么?前番刚斩了胡琛与赫连恩,怎么一转眼又糜烂至斯?” “诶!终是因为朝纲混乱,民变迭起。。。”贺拔岳答道:“不独关中,夏州(州治统万,今陕西榆林横山区及靖边县)、东夏州(州治广武,今陕西延安)、豳州(州治定安,今甘肃庆阳宁县)甚至远到凉州(州治姑臧,今甘肃武威),处处皆有变民蠢动。萧宝寅与崔延伯忙着四处救火,怕是分身乏术呵。。。” 裴果颓然坐倒,喃喃道:“朝廷大军给阻在云中,关中那边又没了指望,如今这六镇,凭谁来救?沃野、怀朔、武川、怀荒。。。”掰着指头一一数过,叹息道:“也就剩抚冥与柔玄两镇,尚未落入贼手。” 贺拔岳闻言,不禁苦笑:“我这还没讲完呢,你倒是说出来了。” “几个意思?”大伙儿一起色变。 “就这几日传来的消息。”贺拔岳两手一摊:“北方大乱,洛阳城里皇帝也乱了心神,赶忙下诏改镇为州,镇户皆免为平民,以求安抚。可惜,终究是晚了一步,诏书未至,抚冥、柔玄两镇先自乱起。。。如今这六镇,统统都不属大魏了!” 第六十三章大势 九月初,怀朔城里锣鼓喧天,却是卫可孤率军得胜回来,一入城就大肆宣布已军如何盛壮,魏军惨遭大败,如今龟缩云中、旦夕覆灭云云,所述与贺拔岳说的,果然相差无几。武川群豪听完,个个闷闷不乐,只是不便写在脸上,强颜欢笑罢了。 卫可孤召集统军以上议事,宇文肱与贺拔度拔去了。众兄弟回得自家营房,一时郁闷,却听贺拔岳嘿嘿一笑道:“卫可孤这厮,嘿嘿,也是大话连篇。” 众人听到,一发围了过来。 贺拔岳轻咳一声,说道:“方才使了点手段,从卫可孤随军员从那里探得消息。原来卫可孤设伏击败崔暹后,还想南出白道,自背后突袭云中,结果么。。。” “结果如何?” “李崇本就担心崔暹有失,遂派了辅国将军费穆领一军前去后援。费穆虽不及救得崔暹之军,却正正好截住了卫可孤所部。大青山下、白道南口一战,费穆指挥得当,大破卫可孤!哈哈,这才是卫可孤急急北归的缘由,可不像他嘴里说的,什么一路所向披靡,得胜而还。” “果然如此!”裴果点头不迭:“我还在奇怪,卫可孤既已全歼崔暹之军,何不顺势杀出白道,与破六韩拔陵前后夹击云中。” 宇文泰也道:“不知大伙儿注意到没有,前前后后算下来,卫可孤此番出征之军怕不下三万之众,可今日回来怀朔的,我瞧着半数都不到。先前还以为是留军驻守白道抑或武川,如此看来,想必都折损在白道南口了。” 裴果插了一句:“要真是如此,那么如今卫可孤麾下,当初带过来的沃野镇本军,可就只剩下两万出头咯。。。” 贺拔岳重重点头:“所以他才急着回来大摆阵势、吹嘘功勋,要不然,怕是压不住各镇降军、镇户。” 众兄弟眼睛发亮,心思活泛起来,却听贺拔岳又道:“只是六镇已悉数叛出大魏,武川老家也拿捏在卫可孤手里,我等再是不愿从贼,眼下也只能静待时机。” 裴果“嗯”了一声,叹口气道:“如今这天下大势么。。。关中是指望不上了,只得期盼李崇发威,能在云中挫败破六韩拔陵主力,倒卷六镇。。。”忽然想到一事,开口问道:“之前朝廷大军本已节节胜利,却因崔暹之故失了主动,可见用人之明实在重要。我倒是不知,那广阳王元渊为人如何?于李崇而言,是臂助,还是掣肘?” “果子这话问到点子上了!”贺拔岳一拍大腿,侃侃而谈:“我听说元渊此人,其实颇有急智,虽不如李崇知兵,可比起崔暹,那还是强了许多。” “这么说来,可谓臂助啊!” “不过呢。。。”贺拔岳话锋一转:“这元渊最喜聚敛财富,听说他家玉石砌井、金银铸罐,丽姬三百、名马满厩,号称连石崇也比不上他!” “怕也是在说大话,”裴果嘿然:“石崇家可是劈烛当柴、珊瑚为林,连皇家都远远不及。” “乖乖,这般有钱!”侯莫陈崇乍舌道:“那元渊家是皇亲国戚,不好乱来,有机会倒要去趟石崇家,见识见识。” 宇文泰为之气结,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叫你好好读书不读!石崇是几百年前晋朝人,早已魂飞魄散,你去他家,寻死么?” 大伙儿一起发笑。 贺拔岳接着又道:“不巧李崇也是个生性好财、家资巨万的主,被人戏称为河洛首富。。。”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两位大富翁在洛阳时就互相看不上眼,如今撞在一起,诶。。。听说并不和睦呐。” 众人心底一个咯噔:竟然如此。。。 裴果眉头紧皱:“朝廷为何总是用人不明?前有崔暹,后来元渊,这。。。这不是自己给自己使绊子么?” 宇文泰冷哼一声:“哼!朝廷昏聩不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若非如此,六镇焉有今日?” 侯莫陈悦听得心烦,一张口叫了出来:“朝廷如此昏聩,我等还想那么多做甚?既然已经投了卫可孤,索性跟着他干算了!” “阿悦此言差矣!”贺拔岳脸色一正:“贼终究是贼,我等身为国家大族之后,如今迫于形势暂时委身,只是不得已而为之,怎可想着助纣为虐?” 宇文泰点点头:“我也听说,其实当今天子颇有振作之意,可惜太后弄权,一味贪乐,才致今日之乱局。我想,这大魏朝本身,终究还是好的罢。。。” 聊到这里,众人都觉着意兴阑珊,一时无语,便喊从人送来酒食,默默吃喝。 吃到一半,门外有人声喧哗,却是宇文肱与贺拔度拔回来了。大伙儿自是放下箸碟,站起来迎接。 两个大佬入得屋来,也不喝水喘息,先自说道:“方才军议,得了两个消息,一个好的,一个坏的,先听哪个?” 众兄弟面面相觑,忽听侯莫陈崇蹦蹦跳跳叫道:“好的,好的,自然是听好的!” 宇文肱哑然失笑,便道:“好消息就是,我等很快便可回去武川!” “那敢情好!”屋内轰然大哗,人人兴高采烈。 宇文肱接着解释:“原来卫可孤竟在白道南口吃了个败仗,损失惨重。如今他兵力不足,可破六韩拔陵却既要他全面督镇沃野、怀朔、武川三镇,不使后路乱起,又要他寻机出兵,南下白道,助攻叛军主力。卫可孤思前想后,不得不倚仗各镇降军。今日议定,我等皆随他一起前往武川,整训兵马,随时南征。” 贺拔岳大是得意,挤眉弄眼,意思自然是“我说的没错罢?” 裴果一皱眉:“卫可孤也去武川,我等岂不是无机可乘?” “走一步算一步,回武川总是没错。”宇文泰一拱手:“那么坏消息是?” 贺拔度拔长叹一声:“六镇尽反,关中大乱,大魏威势不再。是故破六韩拔陵遣使漠南,一番教唆,竟说动东西两部高车一起叛魏而附拔陵。贼势,大盛矣。” 第六十四章欲坠 时间过得忒快,不觉入秋,又不觉到了冬日。六镇乱起,自怀荒镇开算,整整一年。 时局混乱,烽火遍地。关中那边,莫折大提起兵后不久即病死,万俟丑奴与宿勤明达遂领各路叛众,与萧宝寅及崔延伯所部激战不休。崔延伯勇猛,十一月里领军先在泾州(州治安定,今甘肃平凉泾川县)胜了一仗,不料万俟丑奴与宿勤明达元气未伤,乃率部转进南下,竟一举攻陷雍城(岐州州治,今陕西宝鸡凤翔县),擒斩岐州刺史裴芬之,声威大振,更直接威胁到关中腹心长安(雍州州治,今陕西西安)。萧崔二人无奈,收缩兵马,回守雍州。于是雍州之外,万俟丑奴与宿勤明达跑马抢地,贼势猖獗万分。 这时武川军业已回到武川,消息传来,裴果大吃一惊---裴芬之正是裴叔业长子,算下来乃是裴果堂伯,可说是极近的血亲。裴芬之如今乃河东裴氏关中一支的族长,素有好施仁名,不想就此丧于乱贼刀下。裴果再是与家族不熟,骤闻近支族人受戕,也自伤怀。 倒是朝廷派出的一支偏师,由北海王元颢任都督,自豳州一路转斗,至东夏州,再到夏州,三个月里连续激战数十场,屡屡获胜,一时稳住了此三州形势,隔断了万俟丑奴宿勤明达所部叛军与六镇叛军间的联系。 塞北这里,破六韩拔陵得到东西两部高车投效,势力大增,进逼愈烈。李崇屡战不能克,形势岌岌可危。幸喜拖到冬日,破六韩拔陵军中粮草不继,只得让高车大军暂回漠南就食,这才转危为安。其间卫可孤多次欲图南下白道,抄袭云中后路,皆为费穆所阻,不得寸进。 打了小半年,云中残破不堪,缺粮少穿,魏军已成疲惫之师。李崇思来想去,觉着云中多半不可守,遂乘着破六韩拔陵不备,领军远退平城(北魏旧都,恒州州治,今山西大同),以求休整。更迁云中及周遭百姓同行,再一把火把个云中烧成瓦砾,坚壁清野,免得资敌。 魏军主力虽退守平城,李崇却不忘上表奏请辅国将军费穆为朔州刺史,留镇盛乐(朔州州治,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和林格尔县)。盖因盛乐扼守白道南口,一旦失守,不仅东边的平城失却屏障,南边的肆州(州治九原,今山西忻州)、并州(州治晋阳,今山西太原)都将无险可守。而盛乐城高墙厚,费穆又能征善战,留此一军,北可阻卫可孤的武川、怀朔叛军,东可御破六韩拔陵主力,为魏军主力争取休整的时间。 果然不久后破六韩拔陵率军进占云中,却只得废墟一座,气得七窍生烟。再往东进攻盛乐时,屡次攻城皆为费穆挡回,叛军士气大沮,加之粮草越发吃紧,破六韩拔陵只得领着疲师回撤,在云中废墟里扎营暂歇,四处收集粮秣过冬。 大魏的西边、北边打成了一锅烂粥,东边也不安稳---相继有营州(州治和龙,今辽宁朝阳)、齐州(州治历城,今山东济南)等地变民造反,一时魏国处处乱起,风声鹤唳。 南方梁朝岂肯放过此等良机?建康城里,皇帝萧衍一纸诏令,自东、西、中三路伐魏。 东路由南梁徐州刺史成景俊领军,连克淮阳(今江苏宿迁泗阳县)、建陵(今江苏宿迁)、睢陵(今江苏徐州睢宁县),直抵魏国重镇涡阳(南兖州州治,今安徽亳州蒙城县)。魏国朝堂为之震骇,拼力凑集出一支大军,以河间王元琛为都督,南下救援,这才逼退成景俊,守住了涡阳。 西路梁国雍州刺史、晋安王萧纲兵出襄阳,一路攻取魏国南乡、晋城、马圈、雕阳等地(皆在今河南南阳及邓州地界),吓得魏军各守城池,龟缩不出。可惜今冬荆襄之地暴雪弥漫,道路被封,粮草供应不足,萧纲只得分兵镇守攻取的城池,自领主力回转襄阳。 中路才是南梁皇帝萧衍心中真正在意之所,目标正是收复寿阳,乃以豫州刺史、辅国将军裴邃都督北伐诸军事,自合肥出兵北上。裴邃狂飙突进,奔袭寿阳,竟于一夜之间砍开城门,一举攻破寿阳外城。魏国寿阳镇将、扬州刺史长孙稚亦是一员悍将,虽惊不乱,亲自披甲上城,死守寿阳内城,仗着城墙高厚、武器充足,一日九战,总算挡住了裴邃的猛攻。不久魏国河间王元琛领着大军自涡阳南下,来援寿阳,裴邃只恐遭了夹击,遂暂退合肥,静待良机。 正光五年里的大魏,摇摇欲坠。 。。。。。。 转回塞北这里。却说破六韩拔陵所部贼势稍却,不等裴果他等欢呼雀跃,此前担心的事儿却一下子发生了。 先是洛阳城里,胡太后的大宠臣、中书令郑俨谗言,弹劾北讨大都督李崇畏敌不进,竟至丢失云中;紧接着,怕是约好了的,广阳王元渊自平城上表,告发李崇长史诈增功级、盗没军资。胡太后震怒,当即下旨赐死李崇长史,李崇本人坐免官爵,召回京师。李崇蒙冤回到洛阳,即刻免官削爵、罚没家资,不久他郁郁而死,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于是乎,广阳王元渊代总戎政。如今这北讨大权,他一人在握。 第六十五章发愁 大魏正光六年的春日姗姗来迟,然而明媚春光不见,有的只是冷风苦雨邋遢天。 天候不好,时局动荡,武川城里人人愁眉不展。 破落镇户们发愁,满以为六镇叛出大魏,从此就该扬眉吐气了罢?结果呢,生生缴完家中本就不多的牛羊、收成,临了家中男丁还给拉去从贼,成天与那官军见仗,说不准就落个尸骨无还。仔细算来,似乎还比不得之前的日子安生。 大户富家们发愁,虽说卫可孤“仁厚”,不曾来个刀刃加身,可这日子过得。。。四个字,“入不敷出”呵,倘若非要再加上几个字,那必然是“战战兢兢”。 卫可孤也在发愁。云中那边,真王不断遣使到来,翻来覆去就是几件事:要么筹措钱粮供应云中主力,抑或择机南下夹击盛乐。可惜,武川、怀朔乃至沃野,能搜刮的早已搜刮去,这大冬天的,难不成叫大伙儿刨冰吃雪?何况云中与三镇隔着好大一座阴山,粮草辎重转运极其费时费力,光路上糜费掉的,那就是个天数。倘若没有盛乐挡在中间,能够直穿白道,倒是简单了,可是。。。那费穆,着实可恨! 再掰掰手指算算手中筹码---从沃野带出来的本部兵马越战越少,眼下越来越倚重怀朔及武川本镇的降军、镇户,可见天也不曾让人家得过什么好处,这般下去,却能维持多久?哦对了,应真王相邀,西部高车近日会派出一支骑兵前来支援武川,听说人数并不多,无论如何,总归也算个好消息罢。。。 宇文肱、贺拔度拔,还有裴果宇文泰等众兄弟自然也愁,他等自诩忠义,却屈身事贼,不觉间已快半年。睁眼一看,四面八方贼势猖獗,也不知大魏的黑水旌旗何时才能再扬于武川城头。 发愁的可不仅仅是这些大老爷们,韦娘子、王氏,当然还有宇文英,她等也好是一番愁---虽说家中男儿总算回了武川,可卫可孤一纸令下,军中连休假回家都少有允许,又如何指望裴果披红挂绿,吹吹打打,来与宇文英成亲?再者,宇文家长子新丧,譬如一块巨石重重压在大伙儿心间,嘴里不说,心情免不得郁郁,王氏更是哭了三天三夜才缓过来。。。这桩婚事,怕是有的好拖。 。。。。。。 武川城就在这愁风愁雨里迎来了正月晦日。 一大早,各军营头收到号令,说是军情紧急,诸军将校皆至中军议事。入得中军,卫可孤居然少见的面色发愁,也不废话,三言两语把事儿说了。 原来这一段时日看似平静,不想竟是波谲云诡---洛阳朝廷遣使北出大漠,先重重赐赏柔然主阿那瓌,诏许以上书不称臣;又大谈当初柔然内讧,阿那瓌被迫南投洛阳,受到礼遇,后来更赠以兵器、衣物、马驼、牛、羊并粟二十万石,助其北归复辟的往事;再论六镇这里,破六韩拔陵一旦成势,更联合了东西高车,只怕不独大魏遭难,更要殃及柔然。。。 好一番高谈阔论,可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阿那瓌当即拍板,出兵十万,南下攻打破六韩拔陵,兵锋所指,正是叛军老巢沃野镇。 平城里头,广阳王元渊看着不声不响,却抓紧时间给得到休整的魏军补充了大量兵员、粮草、辎重、战马。。。元日一过,他便率军出城,上演了一出千里大迂回,两渡黄河、跨越河套,自南边绕过盛乐、云中,直取五原。 阿那瓌直指沃野,元渊意在五原,这是要彻底端了叛军的根基。破六韩拔陵收到消息,五雷轰顶,将欲往前,又恐盛乐一时难下,没奈何,只得急急回军。一路上日夜兼程,把能丢的一股脑儿都丢了,满心满腹只剩得一个目标---赶在元渊之前撤回五原,稳住防线,回头再图与阿那瓌及元渊决战。 卫可孤说完,大家伙面面相觑,谁都不曾想到,时局变化竟至如此之快。 眼下武川城中,兵马不少,却是鱼龙混杂---有卫可孤的沃野本部军,有武川降军,也有部分怀朔降军,陆续前来投效的贼匪、杂胡酋落也自不少。这时忽然听到这么个“晴天霹雳”,各家势力心思不齐之下,竟是一时无人言语。 “诸位。。。”卫可孤眉头一皱:“时局如此,可有计教我?”见众人依旧垂首不语,不由得心头怒起,喝道:“此用人之时也,如何一个个畏畏缩缩?但有见教,尽管说来!” 堂下一阵悉悉嗦嗦,有人开口问道:“不知真王回军之时,可有旨意传来?” 卫可孤叹了口气,说道:“真王走得匆忙,并未有所诏令。可我等既为真王属下,如何不为真王分忧?” 便有人道:“若无旨意,不如我等还是紧守武川,以免魏军北出白道要冲,杀来六镇,反倒坏了真王的根基。” 紧守武川,意思就是啥都不做,此言一出,堂下多数人都出声应和。卫可孤面色一沉,显是不太满意,可就眼下的形势,他也不敢过分逼迫各家势力,当下强压怒气,冷眼旁观。 忽然宇文肱大步出列,厉声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等若是就这么龟缩在武川,一时倒是安生,可万一真王那里事儿不谐,到头来,我等还不是一并遭殃?” 卫可孤眼睛一亮,露出赞许之色:“羊真果然豪勇!你说下去。” 宇文肱一拱手:“我意,不如挥军南下白道,全力攻打盛乐。元渊去抄真王的后路,我等有样学样,也抄他的后路。一旦拿下盛乐,往西可与真王主力夹击元渊,胜之即抵定大局。往东可进击平城,眼下元渊领兵离去,平城空虚,唾手可得。平城乃魏国旧都,北方腹心所在,但取平城,我军大势成矣!” 卫可孤略感意外,“哦”了一声,蹙眉沉吟。他的本意,乃是集结一支大军西去增援沃野。他唯恐各家势力听到真王困急便不肯出死力,遂指望各家势力自己把话说出来,这样他便可从中取事,一言而定。不想宇文肱却是这么个主意,自然踌躇起来。 倒也不用卫可孤发话,先自有人跳将出来。一个怀朔军将叫道:“盛乐易守难攻,急切间如何能下?我等又不是没试过,先前真王大军在时,与我军南北夹攻都不曾破城,如今只我一军,何以成事?” 堂下一片哗然,不单怀朔军将、贼匪首领、杂胡酋首等觉着攻打盛乐压根不可行,便是不少武川军将自个也有所迟疑,反倒是沃野军将那边声响不大---却是卫可孤不曾表态,他等不便发声。 纷纷扰扰中,宇文肱暗自朝着贺拔度拔打了个眼色。 贺拔度拔其实也有些不明所以,不晓得宇文肱这次突然出头究竟何意,可此时不出,更待何时?当下声如洪钟:“卫王!羊真所言极是,我军正该南下白道,攻打盛乐。若能取之,大事谐矣!若暂不可得,最不济也能拖住费穆所部,不使其出兵奔袭真王后路。试想,真王正急着回军五原,万一竟叫费穆派兵拖住,岂不坏了大事?故此,我军但能出兵南下,无论成与不成,当能助真王一臂之力。他日真王问起,也可知我军忠心。” 贺拔度拔这番话,无论在不在理,可最后这一句“他日真王问起,也可知我军忠心”,倒是实实在在说到卫可孤心坎里去了。 卫可孤暗忖:我屡次南下不成,最近钱粮供应又老是短缺,只怕真王心里,对我已有不快。。。”瞥了一眼堂下叽叽喳喳的各部军将,又想:“这干人各怀鬼胎,若真要他等远赴千里之外的沃野,正面对敌蠕蠕十万大军,嘿嘿,恐怕推托得更加卖力。既然如此,还不如南下盛乐碰碰运气,回头也好应付真王。。。” 卫可孤主意已定,当下把脸一肃,大是威严,朗声道:“羊真、度卢之言甚得我心。我意已决,不日出兵南下,攻打盛乐,为真王分忧!” “诺!”沃野军将校纷纷领命,武川军两位大佬态度一致,余人焉能不从?这便占了堂下军将半数还多。怀朔军将、贼匪首领、杂胡酋首等再是不情愿,这时也只好拱手应承。 计议遂成,各军自回本营准备。 第六十六章反正 武川军营房里,宇文肱屏退一众将校,只留宇文、贺拔两家的子侄亲随,开门见山:“我知大伙儿心中存着困惑,为何我宇文肱一向不大肯替卫可孤卖力,今日却变得如此主动。无他,如今破六韩拔陵困急,正是天赐良机,我等当趁势反正,重归大魏!” 其实众人大致也猜到宇文肱心思,听宇文肱说将出来,均想:果然如此。 “重归大魏?”独孤信想了想,问道:“宇文郎主可是想南下盛乐时,寻机投奔费穆?如若如此,何不请命便由我武川一军前往?如今卫可孤亦率大军南下,不方便行事呵。” 裴果摇了摇头:“我等自去投奔费穆不妥。毕竟家小都还在武川,可不大容易一股脑跑路。” 宇文肱嘿嘿冷笑:“我确然想与那力保盛乐不失的费辅国相会,可总不能就这般空着手去罢?” 贺拔度拔一滞:“羊真的意思是。。。” 宇文肱神色一厉,狠声道:“自当砍下贼首卫可孤的脑袋,以为见面礼!不但如此,还要收复武川,还我家乡父老安生!” “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裴果喃喃自语:“卫可孤算不得坏人。。。定要杀了他才成么?”语声甚是低微,并无人听到,也没人理会。 独孤信一皱眉:“我等人单势薄,难矣。。。” 侯莫陈悦插口:“不若赶紧与武川各大家联系,人多了胜算也增。” “不可!”宇文泰叫道:“人多嘴杂,虽是武川本镇乡邻,谁敢保证他等没有异心?此事万分要紧,只有我等自行出手最可靠!” 贺拔岳一拱手,沉声道:“敢问宇文郎主,计将安出?” 宇文肱负手傲立,侃侃道:“可使人密见费穆,告知卫可孤行军路线、时间,于白道要冲设伏突袭。一俟卫可孤大军乱起,我等便猛冲其中军,定要临阵杀之!” 贺拔度拔这下也点头起来:“乱中取胜,可为矣。卫可孤一死,贼军必无战心,多半四分五裂。我等再聚合武川兵马,夺回武川亦非难事!” 大伙儿眼睛一亮:“此计可行!”贺拔胜更叫道:“临阵冲阵,夺卫可孤人头者,非我贺拔胜莫属!” 众兄弟一时摩拳擦掌,个个跃跃欲试。便只裴果一个,闷闷不乐、愣愣出神,忽然背后有人轻拍肩膀,接着耳畔传来宇文泰不大的声音:“果子,我知你心中所想。。。诶,可是卫可孤不死,我等几时才能反正?武川何时光复?何况大兄之死,耶耶耿耿于怀,他嘴里不说,我却知他一腔恨意尽在卫可孤身上。。。” 。。。。。。 五日之后,正是出兵的日子。武川城外旌旗招展,刀矛如林,黑压压的军队一眼望不到边,卫可孤倾其所有,大举南下。 将要开拔时,忽然远处烟尘大起,应是一彪骑兵飞驰而来。 敌我不明,诸军纷纷色变。卫可孤却哈哈大笑,朗声道:“诸君莫慌,此乃西部高车乜列河酋长派来的援军是也!” 马蹄哒哒,那彪骑兵到得近前,翻身下马。果然领头的高声喊道:“斛律金奉乜列河大人之命,前来投效卫王!” 裴果就在阵前,这时大吃一惊,吃吃道:“怎么竟是斛律金这厮?” 众兄弟皆听过裴果在大漠里的故事,围上来道:“怎么着?可要揍他个满地爬?” “那倒不至于,”裴果摇头失笑:“好歹我还留了他儿子一命,这厮与我须并无怨恨。再说我等大事要紧,还是少招惹是非为上。” 卫可孤便给斛律金介绍诸军,到得武川军这里时,裴果特意避入阵中,懒得和斛律金照面。不想斛律金身后转出一人,背着把纹饰精美的雕弓,脸上犹带稚气,不是斛律光还有哪个?一年多没见,这小子身材窜高不少,双肩也厚实许多。 斛律光嘻嘻笑道:“裴郎君,别来无恙呵!”这小子倒是眼尖。 裴果无奈,拨开人群,走了出来。斛律金见是他,脸色顿时一沉。 卫可孤皱起眉头,问道:“怎么?斛律将军与裴军主之间。。。” 斛律金忽而一笑:“卫王莫要误会,我与裴军主乃是旧识,不意今日在此重逢,有些惊讶罢了。”裴果更加不欲解释,唯笑笑耳。 不过是个小小插曲,卫可孤当然不会在意,遂领着斛律金继续介绍。他见斛律金赳赳勇壮,先自欢喜三分,又观斛律金麾下虽只千骑,却个个精锐,越发开怀,当即邀请斛律金所部加入中军,随行在侧。斛律金自无不可。 裴果看在眼里,心底一个咯噔:斛律金武勇绝伦,斛律光箭术无双,有他两个待在卫可孤身边。。。殊为棘手! 第六十七章中计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预设的剧本进行着。二月初五用过朝食,卫可孤率军开出武川,日子没错。二月初七一早,大军涌入白道要冲,路线也没错。 既入险隘,卫可孤不忘遣派哨探,前出巡弋。二月初八晌午,路途过半,卫可孤愈发小心,步步为营。 大军赶路,一字长蛇阵迤逦前行。裴果策马阵中,莫名焦躁,总觉着哪里不对。 到了晚间,宇文、贺拔两家数百亲信子弟私兵披挂整齐,只待费穆兵马前来夜袭,不想苦等一宿,舀无声息。天明时分,大伙儿红着眼睛聚在一处,议论纷纷:“那费穆回信上写得好好的,定下来就在昨晚发难,如何却毫无动静?”“遮莫费穆这厮胆怯了?应当不会啊。。。此人能以一支孤军坚守盛乐,岂是胆小之辈?”“难不成费穆怀疑我等对大魏的忠心,以为我等是在诓他,是故不来?” “是了!”裴果眼睛一亮,终于晓得问题所在:“卫可孤此次出兵,颇为谨慎,以至与我等预测的行军速度比起来,竟慢了大半筹。。。”掐指一算,不禁摇头:“恐怕费穆的伏兵还在前头,照此推算,多半要到今日晌午才会撞见。” 众人脸色便不大好看,均想:卫可孤哨骑不断,光天化日之下费穆可不大容易设伏,这下麻烦大了。。。 事已至此,再想通知费穆已不大可能,没奈何,大伙儿只得硬着头皮前行。 果然裴果算得不差,日头正高时,有巡骑呼哨而来,高喊“前方发现敌踪”!大伙儿心底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卫可孤治军甚严,早有安排,当下喝令众军缓缓而退,选一处平缓宽阔地界停驻。再一声令下,就见一队队沃野本部精兵率先出列,架盾、起矛、端弓。。。分毫不乱。接着令旗频挥,传令兵四下里穿行通达,各军都领到了军令---归附的贼匪、酋落战力实在平平,这时便远远拖在后头,以为后军;怀朔与武川两军则作为左右两翼,护卫中军。 过不多久,前头谷里传来隆隆马蹄之声,继而战旗飘扬,上头大大的“魏”字清晰醒目,来者可不正是费穆设下的伏兵? 魏军呼啸而来,稍至近前,却惊觉不对---叛军严阵以待,分明早有准备,这。。。这到底是谁在设伏? 为首的军将大呼“中计”,急转马头,狂叫“撤退”!可魏军冲势正猛,一时哪里能止得住?于是轰然大哗,自相践踏,乱成一团。 武川军这边,大伙儿面面相觑,顿时傻了眼。宇文肱更是汗如雨下,期期艾艾对贺拔度拔道:“这可如何是好?这一下,莫不要让费穆误会了我等。不如,不如。。。”作势就要杀出,早被贺拔度拔紧紧扯住,摇头道:“羊真不可!事已至此,只好任由他去,我等保存实力,再觅良机!” 宇文肱面孔涨得通红,懊恼无比。 卫可孤中军那里,副将参军们纷纷谏道:“魏军大乱,何不趁势追杀?” 卫可孤远眺前方,心底隐隐觉着有些蹊跷,沉吟不决。 沃野一众军将大急:“卫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呵。如若一鼓歼灭来敌,则盛乐必定空虚,不世之功可期矣!” 卫可孤豁然一震,虽还在犹豫,其实已经心动。 便在这时,斛律金声音传来:“卫王!再不追击,魏军可就要跑远咯!” 原来费穆领兵有方,**出来的兵马亦属精锐,这时乱得一阵,不见叛军来追,遂渐渐平复。当下前军变作后军,后军变作前军,阵势一起,就要急急撤去。 容不得再行细想,卫可孤喝令追击。沃野军纷纷迈开步子冲了出去,呼啦啦、黑压压,漫山遍野。他等抢功心切,谁也不肯落了后,片刻功夫,中军为之一空,只剩得卫可孤千余亲卫,外加斛律金的一千高车骑士。 形势陡变,宇文肱看在眼里,心中杀机又现。贺拔度拔却还是踌躇:“卫可孤中军虽去,可他的亲卫与斛律金的高车骑士加起来也有两千,而我两家兵马不过数百,恐怕还是冲不过去。。。” 宇文肱无奈,强忍冲动,一双眼却不住去瞥卫可孤。 大纛之下,卫可孤双眉紧蹙,心念电转。突然他“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自语道:“不对!那魏将明明喊的是‘中计',可见并非两军偶遇,而是他有备而来。那么,那么。。。那么必是我军之中生了内奸,引得魏军前来偷袭,只是不曾想到我早有防备,这才自行乱起。” 一念至此,卫可孤冷汗涔涔,苦苦思索:是谁?到底是谁?一双目光如芒四射,自身边看过,看到左边的怀朔军,又去看右路的武川军。。。恰好宇文肱狠戾目光也向他投来,两个目光一对,卫可孤悚然一惊:难道是武川军? 卫可孤尚不及下定论,宇文肱却坐不住了。他心里有鬼,遭卫可孤这么一看,哪里还能按捺得住?当即挥动长槊,朝着中军方向拍马而出,吼声如雷:“杀!” 宇文肱这么一冲出去,贺拔度拔以下,两家数百子弟私兵哪里还能犹豫?纷纷拍马跟上。倒是其他武川军将士,一时摸不着头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卫可孤面色发白,哪里还不知道正是武川军造反?正待高声发令,不提防一箭电射而来,避无可避,眼见得就要射在他面门之上! “当”的一响,斛律金长刀横来,撞飞来袭之箭,堪堪救得卫可孤之命。远处贺拔胜大叫“晦气”,扔掉手中骑弓,摘槊猛冲。 卫可孤惊魂未定,一时说不出话来,喘气不止。亲卫们一拥而上,扶他下马,更团团拱卫,举盾将他遮个严严实实。 白道狭隘,即使这宽阔处也不过百多丈,宇文肱他等才冲得几步,便与邻近的高车军撞在一起,打得不可开交。终究人数不占优,又提不起马速,一时哪里能冲得进去? 卫可孤的传令兵不住往来,眼瞅着左翼怀朔军已然开动。。。众兄弟拼命搏杀,却始终寸步难近,焦急万分。 第六十八章骄儿 场中混乱一片,当是时,也不知如何灵机一动,裴果放声高喊:“斛律金造反,杀了卫王!大家伙跟我上,诛杀叛贼斛律金!” 轰然一片响动,右翼那边,本自彷徨失措的武川军突然活了过来,拔刀挺矛,直冲中军所在,喊声震天:“诛杀叛贼斛律金!”这里头,许多是叫裴果一句话带了节奏,更多的则是随了大流,也有不少心知肚明,却想:事已至此,回头宇文肱贺拔度拔败了,卫可孤多半要牵连武川各家。。。 卫可孤驻节武川,他麾下沃野军以外,势力最大的自然就属武川军。这一下全军加入进来,强弱之势立时逆转,杀得高车军不住后退。卫可孤忙遣精锐亲卫加入战团,这才稍稍稳住形势。 两下里打得激烈万分,到底还是武川军占得些许优势,慢慢逼近。左翼那边,怀朔军本已向中军靠拢,见状忽然就拖沓起来,大有两不相帮、隔岸观火的意思。怀朔军尚且如此,远在后头的贼匪、酋落就更不能指望,卫可孤气得跳脚大骂,无奈之下,赶忙喊上传令兵,要他等速速去追沃野军回来平乱。 十余骑传令兵策马而出,武川军这边一阵乱箭射倒七八个,到底还是漏了三四骑,就此远去。贺拔度拔远远看到,心急如焚,再一望周遭,宇文肱父子几个都叫高车军堵得严严实实,一时无法推进。 若是沃野军回援而至,只怕不用他等出手,站着看戏的怀朔军、贼匪、酋落立马就会变回卫可孤最最忠心的部下,一起上前撕碎武川军。事态紧急,为今之计,只有抢在沃野军回来之前斩杀敌首卫可孤,那么或可联合这帮墙头草,来个险中求胜。 贺拔度拔一念至斯,猛咬牙,长槊大开大合,全是一派不要命的打法。他跟前挡着两个敌将,皆身手不俗,其中一人探矛过来,想逼他回槊自守,孰料贺拔度拔恍若未见,手中长槊径直刺出,快逾闪电,一记把那人搠了个透心凉。那人虽死,手中长矛兀自袭来,“呲”的一声正捅在贺拔度拔小腹上,入肉三分。贺拔度拔闷哼一声,左手发力,甩开带血的矛头,面色有些发白。 眼瞅着贺拔度拔右手长槊一时收不回来,另一员敌将趁机攻上,铁矛朝着贺拔度拔当胸戳来。贺拔度拔开声吐气,稍侧上身,堪堪将铁矛让在左胁下,猛一夹臂,顿时将铁矛紧紧夹住。敌将连拔三回,纹丝不动,再抬眼时,就见贺拔度拔弃了右手长槊,一伸手拔出腰后长刀,作势欲砍。那敌将魂飞魄散,却哪里还躲得及?咔嚓一声涩响,直接给卸去半边肩膀,落在马下,死的不能再死。贺拔度拔面色愈加苍白,松开左臂赫然发现,左胁下给划出长长一道口子,鲜血长流。 贺拔度拔大发神勇,须臾之间连杀两将,周遭敌军为之胆寒,发一声喊,让出个大大口子。贺拔度拔更无犹豫,猛吸一口气,强忍伤痛纵马突入,长刀翻飞。贺拔胜与裴果恰在左近,见状飞马赶来汇合。 缺口既被打开,马速顿时提起,三骑并驰,十二只马蹄上下翻飞,踏出漫天烟尘;马槊一往无前,钢刀桀桀问天,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刀槊所指,卫可孤离得已然不远! 卫可孤面色大变,戟指大叫:“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倒是有不少亲卫闻声涌动,拦将上去。贺拔胜一马当先,丑脸上凶眼圆睁,大喝一声:“卫可孤莫走!取尔项上人头者,贺拔破胡是也!”铁槊狂舞,若雷霆万钧,当者无不披靡。裴果在侧,一条长槊或刺、或挑、或劈、或砸,当成了十八般武艺来使,敌人但有近前者,非死即伤。 亲卫们使了全力,可真正是拦不住。 反倒是贺拔度拔这时落在了后边,右手猛挥长刀驱敌,左手则捂着腹部伤口,有泊泊赤血自他指缝间不住流出。 贺拔胜与裴果勇赛虎狼,连破几道防线,眼瞅着就要冲到跟前,卫可孤可待不住了,振臂推开身边亲卫,咔咔就往后跑。忽听有人高呼:“卫王莫忧!有我父子在此,几个叛贼须闯过不来!”回头一看,却是斛律金与斛律光策马而至。 卫可孤尚有疑虑,就见斛律金与斛律光齐齐拈弓搭箭,嗖嗖两箭射出。贺拔胜冲在最前头,闻声大骇,又是舞槊、又是伏低,堪堪格开第一箭,终没能躲过第二箭,“夺”的一下,重重钉在他右肩肩窝里。贺拔胜低呼一声,翻身落马。 卫可孤大喜,当下停了脚步。 裴果大惊,正待上前相救,身后响起贺拔度拔的叫声:“果哥儿不要停,卫可孤近在迟尺,不杀了他,我等统统要死!” 裴果一咬牙,猛拉长槊,尾鐏狠狠刺在坐下马股之上,黄骢马怒嘶发狂,陡然腾空而起! 此刻裴果与卫可孤之间便只拦着七八个亲卫,个个忠心,皆挺起胸膛,欲以血肉之躯硬撼裴果奔马。不想黄骢马骤作大鹏,亲卫们猝不及防,便见平地里升起一片乌云,倏然遮蔽头顶,却哪里够的着? 卫可孤面如死灰,嘶声大吼:“斛律将军救我!” 嗖嗖两箭如虹射出,绝强绝劲,在空中竟发出呜呜风雷之声!依然还是斛律金爷俩各发一箭,直指裴果。 此刻裴果身在半空,避无可避。四下里万千人目光都看过来,一时忘了厮杀。贺拔胜挣扎半起,脸上尽是绝望之色! “叮!” 空中两支铁箭堪堪射到裴果近前,不知为何,竟那么巧撞在一处,劲力顿失,双双落入尘埃。。。 黄骢马轰然落地,裴果全力出槊,雷电矫龙也似,自卫可孤前胸破入,又从他后背透出,竟将卫可孤斜斜钉在了地上! 卫可孤喉头咯咯作响,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只说得一句:“好。。。好一个黄骢年少。。。”就此气绝。 裴果全身一颤,不由说了句:“对不住。。。” 四下里乱作了一团,高车军已然开始撤出战阵,卫可孤的亲卫们则是一片绝望,武川军自是士气大振,迅猛推进。怀朔军蠢蠢欲动,至于那些贼匪、酋落,见势不妙,齐齐回转头,撒开脚丫子干脆逃散。 斛律金爷俩只在裴果丈许开外,这时斛律金怒吼如雷:“光儿!你你你。。。你这是做甚么?你是不是存心的?” “耶耶!”斛律光洒然一笑:“当初是我答应要还裴果两条命。这,便是第一条!” 斛律金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一抬头,瞥了眼周遭情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也罢!我骄儿说过的话,算话!”翻个白眼,又道:“可惜呵,才投了乜列河,好歹算是同族。这安生日子没过上几天,又要再找下家咯。” “不可惜!”斛律光耸耸肩,雄鹰般骄傲:“我斛律一家纵横大漠,从来快意恩仇,稀罕甚么安生日子?” “好!不愧是我家骄儿!哈哈哈!”说完这句,斛律金头也不回,纵马而出,更捻指一吹,高车军便潮水般朝着北边退去。 斛律光嘻嘻一笑,叫道:“裴郎君,后会有期!”言罢一夹战马,追随大部队而去。 裴果望着他的背影,愣愣出神。 第六十九章度卢 高车军既退,剩下的卫可孤亲卫本就人少,此刻士气全无,哪里还是武川军的对手?盏茶功夫即给一扫而光,非死即降。怀朔军鼓噪起来,装模作样砍杀几个卫可孤亲卫,高喊:“怀朔武川本是一体,我等都是大魏官军!” 武川军为之气结,却也无可奈何---沃野军怕是须臾即至,此时可万万不能与怀朔军翻脸。 宇文肱策马而来,瞥了眼卫可孤尸身,放声大笑。众兄弟拭汗擦血,长长出了一口气。忽然一声怪叫,贺拔胜哭丧着脸跑过来,急急说道:“宇文郎主!我耶耶。。。我耶耶怕是不成了。。。” “啊?”宇文肱以下,众人脸色大变,一转头,就见几个武川军兵士抬着贺拔度拔哼次而来。贺拔度拔仰躺着,气息微弱,浑身上下染得跟个血人也似。 原来贺拔胜中箭落马,只因伤了右肩肩窝,竟是无力舞刀挥槊。便有卫可孤亲卫围拢过来,想将他砍杀当场。亏得贺拔度拔及时追至,一跃下马,使一口单刀左抵右挡,拼力护得儿子周全,自己却处处受伤。加上他本就腹部中矛、胁下流血,撑到武川军过来杀散敌军时,已是血染征袍,摇摇欲坠。。。 “度卢兄!”宇文肱一跃下马,跌跌撞撞而来,戚色满面。将要开口说话时,却被贺拔度拔扬手止住,贺拔度拔说话极是费力:“大敌当前,国事为重。羊真莫要管我,当速速列阵,以待来敌。。。” “耶耶!耶耶!”贺拔岳拨开人群闯了进来。 众兄弟中,平日里便以贺拔岳最为稳重豪慨,这时候却一脸惶急,喉咙都快哑了:“耶耶,不好了,大兄他。。。”忽然发现贺拔度拔竟是奄奄一息,贺拔岳譬如五雷轰顶,扑通跪在地上,哭的稀里哗啦。 贺拔度拔强自撑起,脸色惨白:“大郎他?” 随贺拔岳而来的士卒哭道:“允哥儿。。。允哥儿不幸战殁乱军之中。” “噗”!贺拔度拔一口鲜血飙出,气若游丝。 宇文肱以下,众人一起跪倒。 当是回光返照,贺拔度拔猛然睁眼,声音不小:“羊真!速速列阵!” 宇文肱拭去眼泪,铁青着脸走开。 贺拔度拔点了点头,露出笑容。接着他朝贺拔胜贺拔岳两兄弟招招手,说道:“破胡,阿斗泥,我要走了,你两个却万万不可失了斗志。从此追随宇文郎主,一则尽心尽力保家卫国,二则建功立业光宗耀祖,那么耶耶我,还有大郎的在天之灵,足可欣慰!”一语即罢,溘然长逝。 贺拔岳失魂落魄,跌倒尘埃。贺拔胜目眦欲裂,突然跳将起来,左**过一把单刀,疯了也似,在卫可孤尸身上狠命斫砍。还是裴果与宇文泰一起上前,花了好大力气,这才把脱了力口吐白沫的贺拔胜架开。 。。。。。。 沃野军并未像预想中那样疯狂地杀回来。他们,败了。 费穆深谋远虑,除开前头设下的伏兵,自个又领了一支兵马随后而至。于是白道要冲里,盛乐前后两军汇合一处,反过来又猛攻沃野军。 沃野军追得气喘吁吁,毫无阵型可言,当即给打得七零八落。跑回来时,又给严阵以待的武川军一阵大砍大杀,死的死,降的降,全军覆没。至此,怀朔军自是没了二心,纷纷表示唯宇文肱马首是瞻。 费穆领军而来,得闻此间故事,唏嘘不已,在贺拔度拔身前长拜三次。 众人强压悲伤,整军北上。两日后赶至武川城下,却见城中叛贼早已逃逸一空,武川本镇镇军出城列队,擎大魏旌旗相迎。 大魏正光六年二月十一,武川光复。 那位朝廷派来接替叱干邛、却一箭未发开城投降的武川镇将,大约是害怕朝廷会追究其罪责,不声不响跑了路,远遁无踪。费穆当场提笔疾书,表奏宇文肱暂假武川镇都大将之职。 武川既复,大事已定,费穆担忧盛乐后路有失,遂向宇文肱告辞,约好两家守望相助。 宇文肱送走费穆,乃为贺拔度拔与贺拔允发丧,因着贺拔度拔素有仁名,满城为之悲戚。 无论如何,武川光复,军中得到休憩,将士皆与家人团聚,镇内一时皆大欢喜,生气勃勃。怀朔军略做休整,也打道回府,不久送来消息,说是与怀朔城中本镇兵马里应外合,一鼓逐走叛军,怀朔遂复。众人闻知,益发心安。 第七十章男儿 三月里,塞北春色浓郁,牧草连天。 本该是跑马猎鹰的欢愉时节,宇文肱却负着手,在武川镇衙的正堂里来回踱步,脸上分明写着烦躁二字。 昨日晚上,盛乐急书来报,言道广阳王元渊抢先拿下五原,本占得先机,不料破六韩拔陵随后赶来,截住了魏军后军及粮队。五原东南牟那山一役,叛军大都督、平南王破六韩孔雀勇不可当,打得元渊心腹大将李叔仁单骑逃走。叛军夺得魏军粮草,士气大振,更仗着兵力雄厚,一举将元渊所部围在了五原。 总算元渊尚属知兵,连着挫败了叛军几次攻城,遂得遣军出城下寨,里外呼应,不致困守孤城、无法交通。 元渊本想坚守五原,等柔然主阿那瓌十万大军南下,合军共击破六韩拔陵,不想左等右等,全无消息。后来才知,蠕蠕人马虽多,却不善攻城,阿那瓌瞧着声势不小,迄今不过袭取了沃野镇里几个小小戍堡,遇着沃野大城便屡攻不克,无法可想。西部高车乜列河所部又时常过来骚扰偷袭,阿那瓌只得顿足沃野城下,一时无得南下。 这下元渊顿觉吃紧,赶忙遣使跑去盛乐,要费穆领军来援。费穆自忖兵少,只怕分兵去了五原,反弄得盛乐空虚不保,左思右想之下,只得派人来武川求援。 宇文肱自诩忠义,又戴着个假武川镇都大将的头衔,想也没想,一口答应,当即叫来宇文连、宇文洛生、宇文泰三兄弟,要他等速速准备下去,武川镇军两日后便即开拔。 不料王氏听说,当场就炸了锅,哭的地动山摇:“你这老奴!这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做甚又要带几个儿郎出征?大郎尸骨未寒,你怎么忍心再把我三个心头肉带走?” 好一番吵吵闹闹,撕撕扯扯,王氏直把宇文府正厅砸得没剩个完整物件。。。宇文肱不胜其烦,当晚便搬了去镇衙里住。今日一早起来,回想昨晚王氏几欲发狂的模样,宇文肱兀自不寒而栗,又想起贼势猖獗,阴山南北迟迟不靖,怎不心烦? 半个时辰过去,镇衙外突然人声喧哗,脚步声大起。宇文肱一皱眉:“甚么事情?”早有从人禀报:“乃是诸位小郎君来了!” 话音才落,一堆人涌进厅里。宇文肱定睛看时,不但自家三个儿子在内,贺拔两兄弟、侯莫陈两兄弟、裴果、独孤信、杨忠、李虎、赵贵。。。一个不拉,尽数到齐。 宇文肱脸色一变:“破胡,阿斗泥,果儿。。。你等怎么也来了?” 却是昨晚王氏发飙,宇文肱心中一动,想道:此去五原,与破六韩拔陵主力交战,真正是兵凶战危,也不知还能不能再回武川。我宇文肱职责所在,家中儿郎自是责无旁贷,可度卢兄新丧,总要给他贺拔家留个后罢。。。一念至此,宇文肱索性下令,此次出征全以镇兵镇将为主,并不征召不在军籍的大户宗族子弟,因此一帮弟兄里头,除开黑獭三兄弟,其他人压根就没告知。 裴果踏上一步,朗声道:“郎主偏心,去五原只喊上黑獭三兄弟,却把我等统统漏了。” 众兄弟一起大喊:“郎主偏心,去五原只喊上黑獭三兄弟,却把我等统统漏了。” 宇文肱哭笑不得,摆手道:“此次乃武川镇军兵发五原,不涉义勇,你等不在军籍,自然去不得。” 贺拔胜瓮声瓮气道:“那为何黑獭兄弟能去?” “我已授他三个武川军主之职!” “武川军主?好响亮的名头!”贺拔胜圆睁双眼:“郎主还是偏心,他三个能做武川军主,偏我等不成么?” 大伙儿跟着起哄:“郎主还是偏心,他三个能做武川军主,偏我等不成么?” “军中之事,岂能儿戏?你等没有军籍,这一次,确然是去不得!”宇文肱只是不肯。 裴果一笑:“郎主此言差矣。我等虽非武川军主,却还是正经的怀朔军主,何言不在军籍?武川怀朔,皆是大魏治下,我等身为大魏将士,如何不为大魏分忧?” “这。。。”宇文肱一时语塞,乃把面孔一板:“果儿你。。。你休要胡闹! 这时贺拔岳渊步而前,面色肃然,拱手道:“宇文叔父回护之心,我兄弟几个焉能不知?可耶耶临终前,要的是我等保家卫国、光宗耀祖。若庇于叔父羽翼之下,整日畏畏缩缩,我等日后如何能向耶耶交待?男儿在世,当纵横天下,与其窝囊活着,毋宁死!” 宇文肱如铁面孔终于松动,双眼隐有泪光,慨然道:“度卢兄,你泉下有知,当可心慰!”一点头:“好!都去!都去!” 。。。。。。 “臭果子!笑话我!”宇文英一脸羞恼,在裴果背上捶了怕不有百十下,只是不肯停。 总算累了,宇文英把嘴一撇,嗔道:“还不都怪你们走得太急,我只有连夜赶制。若时间多些,也不会逢得这般歪歪扭扭。” 宇文英一边发嗔,一双明眸眨巴眨巴,玉珠盈眶,大是委屈。若仔细看时,她大大双眼下水肿甚重,显然熬夜不轻。 裴果身上罩了件纯新青衣,剪裁尚算得体,可缝线处大多歪歪扭扭,实在有碍观瞻。 武川虽已光复,可一则宇文、贺拔两家丧了父子兄弟,二则宇文肱军务缠身,无暇顾他,是故裴果与宇文英的婚事,自然无人提起。 裴果倒是乐得如此,宇文英不免郁郁,可亲人终于团聚,已属欢喜。不曾想,一转眼阿爷、兄长、裴郎又要出征,宇文英真正是愁肠百结,虽说自个最不拿手的就是女工,却还是熬了一整夜,缝制出这袭青衣,唯愿他。。。他们平安罢。 “臭果子,没良心的,活该你穿破衣服,旧衣服!”宇文英嘴里这么说,却一把捡起地上裴果换下来的破旧青衣,头也不回跑远了去。 许是最近生死见得太多,裴果有些心不在焉,并不曾张口留住宇文英。 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裴果牵过黄骢马一跃而上,忽然他“咦”的一声,目光紧紧落在左腰处。那里,针脚密密麻麻、针线繁繁复复,绣上了几多蝙蝠与祥云。 这正是阿母赐予的流云百福佩图案呵,纹饰极其复杂,不想英妹她竟然一针一线都给绣了上去,难怪她缝了整整一夜,缝到双眼发黑。。。对了,此刻想起来,似乎她指尖尽多殷红小孔,那些,都是针扎的罢。。。 裴果突然觉着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用上很大的力气,试图让自己不再去想,可闭上眼睛,他又看到大漠里无止境的黄沙碎石,那人白玉般聘婷而立,闻香醉人。。。 第七十一章儿郎 大魏正光六年,三月十七,宇文肱率领武川大军八千余人南出白道,不日抵达盛乐。朔州刺史、辅国将军费穆亲自出城相迎。 入得城中,坐下宴饮,费穆邀宇文肱同坐一席。宇文肱见费穆一路忧心忡忡,遂劝慰道:“朗兴兄(费穆表字)勿得烦忧,但紧守盛乐,为大王稳固后路。此去五原之事,交由我武川军便可!” 费穆叹了口气,道:“羊真代我前往五原,实在高义。可我现下烦忧的,却不独五原。” “哦?” “羊真有所不知。所谓祸必重来,盛乐之北才得羊真收复武川,不料日前收到急报,南边却又出事了。。。” 费穆拣紧要的一说,宇文肱才知,原来是盛乐南边的南北秀容郡出了乱子:北秀容(今山西朔州)人乞伏莫于聚众攻杀郡守,南秀容(今山西吕梁岚县)牧子万于乞真刺杀太仆卿陆延,四方不法之徒汇集,两郡俱反。 宇文肱眉头一皱:“南北秀容北接盛乐、南倚晋阳,一时俱反,当真是个**烦。” “可不是嘛。”费穆点头道:“若不能及时平乱,竟叫贼势大起,一旦危及盛乐,则大王后路堪忧;晋阳有失,更是东可威胁河北,南将震骇中原。。。这秀容两郡的贼乱,实不可大意呐。” 宇文肱便问:“那么。。。朗兴兄可已有计议?” 费穆道:“契胡尔朱氏世居北秀容尔朱川,兵强马壮,前年朝廷大军北驱蠕蠕主阿那瓌时,尔朱氏酋首尔朱荣与我皆在李帅帐下效力,结下同僚之谊。是故我已致书尔朱荣,邀其出兵平叛。” “哦,那便好,那便好。” “可我终究放心不下。”费穆却摇了摇头,苦笑道:“一则,两郡俱反,必得以雷霆万钧之势尽快镇压,我担心尔朱荣万一力有不逮,竟叫贼火燎原,那就糟糕了。”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道:“二则,我观尔朱荣之貌,鹰视狼顾,难居人下。值此乱世,万一他心生异端,竟与贼匪虚与委蛇甚至沆瀣一气,岂不误了大事?” “这。。。”宇文肱一惊:“如之奈何?” 费穆叹了口气道:“既有羊真率武川军前往增援五原,我料盛乐后方一时无虞,因此打算亲往秀容平叛,顺带安那尔朱荣之心,以免后患。怎奈我麾下统共便只五千兵马。。。这盛乐最少也得留个三千人守城罢?若只提两千人马去秀容,又恐兵力不济。思来想去,一时无计,故此忧心呵。” 宇文肱心中一动,当即朗声道:“秀容、盛乐实乃大军后路,若真个有失,恐全盘皆输,不可不尽快平之。这样罢,我分兵两千与你,一同南下秀容,如何?” “如此,必能马到功成!”费穆大喜,道谢不迭,更频频举盏敬酒。 酒过三巡,人影微醺,宇文肱推盏过来,斜着身子道:“方才朗兴兄说到北驱蠕蠕的李帅,可是那大名鼎鼎的骠骑大将军李崇?” 费穆喝得也自不少,闻言露出感怀之状:“正是武康公(李崇谥号)呵。。。可惜,倘若武康公还在,时局焉能衰败如斯?”忽然面色一变,恨恨道:“朝纲混乱,上行下效,弄得乌烟瘴气,四处乱起。。。也不知哪一日,才能荡涤寰宇,洗清污浊。” 宇文肱长长叹息,一仰脖,喝下涩涩烈酒。 。。。。。。 翌日清晨,卯时三刻,武川军一众军将齐聚,静等上首主将宇文肱发话。可左等右等,愣是没听到宇文肱嘴里蹦出一个字来,不由得面面相觑,全不知所以然。 此刻宇文肱可没闲着,一双目光在众兄弟脸上扫过来,又扫过去,如是者三、如是者四、如是者五。。。 他看到贺拔岳站得渊渟岳峙,又看到贺拔胜一脸桀骜不凡,独孤信俊美倜傥,裴果颀长英武,还有自家那三个儿郎,个个挺拔昂藏。。。 他的心中浪涛翻滚:都是多好的儿郎呵。。。此去五原,九死一生;若换作南下秀容,则生机大增。费穆向我借兵,我想都没想便应承下来,就是打算借机留下几个儿郎不去五原。如此安排,儿郎们也不会生疑。可是。。。可是到底该谁留下?又该谁去五原? 沉默依旧。兄弟们一向热闹惯了,吃不住这压抑气氛,个个觉着好生煎熬。可他等又怎知,上首的宇文肱比他等煎熬十倍。。。 漏刻泄水,辰时已到,宇文肱嗓音如铁,不容置疑:“南北秀容乱起,危及盛乐,必得尽快平叛。传我将令,分兵两千,协同盛乐友军,即日南下秀容!” “擢贺拔岳为统军,统领此两千兵马!”宇文肱思索良久,还是觉着贺拔岳更有大将之风,更似度卢兄风采。。。 “军主李虎、赵贵为辅!”这两个打小跟着贺拔岳一起长大,亲密无间,自可为贺拔岳得力臂助。 “军主侯莫陈悦、军副侯莫陈崇亦然随军南下秀容!”宇文肱微微一笑:“阿崇虽也捞着个军副名头,可毕竟还是年幼。阿悦,照顾好你兄弟!” “军主贺拔胜、独孤信、宇文连、宇文洛生、宇文泰、裴果、杨忠。。。皆随我兵发五原,讨伐破六韩拔陵!” “诺!”时局紧迫,军命难违,众兄弟再是不舍,唯依依惜别。 第七十二章山河 六千余武川军兵出盛乐,迤逦向西。 经云中,但见城垣残破,焦烬犹在,宇文肱不免唏嘘:“此非去岁武康公与破六韩拔陵激战之所?短短半载,物是人非。” 自云中再西,一路沿黄河北岸行进。众兄弟多是第一次见这万古长河,眼际所至,大河滔滔,茫茫不知处,一时心神激荡,或振奋、或震骇,无不感慨莫名。 几日里日夜兼程,看不尽的九曲雄奇。忽而一日,左手见波涛如怒,大河对岸风吹草低,万里绿原平躺;右手群山连绵,峰峦叠嶂,似扶摇九霄。原来一路逆流回溯,自东南转折西北,不觉已至巍巍阴山脚下。 裴果与宇文泰少年人心性,此情此景,忍不住飞骑而出,登高南眺,顿觉天高地阔,心旷神怡。裴果迎风高歌:“山河壮阔,莫过于此!” 四月戊寅,阴山山势陡缓,五原已然不远。 。。。。。。 “嗖嗖”两声轻啸,不知哪里飞来两支羽箭,准准插在两个正自闲聊的哨兵喉间,两个吭也未吭,倒地即死。密林间人影晃动,钻出裴果与贺拔胜,垂下手中长弓,互望一眼,做了个继续行进的手势。 忽然间前头哗哗响动,有枝叶摆颤,裴果与贺拔胜面色一紧,一左一右,各找隐蔽处躲好,手中长弓缓缓端起。 “破胡!果子!是我们!”人随声至,斑斓树影下,宇文泰与杨忠现出身形。 裴果呵呵一笑,与贺拔胜同时跳将出来。裴果先开口:“你们那边如何?” “一路撞见几伙叛军哨探,皆叫我和忠哥儿抹了脖子。” 裴果点点头:“这边的哨岗也被破胡和我收拾干净了。我等速速回去,禀报郎主!” “甚好!” 片刻功夫,四人钻出密林,就见林外“魏”字大旗招展,刀矛如林,六千余武川军严阵以待。 “启禀将军!出了这林子,前头乃是一片缓坡,坡上激战正酣。我几个观之,应是叛军堵住了一支官军,官军人少,渐渐不支。”裴果近前一步,朗声禀报。 “叛军多少?官军多少?” “粗粗观之,叛军不下三千,官军恐只数百。我意。。。” “说下去!” 裴果一拱手:“此林占地甚广,若绕路过去,即使骑马,只恐到时官军已然覆没。我意,选八百精锐猛士,下马执刀,速速穿林而过,以为救援!” 宇文肱脸色一肃:“八百对三千?能成么?” “启禀将军!叛贼在林中布下的岗哨,均已为我等拔除。贼军眼下正与官军缠斗,后路毫无防备,我军虽只八百,然突施偷袭,雷霆一击之下,焉能不胜?裴果斗胆,愿领此役!” 宇文肱略一沉吟,点头道:“山陡林密,确然不合我武川骑军施展;全军一股而上,也怕万一中了埋伏。如此,便给你和黑獭八百步卒,速速穿林,攻贼后路。我自率大军绕路奔袭,以为后援。” “诺!” 。。。。。。 如八百只幽魂厉鬼,八百武川军无声无息地钻出黑黢黢的密林,发一声喊,赫然化作八百匹饿狼,龇牙咧嘴,狂奔乱突。 日头正好,八百柄环首钢刀反射出无数雪亮寒光,叫人不寒而栗。 贼人果然毫无防备,直到那钢刀咔咔闪过,砍倒一片,这才惊觉不对。待要重组阵型、反身作战,裴果与宇文泰哪里会给机会?领着八百勇士一路高歌猛进,但有哪一处贼势稍聚,便即赶过去追砍不止。几个贼将上前奋力拦截,可惜不是裴果与宇文泰的对手,非死即伤。贼军虽多,却始终不得汇聚协同,阵势起不来,只有各自作战,自然抵不住杀意浩荡的八百武川饿狼,遂节节后退。 坡顶的几百官军见状,一时士气大振,举刀挺矛,猛然下冲。他等人数虽少,阵势守得却紧,足见精锐,要不然也不能力拼数倍于己的贼军如此之久。这时突然反攻,犹如一只紧绷后收的拳头,蓄力已久,猛地打将出去,可谓劲力十足,揍得贼军哭爹喊娘。 这一下贼军顿受两面夹攻,左支右绌,痛苦万分。过得片刻,贼军再也支持不住,轰然崩溃。缓坡上戎旗倒伏、刀盾弓矛抛得遍地都是,贼军败兵狼奔豕突,只恨自己少生了一条腿。 坡顶有官军奋力追砍,坡子中段有八百武川军恣意截杀,盏茶功夫,三千贼军损失过半。亏得武川军人少,防线拉得不够长,剩下的贼军才得以越过坡子中段,匆匆逃至坡底。方自呼声“侥幸”,不提防马蹄声隆隆大起,迎面可见无数骑士呼啸而来。烟尘里一面“宇文”大旗冉冉乘风,有雄虎其上,析彩羽其下,实在威风得紧。。。 五原东南,青松坡一战,裴果与宇文泰率八百武川勇士穿林而出,出其不意自后路突袭三千贼军,一鼓而胜,救下受困坡上的数百官军。又宇文肱率武川军主力绕行而至,在青松坡下全歼剩余叛军,遂大获全胜。 此刻数百官军已随着八百武川勇士陆续下坡,正撞见宇文肱骑马迎来。官军丛中当即闪出一人,三十出头年纪,面相清隽,甲胄精美。其他官军纷纷拥在他身后,不消说,这人应是领头的军将。 果然那人一拱手,高声道:“在下于谨,忝为北讨大都督广阳大王麾下长流参军,今日蒙众位英雄出手相救,感激涕零,日后定当重重回报。未知各位英雄豪杰是。。。”一抬头看见旗上“武川”、“宇文”等字样,遂改口道:“是武川。。。武川来的宇文将军?” “好说,好说。”宇文肱一跃下马,哈哈大笑,拱手还礼:“某家宇文肱,假武川镇都大将,此次受朔州费刺史相邀,特率六千武川子弟前来五原,襄助大王破贼平乱!” 第七十三章于谨 武川光复只在不久之前,那会儿于谨已随元渊到了五原;至于费穆表奏宇文肱为假武川镇都大将,洛阳朝廷的回复还在路上,于谨更加不知。 五原消息闭塞,于谨不知武川已经光复,更不识宇文肱,这时脸上便有些犹疑,支吾道:“武川。。。武川光复了么?” 宇文肱大胜一仗,正自开怀,忽听于谨这般说话,顿时晓得对方其实不识自己,且心底还有所疑虑。当下他脸色便不大好看,冷哼一声道:“那是自然!否则何来这六千多热血儿郎,抛家弃业,千里迢迢赶来五原?”众兄弟亦觉心头不快,看着于谨的目光便不似方才那么友善。 于谨一滞,忙道:“宇文将军莫怪,只因五原消息闭塞,于谨上回收到的邸报,尚言武川、怀朔皆为贼帅卫可孤所陷。。。” 话没说完,早被贺拔胜开口打断:“好教于参军得知,卫可孤早被我裴兄弟一槊戳了个透心凉。如今不但武川,连怀朔也已光复!” “怀朔也已光复?”于谨越发惊讶。 宇文肱不无得意,负手道:“实不相瞒,其实当初我等亦曾兵发怀朔,助镇将杨钧守备怀朔,可恨卫可孤势大,我等不得不暂时屈身。。。”乃将他等助战怀朔、失陷贼营、最后回到武川,白道一战中诛杀卫可孤,遂得光复武川、怀朔的经历大致一说。 宇文肱见于谨态度不甚明朗,心底有气,这才故意说了这么一大通。试想,武川群豪历经坎坷,终能诛除贼酋卫可孤,光复武川、怀朔,正所谓智勇双全、忠义可鉴。姓于的听完这等曲折故事,焉不心服口服? 孰料于谨毫不领情,反而把眉头皱得更紧,低了头自语道:“原来也是从怀朔出来的。。。” 这一下众人皆怒,贺拔胜虎着脸叫道:“于参军这话甚么意思?” 于谨抬头,勉强笑道:“没甚么,没甚么。。。只是。。。只是五原城中,本有怀朔来投之人,应是各位的旧识罢。于谨一时想起,脱口而出,嘿嘿,莫怪,莫怪。” “怀朔旧识?”裴果大是惊讶,插口道:“那是谁?” “怀朔统军高欢,军主段荣,军主窦泰!”于谨冷笑道:“这几个,众位都认识罢?” “高欢、段荣、窦泰?他几个竟在五原?”宇文肱以下,众人齐齐色变。 原来去岁怀朔陷落那日,高欢一伙依着计划出奔,欲先东再南,往秀容投尔朱荣,不想出了北门,却在闯寨时遭到卫可孤所部重重阻截。高欢、段荣、窦泰三个领前军开道,一时陷入重围,虽得窦泰死战杀开一条血路,终给叛军撵得不住往西。乱中,他等没命奔窜,不觉走岔了道口,竟是越跑越西,哪里还回得去?没奈何之下,一路辗转,直至沃野。 好在塞北地广人稀,高欢等不过百余残部,倒是不虞被发现,于是四处劫掠为生,度过一冬。春日道路畅通,他等便日伏夜出,绕过沃野,又到了五原。恰好这时广阳王元渊奇夺五原,高欢大喜,忙不迭率部来投,为元渊收在帐下。 反而侯景、司马子如、孙腾、刘贵四个率领的后军所受压力不大,顺利突围东去,此时已至秀容尔朱川,经刘贵引荐,俱投在尔朱荣麾下。 宇文泰在旁边听得分明,方才于谨说到高欢他几个名字时,语气之间颇多不屑。灵机一动,当下试探道:“高欢他几个确然是我等旧识。。。怎么?于参军与他等也甚为熟络么?” 于谨冷哼一声,几次欲言又止,终于一咬牙,冷冷道:“对不住,并不熟络。我于谨,高攀不起!”话儿说到这样,再明显不过,他与高欢几个关系不佳。 宇文泰嘿嘿一笑:“如此看来,于参军似与高欢他等不睦呵。。。”欺上一步,厉声道:“明明我等救下了于参军,于参军却还这般阴阳怪气,难不成。。。就因为我等与高欢几个是旧识?” 于谨猛然睁大双眼,喝道:“是又如何?” “是就对了!”宇文肱哈哈大笑:“天网恢恢,疏而不失。我等与高欢正有大仇,本不知他等所踪,如今倒好,当往五原,斩下他几个头颅,为杨钧将军报仇!” 这下自然轮到于谨呆住当场。裴果伶牙俐齿,当下上前一顿侃侃,详细讲了高欢等临阵畏战,后来又阴杀主将的故事,更点明双方仇怨甚深,绝非一路。 于谨听完,展颜大笑,一揖到底:“却是于谨的不是了,一时糊涂,竟误会了众位武川英豪。。。”呼哧呼哧,亦然讲了好一番。 原来高欢几个来投时,走的是元渊心腹大将李叔仁的路子。这李叔仁战绩平平,却因时常贿赂元渊,竟被素来贪财的元渊引为心腹,自然叫于谨打心眼里看不大起,两个关系向来不睦。李叔仁本人好色,也不知高欢从哪里探得这个消息,竟率部众连续偷袭了红柳洼附近几个并未参与叛乱的小部族。男的杀光砍下头颅,女眷但凡有些姿色,尽数掳走,至于财货,自然一件不留。 高欢便以这些女眷为礼,拜在李叔仁帐下,更巧舌如簧,博得李叔仁欢心。李叔仁投桃报李,向元渊引荐高欢几个,又献上高欢劫来的财货,更将砍下的部族男丁头颅作为贼军头颅来冒功。元渊虽说看不大上区区这点财货,可李叔仁的面子总归要给,遂以杀贼之功授高欢、段荣、窦泰为帐下统军、军主。 于谨为人一向正直,听得此事,既恨高欢幸进,又恨他几个手段残忍,杀良冒功,忍不住跑去元渊那里大吵大闹。于谨知兵善战,元渊也甚为倚重,于家又是大魏国族高门,元渊自不便直接将他斥退,可又实在无意责罚李叔仁,于是捂起耳朵,权当没听见。此事最终不了了之,可于谨与高欢几个,乃至李叔仁的仇,那算是结下了。 于谨说完,忍不住长叹一声,道:“如今这高欢已自领一军,更与那李叔仁好的称兄道弟。宇文将军初来乍到,若想报仇,怕是还要静候良机。” “这些个奸佞小人,殊为可恨!”宇文肱咬牙切齿:“恨不能提三尺青锋,为我大魏涤尽污浊!” 于谨闻言,怎能不连声应和?一时场中气氛极佳,众人皆大感知己。 第七十四章元渊 匆匆打扫一遍战场,大伙儿就待上马,押同俘虏向五原挺进。 裴果心中一动,开口问道:“青松坡颇为荒僻,且离着五原尚有些距离,于参军如何会在此地,却不在五原?” 于谨笑道:“我军在五原城外立下多座堡寨,以为呼应,更时常出寨,与贼军四处争锋,可谓无日不战。今日我军一部与叛军一部争夺五原东边一处峡谷要道,战况激烈,我军因着人少,不觉落了下风。情势危急,我便率一千兵马脱离主阵,虚张声势引走贼军主力,不想就引到这青松坡上来了,还给困在坡上。若非武川军及时来援,多半此时我已兵败身死,大恩大德,实在无以为报。” 说罢,于谨朝着宇文肱一拜到底,直起身来,因着方才是裴果与宇文泰领八百勇士前来救援,又特意给他两个施了一礼。裴果与宇文泰自是拱手回礼。 “不敢当,不敢当!”宇文肱赶忙还了一礼,说得颇为郑重:“于参军忠勇,竟以孤军引走贼军主力,宇文肱佩服之至!”顿了顿,又笑道:“正愁兵近五原,可千万不要中了贼军的埋伏,如今有于参军为我向导,自可顺利前行。” 于谨果然熟知附近地形,领着武川军一忽儿穿过一道峡谷,一忽儿趟过一洼浅水,不觉自东南转到了西北,一路并未遭遇叛军。 越过一座低矮缓丘,前方豁然开朗---北山之下,一片平地广阔平整,其上星星点点,布着许多营垒、砦堡、烽燧。众星拱月之间,五原城高高矗立。 宇文肱细细观之,不由赞叹一声:“广阳大王虽有些贪敛的毛病,倒是真个知兵,此般重重布置、层层防守,可谓固若金汤。纵使那破六韩拔陵贼兵再多,又如何拿得下五原?” 话音刚落,边上一个于谨的副将扑哧笑出声来,呵呵道:“还不是于参军亲自画图布置,更率兵奋力夺取城外土地,抢修赶建而成?若只依着李叔仁那干人,我瞧啊,这五原早没了!” “就你多嘴!”于谨眼睛一瞪,副将怏怏而退。 众人看着于谨的目光,越发钦佩。 。。。。。。 五原城中,军府之内,六纛节钺在后,旌羽牙旗环伺,广阳王元渊高踞上首,顾盼自雄。宇文肱一行得于谨引见,此时进了府衙,正候在大堂下首。众兄弟年轻,从不曾见过什么皇亲国戚,禁不住拿眼睛偷偷去瞄元渊。 这位大王倒是生的一副好相貌,白面有须,高大挺拔,近年来虽有些发福,可一身锦缎华服笼罩之下,愈显雍容富贵。 几个在看元渊,却不知元渊也在打量堂下这一干武川人。 一眼可见,武川人个个风尘仆仆,有些衣甲战靴上还粘着黄土残沙,元渊先自摇了摇头,暗忖:毕竟粗鄙武夫,难登大雅。 宇文肱一行自是空手而来,元渊不见礼单,愈感不快:于谨虽是能征善战,到底不如李叔仁好用,就是他带过来的人,也没得李叔仁带来的有眼力劲。 于是态度不免冷淡,一通呜呜啊啊,不过敷衍罢了。 好在宇文肱不比高欢只是落魄来投,哪怕带着一个“假”字,好歹如今也是正经的一镇主将,且立下诛除卫可孤、光复武川怀朔的大功,此番更领军来援,元渊可不兴当他等是下军杂役,唯以友军身份节度之。当下命于谨安排一应事宜,又令今晚设宴接风。 见礼已毕,宇文肱一行退下。 出得军衙,贺拔胜第一个便不大高兴:“明明我等千里来援,这广阳大王倒好,那一副臭脸孔,怎么好像我等欠了他钱一般?哼!”独孤信亦是一脸不爽:“如此敷衍,也太是瞧不起我等!” 裴果一脸揶揄:“人家可是宗室皇脉,显贵至极。” 贺拔胜不服,声音不觉高了点:“甚么宗室皇脉,我瞧也只稀松平常!” 宇文肱脸色一沉,喝道:“瞎吵吵甚么?都给我闭了嘴!进了五原,一个个老实点。” 几个悻悻,不敢再言,于是一路沉默而去。 。。。。。。 元渊自然不晓得宇文肱他等与高欢几个之间的恩怨。当然,就算真个知道,于元渊而言,也实在算不得事,因此知会了全军将校一同赴宴。 高欢几个倒是听说了武川军来援之事,再一打听,竟然就是老冤家宇文肱一行,不由得吃了一惊。然而王命难违,今晚之宴可推脱不得。当下一合计,赶忙找到李叔仁,细细说了一回,自然是给自个贴金,使劲往武川人身上抹黑。李叔仁哈哈大笑,说是万事皆有他在,但去无妨。 夜幕降临,晚宴开席。 宇文肱他等已然从于谨口中得知高欢几个的现状,为大局计,自不会当场演一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戏码,遂故意避过不打照面。高欢几个亦是乐得如此。 广阳王元渊依旧敷衍,浅酌几盏,推说有事先行离去。将士们显然习以为常,并无异动,各喝各的。于谨一张脸涨得通红,朝着宇文肱他等连连示意,更举盏赔罪。宇文肱回敬一杯表示无碍,可他脸上笑容,分明勉强。 初时总归还好,酒过三巡,一个个上了酒劲,事儿便渐渐不对头了。 先是兄弟几个纷纷把目光朝着高欢一伙盯了过去,眼里藏不住的全是怒气。贺拔胜喝的最多,更是踉踉跄跄晃到不远处,以掌作刀,斜斜一拉,竟来了个割喉的动作。 那边厢窦泰也是个火爆脾气,哪里忍得下去?腾地站起身来,直接破口大骂:“兀那混厮,焉敢欺我?找死么?” 贺拔胜大怒,猛地将手中酒盏砸在地上,哗啦摔个稀巴烂,嘴里叫道:“来来来!且瞧你耶耶怎么收拾你这蠢贼!” 这一下声响着实大了些,全场目光齐刷刷移了过来。 第七十五章夜宴 贺拔胜与窦泰两个,正是火星撞上了地球,一言不合,眼瞅着就要打在一处。厅中北讨军诸部将校不明所以,围拢过来,乐得抱起膀子看热闹。 正要紧时,却是高欢上前,一把扯开窦泰,斥道:“阿泰!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武川军初来乍到,所谓远来是客,你做甚么与人家起了争执?”窦泰并不回嘴,悻悻退开。 说者有心,听者更加有心。厅中北讨军诸部将校稍一琢磨,当下便想:对啊,武川军只是初来乍到,怎的就嚣张若斯?这要是时候长了,岂不要反客为主? 武川群豪焉能听不出高欢言下之意?可毕竟是高欢拉住窦泰在先,即便谁都晓得高欢这是在惺惺作态,那又如何?武川人这顿哑巴亏算是吃定了。 贺拔胜自是不服,冷笑道:“少废话!你我本是旧仇,说甚么初来乍到?” 段荣凑上一步,嘿嘿笑道:“贺拔二郎此言差矣,眼下大伙儿都在广阳大王帐下做事,自当齐心协力,破贼为先,何必说甚么旧仇新怨?” 北讨军诸部将校纷纷点头。 裴果大步上前,高声叫道:“高欢!你擅杀怀朔镇都大将杨钧,依大魏律,当诛!” 厅中哗然一片,北讨军诸部将校骤闻此语,不由得朝着高欢指指点点。 高欢两手一摊,故作惊讶状:“裴郎君何出此言?”反正眼下死无对证,若只是武川群豪自相佐证,其他谁人会信? 裴果料不得天底下还有人这等做派,居然摆明了抵死不认,一时语塞:“你。。。你你你。。。” “我什么?”高欢义正辞严:“当日怀朔陷落,城中万余赳赳甲士,嘿嘿,宁无一人举刀抗贼。我虽不才,还敢力搏突围,一路辗转流离,终得归于大王帐下。皇天浩浩,我高欢不敢大言坚贞,可也比有些人说一套做一套来得好!” 宇文肱面色难看,胸膛起伏。武川群豪既恨且气,却实在找不出话头来反驳。 这一幕落在北讨军诸部将校眼里,便是高欢气定神闲,武川人反落了下乘。 于谨见不是事,正待上前说话,便听得厅门前一声断喝:“岂有此理?大敌当前,不思协力进取,反要同袍互殴?尔等眼里,还有没有大魏军法?还有没有孤这个三军主帅?” 众人定睛看时,竟是广阳王元渊去而复返,此刻怒步而来,摇摇摆摆,一时风度全失,也不知真个是不满军中私斗,还是因为叫人无端搅了清静,一下发了火气。 元渊身后,大将李叔仁一脸得意,颠颠而随。不消说,正是这厮跑去打了小报告。 宇文肱强定心神,开口解释:“大王!并不曾有同袍互殴,只是。。。” 话说不得半句,早被元渊劈头盖脸打断,全不容宇文肱解释:“宇文将军!既至五原,当以大魏军法为上,各部戮力同心,共破寇贼。些许旧恨私怨,提也休提!孤念尔等初来乍到,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有再犯,孤亦保不得尔等!”言罢,头也不回拂袖而去。 宇文肱面色铁青,虬髯短须颤个不停。众兄弟气炸了胸,但凡宇文肱露出分毫意思,怕不当场就要追将出去,拔刀子砍了元渊再说。于谨同样神情不快,恨恨盯着李叔仁高欢几个。 元渊此来,竟是半点情面不留,场中气氛尴尬至极,一时静默,针落可闻。还是李叔仁先动了身,带同高欢一伙,悠哉悠哉,晃荡而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北讨军诸部将校纷纷离座,就此散去。于谨叹了口气,拱手先行。 贺拔胜憋不住,恨声叫道:“早知如此,当初便不来五原,受这鸟气!” 宇文肱勃然大怒:“滚回去!再敢多说一句,不讲亲情,只论军法!” 一场所谓欢宴,至此以鸡飞狗跳收场。 。。。。。。 “今日杀得那叫一个痛快!”贺拔胜一掀帷帘,钻进营帐。他满身浴血,模样瞧着甚是瘆人,可脸上止不住的都是兴奋之色。 “可不是么!”杨忠也颇为激动:“连破贼人七个军阵,吓得贼人一把火烧掉自个的寨子,退兵数十里。” 裴果顾盼自雄:“但有我武川军出手时,每战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嘿嘿,我倒要瞧瞧这北讨诸军,谁人还敢小觑咱武川军?” “少给自个脸上贴金!”宇文泰嘻嘻一笑:“还不是于参军率部竭力守住隘口,贼人以数倍兵力却屡攻不入,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我等这时突袭,方能一举得手,大破贼军。” 裴果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总还是我等英勇嘛,呵呵,呵呵。。。”顿了顿,又道:“话说回来,于参军确然厉害,今日观之,无论排兵布阵、调度差遣、乃至激励人心士气,样样可称高明!” “正是!”宇文泰忙不迭点头:“今日一观,受益匪浅。” 这是五月癸丑,离着武川军抵达五原,倏然已经一个多月过去。 因着那场大是不睦的夜宴,武川军俨然成了北讨军诸部眼中的大刺头,个个避之不及。武川群豪也不愿待在五原城里忍这闷气,当下宇文肱主动请缨,武川军出城立寨。反正此来五原,他等的目的只是杀贼,待在城外反而更好施展手脚。 于谨所部本就驻扎城外,见状便邀武川军为邻,这一个多月来两军配合无间,颇是胜了几仗。元渊也不得不亲自出城,嘉奖一二。休管别人待见不待见,总之武川群豪自个开怀不少。今日又是一场激战,赢得极其漂亮。 营帐内聊得正欢,帷帘一亮,又给掀开。独孤信一低头钻了进来,扬手道:“阿斗泥又来书信。” 贺拔胜一喜,脱口而出:“遮莫那尔朱荣想通了,肯放阿斗泥他几个走了?” 第七十六章秀容 你道贺拔胜怎的这般说话? 原来贺拔岳、李虎、赵贵以及侯莫陈两兄弟随费穆南下秀容,兵至尔朱川,即与尔朱荣合兵一处,四处平叛。 南北秀容乱起不久,贼势不似六镇、关中那般猖獗。反观官军,费穆善战,武川军英勇,尔朱部铁骑更是骁勇无匹,于是一路所至,叛军望风披靡。先是尔朱氏铁骑在北秀容一战全歼乞伏莫于及其部众,接着南秀容一战,费穆联合贺拔岳设下十面埋伏,万于乞真走投无路,被侯莫陈悦临阵斩于马下。 前后不过半个月,南北秀容俱平。费穆便要打道回府,贺拔岳几个也自打算西去五原。不想尔朱荣见贺拔岳、侯莫陈悦他等个个年少英武,突然起了揽才的心思,强说秀容尚未完全平靖,要留武川军在此相助。 贺拔岳几个自然不肯,可身处人家的地盘,四周又有上万尔朱氏铁骑环伺,总不能硬闯罢?当下跑去请费穆说理。费穆倒是去了,结果尔朱荣好生霸气,一言不合,索性把费穆及其部众一并强留。 尔朱荣行事虽然霸道,可他为人豪爽慷慨,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大气,其实颇对贺拔岳几个的脾性。就是尔朱荣与费穆两个,也可谓惺惺相惜。是故大伙儿虽为尔朱荣强留于秀容,关系并不算差,整日里纵论天下大势,又或喝酒跑马,倒也快活。可贺拔岳几个终究挂念五原这里,遂修书一封,具陈秀容情势。尔朱荣听说,笑笑并不阻止。 书至五原,宇文肱一气读完,居然全无平日里的火暴脾气,反道:“回复阿斗泥,安心待在秀容,勿以五原这里为忧。”众兄弟愕然,寻思着多半是宇文肱初到五原,又与北讨诸军处得算不得太融洽,因此无暇顾及阿斗泥几个,只好暂且任由尔朱荣去。 事儿大致如此。如今阿斗泥再次来信,贺拔胜便想:莫非事情有变,阿斗泥他们要来五原了? 众兄弟早盼着与阿斗泥几个重聚,这时纷纷拥上前,七手八脚拆信来看。信里所写,大意就是贺拔岳几个在秀容待得好好的,只是实在思念众位兄弟,还是想跑来五原齐聚,一起破贼立功云云。 贺拔胜看完,长吁短叹,只是无计。 “有了!”裴果眼睛一亮,说道:“我武川军屡立战功,元渊也为之侧目,如今可算是在五原站稳了脚跟。既如此,何不请郎主找那元渊述说此事?想那元渊总揽北方军事,位高权重,若能手书一封送至秀容,讨要阿斗泥几个,嘿嘿,尔朱荣再是霸道,我瞧也不敢不从!” 大伙儿纷纷叫好,来不及卸甲洗漱,一窝蜂跑去中军帐里寻宇文肱说话。 不想宇文肱听完,想也没想,一口回绝。众兄弟愕然当场,不明所以,过得一阵,实在忍不住,叽叽喳喳闹个没完,吵得宇文肱脑壳子生疼。 宇文肱稍作沉吟,便令人取来最近邸报,指着上面的文字说道:“五原也好,沃野也罢,战局纠缠,皆无太大进展。是故,近日贼势又有复起,破六韩拔陵分兵欲图怀朔,东边抚冥、柔玄两镇叛贼亦是蠢蠢欲动,恐危及武川。。。” 众兄弟大吃一惊:“什么?武川有危?” “目前尚无碍,可总要未雨绸缪罢?” “郎主可有计策?” 宇文肱一正脸色,朗声道:“回书阿斗泥,只管待在秀容,安心与那尔朱荣交好。便着阿斗泥遣人回武川,把各家老小一并接去秀容,妥善安排。如此,我等后顾无忧矣!” 众兄弟一时沉默,均想:武川不可再待,家小们总要寻个安生地儿落脚。五原这里自然是不能来的,一则兵凶战危,二则么,说白了,大伙儿自个还过得不太如意。这般算来,秀容还真个是不错的去处。若如此,阿斗泥他几个确实要长待秀容。。。 这下没话说了,几个皆垂头丧气而去。 此事,至此作罢。 。。。。。。 六月初,五原城周遭看着一切正常,叛军但来进犯,屡屡受挫,可五原城里,却是暗流涌动。皆是因为当初元渊奇夺五原时,后军吃了个大败仗,叫破六韩孔雀夺去不少粮草。此消彼长,叛军尚有余力僵持,北讨大军却渐渐吃用紧张起来。 元渊唯恐乱了军心,特意封锁了缺粮的消息。可一味拖着也不是办法,无奈之下,今早召集统军以上入军府商议此事,一番激辩,不过是无果而散。 于谨同宇文肱两个自军府离开,出城回营,一路闷闷不乐。宇文肱便邀于谨去武川军营中吃酒消愁,于谨倒不推辞。 宇文肱喊来一众子侄作陪,酒过三巡,不觉说起缺粮之事。于谨本与众兄弟相熟,亦知他等忠义豪爽,是故并不避嫌,大大方方议论此事。北讨大军瞧着兵锋锐利,不想暗地里已是形势不佳,引得大伙儿忧心忡忡。 于谨叹息不止:“那蠕蠕主阿那瓌号称一世雄杰,偏偏顿足沃野城下,寸步难进,真个是急煞人。若再这般拖下去,我军免不了要舍弃五原,向东南退兵。这一路千里之遥,也不知能不能平安突围出去。即便顺利退走,日后再想复夺五原,乃至平定六镇。。。诶,怕是遥遥无期。” 众人心中一凛,均想:退兵可万万使不得。破六韩拔陵不是庸人,岂容我等从容退去?必是一路追杀,只怕最后能平安回去的,十不存一。 裴果沉吟道:“沃野城离着五原不到两百里,可谓近在咫尺,阿那瓌帐下皆是来去如风的漠北骑士,须臾可至。他既占着兵力优势,何不分兵围城,自领大军绕城南下?” “果哥儿说的没差,本来确可如此。”于谨叹了口气,答道:“可恨那西部高车酋长乜列河,带同两万族中骑士,一路尾随蠕蠕兵马,但有机会,少不得上前咬上几口。阿那瓌为人谨慎,吃过几次亏后,唯恐分兵南下时顾首不能顾尾,遭到乜列河偷袭。因此他不顾大王一再催逼,咬死不肯分兵。诶,如之奈何?” 裴果眼中精光一闪,脱口而出:“症结既出在乜列河身上,何不就拿乜列河做文章?” “果哥儿的意思是?” “遣使而北,说服乜列河归附!” “这。。。”于谨眉头一皱:“可行么?” 裴果一笑,侃侃而谈:“西部高车,漠南小族罢了,绝无逐鹿天下之心,其所图者,不外乎钱粮封赏。试问,破六韩拔陵不过占着数镇苦寒之地,还整日价穷兵黩武,即便竭其所有,又能给乜列河几多好处?反观我国朝,地大物博,承天下之正朔,若肯礼贤厚赏,难道还比不过区区一个破六韩拔陵?” 宇文肱以下,武川众人纷纷点头,大感有理。于谨则若有所思,似乎尚有疑虑。 当是时,裴果腾地站起,一字一顿:“时局紧迫,若无一试,怎知不行?朝廷连蠕蠕主阿那瓌都说动了,还怕不能说降小小一个乜列河?” “若无一试,怎知不行?”于谨浑身一震,直起身来重重拱手:“果哥儿真个年少英豪,此语虽是朴实,却觉着气壮山河,于谨佩服!” 。。。。。。。 事不宜迟,于谨入见元渊,具禀说降乜列河之策。元渊本自无计,但有人说出个主意,焉能不许?当场拍板,更颁下文书旌节,便由于谨出使西部高车。 本是裴果想出的点子,他又走过一趟大漠,遂挂个副使身份,充作向导;宇文泰则因着会说高车话,亦被于谨邀为副使,实乃通译。三个都是好身手,也不带随从,六月初八,轻骑而出。 第七十七章红柳 五原正东面,红柳洼方圆几百里之广,湖沼纵横,柳繁草茂,全不似别处多是黄沙秃石,可谓沃野五原一带水草最丰美的所在。因此颇多部族栖居,人丁不少。 这时武川军一部正巡弋洼西,宇文肱亲自领军,贺拔胜、宇文连、宇文洛生随行。便听得阵中贺拔胜嘀咕不止:“这广阳王糊涂了不成?明知我等与高欢那干贼厮鸟不和,偏生指派我等护卫高欢后路。。。这这这。。。” 宇文肱瞪了他一眼:“做你的事,少屁话!” 贺拔胜兀自不服,转头朝宇文兄弟做个鬼脸。宇文洛生劝道:“说不定广阳大王也是好心,借此机会说和两方。。。” “我呸!谁要他说和?”贺拔胜没忍住,叫道:“要我说,咱们这就撤兵回去。贼兵若来红柳洼时,正好把高欢那干混贼一股脑灭了!” 宇文肱勃然大怒:“破胡!焉得如此胡言乱语?因私废公,还算甚么大好男儿?” 贺拔胜吐了吐舌头,垂下头,这下真不敢再说话了。 原来五原城中缺粮,近日里广阳王元渊不断调派兵马,四处征缴。今日高欢奉命往红柳洼一带征集粮草,元渊也不知怎么想的,特意指派宇文肱领一部兵马护卫其后路。此刻高欢已领军入洼多时,武川军则驻马洼西缺口,以为警戒。 约莫又一个时辰过去,缺口东边马蹄声、车碾声大作,不消说,正是高欢所部归来。瞧来所获不丰,十几架马车皆只摞着浅浅一层,高不及车壁,队伍最后头则撵着些许驼羊,寥寥不足两手之数---也难怪,五原乃至沃野周遭,官军来过贼军又来,贼军走了官军再来,你抢一遭,我筛一遍,就算红柳洼比着其他地儿稍丰足些,也早该枯竭。 贺拔胜哂笑一声,正待出言讥讽,忽听得宇文连大喝一声:“你等不要走!大王之令,乃是征集粮草,如何掳了这许多人口来?还尽数都是妇人?” 贺拔胜定睛一看,果然高欢军中正有七八个胡妇踉跄走着,皆给缚了双手,以一根长绳前后相连。想是一路上给抽打教训得不轻,这时一个个虽愁眉苦脸、哭哭艾艾,却都强压着不敢喊出声来。 贺拔胜无名火起,当即冲到近前,叫道:“贼厮鸟,净干伤天害理的事,简直不是人!”先前就听于谨说过高欢几个曾在红柳洼杀人掠女,不想今日又犯此恶行,是可忍孰不可忍! 窦泰跳将出来,与贺拔胜针锋相对:“兀那混厮,你待怎的?” “呛啷”一声,贺拔胜拔刀在手,吼声如雷:“你耶耶我替天行道,宰了你这畜生!”说着挥刀就砍。 窦泰料不得贺拔胜来真的,吓了一大跳,急中生智,一个懒驴打滚,险险避过贺拔胜之刀。爬起来时,满身泥土,好生狼狈。 贺拔胜再想追砍时,一大堆高欢麾下将士冲过来拦在身前,一时哪里冲的过去?乃扬刀大骂:“兀那畜生,有胆的,出来打过!” 窦泰又气又恨,正要拔刀迎战,却被段荣上前扯住,连打眼色,于是作罢。 这时高欢开了口,语气不善:“宇文将军便是这么管教下属的么?挥刀追砍同僚,置我大魏军法何处?” 宇文肱策马上来:“高统军是在说贺拔二郎么?” “不是他还有哪个?” 宇文肱不理高欢,反而转了头,对着贺拔胜厉声喝道:“二郎!怎的刀法如此不济,区区一只畜生都砍不死?” 贺拔胜先是一滞,随即恍然大悟,哈哈笑道:“是二郎没用,回头定当宰了那畜生,砍下脑袋送给叔父赔罪!” 阵后头窦泰大怒,拼了命想要冲出来。段荣与几个将士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揪住。 高欢也自怒起,叫道:“姓宇文的,你待如何?” 宇文肱冷哼一声:“识相的,速速放了这些妇人归去。我看在这些粮秣驼羊份上,今日便到此为止。” 高欢冷笑连连,忽然拔高了声音叫道:“姓宇文的,我奉命来此征集粮需,此刻急着赶回五原。须知此地远离五原,万一贼人来袭,你可要坏了大王的大事!” 宇文肱翻个白眼:“大王要你征缴的是粮草,可不是妇孺!你自诩官军,所行与贼寇何异?既然如此,贼人来与不来,有何区别?” “你。。。”高欢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膛起伏不定,看宇文肱时,就见对方眼神凌厉、一身的方正淳刚,心知此事必不能善了。。。 好半晌过去,高欢扬起马鞭,狠狠在半空抽响,叫声气急败坏:“放她们走!统统放了!”他属下本自心虚,闻听主将如此说话,乐得不与武川军对峙,赶忙上前解开绳索。一众妇人忙不迭跑去,旋即钻入洼中不见。 宇文肱这才调转马头,领着武川军扬长而去。贺拔胜哈哈大笑,觉着今日大是爽快。 红柳洼畔,窦泰暴跳如雷:“老段你拦着我做甚?只抢得这么丁点粮草,多半交不了差,本指着把这些胡妇送予李将军,求他在大王面前说几句好话。这下可好,两手空空回去,等着挨责罢!” 段荣嘿嘿一笑,一挥手,有兵卒押着两人过来。窦泰定睛看时,原来却是两个杂胡少女,批了一身戎服藏在军中,难怪宇文肱他等不曾发觉。两个少女高鼻深目,面容姣好,尤其身材饱满、青春正盛,可比方才那一簇胡妇强了十倍百倍。 窦泰转忧为喜,拍着段荣肩膀道:“哈哈,还属你老段手段多!” 这时高欢也走了过来,瞥了两个少女一眼,一言未发。 窦泰呵呵笑道:“武川人愚笨如豕,还自以为是,哈哈,好笑。高郎,此处不可久留,走罢?” 高欢没动,眼色如刀:“武川人步步紧逼,欺人太甚。这般下去,我等如何在五原立足?” 段荣点点头:“确实欺人太甚!” 窦泰想了想,说道:“这两个小娘长得殊为诱人,李将军得之,定然爱不释手。何不借此机会,请李将军为我等做主?” 段荣一皱眉:“武川人势力不小,五原诸军多半不愿招惹。就怕李将军前脚收下美女,后脚就只当忘了此事。” 高欢却道:“阿泰的主意不错。”笑了笑,一招手:“来来来,将那两个小娘推近些,我先瞧瞧她等模样如何。” 窦泰闻言,一手一个,捉小鸡也似将两个胡女拎了过来。一脸秽色,吃吃笑道:“高郎,遮莫你想尝鲜?” 刀光如练,血舞若啼,两个大好年华的胡女哼也没哼,脖子吃长刀划过,瞬间丢了性命。 窦泰大吃一惊:“高。。。高。。。高郎!你。。。你你你。。。好好两个小娘,做甚要了她等的性命?” 高欢缓缓还刀入鞘,神色如常。旋即,作摇头叹息状:“宇文肱真个心狠手辣,这么鲜鲜嫩嫩两个小娘,他也下得去手。我等再三言明,此乃红柳洼杂胡酋长送予李叔仁李将军的侍妾,可惜啊,他宇文肱只当没听见,还说什么女子不祥,决计不容带入军中。你们说,如之奈何?” 第七十八章灰垢 乜列河可不好找---阿那瓌固然忌惮乜列河的偷袭,乜列河又何尝不害怕阿那瓌主力围攻他?因此行踪飘忽,从来不在一处停留太久。 这却叫于谨、裴果、宇文泰三个好一通奔忙,以沃野城为中心,东南西北几乎跑了个遍。每每觉得该找着时,总晚了那么一步半步,眼前空留昨夜高车人宿营痕迹,徒呼奈何。 一路撵着蛛丝马迹,又或追踪牧人部族,再是疲累不堪,只是不敢懈怠。于是五原到沃野,沃野至高戍,两出瀚海、三番迂回,终于在整整十七天后,六月二十五,三人风尘仆仆,立马高车人营落之外。 早有高车哨骑呼啸而至,于谨展大旗,举旌节,大大方方表明身份来意,宇文泰便以高车话通传一遍。哨骑队主虽见疑窦,倒是不敢怠慢,留数骑看住三人,自个飞马去报。不久他哒哒回转,高声叫道:“乜列河头领有请三位使节!” 裴果与宇文泰对视一眼,齐齐放下心来,一抖马缰就待驰出,却听于谨喝道:“且慢!” 裴果与宇文泰闻言一滞,勒马回头:“于大使何事?” 于谨微微一笑,朗声道:“我等身为国朝天使,仪容举止断不可短废!”说着正衣冠、擎旌节,放慢马速,缓缓而出。 裴果和宇文泰两个本有些不以为然,然见于谨面色矜肃,动作更是一丝不苟,不禁收起脸上笑容,有样学样起来。 裴果小心翼翼摆正兜鍪,忽见身上浮灰处处,颇是难看,赶忙伸手一阵乱拍。灰尘散去,却露出底下积垢,斑斑点点,弄得一整件青衣色泽都黯淡三分,再是用劲,哪里拍得掉? 眼见身上大好青衣不复光鲜飘逸,裴果不由得一阵懊恼:大意了,不曾早早浣洗干净。。。蓦然省起,自己何曾手洗过衣物?早前在家中时,自有阿母费心,有仆人拾掇;及后入得军旅。。。呀,原来一直都是英妹在给自己缝洗替换,从来不用操心呢。。。 裴果心中莫名一动,急急撩起衣衫,看左腰处时,那玉佩图饰栩栩如生,幸喜不曾沾染灰垢。裴果长长出了口气,一只手按在图饰之上,轻轻抚着,良久。 。。。。。。 两具胡女尸体横卧李叔仁帐中,体温尚存。细观之,眉目如生,譬如海棠啼血,哀哀令人心恻。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呵!”李叔仁怒不可遏,在营帐里来回踱步,只是不肯停歇。间或望一眼地上二女,直把个脖子涨到通红:“伤此二女,仿如在我心口剜了两刀,痛煞我也!” 高欢低眉垂首,面带惭色:“只怪属下无能。。。”身后段荣与窦泰亦是诚惶诚恐。 李叔仁一摆手:“不关你等的事!全是那宇文狗贼嚣张跋扈,我的情面都不给,他他他。。。”豁然怒目圆睁,叫道:“此仇不报,我李叔仁枉称风流!” 高欢三个凑上一步,齐齐拱手:“但有用得着我等的地方,敢不效死?” “五原这里,还没人敢这般惹我李叔仁!”李叔仁桀桀怪笑:“贺六浑(高欢表字),且看我如何给你几个张目!” 。。。。。。 高车人的营盘扎得松松垮垮,杂乱无章。营中既无寨墙,连马厩都不设,自家的马匹就系在自个帐篷外头,一路经过,羊屎马粪随处可见。 裴果几个看在眼里,虽觉着荒唐,倒也不以为奇:一则高车人本是胡夷小族,行为举止自该散漫,二则么,如此布置,反倒便于随时撤营移寨。 营中不时钻出高车族人,有的好奇,有的面色不快,也有嘻嘻哈哈的,对着三个指指点点。于谨只当没看见,虽在马上,犹正襟危坐,胸膛挺得笔直,昂然前行。裴果与宇文泰就差了许多,目光游移,不住往四下里飘。 马蹄得得,不觉到了一处所在。三个抬头一看,眼前乃是一顶军帐,比着普通高车族人所居的大上一两个尺寸,仅此而已,终归是破破烂烂,邋邋遢遢。 裴果心下疑惑,脱口而出:“乜列河到底也是一部之主,难不成。。。这就是他的主帐?” 于谨眯起眼睛:“事儿怕是没那么简单。” 果然引路的高车骑士跳下马,掀开帐帘,叽里呱啦一通,招招手,示意三个进帐。宇文泰眉头一皱,说道:“他说乜列河今日有要事缠身,不在营中。他要我等先行歇息,明日再说。” 裴果哼了一声道:“方才不还说乜列河有请么?怎么一转眼他又不在?” 引路骑士只当没听到,又或者真个听不懂,连连招呼,催着三个入帐。 三个无奈,下马入帐,就见里头光线大是昏暗,隐约可见,不过摆着几领铺盖,除此之外再无旁物。触手处,铺盖油腻粘手,更皆帐中浓重羊臊味弥漫,中人欲呕,直教裴果眉心处皱起个大大涡旋。 裴果怒从心起,忍不住叫道:“蕞尔小胡,欺人太甚!这便是他乜列河的待客之道么?” 宇文泰也自不忿,跳将起来,这是要出去闹腾。 “稍安勿躁!”于谨断喝一声,止住两人。继而他语气陡变,悠悠道:“既来之,则安之。”说罢,先不紧不慢将旌节旗帜放置妥当,又从行囊里取出大大一袭白袄,平铺在铺盖上,喝下几口水,就此卧倒。再过得片刻,他口鼻处发出轻鼾之声,居然睡着了。 裴果与宇文泰两个面面相觑,一起失笑,心底里却不免佩服:于参军此人,真大将风度也! 想归这么想,他两个可睡不下,也耐不得。合计一番,也是胆大,腰上跨一口单刀,当下就打算出帐探寻一番。 不料方自推帘而出,帐外呼啦啦扑来十余高车壮汉,一发堵在跟前,皆批弓持刀,面色不善。领头的叽里呱啦,大声说了一通。 宇文泰面色一沉:“他说此乃军营重地,非有请时,无得擅自外出。” 裴果心底一个咯噔,暗叫不妙。 第七十九章班超 六月二十六,天才蒙蒙亮,于谨便起个大早,拾掇一番,静等乜列河的消息。裴果与宇文泰着实爬不起来---高车人不让外出,帐内则又脏又臭,两个憋了一肚子气,捱到大半夜,实在困得睁不开眼才肯睡下,这时还犯着迷糊。 于谨一笑,倒也不以为忤。直等了快一个时辰,正牌大使才出声招呼,两位“副使”不敢怠慢,揉揉眼睛,挣扎着起了身。两个结束一番,乃与于谨边聊天,边等高车人召唤。 可惜,并没有什么卵用。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帐内依旧逼仄膻臭,压根就不见一个高车人进帐。裴果偷偷掀开帐帘一角,帐外高车卫兵虎视眈眈,整整站了两列,比之昨日,人数不少反多。 裴果放脱帐帘,一脸忧虑,转身道:“于参军,情状不妙呵。高车人。。。” 话不及说完,于谨轻咳一声,还是一句“稍安勿躁”。裴果没奈何,强压心头不快,坐下干等。 过得片刻,总算有人来了,裴果一骨碌站起身来,颇是激动了一番。却听来人叽里哇啦说了一通,宇文泰脸色便不大好,翻译道:“他说乜列河今日回不来,还要再等明日。” 裴果差点没忍住,当场就要闹将起来,虽得于谨劝住,还是忿忿不平,连之后高车人送来的吃食都不曾动上一口。宇文泰倒是试了几下,可那吃食要么脏兮兮的,要么烤制得太过生涩,真正难以下口。便只于谨一个,居然吃得津津有味,一扫而光。 干耗一日,漫漫长夜又至,于谨照例睡得香甜,裴果与宇文泰两个则辗转反侧,又是囫囵一睡罢了。 六月二十七,好戏再次重演。一大早高车人就跑来,说乜列河倒是回来了,可身体有恙,怕是一时无法接见大魏来使云云。 裴果与宇文泰实在太困,这回甚至懒得再与来者争辩。于谨则一如既往,笑笑不语,不过今日他倒不曾硬要裴果宇文泰两个起身,待高车来人一走,反劝两个赶紧睡下。 这一觉睡得是天昏地暗,再起来时,已到傍晚时分。于谨也不啰嗦,一伸手,将食盘推将过来,说声:“吃!” 何需于谨多劝?两个早饿得后背贴肚皮,当下风卷残云,管他好吃不好吃,脏或不脏,一股脑儿扫个精光。裴果抹去嘴边油星,一气喝下半皮囊清水,这才打个饱嗝,浑身觉着舒坦。 于谨笑容又现:“吃饱了,睡足了。说说罢,什么打算?” 裴果与宇文泰一愣,均想:你是大使,怎么却问我两个什么打算?抬眼看时,就见于谨巴巴等着,不似揶揄,两个不由皱起眉头。 到底年轻气盛,宇文泰冷哼一声,抢先开口:“这不明摆着么?高车人不待见我等!” 于谨一笑:“何以见得?也许那乜列河真个身体有恙,也未可知。” 裴果冷笑:“两方正在交战之中,既遣使者前来,必为军国大事,耽搁不得。乜列河就是真个抱病,也可令其手下接洽。如今一拖再拖,也忒是明显!” 于谨反问:“你也说军国大事,耽搁不得。他乜列河既为一部之主,甚至可以和蠕蠕主阿那瓌一争高下,焉能不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 裴果一怔,喃喃道:“对啊,乜列河没道理这般行事啊。我等入营时已明确告知来意,乜列河若有心归附,早该恭恭敬敬出来接受封赏;若他铁了心跟着破六韩拔陵反魏,不如一刀宰了我几个。何必犹犹豫豫,一味拿些由头来推脱?” 于谨大笑:“犹犹豫豫。。。嘿嘿,这几个字说到点子上了。” “是了!”宇文泰一拍大腿:“高车人一向首鼠两端,从前蠕蠕强盛时便依附蠕蠕,轮着我大魏北征大漠,他等又会帮着大魏抢掠蠕蠕。本来乜列河眼见六镇皆乱,破六韩拔陵势大,便投了叛军,不想官军一举夺下五原,甚而阿那瓌也领着十万蠕蠕南下助我大魏。。。如此一来,他焉能不起心思?” 说到这里,宇文泰顿了一顿,裴果立马接上:“因此我等出使至此,其实乜列河的心底,多半是想接洽的。大约。。。大约我几个来得不巧,这里头出了些状况,乜列河这才犹豫起来。” 于谨重重点头:“我也猜是事有不巧。。。可到底会是怎生一回事呢?” 三个一时沉默,苦苦思索。 总有一柱香时间过去,忽然裴果腾地站起,叫道:“我晓得了!原来如此!” 话音未落,宇文泰亦是一跃而起:“我也晓得了!” 裴果眼睛大亮,炯炯盯着宇文泰:“黑獭,莫非。。。莫非你也看到了?” 宇文泰哈哈一笑:“然也!” 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接得不亦乐乎。只是话里头说一句藏半句,猜哑谜也似,倒把一旁于谨搞得迷糊不已,忍不住问道:“你两个到底晓得甚么?又看到了甚么?” 裴果凑上一步,声音低沉,神神秘秘:“昨日入营时,我特意留心,四处观察。路上经过几座军帐,不意瞥见帐外系着的马儿。。。先前没放在心上,如今思来,嘿嘿,这里头大有蹊跷!” 于谨眯起眼睛:“甚么蹊跷?” “没看错的话,那些马儿都是沃野镇的军马!”裴果说得斩钉截铁:“以此思之,帐内住着的,定是破六韩拔陵派来的使者。正因叛军使者也在营中,乜列河才会进退维谷,犹豫不决!” 于谨迟疑道:“破六韩拔陵麾下主力正是沃野镇兵,骑的自然是沃野镇军马。若拔陵使者在此,乜列河如此表现那便说得通了。。。可你又如何断定,那些马儿就是沃野镇军马?” 轮到宇文泰接过话头:“我六镇接壤大漠,为防诸胡酋落偷盗军马,马股上皆有烙印,六镇各不相同。有时出兵夺得马匹,但发现他镇军马,便可依着烙印送回。故此我等自小便知辨认六镇马股烙印,一眼就能认出。那几匹马我也看到了,确系沃野镇军马无疑!” 于谨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忽地心头一动,暗忖:入营时我高擎旌节,一路目不斜视,自然什么也没看到。这两个小子居然能注意到马股上的烙印,可见入营时必然东张西望,全无仪态,此刻却诡称自己‘特意留心,四处观察'。。。 于谨一念至此,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当下也不拆穿,追问道:“既知破六韩拔陵使者在此,事情倒是棘手。。。你两个说说,该当如何破解?” 裴果目光一厉:“说不得,这次要做一回班超!” 于谨与宇文泰两个皆露不解状:“班超?” 东汉时班超出使西域,仅以三十六人突袭同在鄯善国的数百匈奴使者,肉搏火攻,尽数灭之,遂逼得鄯善王弃匈奴而归附汉朝。这桩故事记载在《后汉书》里,乃南朝宋时范晔所作,成书迄今不过几十年,流传尚不甚广,且此时多在南朝地界散播,故此于谨与宇文泰并不知班超。裴果则是因为家学渊源,恰好读过此书。 当下裴果解释一番,于谨听得不住点头,一握拳头:“好一个班超,好一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非与我三人今日之情状如出一辙?既然如此,就依裴郎君所言,咱仨个也做一回班超!” 第八十章归附 是夜,月黑风高,是个杀人放火的好日子。 裴果三个计议已定,今夜只杀人,不放火---固然他三个人少,连班超的三十六骑都远远不及,可对方也没有昔年匈奴几百人之多呵。记得没错的话,不过瞅见三五顶帐落,破六韩拔陵的使者顶天十个人罢,以三个之武勇,又是夜里偷袭,妥妥吃的下去。若真个放起火来,一旦殃及高车军营,怕不要当场惹得高车人翻脸。 当下结束一番,取单刀在手,偷偷在帐后划开一道长长口子,三人前后相继,一发钻了出来。帐前高车卫士尚在,可几日几夜来所见,魏国使者相当“老实本分”,于是不免懈怠,竟是不曾注意到帐后生了变化。 裴果三人或蹲或爬、或跑或跳,兜转迂回,不久到了记忆里破六韩拔陵使者所在帐落的附近。他三个一路上只找那阴影处或是隐秘里钻,加之天黑,幸喜不曾叫人发觉。 天黑如墨,高车人也好,拔陵使者也罢,均沉沉陷在梦乡,谁能猜到魏国使者胆大至斯,区区三人,竟敢在自家营帐内搞一出夜袭? 于是先辨认帐外马匹无误,三个蹑手蹑脚划开一落帐幕,溜了进去。帐内鼾声如雷,睡着两人。 再仔细验查,果然帐内搁着的穿戴兵器皆与高车人大异。裴果三个再无犹豫,挺身上前,黑暗里静静伸出左手,捂住敌人口鼻不使发声,右手单刀送出,一记抹了对方脖子。简单干脆,半点声响皆无。 如法炮制,轻轻松松又摸掉两座帐落。四下里巡查一番,便只剩最后一座帐落尚有破六韩拔陵使者在内。 三个互视一眼,点点头,忽然放声大笑,竟是无惧被人发觉。 笑声甚大,静夜里尤其清晰,瞬间传开好远。片刻功夫,高车人营落里声响大作,不知有多少人为之惊醒。 三人跟前,最后一座拔陵使者帐子里亦是悉索响动,继而帐帘掀开,有人钻出头来,似要查探究竟。宇文泰早候在一侧,当头一刀,将那人枭去了首级。 裴果一把掀开帐帘,当先闯入。里头尚有两人,衣衫不整,这时急急爬起,叫道:“你是谁人?外头何事喧哗?”显然还摸不清状况。 裴果更不答话,冷脸上去,刷刷两刀送那两人去见了阎王,转身出帐,朝着于谨拱手道:“幸不辱命,贼人尽数伏诛!” 于谨回手一礼,笑道:“此次若教乜列河诚心归附,两位当属首功!” 火光大作,一整座高车营落自沉睡中惊醒。部族战士也自精悍,不久便寻得声响源头,已是擎着火把重重围拢过来,对着裴果三个怒目而视。 三人毫无惧色,裴果宇文泰气定神闲,分立左右,于谨在中,手挥处,破六韩拔陵使旗倒悬。 高车人认出三个正是魏国使节,不由得面面相觑,又摸不清到底是何状况,一时不敢再行进逼。 。。。。。。 牛油火簇照得高车王帐里明亮如昼,西部高车酋长乜列河在上,两下里高车将领挤得满满堆堆。 这时帐里头你一言我一语,人声鼎沸。可若仔细听之,他等所言,其实出奇一致。 “可汗!这几日你也看到了,破六韩拔陵的使者何其跋扈?整日价对我等呼来喝去,全不当友军来看。他等嘴里,全是索取,不闻一丝好处,何言共进退?眼下破六韩拔陵才只占得几镇之地,就已跋扈若斯,他日若真个取了天下,我等怕是欲为奴仆都不可得。” “正是正是。”另一人接口道:“反观魏朝使者,我等如此辱之,尚且隐忍不发,可谓给足我高车脸面。同样还是这几个魏使,区区三人罢了,一旦发起狠来,竟在我营中取拔陵使者头颅,犹探囊取物。以此观之,大魏果然天朝上国,不但有礼有节,更是深不可测。我等还是应该交好大魏,可远比跟着破六韩拔陵造反来得稳妥。” “统统都是废话!反正破六韩拔陵的使者都已死的不能再死,就算我等绑了这几个魏使送去拔陵处,拔陵焉肯罢休?要我说,我等早无退路,眼下便只一条道,那就是速速召来魏使,归附大魏!” 乜列河振臂高呼:“传我令,速召魏使入见!” 。。。。。。 六月二十八,黄沙漫卷。阴山脚下,瀚海之边,乜列河与于谨歃血为盟。 乜列河领部众发誓归附大魏,共击叛贼。于谨持节,拜乜列河建武将军、第二领民酋长,又增西部高车牧场五百里,赏金玉粮帛若干。 夜风起时,高车人营中点起熊熊篝火,载歌载舞,为此盟誓贺。 驼羊肉、马奶酒,流水般端将上来,一整座营落都在狂吃烂饮。裴果与宇文泰一时兴起,喝个酩酊大醉,冷水覆脸也醒转不得。便只于谨一个,急着第二日一早就赶回五原报信,特意压下酒瘾,浅尝则止,这时见二人烂醉如泥,气得不轻。 乜列河大笑:“反正我高车大军不久就要南下五原,这两位年少英勇,正可留在我军中,助我一臂之力。” 于谨无奈,只好任他两个去。翌日,六月二十九清晨,于谨持乜列河盟书,先行南下。 第八十一章扫荡 五原城,北讨大都督军府。 广阳王元渊脸有愠色:“前日给烧掉三座烽燧,昨日又丢了两座堡垒,今日更差,城南大营几乎都教贼人攻破。这般下去,贼人就快驻马五原城下了!” 大约最近一段魏军四出频繁,破六韩拔陵看出其中玄机,料定城中缺粮,遂令破六韩孔雀加强攻势,不断铲除五原周边的联防工事,欲图压缩魏军活动纵深,困死五原。 主帅发怒,属下自是唯唯诺诺,并无人敢回话顶撞。元渊自顾自发了一阵脾气,也觉着无趣,便问道:“都说说罢,贼人如此猖獗,该当如何应对?” 有说抢修工事的,有说增兵防守戍堡外寨的,也有说设置机动部队随时出援的。说法一多,元渊反倒拿不定主意,一时踌躇。 这时一个亲信幕僚上前一步,朗声道:“大王!属下觉着,还是该主动出击,慑敌于外。守得再紧,这五原一地终究太小,难以转圜。若教贼人隔绝交通,只怕。。。” 元渊心知此人是在说城中缺粮的困局,不觉连连点头,当下开口:“此言在理。诸君!何人愿出兵击贼,为孤分忧?” 不想堂下一阵嗡嗡,声音不小,却愣是没人肯站将出来,一个个垂了头,不敢看元渊的眼睛。 “尔等。。。”元渊面色大是不豫。半晌,忍不住叹道:“若于思敬(于谨表字)在,必敢挥兵而出,不教贼人如此猖獗!” “大王!”这是大将李叔仁的声音:“非是诸位同僚不敢出击,实在那贼帅破六韩孔雀勇冠三军,麾下八千铁骑又往来如风。我军步卒居多,若索远而击,失却五原城防为后倚,一个不察,多半要遭了破六韩孔雀的突袭。。。” “哼!”元渊冷哼一声,一脸不快:“照你所说,难不成我等就此龟缩五原,干等着贼人拔除外围工事,到后来只剩下五原光秃秃一个? “非也!”李叔仁低眉顺眼,恭恭谨谨:“属下之意,当遣武勇之将,骁骑之军,才可与那破六韩孔雀针锋相对,一较高下。” 元渊眯起双眼,缓缓道:“那依你之见,何人堪当此任?” 李叔仁早有腹稿:“武川军一向骁勇善战,且骑兵甚多。主帅宇文肱以下,贺拔胜、独孤信、杨忠等军主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如此强军,正可为大王分忧!” 元渊稍一沉吟,又道:“武川军确然善战,惜兵力有些不足。。。” 堂下闪出高欢,一拱手,大声道:“高欢不才,愿领本部兵马与武川军携手击贼!” 元渊大喜,笑道:“若得高统军相助,两军加起来过万,自可与那破六韩孔雀一争高下。好好好,孤这就颁下虎符,令武川军出兵!” 。。。。。。 七月初一,武川军六千人,并高欢所部五千人,兵出五原,计划先南而东,一路扫荡贼军营垒、驻地,以振魏军士气。 “元渊还算有些见识,晓得他帐下都是一群草包,可比不得咱武川军,哈哈。”这是贺拔胜的声音,听来得意非凡。 众兄弟亦是面有得色,一个个在马上把胸膛挺得笔直。之前军府商议的情状传将出来,他等亦有耳闻,到底年轻人,如何能不得意? 独孤信一向持重,这时说道:“可惜于参军不在,这次若是与他合军出击,一则胜算更大,二则配合得舒坦。如今倒好,与高欢几个联手,回头就是赢了也不痛快。” “说的是!”贺拔胜忍不住远远瞥一眼高欢军旗帜,语气大是不屑:“高欢那几个废物,能济得何事?怕不是李叔仁派来抢功的,真正气死个人。” 宇文连嘻嘻笑道:“算他高欢识相,还晓得自个几斤几两,今儿个一出城就主动跑来示好,自愿担任后军,可不敢抢在我军前头。” “狗屁!”贺拔胜扑哧笑了出来:“他几个就是怕死!你倒是让他做前军试试?” 宇文肱策马在前,兄弟们的话语一字不拉传入他耳朵里,当下转头佯怒:“恁多废话!都给我闭了嘴。那破六韩孔雀可不是徒有虚名之辈,你等打起精神来,好好行军!”转回头时,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他目光里的得色,瞧来并不比贺拔胜少。 大军南下,至神官庙,遭遇一部叛军,不足千人。贺拔胜一马当先,独孤信、杨忠为左右两翼,武川军呼啸奔袭,须臾克敌。贼或死或散。 自神官庙折向东,抵南沙头,撞见大小贼寨各一座,分立左右。乃以武川军攻大寨,高欢率部袭小寨。皆克,杀贼两千五百有余,更点火焚寨,付之一炬。 不及歇息,宇文肱催着全军赳赳再东,傍晚时分如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贼军重兵把守的白灰窑集。贼兵猝不及防,魏军遂奋力冲杀,又得一场大胜---前后袭破敌寨四座,贼军近八千之众,一时皆溃,死伤无算。 当夜魏军便宿在白灰窑集贼营之中,休整一晚。七月初二一早,宇文肱下令放火烧去贼寨,大军迤逦而向西北,这是要撤回五原---此番一日夜里三战三胜,溃敌过万,已足可震慑贼众,打开通路,并振奋五原官军士气。 途中接连碰到两股前来阻截的贼军,好在人数不多,并不敢上前擅撄魏军兵锋,只远远跟在后头。独孤信皱眉道:“郎主!贼人显已洞悉我军意图,欲沿途截之。此回五原,一路须不太平!” 宇文肱略一沉吟,说道:“无妨!破六韩拔陵处处立寨,遍布五原东南西北,看着是粗粗围住了五原,实际却落得个兵力分散。我军行进甚速,贼人须不及拔寨来追。能赶来的,定是拔陵麾下机动之军,人数不会太多。” “郎主说的是。”杨忠点头道:“数月来我仔细观之,贼人机动之军,莫过破六韩孔雀麾下八千骑军,余者皆不足虑。眼下我两军人数过万,即便破六韩孔雀领八千军前来,岂惧哉?” “昨日自南而东一路扫荡,所遇贼人直如土鸡瓦狗一般,一触即溃,实在没劲。”贺拔胜嘿嘿冷笑:“其实此番兵出五原,本就打算与那破六韩孔雀分个高下。他若敢来,嘿嘿,求之不得!” 第八十二章孔雀 午时三刻,魏军越过折敷岭、小山咀一带山岭,进至退水集,距五原城仅仅三十里之遥。集曰退水,盖因退水集北邻红柳洼南端,偌大红柳洼至此而绝。 宇文肱北眺沧茫红柳洼,但见水沼相间、雾气弥漫,一皱眉,不由得脱口而出:“破六韩孔雀若图截击我军,多半布军在此!大伙儿打起精神来,万万不可大意!” 一众兄弟在五原一带也算打老了仗的,闻言纷纷点头:“退水集北倚红柳洼,骑兵难以通过;东为小山咀、折敷岭,山路崎岖;若往南时,三数十里外便到黄河,可谓天堑。破六韩孔雀但列阵在西,便可阻住我等归路。” 贺拔胜冷笑连连:“那也要瞧瞧他拦得住还是拦不住,对不?” 果然不出宇文肱意料,魏军再行数里,前头早有哨骑来报:退水集之西贼军密布,旗号写着“平南王”字样,正属破六韩孔雀无误! 宇文肱脸色肃然:“贼军兵力几何?” “约莫数着,八千到一万,错不了!” “可瞧仔细了?会否还有埋伏?” 哨骑回复:“往西北一路皆是草原,地势低平,绝无可能再有伏兵。且我等散出去几十里远,所经之处,亦无异常!” 宇文肱脸色稍缓,点点头:“好!那便堂堂正正与破六韩孔雀一战!” 不想话音刚落,大军后头又是一骑飞马而至,叫道:“将军!急报!” “说!” 那哨骑也不下马,急急说了一回。原来之前本有两小股贼军一路尾随魏军脚步,不经意间,居然又多了几支队伍加入。此时退水集之东,魏军身后的追兵加起来,前前后后怕不下五千之数。 独孤信眯起眼睛,说道:“贼人好算计!这是打算在退水集来个前后夹击。。。” 众人听着,皆是悚然一惊。 便听那哨骑接着说道:“属下来时,高欢将军说了,他会率领后军阻截贼人追兵。请宇文将军放心,但有他在,绝不教一个贼人追兵闯入退水集!” “高欢这厮。。。”贺拔胜忍不住失笑:“说得倒是好听,分明是他惧怕破六韩孔雀的铁骑,便想柿子挑软的来捏。嘿嘿,说是五千贼人追兵,里头却有几个能打的?” 宇文肱朝着东边身后远远一望,叹口气道:“罢了,他高欢但能截住贼人追兵,不使贼军前后夹击,也算立了一功。我等本就打算堂堂正正与破六韩孔雀一战,纵无高欢相助,又有何惧?且看贼军铁骑厉害,还是我武川军更胜一筹!” 众兄弟豪情壮志满胸,纷纷举槊高喊:“且看贼军铁骑厉害,还是我武川军更胜一筹!” 。。。。。。 这一仗,一开始打得确然堂堂正正,可谓天雷撞上了地火,猛烈至极。 破六韩孔雀率先发难,所部骑兵精锐无匹,正面奔袭而来,气势骇人。 武川军却不为所动,宇文连、宇文洛生两兄弟领中军两千步卒,以厚盾支地,入土三分;以丈八长矛前驱,明晃晃,森寒寒。武川军瞬间化作只巨大的铁刺猬,无从下口。敌骑将到阵前,望之不敢轻突。 宇文肱在后,指挥一千长弓手分为数列,依次攒射。箭矢穿空,此起彼伏,一时似无尽头。箭雨所至,贼军骑士落马者甚众。 破六韩孔雀晃动令旗,原野上贼骑隆隆起速,大幅绕行,欲图迂回攻击武川军两翼。 宇文肱早有算计,指挥若定。一摆手,左路独孤信,右路杨忠,各率一千骑出阵,截住贼骑好一阵厮杀,不分上下。 不多久,独孤信率先领着部众退出战阵,向右横亘而去。左翼敌骑不防有诈,紧追不舍,不觉间便给引到了武川中军阵前。只听得一阵梆子响,强弓劲矢不要钱似地泼洒出去,不知多少贼人骑士中箭落马。 左翼贼军大乱,武川中军长矛手越过厚盾阵,趁势杀出。压根不用打量,只管振臂使劲,一味向前攒刺,总能戳中贼军人马。 破六韩孔雀吃了一惊,不敢犹豫,当下亲率一部精骑来援。武川军阵中鼓声如雷,贺拔胜早已按耐不住,大喝一声,领着麾下一千骑兵迎头截上。正所谓将遇良才,棋逢对手,他两个捉对儿厮杀,竟是一时不分胜负! 当是时,独孤信率部自左而右,狠狠撞入右翼正与杨忠部厮杀的贼军阵中。贼军猝不及防,遭前后夹击,顿时不支。战得片刻,已是损伤过半,实在撑不住,呼哨一声,溃退而去。 中路破六韩孔雀力战贺拔胜,本已渐渐占得优势,这时瞥见场中形势,竟是左右两翼皆失,不由得脸皮抽搐,大呼可惜。即便如此,破六韩孔雀并无犹豫,长槊起处,三两下逼退贺拔胜,乃捻指长嘘,招呼本部贼军速速脱离战阵,后撤而去。贺拔胜眼见破六韩孔雀所部法度严谨,虽退不乱,自是不敢轻追,只好任其退去。 只是头一轮交手,双方便几乎已使出全力,打个你死我活。终是宇文肱调度得当,又有独孤信神来之笔,遂得击溃贼军左右两翼,杀敌不下千五。 武川军阵中,贺拔胜粗气连喘:“破六韩孔雀果然名不虚传,力气好生大。我与他来来往往打了数十合,此刻竟觉着双臂发麻,连马槊都快握不住。” 宇文肱点点头,沉声道:“此贼勇猛善战,未可小觑也。我等虽赢了一仗,计点下来,竟也折了七八百弟兄。贼军到底人多,眼下尚占着些许优势,大家伙必得全力以赴,才能杀出生天!” 众兄弟脸色凝重,一起拱手:“诺!” 第八十三章伶仃 这一仗,这本该是堂堂正正的一仗,走了样。 宇文肱也好,众兄弟也罢,猜中了开头,没猜中结局。 破六韩孔雀固然难缠,武川军倒也不惧,再不济总能打个旗鼓相当罢?宇文肱只担心两军势均力敌之下,一味耽搁下去,会引得更多贼军前来退水集,那时可就不好办了。因此他火速派出传令兵,要高欢尽快击退身后追兵,引后军前来汇合,共破破六韩孔雀。 传令兵去了倒是不曾多久,就听得马蹄隆隆,眼际里战旗摇曳,正是高欢领军而来。宇文肱遥遥一望,长出了一口气,笑道:“高欢所部阵容齐整,多半是打赢了。既如此,追兵定已退去,哈哈,这下该轮到破六韩孔雀吃紧了。” 果然西边贼军阵中响起一片喧哗,阵势有所松动,甚至破六韩孔雀的大纛也在游移。显然贼军不意魏军居然来了增援,大吃一惊。 宇文肱一摆手,便有小旗官打起旗语,招呼高欢尽快过来汇合。可接下来的一幕,休说武川军,便是破六韩孔雀的贼军也再难猜着---高天之下,黄土之上,高欢所部匆匆行军,然其行进方向么。。。杳非正西,居然是正南!他等对武川军的旗语视若无睹,甚至对远处虎视眈眈的破六韩孔雀骑军也权当没看见,只埋了头一味向南,似乎这天地间的对峙也好,厮杀也罢,一切皆与他等无干。 宇文肱为之气结,贺拔胜更是暴跳如雷,小旗官用尽全身气力,把手上令旗舞得虎虎生风,阳光下无比刺眼,可惜,依旧换不得丝毫回应。。。 于是破六韩孔雀在西,武川军在东,眼睁睁看着高欢所部就这么完完整整地来,又完完整整地去了。。。 直到退水集东边扬起一面面叛军战旗,五千贼军大摇大摆出现在所有人视野里,宇文肱以下,武川全军终于明白过来---高欢压根不曾击退贼军追兵,或者说他压根不曾想过要击退贼军追兵,他想要的,是把武川全军断送在退水集! “好贼子!恶毒至斯!”宇文肱急怒攻心,就觉着喉间一口鲜血蠢蠢上涌,差点没压住喷将出来。 破六韩孔雀岂是常人?一眼看出其中玄机,当即嘶声大吼:“打旗语,令退水集东边的兵马即刻猛攻魏军后路!我军亦全员出击,不留后手,务求一鼓歼灭当面之敌!”武川军骁勇善战,竟使自己的铁骑都吃个大亏,破六韩孔雀极为忌惮,正愁一时无计,不想老天陡然降下此等良机,自然是一息也不敢浪费。 “全员出击,不留后手?”有副将急急问道:“大王!方才那支魏军走得蹊跷,万一他等使诈,竟从南边绕将回来,袭我后路,怎么办?” 破六韩孔雀哈哈狂笑:“怎么办?自然是赌一把,赌那支魏军根本就是急着逃命,连友军都不管不顾了呗。” “这。。。” “休得啰嗦!”破六韩孔雀嘴角狰狞:“时机稍纵即逝,绝不可再等!传我将令,全军出击!” 。。。。。。 武川军败了,败得彻彻底底。 仅仅破六韩孔雀所部,实力已稍占上风,何况又多了整整五千贼军? 反观武川军,眼睁睁瞅着自个被高欢出卖,士气顿然大沮,又被优势贼军前后夹击,再是武勇,终究抵挡不住。不过半个多时辰,全线崩溃。 宇文肱看到二郎宇文连奋力搏杀,却被迎面而来的破六韩孔雀一槊戳穿了胸膛,鲜血四溅,飙得满天满地;他看到三郎宇文洛生中箭落马,随即被无数的马蹄踏过,消失无踪。。。足足五杆长矛从各个方向刺入宇文肱的身体,在它们夺走他的性命之前,他的心,已经碎了。 他的嘴角大口大口涌出鲜血,却还在喃喃,说得一句:“老婆子,平日里就属你最啰嗦,可从此听不见你叽叽嘎嘎,倒也伶仃。。。”头一歪,就此死去。 。。。。。。 武川军败得彻底,但并没有像高欢所预期的那样,落个全军覆没一个没留。 宇文肱在兵败之前亲手打起了旗语,命令贺拔胜、独孤信与杨忠率领麾下三支骑兵速速突围,不得耽搁,也不许回军救援中军。 突围之战打得异常艰苦,陷入重围的两千多武川骑兵一路喋血,每跑出一步都付出生命的代价。待终于杀出生天时,已不足百骑。 浑身浴血的独孤信在左,同样浑身浴血的杨忠在右,他两个死命扯住满身带伤却还在哭哭啼啼喊着要回去救宇文叔父的贺拔胜,行尸走肉般朝着五原行进。。。 七月初二,夜,夏日里平白刮起阵阵寒风,冷到让人匪夷所思。 贺拔胜、独孤信、杨忠三个披甲带刀,叩开五原城门,直闯北讨大都督军府,哪怕夜里宵禁,如此已触犯军规;哪怕李叔仁早已领着百十亲兵候在军府门前,对着他几个阴笑连连;哪怕广阳王元渊平日里最恨的,就是有人搅他清梦! 元渊终究还是起了身,两眼发红,满脸都写着“不快”二字。李叔仁在旁,幽幽说了一句:“高欢战报,言宇文肱轻敌冒进,以致惨败,大伤我北讨军士气。大王仁慈,念他战死疆场,不予追究。你三个倒好,侥幸逃了性命,还有脸跑来大王府前撒泼?” 元渊立时怒火冲天,不容贺拔胜三人分辩,着令即刻拿下,打入大牢,明日问斩。 当是时,一骑飞马而来,夜色里现出于谨那张清隽面容。他来得甚急,气喘吁吁,但一息也不肯耽搁,张嘴大叫:“大王不可!” 于谨自高车人那里急急赶回,今日午后入得五原,带来了乜列河归附大魏,且不日就要挥军南下助战的惊天消息。高傲矜贵如元渊,也要抚着他的后背,当着一众北讨军高级将领的面连称带赞,好话说尽。 于谨既到,元渊也不好怠慢,强忍睡意,挤出一副笑脸:“思敬你。。。” 于谨冷哼一声:“大王!今日武川军战败退水集,个中缘由,哼!我听到的,却与李将军说的大不相同!” 元渊不意于谨如此衿傲,不但当场打断自己,还一阵抢白,当下脸色就不大好看,语气随之转冷:“思敬此话怎讲?” 于谨也是心急,一时没察觉元渊其实已大为不爽,自顾自说道:“我听说的,乃是武川军连战皆捷,虽在退水集遭遇破六韩孔雀主力,犹能不落下风。可恨高欢临阵脱逃,置友军于不顾,这才累得武川军血染沙场,实在壮烈呵!”一指贺拔胜三人,叫道:“大王你看看,他三个血染征袍,伤痕累累。若非有大冤屈,岂会不顾伤痛,深夜还要跑来惊扰大王?” 元渊不算庸才,自能猜得出这里头怕是没那么简单。可他看一眼神情激动愤愤不平的于谨,又看一眼低眉顺目一脸恭敬的李叔仁,想的却是:高欢也好,武川人也罢,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何必为了他等伤我军中大将和气? 于是呵呵一笑,说道:“夜已深。。。这样罢,暂且将此三人押入牢中,容后发落。明日孤家便召高欢几个来,当庭对质。” 于谨急道:“大王!他三个无罪呵!” 元渊也自恼了,拔高了声音道:“他三个披甲带刀,夜闯军府,何谓无罪?于思敬你听好了,夜已深,孤家困了,明日再论此事,可否?”言罢拂袖而去。 于谨一滞,顿知自己心急之下无意间恼了元渊,长叹一声,悻悻退开。 卫士押着贺拔胜三个渐行渐远,李叔仁冷笑不止,阴鸷目光直追他三个背影。于谨正好看在眼里,怒从心起,咔咔走上几步,几乎就要撞在李叔仁身上。 李叔仁吓了一跳,蹭蹭蹭连退三步,磕磕绊绊地道:“于。。。于谨!你待怎的?” 于谨的语气就同今晚的夜风一般冷:“他三个若在牢里头出了半点纰漏,我于谨必与主事之人不死不休!”说完这句,他一跃上马,头也不回疾驰而去。 李叔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恨得牙痒痒的,可终究没敢放出什么狠话来。片刻之后,他招手喊来一个心腹从人,吩咐道:“你速速去同高欢几个说,眼下于谨正得势,他硬要插手此事,怕是我也罩不住。事儿急了,叫高欢几个连夜逃走罢。” 从人应声而去,李叔仁长出了一口气,悠悠自语:“高欢几个一走,此事便告死无对证。姓于的,你奈我何?” 第八十四章谋划 乜列河动作倒快,七月初六,两万西部高车骑士赫然出现在红山口一带。 红山口地处红柳洼东北方向,也就是说,高车军并未径直从沃野南下五原,而是向东绕了大大一个圈子,自红柳洼西头跑到东头去了。 这其实是于谨离开前与乜列河谋定的一盘大棋。两个讲好,乜列河引军先发,蠕蠕主阿那瓌则装模作样紧追其后。 乜列河最大的优势,并不在于他麾下两万高车骑士,而是他尚未暴露的身份。于是破六韩拔陵收到的急报,是说高车人遭到蠕蠕主阿那瓌围攻,被迫向东逃窜至红山口,眼下正沿着红柳洼东侧一路南下,欲图绕过红柳洼南端,折回五原一带与破六韩拔陵会和。 其实不止破六韩拔陵,北讨军以及柔然人军中,除开少数洞悉内情的高阶将领,绝大多数人也都给蒙在鼓里。如此安排,自然是不想走漏了乜列河已然归魏的绝密消息。 乜列河“无奈”撤出沃野一带,引得阿那瓌主力紧随其后一并南下---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各路兵马随之展开一系列谋划调度,规模空前宏大,着实令人眼花缭乱。 先是,破六韩拔陵召集五原周遭各路叛军,约十八万之众,齐聚五原东南。分三万兵马于五原东南十里处构筑防线,以阻北讨军出城。拜破六韩孔雀为前锋大都督,领十万大军伏于折敷岭。拔陵自领五万部众进驻退水集,扼守要冲,进可击阿那瓌,再不济也能保住退路,不使魏军与柔然人会师。最后则是快马送信至高车军中,要乜列河到了红柳洼南端先不要着急折向西边,而是继续向南通过小山咀,直至折敷岭。 他等的打算,乃是让高车人引着柔然军越过小山咀,进入小山咀与折敷岭之间的谷地。试想,阿那瓌尚需留兵围困沃野,南下的兵马至多六七万,到时候破六韩孔雀十万伏兵齐出,再加上乜列河两万将士反身横击,柔然人如何抵挡得住?但想退时,身后小山咀虽不算崇山峻岭,到底也能阻他一阻,柔然人困在谷中,不免损伤惨重。即便还能退出小山咀,那也只是苟延残喘---拔陵自当亲率大军东出退水集,牢牢堵住柔然军退路,彼时以逸待劳,轻松就可将蠕蠕残部一扫而尽。 叛军苦心筹划,不仅要把两万高车人接应出来,还想趁此机会,一举将阿那瓌主力全歼在红柳洼南端的退水集至小山咀、折敷岭一线。 敌在明,我在暗,魏军、柔然军与高车军的谋划可就简单多了---既然叛军把筹码尽数押在了折敷岭上破六韩孔雀的十万伏兵身上,不消说,这最后的决战之地,十成十就定在折敷岭。只待破六韩孔雀所部与柔然军缠在一处,便是乜列河行反戈一击的时刻。兵力相差无几,却是有心算无心,焉能不胜?何况还有于谨主动请缨,领一军南渡黄河,先行潜伏对岸,要紧时刻便可突然渡河北去,直插折敷岭南坡,掩袭破六韩孔雀后路,不失为杀招也。 广阳王元渊身体矜贵,自然镇守五原不出。李叔仁则受命佯攻五原东南的叛军防线,破之最好,不破也无妨,其意只在麻痹贼军罢了。至于破六韩拔陵本部,就让他傻傻候在退水集好了,一旦灭了破六韩孔雀所部,拔陵便是个瓮中鳖、坟中骨。 一时间,自五原往东南,经退水集至小山咀、折敷岭,又退水集向东北,沿红柳洼一线,两条狭长的通道里,四方数十万大军不断汇集,战云密布。 。。。。。。 七月初八,高车军阵中,裴果与宇文泰说说笑笑,心情颇佳。他两个一早便随着高车人踏上了长途迂回之路,自然无从知晓武川军的惨剧。于谨一则备战,忙得不可开交,二则存了“私心”,不欲他两个听到消息,一时发狂,闯下什么莫名大祸竟至殃及整个战局,是以不曾遣人告之。于谨心下有愧,又念及当初与宇文肱情谊,竟在百忙之中抽出身来,带同七八个私卫,一日夜里来回百里,潜入退水集收敛宇文肱父子遗骸而去,葬于五原城外。 巳时整,眼际里景致陡变,自红柳洼延伸出来的丰美水草渐渐消失,沿路皆是黄土沙砾。正前方现出憧憧山影,小山咀只在里许之外。 马蹄声声,踏出一路烟尘。乜列河勒马当场,日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斜斜瞥去,就见十数个骑士擎着破六韩孔雀的“平南王”大旗,得得疾驰而来。 来者正是破六韩孔雀派来的令使,不久到了近前。为首的朝着乜列河拱手致意,稍作寒暄,便开口道:“可汗费心,一路引着蠕蠕而来,想必颇是辛苦!”抬头一望,却见高车军阵容齐整,不少人居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哪里是给人追杀的模样?不由得脸色一变,语气大是疑惑:“咦?可汗此来,竟不曾与蠕蠕交兵么?” 乜列河神色自若,呵呵笑道:“我也在纳闷,一路南来,总能甩开蠕蠕三十里开外,竟是毫发无损。你说,这岂非真王天命所归,平南王福泽深厚?呵呵,倒是叫我乜列河也沾了大光。”心中却在暗骂自己属下:这干混厮,装都不会装,真正蠢材! 乜列河说得轻松,叛军令使不疑有他,展颜笑道:“那是最好,那是最好。既如此,我等休再耽搁,请可汗率领大军,随我速速通过小山咀。前头早有诸多布置,容我细细为可汗分说。” 乜列河笑容可掬:“甚好,甚好。”当下一路往前,一路聆听令使讲解叛军设下的诸般埋伏。乜列河这厮圆头圆脑,看着一脸实诚,其实好演技,连连点头称赞,又不时作出惊讶钦佩之状,弄得那令使得意非凡,一时口沫横飞,恨不得把一件事掰散了,当十件事来讲。 裴果与宇文泰就在近处,一发看在眼里,边是好笑,边想:这乜列河,是个人物。 令使讲得认真,乜列河听得更是仔细。可令史不知,左近乜列河的部众早将他所言牢记心中。于是一骑接着一骑,高车信使偷偷北去,令史说的每一句话,一字不漏,统统落在了三十里开外的阿那瓌耳中。 第八十五章蠕蠕 越小山咀,再趟过一片十几里方圆的谷地,这便到了折敷岭。 裴果一路行来,沿途地势无不牢记心底,更不时与宇文泰交头接耳,互通有无。 目光所至,折敷岭岭高不过二三十丈,北端长坡既宽且缓,正利伏兵滚滚而下;折敷岭下头,谷地开阔平坦,矮草低伏。岭上岭下,容得下数十万大军在此搏杀。裴果看在眼里,忍不住暗呼一声:好一片杀戮之地! 倒是不曾撞见大名鼎鼎的破六韩孔雀本尊---柔然军离得并不算太远,指不准几时便到,破六韩孔雀不敢大意,领着十万大军偃旗息鼓,各伏于道,此刻不是现身之时。 叛军令使引着高车人上了折敷岭,在岭西一带停驻,这是破六韩孔雀给高车军预留的战阵所在。裴果与宇文泰两个自然也在阵中,这时骑在马上,凭高四顾,但见周遭天高地阔、青山巍巍,心下一阵激昂,不由得赳赳而慨:“愿凭此战,平六镇乱,驱乱世,兴大魏。” 。。。。。。 近未时,苍茫天际下,平地里卷起了狂风,有烟尘遮天蔽日,那是几万骑兵汹汹来时,掀起的滔天气焰。 六尾大纛高悬生风,蠕蠕主阿那瓌金盔金甲,日光洒下,光芒流离,照出个天神也似。数万蠕蠕骑士海啸山呼:“敕连头兵豆伐可汗!敕连头兵豆伐可汗!”这是阿那瓌新近给自己加上的尊号,意为“把揽王”。把揽把揽,莫过把持天下、总揽全局。 折敷岭西头,高车人居高远眺,谷中柔然人盛壮军容尽收眼底,一时震骇,不觉阵势松动,旗旛动摇。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照着破六韩孔雀的安排,此时高车人乃为柔然军“追及”,困在了折敷岭上逃窜无门,岂不正该慌乱? 乜列河目光炯炯,盯着远处那大纛金芒,瞧来神色平静,实则心底翻江倒海:蠕蠕到底强盛,内讧一过,士马复壮,所控者,南北千里、穷极东西,胜过我高车十倍百倍。哎!可叹我乜列河,再是胸有沟壑,奈何族人寡弱散漫。。。罢了罢了,今日便奋力一战,总不能教蠕蠕小觑。此后交好大魏,也算是因势利导。乜列河不才,竭力为我高车一族谋个安生罢。 “把揽王?”这边厢裴果哑然失笑:“阿那瓌这厮,连个区区沃野城也拿不下来,这会儿倒敢琢磨起把揽天下的念头。” 宇文泰却是眼中放光,叹道:“阿那瓌有此大志,总不失一时雄杰。何况今日决战,他慨然赴约,实为破贼主力,倒也当得起把揽二字。啧啧,男儿在世,当如是也。” 。。。。。。 战旗晃动,柔然军前锋汹涌而来。 折敷岭北坡,既长,且宽,还缓,骑兵尽可纵马而上,只是速度有些受阻罢了。最前沿的柔然骑士伏低身子,遮起小圆盾,扬鞭催马,后排则吐气开声,仰弓抛射。呼啦啦,声响极是激烈,箭矢穿空,在半天上织起硕大无朋的森寒铁网,挟着劲风嗖嗖而下。 箭雨瞧着恐怖无比,其实一千支箭里,倒有九百九十九支远远落在了高车人阵前,夺夺声中,瞬间在缓坡上插出一片铁禾田。阿那瓌先前一直捂着乜列河归魏的消息秘不外宣,到了此际再也无谓保密,已然宣喻全军。 许是柔然人里某个神射手射出的一箭,劲力奇大,羽箭直穿云霄,飘飘摇摇间,越过九百九十九支同伴,飞入了高车人阵中。就有那么一个倒霉蛋,“呲”的一下,居然叫羽箭射穿了脚踝,痛得鬼哭狼嚎。 他一哭不打紧,折敷岭上,两万高车人齐齐发一声喊,一同勒马掉头。 叛军令使目瞪口呆:这。。。这是射中了谁?射到乜列河了么?那可是整整两万高车人呐。。。竟然,竟然就这么溃了?猛地转头一看,乜列河好端端就在身旁,只是这会儿也在急急掉转马头,看样子他也急着跑路。 破六韩孔雀的本意,乃是让高车人打头阵,硬扛住蠕蠕的前几轮冲击,把蠕蠕给死死缠在折敷岭前。到那时,他只需令旗一展,十面埋伏尽出,当可将阿那瓌手到擒来。轻轻松松,岂不快哉?至于高车人损伤几何,关他屁事? 令使乃破六韩孔雀心腹,深悉主公的布置,这时慌忙上前,一把扯住乜列河坐骑马头,大声叫道:“可汗莫走!莫走呵!你这一退,可就坏了平南王的埋伏!” 乜列河满脸惊惶,摇头不迭:“蠕蠕势大,守不得,真正守不得呵!”心里暗暗冷笑:休说我本就是在演戏,便是今日真个与破六韩孔雀共击蠕蠕,我也不肯拿族人性命去填坑。 令使满头大汗,一时却又想不出该说些什么让乜列河回心转意,正焦急间,便听耳边乜列河喘着粗气大叫:“事情急了,你你你。。。快快打起信号,请平南王伏兵尽出,定可。。。定可一鼓退敌! 当局者迷,令使闻言,情不自禁自怀中取出一面令旗,颜色斑斓,折叠得工工整整。正要打开时,他豁然一省,记起平南王曾言,若非高车人已然紧紧缠住蠕蠕主力,绝不可轻易扬旗。眼下却是,高车人一箭未发,转身就跑;至于蠕蠕,不过冲上来一部前锋罢了,主力还在岭下摇旗呐喊,半步都不曾挪动。 一念至此,令使紧紧拽住令旗,不欲展开。不料耳边再次传来乜列河的声音,只是这次语气大变,听来阴阴瘆人:“你若实在不肯扬旗,也罢,只有我来代劳。” 令使一惊,忽然间腰腹处剧痛钻心,四肢百脉俱告无力,就此眼前一黑。。。 乜列河自令使身上缓缓抽出带血弯刀,一努嘴,两个高车人上前,劈手夺过令使拽住的令旗。扬手处,令旗忽拉展开,原来尺幅甚大,其上以赤橙蓝青紫五色布帛拼接,殊为特别。 “这旗儿倒是别致。”乜列河冷笑不已:“破六韩孔雀只怕认错了旗号,居然弄出这般艳花花的旗帜,嘿嘿,真是个精细人。”顿了顿,喝道:“叫大伙儿莫要乱跑了,就地列阵!” “诺!” “去!寻个高处,将这花花旗儿扬起来!” “诺!” 折敷岭西头,小风吹吹,飘起了五色彩旗。 第八十六章折敷 破六韩孔雀是悍将、是猛将,一动如风似雷,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为人急躁,恰恰相反,他极有耐心。之前柔然前锋攻岭时射出的箭弩声,高车人转身逃窜时的马蹄声,声声都入了他的耳朵,可他只当没听到,伏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耐性甚佳,同样的,不代表他做事优柔寡断。所以当五色彩旗映入眼帘,破六韩孔雀毫无犹豫一跃而起,三两步跳上战马,长槊指天:“杀!” 五色彩旗既起,总攻的信号已出,于是四面八方都有响应,一整座折敷岭都在呼号、在涌动。 折敷岭西头,叛军伏兵一拥而出。满以为就该看到蠕蠕与高车人火并的激烈场面,不想眼前所见,高车人早跑离了预想中的战阵位置,此刻远远躲在一角,自顾自“发呆”。至于蠕蠕,大部主力居然还在岭下,仅只一部前锋冲了上来,这时与叛军伏兵一对上眼,呜啦呜啦,呼喊着就冲杀过来。 岭西叛军气得不轻,均想:蠕蠕明明离着高车人更近些,如何不与高车人厮杀,偏偏冲着我等杀来?不及细想,只得迎头冲上,轰隆战作一团。 折敷岭东头,另一支叛军伏兵匆匆现出身形,结果发现眼前空空如也,不由得面面相觑,愣在当场。领头的贼将大约平日里深得破六韩孔雀言传身教,不敢迟疑,大吼一声,领着部众滚滚向岭下冲去---反正当初领下的任务,就是尽力冲杀蠕蠕,管他是在岭上还是岭下? 岭下蠕蠕军中令旗晃动,便有两支兵马齐出,左右合围,轻松阻住岭东来敌。 折敷岭下,东西两侧陡然烟尘大起,各有一支叛军呐喊而出。这是破六韩孔雀精心布下的两支伏兵,不在岭上,反在谷中,早早藏在岭两侧的隐蔽处。照原计划,此时蠕蠕主力应已登上折敷岭,那么这两支伏兵突然出现在岭下,岂非奇兵?既可掩袭岭上蠕蠕主力的后路,亦可突击谷中蠕蠕后军,说不准就此缴了六尾大纛,一举擒下阿那瓌本尊。 两支“奇兵”豁然杀出,倒是一眼望见了阿那瓌的六尾大纛,可那大纛四周,蠕蠕兵马密密麻麻,简直一望无际。。。两军大吃一惊,可既已出击,哪里还有回头路?没奈何,硬着头皮呼哨前冲。说也奇怪,蠕蠕竟似早有防备,阵势稍动,眨眼间冲出整整四支骑兵,东西两侧皆是以二敌一,铁钳般夹了上来。 折敷岭中段,破六韩孔雀跃马横槊,亲率中军杀将出来。一路疾驰,脸色逐渐难看,头一个念头便是:该死!蠕蠕竟然不曾上钩! 赶忙勒马岭上,凭高视下,一颗心禁不住沉了下去---岭东之军居然莫名扑到岭下去了,此刻为蠕蠕阻在半坡,寸步难进;这也还罢了,岭下寄予厚望的两支“奇兵”才叫凄惨,已然陷入蠕蠕重围,正遭一口一口蚕食,怕是撑不得多久;再往西头一眺,岭西之军倒是正和一部蠕蠕打得欢实。。。可高车人这是在做甚?他等怎会游离战场之外? 不及细想,破六韩孔雀横槊一指,大叫一声:“随我冲!”拍马而出,直取折敷岭西头。不愧百战骁将,取舍之间,破六韩孔雀瞬时就下了决心---所谓壮士断腕,岭下诸军形势不妙,多半救之不及,不如弃之。为今之计,当迅速击溃岭上蠕蠕前锋,再行整军决战,大可挽回局势。 大军甫动,那边厢,高车人忽然也动了。乜列河一马当先,两万高车骑士直插岭西叛军身后。 岭西叛军将士转过头,满心期盼,迎面而来的却是高车人奔腾的马蹄,和冷冰冰的弯刀。。。 “好贼子!原来如此!”破六韩孔雀目眦欲裂,恨从中来。到了此时此刻,他焉能不知高车人已然叛变?原来这一切都是挖好的坑,单等着自己跳将进去,可笑就在方才,他还觉着蠕蠕是那跳坑之人。 折敷岭下号角长鸣,金盔金甲的阿那瓌高举双臂,豁然向前一挥,蠕蠕主力海啸山呼,潮水般涌上岭来,哪容破六韩孔雀前去营救岭西叛军? 破六韩孔雀长叹一声,强抑心中滔天恨意,喝令大军勒马止步,就地列阵。折敷岭上本有他浩浩十万大军,岭东岭西两军各分走一万,岭下两支“奇兵”共计一万,索性都刨去,那么此刻他中军尚有七万之众,与蠕蠕高车联军相比,杳非悬殊,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当下破六韩孔雀分出两万五千步骑向西列阵,以阻高车军及蠕蠕前锋,他自领四万五千大军,正面迎击蠕蠕主力。 日头正强,光照四野,但见折敷岭正面,叛军手脚并用,拒马、厚盾、长矛、强弓,不一而足,虽非铜墙铁壁,可称防卫森严。两下里箭飞如雨,无时无刻不有双方将士中箭倒地,惨叫声、喊杀声,此起彼伏。 盏茶功夫,蠕蠕主力大军已到近前。折敷岭再是坡缓,到底叛军居高临下,先自抵消蠕蠕三成战力。前排蠕蠕骑士轰然撞将上来,声势骇人,却如巨浪袭礁,水花散去,礁石犹存。 一冲不利,乃起二冲;二冲不成,再行三冲。岭下鼓号不息,六尾大纛举得天高,蠕蠕骑士便像打了鸡血一般,不惜马力,埋头狂冲。如是者多次,折敷岭上叛军的防线渐渐不支,处处吃紧,瞧着岌岌可危。 当是时,岭上陡闻战鼓齐擂,叛军发一声喊,前排防线突然向着两侧散开,譬如利舟分水,露出个大大缺口。蠕蠕骑士尚不及反应,就见缺口处升起一面熊虎大旗,“平南王”三字赫然其上,张牙舞爪,笔走龙蛇。旗下,一将玄盔玄甲,青铜鬼面覆脸,扬槊怒吼,仿佛魔神下凡! 正是破六韩孔雀亲率五千铁骑,适时冲杀而出。所谓狂飙突进,真正重逾雷霆,一路所至,当者披靡。折敷岭上,蠕蠕军一片大乱。 几个蠕蠕勇将怒吼上前,欲图阻截,却没一个能在破六韩孔雀槊下走过三合。蠕蠕将士本已打得辛苦不堪,全凭一口气强撑,这时突遭破六韩孔雀铁骑摧袭,再也禁受不住,纷纷掉转马头,狼狈逃窜。 岭下阿那瓌也自心寒,遂喝令鸣金,稍作休息,重整士气再战不迟。 破六韩孔雀当真勇悍无匹,这一轮猛冲,不但迫退蠕蠕主力的疯狂攻势,还顺道杀去东头,将受困半坡的岭东军残部给接应出来,计点人数,得兵五千。至于岭下那两支“奇兵”,这时几乎已叫蠕蠕军屠杀殆尽,所剩寥寥。 蠕蠕军退回岭下,虽是狼狈,元气未伤,望之阵势俨然。破六韩孔雀猛冲至此,马力已乏,犯不着再去岭下冒险,当下回槊一挥,收兵而归,静待蠕蠕下一轮攻势。 折敷岭西头,战况同样激烈。 高车人与蠕蠕联手,前后夹击,岭西叛贼一万人猝不及防,当场崩溃,非死即降。高车蠕蠕联军士气大振,正待高歌猛进,不料受命前来阻击的两万五千叛军步骑颇为强悍,摆开架势与联军对攻,你来我往,一时不分胜负。 酉时已过,西边天上红日欲坠,折敷岭各处战局僵持,苦斗不休。 第八十七章南坡 黄骢马嘶鸣,疾驰途中裴果左右开弓,连珠箭发,前头六七个贼军骑士,接连落马。 折敷岭西头真正打成了一团乱麻,高车军、蠕蠕军、叛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纠缠不清。每一个角落都在激烈搏杀,个个红了眼睛。 裴果本与宇文泰一处,两个年少英勇,多次冲阵斩获不俗,高车人看在眼里,也觉着佩服。惜战况实在激烈,打着打着,大伙儿便告失散,此时的折敷岭西头,谁都没了建制,双方将士均是各自为战。 裴果左冲右突,势不可当,极是耀眼,便有十来个高车骑士自发靠拢过来,随在身侧。眼下乱哄哄的局势下,他等俨然一股不容小觑的战力,当下聚起阵型,一路前冲,沿途小簇贼伙皆为所破。 忽然眼前一空,原来已是杀出了纷乱战阵。落眼处了无贼兵,裴果也感力乏,乃勒住黄骢马,回头一看,自个吓了一跳---身后密密麻麻,全是人。一路行来,不知不觉间竟已收拢百多高车乃至蠕蠕骑士。 夕阳西下,暮色渐至。折敷岭上下,喊杀声渐趋低弱,双方将士一则精疲力竭,二则天色转暗,争斗之势不免减弱。 裴果看一眼身后骑士,个个染血带伤、粗气连喘,遂扬槊叫道:“走!前头寻个安生地儿,稍事休息,再来杀贼。”一众骑士早谓人困马乏,闻言忙不迭点头答应。 走得几步,前头林石相间,天光不复强烈,影影憧憧看不大分明。裴果一提马缰得得奔出,身先士卒前往探个究竟。两三个骑士相随,其余皆留在原处等他消息。 不想这一片真个不小,穿林绕石,费了好一刻功夫才钻将出来。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已然到了折敷岭南坡。南坡远比北坡陡峭十倍,处处可见怪石嶙峋,岭下则原野广阔,更甚北坡谷地。 “咦?那是甚么?”随来的一个高车骑士一指南坡底下,面露讶色。 天色转暗,但昼光尚存,裴果定睛望去,不由得脱口而出:“那。。。那。。。莫不是一支兵马,正要攀岩登山?” 几个骑士纷纷点头:“正是。”坡底离得虽远,终究可辨,果然南坡底下人头攒动,看着人数不少。 裴果又惊又喜:“此必为友军也!若得此军登上折敷岭南,夜色之中突袭贼军身后,贼军必溃!”道理显而易见,折敷岭北坡早打得焦头烂额,破六韩孔雀没必要留着一支兵马不用,更不可能将之远远扔在南坡底下。 裴果猜的没错,南坡底下将欲爬坡的,乃是五千魏军,领头者不是别人,正是好朋友于谨。这本是早早定下来的谋划,只是裴果不知罢了。此刻日头太暗,于谨又故意不曾打出旗号,否则裴果亦能认出。 裴果心下欢喜,禁不住连连搓手。正想要不要下去接应,便在这时,不远处一块巨石后头传来声响,有人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南坡竟有敌袭,这可怎么办?” “慌个甚么?”另一人声音响起,较之前者,明显镇定许多:“折敷岭南坡虽非悬崖峭壁,却也险要难登。大王早有算计,特意留我一千弟兄在此,何惧之有?我等且耐心候着,待敌军爬到半坡,把乱石羽箭一发打将下去,管保敌军头破血流!” 裴果心中一凛:破六韩孔雀可谓谨慎,南坡陡峭若此,他还不忘留下一千贼军驻守。 凝目再望,坡底兵马已然开始登坡。南坡真个险峭,马儿就不必说了,尽数弃在坡下;兵士也都脱下重甲、掷去长矛,只持腰刀小盾轻身而来。即便如此,兀自缓慢难行,时常需要辗转盘绕。 裴果看在眼里,愈加焦急:若叫贼人得逞,友军怕不要折在坡上。 巨石后头语声又起:“话虽如此,还是速速禀告大王一声为好。若能再遣些弟兄过来相助,可保万全。” 另一人“嗯”了一声,应道:“也对。这样罢,你带几个弟兄骑马去找大王,我留在这里盯着。” “甚好!” 事情急了,裴果眉间皱成个大大漩涡。。。此时不容耽搁,他一咬牙,瞬间下了决定。 转过头来,裴果一扫脸上愁容,笑嘻嘻的,压低了声音道:“运气真不差,没被贼人发觉,反倒听来贼人计谋。”顿了顿,续道:“你几个速速回去,召集大伙儿一同前来,冲散此地守军,迎友军上岭。” 几个骑士露出为难之色,支吾道:“贼人整整一千,我等不过百骑,这。。。” “怕个鸟!”裴果轻笑一声:“想当初我单人独骑,万军丛中取贼酋卫可孤首级,直如探囊取物,此地千余蟊贼而已,不在话下。你等且去,我这就冲杀一阵,先宰了那几个报信的贼人。” 裴果一脸傲然,语气更是轻松无比,几个骑士心下大定,当下拱手而去。 裴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稍定心神,一拍坐下黄骢马:“老伙计,今儿个全指着你了。” 黄骢马似懂人言,忽律一声,奋开四蹄,箭也似窜将出去。 南坡虽陡,岭顶总还是平缓。黄骢马何其神骏?一路皆如履平地,疾驰若飞,须臾绕过那块巨石。 眼帘内可见,自巨石始,一路往东,贼军三三两两各自成伙,确然不下千人,此刻皆伏在隐蔽处,单等着过会儿投石射箭。近处有几个贼人牵马踩镫,想必就是报信之人。 裴果大吼一声,纵马欺上。长槊如电,干干脆脆几记搠刺,送那几个报信贼人见了阎王。 贼人料不得身后乱起,一时大惊,纷纷站起身来。有人窥得仔细,大声叫唤:“大伙儿莫慌,他只一骑,射死了他便好!” 第八十八章扬名 贼人闻言,纷纷举起手中弓箭,不料眼前一花,一团青青黄黄疾速晃过,不过隐约捕捉些光影罢了,却哪里够得着?遑论瞄准射箭。 正是黄骢马快逾闪电,载着裴果疾驰而过。贼人要么不及射箭,射出去的也多半落了空,偶有一两箭撞来,裴果挥槊,随手击飞。 贼人射不到裴果,反倒是裴果仗着马快恣意舞槊,戳、刺、劈、撩,当者无不弓折箭断。自西向东,贼人倒毙一路。 贼军大惊失色,喊声四起。便有东头远端的贼人聚拢起来,趁裴果未至,排成阵列一起发箭。 裴果早看在眼里,不慌不忙勒动左缰,黄骢马嘶鸣一声,斜刺里拐了回来,压根没跑进贼军射程。东头贼军远远看着,徒呼奈何。 裴果避开东头,绕个圈子又跑回西头,长槊起处,又是一番荡涤,打得当面贼人鬼哭狼嚎。待西头好不容易聚齐人手,列起箭阵,抬头一看,裴果早就跑的远远的。 如此往复,裴果虽只一骑,如入无人之境,气得满山贼人直欲吐血。期间还有几骑叛军趁乱驰出,欲图跑去破六韩孔雀处报信。裴果摘下骑弓,一顿噼噼啪啪,例无虚发,将贼骑一一射毙。 这时南坡之上,魏军已然爬过半程。岭上动静闹得实在太大,虽瞧不分明,以于谨之见识,焉能不察?脸色一紧,大声催促,众兵丁不敢怠慢,当下加快脚步,奋力攀爬。 魏军将近,贼军惊惶起来。有贼将尚算镇定,高声大呼:“有马的上马,随我扑杀此獠,余人莫得慌乱,站定位置,痛击坡下敌军!” 当下便有二三十骑冲将过来,声势可也不小。 裴果大可掉头暂避,转念一想,此时若退,岂非前功尽弃?一咬牙,纵马而出,竟是面对面直直迎了上去! 裴果打定主意要行强冲,可并不鲁莽,人在马上,先是一轮连珠箭发,当时便射倒四五骑。余贼不寒而栗,只恐对方神箭射到自己,发一声喊,竟吓得散将开来,密集阵势顿作烟消云散。裴果要的就是这般结果,乃挂弓摘槊,虎吼一声,扑入贼骑群中。 先是一槊直刺,在右侧一骑腹上戳个大血窟窿;再一槊,左侧敌骑叫槊锋当胸划过,皮甲俱裂,血如泉涌;第三下横槊回敲,把马槊当了铁棒来用,右侧正有一骑错马而过,砰的一声巨响,如击败革,沉重槊柄正中那人背心,打得他鲜血狂喷,伏鞍不起。 贼骑虽多,惜阵形散漫,泰半人都在外围,压根碰不到裴果,只呼喝助威罢了。裴果转瞬放倒三骑,目光一扫,当面之敌,所剩不过两骑。 裴果一喜,催马急冲。对方两骑左右迎上,各使长刀袭来。 裴果想也没想,祭起老套路,奋槊直刺右侧骑士。长槊既快且准,抢在对手刀来之前,狠狠一记,透胸而过。裴果微一冷笑,便要拔槊再击左侧骑士,不料一拔之下,竟然没曾拔得出来,也不知是因为方才戳得太狠,以至卡在了敌人胸膛,还是因着久战力乏,臂力已嫌不足。 稍一迟钝,左侧骑士已然抢到近前,长刀猛然劈下,呼呼生风。裴果极是沉着,瞅准对方长刀落势,使一招“斜风细柳”,猛地侧开身子,堪堪让出两寸;坐下黄骢马灵性十足,顺势移步,又得拉开三寸。 不出意外的话,敌骑这一刀自该落空。孰料对方竟是一把好手,不待刀势用老,手腕一翻,长刀变砍为削,汹汹横来! 裴果一惊,再是吸气沉腰,到底避之不及。刀尖当胸划过,滋嘎滋嘎,在他胸甲上溅起星点火花;刀甲相交,声响极之生涩,听得人牙碜心慌。 亏得阿父传下的铠甲坚实,胸甲更是纯以精铁打造,若非如此,怕是已落得个甲碎胸裂。到了此刻,裴果哪里还敢大意?脱手弃了长槊,伸左手,猛然抽出腰间单刀,使尽全力,反手就是一记怒斩。 那骑士明明削中裴果,怎料裴果全无大碍,一时有些错愕。便是这瞬间迟疑,害了他的性命---裴果怒斩之威,天上雷霆不过如此,咔嚓一下,骑士首级冲天飞去。。。 高手过招,一击不中,反为所戕。 这一切说来话长,其实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裴果一击斩杀对手,急忙跃马跳开,免得再叫敌骑迫近。 有风吹来,裴果顿觉额前背后冷汗涔涔,暗呼一声:侥幸。 既已抛开一众贼骑,裴果打马如飞,须臾冲入岭前贼军阵中。所到之处,搅得鸡飞狗跳,贼人疲于应付,叫苦不迭。 贼军气急败坏,其实裴果也自头痛,不晓得自个还有黄骢马尚能坚持多久,目光所及,身后贼骑正疯狂追来。。。 当是时,岭后杀声大起,马蹄隆隆,恍若起了一阵急风骤雨。裴果放声大笑:“来得好!” 正是百多骑高车及蠕蠕骑兵适时杀到。一路所见,贼兵伏尸遍地,再往远处一窥,裴果单人独骑,竟在贼军阵中往来如飞,甚而四处驱杀。高车蠕蠕骑士看在眼里,直要惊为天人,当下信心百倍,奋力杀上。 百多骑生力军加入进来,贼军形势急转直下,抵挡这些胡骑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往坡下投石射箭? 五千魏军遂得顺利攀行,不久涌上岭来,只一扫,贼军灰飞烟灭。 裴果长出了一口气,忽然手一麻,单刀坠地,继而全身发软,摇摇欲坠,原来已是脱力。早有高车蠕蠕骑士上前,十几双手一同接住心中大英雄,欢呼雀跃。 于谨拨开人群,大步走近。老友相见,各自笑了出来。 不及寒暄,裴果叫道:“折敷岭北坡战势焦灼万分,于兄莫要耽搁,速速前去,必奏奇效!”乃将折敷岭北坡战事,拣要紧的,一气说完。 于谨点点头,笑道:“裴郎辛苦,且在此暂歇,等我于谨的好消息。” “不碍事!”裴果一挣而起,哈哈大笑:“此。。。决战耳,岂容错过?” 于谨肃然起敬,不顾位尊年长,竟是深深一揖。 不少贼军马匹散落当场,便有人牵一匹来,于谨坐了,与裴果并辔而行。 于谨先谢过裴果援手之恩,又询问这厢方才的战情。裴果尚不及答话,一堆高车蠕蠕涌将过来,七嘴八舌,说个没完。 饶是于谨早知裴果骁勇多智,一俟问明方才情状,禁不住还是目瞪口呆。半晌,乃叹曰:“裴郎今日,一骑戏千人。啧啧啧,黄骢年少,从此天下扬名矣!” 第八十九章破贼 折敷岭西头,乜列河背倚一颗苍松,以刀支地,气喘吁吁。四下里刀光剑影,厮杀正酣。 今日一战,高车人不可谓不英勇,往来拼杀这般久,好多人刀刃都砍到卷口。以高车人平日之散漫,最擅不过偷袭、抢掠,今日实打实战成这样,乜列河自己看在眼里,也觉着骄傲。 可叛军就像粪坑里的顽石,又臭又硬,你切掉他一条胳膊,他立马咬掉你一大块肉。战至眼下,高车人损伤超过三成,实在惨烈,乜列河骄傲之余,心痛更甚。 暮色垂垂,昼光所剩无几。乜列河抬眼四望,影影憧憧,终是看不穿这无边垂幕。远远东头浮出隐约白光,似有月华升空,乜列河狠狠啐了一口,自语道:“月上中天之时,若还是分不出胜负,我高车一族,却该何去何从?” 折敷岭北坡之下,阿那瓌铁青着脸,一语不发。光影黯淡,不独六尾大纛朦朦胧胧,他身上金盔金甲不觉间也褪去了光芒。 眼前伤兵满营,战马悲嘶,阿那瓌不自禁想着:破六韩孔雀着实难缠,明明兵力占了劣势,却硬是与我打成平手,时而冲阵而出,竟似还要压过我一头。。。 豁然抬头一望,天空里乌沉沉的,天色已晚。阿那瓌心潮起伏:罢了!再冲最后一次,若还不成,今日只好收兵。哎,今日一战不能竞功,若破六韩孔雀缓过气来,竟往退水集请破六韩拔陵来援,那可就大事去矣。 月华起时,号角如汐,折敷岭北坡再掀滔天巨浪,攻守双方轰然撞在一起。不知为何,仿佛人人都有感应,此刻便是今日最后一搏之时,无论蠕蠕还是叛军,人人咬牙切齿,半步不让。 叛军阵前,破六韩孔雀领一拨亲卫奔驰往复,遇有险情,即行弹压,嗓子早喊到沙哑:“再守一阵,敌必退去。真王大军不远,此役我军必获全胜!” 折敷岭西头同样如此,战局犬牙交错,你戳我一矛,我砍你一刀。乜列河身披数创,叫亲卫护在一边歇息,此刻愣愣看着四处乱局,忧心忡忡。 月光如洒,若得从半空俯瞰,折敷岭上万千人穷斗恶战,殊为壮观;若再高些,悠悠鸟瞰,则人如蝼蚁,你死我活,不过是可悲可叹。 。。。。。。 “破贼立功,就在此时!”当是时,于谨炸雷般的吼声陡起,响彻暗夜。五千魏军齐刷刷扬起环首钢刀,猛虎出了笼。裴果在旁,青衣映月,黄骢马神骏依旧。 出其不意,这才叫作奇兵,自然奏得奇效。 五千魏军自贼军身后杀入,刀刀见血,记记致命。叛军全无防备,当场大乱。时又天黑,夜色里叛军不知背后来了多少敌军,士气一落千丈,阵势处处垮塌,无数人脱阵逃散。破六韩孔雀再是四处弹压,哪里压得住? 坡上蠕蠕军自不会放过此等良机,士气暴涨,舍身压上。岭下阿那瓌听到消息,激动万分,亲自吹响号角,率后军登岭助攻。前后夹击,潮涌浪奔,贼军再也禁受不住,终于全线崩溃。 叛贼中军既溃,折敷岭西头一部何能独支大局?不久随之败散。 破六韩孔雀仗着武勇,自折敷岭中段趁乱逃出,一路跑到折敷岭西头,终于无路可走,陷入重重深围。他往来搏击,杀敌过百,终是气力不支,坠马倒地。宇文泰运气忒好,恰在近前,当即抢上一刀,枭得破六韩孔雀首级。联军将士贺喜宇文泰之余,羡慕不已。 无双霸将破六韩孔雀,就此身死命殒。 贼军虽已溃败,蠕蠕也好,魏军也罢,并高车人在内,不依不饶,漫山遍野追杀叛军败兵。这一战直打倒晨曦再临,折敷岭上尸横遍野,才告罢休。计点战果,贼军死伤逾五万,余者皆跪地求降。 折敷岭决战,以魏、蠕蠕、高车联军胜出而收场。 。。。。。。 破六韩孔雀败亡折敷岭上,十万大军成空。阿那瓌即与乜列河合兵一处,出小山咀,自东向西,临压退水集。 五原城里元渊大喜过望,点齐兵马空城而出,与李叔仁合力破开东南叛军防线,自西向东,进逼退水集。 北为茫茫红柳洼,东西各有强军将近,退水集顿作死地。破六韩拔陵无奈,收拢各路败军残兵,并麾下五万大军,急急南下。他还指望着南渡黄河,经薄古律镇(今宁夏银川灵武市)而至高平镇(今宁夏固原),与关中叛军会和。 元渊岂容拔陵窜入关中?当即挥动各路大军猛追。黄河北岸一战,贼军遭团团围困,大河之上舟船浮桥尽为焚毁,破六韩拔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长叹一声,自刎而死,余部皆为元渊截降。至此,六镇叛乱之破六韩拔陵主力告败。 此为后话,按下不表。 第九十章轰顶 折敷岭一役已毕,天明时分,裴果寻得宇文泰,幸喜两个均是无恙。便找乜列河说声告辞,两个说说笑笑,来投于谨军中。 不料于谨接得他两个,殊无决胜后的喜悦之情,反是脸色难看,一再唉声叹气。裴果与宇文泰面面相觑,大是不解。 于谨心知再瞒不得他两个,乃屏退属下。周遭只剩得他三人,于谨热泪盈眶,忽地一跪到地。裴果与宇文泰吓了一大跳,忙不迭抢上,拉于谨起身。 于谨碎碎叨叨,将高欢不战而逃,致宇文肱父子三个战死退水集、武川军全军覆没之事说了一番,又讲到贺拔胜三个夜闯军府诉冤,反被元渊下入狱中,最后推断,此事李叔仁必为主谋之一。 譬如五雷轰顶,裴果与宇文泰震愕当场,浑身发抖,良久说不出话来。 裴果瞅瞅宇文泰,鼻子发酸,悲从中来,张嘴全是哭腔:“我等千里而来,厮杀经年,每日里流血受伤,就换来这般下场么?”顿了顿,忽地摘下兜鍪狠狠掷在地上,恨声不绝:“早知如此,这大魏,不保也罢!” 于谨听裴果这般说话,眉头似有一动,但也仅此而已。只听他叹息道:“于谨没用,前不能救宇文郎主一行,后不能阻广阳王发怒,累破胡他几个关在牢中。。。”稍作停顿,一咬牙,高声道:“于谨不义,故意瞒着不教你两个得知此事,直到今日才敢明言。要打要杀,于谨绝无怨言!” 宇文泰亦是虎目含泪,可一张口,语气竟尔出奇冷静:“父兄之死,破胡几个入狱,皆因元渊昏聩,李叔仁高欢作祟,与思敬兄无干。何况思敬兄收敛我父兄遗骸,实属高义,宇文泰在此谢过。”略一停顿,接着道:“思敬兄是个好人,我也猜得出你为何瞒我两个,此事。。。再也休提。” 于谨闻言,既是惭愧,又觉感动,一拱手,默默退开一边。 裴果倒是急了,心想黑獭骤闻父兄惨死,怎会如此镇静?莫不要强抑心伤,憋出什么病来。当下抢上一步,叫道:“黑獭,你。。。” 宇文泰一摆手止住裴果,示意自己无事,转头问于谨道:“高欢何在?” 于谨叹了口气,无奈道:“事发当晚,高欢几个自知罪无可恕,连夜落锁逃去,如今杳无影踪。” “跑了?”裴果气得指天划地,破口大骂。 宇文泰强忍恨意,语气森冷:“李叔仁呢?” 于谨一皱眉头:“遮莫黑獭要去寻仇?黑獭三思,那李叔仁可是广阳王心腹爱将,身周大军环伺,亲卫众多。。。。” 宇文泰冷笑:“思敬兄尽可宽心,此事我弟兄几个一力为之,决计不叫思敬兄插手。” 于谨气血翻涌,不觉声音拔高:“黑獭这是甚么话?我于谨岂是胆小怕事之辈?李叔仁我也想杀,可总得寻个万全之策罢?逞匹夫之勇,无益于事!” 宇文泰与裴果对视一眼,也觉着自己话儿说的有点太过,乃一拱手,语气放缓:“受教了!宇文泰一时心急,思敬兄莫怪。” 于谨一笑,朗声道:“你我赤诚相交,无分彼此。说罢,作何打算,但有于谨能做到的,绝无二话!” “好!”宇文泰正色道:“旁的不说,而今第一桩事,自然是救破胡他几个出来。” 于谨略一沉吟,便道:“这事不难。此番折敷岭决战,你两个各自立下不世大功,回去五原时,本该大行封赏。到时你两个但与广阳王直说,求他放人。他心情正佳,岂有不准之理?” 话音才落,裴果先自跳了出来:“求元渊?决计不行!就是这厮昏聩贪敛,重用李叔仁高欢这干奸佞,郎主父子才遭戕害,何况他还下令关了破胡几个。哼!不找他算账已属最好,还要去求他?我呸!” “果子说的一点没差。”宇文泰冷冷接道:“他元渊的封赏,我两个不稀罕,也决计不肯再去求他!” 于谨面容僵硬:“这。。。” 宇文泰继续:“要么硬闯,要么智取,思敬兄熟知北讨军及五原城中情势,还请教我。” “罢了!”于谨一跺脚,神情坚毅,大声道:“你两个勿忧,此事全在于谨身上!” 宇文泰与裴果一起动容,齐齐拱手:“思敬兄果然自家兄弟!” 场中气氛缓和许多,于谨便问:“救出破胡他几个之后,你等作何打算?” “不敢有瞒思敬兄,待我兄弟几个汇齐,必要先杀李叔仁而后快!” 于谨叹息一声,并不再行劝阻,又问:“再之后呢?” 宇文泰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天涯海角,也要寻得高欢几个,扒皮啖肉,挫骨扬灰!” 第九十一章打探 宇文泰与裴果两个先往宇文肱父子坟前祭拜一番,接着潜回五原,就躲在城中于谨的住处。 于谨不曾食言,也不知他使了甚么法子,数日之后,带同贺拔胜、独孤信、杨忠三个回来,活蹦乱跳,倒是没在牢中吃甚苦头。 兄弟几个重逢,自是大喜,可念起诸多变幻沧桑,又是大悲,一时悲喜交加,大哭大笑。 于谨摆下酒宴,众兄弟借酒浇愁,喝得酩酊大醉,就在厅上睡得东倒西歪。 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几个才悠悠爬起,脑袋昏昏沉沉,好一番凉水冲脸,才得清醒。问了从人,得知于谨今日要见广阳王元渊,早早出门去也,几个便坐下商议。 因着贺拔胜三个尚是戴罪之身,不便走动,便留在于谨住处,宇文泰与裴果两个则出门打探一番,也好为刺杀李叔仁做些准备。 两个换上便装,到得外头,就闻锣鼓喧天,长街上人满为患。稍一打听,原来广阳王元渊在黄河北岸尽歼破六韩拔陵所部叛军,枭得拔陵首级,全胜而回,正于今日入城,不一刻就到。五原满城士绅谁敢怠慢?组织人手敲锣打鼓以迎之,故此热闹非凡。 宇文泰与裴果换个眼色,一闪身,隐入人潮。 申时正,五原南门旌旗遮天,无数步骑开入城中。铠甲泛光、矛槊如林,得胜之师,端的有几分雄壮。五原士民大声叫好,宇文泰裴果两个自是冷笑不语。 不多久,视线里出现节钺牙旗,诸般仪仗俱全,宇文泰裴果对视一眼,心知必是元渊到了。果然下一刻大纛扬风,一堆人威风凛凛跨入南门。 居然是两杆大纛同时入城,纛下两人并行,一个正是元渊,另一个则长一张四方脸、细长眼睛,胡须稀疏,着一身金盔金甲。两个皆是春风满面,不住朝着两侧欢呼呐喊的士民招手致意。 宇文泰点点头:“原来蠕蠕主阿那瓌长这般模样。”依大魏朝制,元渊与阿那瓌都属王爵,自该并驾齐驱。裴果却忍不住啐了一口,小声骂道:“元渊这厮,小人得志!” 随之还是两骑并辔而入,一个也算老熟人了,乃是西部高车酋长乜列河。折敷岭一战他受伤不轻,这时头上还作层层包扎,圆头包成个方头。不知为何,圆脸上笑意萧索,似乎不大高兴。 另一人脸上却是止不住的得意,简直笑成了一朵花,一路行进,又是挥手,又是高声大笑,举止大为轻浮。非是旁人,正是李叔仁这狗贼。裴果瞬间变脸,差点当场冲将过去,还是宇文泰一把抱住,劝道:“此时不可。” 两个强抑恨意,耐着性子又看了一阵。说也奇怪,北讨军里数的着的将校文书几乎都随军入了城,居然就是没有看到于谨。 元渊入城,接下来自该在军府里头大会诸军将校,并蠕蠕高车各部首领。宇文泰裴果两个正待离开,往军府那边一探,就听边上有人说起:今晚尚有一场晚筵,五原城有头有脸的官绅都会赴宴,规模宏大,酒水菜肴昨儿起就开始准备,到了今日还在往军府里送。 裴果眼珠子一转,得了主意,压低了声音道:“瞧那李叔仁得意忘形,晚上必定喝多。何不候在他回家路上,寻机刺之?” 宇文泰点了点头,觉着可行。之前早经打听清楚,李叔仁所居正在元渊军府附近,两个压低帽檐,径直往军府而去。 军府四周戒备森严,今日更是人多眼杂,自不能轻易靠近。二人费了好大功夫,绕个大圈子,来回观察,期间还往李叔仁住处附近逛了一遭,大约把路线乃至伏击地点定了下来。 正待回去,突然一群甲士急跑而来,冲着二人大叫:“甚么人?在此做甚?” 宇文泰与裴果此时所处,乃是军府后头一条背街小巷,既窄且深。军府对面,一长条全是围墙,并无门户人家,因此整条巷子杳无人影,独独他两个在此。 宇文泰与裴果吃了一惊,唯恐被人发觉,正想如何应付,却见甲士后头又拥来一群兵丁,不携兵刃,反而两人一组,各抬着一口箱子。箱子着实不少,长长队伍一直排到巷口,瞧兵丁们吃力的样子,想必口口份量不轻。 后来的兵丁里头,有人高喊:“不就是两个闲汉么?啰嗦甚么!速速将他两个赶走,免得耽搁了事!” 前头甲士应和一声,持戟来赶,喝道:“快滚!莫在这里碍眼!” 宇文泰与裴果求之不得,当下垂了头,唯唯诺诺而去。 出得巷子,赶忙寻个偏僻处说话。宇文泰冷笑一声:“这几日元渊横扫破六韩拔陵残部,想必所获颇丰。”裴果也猜如此,骂道:“身为大军主帅,第一桩事居然就是聚敛财货,没为私产。元渊这厮,简直混账!” 两个骂了一阵,看看时候不早,就待回去。不想才转出一条幽巷,迎面又来一堆人,皆骑高头大马,多半是军伍中人。两个不欲惹事,忙不迭垂下头,伸手去压帽檐。 孰料正是他二人动作反常,落在了来人眼里,不由得仔细打量。便听一人“咦”了一声,脱口叫道:“这不是裴郎君和宇文郎君么,哈哈,好巧!” 宇文泰与裴果大吃一惊,心知避无可避,索性抬头看时,就见当先一骑“方头”圆脸,可不正是乜列河?此刻嘻嘻笑着,眼神里颇是微妙。 。。。。。。 “我还在纳闷,两位郎君年少英勇,明明立下大功,怎么军中四下里都找不着人?”乜列河喝下一口烈酒,呼着酒气骂道:“休说你两个,就是我,看那李叔仁也大大的不顺眼。甚么东西!打起仗来杳无胜绩,满嘴阿谀奉承,也配和我乜列河并驰?” 原来元渊大会已毕,便让诸将回去暂歇,以备晚间大宴。乜列河出得军府,正往元渊给他安排的驿馆去,这么巧就撞上了宇文泰与裴果两个。 乜列河与宇文泰裴果也算熟识,折敷岭之战更是对两个赞不绝口,关系相当不差。他是个精细人,见二人藏头藏尾,心知有异,当下极力邀请两个到他驿馆一叙。两个无奈,只好先对付着跟过来。 乜列河草原汉子,哪怕为人其实精明,说话时还是直截了当,便问两个为何不在军中,反倒“鬼鬼祟祟”在军府附近转悠。 两个心知随口胡诌多半打发不了乜列河,索性说了一番宇文肱父子及武川军的遭遇,自称深恨李叔仁所作所为,不愿与之为伍。说了半天,其实只讲了自个为何不在军中,并不曾解释为何要在军府附近转悠。 乜列河倒没追问,还大声附和他两个,把李叔仁好一顿咒骂。宇文泰与裴果想起今日入城时所见,均想:乜列河此言不虚。” 乜列河又是一口烈酒下肚,叹道:“小人当道,小人当道啊。可惜了你两个,还有于参军。今日该是于参军与我并辔,才合心意呵。。。” 裴果与宇文泰一愣,齐齐开口:“于参军怎么了?” “你两个不知?”乜列河斜着眼睛瞥来,一脸玩味,随即“哦”了一声,又道:“也对,本是今日早间的事儿,你两个不知也正常。” 裴果宇文泰愈发好奇,自要追问。乜列河便细细说了一回。 第九十二章琼琚 原来于谨一早出城,至元渊军中,本是要作为功臣一同参与入城礼,接受五原士民夹道欢迎的。 不料才到军中,李叔仁骤然发难,当着所有将领及蠕蠕高车人的面,大声奏告昨日于谨私入牢中,假传元渊帅令,放走了贺拔胜三个。 其实贺拔胜三个于元渊而言,实在无足轻重,记得不记得还要两说。元渊大胜之余,更是压根不会在意此事,何况于谨功劳之大,全军莫与之匹。 偏偏李叔仁拣这当口来说,元渊总不好当没听见罢?大约也是想在阿那瓌与乜列河面前一展威风,元渊便板起脸孔,好生责问了于谨一番。不想于谨性子耿直,又打心底不忿元渊将贺拔胜三个关在狱中,一时上火,居然顶撞了几句。 元渊大是难堪,心底也自光火,说话愈发难听。于谨想起昨晚与众兄弟共哭共笑,情难自已之下,再次“出言不逊”,终于惹得元渊勃然大怒,下令当场解除于谨军职,赶出军中。 宇文泰与裴果听完,呆若木鸡。好半晌,回过神来,齐齐喝下一大盏酒,道声:“于参军铮铮君子,我两个服气了。” “于参军确然人杰。”乜列河应了一声,忽然眯起双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听说。。。于参军放走的那三个,本是你武川军之人?” 宇文泰与裴果大大方方:“实不相瞒,三个都是我二人过命的兄弟。” 乜列河一笑:“懂了,懂了。。。”言止于此,不再多问。 再喝得几盏闷酒,宇文泰与裴果起身告辞,乜列河也道待会儿尚需赴宴,就此别过。 两个既去,乜列河仰脖喝下一盏酒,悠悠道:“我若猜的没错,嘿嘿,他兄弟几个怕是要去刺杀李叔仁。” 边上凑过来心腹从人:“可汗,可要报信?” 乜列河一瞪眼:“报信?做甚要报信?两位小郎君都是赳赳男儿,为父报仇,天经地义,何况要杀的还是那李叔仁。哼哼,那厮死了便死了,挺好。” 从人又问:“那么。。。可要助几个小郎君一臂之力?” “咚”的一声,乜列河将酒盏重重砸在案上,怒道:“闭嘴!这里是五原城,你还知不知道自个几斤几两? 从人满头大汗:“那。。。” 乜列河嘿嘿冷笑:“魏人自相残杀,关我屁事?就当不知。” 。。。。。。 五原城里,于谨住处。 裴果与宇文泰回来,将今日所见,并于谨之事,一发说出。 贺拔胜、独孤信、杨忠三个目瞪口呆,皆喃喃道:“于参军,真义士也!”贺拔胜更是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难怪你两个走后不久,府上从人便开始拾掇打包,我几个问时,还支支吾吾不肯明言,原来如此。”顿了顿,恨声道:“元渊这厮忠奸不分,早晚要他好看!” 几个闷闷发了一阵呆,又骂元渊几句,瞧着时辰已差不多,当下就要出门。 便在这时,前厅脚步声传来,正是于谨回府。 裴果与宇文泰当先抢上,一拱手,郑重其事:“思敬兄人品高洁,君子如玉!” 贺拔胜粗胚一个,可讲不出这般文绉绉言语,瓮声瓮气道:“老于为我几个,连大好前程都丢了。没说的,往后风里来雨里去,只管说一声!”独孤信与杨忠亦道:“对不住,拖累思敬兄了。” 于谨一愣:“你几个都晓得了?”不待众人回话,立马展颜,满不在乎道:“多大事?我自回洛阳家中,乐得轻松自在。” 见几个还是郁郁,于谨大笑道:“兄弟们未免太小看于谨!我有军功、有筹谋,若想做官,易如反掌罢了。你几个,嘻嘻,实是多虑咯。”于谨倒是不曾说大话,他于家实乃大魏数一数二的国族高门,自六世祖“黑槊将军”于栗磾始,历代皆多朝中重臣,祖辈甚至出过于忠这样权倾朝野、掌握昭命的权臣。若非如此,纵然元渊一向倚仗于谨的智谋,恐也不会如此客气,譬如今早这番争执,多半要拿他入狱。因此于谨即便白身回去洛阳,真要出仕,起复只在片刻之间。 众兄弟这才释怀不少。 这时府中从人过来,说是家什都已收拾妥当,随时可以出发。众兄弟见状,颇觉伤感,喃喃道:“思敬兄这般快就要走了么?” 于谨笑笑以作回应,又对从人说道:“把东西拿过来。”从人应声下去,不久取了一堆东西过来,一一展开,搁在众人眼前。 兄弟几个眼睛一亮,就听于谨道:“于谨受家门所累,无法陪众兄弟一同快意恩仇,心中有愧。这里些许物事,愿能助兄弟几个一臂之力,也算聊表我心。” 贺拔胜捞起一具制式劲弩,眼睛睁得老大:“好家伙!此弩在手,还怕取不了李叔仁的狗命?” 原来兄弟几个入城,皆不便携带武器,此时身上不过三两短匕,争斗起来不免吃亏。于谨有心,备下几柄趁手快刀,还特意寻来一具劲弩,自是战力陡增。 又有通关文牒、干粮清水、盘缠若干、长兵厚甲、骏马多匹,并裴果爱骑黄骢马,都先存在城外某处,专人看管,单等兄弟几个事成后逃窜所用。 几个这下才知,于谨很早便离开元渊军中,却磨蹭到这时方回,全是给兄弟们准备家伙什去了。一时感动唏嘘,无语凝噎。 千言万言,汇作一句。宇文泰为众兄弟谢:“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思敬兄,珍重!” 于谨一笑,重重拱手:“木瓜琼琚,永以为好!” 第九十三章黑灯 月朗星稀,五兄弟各伏于道,以裴果持弩,静候李叔仁出现。 小半个时辰的模样,前头长街上声响大作,裴果点点头:来了! 转角走出一大堆人,泰半踉踉跄跄,呵呵哈哈,显是酒醉而嬉。这般闹着,不觉拐进了五兄弟所在的小巷。裴果定下心神,将弩箭压入机匣,轻抬弩弓,眼观望山,手指虚虚搭上了悬刀。。。 可惜,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九八。要紧的当口,长街上忽然有人高声大喊:“李将军留步!大王召你回去,有要事相商!” 那堆人立时停住脚步,其中一个叫道:“大。。。大王找我?好。。。好好,我这就回去。”当是李叔仁无疑。说完这句,李叔仁掉头便走,扈从们自然随上。转眼间一堆人就要离开小巷,重返长街。 贺拔胜大急,索性放声大叫:“果子!还等甚么?” 距离尚远,夜色之中人影憧憧,急切间哪里瞄得准?裴果擅弓不擅弩,其实也是赶鸭子上架,可时机稍纵即逝,岂容耽搁?当下遥指李叔仁背影,猛地扣动悬刀,匣中箭“咻”一声窜将出去。 惨叫声起,有人应声倒地。那堆人呼喊起来:“有刺客!保护李将军!”夜幕下声音分外清晰,传出去老远。 那堆人也不含糊,当即围作一团,护着当中一人直往长街那头退,至于地上躺着那个,压根没人理会。 裴果面色一沉,心知方才一箭多半伤了别人。 这时宇文泰一跃而起,也不说话,举刀就往前冲。贺拔胜后发先至,比他还快上两步。随后便是独孤信与杨忠。裴果抛去弩机,拔刀跟上。 一堆醉汉自然跑不过五兄弟,不久追将上来。李叔仁扈从二十几个之多,兀自抵挡不住,被众兄弟一顿砍瓜切菜,当时就倒了一半。人群中李叔仁脸色苍白,满眼惊恐,呼哧道:“你。。。你。。。原来是你这几个小贼!”一转身,连滚带爬,拼了命向后跑,哪管扈从们死活? 五兄弟定下心神,刀刀狠辣,片刻功夫将扈从们尽数砍翻。再朝前头看时,不由得叫一声苦---原来元渊派来召回李叔仁的使者并非一人,还带着不少甲士随行,这时一个个端起森寒长戟,正排成阵势缓缓逼将过来。 若有马有槊,这一二十个甲士本不在五兄弟眼里,现如今手上只有单刀一柄,想要冲破训练有素的戟阵,那可绝非易事。更要命的是,明显有人声、脚步声四起---此地挨着军府不远,不知有多少甲士巡弋附近,略一耽搁,怕是连后路都要叫人抄了。 再看李叔仁,这厮已给接到戟阵之后,还不放心,居然拖着元渊使者,撒腿就跑。五兄弟面面相觑,均想:就算破去戟阵,怕是也追不及李贼了。。。 宇文泰当机立断,喊声:“走!”众兄弟也知进退,迅即退去,隐入夜色。后头持戟甲士见识过五人武勇,一时倒不敢追。 。。。。。。 果然巡城甲士来得甚快,不多久,周遭一带但凡大些的街巷,皆有兵丁驻足。有些人家闻声起来,想瞧瞧究竟时,吃兵丁们一顿呼喝,早吓得关窗闩门。 五兄弟兜兜转转,一时竟无法脱身,无奈闯入一条僻静长巷,暂时栖身。 外头声响渐近,正焦急间,裴果咦道:“黑獭你看,这莫不是日间我两个到过的巷子?” 宇文泰抬头四望,嗯了声道:“正是!墙后那座高阁,多半就是元渊敛藏财货的所在。” 裴果一笑:“有了!” 几个愕然,贺拔胜急道:“甚么有了没了,是急了才对!” 裴果自顾自道:“我尝见家中青瓷灯点起时,四方皆亮,唯独灯下反黑。。。” 话音未落,贺拔胜忍不住叫出声来:“我说果子,这都什么当口了,你还有闲工夫扯什么黑灯瞎火,乱七八糟,真正急死个人!” 宇文泰眼睛一亮,笑道:“我懂了!” “懂了?懂什么了又?”贺拔胜闻言,禁不住想骂人,不提防一边独孤信与杨忠同时张嘴:“我也懂了。” 贺拔胜差点没气昏过去。还是杨忠老实,解释道:“果哥儿意思是,我等大可躲进这元渊的藏宝阁,多半没人来查。” 贺拔胜一滞:“岂非自投罗网?” 裴果笑道:“非也!此所谓灯下黑也!” 贺拔胜似懂非懂,懒得再辩。 说干就干,围墙虽高,可拦不住兄弟五个。两两一组,一个托底,一个上窜,后者轻松跃上墙头,再俯身拉前者上墙。须臾功夫,五个皆翻墙而过,就听墙外靴袴声声,一队甲士险险经过。。。 裴果猜的没错,此地果然虚于守卫,更无甲士来巡。试想,元渊私吞国产,自是越少人知晓越好,加上五原全城都在他北讨大军控下,怎么可能想到会有人在太岁头上动土?因此只遣了一队私卫看守,还远远屯在阁外一处院门后。阁中真正待着的,不过三两个心腹账房罢了,忙着盘账,岂会注意到阁下围墙? 五个缩在墙角,总有个把时辰过去,周遭人声渐息,想必甲士们遍搜附近不获,往远处去了。独孤信拍拍裴果肩膀:“好果子,有你的!”贺拔胜却尚自不爽,嘀咕道:“就不会好好说话么?偏要猜哑谜。” 夜风习习,宇文泰声音幽幽:“今日杀不成李叔仁,日后怕是更难得手。” 裴果听他语气消沉,赶忙道:“今日不成那就明日,明日不成再多一日。黑獭,你莫要灰心,天塌下来,我兄弟一起顶着!” 宇文泰摇了摇头,正色道:“今夜一过,李叔仁多半龟缩不出,即便现身,也必是侍卫众多。而这五原城里,定然布下天罗地网,专为缉拿我等。眼下思敬兄又已离开,我等躲无可躲,藏无可藏。。。” 裴果还待说话,宇文泰又道:“果子放心,不报此仇,我宇文泰绝不甘心。然则,逞一时之勇,莽夫耳,非是豪杰。我兄弟几个,自要成就一番大事业,无谓折在此地。非独是我,耶耶与贺拔伯伯在天之灵,也不答应!” 第九十四章瞎火 宇文泰一席话大是沉重,说将出来,众皆默然。 半晌,杨忠“哎”了一声,不无埋怨:“哎,明明就要得手,一箭除却李叔仁那狗贼,偏偏元渊遣人到场,这般不巧,就坏了我等的大事。” “又是元渊!”贺拔胜憋了一晚上火,闻言怒火中烧,怪叫道:“这个丧门星,若不治他一番,我须吃不下肉,睡不得觉!”目光一抬,正好瞥到高耸的藏宝阁,一拍大腿:“哈哈,有了!” 这下轮到四兄弟给愣住:“甚么有了?” 贺拔胜便道:“果子你刚才说什么黑灯瞎火。。。” “是灯下黑,不是黑灯。” “我说黑灯就黑灯,你别打岔。”贺拔胜不耐烦道:“要我说,黑灯有了,瞎火也不可少。元渊这厮自来五原,费尽心机贪敛所得,多半全在这阁里。嘿嘿,你们说,若是我等一把火烧了这藏宝阁去,他元渊会如何?” 独孤信倒吸了一口凉气,道:“若如此,元渊必与我几个不死不休。” 贺拔胜冷笑不已:“不死不休就不死不休!今日憋屈透了,定要一把火烧了此阁,休说元渊,便是天王老子在此,那也拦不住我!” 裴果凑上前来,面孔狰狞:“烧!” 杨忠叫道:“带我一个!” 独孤信叹了口气,悠悠道:“那便烧罢,好歹让元渊痛上一阵。” 几个一起看向宇文泰,宇文泰莞尔一笑:“破胡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 藏宝阁里三两个文弱账房焉是五兄弟对手?转眼尽数打昏在地,扔到阁外草丛之中。 满眼所见,金玉交辉,两整层高阁都给塞得满满当当。兄弟五个看在眼里,恨得牙都痒痒。 阁内绫罗绸缎不少,不乏引火之物,只一脚,烛台翻倒,火势顿起。几个不敢磨蹭,乃蹭蹭跑出高阁,翻墙而出。 果然周遭巡弋甲士寥寥,五个轻松脱困,飞檐走壁,穿街走巷,不多时已跑到外围老远。回头一看,偌大一座高阁火光冲天,全城可见。 城门口耽搁了一阵。其实也没多久,四街八巷无数甲士呼啦啦涌出来,又呼啦啦涌走,尽往那烧成火簇也似的高阁去了。便是城门守卒,走了一半有余。 兄弟五个现出身形,大摇大摆走到城门洞里,拳打脚踢,将剩余守卒一并收拾趴下,打开城门扬长而去。 至城外,寻得于谨心腹,乃取马匹长兵一应物事。五个扬鞭疾驰,不久消失无踪,空留一路长笑,畅快不已。 。。。。。。 翌日清晨,五原城,军府,偏厅。 火势太大,救之不及,一整座藏宝阁连同内里所储,尽数化为乌烬。元渊何止心痛?他一整张脸都抽搐歪了。今早蠕蠕主阿那瓌与西部高车酋长乜列河辞别五原,他竟没去送行,将自个锁在府中,砸碎不知多少瓶瓶罐罐。 便听得元渊咆哮如雷:“你是说,五个小贼不曾落网,反倒开城逃走,眼下无影无踪?” 李叔仁跪在厅下,捣蒜一般磕头,蹭出一脸血。 元渊语声如刀:“你闯出来的祸,你想办法摆平。” 李叔仁猛抬头,咬牙切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几个家眷都在武川,多半逃回家中!” 元渊一字一顿:“你去!休说武川,就是海角天边,也给我抓了回来!” 。。。。。。 青山绵绵,黄河滔滔,前路茫茫兮,大道分两边。 黄骢马一窜而出,裴果叫道:“前头两条大道,往右时,可沿大河东去,至云中,再辗转东南,抵秀容;若往左,则取阴山之北,经沃野、怀朔,归武川。”顿了顿,接着道:“既如此,裴果就在此与诸位阿干别过,先回武川。应是不用太久,就可与大伙儿重聚于秀容。” 原来他五个在路上商议已定,也猜元渊不肯罢休,多半会殃及武川家人,便打算往秀容投贺拔岳。想那尔朱氏虽称魏臣,实则拥兵自重,秀容地界上可谓一言九鼎,朝廷也不便插手。如今贺拔岳在秀容混得风生水起,颇得尔朱荣倚重,自能护得大家伙周全。 前番宇文肱回书贺拔岳时,贺拔、宇文两家老小便已阖家南下秀容,自然无忧。偏只韦娘子性倔,死活不肯离开亡夫坟茔,又觉着自家远在城外,战火须波及不至,便留在武川不走。是故裴果急着赶回武川,接了阿母共往秀容。 宇文泰一扯马头,靠拢裴果,说道:“我与你同去,英妹还在武川,我放心不下。”却是宇文英见韦娘子日日孤苦,心下不忍,遂央得王氏同意,留在武川陪侍韦娘子。 话音才落,孤独信接上道:“我也先去武川。” 几个愕然---独孤信与杨忠俱是孑然一身,上无老,下无小,他回去做甚? 独孤信涨红了脸,说得期期艾艾:“前番出来得匆忙,落下好多锦衣、配饰。。。此去秀容,怕是一时返不去武川了,还是先回趟家中,一并带走为好。” 几个听完,一头黑线,不过也知独孤郎此生最爱臭美,没奈何,随他去罢。 不料这时杨忠也跳出来,说要同回武川。众人问原因时,他脱口而出:“期弥头物什多,一个人哪搬的完?嘻嘻,我身无长物,正好给几位阿干打个下手,也是要的。” 几个头上黑线愈密。 这下贺拔胜不干了,嚷嚷道:“你四个都回武川,独留我一个去秀容,那怎么成?不如同往武川罢了!” “不可!”四个一起摆手。宇文泰道:“破胡还是先去秀容,打个前站。如今元渊如日中天,万一竟给他追查到秀容,只恐生变。自当预先示警,让阿斗泥他几个有所准备,以防万一。” 贺拔胜无奈,只得应了。 五兄弟就此分别,各奔南北。 第九十五章故乡 按下贺拔胜不表,且说裴果他四个,一路紧赶急赶,七月二十二早上,武川城在望。 其实后来倒是不曾听说叛军再犯武川,何况此时破六韩拔陵兵败身亡的消息也该传遍六镇,各地叛军多半惶惶不可终日,即便武川尚有叛贼盘踞,兄弟几个都是血火里一路杀将出来的,岂惧哉? 当下毫无迟疑,兵分两路,宇文泰与裴果改道南下,往阴山脚下裴宅去,独孤信和杨忠则大剌剌直奔武川城,约好完事之后就在裴宅会和。 。。。。。。 绿草如毯,间杂各色野花,自阴山一路向外铺展绵延。马蹄踏过,溅起浅浅湿泥,裴果便闻见淡淡花草清香,只觉心旷神怡。转头看时,宇文泰眯着眼睛,鼻子亦在猛嗅。 两个心意相通,这时对望一眼,各自叹息:武川草美花香,令人不舍。今日一别,更不知何日再能归来故乡。 不多时,巍巍阴山只在眼前,高耸入云。 近家情怯,裴果心神激荡,宇文泰如今就剩得阿母王氏与小妹宇文英两个至亲,也自激动。两个不住扬鞭催马,盏茶功夫到了裴宅跟前。 裴果禁不住瞥一眼隔壁素黎家,残垣断壁间早爬满青苔长草,那纤小瘦弱身影,如今安在? 。。。。。。 裴果忧心忡忡,宇文泰亦是眉头紧蹙---裴宅院门大开,空无一人,往里去时,宅内一片狼籍,家具物什尽叫人翻倒在地,院中屋内脚印杂陈,多半有大队人马来过。 裴果几步跑出裴宅,猛磕邻家大门。“哐哐哐,哐哐哐”,声音奇大,好半晌,恁是没得动静。急得裴果都快破门而入, “吱呀”一声,那人家终于拉开门闩,有人抖抖索索探头一看,又惊又喜:“哎呀呀,这不是裴郎君回来了?” 裴果认得正是邻家男主,心下焦急,也不啰嗦,直接问:“可知我阿母他等去了何处?家中为何空无一人?” 那人赶忙说了一回。 却是今儿一大早,莫名来了一大堆骑士,几百骑之多,在乡中横冲直撞,似要追索哪家。说也奇怪,韦娘子倒像预先知晓了一般,先一步领着家仆开后门急急逃去。不久那队骑士闯入裴宅,找不到正主,好是滋扰了四邻一番。再往后,骑士们便纵马离开,听他等呼喊说话,应是追寻韦娘子一行去了。 原来如此,难怪这邻居半天不敢开门。 裴果脸色铁青,追问道:“甚么模样的骑士?说清楚些!” 邻居期期艾艾:“衣甲鲜明,应。。。应当是官兵呢。” “官兵?”宇文泰皱眉道:“可是咱武川镇兵?” “咱镇中兵卒可没那般好甲好马。”邻居道:“听口音,倒像是中原河洛一带来的。” 裴果一滞:“中原河洛?难不成是京中台军?可这。。。没道理呵。” 宇文泰摇了摇头,神色凝重至极,一字一顿:“元渊麾下北讨大军,本出自洛阳中兵。” 裴果瞬间脸色发白:“竟然。。。来的这般快。” 。。。。。。 裴果一挥而就,白纸黑字,寥寥数语罢了。一松手,条幅就掷在院中显眼之处。 宇文泰在边上问:“你确定大娘和英妹是上了山?” 裴果遥望院后,阴山上白云绕腰,乃一点头道:“阿母她等马匹不足,若走大路,岂能跑得过骑队?身后这座大山,阿母与家人平日里也会攀爬游玩,甚是熟稔。因此我听她等开了后门逃走,必是上山无疑!” “有理!”宇文泰点头道:“既如此,我两个速速上山。期弥头与忠哥儿到时,见了你的字条,自该找上山来与我等会和。” 。。。。。。 黄骢马疾驰如飞,裴果犹嫌太慢。大山离着裴宅甚近,穿过一丛松林,已至山口。 裴果抬眼一望,一颗心沉了下去---山脚下,两百来匹空鞍战马星罗四散,正自悠闲吃草。不消说,那干骑士也追来此地,徒步上山去了。 七八个甲士留在山脚下看马,裴果一眼即知,正是北讨军军中将士。 甲士们瞅见两个怒马而来,当即聚拢。不待甲士发声盘问,裴果与宇文泰奋马冲上,长兵起处,一一搠倒戳翻,单留了一个活口。 两个杀起人来简直不眨眼,那“活口”吓得手脚麻软,颓倒在地。也不用两个催逼,那活口已是一五一十,如数招来。 果然是五原派兵前来武川追杀他等,冤家路窄,还是李叔仁这厮带队。 李叔仁也是发了狠,带同四百骑,俱是一骑双马,日夜兼程,竟比兄弟四个还早到武川一步。当下径入城中,守备听说是广阳大王麾下大将李叔仁前来索人,哪个敢挡? 一番鸡飞狗跳,自是无功而返。李叔仁岂肯甘心?兵分四路,一百骑留在城中继续打探,一百骑往城外宇文家牧场,一百骑去贺拔家庄园。听说裴果之母尚在城南家中,李叔仁激动万分,亲率一百骑而来。所以山下虽有两百多马匹,山上魏军其实一百不到。 也是巧了,宇文英正好从外头骑马回来,村头撞见李叔仁一行。魏军便问她裴家何在,宇文英世家出身,自有见识,见魏军凶神恶煞,心知不妙,遂诓骗他等,遥指村尾最远一家。李叔仁急不可耐,率队呼呼而去。 宇文英飞速赶回裴家,拖了韦娘子便跑。一家上下自后院出门,穿过松林,匆匆爬上大山。 李叔仁发觉被骗,怒不可遏,问清楚后带队闯入裴宅,一顿搜寻,依旧无果。他也不是酒囊饭袋,沉吟片刻,估计韦娘子一行多半会往山上跑。后院门前一看,果然脚印俨然,瞧方向正往后山而去。 于是百骑呼啦啦追至山下。阴山危耸,山势陡峭,魏军跳下马来,皆弃了长兵,取钢刀在手,徒步攀上山去。 第九十六章青山 “活口”说完,宇文泰上前冷冷一刀,顿作了“死口”。 两个同样抛却长兵,弃马上山。 裴果心急如焚,一路健步如飞,不多久已攀得老高,强健如他,禁不住也是气喘吁吁。身后宇文泰闷声不响,却也半步不曾落下。 青山如洗,满眼见怪石嶙峋。跃过一块巨石,裴果戛然止步,面色煞白。 宇文泰跟上一瞅,石下躺着一人,全身都是血窟窿,早没了气息。若没记错,他是裴家的马倌。 两个竟不说话,闷了头继续登山,再是劳累,步子不歇。 一株青松之下,裴家厨娘倚树而坐,双眼圆睁,死不瞑目。十步之外趴着个小婢模样的女子,半幅肩膀都叫人卸了下来,血流得满地泛红。 裴果心乱如麻,突然间步子有些踉跄,差点一脚陷到泥血里。宇文泰大手探来,稳稳按住了,声音低沉:“继续爬。” 翻过一座不大的峰头,前头现出一片低谷,低谷再前,主峰高耸入云,其后便是万丈悬崖,无路可去。裴果仰头望时,茫茫然一片,云深不知处。 宇文泰的声音陡然响起,听来有些激动:“这必是英妹的手笔!” 低谷里横卧一具魏军尸体,脖子上叫人一刀划过,死得干脆利落。裴家老小全无武艺傍身,倘若有人杀了魏军甲士,非宇文英不可。 若说宇文英温良纯善,百依百顺,话倒也没错,可那只是在裴果一人面前如此。其实她胡女一个,天生有些气力,自小骑马射箭不曾拉下过,又因家学渊源,也曾习得武技,比之陈九真那般高手,自然差的太远,可等闲三五个汉子,却也近不了她身。 宇文肱最宠幺女,特意给宇文英打造了一柄趁手弯刀,削铁如泥。宇文泰只一看,便知地上这魏军甲士是叫宇文英鎏金弯刀给抹断了脖子。 近百魏军甲士上了山,眼前不过一具魏兵尸体罢了,却叫两个豁然振奋,步子越发快了。 。。。。。。 前方终于听到人声,裴果与宇文泰对视一眼,紧了紧手中长刀,点点头,昂首而出。 没有隐隐藏藏,无意背后偷袭,两个就这么大踏步走出来,瞥了眼身前密密麻麻近百甲士,浑若无睹。目光游移,向前,再向前。。。 磐石千钧,石下或仰或伏,倒着三人,皆一动不动,生死不知。裴果一颗心就觉着要炸裂开来---石下三人他都认得,左首那个是家中杂仆,中间躺着的是婢女阿俚,最右边脸朝下、背上还插支明晃晃羽箭的,分明就是阿母。。。 宇文泰终于看到了小妹宇文英,此时已给逼到悬边,身后便是万丈深渊。她柳眉倒竖,不住挥舞手中鎏金弯刀,可惜气力将尽,全没了章法。李叔仁赫然只在她前头一丈开外,桀桀怪笑:“小娘皮模样可人,可莫要伤了她,抓活的!” 雷霆怒火不足以形容裴果与宇文泰此刻恨意。刀光如练,霹雳生风,裴果抢出六步,斩七人,宇文泰冲出五步,五个甲士倒地。 李叔仁脸色苍白,自语喃喃:“一骑戏千人,枭破六韩孔雀首级,难不成。。。都是真的?” 裴果和宇文泰两个突进不止,须臾间又有七八个甲士惨毙刀下。余者相顾骇然,嗡嗡声中,眼瞅着就要向四下里退散开去。 李叔仁疯了也似,嚣叫若狂:“给我上!统统给我上!杀此二贼者,赏金千两!敢退一步者,全家问罪!” 甲士们发一声喊,重又聚拢。毕竟久战胜兵,一旦定下心神,结起战阵,裴果和宇文泰也觉着棘手。 裴果砍倒两人,另一人长刀陡然刺来,“呲啦”一声,襟下叫扯裂一大片,一幅青衣飘飘落入尘埃。险险差着一寸,裴果就是血溅当场。虽反手一刀,迅如雷电,结果了那人性命,裴果也自心惊。 宇文泰亦然搠倒两个敌手,转眼却被五六个甲士结阵围将上来,四面八方拿刀乱劈。乒乒乓乓之声不绝,宇文泰左抵右挡,堪堪退开几步,脱了敌阵,就觉着手腕发麻,定睛看时,刀刃上处处倒卷,九齿钉耙也似,怕是不堪再用。 一片呼喝喊杀声中,宇文英本该脆亮,而今尖利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郎君!四兄!你们来了。。。阿母她。。。呜呜呜。。。” 裴果脑海里突然一片空白,止剩得一个念头:我要杀到阿母身边,死了也要杀到阿母身边。他的长刀一瞬化作力斧,大开大合,全是不要命的打法。无人能撄其锋,凡当面者,膛开肚破,头断肢飞,死者以十数计。 这一刻的裴果比疯魔还疯魔,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落眼处,阿母已在脚边。他一个踉跄跪倒在地,多少甲士在侧,他全当看不见。 揽阿母入怀,翻转身子,慈丽面孔一如从前。裴果想哭,哭不出来。 忽然间,韦娘子轻咳一声,双眼缓缓睁开。裴果泣不成声:“阿母活了,阿母活了,阿母!” “天可怜见,叫我还能见着果儿一面,足矣。”一句话,只有这一句话,韦娘子含笑长逝。 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九八。 裴果拔去阿母背上羽箭,将她轻轻放在地上,很轻,很轻。 “啪嗒”一下,宇文泰倒在裴果脚边,双目紧闭,浑身浴血。宇文英远远看着,不由得惊叫出声。 原来方才裴果不要命地狂突,一路杀至韦娘子身边,明明全无防守,却几乎毫发未伤,非是他运气逆天,实在是宇文泰舍命护卫在侧,臂上、背上、腿上。。。挡了不下四五刀。之后裴果抱起韦娘子时,还是宇文泰咬牙坚持,疯狂舞刀,逼退一众甲士,虽斩杀数敌,自个又添几处新伤。到了此际,真正是支持不住,倒在地上,昏厥了过去。 裴果喉腔里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光听着已叫周遭甲士胆寒。地上遗下兵刃甚多,他抛去手上刃口业已倒卷的残刀,左右各捡一刀在手,直起了身。 双眼血红,那是亘古戾兽的凶光:“英妹,我来救你。” 第九十七章破了 一百甲士已然折损过半,余者再瞧裴果,活生生地狱里浮出的凶魔无二,个个胆寒。人数再多,不由自主想往后退。 李叔仁嘶声再起:“尔等杀了他的阿母,这凶魔绝不会善罢甘休。他若不死,我等全要死!” 甲士们也疯狂起来,寒光赛雪,刀刀不离裴果。 几十人的场面罢了,本算不得大,然而此际,这里就是修罗场,是阿鼻地狱。空中下起了血雨,地上流淌着血河,刀上是血,身上也是血,眼睛里看到的,还是血。。。 顶在李叔仁身前的甲士越来越少,越来越稀疏,有那么好几次,裴果噬人的眼神穿过人丛,死死落在他身上。而每一次,李叔仁真的在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来武川。 咔嚓!激斗中裴果左手钢刀从中折断,左胁下亦捱了一刀,鲜血长流。他使右手刀,依旧又快又狠,只一刀,结果了伤他之人,接着他蹭蹭退后两步,步履大是蹒跚。远处,依稀传来宇文英惊叫连连。 这不是裴果受的第一处伤,全身上下加起来,没有十处,八处总是有的,所幸都不在要害,还不至伤重不支。可他真的快没力气了,喘得厉害,连续两次深呼吸,依然没能调匀气息。他倒转刀头,以刀支地,这才堪堪撑住沉重到不行的躯干。 场中还剩下二十来号甲士,见他如此,齐齐扑将过来。两个甲士抢在最前,一左一右,横刀斩来。 裴果挥刀而左,一记震开左首甲士的长刀,再发力往右,去挡右首甲士的横刀。两刀相交,“当”的一声脆响,一刀飞入半空。。。 李叔仁狂喜大叫:“这小贼不成了,哈哈,剁了他!剁了他!”却是裴果气力不足,一撞之下,手中刀竟至脱手飞出。 裴果脱力,扑通跌坐地上,两手空空。 两个甲士大喜过望,急急追上一步,扬起刀,当头劈下。 宇文英闭上双眼,清泪两行。 千钧一发,嗖嗖两箭如电而来,两个甲士一中前胸,一中面门,吭也没吭一声,伏地即死。一息不到,又是两箭袭至,将紧随其后的另两个甲士射倒在地。其余甲士心底生寒,发一声喊,齐齐让开两步,不敢再行往前。 “果子莫慌,我等来也!”独孤信与杨忠联袂而至,一个白衣似雪,一个玄铠深邃,猛地突进甲士丛中,如虎入羊群,当者披靡。裴果长长吐出一口气,当下闭了双眼,努力吐纳,以求尽快恢复些气力。 却说独孤信与杨忠两个径直闯入武川城中,守门兵卒不敢阻拦。走到半路,恰巧撞见个相熟的,一番叙话,得知李叔仁已带大队人马追至武川,两个吃了一惊。独孤信还不死心,跑去自家宅前一看,果然正有三五个北讨军士卒守候门前。独孤信怒从心头起,上前刷刷几刀,结果了他等的性命。 事情急了,两个担心宇文泰与裴果的安危,自是不及再行拾掇物什。独孤信只抢了一件崭新白衣,套上就走。两个飞驰出城,赶到阴山脚下裴宅,读罢裴果留言,愈发心急,一路全力登山,终于及时赶到,救下了裴果。 一柱香时间,甲士们死伤殆尽。裴果猛然睁眼,一跃站起,十分气力回来了五分。 。。。。。。 峰头站着的,一共五人。 裴果、独孤信、杨忠一边,虎视眈眈之外,面色极为难看。另一边则是李叔仁和宇文英,几乎已站在了悬崖边上,山风吹过,卷起衣袂,飘飘间令人无端生出一身寒意。 宇文英的鎏金弯刀此刻架在了她自个脖子上,拿刀的手,却是李叔仁的。 “莫再过来!再往前一步,这小娘就是个死!”李叔仁嘶声力竭。 三个踌躇,一步不敢往前。山风凛冽,两边一时僵持。 便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微弱叫声:“果子。。。定要救回小妹,不然。。。我死也不能瞑目。” 裴果悚然一惊:“该死!黑獭伤重,得先救他!” 宇文英也叫:“郎君莫要管我,救四兄先!他若有事,耶耶可得伤心坏了。”裴果心里头一阵难过:英妹她。。。还不知父兄均已殉难。 宇文泰伤势严重,奄奄一息,三个身上寻摸出少许金创药,胡乱涂了,又怎能放心?裴果便道:“期弥头,忠哥儿,你两个速速带着黑獭下山,寻大夫疗伤。此地自有我在,无须担忧。” 独孤信倒不推辞,一把背起宇文泰,头也不回下山去也。杨忠却不走,说道:“果哥儿你也受了伤,我留在此处助你一臂之力。” 裴果点点头,复又走上几步,大声道:“姓李的,你待怎的?” 李叔仁嘿嘿冷笑:“事已至此,还能怎的?我李叔仁可不想死在这荒山野岭。” 裴果语气如刀:“放了她!我饶你不死。” 李叔仁摇摇头:“我却信不过你。” “你。。。” 李叔仁阴阴发笑:“这样罢,你两个现下就下山,走的远远的。我发誓,你两个走后,我定会放了这小娘,如何?” 裴果又哪里信得过他,怒道:“狗贼!你信不信我一刀斩了你的狗头?” 李叔仁笑得大是猥琐:“我信,我怎会不信?”突然脸色一变,手中刀稍稍一提,恶狠狠道:“那你信不信我先抹了这小娘的脖子?” 裴果与杨忠两个气得直跳脚,只是没办法。 时间过去很快,日头已经在往西走,李叔仁抬眼看了看天,悠悠道:“我平生耐心最好,你两个不肯走,大不了慢慢耗着就是。不过嘛。。。我那三百属下就是再蠢,到头来总也能寻来阴山,你说是也不是?” 裴果与杨忠对视一眼,情知李叔仁并非说谎,剩下那三百甲士确然有可能随时寻来此山。到那时,他两个可万万走不脱。 可裴果又怎么可能就此离去,而留宇文英在李叔仁手中? 于是裴果与杨忠万分焦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李叔仁也急,自个这条命可比宇文英要紧太多,万一那两个小贼真是不管不顾杀过来,岂不是弄巧成拙? 然而最急的,还是宇文英。 “郎君你快走,莫要管我”这句话,她已连说了三次。裴果不听,也不走,就这么死死站定,似要与李叔仁耗到天荒地老。 夕阳终于西下,宇文英一双明眸全在裴果身上,几乎要哭出来:“郎君!我求求你,你先走好不好?” 然后她听到一句:“我不走。追兵若来,大不了与你死在一处。” 一瞬间宇文英全身颤抖起来,泪珠夺眶而出。她看了裴果一眼又一眼,一遍又一遍,有万般不舍。 忽然她镇定下来,眼睛大大睁着,嘴角弯弯扬起,声音好生温柔,一如很多年前初见裴果时的模样。 “郎君,你身上青衣旧了,破了,若有暇时,换一件罢。。。” 凭谁也想不到,宇文英一边笑着,一边平平倒退两步,就这么一脚踩在了云端。于是架在她脖子上的金刀就这么落了空。裴果看到,那一袭胡裙、那一头长辫,就这么消失于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 裴果拼尽了全身力气一跃而前,落地时,半个身子都几乎露在悬崖外头。他像溺水的婴孩一样,伸出手奋力去抓、去捞,换回来的,只是虚无。 咫尺,就是天涯。 第九十八章目眦 裴果圆睁着双眼,眼角竟生生裂开一线,泊泊淌出血来。“目眦欲裂”,说的就是他这个样子罢。 李叔仁魂飞魄散,还想跑时,早被杨忠一刀斩在脚踝上,扑通跌个狗吃屎。再一刀,李叔仁右手齐腕而断,杨忠踏上一步,劈手夺过鎏金弯刀。 裴果默默接过鎏金弯刀,一口气划出一十八刀。每一刀他都划得极为专注,李叔仁从大声告饶,到嘶声咒骂,最后没了声息。 第十七刀划过,李叔仁首级骨碌碌滚在一边;第十八刀仿佛灌注裴果全身气力,深深插入无头尸的胸膛。裴果剜出李叔仁的心肝,掷在地上。 裴果满身满手的血,他小心翼翼捧着金刀,缓缓走到悬崖边上。那里,云雾依旧缭绕,茫茫隔着阴阳。 夕阳溶金,山风如烈。 “英妹。。。裴果对不住你。。。”裴果心里空荡荡的,从未有过的孤寂萧瑟:“你等我,等我杀却高欢,还有元渊,再来寻你。” 精美的鎏金弯刀映照最后一丝残阳,呜呜划破长空,追随宇文英而去。 。。。。。。 阴山脚下,裴宅后院里竖起一座新坟,泥土未干。裴果跪在前头,足足半个时辰:“阿母,孩儿不孝,从此天南地北,不知何时再能回来看您。” 杨忠就候在前门外,早备好四匹战马,黄骢马在内。裴果长身而起,萧萧叹了口气,就待离去。忽然他心下一动,转过身,几步又走入自个房间。 书架上掸落十数册书简,后头现出个方方的夹纻漆盒。盒子打开,属于裴果的那半块流云百蝠佩静静躺在其间,温润如初。 裴果取出玉佩,怔怔看了片刻,两颊忽然就有清泪划过。他默默给玉佩穿上长线,挂在脖子上,紧紧贴在了胸前。。。 。。。。。。 不晓得独孤信带着宇文泰去了哪里,裴果与杨忠合计一番,打算附近寻个地儿等待几天,实在不行,也只好先行南下秀容。 便在几十里外阴山脚下,靠近白道北口的地方,寻得个猎户人家,给足铜钱,暂时落脚。那人家见他两个兵甲齐全,身上更血迹斑斑,哪敢拒绝? 一夜无眠,第二日天蒙蒙亮时,两个便早早爬起,疲惫不堪。杨忠询问裴果伤势如何,裴果摇摇头:“无碍。” 胡乱吃了几口,两个急急上马而去,四处寻觅打听,期盼运气好些,能够找着了期弥头和黑獭。 天色将暗时,两个无功而返,悻悻回去,睡得依旧不踏实。 第三天早上,两个挣扎而起,已是浑身乏力。裴果想了想,说道:“带齐行囊罢,今日若还找不着他两个,也只好先去秀容。黑獭不是命薄之人,这次多半也能撑过去。。。或许到了秀容,他两个竟已在那里,也未可知。” 杨忠点点头,以为赞成。 。。。。。。 白道北口,裴果与杨忠两个甫一现身,四下里隐蔽处豁然冒出大队人马,大呼小叫,围拢过来。这是李叔仁带来的其中一个百骑队伍,领头的应是李叔仁的一个副将,指着裴果杨忠哈哈大笑:“我猜的没错,小贼果然想从白道南逃。哈哈,等你几个多时矣!” 两下里均不废话,见面就是一场对冲。裴果与杨忠骑在马上,长槊挥舞起来,威不可当,远甚徒步作战之时。整整三轮冲击,皆从头杀到尾,透阵而出,沿途倒下的魏军甲士超过四十骑。魏军副将脸色大变,骑士们更是个个胆寒。 裴果与杨忠两个皆一时无敌之将,若在平时,真敢和这一百骑硬撼到底。可惜这几日心情低落之下,几乎就不曾好好休息过,其实三轮冲罢,两个都到了强弩之末。 当下二人打个眼色,提起马缰,作势就要再冲一阵。果然魏军骑士不敢再挡,纷纷往侧翼让开。两个见状,猛扯马缰,掉头就跑。身后传来魏将急喊:“给我追!给我放箭!” 裴果马快,早窜出去老远。杨忠坐骑就差了不少,落在后头,不慎为羽箭擦过,先是惊起,继而马失前蹄。杨忠不及提防,连人带马,轰然摔倒! 杨忠这一记摔得太狠,加上气力不继,落地时实在撑不住身形,一下给跌个七荤八素,头一歪,竟尔昏厥了过去。 裴果大惊,飞马而回,舍命乱斗,虽搠倒六七个对手,终至力竭。动作稍慢半拍,胳膊、腿上、后背连连中创,鲜血四溅。黄骢马奋蹄四踢,铜墙铁壁却哪里突得出去?裴果就觉着天晕地转,再也坚持不住,扑通一声,坠下马去。 耳朵里听到魏将狂笑连连:“抓活的!这些个小贼带回大王处,个个都是大功一件!”裴果就此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第九十九章南下 裴果再醒过来时,一睁眼,视野里尽是蓝天白云流过,所以自己这是。。。仰躺着?可身下一颠一颠的,那么竟是在行进之中? 耳畔便听到人声,没听错的话,怎么全是江东口音? 裴果挣扎半起,眼帘里赫然映入一张女子面孔,白璧无瑕,精致到了极点。那人轻笑道:“醒了?” “是你?九。。。”裴果如中魔障,再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吃吃道:“我。。。我这是死了么?” 陈九真扑哧一笑,灿若桃花,转瞬又面色一肃,佯怒道:“你这人。。。这是在咒你自个死,还是咒我死?” 裴果“啪嗒”躺到,全身散了架一般,说不出话,亦动弹不得。 。。。。。。 夜黑时分,一行人寻一座山谷后隐蔽处,搭好帐落,点起篝火,吃食歇息。裴果呆呆看着不远处正与杨忠说话的陈庆之,脑海里一片混沌。 倩影晃动,陈九真走了过来,轻轻坐在他身边,递上一只皮水囊:“喏,给你。”她的声音好生酥糯,淡淡香风在裴果鼻间游走,说不得的舒馨。。。 这是裴果好多次在梦里看到过的场景,如今真真切切就在眼前,不知为何,裴果眉宇之间,还是冲化不开的郁结,于是愣愣接过水囊,喝了两口,道声:“多谢。” 说完这句,两个相顾无言。 路上时,两个已聊过一阵,互道当初分别后的经历。 据九真说,陈庆之与她,并近百梁兵,自大漠一路辗转往西南,到了沃野镇附近时,不慎遭遇魏军盘查,竟统统给扣押下来,关在附近一片矿场里做苦力。九真无奈,每日里抹黑脸孔,混在梁人群中,好歹没叫人看出她是个美娇娘。 直到那年冬日来临,破六韩拔陵起事,一路招揽贼众,裹挟流民,他等才得脱身,从此又成了叛军一员。之后便随叛军主力南下,亏得陈庆之时常贿赂叛军将领,他等每每充作伙夫杂役,不上战场;偶尔临战,陈庆之又总能神机妙算,避开敌锋。是故转战经年,折损的梁兵不过寥寥两手之数。 再往后便是折敷岭决战,叛军主力被歼,破六韩拔陵随之穷途自刎。依然是陈庆之算计得当,早早趁乱开溜,居然就给他跑了出来。大伙儿穿越红柳洼,一路急赶直至阴山北麓,乃昼伏夜出,经沃野、怀朔,抵达武川。 也是巧了,今儿个一行人正要通过白道要冲南下,迎头便撞上抓了裴果与杨忠的魏军骑队。两厢里相见,魏军眼里,这干人不是叛军残部就是南人奸细,“责无旁贷”之下,自要尽数捉拿。 陈庆之藏拙,引得魏军乱哄哄冲上来时,狠狠就是一顿劲弩,当场射倒三十来骑,连领头的魏将也给射杀当场。魏军之前遭裴果与杨忠两个来回冲杀,本来也就剩得五十骑样子,这一下便只余得十来个残兵,如何还是梁人对手?战得一阵,尽数伏诛。 不意竟在此处救下裴果与杨忠,九真惊诧不已,陈庆之更张臂大呼:“渊明公,此非天意乎? 。。。。。。 “元渊乃魏国宗室,又立下如此大功,可谓如日中天。你既与他为仇,如何还能呆在魏国?不如与我南下大梁。你当知,渊明公念你久矣。”这是陈庆之的声音。 “我一干兄弟都在秀容,自该前去会和。”裴果摇摇头:“我。。。不去南朝。” “去秀容?”陈庆之嘿嘿冷笑:“从此庇于杂夷翼下,做个无名无姓之人,嘿嘿,端的好主意。” 裴果一皱眉头,忍不住踏上一步:“陈从事此言何意?” “何意?”陈庆之凑上一步,针锋相对:“你两个怕了元渊势大,便想躲在秀容那山沟沟里不出,不是么?” 裴果正与杨忠一处,闻言一齐发起怒来:“胡说八道!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两个不过是先往秀容会和兄弟,以待时机罢了。怎么到了陈从事嘴里,竟变得如此不堪?” “以待时机?”陈庆之冷笑愈甚:“我倒要问问你两个,须待到何时才算好时机?” 裴果与杨忠对视一眼,竟是无言以对---陈庆之说的没错,元渊势大,如今双方对比起来,譬如蝼蚁撼大树,实乃天壤之别也。 陈庆之继续:“我再问你两个,这魏国,可对得起你兄弟几个?” 杨忠无语,裴果怔怔半晌,随后摇了摇头。 陈庆之一摸短髭,声若雷霆:“裴郎君!实不相瞒,汝伯父渊明公,天下英豪也,其胸怀壮志,不日就要发兵北伐。这魏国腌臜若斯,渊明公一到,必横扫之。到那时,岂非你几个报仇雪恨之良机?” 裴果与杨忠还在犹豫,就听陈庆之朗声道:“一个是河东裴氏族裔,一个乃弘农杨家后人。你两个本出身汉家高门,奈何事胡?你等既身怀技艺,自当效力渊明公军前,一逞所能,快意恩仇,何必躲在秀容山中,苦苦做那缩头乌龟?”” 杨忠听完,禁不住点头再三,已是意动。裴果还待说话,九真一闪身而至,柔声道:“裴郎君,天大地大,血亲为大。你有所不知,渊明公身子骨一向不佳,这一遭若不早早南下相见,来日只恐。。。”就此打住,连连叹息。 九真语声柔婉,说完更蹙眉轻叹,一时楚楚动人。裴果瞧在眼里,一颗心突然软了下去,半点争执不得,只吃吃道:“伯父他。。。身子骨竟然不佳。。。” “确然如此。”陈庆之趁势道:“这样罢,不如你两个先随我南下大梁。回头所见所闻,但有不合心意之处,你两个随时都可北归,如何?” 裴果沉吟不语,转头去看杨忠。杨忠轻咳一声,开口道:“陈从事说的不无道理,与其我兄弟几个统统窝在秀容,不如我两个往南朝碰碰运气。如此,诛除元渊、高欢的机会也能大些不是?”顿了顿,又道:“至于秀容阿斗泥那里,可手书一封告之详情,兄弟们自当相谅。” 清风蕴香,九真剪水双瞳再行扫来,裴果不敢直视,叹了口气道:“也罢。。。” 第一百章真相 南下的路很长,梁人也好,裴果杨忠也罢,眼下都属魏国的“黑户”,自不能大摇大摆随意晃悠。好在他等人数不多,马匹管够,陈庆之从叛军大营开溜时又搜刮了不少铜钱,因此一路昼伏夜出,多寻觅山林小路穿行,又于乡间采买吃食草料,要紧时使钱贿赂关卡小吏,倒也不曾出了差池。若真论起来,还是因着魏国纲常败坏、民乱四起,否则政通人和、处处宁靖的话,他等须寸步难行。 这一日出了井陉,但见河北大地一马平川,与牧野连天的阴山南北、或者千沟万壑的三晋之地相比,又是另一番景象。 走得一阵,四下里出现大片旱田,田间多有劳作之人,忙忙碌碌,瞧着收获就在眼前。 裴果身上伤势已然痊愈,此刻骑着黄骢马,落在队伍后头,颇是沉默的样子。杨忠便骑马陪在身侧,默默前行。 队伍最前头,九真正与陈庆之并辔而行,这时不禁说道:“如今魏国境内,关中纷乱,塞北残破,南边动荡,河洛亦自萧索。不想这河北之地,倒还太太平平,颇有几分昌兴的模样。” 陈庆之嘿嘿冷笑:“这太平景象,嘿嘿,怕是撑不到年底。” 九真悚然一惊:“那是为。。。何?” “我收到消息,元渊与阿那瓌自五原一路向东,正席卷六镇。怕是用不得太久,六镇叛乱就会悉数平定。” “六镇悉平?那对魏国来说,不是好事么?怎会害了河北之地?” “待六镇悉平,降户何止几十万?既是活人,总要吃食,否则与其饿死,不如再叛。而六镇战乱经年,十成十养不活这干降户。”陈庆之一笑道: “你也说了,魏国四处残破,只这河北还算安稳,尚有些余粮,那么魏国朝堂定会将降户安置在河北。” “听叔父的意思,遮莫那些个六镇降户到了河北,还会作乱不成?” 陈庆之点点头:“一则,河北钱粮也不过自足罢了,骤然几十万降户涌来,哪里吃得消?二则,六镇乱起,不知有多少当初的破落户竟能称王称霸一时,眼下虽暂时贴伏,可这权势之欲、贪壑之心一起,再难抵消。但有风吹草动,我料他等都会复起,到那时,河北必乱!” 九真抬眼四望,随处可见农人耕作、孩童嬉戏,虽知河北之地本属敌国,可一想到不久之后这里便要落个六镇一般下场,不由得长叹出声,闷闷不乐。 又行得一阵,九真重又开口,这次却是问道:“叔父,你可是怕裴果迁怒于你,所以不肯告诉他真相?” “真相?”陈庆之眉头一皱:“你是想说,其实我等压根不曾给关在什么矿场过,也并非被叛军裹挟,反而是主动找上了破六韩拔陵。不但如此,我等还替他设计杀了高戍守将,催着他揭竿造反。是也不是?” 九真一滞,过了半晌,咬牙道:“不错!若非破六韩拔陵造反,六镇不至今日之状,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裴果他阿母。。。也许就不会死。叔父你想,裴果既要随了我等回去大梁,日后处得久了,万一知晓此事。。。怎会不迁怒我等?” “九真你多虑了。”陈庆之哑然失笑:“六镇积弊已久,就如那干柴烈火,一点就着。我等先前寻柔然人也好,后来找破六韩拔陵也罢,说白了,都是顺水推舟之举。便是没有破六韩拔陵,自有那破七韩拔陵,六镇今日不造反,明日也要乱起。你倒是说说,这六镇叛乱,如何倒成了我等的过错?” 九真声音低落:“叔父说的不无道理,可是。。。” “可是甚么?”陈庆之有些不悦起来:“九真你听好了,真相就是,裴果他已无路可走,唯有归梁。既然如此,何必徒增他苦恼?再说渊明公确然身子骨不佳,又念叨这个侄儿久矣。为渊明公计,为我大梁计,你可不要与他胡言乱语,耽误了事!” 九真默默无言。 。。。。。。 到枋头(今河南省安阳市浚县附近,抵近黄河北岸)时,已是魏国正光六年(南梁普通六年)的八月底。 风中秋色浓郁,眼际里大河滔滔,波翻浪涌,声势骇人。黄河到了这里,比之云中、五原一带,广阔了何止几倍? 杨忠见所未见,看得目瞪口呆,久久杵在岸边,赞叹不已。陈庆之可没空观景,忙着寻找渡口,张罗渡船。九真转头一瞥,就见裴果孤零零一个,正坐在一边发呆,当下几步走了过去。 九真张口:“天气转冷,你身上青衣单薄,可要换一件厚实些的衣裳?” “不换,不换。”裴果忙不迭摆手。 九真一笑,又道:“我瞧你这青衣糟糟烂烂,破洞儿都好几个。不如你脱下来,我替你缝补一番。” 裴果似有意动,两只手都搭到了衣服上。忽然他左手一涩,摸到左腰上密密麻麻的针线针脚,一垂头,流云百福佩图案赫然眼中。 顿时他神情黯然,摇着头道:“多谢好意。。。不过,不必了。” 九真一滞,心底微觉不豫,一转身,自去了。 第一百零一章裴邃 大梁普通六年九月二十一,申时左右,陈庆之、九真、裴果、杨忠一行八十一人,风尘仆仆,抵达合肥城下。 城高两丈,周遭七门环绕,有南淝水穿城而过。 裴果虽兀自郁郁,毕竟平生第一次踏足南朝土地,好奇心起,禁不住眯眼去看。就见合肥城墙高厚,望楼巨大,雉堞、女墙齐全,墙上更有敌台、马面突出;护城河挖得极是宽阔,活水激荡,水波不息,再往里时,一道羊马垣垒得严严实实。进得城门,可见瓮城俨然,又藏兵洞、千斤闸、暗门。。。不一而足。最后进得瓮城,穿内门而过,本以为就能一窥城中究竟,一瞧之下,原来合肥还有内城一座。。。 也不用去看城上守具布置、抑或城中守卒精气神如何,单只城垣建制,这合肥已堪称当世坚城,怪不得伯父裴邃以此为基,不但能屡屡挫败魏国进犯,还时常北上攻伐。 陈庆之在旁,见裴果看得仔细,乃呵呵笑道:“此皆汝伯父渊明公多年心血所在也!” 裴果两眼放光,杨忠亦是啧啧称赞。 大约这合肥地处两国边界,争战不休,城外少见人踪,田地也多为荒弃。入得城来,裴果才见人来人往热闹起来,不过仍以军卒居多。 即便如此,南朝风气到底与北国不同。尤其与六镇那等边塞之地相比,往来之人见面行礼,行走之间井然有序,显得儒雅文静许多。杨忠便叹道:“南朝气度果然不凡,即路人可见一斑。” 裴果亦想起先父在时,虽居武川苦寒胡地,犹日日读书不辍,举止皆见风雅。心中一动,暗忖:也不知伯父长什么模样,如何性情,与耶耶相似否。。。 。。。。。。 入得内城,早有人迎将上来,作揖道:“使君闻陈从事归来,喜不自胜,早早便在刺史府相候,请随我来。” 陈庆之还了一礼,便领众人尾随而去,不久到了刺史衙门。门口有守卒上前,明明认识陈庆之,笑着打了招呼,偏还要勘合印信,一丝不苟,见无误后才放众人入内。裴果与杨忠对视一眼,均想:伯父(裴邃)治兵,甚严! 甫一跨进内堂,便听得有人朗声道:“子云(陈庆之表字)来了,好好好!”声音明明高亢,不知为何,内里却嫌中气有亏。 裴果抬眼一看,不由得浑身一震---堂上说话之人三绺长须,面白俊雅,瞧着同先父裴遵总有七八分相像,只是面庞更方正些,不怒自威。再无需任何人指认,裴果心知,这位定是自个的伯父,豫州刺史、辅国将军、夷陵县子裴邃裴渊明了。 陈庆之不过是豫州刺史帐下文书从事罢了,可显然与刺史裴邃关系莫逆。两个见面,陈庆之先见完一礼,随即裴邃大步上前,一把执住他手,哈哈大笑,慨然道:“子云此去北国,一别经年,大漠万里风吹日晒,更皆刀光剑影,实在辛苦了。” 陈庆之一笑,压低了声音道:“幸不辱命。”边说话边挤眉弄眼,朝着裴果的方向连连努嘴。 裴邃会意,声音亦是放低:“子云莫要谦虚,此一遭索虏六镇大乱,连带着国中东南西北统统乱成一团,嘿嘿,子云在其间居功甚伟。” 得裴邃如此夸赞,陈庆之亦觉自矜,笑得合不拢口,让在一边。 两个说话声音太小,裴果本就听不分明,何况他眼里看着裴邃,依稀就像看到了先父一般,这时满脑子都是先父生前的身影,一时迷迷糊糊、混混沌沌。 “好侄儿!终教我见着你了!” 裴邃声音低沉,带着三分激动、三分欢愉、还有三分唏嘘,叫裴果一个激灵,顿从遐思中清醒过来。 四目相交,裴邃长长叹了一口气:“果然与我那遵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受苦了。”说到这里,他情不自禁,抬起两手放在裴果肩上,一时哽咽,竟是不能继续。 裴邃不过简简单单一句话,一个动作,裴果就觉着心中感触丛生,浓浓血亲之情,油然而生。当下屈膝跪倒,叫道:“伯父在上,小侄裴果见过。” “好!好!好!”裴邃连说三个好字,一把将裴果扶起,仔仔细细又端详了好半晌,这才甚为不舍地放脱了手,说道:“果儿今日就宿在我府中。好多事,正要与你一一叙来。” 裴果自无不可,再施一礼,同样让过一边。 应是陈庆之早有书信送至合肥,与裴邃提前说过了情状,是故裴邃也知杨忠。这时上前一番慰励,言辞恳切,语气亲厚,譬如长辈对子侄说话。杨忠听在耳朵里,大感心安,连连点头称是。 最后轮到陈九真。 裴邃位高权重,又是裴果的父伯辈,因此一路说话过来,都是旁人向他行礼。唯独到了九真这里,不待九真施礼,裴邃竟抢着作了一揖,吓得九真手足无措,一时不知该当如何,喃喃道:“使君如此,折煞九真也!” “九真小娘当得起裴邃一礼!”裴邃笑道:“纵是我辈男儿,又有几个能去国万里,且屡建奇功?九真本非我军伍中人,却秉一颗忠国之心,以巾帼而不让须眉,实在让人敬佩万分。裴邃不过轻松一礼罢了,须折煞不了九真小娘,哈哈!” 九真转忧为喜,笑逐颜开。 裴邃又召来同去六镇的梁军将士,一一慰劳,当场酬功。这许多时间未见,他竟然还认得出泰半人名字,直教那些将士热泪盈眶,就觉着这两年来的奔波牺牲,一个字,值! 时候已然不早,裴邃早备下酒席,宴请陈庆之、九真、裴果、杨忠,并同去六镇而回的所有将士。 酒菜上来,不过寥寥几道,甚少荤腥,酒也不过少少一构,瞧着极为简朴。陈庆之以下,众将士却似早知如此,见怪不改,吃得依旧热热闹闹。 裴果与杨忠偷偷看时,原来裴邃本人所食亦然如此,与普通小卒无二。想来裴邃平日里就是这般作派罢,裴果暗暗点头:主帅与士卒同食共苦,虽粗酒糠菜,岂不甘之如饴?伯父如此,必得军心也。 简单吃过,大伙儿各自散去。裴邃特准了众人十日假期,又叫众将士一阵感激涕零。 陈庆之携九真告辞而去,杨忠就留在府上歇息。至于裴果,好生浴洗一番,冲刷掉风尘劳累,便等裴邃与他叙话。 第一百零二章孝宽 夜深人静,裴果房中却是烛火通明。 裴邃心情激动,不顾年事已高,扯了裴果通宵叙话。先从小时候说起,他与弟弟裴遵自幼失怙,虽长在大家高门之下,吃穿不愁,却也少不得时常与族中生些龃龉,所以兄弟两个打小相互扶持,可谓亲密无间。一任往事历历在目,如今回想起来,依旧有滋有味。 裴果听得入神,时常插上一两句话,伯侄两个说说笑笑,气氛极好。 再往后时,免不得说起裴邃南逃之事。裴果早已听陈庆之说过这桩往事,这时不觉默然无语。裴邃说了片刻,亦自黯然,叹道:“终是我对不住你父,走的时候没告诉他。那时我前途茫茫,心底所想,只是不想拖累了他。”顿了顿,眼眶中有泪光打转,摇着头道:“不曾想,到最后还是拖累了他。。。” 说得久了,裴邃突然咳嗽起来,声音既响,且长久不止。裴果慌了神,赶忙上前为伯父抚背。好一刻过去,裴邃才算缓过劲来,止了咳嗽,可一摊开遮嘴的右手,赫然竟有血迹其上。 裴果大吃一惊:“伯父,你。。。” “无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裴邃摆摆手示意无事,苦笑着道:“年纪大了,这副身体呵,总是觉着不逮劲。” 裴果心底一个咯噔:九真说伯父身子骨不佳,瞧来竟真个如此。当下开口道:“夜已深,莫若伯父就此回去歇息,明日得空再聊,如何?” 裴邃一笑,目光中颇多爱怜,说道:“果儿是个孝顺孩儿,好,很好。”忽然面色一肃,大是严肃,沉声道:“其实。。。其实不瞒果儿,我自知时日无多,可人活一生,终归逃不得一死,自古皆如此,那也没甚么大不了的,对不对?” 裴果心下黯然,不禁又想起亡母,顿时愁思一片。默然不语好一阵,终于叹出一口气来,重重点头:“男儿在世,本该看淡生死。 “说得好!”裴邃大笑起来:“生死本是小事,我只当无物。只不过,我心中却有两件事不曾了结,一向引为平生所憾。” 裴果一怔,忙一正身形,坐得笔直,道:“请伯父赐教。” “一者,当初与汝父匆匆一别,不想从此天人永隔,此为一大憾也!”裴邃站起,轻抚裴果后脑勺,说道:“好在如今果儿到了我这里,这份缺憾,可补上一大半。” 不待裴果接话,裴邃又道:“我听子云说,果儿你功夫了得,战阵之上取敌将首级,犹探囊取物。那赫赫有名的六镇贼酋卫可孤,就是你临阵斩杀?” “侥幸罢了。” “还说你文武双全,颇多智计?” 裴果忙不迭道:“陈从事说得过了,说得过了。” 裴邃哈哈大笑:“年纪轻轻,既有本事,还不轻矜,好!很好!”忽地语气一转,摇着头叹息道:“果儿可比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郎出息太多。” 裴邃生有两个儿子,这事裴果听陈庆之提起过,倒不稀奇。 裴邃自顾自继续:“也怪我一向四处奔波,征战不息,对他两个疏于管教。如今倒好,这两个混厮文不成武不就,整日里流连江东繁华之地,连这合肥城都不敢踏足。。。” 裴邃说自己的儿郎,裴果可不大好插话,只得默默听着。不料裴邃突地一拍他肩膀,语气激动:“如今果儿到了大梁,我河东裴氏在南边这一支,嘿嘿,可算后继有人。果儿,我百年之后,当由你袭爵夷陵县子!” 裴果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伯父!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呵!” “你是遵弟的孩儿,就是我裴邃的孩儿。都是裴家人,如何使不得?” 裴果想了想,一咬牙,说道:“伯父,实不相瞒,裴果来大梁,一是为了拜会伯父,二么。。。实在是因为一场变故离乱,迫不得已来此避难。其实我尚有自小交好的兄弟留在北国。。。我自己也不知道,日后是长待大梁,还是。。。还是有朝一日回去北国。” 裴邃不意裴果如此说话,一时怔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看裴果时,裴果眼神清澈,铮铮不伪,于是裴邃叹了一口气,点头道:“果儿你自小生长在北国,如今初来乍到,有如此心思,也属正常。”顿了顿,笑容又起:“你既来了,已然很好。来日方长,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裴果一拜到底:“伯父豁达,侄儿佩服。”接着坐直身体,开口问道:“不知伯父心中,另一桩憾事是?” 裴邃走动两步,一伸手推开北窗,目光悠悠,遥望北方。 “寿阳!”裴邃陡然激动起来:“汝父与我,虽生在江东,却长在寿阳。遥想当时,我等随叔业公金戈铁马,叱咤寿阳,打得索虏不敢饮马淮水,何其快哉?”语气一转,低落下来:“儿时嬉戏之地,虽近在咫尺,如今沦落胡夷之手,转眼二十余载。每每思之,痛心疾首。。。” 裴果便道:“我听陈从事说,伯父不日就要北伐魏国,夺回寿阳?” “不错!”裴邃本已疲乏,这时却把胸膛挺得笔直,瞧着极是伟岸,声音也自雄浑:“愿凭此残躯,于寿阳城头再次插上大梁旗帜,则裴邃即死,再无憾也!” 裴果重重拱手:“既如此,裴果愿为前驱,为伯父除此憾事!” 裴邃又惊又喜,问道:“果儿果真愿意效力军前,助我攻伐寿阳? 裴果冷笑:“裴果没有对不住魏国,是元氏对不住裴果。杀母之仇,必要报之!何况寿阳乃伯父心中所憾,侄儿既然来了,岂有不助之理?”语气坚决,说得斩钉截铁。 反倒是裴邃有些迟疑,又道:“果儿你不是说,日后还要回去北国么?若从我军攻打寿阳,恶了魏国上下,那以后。。。” 裴果一笑:“伯父不也说,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么?” 裴邃呵呵笑了起来:“说得好,男儿在世,当横行也,何必瞻首顾尾?” 不觉窗外亮起昼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裴邃再是意犹未尽,身子也吃不消了。便由裴果侍在身侧,一路送他回屋。 走出两步,裴邃似想起一事,又停下脚步,问道:“果儿可曾取字?” “裴果年不及二十,尚未取字。” 裴邃哈哈一笑:“我河东裴氏,天下高门也,家中子弟取字,何须等到二十?便总角之年取字又如何?” 裴果恭恭敬敬:“既如此,请伯父赐字。” 裴邃略一沉吟,开口道:“我见你来时郁郁,想必是心伤亡母,可见纯孝。可刚才你自个也说了,男儿在世,须看淡生死,放宽心绪才对。。。这样罢,我便给你取字孝宽,如何?” “孝宽,孝宽。。。”裴果一拜到底:“谢伯父赐字。” “孝宽,思念亡母,人之常情,可伯父也望你能早日振作起来,是男儿汉,就该做大事不是?汝父当初给你取名叫果,那也是望你坚毅果决,你可莫要忘了。” “裴果。。。不敢忘!” 第一百零三章北伐 不日,大梁豫州刺史府升帐议事。州中文武,济济一堂。 陈庆之以赴北之功,擢第六班宣猛将军,即日起自统一军;裴果与杨忠各为军主,就归陈庆之麾下效力。 裴果与伯父裴邃连日欢聚,感情日增,一直觉着伯父为人笑容可掬、颇是和蔼。不想军帐一起,裴邃即刻变得脸色深沉、不苟言笑,将吏们个个敬畏,有事说事,绝无推诿、不敢偷闲。 裴果偷偷问陈庆之:“伯父一向如此严峻?” “那是自然。”陈庆之压低了声音道:“渊明公方正有威,令行禁止,谁敢不从?近日来笑容增多,那还不全是你的缘故?” 裴果“哦”了一声,暗自感动。又听陈庆之接着道:“不过渊明公治军严峻之外,为政却是宽明,因此州中不论军民,渊明公皆得其心。” 似是印证陈庆之所言,这时堂下押上来一个犯囚,大抵是犯了逾期不归之罪。这人好像还是跟随裴邃多年的亲军,裴邃问明情状后却毫无“怜悯”,当场以“慢军”之罪推出去问斩。堂上一众文武仿佛司空见惯,无人敢多嘴一句,便是那犯囚本人也不曾口出怨言,只垂头丧气而去。 一转身,裴邃又从自个俸禄里取出一大笔钱,叫下人这就送去那犯囚家中,以养孤儿寡母。 将吏们一齐拱手:“使君大德!” 裴果与杨忠看在眼里,边是乍舌,边是心悦诚服。 处理完些许杂事,大梁豫州刺史、辅国将军、夷陵县子裴邃吐气开声,说道:“北边传来消息,魏国广阳王元渊、并蠕蠕主阿那瓌,自西向东一路夹击,风卷残云之下,魏国六镇皆平。伪帝元诩乃改元孝昌,以示庆贺。” 堂下一片喧哗,一众文武脸色不好看。 裴邃使个脸色,陈庆之当即出列,朗声道:“六镇悉平,魏国乃分徙降户二十余万,于冀(今河北冀县)、定(今河北定县)、瀛(今河北河间)三州就食,想必如今正在途中。” 将吏们议论纷纷:“降户如此众多,亟需安置,魏人一时必难顾及南方,此乃我军良机。” 裴邃点了点头:“若待这些降户安定下来,则魏国北方无忧,而我大梁平白失却大好良机也。时不待我,不可再等,我已奏书建康,具陈此事。”顿了顿,接着道:“陛下圣明,下诏拨付粮草、军械以资我军,又调谯州刺史湛僧智、历阳太守明昭世、南谯太守鱼弘、晋熙太守张澄各领本部兵马来援合肥,此外,徐州刺史成景俊亦会出兵攻打涡阳,威胁寿阳后路。” 裴邃说到的这五位,皆是名闻大梁的一时骁将,将吏们听在耳朵里,不由得脸露喜色。好几人跨步出列,高声叫道:“我等枕戈待旦、厉兵秣马久矣,但得使君一声令下,不取寿阳终不还!” 群情激昂,余人纷纷应和:“但得使君一声令下,不取寿阳终不还!” 军心可用,裴邃大喜,当下高举节钺,声若洪钟:“便定于下月望日,兵出合肥,大举北伐。驱索虏、复国土,不取寿阳终不还!” 。。。。。。 十月初一,寿阳城里突然收到梁国豫州刺史裴邃的书信,书曰:魏国先在马头设置戍卫,如今听说又要重修白捺城(与马头一样,皆为寿阳一带的戍堡),这等举动,莫不是想要攻打梁国?既然如此,我梁国也要修建欧阳城(同理,合肥北部戍堡),以增边防。不日就会派驻筑城将士前来,特此告知。 你道裴邃为何会写出这么一封信来? 却原来寿阳城高墙厚,易守难攻,城中除开魏国扬州刺史长孙稚本部四万兵马,又添河间王元琛五万大军,此时兵力极为雄厚,若硬攻之,恐一时难下,反堕了梁军士气。因此裴邃暗中结交了寿阳人李瓜花为内应,打算望日那天由李瓜花打开城门,梁军便可一拥而入。 如此,自要集结兵马,先行潜去寿阳一带。可兵马众多,一旦行动起来魏人不可能不发觉,遂打算以筑城为由,麻痹魏军。 此外,裴邃豫州本部不过五万大军,实力稍嫌不足,尚需等待谯州刺史湛僧智、历阳太守明昭世、南谯太守鱼弘、晋熙太守张澄的四部援军齐集。算算时间,大抵也要在半个月左右,方可抵达合肥寿阳一带。四部援军前来同样需要瞒过魏军耳目,是故,裴邃乃亲书一封,送与魏国扬州刺史长孙稚,以期瞒天过海。 寿阳城里,长孙稚大集帐下将校幕僚,更邀请河间王元琛同来,一起商议此事。 寿阳文武看完裴邃书信,议论纷纷。因着前番裴邃曾一举攻入寿阳外城,兵锋锐利无匹,多数人畏惧裴邃威名,均道:“我等并无修筑白捺城之意,何不据实告之梁人?” 长孙稚也是这个意思,问元琛时,元琛亦点头:“眼下国家疲敝,实不宜轻启战端。” 当下长孙稚就要提笔写下回信,忽然录军参事杨侃上前,皱着眉头道:“使君且慢!” “杨参事,何事?” “使君,大王,请看。”杨侃走到厅中高挂的舆图之前,一伸手将白捺城位置指了出来:“白捺小城,本非形胜之地,即便我军在此筑城,对梁人亦算不上多大威胁,裴邃何故小题大做?” “你的意思是?” “裴邃素来狡黠,此次无中生有,谎称我等重修白捺城,嘿嘿,我怕他是想趁机调集兵马,另有所图!” 元琛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长孙稚更是冷汗涔涔,脱口而出:“若非杨参事提醒,差点中了裴邃老儿的奸计!” 当下长孙稚传令诸军加强戒备,又大索城中,但发现可疑人事,一律缉拿狱中,严刑拷问。便由杨侃回书裴邃,曰:尔等梁人调遣兵力,恐非只为修筑欧阳城这么简单罢?定是另有所图,却来指责我等修筑白捺城。古语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裴使君勿谓我大魏无人,猜不出尔等的诡计! 第一百零四章兵法 杨侃的回信送到合肥,裴邃看完,大吃一惊。召集众人商议,都谓魏人多半已识破梁军计谋,李瓜花之策不可再行,免得孤注一掷之下,到头来反中了埋伏,落个得不偿失。 裴邃犹豫再三,还是给李瓜花写信,暂停内外沟连之策。不想长孙稚闭了城门,消息一时送不进去,与此同时,城中风声鹤唳,处处都在抓捕“私通”梁人的奸细。李瓜花一伙慌了神,争执之下,竟至互相告发,最后一发给抓入狱中。一番刑讯拷打,牵连十几家尽数族诛。 裴邃谋划不成,大是郁郁。 时间不等人,望日便在眼前,四路援军也相继开到合肥城下,裴邃振奋精神,与诸军一起,重新定下方略。 十月十五,北伐大起,裴邃留五千兵镇守合肥,自率四万五千豫州军杀出合肥,不往正北寿阳方向,反转折西去。却是裴邃不欲正面硬攻寿阳,免得徒损兵力。他的打算,乃是扫荡寿阳周边城池,先将寿阳陷作一座孤城。 大梁谯州刺史湛僧智、历阳太守明昭世、南谯太守鱼弘、晋熙太守张澄四部援军总计三万五千兵马,汹汹而北,大张旗鼓耀武寿阳一带,多次佯攻寿阳周遭堡垒,不使长孙稚、元琛发兵出援。 再寿阳而北,有梁国徐州刺史成景俊出兵,连日攻打魏国淮北大城涡阳。亏得涡阳亦属魏国前沿重镇,一向守卫森严,遂互有攻防,一时对峙,但也无力再行南下支援寿阳。 。。。。。。 这是魏国的新蔡郡(今河南固始县以东区域)一带,虽不及江东那般水网纵横,可与北方一比,那也是水沼密集,利舟船而不利骑兵。梁国自不必说,本就以步卒、舟师为主,魏人虽强于骑射,到了这里,也不得不倚仗当地汉儿,组建步卒船队以为抗衡。是故,两下里争战时皆以步兵为主力,绝少见到战马。 偏偏这时马蹄隆隆,田野上呼啦啦驰出一拨人马,仔细一看,清一色竟都是骑兵,怕不有千八百骑。偶有农人樵夫经过,何曾见过这等场面?胆大的呆在当场,愣愣发怔,胆小的发一声喊,忙不迭逃散了去。 这支骑兵好生奇怪,既不打旗号,每人铠甲之外还罩件袍子,一色的青袍,远观之,倒像平地里长出了一丛灌林。 便在这时,南边又开来一支兵马,这次却全是步卒。将士们内里穿着皮甲,外头亦然罩件袍子,一半人乃是一色的黑袍,另一半则是赤袍。 两军会合,一青一黑一赤,泾渭分明,瞧着大是稀奇。 便有两军主将上前,说起话来。先是青衣骑军里头跑出来两个将领,跳下马,一拱手,齐声道:“见过陈将军!” 黑衣与赤衣步军中走出为首者,一点头道:“孝宽,忠哥儿,毋需多礼。我且问,你两个进展如何?” 这自然就是陈庆之、裴果与杨忠三个。 大约裴邃觉着裴果与杨忠自北地而来,擅长骑射,便将散在豫州各军中的骑兵集成一军,共得八百骑,尽数拨付给他两个带领。两个初来乍到,骤得“重用”,自是诚惶诚恐,不敢有分毫怠慢。好在他两个确有真本事在身,之前又从宇文肱切切实实打过多场硬仗,因此展露出来,无论个人武勇,抑或骑兵统御之道,皆叫人眼前一亮,大伙儿倒也心服口服。 便听裴果与杨忠答道:“洪集堡已然得手,幸不辱命!”乃略略讲了一回。 原来他两个份属陈庆之麾下,是故一向随着陈庆之所部行动,今日则是奉命脱离主力,协助另一支豫州军攻取魏人占据的洪集堡。 那支豫州军人数不多,洪集堡里魏军觉着有机可趁,便开了堡门出来冲杀。战到一半,裴果与杨忠挥军赶来,砍瓜切菜也似,将魏军杀个落花流水。魏军哪里料到梁军里头居然组了支骑兵出来?败逃途中一时不察,竟叫裴果一阵风追入堡门。裴果何等骁勇?槊挑刀劈,杀散门卒,梁军一涌而入,遂得洪集堡。 便由那支豫州军收拾残局,裴果与杨忠两个则马不停蹄继续往西,恰在此处与陈庆之主力会和。 陈庆之听完,一捻短髭,笑道:“使君调集各军骑士专组一军,交予你两个。诸军上下,虽不明言,其实皆有不睦之声。如今看来,使君确然棋高一着,你两个这支骑军,可称奇兵!” 杨忠有些得意,装模作样谦虚了几句。裴果却皱了眉头说道:“伯父提携之心,我焉能不知?只是此地多有泥沼水道,其实并不利骑兵往来。今日侥幸拿下洪集堡,那是因着堡中魏军大意出击。我一路而来,魏人多据堡不出,我这骑兵便没了用武之地,长此以往,岂不有亏伯父心意?” 陈庆之哈哈大笑:“孝宽多虑了。使君着你两个专领骑军,一是为了提携你两个,二来么,乃是为了磨合骑军,为日后寿阳决战做些准备。你两个但能不出差池,便属过关,何况今日已一举拿下了洪集堡?至于新蔡这里,使君早已定下筹谋,我料不出五六日,新蔡全郡皆平!” 裴果与杨忠对视一眼,心下稍安。当下裴果跨上一步,开口道:“正要请教陈将军,伯父作何筹谋?兵法云,胜兵若以镒称铢,败兵若以铢称镒,如此说来,自该集中兵力,行雷霆一击。可我大军一进新蔡,竟分为十数二十支,如此。。。兵力未免太过分散罢?” 陈庆之摇头晃脑:“兵法也云,兵以诈立,以利动,以分合为变者也。所谓兵无常势,岂能一概而论?自该审时度势,观敌情而定。” 顿了顿,陈庆之继续:“新蔡郡内地势复杂,魏人倚河流山势,处处建城筑堡,遍布全郡。因此新蔡魏军虽不多,却散于郡中各处。我大军确然人多势众,去攻打任一堡寨都可谓易如反掌,可若要将新蔡全郡内魏人堡城一一拔除,那却要打到几时?” 裴果与杨忠若有所思。 “大军一动,糜费无数,速战速决才是上策。何况我军主力尽出,合肥空虚,万一寿阳城里长孙稚与元琛探得虚实,竟发起狠来攻打合肥,抑或抄我军后路,岂不危哉?虽有四路援军佯攻寿阳,终嫌兵力不足。为防万一,自该趁寿阳魏军不及反应,抢先拿下新蔡,才是正理。是故使君将大军分为多路,各取一路,正是为了速战速决。” 裴果还有些迟疑:“可一旦分了兵,就怕每一路兵力都稍嫌不足。我一路瞧来,魏人城堡座座坚实,不好打呵。” 陈庆之笑得愈加大声:“这便着落在你我身上这黑袍赤袍青袍上了。” 裴果与杨忠一脸错愕:“黑袍?赤袍?青袍?” “然也!”陈庆之悠悠道:“难不成你两个以为,使君叫各军穿成这般花花绿绿,服色各异,是在闹着玩?” 第一百零五章服色 原来裴邃兵近新蔡,分兵多路之余,又叫诸军铠甲之外披上罩袍,服色各异,以为分别。 杨忠不明所以,还曾笑说,这是裴使君爱惜侄儿,见裴果终日穿件青衣总是不肯换,索性让八百骑军全部套上青袍,陪他一起。 裴果本没放在心上,此刻听陈庆之说起,才知伯父如此安排,竟还有深意在内。 自有陈庆之解惑:“使君令诸军服色各异,原因有二。一者,大军分作了十数二十路,往来频繁,倥偬不暇,调度起来可着实不易,有此服色作别,当可事半功倍也;二者,使君此举,还是为着速战速决。” 杨忠一头雾水,喃喃道:“服色作别以易调度,这个我明白。却不知。。。如何又能速战速决?” “我大军自入新蔡,四面出击,可说切断了魏人堡城间的联系,他等消息不通,只得各自为战。此时再以不同服色惑之,往往便收了奇效。” 裴果不解,眯起眼睛:“愿闻其详。” 陈庆之一笑:“便以这两日而言,我奉命袭取魏人长集堡与三元城,此两处堡城皆建得厚实坚固,且守卒众多,若是正面硬攻,没个十天半月决计拿不下来,还不知要搭上多少弟兄性命。。。”乃用他这两日里的战例,给裴果与杨忠两个细细分说了一番。 昨日长集堡下,陈庆之先使小部黑袍军偃旗鼠窜,装作溃兵模样,他自个则领着一部赤袍军追赶在后。长集堡魏军果然中计,开了堡门来救黑袍军。结果黑袍军突然翻脸,与赤袍军前后夹攻,一鼓歼灭魏军,顺手夺了长集堡。 今日则是颠了个倒,陈庆之先使赤袍军佯攻三元城,大肆鼓噪放箭,令城上守兵神智紧绷。过得片刻,他自领黑袍军杀出来,也不打旗号,汹汹一阵猛冲,“赶”跑了赤袍军。三元城魏军只当是援军到来,忙不迭开城相迎,陈庆之遂得兵不血刃,轻松拿下三元城。 “我明白了!”裴果脱口而出:“魏国尚水德,将士多着黑、蓝、青服饰,梁国尚火德,以赤、黄之色为主。伯父教众军服色各异,或为水系,或作火系,新蔡魏军本就各自为战、消息不通,仓促间实难分辨敌友,稍有不察,便要落入圈套。” “孝宽说得不差。”陈庆之笑道:“可也不是这般简单。恰如我方才所言,兵无常势,唯视敌情而定。裴使君自入新蔡,或强攻、或劝降、或遣重兵围城,或以俘虏诈城。。。所谓虚虚实实、实实虚虚,魏人方寸大乱,全无招架之力。是故,我各路兵马所到之处,无不势如破竹,进展神速!” 不曾想世间还有这等用兵之法,只凭区区服色之异,便增十倍战力,简直匪夷所思。杨忠啧啧称奇:“裴使君用兵如神,真个厉害!” “可不是么?”陈庆之与有荣焉,又道:“就在昨日,裴使君齐集八千中军,着一色黄袍,列阵安丰(今安徽六安市霍邱县)城下,你猜如何?” 杨忠睁大了眼睛:“如何?” 陈庆之眉飞色舞:“当是时,天光如洒,曜得八千黄袍军光彩奕奕,好比天兵下凡。那安丰号称新蔡大城,有三千守军之多,结果使君神威所至,不发一箭一矢,嘿嘿,安丰便举城归降!” 裴果遥想伯父裴邃风采,一时神往。 。。。。。。 马蹄得得,一骑如飞而来。 陈庆之一抚短髭,说道:“此必裴使君有信来也!” 骑士到得近前,裴果目瞪口呆:“九。。。九真?怎么是你?不是说你回江东了么?” 骏马之上,陈九真一身戎装,英姿飒爽,一笑百媚丛生:“怎么不能是我?” 裴果看在眼里,略略有些发呆。再去看陈庆之时,陈庆之一摊两手:“只怪我初领一军,麾下实在缺人,九真便自告奋勇,留在军中助我。恰好使君与诸军约定,但有急书、口信,必得指定军中亲信之人传递,才能作数,免得叫魏人居中做了手脚。九真是我侄儿,自然亲近,她虽不谙行军领兵之道,却有搏击之技超群,倒是正正好做我军中这书信使一职。” 话音才落,九真一撇嘴,嗔道:“叔父偏心,总说我不懂沙场征战,只会些小打小杀。反倒是裴使君知我,嘻嘻,见面就封了我一个女都尉!” 陈庆之呵呵干笑两声。裴果忍俊不禁,一拱手:“女都尉在上,小可裴果这厢有礼。” “裴果你。。。”九真粉脸绯红,没好气地一扬手,抛出一卷书信。裴果稳稳接住,交与陈庆之。 陈庆之打开看过,大笑道:“使君所部横扫邵岗堡、马店堡一线,已至分水亭,离着新蔡郡治郑城(今河南固始县)不过四五十里。各路兵马亦然进展顺利,步步驱向郑城。使君要诸军加快步伐,最晚两日后一早,群集郑城之下,共伐此城。” 裴邃大军自东向西,一路挺进,沿途魏人堡城一个不留,统统拔除干净。但拔了这最后一座郑城,则淮水以南,最近的魏人兵马也在八九百里之外的义阳(今河南信阳),再无可能及时驰援寿阳,可说寿阳顿作孤城。 裴果点点头:“如此说来,我几个这里倒要加快些了。若要至郑城,途中还有三两个魏人戍堡横亘在前,可莫要耽搁了。” 陈庆之傲然一笑:“两日,足矣!” 众人一起大笑,士气正高。 第一百零六章子云 郑城东南方向五十里处,黎集堡火光熊熊,烧成了一片火团,夜色中分外醒目。 三个时辰之前,陈庆之率部到此,趁着天光犹在,发动强攻。裴果英勇,搴旗先登,又跳下城头驱散魏军门卒,一力开了堡门。梁军随之鱼贯而入,遂取黎集堡。 过了此堡,前头再无魏军戍守,便可直达郑城之下。算算时间,离裴邃所求止剩得一夜,算不上太充裕。 于是陈庆之大声呼喝,指挥属下搬运缴获的粮秣、军械,押解俘虏,又燃起一把大火焚去黎集堡以免后患。。。忙得不可开交。 九真亦是足不沾地,夜色里纵马疾驰,来回近百里,传口信于裴邃主力,更侦巡周遭情势,以利陈庆之所部连夜行军。 不久兵马开动,径直往西北郑城方向而去。裴果与杨忠率领八百骑军为前锋,一头钻入无边夜幕。 两个当先开道,哒哒缓驰。路远夜长,时间一久未免有些无聊,也是为打发困意,杨忠便对裴果说道:“陈家叔侄倒也稀奇,一个本文弱书生,一个乃窈窕淑女,却偏偏跑来干这武夫的营生。” 裴果一笑:“值此大争之世,谁不想搏份军功,出人头地?” “我瞧他叔侄两个的模样,绝非穷苦人家,又何必这般辛苦?之前是去国万里,深入大漠,啧啧,一般人哪肯如此犯险?现下统军作战,亦是兢兢业业,不敢有一丝怠慢,着实叫人服气。” 裴果“嗯”了一声,道:“他叔侄如此笃勤,其实也是有原因的。” “哦?” 左右无事,裴果便打开话匣子:“我也是与伯父叙话时听说,这陈子云可绝非一般人。话说二十余年前,当今梁主萧衍还只是南齐的雍州刺史,陈将军那时便与萧衍熟识。两个年纪虽差了不少,却相交莫逆,时常在一起手谈雅聚。不久后萧衍起兵讨伐南齐东昏侯萧宝卷,陈将军当即散尽家财,招揽士人往投萧衍。待萧衍登基为帝,建立梁朝,便拜陈将军为奉朝请。” 杨忠大惑不解:“如此说来,陈将军实乃梁主心腹,立有从龙之功,更早早拜了奉朝请之位,怎么后来又跑去豫州做个小小的文书从事?” “这便是症结所在了。”裴果冷笑一声:“陈将军确乎梁主旧友。可惜方今之世,无论南北,皆以门第论高低。而他陈家,虽有些钱财,却杳非世家大族,不过义兴(今江苏宜兴)郡内区区一家寒门罢了。萧衍再是赏识陈将军,也不便擅自提拔之。” “那他这奉朝请。。。” “你以为奉朝请是个什么大官不成?”裴果笑道:“奉朝请虽可列班朝会,也只仅此而已,说穿了就是个虚位,连官名都算不上。据说南齐时候,朝廷为显优容,一口气封过六百多个奉朝请,嘿嘿,你说,这奉朝请还值不值钱?” “那还真是不大值钱。”杨忠摇了摇头:“以陈将军之才能出众、智计百出,只做这奉朝请,不值当。” “可不是么?”裴果又道:“伯父还说,陈将军一心光大门楣,要让陈家跻身士族。因此他在建康当了几年奉朝请后,觉着实在是虚度光阴,一发狠,索性与梁主萧衍明说,愿舍奉朝请之位,往边镇从军,以积攒军功博取实职爵位。萧衍准之。” “也是时运不济,魏梁钟离大战后两国罢兵,近二十年边境安宁,陈将军却去哪里博取军功?因此蹉跎至今。”裴果继续:“及至后来,陈将军听说梁主萧衍与伯父皆有克夺寿阳之心,当下不做迟疑,往合肥拜在伯父帐下,遂任职文书从事。至于再往后的事嘛,你也都知道了。” “原来如此。”杨忠连连点头:“陈将军二十多年坎坷若斯,却始终不堕其志,宁舍奉朝请,甘当边镇兵,啧啧,是个人物!”顿了顿,又问:“那么九真小娘呢?我瞧这南朝地界,女娘多半在家相夫教子,在外抛头露面的都不多。她倒好,算算年纪也不小了,却还厮混军中,比我等男儿汉还卖力。” “说句不好听的,方今天下,国之为二,家族第一。”裴果苦笑道:“九真小娘身为陈家子弟,既学了一身的绝技,如何不为家族出力?总而言之,如今高门世家当道,似陈家这等庶族寒门,实难晋迁。没奈何,也只能人人尽力,挣一个家族前程罢。” 杨忠扑哧笑了出来:“孝宽说得苦大仇深,倒像是感同身受。可你明明出身河东裴氏,到哪里别人不敬你三分?” “这。。。”裴果一滞:“忠哥儿这般说话,甚么意思?” 杨忠一脸揶揄:“要我说,孝宽你不是感同身受,而是怜香惜玉,对也不对?” “滚蛋!”裴果面孔一红,撇过头不理杨忠,耳畔便传来杨忠哈哈大笑之声。 。。。。。。 郑城城楼之上,魏军守将面色发白,转过头,语副将幕僚曰:“梁人兵强马壮,雄悍若斯。你等说说,这郑城,还守得住么?” 副将幕僚们颤颤巍巍踏出一步,遮目眺望,就见数万梁军列阵城下,黑压压若乌云蔽日,望不到头,也看不见尾。 忽然鼓声大作,隆隆如九天雷霆,城下梁军一齐高喊:“早早开城,可免一死,如若不然,鸡犬不留!” 城头魏军,连同守将幕僚在内,无不面色如土。 鼓声不息,又见令旗招展,梁军阵势大动。赤、黄、黑、蓝、青。。。各色方阵迭出,眩目震耳,威赫骇人。 “啪嗒”,一个副将坐倒在地,吃吃道:“将军!这郑城,守不得了!” 安丰故事重演,梁军不发一箭一矢,郑城开门投降。裴邃全取新蔡郡,乃整顿兵马,回师东归。 第一百零七章算计 裴邃全取魏国新蔡郡,动作既快,消息封锁得又严实,因此待他驻马郑城之下时,寿阳城里得到的消息,还是梁国豫州军主力尽出,正西征新蔡,欲图陷寿阳为孤城一座。 长孙稚自是大惊失色,忙请元琛前来相商。元琛想了想,说道:“寿阳东、南皆梁人国土,北边涡阳自顾不暇,若西面再落入梁人之手,寿阳危矣。我意,当出兵相救!” 长孙稚深以为然,只是发愁寿阳外围正有四部梁军相扰。元琛便道:“孤连日使人查探,这几路梁军瞧着人多,其实虚张声势,不及我寿阳兵马一半。如今裴邃不在,我军但硬闯之,就凭湛僧智、明昭世他几个,嘿嘿,须挡不住!” 长孙稚点点头,笑道:“这几路梁军围着寿阳周遭也猖獗了好几日,见我军只是不出,多半以为我军怕了他等,不免生出骄纵懈怠之心。此时我军一轮强冲,出其不意之下,定能竞功!” 元琛哈哈大笑:“那是自然。” 录军参事杨侃上前谏道:“新蔡固然要救,可几日来全无新蔡方面消息送至,也不知那边情势如何。我只担心我军去时,裴邃竟已取下新蔡,则我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可就大大不妙。” “绝无可能!”长孙稚嘿然摇头:“新蔡守军不少,且地势复杂、堡城林立,他裴邃再是善战,也只是凡体肉胎,又不是神仙,前后不过十日功夫,绝无可能全取新蔡!” 杨侃仔细想了想,也觉着这么短时间裴邃应当取不下新蔡,便点头赞成出兵往救新蔡。临了,还是加了一句:“为防万一,可分一军往攻合肥。裴邃主力既出,合肥空虚,万一竟拿下合肥,那是天大的幸事;便取不下,也可扰乱梁人布置,叫他等首尾不能相顾。一旦裴邃乱了心神,则我军胜机大增!” 长孙稚与元琛一齐点头:“此计大善。” 兵贵神速,当下安排下去,调集寿阳各路兵马突然杀出,先以雷霆之势分击湛僧智、明昭世等四路梁军,溃之自然最好,最不济也要迫退之;之后再行整合,一路西去新蔡,一路南攻合肥。 。。。。。。 “报!”裴邃中军帐内,豫州各路军将齐集,有信使半跪帐下,高声禀告:“湛刺史,明太守,鱼太守,张太守皆有急报送来,言寿阳魏军大举出击,攻势猛烈,他四位难以抵挡,只得撤出寿阳地界,各自退守军寨、戍堡。” 帐中一片喧哗,有人惊道:“魏人动作竟这般快。。。” 裴邃脸上波澜不惊,问那信使:“湛使君他等战况如何?可曾吃了大亏?” 信使回道:“四位使君都是善战之将,虽遭突袭,犹能从容而退,倒不曾吃了大亏。且他等都言,尚有一战之力,尽可撑到使君回军!” 众将转忧为喜,一个个长出了一口气。裴邃冷笑道:“我料魏人所恃,乃是以为我军尚自逡巡新蔡境内。他等一俟迫退湛使君四部,即大举往西,到时与新蔡魏军东西夹攻我豫州军,便可赢下一场大胜。” 众将哈哈笑了起来,有人道:“魏人倒是好算计,只是再也猜不到使君用兵如神,十日不到竟已全取新蔡。我等没有后顾之忧,大可全速回军,到时出其不意出现在魏军身后,反过来与湛使君四部共击魏军,哈哈,岂能无胜?” 裴邃点了点头,笑道:“我本担忧寿阳城坚,强攻多有不便。如今倒好,魏人自个出了城,那便可野战破敌,正遂我意。”顿了顿,拔高声音道:“传我令!各军拔寨,日夜兼程,全速往东北方向行军,直插魏军身后!” “诺!” 。。。。。。 一日之后,又有飞骑来报,带来的消息却叫裴邃吃了一惊,说是合肥周遭频现魏军哨探踪迹,魏军似有异动。 众将大惊:“合肥眼下只五千兵马留守,实在空虚,魏人若纠集大军猛攻,难保出个差池。” 便有幕僚谏道:“合肥若失,我军进退失据,弄不好就是个全盘皆输。为今之计,只有请四位使君竭力阻敌,迟滞魏军脚步,而我军则改道东南,先回合肥以保万全。” 裴邃皱眉沉思,一时有些踌躇---他实是不想放弃此次野战良机,可也怕一旦回去不及,合肥真个有失。 这边厢,众将已纷纷出言应和那幕僚所谏,有性子急的忍不住大叫起来:“陈统军麾下不是有近千骑兵么?何不疾驰赶路,先行回去合肥,好歹添些守城兵力。我等全速行军,随后就到。” 此言一出,所有人目光一齐投向陈庆之、裴果与杨忠三个。裴果与杨忠一时讪讪,有些不知所措,陈庆之却眯了眼睛,沉吟不语。 裴邃看在眼里,心中一动,开口道:“子云,此事。。。你作何看?” 陈庆之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重重踏上一步,拱起手,朗声道:“若依庆之所想,使君不可改道东南,当维持旧策,依旧进兵东北!”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早有人不忿叫道:“陈子云,你才打了几次仗?怎敢这般胡言乱语?” 陈庆之虽说混迹边军多年,其实直到今岁才得独自领兵,若论军中资历,确然差了些。豫州军上下敬他沉勇,敢以一文士而闯漠北,其因功得升统军,这也就罢了,此时居然妄议大策,逆全军将校所议,这还得了? 裴邃倒是来了兴趣,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子云何不说得详实些?” 边上嗡嗡之声不断,众将愈加不忿,陈庆之只当没听到,反把胸膛挺得老高,大声道:“使君也言,野战破敌乃是上策。若就此回去合肥,岂非坐失良机?寿阳坚城,易守难攻,前番使君都打入外城了,到最后依旧功亏一篑。如今寿阳守军倍增,若一味强攻,即能取下时,不知要坏掉多少弟兄性命;万一一时打不下来,一旦魏人北方乱平,缓过气来,再添援军,则不知又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取下寿阳了。” “若依了你所言,竟至合肥有失,又该如何?”几个军将抢将出来,高声斥问。 裴邃忍无可忍,陡然断喝:“都给我闭了嘴!仔细听子云说完!”寿阳实乃他心中执念,几十年萦绕不去,但有一丝机会,哪怕行险,总要一试。 众将面色难看,悻悻退开,不敢再言。 第一百零八章刮目 高天之下,风冷云寒。陈庆之对着裴邃一揖到底,起身继续:“使君,何不请湛使君四部弃了寨子,退守合肥?如此,合肥无忧矣。” 裴邃先是点了点头:“若湛使君四部皆入合肥,合肥当高枕无忧。”接着又摇了摇头,说道:“只是如此一来,魏军去了阻滞,自可大举而西。若他大军实力占优,野战之际,我等未必就能占到便宜。” 陈庆之目光炯炯:“诚如使君所言,魏人所恃者,乃是以为新蔡尚在魏国治下,可借新蔡魏军之力夹攻我军。既如此,他等自觉胜算在握,我料他西来之军不超五万之数。到底湛使君四部还有三万大军之多,随时都能北攻,魏人再是胆大,也不敢全盘皆出,置寿阳于不顾罢?” 裴邃听到这里,已是意动。这边厢陈庆之不忘添油加醋:“使君既已决意与魏人堂堂正正野战决胜,何惧五万之敌?哼!如今我大军节节胜利,士气正旺,休说五万魏军,便十万又如何?” 裴邃胸中豪气顿生,哈哈笑道:“说得好!纵有十万魏军前来,我岂惧之?”一挥右手,喝道:“我意已决!兵进东北,与魏人野战决胜!请湛使君四部退守合肥,只管等我的好消息!” 。。。。。。 陈庆之猜的分毫不差,寿阳城统共九万魏军,留了一万镇守城池戍堡,由杨侃领三万军南下进逼合肥,长孙稚与元琛则共领五万大军出发向西,比着裴邃所部豫州军主力,可谓旗鼓相当。 这时五万魏军正在行军途中,元琛高踞大马之上,嘿嘿发笑:“梁人到底孱弱,什么湛僧智、明昭世、鱼弘、张澄,皆一击即溃,尽数躲进合肥不出。嘿嘿,这等人物,也好意思称南国骁将,简直可笑。” 长孙稚也笑,不忘奉承两句:“实是大王勇武,区区岛夷,岂是对手?” “长孙将军过誉了,哈哈哈,哈哈哈。” “愿凭此战,斩下裴邃老儿头颅,叫岛夷以后闻大王之名而胆寒。” “哈哈哈,那敢情好。” 。。。。。。 “子云,你来说,这决战之地,定在何处为好?” 这是裴邃的声音,对面站着陈庆之,裴果与杨忠其后。其余豫州军将围在四周,这次倒是老实了,并无人出声说陈庆之的不是。 也难怪,哨探回来禀报,魏军正汹汹而来,经反复查勘,确定约在五万之数,与陈庆之估计的竟是分毫不差。就全局而言,陈庆之也都一一言中,合肥无虞,还拖住了部分魏军人马。 如此一来,众人岂不对陈庆之刮目相看? 陈庆之眼观行军草图,沉吟片刻,便伸手一指,说道:“当在此处!” 众人一起凑上来看,裴邃眼睛猛然睁大:“宋店城?” “然也!” 裴邃一捋长须,道:“我之本意,乃是急行军赶至安丰,背倚大城与魏军战之。如今子云所选,这宋店城小不足为恃,且宋店城地处安丰西南,我军若驻足于此不再继续往东北,则魏人来时,岂不是先就要夺回了安丰?” 众将士心存疑惑,纷纷去看陈庆之。 陈庆之一笑:“使君所言极是,我军若驻足宋店城,则魏人必取安丰。其实我之本意,就是要让魏人取下安丰!” “这。。。却是何意?” “北人马多,擅野战,长孙稚与元琛也非无能之辈。如今两下里兵力相仿,虽不惧他,真个打起来时,不免有所损伤。我意,无谓正面死战,当以计破之,以存我军战力,留待其后攻伐寿阳。” “哦?子云有何良策?” “湛使君四部退得这般快,长孙稚与元琛必生骄心。既如此,我军便该示之以弱,诱敌深入,再设伏击之,必可大获全胜!” “愿闻其详。” 陈庆之抖擞精神:“我军现下最大的优势,乃是敌明我暗。长孙稚与元琛只道我等还在与新蔡魏军纠缠,乃想抄我军后路以夹击之。所以我劝使君任由魏人拿下安丰,正是为了进一步麻痹长孙稚与元琛。他等骄妄愈盛,必会催促兵马全力进兵。到那时。。。” “到那时如何?” “使君且看。”陈庆之取过行军草图,不住虚指笔划:“自安丰至宋店城,两侧皆为大湖水网,可弱北人骑军战力。我军当在此处,还有此,还有宋店城这里,以及这里,一一设下伏兵。魏军急进之下,层层中伏,插翅难逃!” 裴邃目光炯炯,盯着草图看了又看,最后猛然点头,大笑道:“子云真好计也!好好好,便依此计行事。此番若能破敌,当以子云为头功!” 陈庆之自是志得意满,不由得也笑了起来。不想才笑得几声,那边厢裴邃一皱眉头,沉声道:“此计虽好,却也要魏人乖乖上钩才行。长孙稚与元琛好歹也是宿将,两个再是轻敌,总不会不放探子哨马。万一竟叫他等窥出蹊跷,不进反退,撤回那安丰凭城固守,如之奈何?” “使君所虑甚是。”陈庆之神情严肃,想了又想。忽然他展颜一笑,说道:“这便要着落在孝宽与忠哥儿身上了。” 裴果与杨忠一滞,忙踏上一步,齐声道:“请陈将军指点。” 陈庆之朗声道:“着你两个与麾下八百骑,四处出击,不可放魏人哨探一人一马至宋店城!” 裴邃点了点头:“若如此,长孙稚与元琛不辨情势之下,必中我计!” “敢不从命?”裴果与杨忠重重拱手:“必不教魏军哨探一人一马踏足宋店城下!” 裴邃一脸笑意看着裴果,老怀甚慰:“好,好,好!” 这时人丛中闪出陈九真,步履矫捷,一脸英气,叱道:“九真愿同往,助裴杨两位军主一臂之力!” 裴邃眼睛一亮:“好个女都尉,准了!” 九真眉开眼笑,不提防陈庆之一把拉过,压低了声音道:“你这娃儿。。。罢了罢了,切记,此去不得鲁莽,万事小心。我陈家,可万万不能没了你。” 第一百零九章激斗 梁普通六年(魏孝昌元年)十月底,魏扬州刺史、抚军大将军、上党郡公长孙稚,并河间王元琛,领五万大军出寿阳,汹汹而西。 兵进甚速,不久抵达安丰城下。城上梁军见魏军势大,开南门一哄而散,魏军不费一兵一卒,轻取安丰。 元琛笑弯了腰,长孙稚也自得意洋洋。两个商议之下,都觉着应当再行加快步伐,早早追上裴邃所部,一战灭之。乃下令:全军在安丰只休整一晚,翌日一早便拔营出兵。 是夜,魏军侦骑四出,连夜为大军探查前方情势,以利大军明日全速南下。 裴果、杨忠、陈九真,并麾下八百骑,严阵以待,候之久矣。当下兵分多路,处处迎击、时时截杀,恰似针尖对上了麦芒。 自安丰至宋店城,两侧皆为大湖所遮,于是暗夜之中,这一片长五十里、宽三十里的广阔区域内,处处皆见梁魏两军的侦骑哨马激斗不休。 。。。。。。 星光如洒,照出一人一骑。马是黄骢马,夜色中黄影翻飞,往复如电;人是青衣人,一杆长槊舞动,旋风也似,须臾间连摧四名敌骑。 非是旁人,此正黄骢年少,青衣裴果是也! 尚有两个魏军哨骑在后,离着远些,这时心胆俱寒,忙不迭扯马就跑。裴果气定神闲,挂槊摘弓,喝声“中”! “嗖嗖”两箭飞去,两骑一先一后,中箭落马。 裴果身后便爆出一阵喝彩之声,十来个梁军骑士为裴果技击之术深深折服,大声叫好。 裴果一转身,捻指在唇:“嘘!噤声!”梁军骑士纷纷闭上嘴巴,更约束马匹,不使发出声响。 果然马蹄得得,大湖边、石丘后,又是七八骑转将出来。借着星光一望,凭甲饰可知,正是另一队魏人哨马前来。 裴果这队梁人骑士早练得配合无间,当下射箭的射箭,包抄的包抄。裴果依旧一马当先,黄骢马奋蹄如飞,中宫直进,威赫无匹。 几个回合下来,七八骑魏人哨马无一得脱,尽数殒命。一众梁人骑士围住裴果,喜不自胜,一齐叫道:“裴军主威武,魏人寸步难进也!” 这一夜,裴果杨忠等八百梁骑可谓以有心算无心,早早伏在各处,专等魏人哨骑出现,便行截杀。魏人不意这般多梁人骑士候在前头,骤然闯了进来,摸不清状况之下,处处遭了“闷棍”,损伤甚重。到这时休说宋店城,怕是半道都没能通过。 裴果仰头一看,天边已微微发亮,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笑道:“弟兄们辛苦了,再撑得一刻,换了防,便可回去休憩。走!先去寻别队弟兄,瞧瞧他等战获如何。” 裴果他等先两日便已进驻这一带,分了几岗,日夜巡梭,终于在今夜“迎”来魏人哨骑。虽探得魏军占了安丰,可不知长孙稚与元琛到底几时开拔,八百骑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依旧按部就班,轮岗出巡,不教魏人哨马往前。 。。。。。。 辰时将近,换防已毕,这时裴果身周总聚了百十来骑,个个精神抖擞。 裴果仗着体力好,不回宋店城歇息。轻轻打个呵欠,正要分派任务,忽然一骑如飞而来,惶惶大呼:“裴军主,不好了!天一亮时,魏人突然来了大批骑兵,我等弟兄抵挡不住,被迫四处逃散。杨军主领着数十骑死命断后,眼下叫魏人困住了!” 裴果吃了一惊,忙问道:“莫急!以你观之,魏人到底多少兵力?” “到处都是魏人骑兵,我实是不知。不过我一路跑来,路上已遇见两支魏军,远远看着,每支均不下三两百骑!” 一夜激斗下来,裴果了然于胸,魏人哨马大大少过自个的八百骑,眼下这突然出现的大队魏军骑兵,必非魏人哨探,当是魏军主力无疑! 一念至此,裴果打个激灵,困意全消。此时灵台清明,乃发号施令,井井有条:“你几个速速赶回宋店城,禀告使君,就言魏军主力已出安丰,正往南来!” “诺!” “你几个各自散去,一路知会我军弟兄,莫要再与魏军纠缠,尽快脱身,全部退回宋店城休整!” “诺!” “余人皆随我走,前去援救杨军主他等!”裴果挥槊高喊:“魏军主力已出,我等任务已告完成,救了杨军主一行便可撤离!” “诺!” 。。。。。。 裴果猜的没差,正是长孙稚与元琛两个求胜心切,天不及亮便催着大军开拔。 便有探报送来,说是前方梁军哨骑众多,魏军探马难以突进,忙活一夜,依旧是两眼一抹黑,全然不知前头情势如何。 长孙稚吃了一惊,当即生了踟蹰之心,说道:“梁人何来这许多哨骑在此?莫非裴邃主力已至?大王,若真如此,我等可不好匆匆进兵,还是摸清情势,徐徐图之,以保万全。” 元琛哈哈一笑,满不在乎:“承业(长孙稚表字)多虑了。想我军连破湛僧智等四部梁军,声势浩大,他裴邃又不是瞎子聋子,焉能不察?那么其有所动作,也是自然而然。” 不待长孙稚接话,元琛继续道:“我料裴邃闻我军突然前来,此刻已是进退失据。他最是担心我部进兵神速,他不及招架,因此派出小部兵马前来阻我哨探,以期乱我心智。我军若是迟缓不进,岂非正中裴邃下怀?待他站稳脚跟,甚或趁机攻下新城,那可就良机不再!” 长孙稚心想,探报所言,梁人哨探分布虽广,人数却并不算多,大约摸也就是几百骑样子,倒是与元琛所料不差,于是心下稍安。可他心底深处,终究觉着有些蹊跷,遂再劝道:“万一真个是裴邃主力到了,设伏在前。大王,又该如何?” “承业你也说过,裴邃绝无可能这般快全取新蔡。”元琛冷笑不已:“若真是裴老儿亲至,嘿嘿,那只能说明梁人进攻新蔡受挫,不得已早早退了兵,碰巧在此间与我军撞上。我军本就打算与新蔡军前后夹击,共破裴邃于新蔡郡中,既如此,那么决胜之机,就在今日!” 长孙稚其实已经意动,可他禀性谨慎,是故一时沉吟,尚不及开口。落在元琛眼中,就是长孙稚兀自犹犹豫豫。 这下元琛急了,叫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样罢,孤率三万军先出,承业领两万人马为我后军,前后只隔二十里,随时都可呼应,如何?” 长孙稚眼睛一亮:“如此甚好!便有伏兵,也可应付。” 当下依计行事,元琛率三万大军急急出城。临行之前,不忘遣派一千精骑,分作五队,先往剿杀梁人哨骑,免得走漏了魏军急进的消息。这便是梁军八百骑突遭大批魏军骑士袭击,以致杨忠受困的缘由所在了。 第一百一十章危矣 裴果率部到时,杨忠已岌岌可危。 杨忠不过带了三十来骑断后,被魏军一支约两百骑困在阵中,纵然杀到手脚发麻,还是不能破阵而出。反而周遭梁骑不断落马,此时所剩,寥寥无几。 裴果大喝一声,拍马突入阵中,百来骑梁军随在侧翼,马蹄如雨,狂飙突进,恰如平地里射出了一支铿锵巨箭。 生力军陡然杀至,裴果这箭头又实在锋锐,魏军猝不及防,阵势大乱。巨箭所到之处,魏人纷纷坠马,一时间鬼哭狼嚎,溃不成军。 不过盏茶功夫,裴果率部透阵而出,杨忠亦得获救归队。魏军折损过半,不敢再战,发一声喊,余部四散而去。 裴果哈哈大笑,就待领着大伙儿往南退去。便在这时,烟尘滚滚,东头忽然杀来一支魏军骑兵,远远瞧着,不下两百骑。先前那支魏军的残部也都调转马头,一齐追杀过来。 裴果不欲恋战,拔马而去,众人自是一路尾随。 本以为就该脱身逃去,不想一阵马蹄声疾起,斜刺里又杀出一支魏军骑兵,也有两百骑之多,正正拦在侧前方,一下便截住了裴果所部。当下刀槊齐举,四下里杀成一团。 不久追兵亦到,杀声震天。裴果暗叫一声苦,眼下梁军止得百骑出头,魏军却有四五百,兵力对比可谓悬殊。 战不多时,梁军已折了快三十骑,余下七十出头。裴果与杨忠使尽浑身解数,率部杀敌过百,兀自不能突围。好在他两个武勇过人,见面无一合之敌,但见哪一处危急,便飞马而至,杀散敌军。魏军看在眼里,也自胆寒,不敢过分进逼,只远远围住。由是梁军尚存转圜余地。 其间有一队梁人哨骑经过,不到十骑,将欲上前助阵。裴果不欲他等白白送死,乃高声叱退。 战战停停间,裴果心头乌云满布:此部当为魏军前锋,既如此,主力想必不远。我等,危矣。。。 。。。。。。 裴果他等受困之地离着宋店城已然不远,那队被裴果叱退的梁人哨骑快马加鞭,转瞬跑至裴邃军前,一发跪倒,哭诉道:“使君!裴军主杨军主舍命为我等断后,眼下受困敌阵之中,危在旦夕。魏人主力未至,眼下也不过三五百骑,恳请使君速速发兵相救!” 裴邃闻言,眉头皱成个深深漩涡,额上竟有冷汗沁出。 便有副将谏言:“此番我军设下四路伏兵之多,宋店城这里有两路,另两路分在左右大湖之畔,倒是离着裴杨两位军主甚近。何不令两路伏兵出击,救下裴杨两位军主?” “胡闹!”裴邃勃然大怒:“此时魏人主力未至,若伏兵尽出,那不是打草惊蛇,坏了大计?” 副将讪讪:“属下是想,裴军主乃使君爱侄。。。” 裴邃面沉如水:“此战干系我大梁国运,断不可有失,岂有因私废公之理?此言,再也休提!”挥挥手,斥退那队犹自哭喊的哨骑。 裴邃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众人虽觉戚戚,怎不心服?去望裴邃时,其腰板笔直,挺立如山,似乎心无波澜,却不知他此刻心如刀绞,早引动内疾发作,五脏六腑俱痛,只勉力强撑罢了。 一边厢陈庆之满脸焦急,拉着几个退回来的梁军骑士追问:“可曾见着吾侄九真?” 当先几个被问着的,都摇头说不曾见着,却有一人凑上来,叫道:“陈都尉本已退至宋店城附近,听说裴杨两位军主受困,又带着几十骑弟兄杀回去了!” 陈庆之呆若木鸡,半晌,脱口而出:“九真你这糊涂娃儿,怎可前去送死?你,你。。。你怎么对得起陈家列祖列宗呵!”平日里一张清隽脸孔变得丧哭流涕,一时急脱了相。 裴邃听到,一双眼电射而来。陈庆之本急怒攻心,仪态全无,吃裴邃冷峻目光一扫,也自心惊,顿时清醒大半,期期艾艾道:“使君息怒,是。。。怪我平日里管教不严,太过纵容侄儿九真。如今她竟私自回去,万一坏了使君的大计,庆之百死不辞其咎。” 裴邃叹了口气,凭谁都听得出他话语间伤感之意:“无妨,九真只带数十骑前去,并非大队人马,魏人见了,不会起疑。只是九真娃儿此去。。。哎,也是个至情至性的好娃儿。” 众皆黯然。 “并非大队人马,魏人见了,不会起疑。。。”陈庆之低声喃喃两句,突然眼睛大亮,高叫道:“使君!孝宽他等可救!” 裴邃一震:“子云快快说来!” 陈庆之滔滔不绝:“左右大湖之畔,各有我军伏兵一万,倘若一发杀将出来,自会惊了魏人。可若是只遣千余部众出击,则一来可救孝宽他等,二来人数不多,魏人不会起疑。” “一两千人出击,何谓人数不多?” 陈庆之凑上一步,朗声道:“魏军到此,见我军哨骑甚众,已是难免生疑。既如此,正可借此一部兵马为诱饵,一俟救出孝宽他等,也不用与魏军主力交战,只管一路败退回来。虚实之间,反可打消魏人疑心,诱敌深入!” 裴邃稍一沉吟,精神大振:“此计可行!即遣军中快马,速速知会两军,依计行事!” “诺!” 第一百一十一章情愫 刀也折了,矛也断了,裴果四周一顾,场中梁人还剩得三十骑不到,个个带伤,于是他一颗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当”的一响,裴果奋力举槊,砸开敌骑呼呼袭来的长矛。换作平时,他早已横槊一拉,轻松便结果了对手的性命,偏偏手中长槊,不知何时变得重逾千斤,一拉之下,竟是拖带不动。 那敌骑觅得裴果破绽,就待回矛再刺。便在这时,斜刺里突出来一骑,长槊挺处,那敌骑应声落马。裴果定睛一看,却是杨忠杀到,抢先一槊结果了敌手。 “孝宽!事情急了,莫要再管我等。你马儿快,不如寻个空档杀将出去,我与你断后!”杨忠气喘吁吁。 “胡说甚么!”裴果剑眉一挑:“不独忠哥儿你,这里几十骑统统都是我裴果的兄弟,却叫我舍了谁去?” 杨忠眼眶微润,也知多半劝不动裴果,乃苦笑一声:“也罢!杀得一个是一个,杀得一双赚一半。” 裴果叫声“好”,一振精神,便待拍马厮杀。忽然他身形一滞,动作缓了下来,眼睛直勾勾望着前方,莫名其妙发起了怔。两个魏军骑士见有机可趁,先后扑来,他也不闻不问。亏得杨忠在旁,奋起神威,长槊左劈右砍,将那两名魏骑打下马去。 杨忠大急,大吼一声:“孝宽你做甚么?这当口也发呆?” 杨忠背对裴果,自然不知,此时裴果眼中,正有一骑翩翩而来,踏起烟尘,恍若云中。马上骑士纵然铠甲在身,却仍旧看得出其身姿卓越,如玉,似仙。 只是这玉仙一般的人物,此刻却叱声如雷,无一丝犹豫,轰然撞入了魏军阵中。 “九真。。。”天地虽大,九真身侧也有那四五十骑梁军相随,可裴果眼中,止得一人。 裴果就这么呆呆看着,看九真两手长刀翻飞,霹雳般劈开魏军阵势,突了进来;他看见九真旋风也似,须臾间连斩七骑,当者披靡;他又看见,九真突遭围攻,险象环生,却仍在狂飙突进,马蹄不歇。。。 裴果虎吼一声,双臂如注千斤神力,长槊复又幻舞如练。黄骢马似知主人心意,嘘律声中奋蹄如飞,马头所向,正乃九真所在。 那边厢九真高接低挡,终于化去险情,破开围攻突了出来。俯仰之间,兜鍪坠地,便有那如瀑乌发倾泻而出,三千丝荡漾疾风,摇曳出绝世风姿。裴果即在疾进途中,一眼望见,也不由心荡神驰。 你来我往,皆势如闪电雷霆,魏人抵挡不住。不久两个已碰在一处,目光一对,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九真率四五十骑梁军突然杀到,魏人不及提防之下,死伤不浅。乃发一声喊,索性让开空档,叫九真一行突了进去,接着阵势移动,复又合围。 裴果目光一扫,魏人总还有两百多骑,梁军虽得会和一处,加起来也就六十多骑。九真也算是及时来援,结果却把她自个也陷在了重围之中。 裴果长长叹息,万千话语只剩得一句:“九真,你不该来的。” 九真嫣然一笑:“大漠之中你屡次救我,这一次,总该轮到我来救你。” 。。。。。。 “报!我军精骑一路所至,已将沿途梁人哨骑尽数驱散。”这是魏人的传令使,此刻半跪在主帅元琛身前,大声禀报:“唯尚有一支梁军,穷凶极恶,负隅顽抗,一时不曾尽歼。” 元琛眉头一皱:“有多少梁人?这般难对付么?” “也就数十骑罢了。如今叫我军精骑团团围住,覆灭只在眼前。” “好!传令,大军全速行进。孤家倒要看看,那些个梁人都是甚么来头,区区几十骑而已,竟敢螳臂当车,扰我进兵。” 。。。。。。 北边远远的地平线上,先是起了淡淡一层薄雾,片刻间淡雾转浓,成了条长长的黑线。黑线渐次厚实起来,不多时变成大大一个黑面。黑面向前移动,越来越大,竟似无穷无尽,将欲吞噬整片大地。 鼓角喧天,裴果极目远眺,视野里旌旗招展,漫山遍野,正是元琛大军前来。 周遭魏人一片欣喜:“大王到了!”他等其实也已力乏,既见元琛主力已至,反倒不肯再行搏命,索性退开一圈,只死死围住梁人不教其突围而出。 一众梁人早已脱力,实在不堪再战。这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知今日多半不免,反倒平静下来。 裴果怔怔看着九真,悲从中来,一时有些哽咽。 九真一夹坐下马匹,靠至裴果近前。朱唇凑将上来,吐气如兰,几乎就贴在裴果耳畔:“男儿汉,可莫要哭了出来。” 淡淡香风一如当初,裴果一阵迷离。 “裴郎,我与你,有缘,却实是无份。不过今日死在一处,嗯,那也是极好的。” 九真声音极低,可落在裴果耳朵里,却是余音萦绕,清晰无比。裴果如遭电击,几乎把持不住,当场坠下马去。 自韦娘子罹难,宇文英跳崖,裴果总难开怀。初遇九真时,那不可抑制的倾慕之心,如今也莫名变化,两个之间若即若离。 此刻陡闻九真此语,裴果只觉着恍惚,又有许多怅然。原来心底深处,那一份早该淡去的情愫,似乎还在。 第一百一十二章伏兵 元琛大军行进之中,尚不及赶至裴果等人所在之处。忽有鼓角长鸣,东西两侧各杀出一支兵马来,每军约在千余人上下。 裴果他等也好,围着的魏军骑士也罢,一发转头去看,就见“梁”字大旗招展,两支兵马张牙舞爪,大踏步冲杀而来,其速甚疾。 “有伏兵!”两百多骑魏军大吃一惊,纷纷扯马调头,鼠窜而去。 不想天无绝人之路,这当口居然盼来了援军,幸存的数十骑梁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少人喜极而泣。 裴果却一皱眉头:“怎会如此?伏军怎会提早发动?又怎会只有这些个人?” 九真一鞭子抽在黄骢马屁股上,马儿吃痛,呲溜窜了出去。就听她声如银铃,嗔怪道:“这当口发什么愣?还不早早逃去。援军既来,自是裴使君调遣安排,你瞎操甚么闲心!”说话间已追了上来,与裴果并辔而驰。 “也对!”裴果讪讪一笑:“我等大功已然告成。剩下事宜,自有伯父一力担当,哈哈!” 天高地阔,马蹄隆隆,数十骑梁军一发向南逃去。 。。。。。。 且说两路梁军伏兵陡出,远处元琛其实也吓了一跳,赶忙喝令大军止步,就地列阵。不想左等右等,那些个梁人压根没有进攻的意思,反而眺望一阵后,大约是觉着魏军势大,竟然偃旗息鼓,全没了声响。 探马来报,言梁人两军不过两千余众,四下里再无别家。 身后嗡嗡议论声不绝于耳,元琛就觉着脸孔上火辣辣地疼---先前说大话的是自个,如今畏敌不前的,也是自个。。。 “蕞尔岛夷,焉敢欺我?”元琛气得哇哇大叫:“前军出动,与孤一击破敌!” 五千多魏军闻声而动,向前挺进。 魏军列阵前行,尚不及半路,就听梁军发一声喊,齐刷刷背过身去,撒开腿丫子就跑。跑得甚急,战旗、刀矛,乃至兜鍪铠甲,扔了一地,乱哄哄简直像在赶羊。 “长孙稚老说什么伏兵伏兵,如今伏兵倒是来了,原来就是这等杂碎玩意。似这般伏兵,便再来十路,孤又何惧?哈哈哈哈!” 元琛狂笑不已,顺带着身周一大帮骄兵悍将,个个笑弯了腰。 “全军出动,给孤家追!” 。。。。。。 元琛三万大军,如苍鹰逐兔,撵着两千多梁军猛追不舍,一路往南,便至宋店城下。 先是一阵急鼓,有箭矢如雨,四面八方袭来。魏军追得气喘如牛,早累个半死,陡然遇袭,顿时乱成一团。箭雨无穷无尽,杀伤甚重,魏军***变。 继而见将旗腾空,“辅国将军裴”几个大字出现宋店城头,龙飞蛇舞,肆意张狂。旗下,裴邃三绺长须,矍铄威严,戟指城下吼曰:“索虏既来,无得走也!” 元琛心惊肉战:“糟糕!真个是裴邃老儿在此设伏,孤家中计矣!” 鼓角喧天,宋店城西侧源源不断冲出梁军,杀声震天。 元琛强打精神,还待接战,就听又是一阵鼓响,宋店城东侧又涌出好大一拨兵马,“梁”字旗号分外刺眼,汹汹而来。 也不知梁人到底伏了多少兵马在此,满眼但见梁军旗号,真正是望不到边。头顶箭雨兀自不息,嘶嘶夺人心魄,魏军再无战心,发一声喊,转身就跑。 大家伙只恐跑得不够快,一路丢盔弃甲,比之方才那两千梁军更加狼狈。元琛大声叫骂,却哪里弹压得住?眼见梁军将近,没奈何,便由亲卫拥着,一发跟着逃去。 总算魏军马多,死命跑出十里左右,倒是把梁军远远甩在了后头。粗粗一数,怕不折了有一半兵马,元琛悲从中来,不住摇头叹息。忽然他怪叫一声,猛地一拉马缰,死活不肯再跑。 副将们赶忙谏言:“大王!梁人穷追不舍,万万不可在此耽搁啊。” 元琛面色一沉:“不走了!长孙大将军所部就在前头,片刻可至。待两军会合,孤家定要返身杀回,报仇雪恨!” 不料话音未落,斜刺里又是一彪梁军杀出,刀光赛雪,矛影森森。 魏军惊魂未定,哪里还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不过是撒腿就跑罢了。元琛大话甫一出口,即给狠狠打脸,真个是心气全失,这时也顾不得了,闭了嘴巴只管扬鞭打马。。。 才跑出里许,一声鼓响震天,喊杀声再起---居然还有梁军伏兵! 不独魏军乱兵魂飞魄散,这次连元琛本人也成了惊弓之鸟,心头浑浑噩噩,就剩下逃生一个想法。于是魏人争先恐后,乱成了一锅烂粥,自相践踏之下,损伤更重。 两支梁军伏兵正正卡在魏军退路之上,魏人败兵一时间哪里突得出去?遭狠狠一顿刀砍矛戳,真正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杀了一阵,北边声响大起,遥遥望去,隐约可见长孙稚的旗号。元琛已身披数创,这时拿血手在脸上一抹,欣喜若狂:“长孙大将军到了,大伙儿有救了!” 可惜,正印了那句“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九八”,下一刻南边有旌旗蔽天,军容更盛,正是裴邃率军追至! 希望的尽头便是绝望---元琛眼睁睁看着长孙稚的旗号倏然止步,犹豫了大约有那么盏茶功夫,接着便仓惶退去,直到没了影子。。。 元琛急火攻心,破口大骂:“长孙贼子,你不得好死!” 。。。。。。 大梁普通六年(魏孝昌元年)十一月初六,豫州刺史、辅国将军、夷陵县子裴邃用陈庆之计策,设下四层伏军,诱敌深入,一战俘斩魏军三万之众,大获全胜。 魏军主将、河间王元琛殁于乱军之中,首级为陈庆之麾下勇士宋景休、鱼天愍所得。 魏国扬州刺史、抚军大将军长孙稚见势不妙,急急退去,得以保全麾下两万兵马,退入寿阳城中。 裴邃大胜之余,挥军东进,直逼寿阳。长孙稚部将、录事参军杨侃闻说元琛败亡,慌忙从合肥撤军,却遭湛僧智、明昭世等出城追击,又折了近万人马。 寿阳本有九万魏军之多,连遭败绩之下,余众不足五万。反观梁军,几战皆损伤轻微,又整编新蔡及寿阳魏军俘虏,兵力不减反增,几近十万。 此消彼长,梁军稳稳大占上风。 第一百一十三章知道 “今日往后,为叔是说什么也不会再让你犯险。你这就回去江东,不得有误!” 这是陈庆之的声音,听来颇为严厉。九真立在他下首,蹙眉抿嘴,几次欲言又止,终于一跺脚,忍不住道:“寿阳不曾拿下,叔父这里还用得着九真。叔父,你就让九真留下嘛,从此再不敢鲁莽行事,好不好?” 陈庆之目光如电,在九真脸上扫过来,又扫过去,突然一张嘴,冷笑道:“便是你从此真个小心翼翼,不再以身犯险,我也不能留你在此。” 九真讶然:“这又是为何?” “九真。。。”陈庆之叹了口气:“你真当为叔看不出来么?再留你于此,怕不就要和裴果那小子生出些事来!” “叔父你。。。”九真一片慌乱,垂了头,不敢再看陈庆之。 陈庆之又叹一口气:“也怪为叔蹉跎太久,一直不曾博得战功,连带着把你的大事也耽搁了。”语气一转,忽然亢奋起来:“天可怜见,眼见得多年辛苦,一朝就要得偿。经此一胜,寿阳不日可下,以为叔之功,陛下听到,定当封爵。到那时,晋安王便可名正言顺纳你过门,哈哈。” 九真默然。 “怎么?”陈庆之眉头一皱:“出来久了,性子野了?连晋安王也不放在心上了?” 九真摇了摇头,幽幽道:“世缵他儒雅敦厚,才气过人,对九真也好,我。。。我怎会忘怀?” “何止如此?晋安王镇守襄阳,时时体恤民情,革除贪惰,更励精图治,北伐拓土五百里,殊有功业。你可知,太子以下,陛下最看重的便是晋安王呵!” “这些,九真都知道。。。” “你不知道!”陈庆之的声音陡然拔高,大为激动:“你不知道这些年我流落边镇,文书就抄了整整十年,不知给多少人奚落。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心血,才将你等安置建康城中,你以为与晋安王府同居一巷,那般容易么?你更加不知道,我陈家这等寒门,要想跻身士族有多困难,而家中若有一位王妃,那会是多大的助力?” 九真黯然:“九真。。。知道了,这就回去江东。” 。。。。。。 九真走的那天,裴果目送她远去,一直到长风吹涩眼眶。 但他没有时间惆怅---裴邃军令如山,各部梁军合围寿阳,发起一波接着一波的攻势。 十一月中,裴邃挟大胜之威,一举攻破寿阳附近狄丘、甓城、黎浆等城,十二月中,又取安成、马头、沙陵等戍堡。 长孙稚只是不敢出战,寿阳几成孤城。 告急文书送到洛阳,胡太后与魏帝元诩看完,大摇其头---关中贼势犹然猖獗,塞北才平了六镇之乱,河洛大军早给抽调一空,要说如今现成的,便只广阳王元渊一军。 可元渊率得胜之军,押送二十余万降户才到河北,眼下千头万绪,太多事要做,又如何能够分身?于是洛阳诏书下来,不过是叫长孙稚拼死守城。 裴邃加紧攻打,长孙稚也是舍了命死守。寿阳到底城坚,又得录事参军杨侃时时献上计策,梁军屡攻不下,也自气沮。 运气还算不差,长孙稚撑到魏国孝昌二年(梁普通七年)正月,江淮之地大雪飘飞,道路皆为封冻,车马不能通行。 裴邃无奈,郁郁退兵,回去合肥。恰逢年节,湛僧智等四部援军亦各回本所就食。长孙稚乃复夺寿阳周遭堡城。 二月里天气转暖,裴邃又生北伐之心,乃调兵遣将、筹措军需。不想操劳过度,引动内疾,当场晕倒在地。这次病势凶猛,竟至一病不起,于是北伐之议,再行搁浅。 伯父病倒,裴果自是寝食难安,整日侍奉榻前。陈庆之亦然愁眉不展,一半是因为他与裴邃交好,心伤师友重疾;另一半么,则是因为寿阳迟迟不下,他那心心念念多少年的勋爵,当然也就无果。 。。。。。。 寿阳暂安,长孙稚松了一口气,正觉意气风发,不想洛阳旨意送来,不事嘉奖,反要拿他回洛阳问罪。 原来长孙稚素为皇党,平日里言行间便对胡太后专权大有不满。胡太后本就不喜,又见寿阳吃了败仗,连河间王元琛都殒命战场,更是深恨长孙稚。一俟寿阳无虞,当即将长孙稚召回洛阳,以丧师之罪夺爵革职。杨侃身为长孙稚心腹,亦给追责,罢官为民。 一旨诏下,七兵尚书李宪除征东将军、扬州刺史、淮南大都督,赴寿阳接替长孙稚。 可没算完,寿阳才自消停,河北又出了乱子。六镇降户到了河北之后,果然如陈庆之所言,一入冬便吃食不足,不断有人生事、逃亡。 先是,柔玄镇兵高车人吐斤洛周在瀛州聚众造反,为元渊所驱,北逃至安州(治所在今河北承德市隆化)后,竟得州中上万戍兵响应,遂得成势,仍用破六韩拔陵的真王年号。不久,怀朔镇兵丁零人鲜于修礼又在定州只左城(今河北保定市唐县)扯起反旗,连破魏兵,攻取州城,兵势日盛,乃建元鲁兴。 河北糜烂,元渊焦头烂额。 第一百一十四章寿阳 这是梁普通七年(魏国孝昌二年)五月初的一天,裴果跪在榻前,哭得稀里哗啦。 裴邃卧床两个多月,病入膏肓,终于没能挺过去,溘然长逝。 临终之前,裴邃齐集豫州军上下,言道:“裴邃固然不在,寿阳却不能不取。我已上书建康,请陛下尽快遣人入主豫州,总揽大局,率军攻打寿阳,尔等当尽力辅之。军中之事,若有不决者,可问陈子云。诸君,共勉!” 直到这时,裴邃心中所忧,依旧还是寿阳。陈庆之以下,众将泣不成声。 待众将散去,裴邃独留裴果,一番谆谆教诲,尽是不舍之情。万千话语,归为一句:“寿阳归梁之日,孝宽莫忘祭告为伯一声,吾愿足矣。”就此仙去。 去岁大变之后,裴果本感孤苦,来到南朝伯侄相亲,甚多安慰。不想才半年多时间,又是一场生离死别,真个叫痛彻心扉,乃狂呼大叫:“不取寿阳,裴果誓不为人!” 裴邃为政宽明,豫州百姓敬之,闻其去世,莫不流涕。消息传到建康,梁主萧衍痛惜不已,乃追赠其为侍中、左卫将军,赐谥号“烈”,并赐鼓吹一支,晋爵夷陵侯,增邑七百户。 对面寿阳城里,新任魏国扬州刺史李宪额手相庆,笑曰:“寿阳高枕无忧矣。” 。。。。。。 李宪以为寿阳安矣,实在是低估了梁国进取寿阳的决心。梁主萧衍看完裴邃奏章,深为触动,当即加授中护军夏侯亶为使持节,令其疾驰至合肥,即刻都督北伐诸军事。又令谯州刺史湛僧智、历阳太守明昭世、南谯太守鱼弘、晋熙太守张澄四部再行集结,克日奔赴前线,增援豫州军,务必攻克寿阳,尽收淮南土地。 夏侯亶为人宽厚,且极有器量。他一至合肥,便以自个不熟悉寿阳战局为由,授陈庆之假节、总知军事,私下里更与人说:“渊明公若在,早得寿阳,何来我事?自当遵渊明公遗志,但军事不决者,问陈子云也。” 陈庆之先是设下四层埋伏之计大破魏军,后来又得裴邃临终托付,现下再由夏侯亶力荐,当真是声望日隆,俨然豫州军将之首,众皆服气。 陈庆之见夏侯亶竟如此大度,感动之至,敢不效死? 。。。。。。 “谁人为我先登?” 陈庆之铜盔铁铠,高踞马上,右手拔出佩剑,威风凛凛。 五月以来,夏侯亶坐镇合肥,以陈庆之统帅豫州大军进击寿阳。转战一月,陈庆之攻无不克,打下寿阳周遭二十六座堡城,几乎日下一堡,真可谓声威赫赫。 魏国寿阳主将李宪慌了手脚,遣其子李长钧到处建城筑堡,以图阻挡陈庆之步伐。陈庆之便盯上了李长钧,建一城就攻一城,筑两堡便打下两堡,弄得李长钧欲哭无泪。 今日陈庆之率部而来,眼前正有李长钧新筑的两座小城,东西对立,以为呼应。 陈庆之拔剑振奋士气,当即便有勇将宋景休、鱼天愍等跳将出来,大声叫道:“我欲先登!” 裴果技痒,出列喊道:“我与杨军主统领骑军,一向只在原野间驰骋,未尝取下过一城一堡。这一遭,也该轮到我两个!” 裴果与杨忠武勇超绝,前番宋店城下也曾立过大功,众人又敬裴果先伯父裴邃,闻言纷纷退开,不再相争。 鼓声大起,裴果攻左城,杨忠打右城。先是一阵箭雨腾空,压得城上魏军纷纷趴低,不敢抬头。 众人看时,就见裴果亲扛一架轻便云梯,几步冲到城下,一下就架了上去。小城不高,云梯前头的倒钩正卡在城垛上,颇为稳当,裴果便一跃上了梯子。城上几个魏军想要推倒云梯,几番发力,皆吃裴果死死压住,不动分毫。 裴果动作奇快,只凭两条长腿,蹭蹭几步已至梯顶。他两手得以空出来,挥舞双刀,砸开城上射下的羽箭,全无阻滞。 “咚”的一下,裴果已然跃上城头,左右双刀又快又狠,呼啦舞出一道光圈,血花四溅,围上来的四五个魏军一齐中刀仆地,顿时杀开大大一个空档。 陈庆之一摸唇上短髭,哈哈笑道:“裴孝宽先登也!” 裴果双刀凶狠已极,所到之处魏人皆不可挡,纷纷逃散。空档越来越大,不断有梁军自空档处登城,魏军便愈加不堪,再战得片刻,城上“魏”字旗折断,竖起了“梁”字大旗。 再说右城,杨忠居然一架云梯不用,只叫麾下兵士举起大盾,遮掩身形,不使箭矢加身。待冲到城门之下,杨忠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柄开山巨斧,吐气开声,狠狠就往城门上砸去。 咔咔咔,咔咔咔,巨斧撞在城门之上,回响巨大,震得人耳朵生疼。杨忠神力惊人,斧劈不止,竟不见他喘息。 新筑小城,城门本就不甚宽厚,每一记劈上来,城门上皆见淅淅落落,木屑横飞。如是者连着十七下,那城门再也禁受不住,轰然碎开。杨忠打头,梁军一拥而入。 城外一众豫州军将目瞪口呆:“杨军主真神力也!” 一个时辰不到,左右两城皆下,众人无不称赞裴果与杨忠的骁勇,陈庆之亦然开怀大笑。 忽然左城城门口出现裴果身影,一手提着个魏军将官模样之人。裴果轻叱一声,将那人掷于地上,那人摔倒在地,颓然抱头。便听裴果高声叫道:“陈将军!此人便是屡筑堡城的李长钧,不想今日正躲在这左城里,走脱不及,嘿嘿,自是手到擒来。” 陈庆之大喜:“这厮建城筑堡确然是把好手,既擒了他,李宪无计可施也!” 第一百一十五章淮堰 裴果擒下李长钧,魏人果然不再筑堡。陈庆之乃挥师北上,绕过寿阳城,又将寿阳北部一应戍堡尽数纳入囊中。 李宪狗急跳墙,趁陈庆之主力尚自逡巡寿阳北部之际,突然开了城门,率大军南下突袭合肥。运气不好,恰逢湛僧智、明昭世等四部抵达,夏侯亶联合四军齐出,一鼓击破李宪。李宪损兵折将,仓惶逃回寿阳。 夏侯亶趁势进兵,夺下重镇黎浆。至此,寿阳真真正正成了一座孤城,孤悬淮南。 夏侯亶与陈庆之一南一北,团团围住了寿阳城。难题却再一次摆在了梁军面前---巍巍寿阳,坚不可摧,李宪尚拥三万余大军,守城足矣。若想长围,寿阳城积累经年,物资极丰,光粮草就够吃上两年。。。 夏侯亶与陈庆之试探着攻了几次城,依旧不力,只得暂缓攻城,另想他法。寿阳城下,战情稍缓。 。。。。。。 六月十八,天气格外的好,清风艳阳,蓝天白云。 陈庆之兴之所至,领着一众军将爬上了寿阳北边的八公山,既为观景怀古,也可登高一窥寿阳城究竟。 山上草木森森,偶有山间流云半遮,朦胧间竟似游移幻动。裴果眼睛放光,啧啧叹道:“八公山上,草木皆兵,原来真有此事。” 陈庆之点点头,探手指向东南,语气激昂:“遥想当年,苻坚百万大军南下,投鞭断流。正是在这寿阳城下,淝水岸边,谢献武(东晋名将谢玄谥号)只领八万北府兵,一战摧破北军,而存华夏正朔。至今思之,悠悠神往。” 众皆慨叹,裴果遥想谢玄风采,目眩神迷。 再往西、北两面看,滔滔淮水在此拐个大弯,奔腾东去。山河壮阔,风景如画。 裴果便道:“这淮水虽不及黄河宽阔,然流水之急,竟犹在其上。” 一个幕僚扑哧笑道:“那是孝宽北来,还不曾见过大江。大江不但宽广无边,其水流湍急,更胜淮水。” 裴果与杨忠一起乍舌,均想:若得有暇,当往大江一观。 陈庆之走过来,笑着道:“淮水桀骜,自古不息。绕此八公山处,淮水夺硖石口而折回倒流,水势自然更急些。” 裴果凝目远眺,果见淮水本是自南而北,到了这里,仿佛生生劈断东西硖石,夺路改为向东。 湍急水流撞击硖石,声如雷隆,好生壮观。裴果禁不住叹道:“天威难测,人力有穷。似这等大水,若泛滥时,谁人挡得住?” 先前那幕僚“嗯”了一声道:“可不是么?年年水盛之时,淮水至下游,皆要冲毁堤岸,淹没民田屋产,为害甚重。” 裴果闻言,唏嘘不已。不提防那边厢陈庆之突然一蹦三尺高,大呼小叫,全没了主官威仪。 “有了,有了!”陈庆之狂笑不止:“啊哈哈,寿阳可破矣!” 众人一起呆在当场。陈庆之走过来,扳着裴果肩膀大笑:“亏得今日上了这八公山,又亏得孝宽不曾见过大江,在此大叹淮水湍急,才让我凭空想到此计。哈哈哈,此非天助我也?孝宽你,哈哈,真乃我之福将也!” 裴果尚自错愕,陈庆之已戟指低处那寿阳城,滔滔不绝说了他的打算---既然寿阳城坚,不可力取,何不筑堰淮上,蓄淮河之水以淹寿阳?眼下寿阳周遭皆定,筑堰时不虞魏人骚扰,当可尽快筑成。算算时间,一年之中淮水就属六七月里水势最盛,此计可谓正当其时。 众皆叹服,裴果更是目瞪口呆。 。。。。。。 陈庆之急不可耐,即刻下山,骑上快马,亲往夏侯亶处禀报。 夏侯亶正自无计,徘徊帐中,闻言大喜过望。 事不宜迟,当下安排下去,由陈庆之四处调集民夫,并军卒一起,共筑淮堰。夏侯亶则与湛僧智等四部大军开挖沟渠,疏通清流涧,引淮水入淝。 前前后后,淮堰十五日便告完工,可称神速。 七月里,淮水大盛,淮堰已满。夏侯亶一声令下,开堰放水,滔滔洪水顺流而下,滚滚倒灌入寿阳城中。城中顿作泽国,人、马淹死无数,粮草皆为浸透,不复再用。 遭此灭顶之灾,城中人心已乱。李宪惶惶不可终日,屡次遣勇士潜出城外,泅渡淮水至洛阳求援,换回来的,只是一次次的失望。 撑到十一月里,援军依旧杳无踪迹,粮草却已用尽。李宪绝望之余,举城而降。 使持节、中护军夏侯亶与谯州刺史湛僧智当先,历阳太守明昭世、南谯太守鱼弘、晋熙太守张澄与陈庆之次之,裴果等一众军将随后,南国兵马终于开进了二十年不曾踏足的寿阳城。 陈庆之亲自在寿阳城头插上“梁”字大旗,意气风发,欢喜若狂。裴果则默默走到城角处,回望合肥方向,道一声:“伯父,寿阳已归梁矣!” 。。。。。。 寿阳之役,梁军前后共下五十二城,尽夺淮南之地,获男女百姓七万五千人。 战报传到建康,梁主萧衍喜不自禁,下令欢宴三天,以为庆贺。乃迁豫州至寿阳,而改合肥之地为南豫州。令夏侯亶为使持节、第十八班云麾将军,都督豫州、南豫、霍、义、定五州诸军事,同领豫州、南豫州刺史,坐镇寿阳,总控淮南。 陈庆之因功擢第十二班武威将军,转东宫直阁,赐爵关中侯。一朝封爵,可把他乐歪了嘴。 其余众将,皆有封赏。裴果升第四班冲冠将军,杨忠同为第四班,号雕骑将军。 梁普通七年(魏国孝昌二年)十二月,朝廷有旨,着武威将军、东宫直阁陈庆之,代豫州、南豫州刺史夏侯亶,执李宪、李长钧等贼酋,献俘建康,以扬收复寿阳之威。因闻冲冠将军裴果、雕骑将军杨忠二人北来忠义,特准同行。 豫州众将皆艳羡裴果与杨忠好运道,裴果却知,这是陈庆之通过私人关系,特意请得梁主萧衍下旨,准自个与杨忠共赴建康,也好在朝廷诸公面前露上一回脸。 陈庆之这么做,原因有二。一者,裴邃临终前,曾执陈庆之手,要他照顾侄儿裴果,陈庆之感怀裴邃知遇之恩,莫敢忘怀;二者,陈庆之与裴果也算一向配合默契,时间久了,情谊自深。 陈庆之之于裴果,恰如裴邃之于陈庆之,半师半友也。 寿阳已下,裴果心中却空荡荡的,其实半点往江东之心也无,可既是陈庆之一片好意,他也只得答应下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佞佛 梁普通八年(魏孝昌三年),正月里,陈庆之一行自寿阳出发,先南而东,渡过滚滚长江,这时已近建康。 便听杨忠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颇是兴奋。却原来昨日一睹大江风采,虽逢枯水时节,兀自滔滔无际,果然远甚黄河、淮水。 渡江时所乘之船,规模巨大,已是裴果与杨忠见所未见,然行至江中,风急浪高,波涌船摇,杨忠面色惨白,差点就吐了出来。视野里水天一色,茫茫无涯,不由得叫人生出畏惧之心。大江天堑之称,名不虚传。 过了江,寻驿馆宿了一晚,杨忠这才缓过劲来。今早起程,一路而北,直往建康。杨忠忆起大江之壮阔,禁不住连声赞叹,裴果深有同感,自是点头称是。陈庆之在旁,暗自好笑:两个久居北地,真是少见多怪。若哪一天见到汪洋大海,岂不要说上个三天三夜? 时值冬日,残雪枯木,沿途皆见萧瑟。偶有几户人家,亦是屋宇残破,人声罕闻。裴果与杨忠对视一眼,均想:人说建康繁华,天下无双。可如今看来,不过如是。 转过一片丘林,前头豁然开朗。 眼帘中出现一大片建筑,黄墙红檐,连绵甚远。有主楼者,竟高达三层,巍然耸立,金碧辉煌,壮观之至。仅此一景,六镇之地闻所未闻。 杨忠睁圆了眼睛,吃吃道:“这是哪里?竟盖得这般华丽雄伟?莫不是皇帝的行宫?还是已到了建康?” 陈庆之扑哧笑了出来,道:“这哪里会是陛下的行宫?更不是建康城。建康城华美盖世,岂是这小小寺庙可比?” 这下连裴果都吃惊了:“这般浩大声势,居然只是座寺庙?” “然也。”陈庆之道:“此乃城南佛窟寺是也,天监二年所建,也算香火旺盛。可比起城东栖霞寺,抑或城中同泰寺,那还差得远。”顿了顿,又道:“陛下最是礼佛,建寺筑庙,捐资无数。因此建康附近,佛寺随处可见,怕不有四五百座之多。” 裴果与杨忠一齐咋舌:一座寺庙已然如此,竟还有几百座之多。简直不知,那建康城该当如何繁盛才是。方才我竟讥笑建康萧条,实在是一孔之见,见笑大方。 走得近些,佛窟寺山门在望,其后楼塔殿阁,鳞次栉比,实在壮观。裴果与杨忠忍不住扯马止步,一再观赏。陈庆之候在一旁,洋洋得意。 便在这时,山门处一阵喧哗,传来争吵之声。 所谓佛门清净之地,怎会生了争执?裴果与杨忠好奇心起,当下凝目去看。 就见几个僧人出来,衣袍华丽,更皆脑满肠肥,一望即知,平日里吃穿甚佳。他几个孔武有力,这时正推推搡搡,将一对作山民打扮的男女赶出寺门。男女山民瞧着年岁已然不小,衣衫褴褛,身材更干枯瘦弱,与僧人相比,一天一地。 僧人推搡甚重,男山民一个趔趄,不慎跌倒。也是不巧,落地处正有一处砖石,男山民一头碰了上去,顿时额角开裂,鲜血长流。女山民慌了手脚,扑倒在地,嚎啕大哭。 僧人却全不在意,犹自骂骂咧咧,甚而哈哈大笑。 “怎敢如此欺人?”裴果与杨忠大怒,一跃下马,就待上前。陈庆之慌忙拦住,劝道:“此一男一女必为寺产佃户。纵有争执,那也是主人家与佃户自个间的事,外人可不便管。” “寺产?”杨忠一愣:“难不成这寺庙还有自家田产?” “那是自然。”陈庆之点点头:“建康寺庙众多,其间僧尼,达十余万众,若只靠香火供奉,如何存活?陛下仁慈,敬佛之心又重,乃多赐山林农田,以为寺产。” 杨忠“哦”了一声,突然道:“陛下仁慈,赐下这许多寺产,难怪这干僧人个个肥头大耳。可陛下怎不把仁慈分些给山民农户,却叫他等这般穷困潦倒?” 陈庆之涨红了脸,支支吾吾,一时无言以对。 这时男山民已挣扎而起,想是畏惧僧人凶狠,不敢再行逗留,乃与女山民搀扶一处,哭哭啼啼而去。 裴果叹了口气,一扯兀自气鼓鼓的杨忠:“走罢。” 两个翻身上马,方才还对建康城神往不已,突然就觉着没了兴致。 马蹄得得,一行人皆沉默不言。陈庆之缓过神来,便想为梁主萧衍开脱一番,不料才说了句“其实陛下礼佛持斋”,便见一骑如飞而来,乃是之前派去与城中联络的信使。 那信使跳下马,急急道:“将军!出事了。献俘之礼要往后推,城中让我等先行到驿馆住下。” 陈庆之一惊:“出了何事,竟至如此?” 信使一脸无奈:“便在昨日,陛下往同泰寺舍身出家,定要主持什么四部无遮大会。” “什么?”陈庆之目瞪口呆:“陛下出家了?怎。。。怎会这样?”满头大汗,好半晌才又开口:“朝廷诸公作何应对?” “诸公正在筹钱,说是要捐钱一亿,赎回皇帝菩萨。” 陈庆之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杨忠在旁,嘿嘿冷笑。 裴果神思悠悠:当初在北地时,曾听耶耶说过,梁主萧衍笃信佛法,劝人向善,本是好事,可做得过了,便有佞佛之嫌。所谓上行下效,投其所好,设若风气所至,必为有害。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建康京畿之地,僧人资产丰沃,民众却破落无依;而那萧衍,一国至尊竟出家诈捐,简直荒唐。。。 。。。。。。 不觉间,已至建康城下。 经朱雀桁,秦淮清洌,舟船穿梭;观长干里,青瓦白墙,雨花温婉。 渡河而过,满眼见楼宇鳞次,邑屋隆夸;徜徉长街,处处皆摊集酒肆,人头攒动。虽是冬日,建康城繁花似锦,简直叫人目不暇接。再北处,宫城三重,拥桑泊、倚钟山,巍峨叠嶂,袅袅生烟。 东吴、东晋、宋、齐、梁五朝绵延,此时的建康城,文昌商盛,人口百万,实乃名副其实的宇内第一大城,休说六镇苦寒之地,便是大魏京城洛阳与之相比,那也远远不及。 可惜裴果的眼里,却只见道边饿乞,心中所想,唯四字耳:徒有其表。 第一百一十七章折树 三日后,同泰寺得一亿钱,众僧齐声称颂皇帝菩萨大德。梁主萧衍返回朝堂,心情舒畅,乃大赦天下,改年号大通。 公卿士族嘴里,此事俨然一段佳话。至于筹措摊派那一亿钱时,真正收到手的,是一亿还是两亿,无人追究。 陈庆之一心想要露把脸的献俘大礼,到最后也黄了一大半---皇帝没来,规模剧减,草草了事。没奈何,谁让皇帝菩萨仁慈,既是大赦天下,那就连李宪与李长钧父子也一同赦了,放归魏国。 。。。。。。 到底萧衍是个念旧情之人,大朝会时特意宣召陈庆之、裴果与杨忠觐见,以示慰励。 大司马门外远观建康宫,金碧辉煌,熠熠生辉。一路行进,满眼见雕梁画栋,奇花异草,奢华已极。裴果摇摇头,沉默不言。 裴果随陈庆之入得太极殿,行完大礼,偷偷去看萧衍。就见这位梁主年逾六旬,却红光满面、须发皆黑,极是矍铄,相貌也甚奇特,额头高高隆起,目光如电,不怒自威。 裴果心中一凛,暗忖:我笑萧衍荒唐,其实他一手开创大梁,文治武功,皆不失赫赫。 陈庆之便具陈寿阳战事,讲到精彩处,萧衍抚掌大笑,毫不作态,目光也随和许多,一时倒有些慈眉善目。裴果与杨忠看在眼里,稍生好感。 皇帝高兴,满朝公卿也出声赞叹,陈庆之踌躇满志,恨不能再立新功。 轮着裴果与杨忠,两个皆貌相堂堂,身材高伟,梁主萧衍看在眼里,先自满意三分。问话时,两个强耐性子一番作答,倒也礼节周全,尤其裴果出口成章,颇显优雅。 萧衍便啧啧称赞:“不愧为裴渊明的侄儿,高门之后,气度不凡。你二人万里归梁,足见忠义,甚好,甚好。” 陈庆之与有荣焉,忍不住道:“裴果与杨忠非但忠义,更勇冠三军,实乃不世出的少年英豪。如今陛下得之,庆之为陛下贺!” “哦?”萧衍眉毛一挑,来了兴致。殿上嗡嗡声大起,文臣也就罢了,武将们却有些计较,嫌陈庆之话儿说得太满。 陈庆之一滞,顿知自个毛躁了,可话儿既已出口,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硬着头皮道:“裴果擅击槊,屡次单骑闯阵,万军丛中取过六镇酋帅卫可孤的首级;杨忠神力惊人,孤身一人便砍开了寿阳戍堡的大门。” 殿中议论声愈大,武将们目光扫来,写满了不信。便是一众文臣,因见裴果与杨忠年少,对陈庆之所言,也实在存疑。 萧衍哈哈大笑:“摆驾乐游苑,今日朕与诸公同乐,且看两位少年英豪的本事!” 。。。。。。 覆舟山下,玄武湖畔,乐游苑风景如画。此苑乃南朝宋武帝刘裕时所建,自宋以降,一向为皇家园林,皇室公卿嬉戏之所也。 梁主萧衍身姿矫健,声如洪钟:“槊来!” 两名雄壮武士闻声而至,共抬一支长槊。众人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槊分两刃,长二丈四尺,围一尺三寸,巨大沉重,虽二人共抬,仍显吃力。 便有中官高声叫道:“此两刃槊锋锐无匹,为少府新制,尚未取名。” 话音才落,又有武士牵马而来,那马儿浑身上下一色通红,唯黑鬃黑尾,瞧来神骏异常,绝不在黄骢马之下。 一众武将眼珠子都快跳出来了,脱口而出:“此非陛下爱驹紫骝乎?” 中官声音又起:“皇上有旨,令冲冠将军裴果骑马试槊!” 乐游苑内热闹非凡,人人都把目光投向裴果。 裴果却面色有异,内心实有三分抗拒---此刻名为演武,倒觉着自个像个伶官,供人嬉乐。可一来槊奇马骏,裴果也自心痒,二来他到底少年人性子,受不得那些个武将讥诮眼神,当下抖擞精神,一跃上马。 马儿神骏,人儿潇洒,众文臣先叫一声好。待裴果一把接过巨槊,轻松舞个旋花,武将们也不由得暗自夸赞:此子力气不小! 紫骝往来如风,其疾如电,先生一股赳赳雄风。马上裴果气定神闲,一杆两刃巨槊舞动起来,左击右刺,前冲后带,上撩下盖,其精妙之处,令人眼花缭乱。 文臣早看得呆了,武将们也抛却成见,大声叫好。 裴果这一演起槊来,实在精彩绝伦,叫人目不暇接。围观者甚众,不少人唯恐错过好戏,竟爬到近处一颗大树之上。中官有心喝止,萧衍却摆手示意无碍,更笑着对身侧公卿说道:“你等且瞧着,此树,必为裴冲冠所折!” 俄而,裴果招数一变,槊起处,势大力沉,陡然变作了刚猛路子。每一击皆似雷霆万钧,呼呼带风,叫人看得心生激昂,热血沸腾。 树上本已嫌人多,这时好几个沉迷裴果槊技之中,一时亢奋,又叫又跳。便听得“咔嚓”一声巨响,大树从中而折,断为两截,骨碌碌滚了一地的人。 萧衍大笑不止:“如何?”公卿们皆作叹服状。 恰在此时,漫天槊影倏然而止,现出裴果的身形来,端坐紫骝马上,气不喘、脸不红。 四下里采声雷动,人人心服口服。 乐游苑内,萧衍朗声漫野:“此槊,就名折树槊!” 第一百一十八章作虎 裴果跳下马来,交还折树槊,至萧衍跟前施了一礼,正待退开,便听周遭哄闹声一片: “裴冲冠年少了得,令我等大开眼界!”“尚未看够,何不再来一手?”“对对对,再来一手!” 裴果听在耳朵里,心中抗拒之心反而更甚,冷笑一声,不作理睬。不料萧衍也道:“孝宽着实了得,若还有别个绝技,不妨一并演来。” 裴果自有世家高门的傲气,何况他的心中,其实并不视自己为梁臣,便是梁主发话,那又如何?于是眉头一皱,就待冷冰冰说一句“并无别个本事”。恰在这时,陈庆之凑上一步,一张脸上全是期盼。。。 裴果暗暗叹了口气,乃踱步下场,缓缓走到一堵山墙前站定。 众人安静下来,猜不出裴果要做甚么,皆翘首以盼。 墙高两丈,殊为平滑。裴果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跃,拔地而起,总有半丈来高,直把一帮文臣看傻了眼。 这可没完,裴果人在半空,一双脚陡然伸出,便在山墙之上疾速踏步,身体随之横斜。寻常人这般做,至多一两步内,定必坠落。裴果却快逾闪电,转瞬间踏出五步之多,非但不往下坠,反倒越走越高。众人就见眼前人影晃动,忽听裴果嘿然吐气,再看时,裴果已稳稳站在墙头。 梁主萧衍以下,一众武将在内,人人瞠目结舌:等闲小城,裴冲冠岂不是连云梯飞钩都用不着,随随意意就登了上去? 场中采声暴起,犹如雷鸣:“神乎其技!神乎其技也!” 裴果轻轻一跃,跳下墙头,周遭再是热火朝天,他心中有结,面上便殊无欢意。这时若有人再要他演练第三场,非得翻脸不可。好在萧衍开口,这次却是要看杨忠的惊人神力。 杨忠心里所想,或多或少与裴果类似,可裴果都演了两场,他也不好推托。于是朝着萧衍一拱手:“陛下恕杨忠粗鲁。”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他已大步流星,自顾自走开,直走到数十步外一座河桥之上,这才停下脚步。 河桥不大,然建得华贵精美,两侧桥栏之上各竖石人数尊,长八尺、大十围,怕不有好几百斤重。杨忠上前,一拢双臂,抱住一个石人,吐气开声,使劲摇晃。 有文臣哂然而笑:“石人本与桥栏一体,这却如何晃得动?” 话音刚落,只听“咔咔”两声巨响,烟尘扑腾间,那石人双足俱裂,竟叫杨忠生生拔了出来!文臣满头冷汗,支吾不能言。 杨忠喝声“起”,乃以两手执石人脚踝,奋力托举。但见他额上青筋爆突,龇牙咧嘴之间,石人便缓缓升高,直爬到他头顶之上。 公卿们倒抽了一口凉气,萧衍亦自色变,喃喃道:“霸王举鼎,不过如此罢?” “去!”杨忠大喝一声,一掷将石人抛入河中,溅起丈许水花。走将回来,朝着萧衍重重拱手:“幸不辱命!” 采声再次雷动,杨忠却与裴果对视一眼,各自看到对方目光中无奈之意。 梁主萧衍大笑三声,开口道:“裴果杨忠,果然至为骁勇,哈哈哈,此非朕之虎臣乎?” 一众公卿忙不迭出声呼应:“得此虎臣,吾等为陛下贺。” 萧衍眉开眼笑,大约一时兴奋过了头,脱口而出:“你两个既为朕之虎臣,何不试作虎状?若作的好,朕即以折树槊、紫骝马赐之!” 此言一出,苑中一片喧哗,尤其一众武将,眼神里羡妒之意,一时显露无遗。 心态不同,看法便也不同。武将们满耳所听,就只是“折树槊、紫骝马”这两件宝贝,而落在裴果与杨忠耳朵里的,却是“试作虎状”这几个字。 虎虽百兽之王,终究不过是个畜生,若作虎状,岂不是要伏倒在地,匍匐低吼?我好端端一个男儿,说甚么也不能趴伏地上装作个畜生! 一念至此,两个一齐色变,强压心头怒火,冷冷道:“不曾见过大虫,不知如何作虎状。” 场中为之一静,凭谁也不会想到,两个竟这般作答,且语气听来不善。 半晌过去,场中复又嗡嗡声起。一众文武虽不明加指责,却也叽叽喳喳,指指点点。文臣不忿者,自是裴杨两个不知抬举,不识礼数;武将私语者,多半心存妒忌,不怀好意。 梁主萧衍笑容尽去,双目中有厉芒一闪---自起兵讨伐东昏侯萧宝卷始,数十年来,何曾有人忤过他萧衍之意? 眼见得萧衍就要发作,陈庆之冷汗如雨。正自无计,斜刺里走出一人,长身玉立,貌相俊逸,戴高冠、着华袍,气度非凡。 来人朝着萧衍深深一揖,起身道:“陛下,都说虎啸山林,故虎之所在,多为深山密林。儿臣听闻,魏之六镇,地处瀚海之边,半是草野,半是大漠,何来虎啸山林?裴杨两位将军既长在六镇,若说没见过大虫,倒也不甚稀奇。” 此人所言,明显是在给裴果杨忠开脱。六镇虽北靠瀚海,南边却倚着莽莽阴山,想那大山深处,岂能无虎? 但有明见之士,随口便可驳倒此人所言。偏偏这人一张嘴,满苑公卿,那些不怀好意者在内,竟无一人出声驳斥,个个闭嘴不语。 裴果与杨忠对视一眼,既是困惑,心中亦感激此人仗义疏言。 如此良机,岂容错过?陈庆之一拜到底,大声道:“晋安王见识广博,庆之佩服!” 梁主萧衍看着那人,半晌,目中精芒褪去,取而代之的,全是慈爱目光。就见他一抚长髯,呵呵笑道:“世缵久居外镇,见多识广,朕不及也。” 原来此人正是萧衍爱子晋安王萧纲,字世缵,时任雍州刺史,外镇襄阳,此番赶回建康,乃是为了参加正月里的祭祀大典。一众皇子里头,除开太子萧统,便以萧纲最为受宠,难怪他一出声,哪怕破绽百出,群臣无人反驳。 萧纲慌忙拜倒,口称“不敢”:“陛下广有天下,儿臣如何能及?虎也好,虎臣也罢,皆入陛下彀中也。” 萧衍哈哈大笑,殊为欢喜。于是一场风波,就此消弭无形。 便有中官大声喊道:“今日乐游苑之行,到此为止。陛下回宫,诸公各自散去。” 本来萧衍见裴杨两个勇武,有心留在身边,收为宿卫军官,此刻则全没了此意,看也不看两个一眼,自顾自走了。至于那折树槊、紫骝马,更是提也休提。 公卿们哪个不是明眼人?各自散去时,望向裴杨两个的目光,有可惜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则已从艳羡变作了无视。 裴果与杨忠压根不以为意,只是两个心中,之前对梁主萧衍生出的那少许好感,这时早一扫而空。 第一百一十九章不巧 乐游苑里,梁主萧衍起驾回宫,梁国诸公各自散去,裴果与杨忠落在了最后边。 杨忠便道:“晋安王这人不错,生得也俊,听说还文才武略,颇有建树哩。” 杨忠连说了两遍,却不闻裴果回音,转头去看时,就见裴果目光发滞,怔怔出神。 杨忠自是不知,此刻裴果心中,正自翻江倒海:世缵,晋安王。。。原来九真口中不时说到的世缵,就是这位晋安王。 听九真口气,似乎与这晋安王颇为亲密呢,他两个。。。到底是甚么关系? 这晋安王竟是一等一的相貌气度,人品也自不差。。。 裴果就觉着没来由一阵烦躁:他两个就是亲密,与我何干?晋安王再是人品俊逸,那又如何? 这些与我,统统都没甚干系!裴果强自这般告诉自己,可眼睛一闭,全是九真的聘婷倩影,一忽儿晋安王萧纲又浮现眼前,谦谦作笑,于是他脑海里莫名跳出来四个字:自惭形秽。 “你两个还在这里磨磨蹭蹭做甚?还嫌惹的事不够大?”不待杨忠上前喊醒裴果,陈庆之已走将过来,一脸不快。 杨忠陪笑道:“我两个也没惹甚么事。。。” “还说没有?”陈庆之差点蹦起三尺高:“陛下金口玉言,你两个居然不识抬举,我我我。。。” 杨忠冷笑:“教人作虎,这算甚么金口玉言?” “作虎怎么了?陛下乃天下至尊,休说叫你作虎,便是作狗,那也没甚么大不了的!”陈庆之没好气道:“亏得晋安王仗义开口,要不然,今日还不知如何收场。” 杨忠嘿然一笑:“陈将军你瞧,晋安王与我两个非亲非故,还知为我两个解围。可见公道自在人心,对不?” 陈庆之暗自冷笑:狗屁个公道自在人心,晋安王今日肯发声,那都是给我陈庆之面子!你两个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若留在建康,早晚闹出大事来,还是早早回去边镇为好。 懒得多说,当下催促两个随他离开。 杨忠尚自嘟囔不已,那边厢裴果本来浑浑噩噩,忽地一个激灵,张嘴就想问陈庆之:“九真与晋安王到底是何干系?”话到嘴边,鬼使神差,生生换作了:“九真可在建康?” 陈庆之一滞,神色微妙,反问道:“你找九真何事?” “我。。。”裴果支吾道:“寿阳战事绵延,一别许久未见。我既来了建康,左右无事,不妨见见旧友。” 陈庆之摇摇头,淡淡道:“正月里义兴老家事多,九真并不在建康。你两个,怕是见不着了。” 裴果神色黯然:“这般不巧。。。” 一路沉默,陈庆之自回建康家中,裴果与杨忠则往驿馆。 。。。。。。 建康城里,陈庆之宅中,偏厅里灯火通明。 陈庆之负手而立,他的身后,一人肤若雪、颜如玉,可不正是陈九真?原来九真就在建康,压根不曾回去义兴,却把裴果骗个不轻。 陈庆之一转身,悠悠道:“虽取寿阳,然其间辛苦曲折,不足为外人道也。你走后,为叔兵不卸甲,屡次苦战,方得成功。哎,只是又害九真蹉跎一年。” 九真淡淡一笑,不接话头,反去说寿阳之事:“九真闻寿阳之役,夏侯刺史不过居间坐镇,前线战事,皆由叔父一力主持。叔父功劳最重,终得封爵,九真为叔父贺。” 陈庆之哈哈大笑起来,抚着短髭摇头晃脑,一时颇为得意。半晌,忽然他止住笑声,瞪了九真一眼,话头又绕了回来:“近日见过晋安王了么?” “嗯。”九真面无表情,点了点头:“世缵前日来过一次。” 陈庆之脸露笑容,追问道:“那他可曾提起。。。提起你两个的婚事?” 九真摇了摇头。 陈庆之眉头一皱:“没道理呵。。。他既来府中找你,怎会不提及此事?”陈庆之确然为九真终身大事发愁,须知九真与裴果年纪相仿,眼下已过二十,不是大龄,简直超龄。 “叔父糊涂了。”九真笑得勉强:“世缵守孝之中,焉能谈婚论嫁?” 陈庆之一拍脑袋,作恍然大悟状,道:“实是叔父戎马倥偬,心无旁骛,竟把这事给忘了。” 原来去岁年底之时,九真回来江东没几日,穆贵嫔(指晋安王萧纲及太子萧统之生母丁令光,谥号“穆”)一病不起,薨于宫中。萧纲既为人子,自当守孝,虽不似一般士庶那么严格,婚娶总是不便。 陈庆之见九真兴致不高,只当九真也是为了此事心烦,便作忧愁状:“如此说来,你两个的婚事,岂不是要拖到明后年?哎,一波三折,一波三折呵。。。”守孝说是三年,其实二十七个月足矣,算算时间,萧纲若想聚亲,当在明年底后年初的样子。 不料九真嗯嗯两声,随口应付罢了,显是心不在焉。 陈庆之心底一个咯噔,赫然觉着有些不妙,乃说句“夜已深,九真歇息罢”,转头就要拔腿。 眼见陈庆之就要离去,九真终究没能憋住:“叔父,我听说裴郎。。君也来了建康?” 陈庆之长长叹了一口气,猛然转头,冷冷道:“来倒是来了,可惜,恶了陛下,不日就要回去。” 九真一惊:“怎会恶了陛下?” 陈庆之懒得解释,面孔一板,重重道:“裴小子一颗心压根不在我大梁,要我说,他早晚回去北国。九真,你可千万莫要糊涂!” 九真双瞳滴水,一咬牙,追问道:“那他。。。他可曾问起我?” 陈庆之冷笑不已:“他连陛下都不放在心上,哪里还记得你?哼!”言罢拂袖而去,空留九真呆立当场。 。。。。。。 夜风透窗而来,偏厅里烛火摇曳,明灭不定。 九真独立窗前,眼神迷离,自语幽幽:“裴郎,九真没用,若当嫁时,怕是只得出嫁。可若是你不曾忘记了我,能与我掏心儿说一回,那么大梁也好,北国也罢,九真。。。都随了你去。” 第一百二十章雪夜 夜深时,下起了雪。 初时不过小小几片,打着旋儿悠悠落下。渐渐便密布天空,鹅毛一般大,吃呜咽北风一吹,漫天乱舞,直叫人迷花了眼。 建康城东,清溪九曲,虽天寒地冻,水缓草枯,不掩迤逦秀色。 溪上一处,有间小小酒家兀自灯火通明,倒是不常见的景象。 今日裴果与杨忠自乐游苑回去,于驿馆待不得多久,全身上下都觉着烦躁不耐,当下联袂出城,在这清溪景佳之地寻得此间酒家,吃上一回酒,也好解解胸中闷气。 一吃便不曾停下,直到城内钟声起时,城门遂关,宵禁亦起。两个对视一眼,一齐笑了出来。 裴果便道:“今日不醉无归,醉了也不归。” 杨忠咕嘟喝下一盏,笑道:“归了也没用。今日乐游苑里这么一遭,嘿嘿,就是从此不归,也没人记得起我两个。陈将军公务繁琐,交际频仍,怕是三五天里也顾不得别人。如此甚好,清净。” 裴果掏出一大串铜钱,拍在几上,喊道:“店家!今日不走了,这些钱你尽数收好,还有什么好酒好菜,只管送上来。” 那店家见两个迟迟不走,本是一脸难色,不想裴果出手大方至极,单只这串大钱,怕是抵得上店里好几日经营,顿时喜上眉梢,忙不迭拿酒去也。 又喝得一阵,天上雪起,不久雪大。两个微醺之下,心情飘飘,一时童心大起,晃荡出去,于溪畔好一阵嬉闹。 回来店中,两个满脸通红,嘻嘻哈哈,乃邀店家同饮。两盏烫酒下去,浑身上下暖洋洋的,非但不醉,竟是越发精神,一丝困意也无。 店家年岁不大,这时也来了兴致,叹道:“可惜夜色已深,否则大雪里头泛舟清溪,嘿嘿,别有一番韵味。” 杨忠便呼着酒气叫道:“夜深又如何?走走走,这便划船去!” 店家一滞,装作没听见,上前给两个添酒。 裴果心中一动,忽然间一个念头滋生,转瞬又摇头暗忖:荒唐,荒唐。 不料这念头一起,哪怕三番五次强自压下去,却似火后春草,蔓延不可抑止。咕嘟嘟一大口烫酒下去,裴果再也忍耐不得,呼啦站起,大喝道:“店家!便雇你与你家小舟,一路前往义兴,如何?” 店家吓了一大跳,吃吃道:“建康至义兴?那可是几百里之遥,我家这小船摇去,怕不要好几日功夫。何况眼下天色昏暗,更皆风雪大作,可使不得,使不得诶。” 裴果哈哈大笑:“正是要趁此雪夜出发,可耽搁不得。”伸手入怀,这次掏出的,竟是几锭官府赏赐的纹银,烛火里熠熠发光,耀得店家目光呆滞。 “咚”的一响,杨忠也掏出纹银数锭,重重砸在几上,叫道:“去义兴?哈哈哈,瞧来有人是想开咯。左右无事,既是这等妙事,我杨忠定要同去!”一转头,朝着店家道:“走走走,现下就走。去的晚了,须耽误了一桩姻缘!” 裴果听到,脸上愈发的红。 两个银子加将起来,那店家便是一整个月也挣不够,当下眼睛通红,高声叫道:“如此雅事,我便走一遭又如何?”说话间,已将二人银子一发收了去。 。。。。。。 店家倒是准备得充足,穿上厚厚衣裘,喊上店中帮伙一起,两个轮流摇橹,速度真是不慢。舱中干粮清水一个不拉,又在篷下点起火炉取暖,随时都可烫酒。 裴果便与杨忠端坐舱中,喝酒畅怀。虽在落雪,居然还有淡淡月儿高挂,其色再是不亮,足可循光四观。 入眼处,清水如墨,为长撸荡过,泛起涟漪,一圈圈波荡开去,消逝无踪。 入耳中,撸声低沉,韵律十足,波声舒缓,缠缠绵绵。动静之间,反觉愈加静谧。 幽幽静夜浸染幽幽月光,间杂风雪热酒,倒真是别有一番韵味。 。。。。。。 果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舟行如飞,一夜复一日间,已至永世县(今江苏溧水、溧阳一带)境内。算将下来,路程堪堪过半。 两个“船夫”也自困乏,这时裹了厚厚衣裘,躺在舱中火炉旁打盹。裴果则与杨忠负手立在船头,沉默间,天色再次暗淡下去。 云遮雾障,四野无际。 忽然船头一阵吵闹声传来,打破了天地间的静谧。两个“船夫”惊醒而起,迷瞪着双眼去瞧时,就见杨忠两手叉腰,气鼓鼓道:“都到了这里了,使使劲便至义兴,如何说回去就要回去?” 似为漫天风雪迷离了双眼,裴果呆呆半晌,只是不答话。 “怎么?”杨忠冷笑:“义兴将近,天不怕地不怕的果哥儿,这会儿倒怕了不成?” 裴果摇摇头,叹口气道:“兴起而往,兴尽而归。这会儿。。。我兴尽了。” “什么兴起兴尽?”杨忠差点蹦了起来:“九真小娘就在不远处,这会儿你却要回去。你你你。。。天底下还有比你更傻的人么?” “有!”裴果悠悠道:“晋时,名士王子猷(王徽之)一时起意,雪夜访友,亦是乘兴而往,兴尽而归,到最后并不曾见着友人,便与我两个此番一般无二。既如此,今日我裴果学一回名士风度,有何不可?” “狗屁个名士!”杨忠转回船舱,一屁股坐了下来,摇头不止:“傻子!” 。。。。。。 静夜如水,静水追夜。 裴果独立船头,举双手呵了口热气,搓摩两下。引动胸前襟衫,便觉着一股沁凉直透心头。须臾间,温馥随之而来,于是凉意消散,暖到了心底。温凉之间,那是流云百福佩的温度,自从戴上胸前,再熟悉不过。 雪势不止,落在水中,化为无形,落在头上,白了少年头。 (第一卷《六镇乱》终) 第一章忆起 且说六镇降户二十余万至河北后,不久乱起,河北大地、乃至幽燕,处处烽烟不息。 这是魏孝昌三年(梁大通元年)的三月里,殷州(州治广阿,今河北邢台市隆尧县)境内一片狼籍。 柏人县城(与广阿同属殷州南赵郡,亦在今河北邢台市隆尧县境内)里,血迹未干,随处可见不及收拾的伏尸,多着魏军戍服,亦有士庶平民。显然此地才经过一场激战,结果么,当是叛军获胜,连城池也夺了下来。 县衙前高高竖起一面褐黄色旗帜,大约是仓促间制就,瞧着质地可不大好,连旗上“宇文”二字也写得歪歪扭扭。 宇文泰就站在这旗下,负着两手,仰头观天。几年过去,他身量愈高,身板较之以前也更为厚实,面孔依旧黢黑,目光深沉,瞧来不怒自威。 身后四五个将佐恭恭敬敬立着,但有往来兵卒,见着宇文泰时,无不捶胸磕甲,喊声“将军”,显是对他颇为敬畏。 宇文泰瞥了一眼“宇文”大旗,忽然开口道:“去趟衙中府库,寻那考究些的布料,重制一面将旗!” 早有一个将佐应声而出,一拱手,匆匆去了。其余将佐纷纷上前,笑着道:“将军横扫魏军,今日更一鼓取下柏人城,可谓屡立大功。何止将旗,早该置换些威风行头,哈哈,哈哈。” 宇文泰没接话,脸上也黢黑深沉依旧,叫人猜不出他在思忖些甚么。几个将佐哼哼哈哈片刻,见不是事,挠着头又退开一边。 正无语间,便有一骑哒哒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白衣翩翩,纵在马上,仪态极是潇洒。 “独孤郎!是独孤郎回来了!”宇文泰身后,一众将佐叽叽喳喳,叫出声来。 三月里风中已蕴暖意,宇文泰直视着那一袭白衣,深沉目光便即转缓,全身上下都觉着煦暖起来。 他忆起,那天在阴山之巅,自个杀到浑身是伤,不省人事。是期弥头背着自己一路下山,连闯三家药铺,恶狠狠抓了个大夫才将自个救活过来。 其后一个多月,又是期弥头背着自己东躲西藏,干尽了偷药抢食的勾当,这才让自个伤势尽愈,重又生龙活虎。 宇文泰怔怔看着越来越近的独孤信,微觉怅然:这些年便只期弥头与我相依为命,也不知弟兄们在秀容过得如何。不过有阿斗泥照应,果子与英妹他几个,想必都好罢。 宇文泰自然不知,裴果与杨忠压根没去秀容,更不知道宇文英当天就跳下了万丈深渊。当初武川城里,那一群无忧无虑的兄弟们,如今死的死,剩下的,早是天各一方。 骏马嘶鸣,将宇文泰从回忆里拉了回来。丰神俊朗的独孤信一跃下马,呵呵笑道:“黑獭!葛王擒斩殷州刺史崔楷,已取广阿。” “甚好!”宇文泰大步上前,两个重重一把臂,各自哈哈笑出声来。 独孤信说到的这位葛王,名字叫作葛荣,鲜卑人,曾为怀朔镇戍将。 宇文泰至今还能忆起,当初与葛荣相识的情状。 那时宇文泰伤势初愈,正打算和独孤信南下秀容,不料恰恰撞着广阳王元渊与蠕蠕主阿那瓌合兵席卷六镇,竟于半道给掳入大军行中。 其实怀朔与武川两镇本已光复,可元渊与阿那瓌大军来时,可谓泥沙俱下,管你造反还是不造反,但为六镇兵民者,尽数拿下,充作“降户”迁往河北。 于元渊而言,这也是无奈之举---六镇本为防备蠕蠕所设,如今残破不说,反要倚仗蠕蠕之力平乱。既然如此,留着何用?不如废弃。 何况阿那瓌野心勃勃,此时早视六镇之地为囊中之物,言语之间,恨不得当场辟六镇为柔然人牧场。元渊不敢与他相争,于是打定主意,索性把六镇人丁尽数迁走,免得一转头反作了蠕蠕之奴,那可是平添阿那瓌之势。 葛荣便遭如此境遇---当初在怀朔时,他也曾叛魏,后来又反正,待元渊大军一至,顿作“降户”,恨恨东迁。 宇文泰与独孤信本是在武川附近就擒,他两个唯恐叫人识破身份,便假称自个是怀朔镇人,因战乱流落武川。当下便有人领着,带两个去了怀朔降户那几营。 时局混乱不堪,本来他两个混进怀朔营也就结了,不想撞见个忒较真的魏军将领,非要指认两个身份,以登记造册。两个一时慌了神,这当口,却找谁人指认? 便在这时,葛荣“从天而降”,一脸从容,言之凿凿,说他两个正是自己戍堡里出来的镇兵,这才蒙混过关。自此之后,两个就跟了葛荣。 及至河北,降户们暂时安顿下来,宇文泰与独孤信本打算偷逃而去,往秀容与众兄弟会和。葛荣听说后,嘿嘿冷笑:“男儿横行天下,何必躲躲藏藏?你两个哪里也不用去,只管跟着我,嘿嘿,不久便可复起!” 宇文泰与独孤信一惊,方知葛荣心有异志。此时他两个早是深恨魏廷,合计一番,觉着本就要找元渊报仇,既然如此,不如就留在河北随葛荣起事。 再往后,便是吐斤洛周与鲜于修礼先后扯旗造反。葛荣与鲜于修礼同为怀朔兵将,本有交情,当下领着一干手下,宇文泰与独孤信在内,往投鲜于修礼。因葛荣实力雄厚,作战勇猛,遂成鲜于修礼军中第二人。 去岁八月中,鲜于修礼不听众人之言,接纳魏国宗室元洪业入军中,引为心腹。不料元洪业果然狼子野心,培养死党之余,寻机刺死了鲜于修礼,接着便欲举兵向元渊投降。 眼看叛军即将分崩离析,当是时,宇文泰奋槊而起,只带数十骑闯入大营,竟是勇不可当。追着元洪业,只一槊,当场搠于马下,遂一举稳住形势。 宇文泰随即拥立葛荣为叛军之首,无人不服。葛荣自是大喜过望,乃大力擢拔宇文泰。 宇文泰本自骁勇善战,其后又屡立功劳,军中威望日著。独孤信虽长他几岁,到了今时今日,也是心中服气,唯黑獭马首是瞻也。 此番葛荣攻伐殷州,自率主力去取州治广阿,便以宇文泰独领一军攻打重镇柏人城。一战之下,双双获胜。 第二章高家 两个笑了一阵,独孤信又道:“对了,葛王有令,要你即刻去趟广阿。” 宇文泰一皱眉头:“何事这般紧急?” “似是吐斤洛周派了人来,有急事求葛王。葛王一时不决,便要齐集众将商议。” 宇文泰“哦”了一声,待要动身时,一个将佐急急跑来,正是先前跑去府库寻布料制旗的那位。 那将佐气喘吁吁,叫道:“将军!府库里搜了一遭,不但寻得合适布料,顺带着还发现了一处秘道。带人下去一探,嘿嘿,这秘道里头竟然有间密室。” “秘道?密室?” 那将佐甚是兴奋,咽下一口口水,笑道:“难怪满城都找不到柏人县令,原来这厮同着两个婆姨,就躲在密室之内。这厮明明饿个半死,偏不知囤些吃食,倒不忘搬来一大堆金玉铢钱在侧,哈哈,简直笑死个人。” 独孤信听着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来:“还有这等人?简直蠢不可及!” “可不是?”那将佐连连点头,又转向宇文泰,问道:“将军,这厮如何处置?” 宇文泰全无笑意,一字字道:“不独贪佞,更皆蠢夯,这么个玩意儿留他何用?砍了!” 那将佐一滞,“哦哦”两声,又问:“那么他两个婆姨。。。” “一并砍了!” 宇文泰说话时,目光如电,语气大是冰冷,那将佐看在眼里,禁不住打个寒战,不敢再言,匆匆下去了。 独孤信倒是有心劝阻,可眼见宇文泰面沉入水,不由得暗暗叹口气,闭上了嘴巴,忖道:黑獭哪里都好,可自打五原之变,宇文郎主罹难,后来又在阴山上喋血一场,现下似乎。。。似乎变得有些好杀呢。 。。。。。。 当下宇文泰便与独孤信骑马而去,不久到了广阿。 入得州衙,叛军众将云集。上首葛荣盘膝而坐,正自抚须沉吟,见宇文泰进来,大笑道:“黑獭来得正好!你来与孤说说,是北上幽燕呢?还是南下冀州?” 宇文泰一问,才知缘由。 且说吐斤洛周得安州戍兵响应,成势后复又挥军南下,占据了燕州上谷郡(郡治沮阳,今河北怀来县),威胁整个幽燕之地。其势力壮盛,更在葛荣之上。 元渊视吐斤洛周为心腹大患,撇下河北的葛荣不管,亲率大军北上攻伐吐斤洛周。葛荣窃喜不已,趁机纵兵四出,搅得河北大地鸡飞狗跳。 到底元渊麾下乃是平灭六镇大乱的得胜之军,锐气犹存,几战下来,打得吐斤洛周损兵折将,龟缩沮阳不出。 吐斤洛周情急之下,遣使南来,恳请葛荣挥军北上,以为援救。更曰:若得南北夹击,破元渊不难。事成之后,他吐斤洛周只取幽燕一隅,至于河北之地,尽付葛王之手也。 葛荣听完,虽有些意动,又恐平白招惹了元渊这只大虫,一时踌躇,乃唤来众将齐商。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有说正该北上夹击元渊,若得取胜,则一劳永逸也;也有说元渊如今给拖在沮阳城下,当趁此良机,南下攻伐冀州(州治信都,今河北邢台)人口稠密之地,以扩大地盘,增强实力。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不过谁,弄得葛荣愈发犹豫,这时忽见麾下爱将宇文泰前来,自然要问宇文泰何意。 宇文泰一心所想,正是击杀元渊报仇雪恨,当下脱口而出:“所谓唇亡齿寒,今日若不救吐斤洛周,来日元渊得胜而回时,我等谁敢言能独当其锋?” 一语既出,振聋发聩,不少人大声叫好。葛荣也在暗暗点头,似已意动。 偏这时一人大踏步出列,厉声道:“男儿当横行天下,畏畏缩缩算个甚么?今日不敢独当元渊,明日不敢对战魏军,那当初又何必扯旗造反?不如早早散去,回乡中老死算了。” 这人生得龙眉豹颈,姿体雄异,一张嘴便似雷霆一般,震得众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宇文泰认得此人,姓高名昂字敖曹,一向胆力过人。其人勇悍绝伦,善使一杆马槊,宇文泰见之,竟觉着犹在裴果与贺拔胜之上。 高昂说罢,葛荣眼睛一亮,心里头觉着此言大为有理,可抬头一看说话者乃是高昂,突然便脸色一沉,似是不大高兴。 这时又一人出列,年纪尚轻,相貌英挺,宇文泰一看,却是高昂四弟高季式。 高季式一拱手,朗声道:“葛王!眼下我军只得河北尺寸之地,转圜尚难,若仓促间发兵幽燕,就恐落个后方空虚。万一我军正与元渊酣战时,竟有魏军袭取后路,到那时,只怕想回河北,也不可得。我意,还是南定冀州,先扫平河北为上。” 葛荣心中一动,若有所思,但终究不置可否。 人丛中转出高昂二兄高慎,身材中等,相貌亦是平平,一张口就是阴阳怪气:“就怕葛王好心,巴巴跑去替吐斤洛周解围,可人家心里头,嘿嘿,却压根不是这般想。万一吐斤洛周只想借机脱困,并不应约夹击元渊,那。。。可就把葛王给害咯。” 葛荣悚然一惊,哪怕强自压抑,不觉间眉头已紧紧皱起。 “葛王!人心难测呵!”一声断喝,正是高家老大高乾出列,其人白面有须,气宇轩昂。 “就说吐斤洛周能与葛王暂时一心,共破元渊,那之后呢?”高乾冷笑不已:“真个元渊败落了,他吐斤洛周的势力本在我军之上,到那时,他还肯屈身幽燕苦寒之所?倘若吐斤洛周真个无心觊觎河北膏腴之地,那他早该北去征伐辽西、辽东,何故急急挥军南下,非去惹那元渊?” 葛荣如梦初醒,猛地站将起来,喝道:“孤意已决,即召各军聚于广阿,不日发兵南下,共取冀州!” 第三章彭乐 计议已定,葛荣再没了北上救援吐斤洛周的心思。只是此刻说起来,大伙儿还算友军,总不好明着撕破脸皮,于是葛荣唤来宇文泰,让他前去回复吐斤洛周的使者。 出得州衙,独孤信摇头道:“这还没成什么大气候,就已互相算计。。。哎!” 宇文泰亦觉失望,叹了口气道:“罢了,既是葛王之意已决,我等先帮他打发掉吐斤洛周的使者再说罢。” 到了驿馆,吐斤洛周的使者出见,乃是个壮实青年,瞧来年岁不大,比着宇文泰还要小些。 宇文泰便道:“在下宇文泰,此为吾之同僚独孤信。。。” 话音未落,那使者抢着道:“原来你就是宇文泰宇文将军,哈哈,幸会,幸会!” 宇文泰一滞,心想:难不成你竟认识我?怎么我却记不得你是哪个? 使者看出宇文泰的疑惑,笑道:“吾名彭乐,安定人,曾在柔玄镇为兵,自吐斤大王起事,一向效力帐下。其实我也是今日才知宇文将军大名,现下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是个赳赳男儿!” 宇文泰愈发奇怪,不知彭乐为何这般说话。就听彭乐又道:“彭乐听说,今日宇文将军慷慨呈言,想要北上救援我军。事虽不成,彭乐先在此谢过。” 此言一出,宇文泰脸色大变,恰好独孤信目光射来,两个对视一眼,均想:此皆军中密议,他彭乐却是如何得知? 彭乐还在继续:“哎,都怪那高家四兄弟,满肚子小人之心,一张嘴全是挑拨离间。如今可好,葛王听信了谗言。。。” “闭嘴!”宇文泰暴喝一声。说话间,他一步踏上前去,伸右手直接捂住了彭乐的嘴巴。 彭乐眼睛睁得老大,正错愕间,耳畔便传来宇文泰低沉嗓音:“你这混厮,满嘴胡言乱言,不要命了么?” 宇文泰可不是在恫吓彭乐。若教葛荣知晓,这彭乐竟然得悉了军中密议,定会寻个由头杀人灭口,免得坏了两家“和气”。 其实宇文泰也只是初见彭乐,可三言两语间,宇文泰就觉着这彭乐为人单纯,当下生了几分好感,这才出手使其闭嘴,免得惹祸上身。 宇文泰放脱右手,彭乐兀自嘟囔:“都是些大实话,如何不能说?” 宇文泰哭笑不得。一旁独孤信也笑,乃压低了声音道:“果然是个混厮,亏是今日遇着我兄弟两个,若换作别人听到你方才所言,嘿嘿,你一条小命不保!” 彭乐性子直爽,却并不傻,眨巴眨巴眼睛,顿时回过味来,脸色一阵发白。半晌过去,这才回复平静,嘴里嘀咕:“这不刚好碰到你两个了嘛,若换作别人,我可不傻,才不会说哩。” 宇文泰与独孤信为之厥倒。 过得片刻,三个一起放声大笑,居然颇感投缘。 这时宇文泰眯起眼睛,说道:“乐哥儿,我问你,你却是如何知晓我军中机密?” 彭乐支支吾吾,一张脸涨个通红,就是不说话。 独孤信在旁插嘴:“方才还在满嘴胡言,这会儿怎么就不敢说了?” 彭乐挠挠头,瓮声瓮气道:“不说了,不说了,说出去平白害了别人,你两个可莫要逼我。”原来这厮倒也不是全无心机。 宇文泰哑然失笑:“你这人倒也坦荡,罢了,不问也罢。”都是六镇兵户,谁不认得几个故旧?想必他彭乐也是从熟人口中得知了实情罢。宇文泰既是有心回护彭乐,那又何必苦苦追究?至于两家关系,说白了,葛荣既不发兵北上,互相间早该心知肚明。 既是彭乐已知晓内情,冠冕话就省得再说了,宇文泰本打算一走了之,却教彭乐拉住,说道:“今儿个运道好,撞见宇文将军这般顶天立地的好男儿,独孤兄也是好人,彭乐怎能轻易放过?说不得,总要吃杯水酒,结交一番。” 宇文泰想了想,一笑道:“也好,就去吃杯水酒。”独孤信一拍彭乐肩膀:“乐哥儿你这人,嘿嘿,有趣。” 寻个酒肆,好一顿大酒下去,越喝越是投缘。到得后来,三个已是满嘴“黑獭阿干”、“期弥头阿干”、“乐哥儿”。。。 。。。。。。 广阿城外,一片营帐前有“高”字大旗招展,这是高家四兄弟所部的营落。 他兄弟乃渤海郡蓨县(今河北衡水市景县)人,自小便横行乡里,稍长时即招揽剑客四处劫掠,任侠豪义。后因恶了官府,索性聚众起事,不久投在葛荣帐下。 他几个皆允文允武,本领不凡,虽为汉儿,却叫军中鲜卑人都觉着服气。 这时中军帐里响起老四高季式的嗓音:“想我兄弟几个,一向在河北家乡逍遥惯了,如何肯去幽燕苦寒之地?今日好歹劝得葛王留在河北,不枉费我兄弟几个一番口舌。” 老二高慎的声音依旧不阴不阳:“今日葛荣是听进去了,明日可不一定。四郎你口口声声喊他葛王,他葛荣心里,可不定肯当你是自己人。” 还属老三高昂嗓门最大:“姓葛的不喜汉儿,军中皆知。我高昂早看不惯他,大不了,一拍两散。” “确然如此。”老大高乾轻咳一声,道:“葛荣于我等而言,杳非明主。只是一时并无甚么好去处,魏廷亦是昏聩不堪,既如此,我几个稍安勿躁,安心积蓄实力,以待良机。” 第四章重演 将旗崭新,鲜艳夺目。 宇文泰怔怔望着上头“宇文”两个大字,一时出神。他想起了武川,想起了五原,那时也曾有一面“宇文”大旗飘扬,那是耶耶领着众兄弟东征西战,讨伐叛军。时至今日,自个身侧,那滚滚汇流、呱噪而过的,却正是当初视若寇仇的乱军。。。 魏孝昌三年(梁大通元年)三月,葛荣挥军南下,兵围信都。 魏冀州刺史元孚及其兄元信拒不投降,更激励将士,昼夜拒守。 葛荣屡攻不克,战事便延绵开去。乱军在冀州境内大肆劫掠,裹挟民众,直弄得好好一个冀州处处破败,民不聊生。 。。。。。。 九月里,忽传元渊大军转头南下,直往河北而来。葛荣大吃一惊,以为元渊已然袭破吐斤洛周,慌忙收拾部众,舍了信都,沿太行山麓往西北方向逃窜。 途中却听说,元渊并不曾攻下上谷,吐斤洛周尚在燕州地界上待得好好的。葛荣越发惊惶,觉着定是自个在河北搅得太过,以致触怒了元渊,专门回来对付自己。情急之下,葛荣率军跨过井陉,窜入了并州地界。 元渊确然南下了,可却是虚惊一场---魏军一路往南,压根不曾停下过脚步,竟渡黄河而去! 葛荣惊魂未定,一番打听之后,简直欣喜若狂。 原来梁主萧衍去岁攻下寿阳之后,意犹未尽,乃整顿兵马,于月前再发大军,北攻涡阳。 寿阳悬在淮南,于魏人而言,真个丢了也就丢了,不过是少了一根扎在梁国肉中的硬刺。可涡阳地处淮北,眼下正可谓对抗南朝的头一座重镇,若再丢了,梁人怕不就要杀到洛阳来。 涡阳告急,魏国举朝震惊,急切之下,就要调兵南下增援。思来想去,眼下现成的,也就元渊一军可用。 虽说河北、幽燕皆糜烂一片,全仗元渊苦苦支持,可这时也顾不得了,洛阳催诏一道接着一道,元渊不敢怠慢,乃领军匆匆南下,驰援涡阳。 葛荣自谓天命所归,信心百倍,当下率军回转河北,复围信都。 与此同时,吐斤洛周没了元渊压制,声威复振,遂四处出击。数月功夫,他全取幽燕之地,乃整顿兵马,图谋南下河北。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 元渊既去,葛荣与吐斤洛周一南一北,叱咤河北、幽燕,魏廷不能治。 这还没算完,就因葛荣跑去并州晃荡了一圈,可把山西地面上一众杂胡乱民的心思给激活了---先是费也头牧子于并州(州治晋阳,今山西太原)地界聚众造反,声势浩大。继而西部高车人斛律洛阳起于桑干西,肆虐肆州(州治九原,今山西忻州),更向南与费也头牧子连成一片。又有朔州(州治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城民鲜于阿胡据城反,率流民一路南下,竟尔一举攻克魏国旧都平城(今山西大同),朝野上下为之震惊,有识之士惊呼:此非六镇故事重演乎?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话说关中之乱久久不平,糜费却巨,胡太后大为不满,便下旨给萧宝夤与崔延伯,要他两个速速平乱。二人乃兵出长安,向西挺进。 崔延伯自恃勇猛,撇下萧宝夤独自出击,先倒是胜了几仗,结果轻矜急进之下,在安定(今甘肃平凉市泾川县)中了贼首宿勤明达的埋伏,大败亏输,自个也中流矢而亡。 萧宝夤惊急之下,不敢再战,匆匆退回长安。便有流言四起,说是朝廷不满萧宝夤连战连败,将要治其罪责。 不久,魏廷任命御史中尉郦道元为关中大使,赴长安就任。萧宝夤惊惧交加,认定郦道元这是奉命对付自己来了,一横心,乃使人于半道刺死郦道元。 萧宝夤本南齐明帝萧鸾第六子,东昏侯萧宝卷同母兄弟,也曾是皇室贵胄,只因萧衍灭齐建梁,不得已流落北朝。既杀郦道元,萧宝夤胸中戾气迸发,一发不可收拾,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又杀魏国宗室南平王元仲冏,占据长安,举兵反叛,自称大齐皇帝,改元隆绪。 可萧宝夤一介南人,在北地实在没甚根基,隔年年初便因部众内讧,无奈弃了长安,投万俟丑奴去了。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 东西南北,一时俱乱,较之六镇叛时有过之而无不及,洛阳朝廷焦头烂额。 征讨不息,魏国国库早为耗竭,到后来竟预征六年租调,犹不够用,于是罢百官酒肉供应,又收入集市者每次一钱,甚而旅人投住酒店也要收税。如此横征暴敛,百姓无不嗟怨。 吏部郎中辛雄上疏曰:“华夷之民相聚生乱,为何?全因郡守县令不得其人,百姓不堪其扰也。当尽早改其弊端,以抚百姓。为官者,不拘年资长短,既要门望,亦不可缺了才能。若不可并得,先才能而后门望也。以三年为期,考评升降,称职者入京为官,不称者罢官问责。如此一来,为官者人人思以自勉,百姓枉屈可得申雪,天下叛乱自然平息。” 胡太后不听。 第五章大雾 梁主萧衍再兴刀兵,北攻涡阳,究其缘由,倒是与陈庆之颇有些干系。 年初建康之行,因着裴果与杨忠两个不肯作虎,恼了萧衍,陈庆之便绞尽脑汁想要将功补过。加之他本也有心多挣军功,更进一步,于是便打起了再次北伐的主意。 因寿阳之功,陈庆之转了东宫直阁将军,留在建康听用。梁主萧衍忆起往事,便时常召他入宫中手谈。趁下棋之机,陈庆之每每建言献策,或说萧衍仁德,天下心齐;又说魏国纷乱,北伐正当其时,他陈庆之甘为驱策云云。 几次三番过后,萧衍为之心动,又闻魏国四方皆乱,觉着眼下确然是个好时机,乃金口一开,诏以陈庆之假节、授北伐都督,并徐州刺史成景俊所部,联军攻打魏国淮北重镇涡阳。 成景俊离得近,自东向西,先行打到涡阳附近。涡阳城主王纬不敢接战,固守不出,更连连向洛阳告急,这便引来了元渊大军南下。 陈庆之则从建康出兵,至寿阳,豫州南豫州刺史夏侯亶早为备下粮草辎重。 陈庆之大喜过望,连声称谢。当下挥军北上,渡过淮水,直抵涡阳境内。 。。。。。。 这是梁大通元年(魏孝昌三年)十月里的一天,天气阴沉沉的,四下里雾气弥漫,十丈之外不可见物。 淮水北岸,人喊马嘶,一支队伍正在集结。这支人马显然才自南岸渡河而来,河中渡船犹在,船夫们摇桨拉纤,正待南返。 大雾中升起几面将旗,依稀可见上头“冲冠将军裴”、 “雕骑将军杨”的字样,原来正是裴果与杨忠领一军至此。 话说建康之行,裴果与杨忠大失所望,回来豫州之后,不免郁郁。加上伯父裴邃逝去,陈庆之也给留在了建康,裴杨两个一时觉着人情冷落,心情愈差,有时更私下商议:不如寻机离开梁国,回北方投奔阿斗泥去。 外人瞧来,他二人精气神比着先前,那可就差了许多。 时间长了,军中便有微词。夏侯亶看在裴邃与陈庆之份上,嘴里不说,心中总不免生出些想法。 恰好陈庆之北征涡阳,麾下江东兵甚少骑兵,骑将更缺,想起裴果与杨忠正堪大用,便向夏侯亶求助。 夏侯亶正不知该当如何安置裴杨两个,见到陈庆之书信,不由乐了。当即大笔一挥,不但令裴果与杨忠领四百骑军渡河相助,更上书建康,直接将裴杨两个调归陈庆之麾下,从此脱离豫州军籍。 陈庆之自然欢喜,裴杨两个也觉着与陈庆之更亲近些,欣然领命而去。如此一来,居然是皆大欢喜。 四百骑昨日从寿阳出发,今早由豫州军安排船只,渡过淮河,抵达北岸。裴果与杨忠集结兵马,排个简易队列,便即出发,这是要往北去,寻陈庆之主力会和。 雾气实在浓重,这当口即便遣出哨骑,恐也侦不清前方情势,于是裴果下令:全军缓驰,小心而北。 驰出不过数里,突然之间,浓雾破开一角,倏然闯出一道黑影! 大伙儿吓了一跳,尚不及反应,就见前方雾气腾移,又是几道黑影突了出来。 杨忠正走在队伍最前头,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是魏军!” 黑影已近,再是雾气朦胧,可见来者甲盔鲜明,正是魏军骑士无疑! 两下里一照面,梁军固然吃惊,魏军更加震骇,显然他等再也不曾想到,竟在此处遭遇对手。 当是时,杨忠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喝一声:“杀!”一拍马,当先冲了出去,马槊起处,将冲在最前头的魏人骑士一槊刺死。 杨忠既出,梁军骑士纷纷随上,长矛突刺不绝。现出身形来的魏人骑士猝不及防,纷纷落马。 这是一场双方都不曾预料到的遭遇战,又逢大雾遮天蔽日,两下里都辨不清对方虚实,只得硬着头皮向前冲。一时喊杀声、马嘶声、兵刃撞击之声处处都闻,偏偏视野里云遮雾障,虚实不可辨,简直不似凡间。 杨忠骁勇,领着梁军占得先机,步步推进。可浓雾里不断涌出魏军甲士,戳倒一个跳出来一双,砍翻一骑又冒出两骑,仿佛无穷无尽。战得一刻,杨忠也自心惊,渐渐便不能再进,僵持不下。 裴果坐镇中军,耳朵里虽闻杀声震天,抬眼望时,只是滚滚云雾,哪里能看得出甚么? 便有飞骑来报,具述前头战情。 裴果神情严峻,问道:“可知魏军虚实?” “雾气太大,实不可辨!” “战况如何?” “杨将军率前军一百骑奋勇搏杀,挺进四十丈,为魏军所阻,不得复进,此刻酣战正烈!” 裴果暗自思忖:忠哥儿先自挺进了四十丈,可见是我军抢得了先机,魏人陡遭迎头痛击,必不能辨我军虚实;以忠哥儿之勇武,犹不能再进,想必是魏军人数远在我军之上,源源不断而来。。。 我军只四百骑,若教魏人探得虚实,恐死无葬身之所。为今之计,只有拼死抵住,一步不可退,才能震慑魏人,使之退却。 一念至此,裴果大声下令:“中军出五十骑增援前军,余者未得我令,皆不可擅自出击,违令者斩!” “诺!” “你速速前去,与杨将军说,一步不可退。” “诺!” 。。。。。。 厮杀声不绝于耳,惨嚎声更是此起彼伏,不望可知,前方战况极为惨烈。 不久飞骑又至,马上骑士气喘吁吁:“魏军人数实在太多,接踵而至,杨将军那里损耗甚众,怕是顶不住了!” 裴果面无表情:“中军再分五十骑前往增援。你与杨将军说,此战胜负,皆在他的身上!” 骑士叹了口气,调转马头,匆匆而去。 。。。。。。 小半个时辰之后,飞骑重返。这次他身上脸上皆见斑斑血迹,肩窝里还斜插着一支羽箭,一见裴果,当时就滚下马来,哭喊道:“杨将军坐骑为魏人刺伤,不慎滚下马来,幸得众兄弟拼死救出。我军损伤大半,真个。。。真个是吃不消了呵!” 边上一众梁军将士面面相觑,露出惊惧之色。便有人道:“裴将军,魏军显然人多势众,而我军便只这点人马,再是死战,济得何事?不如趁此大雾,赶紧退去。” 裴果勃然变色,一把扯下头上兜鍪,重重掷在地上,厉声喝叱:“身后不远便是淮水,却能退到哪里去?今日一战,唯死耳!再敢胡言乱语,坏我军心者,杀无赦!” “中军剩余百骑皆往增援,后军百骑前移,至中军位置。”说完这句,裴果一转头,对着那飞骑叫道:“还是你去,与杨将军只说四个字,死战不退!” 裴果语气不容置疑,飞骑重重一跺脚,跳上马,如飞而去。 第六章费穆 大雾依旧,不觉间,厮杀声似乎小了许多。 “是时候了!”裴果提气高叫:“后军百骑皆随我出击,一鼓破敌!”说罢两腿用力一夹,黄骢马早不可耐,如飞窜出。 梁军不明所以,可既是主将都扑出去了,岂容迟疑,发一声喊,一齐催马冲出。 一路前冲,沿途伏尸遍地,两军都有,总是魏军死伤更多些;雾中偶有无主孤马窜出,迎风悲鸣。战况惨烈,触目惊心。 裴果一声不吭,闷了头猛冲,突然间前方人影憧憧,原来已是闯入战阵。但见东一处,西一处,无处不在厮杀,然而人声寥寥,将士挥刀舞矛时也自迟滞,应是双方人马都已疲乏。 一百骑生力军加入,又有裴果为锋矢箭头,譬如狂飙突进,所到之处,魏人无不披靡。 两军本在僵持,裴果一到,情势转瞬大变,魏军支持不住,发一声喊,纷纷掉头逃窜。 旋风般突进六十丈,裴果奋力搏杀之余,不忘抬眼观察周遭情势。眼帘里出现一面大旗,上书“平南将军费”五个大字,裴果定睛一看,虽有雾气半遮,依稀可辨旗下之人面目。 “怎么会是他?”裴果大吃一惊,原来旗下之将非是旁人,赫然便是当初在盛乐会过面、还吃过酒的魏国朔州刺史、辅国将军费穆! 费穆曾凭着一己之力,力保盛乐不失,使得破六韩拔陵主力无得东进。其人极善用兵,实在是个劲敌。 生逢乱世,各为其主,何况眼下正是生死攸关的要紧当口,再是故人,又能如何?裴果更无迟疑,挂槊摘弓,“嗖”的就是一箭射去。 雾气翻腾不息,羽箭终是失了准头,没能正中费穆面门。略略偏高了三寸,咚”的一声闷响,正撞在费穆兜鍪之上。 撞击力甚重,费穆就觉着脑壳欲裂,“哇”的一声喊了出来,一时头晕眼花,几乎就要坠下马去,哪里还堪再战?于是拼力大叫:“退!退!速速退兵!” 身侧亲卫一拥而上,一把拉住费穆马头,护着主将掉头就跑,转瞬隐入雾中不见。 费穆既退,魏军焉敢再战?个个丢盔弃甲,不要命的奔逃。四下里兵败如山倒,却不知身后大雾里头,追着他等砍杀不休的,不过是百余骑梁军。 裴果尾衔不止,一路追出去十几里远,到后来实在是辨不清方向,这才罢休。事后计点,魏人战死、受伤、投降者,超过千骑。 你道为何费穆竟会出现此处,还与裴果杨忠莫名其妙打了场遭遇战? 原来寿阳败后,魏廷深惧梁军,调元渊大军南下还嫌不足,又在洛阳拼力凑出四千骑兵,共赴涡阳助战。 费穆先是为尔朱荣强留在秀容,过了好久尔朱荣才放他脱身,那时六镇已平,再回盛乐早是物是人非。费穆无奈,只得跑去洛阳请罪。 他是武康公李崇旧部,胡太后不喜,便欲治罪。皇帝元诩终是硬气了一回,力保费穆,最后罢去朔州刺史一职,留在洛阳听用。 此番涡阳战起,魏廷想起费穆善战,乃授平南将军、散骑常侍,领两千骑驰援涡阳。另外两千骑则由河南尹、散骑常侍李奖率领,一齐南下。两军四千骑日夜兼程,正与昨日抵达涡阳境内。 元渊大军步骑混杂,行速不及费穆与李奖的骑军,又从河北千里迢迢而来,此时尚未赶至涡阳。费穆便与李奖说道:“梁人屯兵涡阳城下,只知广阳王大军尚在途中,却不知我两军已至,必无防备。兵贵神速,不如我两个率军急进,直抵淮水北岸,绕去梁军身后。到那时,再返身杀回,必能打梁军一个措手不及,可一鼓破敌也!” “朗兴好计!”李奖点头:“便令众军休息一夜,明日一早,我两个一东一西,出兵急进!。” 此计端的毒辣,若真叫费穆得逞,只怕陈庆之吃亏不小。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今早起来,大雾弥漫,何得急进?只是计议已定,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费穆无奈,也只好硬着头皮催促将士向前。 将至淮水北岸,无巧不成书,居然就撞到了裴果杨忠所部,登时战成一团。 裴果定策,杨忠用命,梁军死死顶住魏军冲击,一而再,再而三,始终不退半步。 雾中辨不清梁军虚实,费穆越打越是心惊,暗忖:难道是自己运气不好,撞上了梁军主力?一念至此,胆气陡降。 再往后,裴果杀至,一箭撞得费穆心胆俱裂,亡命逃窜去也。梁军由是大胜,以四百骑大破魏骑两千,战果辉煌至极。 时值晌午,雾气渐消。裴果得胜而回,大老远便见杨忠倚树而坐,兜鍪没了,发髻散乱,胸前还耷拉着七八支羽箭。。。 裴果扬鞭疾驰,片刻到了近前,一跃下马,慌忙叫道:“忠哥儿,可有大碍?” 杨忠一笑:“无事。”轻轻拨动身前羽箭,原来都挂在厚甲之上,并不曾破体而入。 裴果长出了一口气,正色道:“此一战,我定要忠哥儿死战不退,实在是。。。” 不及说完,杨忠一摆手:“孝宽无须多说,论韬略战法,你比我在行!” 两个目光一对,各自点头,长笑不止。 第七章留恋 费穆急急而来,稀里糊涂打了一仗,又匆匆败走。损兵折将,痛惜不已。 至于李奖一军,也没占得便宜---他就压根没有撞见梁军的影子,大雾里迷失了方向,兜兜转转半天,抬头一看,涡阳城居然就在眼前。先机已失,大伙儿垂头丧气,商量过后,索性叫开城门,进涡阳城歇脚去也。 待裴果与杨忠寻着陈庆之主力,述说一番,陈庆之真个是又惊又喜。惊的是魏人居然出现在自己身后,若突然杀至,那可真正大事不妙;喜的是裴杨两个不但骁勇无匹,还大有运道,莫名其妙打了一仗,竟能以少胜多,实在可喜可贺。尤其裴果,经此一战,已足见其谙晓用兵之道,果然高门之后,天生资质超卓? 当下宣谕全军,士气为之大振。 陈庆之喜气洋洋,回去中军帐内,独留裴果与杨忠两个说话。没曾想,他尚不及开口,裴果怒气匆匆,先自喊了出来:“陈子云!你身为一军主帅,敌骑都快杀到淮水岸边了,你居然毫无知觉。我军渡河前来,既无接应,更不见援军。你你你,你怎么当的主帅?” 今日虽胜,四百骑也折了百五十骑之多,情势凶险,稍有不慎,怕不就落个全军覆没。裴果一念至此,焉能不怒?话儿说得相当不客气。 陈庆之一滞,不曾想裴果这般大火气,言语间全不把自己这个主将放在眼里,当时脸上就一阵青,一阵红。 终究裴果不是别人,乃是裴邃之侄,何况陈庆之早知裴杨两个心思未必就在大梁,否则换了一般人,陈庆之多半就要拍案大怒。于是他沉默半响,讪讪道:“确然是陈庆之大意了,虽探得魏廷已遣援军南下,却不知竟然另有其人,还来得这般快。。。” 即便元渊大军南下之事,陈庆之也是这两日才得探知,这还是因着元渊兵马众多,行军起来藏匿不住消息。费穆李奖两军既少,来得又实在快,若要陈庆之未卜先知,也确实难为了他。再说今日这场大雾,固然帮着裴果杨忠赢下遭遇战,却也累得陈庆之无法侦知周遭情势。 话音未落,裴果又道:“一句大意就算了?哼!不如你去说给战死的同袍听。” 陈庆之也不是那般大度之人,闻言一皱眉头,冷冷道:“孝宽,我已认了是我的不对,你还喋喋不休,这是要怎的?要拿我治罪不成?” “你。。。” 一时间三人俱都沉默,帐内气氛颇为尴尬。 沉默间,裴果与杨忠对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当下裴果一咬牙,压低了声音道:“我不喊你陈将军,喊你一声陈子云,是我两个觉着与你交情匪浅。有些话,我两个不方便与别人讲,却实在不想瞒你。我两个,已无意留在梁国!” 裴果莫名发怒,固然是因着今日损折了不少部下,说到底,还是在梁国待得不如意,借机发泄罢了。 陈庆之早知他两个有此心思,自不会震惊当场,反而冷笑一声,拔高了声音道:“大战在即,你两个这时候撂挑子不干,嘿嘿,算甚么男儿汉?孝宽,你扪心自问,这么做,可对得起你故去的伯父?” “我。。。”裴果竟是无言以对。 陈庆之叹了口气,语气转缓:“你两个本为汉儿,又都是华夏高门之后,做甚回去北国胡夷之地?难道这偌大梁国,就没你一丝留恋之处?” 陈庆之嘴里说的,其实是华夷之别,以及裴邃对裴果的期盼,可落在裴果耳朵里,打了个激灵,浮现眼前的,却是那道白玉无瑕的倩影。悠悠想着,不觉怔怔出神。 那边厢杨忠不曾注意到裴果的异状,乃脱口而出:“若有留恋之处,今日不会开口!” 陈庆之一脸失望,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消沉:“承蒙你两个认我为故交,我陈庆之也记得大伙儿之间的情谊。既是你两个铁了心要走,我。。。不为难你们。” 杨忠倒是不曾想陈庆之这般干脆,心中微觉感动,乃重重拱手,以为致谢。一回头,却见裴果目光发滞,一脸魂不守舍。 杨忠一怔,待要上前去拍裴果肩膀时,就听陈庆之声音又起: “只是你两个回去北国,不过多了两名逃犯罢了,就算能藏身甚么秀容山中,却要何时才能报得大仇?” 杨忠答不上来,支吾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十年?”陈庆之一笑,突然凑上一步,神神秘秘地道:“若我说,你两个留在我军中,今年就可大仇得报,又如何?” 此言一出,不独杨忠,裴果也清醒过来,一齐叫道:“此言何意?” 陈庆之哈哈大笑:“实不相瞒,涡阳告急,魏廷已从河北急调元渊大军南下。若是消息无误,当在三五日内抵达涡阳!” 譬如耳边炸起了阵阵惊雷,裴果与杨忠目瞪口呆,神色剧变。 “呛啷”一声,裴果拔佩刀在手,咬牙切齿:“不走了!今冬,必杀元渊而后快!” 裴果说得斩钉截铁,杨忠自是点头附和。 陈庆之这时反倒不笑了,一正脸色,朗声道:“元渊势大,他既南下,涡阳必有苦战。冲冠将军裴果,雕骑将军杨忠听令!” “末将在!” “我欲集军中骑兵七百五十,并你两个本部二百五十骑,合计千骑,立‘冠骑军'。便以裴果为冠骑军主,杨忠为副,为我北伐大军先锋,驰骋淮北,戮力破敌。如何?” “敢不从命?” 第八章行险 驼涧,距涡阳城西北,四十里也。 名虽曰涧,实则浅浅细水一条,宽不及三丈。时逢冬日,不少地方都已露出河床来,便有水处,也只淹过脚踝。 涧两侧亦不见山谷,周遭更是一马平川。换而言之,这地儿无险无隘,不论步、骑,皆可轻易通过。唯涧东南两百多丈处,突兀出一片矮丘,抬眼可见其上有松林繁茂,占地算不得广大,但也颇有些规模。 一阵清风徐来,松林微微晃动,发出沙沙之声。 并无片风吹来,松林无风自动,发出沙沙之声,几不可闻。 天色将暗未暗,远远自是瞧不分明。可这时若有人钻入林去,仔细一瞧,定会大吃一惊:哪里来这许多人马藏在林中? 。。。。。。 话说今日一早,梁国北伐大军营中,中军帐里人头攒动,济济一堂。 陈庆之以下,北伐军众将咸集,此外徐州刺史成景俊也领着部将前来,共商大事。 议了一阵涡阳敌情,又说了一会两军配合事宜,便有从事禀报:“元渊大军一路南下,渡过黄河,目前主力正驻扎城父(今安徽亳州东南城父镇)休整。其前锋犹在行进,一两日内可至涡阳。” 帐中舆图高挂,当下大伙儿走到图前,指指点点。 陈庆之先开口:“元渊大军号称十万,我料必无此数,可六七万总该有的。其战力么。。。”顿了顿,转头问裴果:“孝宽曾在元渊军中待过,熟知内情,可否为我等细说一番?” 裴果闻言出列,朗声道:“元渊领军,可谓中规中矩,虽不致鲁莽行事,却也没甚么出彩之处。” 徐州刺史成景俊有些疑惑:“元渊曾在五原以少胜多,一战击溃破六韩拔陵。如此说来,可称良将呵。” 裴果嘿嘿冷笑:“元渊能击溃破六韩拔陵,全仗麾下参军于谨说降了西部高车,更皆蠕蠕主阿那瓌率军相助。若教元渊独抗拔陵,嘿嘿,怕是输多胜少。” 陈庆之一抚短髭:“如此说来,元渊兵虽不少,却也算不得什么劲敌。” “正是!”裴果大声道:“而且那于谨因恶了元渊,已给赶回洛阳。如今元渊帐下,皆平庸之辈也。” 陈庆之闻言甚是欣喜,点了点头道:“天候一日赛过一日的冷,就怕大雪封路,则涡阳难取也。拖得久了,恐变数太多,既如此,此战宜速战速决。我意,可遣军绕过涡阳,先于半途击破元渊部前锋,以损其势,以慑敌胆。” 众将议论纷纷,半数赞成,半数却觉着不妥。 成景俊想了想,沉声道:“元渊所部到底是一支得胜之军,未可小觑。既为前锋,必是其中精锐,更加不好对付。我军冒险绕过涡阳前去突袭其前锋,即便获胜,不伤元渊主力,万一落败,反坠了我军士气。兵法云,以近待远,以佚待劳,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既如此,我意还是固寨涡阳城下,不逞险为上。” 陈庆之摇了摇头,说道:“确该以逸待劳。可若是叫魏人休整够了,岂不就不劳了?是故,当趁着眼下魏人远来劳顿,阵列不齐,一鼓挫其士气。魏军自觉离着我军尚远,必不见疑,我军出其不意,岂有不胜之理?” 又有徐州军将出声道:“冒险绕过涡阳,万一竟叫城中魏人发觉,挥兵出城截杀,则我军遭到前后夹击,可就大大不妙。” 此言倒是颇有几分道理,陈庆之眉头皱起,自语道:“若如此,当遣一支奇兵前去,人数不为多,却要精锐善战,且进兵神速。如此,当可躲过涡阳城耳目。” 一转头,正看到裴果与杨忠两个,陈庆之眼睛一亮,脱口而出:“你两个麾下皆为骑军,此去最合适不过!”才说完这句,自个又摇了摇头,叹道:“魏军前锋便没一万,也有八千,你两个才只一千骑。以一千对一万,再是精锐,难,难,难!” 陈庆之沉吟不决,成景俊便再开口劝他莫要心急,徐州军将纷纷应和。说得片刻,北伐军中诸多将校也觉着太过冒险,遂一同附和成景俊之言。 陈庆之听在耳朵里,一时犯了难。 便在这时,裴果大剌剌走上一步,提气叫道:“既要速战速决,如何能畏首畏尾?大伙儿无须疑虑,我与杨忠将军只率本部冠骑军前去,必不教涡阳城中发觉。” 陈庆之精神一振,瞪大了眼睛道:“只你本部一千骑前去,果能成功?” “定不辱使命!” “好!”陈庆之用兵,其实颇好行险,正奇之间,更善奇变。他本不舍此次战机,既是裴果有心,此议遂决。成景俊见是陈庆之麾下自行出战,与徐州军无干,也不好多说。 当下裴果一军风驰电掣,绕个大大圈子,远远避开涡阳周遭,再转折趋往西北方向。速度奇快,压根没撞见什么魏军探子。 至驼涧,日头已到了西边。裴果下令临涧而止,将士暂休,饮水进食,又遣哨骑四出。 不久哨骑如飞而回,急急禀报,言魏军前锋只在十几里外,且还在南下途中,并无止歇之意。 裴果一惊:“来得这般快?”抬头看了看天际,皱着眉头对杨忠道:“我本推算,日落之前魏人前锋多半赶不到此地,自会在前头寻一处安营扎寨。如此一来,我等便可摸将前去,趁夜袭营,来个以少胜多。孰料他等还在行进,过得一阵,岂不就要与我军迎头撞上?” 杨忠搓着双手,不无担忧:“魏人再是远来劳顿,我军到底人少,若与之正面硬战,胜算不大。” 裴果有些焦急,自语道:“话儿都说了出去,此时退兵,回去可就再没了脸面。。。” “大不了拼一把!”杨忠一咬牙:“此番还是我冲锋在前,孝宽你坐镇其后,不见得就会输。” “不可!”裴果赶忙摇头:“前番与费穆死战,纯属无奈之举。我心中再是想速战速决,杀了那元渊报仇,也不能鲁莽行事。此番,绝不拿弟兄们性命做赌!” 裴果说完,强自定下心神,举目四望。 突然他“啊呀”一声,大是惊喜:“忠哥儿你看!”手指处,正乃驼涧东南方那边松林:“天色将暗,算算脚程,魏人最多赶到此地附近,必要安营扎寨。我等大可藏身林中,待夜深再行出袭,岂能不胜?” 杨忠微有迟疑,说道:“若是魏军遣人入林查看,岂不糟糕?” 裴果一笑:“陈将军也说了,魏人自觉离着我军尚远,决计不会想到我军竟会绕过涡阳,跑到驼涧这般远的地方来。何况这林子又不算大,藏下我军千骑已是极限,魏人看到,也会觉着无须担忧,多半不会进来查探。” 杨忠“嗯”了一声道:“有理!” 说干就干,片刻功夫,一千骑尽数隐入林中。人含草、马衔枚,尽量不使发声,耐下性子,单等魏军现身。 第九章驼涧 天色将暗未暗之时,天空飘飘落下稀疏小雪,魏军先锋正好到了驼涧边上,乃沿着驼涧北岸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呼啦一堆魏军哨骑驰出,四下里散了开去。 倒是有两骑越过驼涧,正往东南方向而来。马蹄得得,到了林子左近,一人道:“可要进去一探?” 林中杨忠听到,心头一紧,右手探出,已搭在了腰间刀把之上。却听耳畔裴果低语:“莫慌。” 果然另一人声音响起:“不必了吧,这林子也不大,藏得下几个人?天气寒冷,夜色渐沉,万一进去撞着些凶虫狠兽,那不是倒了大楣?”说着拢起双手放在嘴边,不住呵气取暖。 先前那人还在犹豫,就听一阵风呜呜从林中旋出,如哭如泣;视野里黑黢黢的看不分明,枝杈草叶幽移鬼动,瞧着好不瘆人。当下打个寒颤,点头道:“也对。走走走,赶紧回去,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马蹄渐远,杨忠长出了一口气。 。。。。。。 夜深时分,一整座魏军寨子都似睡着了,寂静无声。 “倒是睡得踏实。”裴果冷笑一声,打个手势,下令出击。一千冠骑军将士早等得心烦意躁,这时哪里还按捺得住?一个个动如脱兔,自密林中钻出,幽夜里仿若鬼魅。 松林距驼涧二百来丈,裴果先领着麾下缓驰而前,声音压得极小;走过一半,猛然扬鞭打马,提速而起。 将近驼涧时,冠骑军马速几乎提到了最高点,隆隆如巨雷行天,震颤大地。空中雪花本是荡荡悠悠,为骑军呼哨而过,一片片打起了胡旋,漫天乱抖。 魏军营门前,几个哨卒自昏沉中惊醒,抬眼一望,顿时魂飞魄散。此刻休说警醒全营,怕是自个都不及跑开,于是扑通跪倒,呼天喊地,一忽儿祈求“佛陀”,一忽儿又叫起了“老子天师”,恨不得眼前驼涧陡然深个十倍百倍,竟尔就阻住了梁军步伐。 然而驼涧水浅依旧,又哪里挡得住冠骑军铁蹄? 一千骑破营而入,如摧枯拉朽,毫无阻滞。转瞬突进数百步,到处放火杀人。 魏军将士自帐中惊起,凡现身者,少不得刀矛羽箭伺候;若躲在里头不出,军帐燃起,早给烧得哇哇大叫。于是一整座魏营狼奔豕突,处处可见赤脚单衣的魏人哭嚎逃散,溃乱一片。 杨忠还是冲在最前,高举高打,一路不停。忽而前头一空,原来已是杀了个对穿,破营而出。 裴果坐镇中军,但发现哪里有魏人聚众之势,长槊指处,便有预备队适时杀出,一阵冲杀,将之冰消瓦解。 魏人再多,全无集阵抵抗之机,唯竭力逃命罢了。 沉沉黑夜,驼涧魏营里火光冲天,一千冠骑军骑士纵马驰骋,来回扑杀,魏人死伤惨重,鲜血浸染黄土白雪。 至天明,裴果喝令收兵,粗略检点,斩首四千余级,乃得胜班师。 元渊部前锋近万大军,营中战死一半,其余逃至荒野,冻饿而死又有三千余,最后逃回性命的,不到千人,几乎落个全军覆没。 消息传到元渊军中,众皆震恐。元渊也自心慌,一时踌躇,于城父逡巡不前。 涡阳城里更是乱了手脚,费穆倒是有心再出城邀战,可压根没人附和,连李奖都说:“梁人新胜,锐气正盛,宜坚守城池,避其锋芒。”于是以泥石封堵四门,又分兵驻守各处戍堡险隘,只要是元渊不到,决计不放一人出城。 。。。。。。 裴杨两个大胜而回,军中莫不叹服,陈庆之笑得合不拢口。 成景俊世家出身,军功显赫,此番北伐居然屈身陈庆之这个寒人之下,心中本有些不服气,此时见北伐军一战大胜,以一千破一万,也不由暗赞陈庆之胆大果锐,确然有本事。 陈庆之再行升帐议事,豪气满膛:“探子来报,元渊受挫,现下驻足城父不敢往南,此正我军良机也。诸君,但有计议,尽管说来!” 便有人道:“魏人已然胆寒,可分一部偏师以慑元渊兵马,其余主力猛攻涡阳,料想不久可下。” 陈庆之沉吟道:“就怕偏师震不住元渊大军,反被他欺了过来,威胁我军侧翼。” 又有人道:“那么不如等元渊所部开进涡阳,到时我北伐军与徐州军并力攻打,以正取胜。” “不妥。”陈庆之摇了摇头:“涡阳城坚,即与寿阳相比,不遑多让。若得元渊大军入城,守军实力雄厚,我等再行攻打时,怕不又似寿阳那会,落个久攻不下。” “何如仿效寿阳之役,蓄水决堤,倒灌涡阳?”一个武将凑上前来,瓮声瓮气说了一句。 “水淹涡阳?”陈庆之哑然失笑:“涡阳地势颇高,又无大河环绕,如何引水倒灌?即便你能召来十万民夫,费力挖渠以通淮水。我且问你,此为冬日,淮水都是半枯,却要蓄到哪年哪月?” 武将满脸通红,悻悻而退。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出什么好主意来。陈庆之眯着眼睛,嘴角半扬,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来,扫过去。。。 裴果心中一动,踏上一步:“都督可有妙计教我等?” 陈庆之嘿嘿一笑,乃轻咳一声,提气道:“欲取涡阳,先破元渊!” “欲取涡阳,先破元渊。”成景俊嘀咕两句,沉声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计将安出?” 陈庆之一笑道:“元渊新败,士气不振,涡阳魏军亦是胆寒不出。我意,不如趁胜进兵,阻元渊军于涡阳之北,无使其入城,再寻机破之。元渊若去,则涡阳必为我囊中之物也!” 帐中一片哗然。 “破元渊于涡阳之北?”成景俊皱眉道:“可如此一来,我军岂不要夹在元渊与涡阳之间?前虎后狼,自陷其中,这般行险。。。妥当么?” 陈庆之一正脸色,朝着成景俊重重拱手:“成使君,若我陈庆之独军前往,那真是叫自陷重围。可若是徐州军共往,两军合一则兵力不逊元渊,即便魏人前后夹击,我自信也能应付自如。如今看来,元渊不过尔尔,一俟破之,涡阳唾手可得也!” 成景俊兀自沉吟。 陈庆之突地放声大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用此策,何来速战速决?成使君,此役,缺不得你呵!” 成景俊眼睛一亮,胸中豪气陡生,哈哈一笑:“不入虎穴,不得虎子,陈都督此言得之。那好,就这么办!” 第十章涡阳 梁大通元年(魏孝昌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涡阳北偏东三十里处,阎集地面上喊杀声震天。 交战双方人数其实都算不得多,一方约在七百之数,全是步卒,旗号甲饰一望即知,乃是梁国徐州军一部。另一方则隶属魏平南将军、散骑常侍费穆麾下,人数只三百多,可却是清一色的精骑,此刻仗着马力往来纵横,正不断冲击梁军阵列。 昨日刚下过一场大雪,天气严寒,地上白雪堆得老厚老深。梁军踩在雪上,一脚深一脚浅,跑两步都觉着喘得慌,刺骨寒意穿透薄靴,一阵阵传将上来,钻心的疼。反观魏军,一个个骑在马上,罩着皮裘,不虞风雪侵袭,跃马扬鞭之间,皆精神抖擞。 初时梁军仗着弓弩强横,还能将魏骑远远赶开,渐渐箭矢稀少,便给魏军骑士不断逼近。雪地里梁军步卒转动不便,又冷又饿,战力下降极快。魏军窥得分明,不时进击,把梁军阵列一片片割裂开来。 再战得片刻,梁军败相已露,其阵势不存,将士们几乎都在各自为战,却哪里是往来如飞的魏军骑士对手?但魏军骑士飞马而过,总有梁军步卒惨叫声起,鲜血染红白雪。 正危急时,有隆隆马蹄声起,雪白大地上跃然升起一条黑线,片刻已近。 徐州军将士欣喜若狂:“冠骑军!是冠骑军到了!我等有救了!” 正是裴果领五百冠骑军将士及时杀到。 自涡阳大战以来,冠骑军屡破敌军,战绩骄人,魏人为之胆寒。这时眼见裴果旗号,魏军骑士竟不敢交战,呼哨声中,一个个撤离战场,打马往南逃窜。 南边涡阳城所在,情势不明,裴果也不敢轻易追杀,乃止马收兵。 数百徐州军将士死里逃生,精神为之一振,赶忙舆死扶伤,奋力自雪地里拔腿前行,匆匆北撤。 领头的徐州军将官上前对裴果拱手称谢,裴果却一摆手道:“尚有军务在身,耽搁不得。这就去了,后会有期!”言罢领着五百骑掉头就跑,不多久消失无踪。 那徐州军将官摇了摇头,自语道:“这等冰天雪地,我等步卒自是困苦不堪。裴将军虽领骑军,日子却也不好过,每日里东南西北,不知要跑多少地儿去接应各军,累也累个半死。” “可不是?”边上早有人接口:“自打来了这涡阳北边,可算苦了我等,竟是无日不战。赶跑北边元渊所部,南边涡阳城魏军又出来袭扰;驱走涡阳魏军,元渊复又派人进犯。真正是左支右绌,疲于奔命。再加上这鬼天气,出来一遭也不用打战,先要冻死冻伤一堆兄弟。” “如此天候,就该安安稳稳待在涡阳之南,与魏人慢慢相持便是。眼下可好,非要跑来这涡阳之北,硬生生夹在南北魏军之间,人家岂有不打你之理?” “还不都怪那陈庆之轻矜自大,赢了两仗,都不晓得自个几斤几两了,竟敢如此行险。哎,偏生成使君还就给他说动了,这下可真是,欲哭无泪呵。。。” 自打大半个月前梁军合兵推进至涡阳之北,魏人就如饿狼嗅到了血腥,从南北两个方向不断发起进攻,日夜不歇。梁军四处接仗,可谓无日不战。 天候实在寒冷,若下大雪,便如今日这般,梁军步卒寸步难行。若不下雪时,到处冻得硬梆梆的,也不好受。偶有三五日天气转暖,艳阳高照,结果四下里化冻后变作一片泥泞,踩在上头湿冷透鞋,终日不干,愈加难过。 总而言之,这段时间里,各部梁军将士实是苦不堪言。裴果与杨忠领着冠骑军有马可骑,瞧着似乎舒坦些,可却要担负机动之责,哪一处吃紧都得跑去救援,有时竟比步卒还要辛苦三分。 陈庆之也觉一个头两个大---天候转冷太快,冰天雪地里许多战谋施展不开,魏人又学了个乖,无论南北哪一头,从不孤军深入,总是两头牵制。如此一来,梁军进展甚小,难伤元渊主力。 。。。。。。 此刻驼涧附近梁军中军大帐内,各部将领齐集,可闻争执声甚大。 几个徐州军将领气急败坏:“这般下去,真正是吃不消了!先不说各部疲累不堪,光是粮草柴薪转运,总要绕过涡阳城才至军中,车队时常遭袭,损失巨大,这岂是长久之计?” 他几个半围着陈庆之,手舞足蹈,口沫横飞,俨然群情汹汹。成景俊站在后头冷眼旁观,虽见部下无礼,硬是不肯出声阻止。 北伐军众将眼见主将窘迫,自是责无旁贷,大步上前围在陈庆之身侧,对着那几个徐州军将领怒目而视。可他等心底深处,也在暗忖:原先陈都督所言,说是很快就能击破元渊所部,轻轻松松返攻涡阳。孰料打到现在毫无进展,军中所携粮秣柴薪反倒吃紧起来。长此以往,只怕。。。只怕真是叫自陷死地了。 两下里斗鸡一般对峙一处,帐中气氛大是不睦。说也奇怪,平日里陈庆之一向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今次却沉默不语,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些甚么。 要紧当口,还是裴果推开众人,上前两步高声说道:“我军确然疲累困苦,可魏军又何尝不是?这几日我转战南北,所到之处,魏军大多战力平平,士气不高。抓到俘虏,也都说吃食不足,缺衣受冻。既是冬日里两军作战,本该这般情状,诸位又何必抱怨不休?难不成,大伙儿竟怕了眼前魏军?” 裴果威名既盛,这一阵又多次救援过各部兵马,颇受军中各部礼敬。众人见是他说话,一时无人反驳。 “哼!”这时成景俊开了腔:“我大梁男儿岂惧区区索虏?若是硬碰硬打下去,那倒也无妨。可今日非是抱怨,实在是某家收到探报,涡阳魏军正在南边大肆修筑戍堡,自西向东,绵延十几座之多。若待这些戍堡一一建成,譬如铁锁横江,不但我军粮道断绝,怕是大军再想南撤,到那时也不可得!” “啊?”帐中一片喧哗。不独徐州军将领,连北伐军众将也都面色大变,震恐不已。有人颤声叫道:“成使君。。。可有见教?” 成景俊点点头,一脸肃然:“自该及时南撤,整顿兵力后勤,徐徐图之。即便时候拖得久些,开春再战,总好过如此蹈险。万一真个兵败此处,不但取不下涡阳,怕是连寿阳、徐州也要震动!” 成景俊说完,徐州军将领自是大声叫好。北伐军众将面面相觑,心底也已动摇,纷纷把目光投向陈庆之。有那急性子的忍不住喊出声来:“都督,事情急了,宜早下决断呵!” 第十一章密诏 一直不曾说话的陈庆之终于开了口,怒目圆睁,堪堪叫出五个字:“取我节杖来!” 众人皆是一滞:“这。。。” 早有心腹亲卫奉上北伐都督节杖,陈庆之一把接过,也不说话,闷了头竟冲出中军帐外去也。 众人愈加惊诧,纷纷出帐去看。成景俊黑了脸,老大不情愿挤在人群之中。 陈庆之双手用劲,重重一插,立节杖于军门之下。众人便听到他高亢的声音:“我等至此,大小不下百战,流血殒命,糜费无数,为何?” “自是为了夺取涡阳,建功立业!”人群中有人叫喊。 “建功立业?”陈庆之冷笑:“我瞧尔等军无战心,一个个只谋退兵,这也叫建功立业?”陡然拔高声音,厉声叱道:“要我说,尔等稍见困厄便行退缩,如此行径,与那聚众劫掠的贼匪无二,何称大梁官军?何谈建功立业?” 成景俊怒起,高声叫道:“你这是徒逞匹夫之勇,陷我大军安危于不顾!” 陈庆之狂笑大呼:“索虏死守涡阳,我本无计可施。如今他等大举出动,四处筑堡,我正可分而击之。此非逞匹夫之勇,反是我军的良机到了!” 成景俊气极反笑,徐州军一众将官对着陈庆之指指点点,喧闹声震天。北伐军众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眼见得场中情势就要失控,陈庆之忽地一拍节杖,面色涨红,声若雷霆:“既是如此,我也不废话了。诸君听好!出征之前,陛下另有密诏赐我,授我便宜行事之权。今日之事,尔等说什么也没有用!若定要班师,休怪我陈庆之依诏查办!” 此言一出,北伐军众将先自安静下来。徐州军一众将校为之一震,喧闹声弱了下去,犹在嗡嗡窃语。 成景俊将信将疑,正要再说些什么,那边厢陈庆之又开口大叫:“孝宽!取密诏来!” 裴果应声而出,大踏步往中军帐去。走得四五步,忽然回头叫道:“都督三思!先前你与我说过,若见明诏,则必是军中有人违令犯事,见诏者诛。。。都督,三思呵!” 陈庆之脸一沉,厉声道:“恁多废话!去!取密诏来!” 裴果无奈,一转头,抬起了脚。 “慢着!”成景俊叫得一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裴果闻声止住脚步,巴巴去看成景俊。 成景俊胸膛起伏,喘气半晌,突地探手伸出五指,沉声道:“五日!我徐州军再待五日,若还无分毫进展,便有密诏在此,大不了我成景俊自缚往建康请罪,终不能枉害诸军性命!” 蹭蹭蹭,陈庆之脱开节杖,几步走了过来,重重抱拳:“请成使君为我阻元渊所部。五日之内,我北伐军必破涡阳诸堡!”一转头,语北伐军众将道:“我早说此一战,须置之死地而后生。既如此,是死是生,皆在这五日内!” 裴果带头,北伐军众将吼声如雷:“必破涡阳诸堡!” 。。。。。。 计议已定,成景俊率军而去,北伐军各部也做了一应遣派。此刻中军帐里,只留陈庆之、裴果与杨忠三人。 杨忠来回踱步,想必是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道:“都督。。。” “何事?” “你果有密诏在手?” 陈庆之没好气道:“我有屁个密诏!不这么说,徐州军怕是今儿个就要与我等散伙!” 杨忠目瞪口呆,转头又问裴果:“那孝宽你还。。。” 裴果嘿嘿冷笑:“真要退了兵,万一竟叫元渊跑了,那我不是追悔莫及?” “啧啧。”杨忠挠挠后脑勺:“你两个。。。”退开一边,摇头作无奈状。 那边厢裴果开口,问陈庆之道:“都督,先前你说欲取涡阳,必要先破元渊。如何现下又撇下元渊,反去攻打涡阳?” 陈庆之一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用兵岂能固守一策?先破元渊,涡阳易取;先取涡阳,元渊同样孤掌难鸣。” 裴果若有所思。 陈庆之继续:“方才我与成使君说,索虏分兵筑堡乃是我军良机,我绝非随口胡诌。但能阻住元渊,涡阳索虏兵力不足,却妄图连筑十余新堡,算下来每一堡能有多少人马?即以重兵攻打小小戍堡,譬如泰山压顶,我军胜算极大!” 裴果点了点头:“五日之内取下涡阳坚城,几无可能。若只取几个戍堡,想必不是难事。但后路无忧,成使君也不会着急退兵。” “此言得矣!”陈庆之大笑道:“就让索虏起劲盖戍堡去。哈哈,他盖几个,我便打几个。多打下几个戍堡,涡阳索虏兵力愈薄,士气也必受损,再攻涡阳时,便容易得多。” 说到这里,陈庆之一正脸色,朗声道:“我集重兵攻打魏人戍堡,涡阳魏军多半会出城来救,袭我后路。你二人可将骑军化整为零,四处哨探敌情,为各军耳目。如此,涡阳魏军即来,我也可早早布置,从容应付。” “定不辱使命!” 第十二章龙亢 许是老天开眼,转天劲风不起,片雪不落,大利行军。 饱食一餐,陈庆之亲率大军出营,轻装简行,第一日里便向东边急奔八十里。裴果杨忠先一步出发,沿路扫荡魏军哨探。 夜幕降临时,两万多梁军突然出现在魏军新筑的许疃堡前。陈庆之一声令下,梁军四面八方攀附而上,堡中魏军虽也拼尽全力,只是抵挡不住。两个时辰不到,许疃堡陷落,八百余魏军死伤殆尽。 陈庆之不作休整,挥军再东。夜色已深,三十里外双堆集堡毫无防备,梁军撞开堡门,蜂拥而入。六百多魏军自睡梦中惊醒,哭爹喊娘,跪地乞降。 便在双堆集堡休整半夜,第二日天明时分,全军折向东南,直扑五十里外的瓦疃堡。 裴果与杨忠使了全力,前后左右四处奔波,但有魏人探子,一个不拉尽数格毙,竟无一条漏网之鱼。是故大军抵达瓦疃堡时,堡中魏军犹不自知。 突见堡下数万梁军密密麻麻而来,旌旗遮天、刀矛如林,魏军肝胆俱裂。也不用梁军攻打,堡中先自伸起白旗来,七百魏军开了瓦疃堡门,齐刷刷投降。 当日再往南行,又下十五里外的东乡堡,四百多魏军授首。 第三日天气依旧晴明,梁军继续朝着正南方向挺进,行约二十里,正见魏人鲍集堡。此堡尚未筑成,堡墙起了一半,堡门都不曾安上。魏军居高,远远望见梁军旗号,一哄而散。梁军赶至,俘获民夫数百,辎重若干。 陈庆之登堡西望,指着涡阳城方向道:“我军出征三日,打下五堡,涡阳城索虏再是愚钝,也该侦知。我料其必有动作,今日起,大军不可再行急进,当前后勾连、左右护卫,以防索虏主力来袭。” 大军转向,迤逦而西。又二十里,眼前陡现长河一条,冬日里虽不见奔腾急流,河面也有百来步之宽,可称阻碍。河两岸各建一堡,隔河呼应,正正卡在了梁军前头。河中舟船往来,两堡借此可随时互通。 乃取俘虏来问,得知河东曰泗湖堡,河西曰龙亢堡,皆有重兵驻守。 裴果在旁听得分明,脱口而出:“龙亢?莫非河西那里,就是晋时龙亢桓氏宗族所在?” 陈庆之点了点头,悠悠道:“龙亢桓氏,自汉时起,世代大族也。至晋时,桓彝死身事国,忠名千古;其子桓温平定蜀地、三伐索虏,虽废帝弄权,不失为一代枭雄;最后轮着桓温子桓玄,挟父之余基,竟致篡逆窃国。其人倒行逆施,焉能长久?终究是落个身死族消罢了。从此谯国龙亢,不闻桓氏也。” 裴果遥望大河对岸,怅想龙亢桓氏三代变迁,嗟叹不已。 因着行军速度放缓,今日虽只行出四十里,天色已然转暗。便有参军问陈庆之:“都督,可要攻打河东泗湖堡,以为大军宿营之处?” 陈庆之眯起双眼,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好生眺望了一番。忽地神色一正,朗声道:“两堡夹河而立,又以舟船互通,险隘之势已成,急切间怕是难以攻取。眼下天色已晚,无谓急进,便在河东立寨,明日再战。” 当下全军安营扎寨,寨周多立箭楼警哨,以防魏军偷营。 裴果奔波经日,殊为辛劳,入得帐中,倒头便睡。 。。。。。。 子时左右,四下里本寂静无声,忽听帐中一声惊呼,裴果竟直挺挺坐了起来。摸一把额头,早是冷汗涔涔,望一眼四周,昏昏暗暗,并无异常。 怕是做了甚么怪梦不成?裴果自语一声,却怎么也记不起梦中之事,然而心神大是不宁,眼皮也跳个不停。 裴果睡意全消,跳起身穿好衣甲,掀开帐帘看时,外头亦是平静如常。一队巡夜甲士正好过来,见是裴果,还笑着打了声招呼。 裴果点头致意,又回帐中,想要脱衣再睡,眼皮却跳得越发欢腾了,哪里睡得下去?于是他在帐中踱步不停,满心满腹的不踏实。 如此过得总有小半个时辰,裴果终于忍耐不住,一掀帐帘,径直往中军帐而去。到了地头,也不管帐外陈庆之亲兵如何劝说,裴果铁了心,吵着闹着定要与陈庆之说话。亲兵无奈,只得进帐禀报。 陈庆之睡眼惺忪,大是不快:“何事如此惶急?非要扰我清梦?” 裴果干笑两声,来来回回讲了几句,其实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反正大意就是害怕魏军趁夜偷袭云云。 陈庆之佯怒道:“寨周立下这许多箭楼警哨,魏人若来,我军焉能不察?” “总是多加小心为好。” 陈庆之冷笑:“魏人若真来时,警哨自会早早打锣示警。想那泗湖、龙亢两堡里,顶天不过两三千魏军,如何打得进我军大寨?” 裴果一皱眉头:“万一来的不止两三千兵呢?” 陈庆之眼睛一亮,嘿嘿道:“孝宽。。。何意?” 裴果正色道:“都督也说,涡阳魏军当已侦知我军行踪,多半会有动作。依裴果想来,魏军欲阻都督大军,此泗湖、龙亢两堡一河险隘之地,可不正是上佳所在?设若我为涡阳城主,当领大军急来,伺机夜袭,若能获胜那是最好,再不济也能凭河固守,不使都督再进一步!” 陈庆之目光炯炯,盯着裴果端详了好一阵,突然哈哈大笑。 裴果莫名其妙,就听陈庆之嘻嘻笑道:“孝宽好见识,实乃难得的良将也!来来来,你且随我来!”不由分说,拖着裴果出帐而去。 至寨门之边,不少军帐立在那里,皆寂寂无声,想必帐中士卒睡得正香罢。裴果挠挠头,不晓得陈庆之是个甚么意思。 陈庆之随手一指:“掀开了帐帘看看。”裴果依言上前。 帐帘掀开,里头豁然有人叫道:“甚么人?”紧接着几条身影扑将过来,呼呼带风。裴果吓了一跳,忙不迭闪身跳开。 帐中人追将出来,原来却是几个梁军士卒,皆甲盔齐全、兵刃在手。他等见是陈庆之与裴果当面,慌忙垂下手中刀矛,半跪施礼。 陈庆之挥挥手,几个当即站起身来,转眼钻入军帐不见。 裴果又惊又喜:“哎呀呀,原来都督早有算计,寨中竟候着伏兵,难怪不惧魏军偷营。” 陈庆之一抚短髭,笑道:“孝宽所言,与我不谋而合。我也猜涡阳索虏主力已至附近,岂能不防备其夜袭?” 裴果想了想,又道:“都督既是担心魏军来袭,为何今日不加紧攻打泗湖堡?若得泗湖堡,魏军便失了河东地利,绝难渡河,自然也就无法施展夜袭之计。” 陈庆之摇头晃脑:“嘿嘿,我就怕他不来袭营!” 裴果一怔:“为何?” 陈庆之口沫横飞:“涡阳索虏兵力不弱于我军,只需以龙亢堡为基,凭河死守,我陈庆之一时也无计可施,只能僵持。时候拖久了,就怕成使君那里阻不住元渊,那可就是前功尽弃。既然如此,不如引他前来偷营,我正可设下伏兵一举克敌,岂不妙哉?哈哈哈哈。” “原来如此。”裴果啧啧连声,着实佩服不已。 第十三章神助 回来自个帐中,裴果懒得卸甲,乃和衣而睡。不料翻来覆去,心神依旧不宁,总是无法入眠。先前还只是左眼皮跳,这会儿居然两只眼皮一发跳了起来。 “不对。”裴果坐起身来,喃喃自语:“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心绪不宁,加之帐中闷沉,不一刻裴果就觉着头昏脑胀,实在待不下去。裴果索性出帐,外头空气清冷,重重呼吸两口,舒坦许多。 走得片刻,已至寨门,裴果登上门侧箭楼,问了哨卒几句,答曰不见异常。 这几日一向晴明,夜里也有皎洁月色,似裴果这等目力上佳者,眺视可见甚远。登高而望,依稀能见远处长河粼光。这条大河先自北而南,又在泗湖、龙亢两堡处转折向东,滔滔流去。 裴果远眺片刻,突地心中一动,匆匆跑下箭楼,往马厩取了黄骢马,打马出营而去。守门士卒问他何故,他也不答。 黄骢马疾驰如飞,远远绕过泗湖堡,沿大河一路而北。 马儿神骏,夜色中跃沟避石毫无差池,裴果一口气跑出十里之遥,沿途闻波声潺潺,见四野月光洒落,实在都正常不过。可不知为何,他的心中,疑窦不减反增。 一咬牙,又是十几里路跑了下来。裴果轻扯马缰,任凭黄骢马自在缓行。 此处已属长河上游,河面缩窄甚多,对岸情势一眼可辩。裴果观望半晌,四下里皆寂寥无声,毫无异常,不由得暗忖:想来是我多虑了,不如归去。 正要掉转马头而回,恰在这时,对岸远远处似有亮光一闪,恰恰落入了裴果眼中。裴果一惊,再看时,那亮光却又不见了。 裴果还当自个眼花了,揉揉眼睛,凝神望了片刻,果真有亮光闪动。只因离得甚远,那亮光忽明忽暗,时而不见,倒像是幽夜鬼火。 那亮光自远而来,速度不慢,转瞬近了一些,原来竟不止一处!再过得片刻,视野里星星点点全是亮光,汇成了一大片。 亮光时聚时散,总归不离其宗,渐渐就同一条火龙也似,朝着大河而来。 此必魏军夜袭人马是也!裴果又惊又喜,当下催马回转。黄骢马极通人性,这时候小步慢跑,声响极低,决计吵不到远处那条火龙。 跑得稍远些,裴果驻马回眺,就见火龙已至河岸。人声马嘶,静夜里听来分外清晰。 哗啦哗啦,有竹排木筏落水之声,瞧来魏军早有准备,专门寻这河面狭窄处渡河。 裴果再观得片刻,敌军情势了然于胸,当下不做迟疑,引缰催马。黄骢马放开四蹄,风驰电掣而去。 。。。。。。 “索虏不走正面,竟绕道而来。。。”梁军中军帐内,陈庆之面色严峻:“孝宽,来敌几何?” “算不得多,但也有两三千之数!” 陈庆之一愣:“只两三千之数?” “虽只两三千之数,却尽是骑军!” “那便对了!”陈庆之眉头紧皱:“此骑军必是索虏偷营之偏师也,涡阳索虏主力以步卒为主,绕远不便,多半还是会从泗湖、龙亢方向袭我大营正面!” “我猜索虏的打算,乃是以主力佯攻我大营正面,吸引住我军兵力,而以骑军自上游绕个圈子,趁我不备,偷袭我军营后!”陈庆之继续:“是我大意了,不想索虏甚是奸猾,多半是猜到了我军会有防备。” 裴果点了点头:“都督说的是。” “如此看来,索虏军中有人呐。”陈庆之叹了口气,抚髭道:“此等连环杀着,端的凶狠。亏得孝宽运道奇佳,如有神助,这般巧就撞破了索虏奸计。否则此一战下,我军虽已在正面设下伏兵,营后却是空虚,若遭突袭,最后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一念至此,陈庆之额头冷汗涔涔,涨红了脸道:“惭愧,惭愧。” 裴果暗暗好笑,轻咳一声,说道:“事不宜迟,还请都督速速下令,各部即起备战。”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陈庆之回过神来,神气又现:“眼下既已识破索虏奸计,哼哼,定叫他有来无回!” 。。。。。。 陈庆之与裴果所料不差,涡阳城主王纬亲率万五魏军出城,昨日便到了龙亢堡。此人实乃平庸之辈,并不敢与陈庆之争锋,本已打定主意,要以两堡一河为险阻,固守西岸。 却是费穆献策,言道不如夜袭梁军大营,以求一战而胜。王纬尚存疑虑,费穆又自告奋勇,愿与李奖率本部骑军绕河前去偷袭梁军营后,前后夹击,必可获胜。王纬这才答应。 寅时三刻,天光犹暗,梁军寨门前耀起无数火光,万五魏军山呼海啸,汹汹而来。这么许多魏军,天晓得如何能这般快就渡过了大河,或许不少人早早便已藏在河东泗湖堡里,也未可知。 寨上寨下杀喊声震天,瞧着热闹得不行,其实不过是互放些箭矢,草草应付了事罢了。谁也不曾硬桥硬马,真拼个你死我活。 涡阳城主王纬暗暗冷笑,只等费穆李奖发力。他却不知,寨中陈庆之也在发笑,也在等着费穆李奖前来。。。 第十四章五日 梁军大寨匆匆而立,虽有箭楼警哨辅守,一圈儿营栅却只是草草立起。尤其营后那一片,不过是用些薄板短木堆砌一处,既不高厚,更不坚实。费穆李奖赶至,以铁骑冲之,所到之处,营栅分崩离析。魏军骑兵呼哨而入。 似见营中梁军士卒惊慌失措、狼奔豕突,费穆与李奖对视一眼,各自大喜,当下催着部众打马如飞,不要命地往里头冲。 这一冲可不打紧,先是前头扑通扑通之声不绝。倒像是中了什么妖法,高速行进中的魏军骑士突然就绊倒于无形。一骑接着一骑,无不人仰马翻,头破血流。费穆大吃一惊,他也是打老了仗的,瞬间反应过来:“不好!营中设了绊马索!” 李奖在旁大叫:“绕行!绕行!从侧翼杀进去!” 依旧还是有许多魏军骑士不及停下,撞在层层叠叠的绊马索上,跌个要死要活。也有不少骑士扯缰转向,突入两侧。然而等待他们的,乃是层出不穷的陷马坑,以及密密麻麻的铁蒺藜。 到了此刻,费穆与李奖焉能不知中了计?两个一边掉转马头,一边扯嗓狂呼,召唤麾下退出梁军营寨。 梁军岂容魏人说走就走?营房后转出无数梁军兵卒,劲弩强弓一发射将过去。目标密集、距离又近,轻轻松松几轮攒射,不知射倒了多少魏军骑士。埋伏好的梁军刀斧手也都一涌而出,专找那坠马的魏人骑士,一刀一个,枭下首级。 魏军骑士突得太深,总有半数不及撤出梁营。剩下的随着费穆李奖死命窜逃,堪堪逃将出来,就听一阵隆隆马蹄声,两支梁军骑兵又冲杀而来,一支打着“冲冠将军裴”的旗号,另一支则是“雕骑将军杨”。 费穆李奖魂飞魄散,不敢接战,只闷了头往前跑。裴果杨忠挥军追杀,一路赶出去二十余里,直杀到自个手脚麻软才肯罢休。 魏军骑士还算是马快,两千余骑而来,遭重重埋伏,尚能逃走六七百骑,费穆与李奖两个也都逃得了性命。 再说梁营正门,涡阳城主王纬耳听得营后马蹄声、杀喊声大起,又见营中似有隐隐火光,不由得大喜过望,乃双臂一振:“费李两位将军得手了!给我杀!”魏军发一声喊,顶盾挺刀,蜂拥而上。 孰料梁军营中丝毫不见慌乱,反而箭矢檑石雨点般打将下来,比之方才猛烈了不知多少倍。魏军损伤惨重,叫苦不迭。 王纬惊疑不定,正焦急时,梁军营门大开,一彪人马冲杀而出。火光里瞧得分明,可不是预想中的费李骑兵,而是长刀阔斧的梁军力士。 王纬心下一沉:难不成。。。费李两位将军不曾得手? 不容他更多思量,鼓号声中,梁营两侧又有伏兵杀出。三军齐来,其势汹汹。 王纬再不知兵,这时也晓得事情坏了,一转马头,就想逃窜。有副将慌忙上前拉住,叫道:“将军!我军背靠泗湖堡,大可一战,何况费李两位将军情势不明,此时,不能退呵!” 王纬面孔一红,松开了马缰。一清嗓子正要开声,却听营中梁军一起高喊:“索虏骑兵已为全歼,大伙儿统统杀将出去,枭首争功呵!” 王纬都到嗓子眼的话儿,“哧溜”一下又吞了回去,再也不去理会那副将,扯马就跑。 骑军全灭,主将开溜,魏军士气瞬时全消,当下抛矛卸甲,一门心思只想逃命。梁军一路尾衔追杀,欢畅淋漓。 至泗湖堡畔,堡中魏军眼见己军兵败如山倒,而梁军如影随形,只恐一不小心给赚了堡门,于是死活不肯开门。眼前大河隔阻,上天无门下地无路,魏军哭喊嚎丧,无奈只得争抢渡舟。争先恐后之下,一时间场面混乱无比,十艘船里,倒有九艘因着魏军自行争抢落了个翻毁倾覆。水冷如冰,但落水者,不久即告气绝。 王纬得亲兵护卫,好不容易抢得一艘渡船,不想船沿攀满了落水的魏军,皆声泪俱下,哭喊求告。船夫死命用劲,一时却哪里撑得动? 王纬逃亡途中本已挨了一刀一箭,痛不欲生之外,更皆魂不附体。这时眼见船行不畅,甚而随时都会翻没,不远处梁军又将要追来,真个是急火攻心。恶向胆边生,当下喝令亲卫使刀驱赶。 亲卫也想逃命,既得主将下令,更无犹豫,咔咔就是一顿乱砍。就见血肉横飞,空中飞溅起无数根手指头。攀着船沿的魏军士卒惨叫哭嚎,一个个脱开渡船,渐次沉入水中。。。 梁军追及,分一部兵马堵住泗湖堡堡门,以防堡中魏军出袭。其余人四下追杀不止,直杀到天明时分,岸边尸积如山,河中水流为之堵塞。 一夜无眠,第二日白天陈庆之拔营而起,亲率余部赶至泗湖堡。堡中魏军不敢再战,乃伸起白旗,开门投降。 梁军花了一整天功夫搜寻渡河船只,又赶制木筏竹排。翌日,大军渡河而过,才发觉龙亢堡里空无一人,堡中魏军早已逃逸一空。 龙亢堡再往西,七十里内再无重兵驻守的魏军戍堡,只剩得几处烽燧罢了,梁军可一路前行,直达涡阳城。 便在龙亢堡好生休整一番。算算日子,自陈庆之挥军离开驼涧大营始,迄今刚刚好五日。 五日连下七堡,梁军几乎将涡阳以东的魏军戍堡拔了个干净,更一战大败涡阳魏军主力,前前后后,歼敌近两万。涡阳城主王纬受创多处,仅以身免,回去涡阳城中,心胆俱丧。 驼涧那里,成景俊闻报,也不由得叹服。 第十五章险招 当初与成景俊约了五日,老天倒也帮忙,晴明了整整五日。不想就在龙亢堡耽搁了两天,第七天起,空中又现大风大雪,日夜不停,比之以往还要猛烈三分。 道路封冻,不但车马寸步难行,便是人走出去,吃风雪一吹,摇摇欲坠,哪里迈得开步子? 偏那风雪总是不息,一转眼六天过去,天候尚无分毫好转之意,甚而目之所及,风雪愈强,呼号骇人。 陈庆之发起了愁---如此天候,既无法西进攻打涡阳,一时也回不去驼涧大营,大军算是给彻底困在了龙亢堡一带。没奈何,急不得,也只好耐心候着,总能等到风停雪止之日罢? 可惜,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九八。 突有徐州军令使冒风雪而来,十指通红,鼻耳发僵,冻得着实不轻。令使不顾冻伤,急急禀曰:“元渊率部大举进攻驼涧大营,徐州军寡不敌众,连战不捷,只得困守营中。虽得风雪交加,元渊不得不暂止刀戈,可徐州军粮道已断,怕是撑不住三两日了!” 原来涡阳魏军大败而回,自是不敢再撄陈庆之锋锐,可费穆转念一想,与其坐以待毙,总归还是奋力一搏为好。于是他再谏道:“不如趁着梁军分兵,邀广阳王元渊南北夹击驼涧成景俊部,若得获胜,犹能扭转全局。” 涡阳城主王纬早是吓破了胆,慌忙摇头:“如今这涡阳,城中剩不得万人,若再分兵北去,待陈庆之来时,如何抵挡?” 费穆又劝:“涡阳城高墙厚,便留五千兵也能守得一时。我与李奖将军只分五千兵去,必能速速竞功!” 王纬只是不肯。 费穆与李奖无奈,又不愿放弃最后一搏之机,只得领麾下残部六百余骑,自行北去,又快马知会元渊。 元渊得知涡阳这边战局,倒是急了眼,一发狠,挥全军汹汹而来。一日夜内激战八场,成景俊不能抵挡,退守营中。若非王纬胆小,真个让费穆李奖领了五千兵马自后夹击,怕是驼涧大营都已失陷。 费穆与李奖虽说兵少,可也没闲着,领骑军拼力驰骋,连劫梁军四路粮队,断绝了徐州军粮道。 亏得之后风雪大作,元渊不得再进,可徐州军士气低落,加之存粮无多,已是岌岌可危。 成景俊有心以风雪为遮,速速退兵,可又怕自己一退,竟尔坏了陈庆之的大计,一时踌躇,只得派令使跑来陈庆之军中问计。 没曾想,一转眼间情势急转直下,陈庆之面色发白,在帐中来回踱步,不时长叹:“老天爷!你这场风雪,却要下到何时才能停歇?”此刻北伐军困在龙亢,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当真是个两难。 商议一阵,众将皆无好计,悻悻散去。陈庆之独坐帐中,只觉着头痛欲裂。 便在这时,裴果掀帐而入,高声道:“都督可有计议了?那令使还在等都督的回话。” 陈庆之头也不抬,没好气地道:“我有屁个计议!你要有,你去同他说!” “也好!”裴果轻笑一声,就要掀帐而去。 这下轮到陈庆之惊讶了,赶忙喊住裴果:“孝宽果有计议?快快快,说来听听!” 裴果转过头,朗声道:“成使君所部吃紧,自该速速退兵,以保万全!” “这算甚么好计?”陈庆之脸一沉:“你当知,徐州军一退,元渊便可径入涡阳。到那时,我等再要取涡阳,可就千难万难!”顿了顿,忍不住喃喃自语:“可惜啊可惜,如今涡阳魏军已然丧胆,若老天爷能放晴两天,只需两天,我便可挥军北上,回去驼涧与成使君共破元渊!” 裴果冷笑:“若老天爷放晴两天,竟叫元渊抢先一步击破徐州军,又该如何?” “这。。。”陈庆之一滞,竟是无言以对。好半晌,他长叹一声,郁郁道:“孝宽所言有理,确然拖不得了,只能叫成使君先行退兵。只是如此一来,元渊必入涡阳。哎,我等征战多时,到今日却落个前功尽弃,怎不痛心?” “若是不教元渊进得涡阳呢?” “嗯?”陈庆之眼睛大亮,颤声道:“莫非。。。莫非孝宽还有妙计?” “也不算甚么妙计。”裴果凑上一步:“若是我军先一步取下涡阳,嘿嘿,元渊自然就进不得涡阳!” “我军先一步取下涡阳?”陈庆之双眼发直:“这等天候,如何能够行军?就算千辛万苦到了涡阳城下,又去哪里找那攻城梯械?要我说,索虏也不用出战,就躲在城上干等着,冻也冻死了你!” 裴果正色道:“都督都觉着这天候绝无可能出兵,那么魏军自然也是这般思量,涡阳城必无防备。我等可趁夜出兵,沿途拔除魏军烽燧,潜至涡阳城下。都督你也见过我裴果的身手,也不用梯械,一支飞钩足矣,定能先登!” “夜袭?”陈庆之张大了嘴巴:“孝宽莫不是发了失心疯?如此天候跑出去夜袭?似成使君这般情势,不得已退兵保命也就罢了,一路上还不知要折损几何。若强要我军冒了风雪夜里行军,还要巴巴去打那涡阳坚城,哼!只怕走不到一半路,大伙儿先要兵变!” “那也好办!”裴果面色一戾,声冷如刀:“出兵之时,先不让大伙儿知晓是去攻打涡阳。” “你。。。”陈庆之圆睁双眼,似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都督!”裴果厉声道:“你既不愿成使君兵败驼涧,又痛心前功尽弃,我且问你,除开兵行险招,还有何计?” “我。。。” “裴果用兵之道,多是这几年自都督处学来。”裴果似笑非笑:“若说天下何人最善行险,嘿嘿,当属都督你自个!” 陈庆之双目中陡然有精芒闪过,盯着裴果瞅了半晌,突然放声大笑:“好一个裴孝宽!哈哈哈哈,我陈庆之岂能不如你?” 第十六章风雪 先是,唤那令使赶回驼涧知会成景俊,徐州军只管退兵,无须多虑。 又挑军中精悍士卒六千,分三千为前锋,以裴果、杨忠领之;陈庆之带同猛将宋景休、鱼天愍,亲引剩余三千兵为后援。令白日休眠,黄昏时热汤热饼饱食一餐,随身只带干粮少许、单刀一把,轻装简行。 六千悍卒出得营来,但见漫天风雪,呜呜冻人,更皆夜色昏沉,路踪难辨,不由得面面相觑,均想:怎会这时候行军?去哪里?做甚? 号令已下,却是模模糊糊,只说赶赴西南方向,其余一概不知。有小卒追问那关系好些的将校,将校把手一摊:“我亦不知。”非是将校不肯明言,实在军中除了陈庆之、裴果、杨忠、宋景休、鱼天愍等寥寥几个,余者压根不知晓此行目的,稀里糊涂就上了路。 便有人猜测:“西南方向。。。莫不是要转回寿阳?” 此言一出,不少人叫好---若得回去寿阳,自然比待在龙亢挨冻胜过十倍百倍。 明眼人哂笑起来:“若真是退兵寿阳,怎不全军同行?若说是因着粮草不足,不得已分兵,那也该挑老弱伤残退去寿阳就食,如何把这干身强力壮的弟兄一发遣了出来?” 此言一出,当场吓着了好几个,忍不住颤声道:“难不成。。。竟是要出袭索虏?” 明眼人依旧摇头:“索虏又不是妖怪,这等天候怎会出来?” “索虏不出来。。。莫不是。。。莫不是要我等去攻打索虏堡城?” “那也不会。你瞧瞧你,全身上下就只单刀一把,还能把堡墙剜个洞出来不成?哈哈哈哈。” “呵呵,也是。” 猜测纷纭,终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大伙儿无奈,只得埋头赶路。 天寒地冻,呵气成冰。行得一个多时辰,众人冻饿交加,已是叫苦不迭。不想号令又来,竟要全军提速,加快一倍。 自不乏口出怨言者,可说得几句,早为同伴打断:“军令如山,你少嚼口舌,小心枉送了性命。再说陈都督也在军中,他一个纤弱文士,又是一军主将,都肯亲赴此行。似你这般腌臜汉,平日里自诩比得过一头牛,这时冒些风雪罢了,怎么就恁多废话?” 又行一个时辰,号令传来,令大伙儿就地暂歇,吃食干粮。众人松了一口气,蹲在地上,风雪里围成一个个小圈子,好歹觉着暖和些。 过不得片刻,陈庆之大步而来,身旁跟着面容凶戾的宋景休与鱼天愍。 陈庆之一摆手,宋景休提气大喊:“诸军听令,即刻转向西北,全速行进!” “转向西北?”大风大雪也盖不住四起的喧哗声:“那不就是涡阳方向?” 鱼天愍豹眼一瞪:“攻取涡阳,便在今夜!” 譬如五雷轰顶,所有人都惊呆当场,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风雪不息,空气却似乎凝固了。再往后,渐渐有一股异样的气氛传荡,每个人心头都在咚咚作响:我该。。。何去何从? 当是时,陈庆之高举节杖而出,声音不小:“今夜若胜,则涡阳一役大局可定,诸君建功立业不在话下,更可早早归去,与家小团聚。若无此向死之心,涡阳之役迟迟不决,诸君以为,日子就能好过么?怕是拖得越久,损折越巨!” 底下嗡嗡声一片,众人脸上,惊惧、失望、热切。。。各种神色,不一而足。 “诸君不必疑虑!如此风雪,如此寒夜,唯有我大梁勇士才敢出兵。似索虏胡夷,如何能比?他等定无半分防备,但进至涡阳城下,取之易如反掌!” 底下嗡嗡声虽说小了一些,交头接耳者仍众。 “节杖在此!有不听号令者,杀无赦!” 话音才落,宋景休与鱼天愍钢刀出鞘,冷脸瞥眼,扫视众人。 嗡嗡声终叫压了下去。 。。。。。。 裴果自敌人胸膛里拔出长刀,转过身,飞起一脚将兀自燃着的火把踢落烽燧,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一摸额头,居然满是冷汗。 自龙亢堡至涡阳,七十里内并无大型戍堡,用于点火警示的烽燧却是不少。但有任一个烽燧亮起,十里外下一个烽燧必能察之,如此传接下去,涡阳城即得警示,则梁军此行,再无分毫胜机。 裴果杨忠既为前锋,拔除烽燧责无旁贷。头几座烽燧倒是简单,裴果在内,梁军中身手最好的健卒潜至烽燧之下,以飞钩攀缘而上,尽杀守军。 许是前头得手太容易了些,裴果不觉有些大意。碰着这座烽燧,攀爬中裴果一时不慎,声响弄得大了些,竟然惊醒了魏军守卒。当时就冲出来数人,点火的点火,又有人举刀欲劈,想要斫断裴果的飞索。 说时迟那时快,先是烽燧之下,杨忠冷然放出一箭,准准将那举刀魏兵射翻。这边厢裴果猛拉飞索,腰腹用力,荡秋千也似,连人带索在烽燧墙面上荡出偌大一个半弧。 裴果一手持刀,一手扯索,顺着荡起的半弧双脚急踏步,蹭蹭蹭蹭,竟一气奔到了烽燧顶端。手松处,大喝一声,整个人横身翻越墙头,就此滚了进去。 两个魏军围攻上来。裴果面孔朝下,也不用去看,反手两刀,快逾闪电,两个魏卒惨叫仆倒。 趁此空档,裴果以左手支地,只一撑,轻轻巧巧翻过身来,再一个鲤鱼打挺,已是稳稳当当站在了烽燧顶上。 小小烽燧,容得下几多守卒?裴果既已攀入,自是大开杀戒,不一刻将守卒诛杀个干干净净。 待将最后一个守卒捅死,裴果悚然一惊---原来对手已是燃起火把。亏得雪积太厚,守卒又大意不曾除雪,这才半天没能点燃烽燧。 “侥幸!”裴果也自心惊:“此后定当小心为上。” 话说陈庆之后军骤闻此行目的,轰然大哗,其实裴果所领前锋亦然如此,不外乎一番威逼利诱罢了。好在裴果与杨忠那都是实打实打出来的威名,毕竟压得住众人,他两个又身先士卒,每必先登,连拔数座烽燧全无闪失,如此一来,军心与陈庆之那里相较,反倒更安稳些。 当下收拾一番,继续西进。 第十七章夜半 早过夜半,四野里漆黑一团,什么也瞧不分明,唯有劲风刮脸、暴雪刺骨。人人都已走到麻木,不过是随着前人脚步强行拖曳双腿。 风雪愈加大了,忽然一阵狂风卷来,烈烈竟似凤鸣龙啸。 呲啦一声,旌旗为之撕裂,片片飘飞。举旗的梁军士卒拿捏不稳,扑通跌倒,翻翻滚滚好几圈,半天爬不起身。 有人过来扶那士卒,两个费尽力气,好歹支起半身。不料转瞬之间,两个就同中了邪一般,鬼叫声中,双双仆倒。 原来触手所及,雪中硬邦邦的竟埋着一具尸体,为积雪所覆,只露出上半截子。仔细看时,死者正穿着北伐军甲饰,身体早为僵直,可面容犹生,死不瞑目。 该是前锋的弟兄罢?作孽呵,才这般小年岁。。。两个面色惨白,对视一眼,各自摇了摇头。 冗长的队伍幽幽向前,漫漫前路依旧黢黑凄迷,似乎永无止境。 也不知是从哪一处开始的,沉默的队伍突然就起了一阵阵的骚动。片刻之后,许多人都停缓了脚步,队伍变得散乱。有人在喊:“不走了!这般走下去,就算没死在半路,可到了涡阳,还有屁个力气攻城!” “正是!此去涡阳,压根就是送死!” “不如归去!” 不止是寻常士卒,颇多将校也在咒骂,嚷嚷着要回去龙亢。 宋景休与鱼天愍暴跳如雷,作势就要砍人,可似乎并没有什么卵用---迎接他们的,只是阴冷与玩味的眼神。 队伍愈加散乱了,甚而生出几分寥落之意。。。 大风里有火光艰难耀起,照出了陈庆之的面庞,他本面容清隽,这时怒睁双目、雪覆髭须,瞧来竟是说不出的狰狞暴戾。 “随他等去!”陈庆之厉声如雷:“自龙亢堡出来,已行六十里,前头不远就是涡阳,胜利在望。若往回走时,还是这么六十里,风雪猛烈,吃食已尽。。。这笔帐,自己算!” 风声依旧,无人再言。 队伍,踽踽向前。 。。。。。。 也算是得了前车之鉴,裴果接下来可谓加倍小心,加上风雪连绵已然多日,魏军真正叫全无防备,于是一路再不曾惊动哪怕一个魏军士卒,沿途烽燧叫他一股脑端个干净。 梁军三千前锋自龙亢堡出来,历半夜风雪,到了此刻掉队的、失散的、冻毙的,怕不有三五百号人。剩下的也都觉着到了极限,一个个冻得迷迷糊糊,想说话时,嘴角哆嗦半天,硬是说不出来。 便在这时,本已模糊的视线里隐约闪起光亮,忽明忽暗,接着耳畔传来同伴又惊又喜的声音:“涡阳城。。。到了!” 没有人大声叫嚷,就这么一个接着一个,凑在耳朵边,轻轻把话传了下去。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同生了法力也似,叫每一个听到的梁军将士精神百倍,四肢百骸每一处都觉着有暖流涌过。。。 裴果与杨忠身处队伍最前端,这时杨忠回头望一眼梁军队伍,压低了声音道:“我前锋实在人少,可要等候陈都督后军抵达?” “使不得。”裴果摇了摇头:“未知陈都督后军所在,何时才能赶至。眼下已过了丑时,再等下去,只怕天亮。”一握拳头,又道:“魏军若无防备,我前锋虽少,也敢一拼;魏军若有了防备,便是陈都督后军赶至,又济得何用?” 杨忠“嗯”了一声道:“孝宽所言极是,那咱们便干了!” 远处涡阳城头黑黢黢一片,只四角及正楼处点了几盏“气死风”灯,孤零零、暗幽幽,全无人气。杨忠凝神望了片刻,一皱眉头道:“虽说风大雪大,城上值守之人无备之下,多半会躲在楼里偷懒睡觉。可我军上千号人,若要通过,定有声响,难保不吵醒了他等。你瞧这涡阳城下一片空旷,但有人探头一望,那可是一览无遗呵。” 裴果闻言,忙朝着涡阳城方向眺视一番,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确然如此。应是魏人把城周树木、民宅尽数清空了,才会这般空旷。如此,倒是难办。” 一时无计,裴果焦躁起来,唉声叹气。便在这时,杨忠一指西头城墙根处,说道:“咦?那是什么?” 城外本有护城河一圈,宽不及一丈,可西头城墙根那片却是波光粼粼,河面大是宽阔,与别处殊为不同。杨忠看到,故而有此一问。 裴果心中一动,脱口而出:“走!我两个过去瞧瞧!” 只他两个轻身潜进,能有多大声响?一路直达护城河畔,果然城头毫无动静,瞧来守卒睡得正香。裴果与杨忠对视一眼,先自欢喜三分。再一望西头那片河面,裴果禁不住低笑出声:“天助我也!” 原来西头这一段护城河先天宽阔,涡阳魏军便因地制宜,稍作开辟,现成弄出座鹅塘来。塘中密密麻麻,正围养着不少鸭鹅。 裴果先行转回去,便由杨忠找护城河狭窄处,奋力一跃,到了对岸,几步走到西头城墙根下,隐入暗处。又寻那土块、石子投于塘中,鸭鹅惊窜起来,嘎嘎乱叫。 过不多时,城头现出几个人影,睡眼惺忪,咒骂不止。探头探脑看了一刻,不见异常,乃嬉笑道:“今晚便容你等呱噪,明儿个天一亮,非煮了你等不可!”说着一个个散去不见。 裴果一挥手,梁军呼啦啦扑了出来,皆蹑手蹑脚,尽量压低声响。塘中鸭鹅叫声仍频,间杂着风声、雪声,早把梁军脚步声遮掩个严严实实。 城河不宽,梁军备有木板,轻松过了护城河,一溜儿隐在城墙根下。裴果带头,二十几个军中最矫健之士取出飞钩,挂垛攀城。那边厢杨忠跑过来,领着一队悍卒静静伏在城门口,只等裴果得手。 这一夜裴果烽燧攀得实在多了,早是驾轻就熟,手脚并用,不一刻已跃上城头,四下里一张望,一个人影全无,禁不住暗自偷喜。乃接应其余攀城将士,尽数登了上来。 各分五人,往两头城角巡弋。裴果自领十余人潜入门楼,黑暗中摸出七八个尚在熟睡中的值夜魏兵,一一抹了脖子。最后一个魏人惊醒过来,突见眼前寒光森森,顿时扑通跪倒,颤声道:“莫要杀我!我只是更夫!” 裴果一抬手止住手下,嘿嘿笑道:“你乖乖听话,留你性命倒也无妨。” 更夫磕头如捣蒜:“一定听话,一定听话!” 裴果便留一半人在门楼里,待会要他等拉动千斤闸。他即与六七人下城,一顿刀子结果了门卒,吱嘎吱嘎开了涡阳南门。 千斤闸升起,杨忠手挥处,两千多梁军前锋鱼贯入城。 第十八章夜袭 梁军前锋虽已入城,事情可还没算完---涡阳重镇,亦是内外两城,眼下不过取了外城南门而已。 裴果便叫大伙儿屯在城门口附近,等他信号再行出袭,免得惊动魏军。他与几个健卒换了魏军衣甲,就以更夫带头,大摇大摆往内城门而去。杨忠还是领一队兵士在后,随时接应。 更夫打响了四更天的锣,又放开嗓子叫唤几声,不外乎“天寒地冻、平安无事”云云。想是这更夫嗓音素为守卒熟悉,他又依着裴果所言,叫声尽力沉稳如常,过得好半刻,内城头始终不见有人探头张望。 裴果更无犹豫,掏出飞钩,如法炮制。小半个时辰之后,涡阳内城门已落在梁军手中。 到了此刻,已无须藏匿身形,裴果下令,大张旗鼓,在城内鼓噪放火,突袭各处魏军营房。 各分一百军守住内外城门,裴果自领八百人攻打涡阳府衙,余人皆随杨忠突袭内外城营房。 杨忠将千五梁军士卒分作十队,分别猛攻各处营房,一时间涡阳城里杀喊声震天,到处都燃起火头。魏军不知来了多少梁军,惊慌失措不敢抵挡,一个个跑出了营房四处乱窜,遭梁军一路追砍,死伤者甚众。有时不过三五十个梁军当面,却逼着两三百魏军跪地求降。 内城府衙里,涡阳城主王纬的房门叫人敲得震天响。这厮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又听说元渊大军将欲袭破徐州军,大喜之余,不觉放松下来,一时竟有几分高枕无忧的意思。 昨夜王纬酒喝的多了些,又与侍妾胡搞了大半宿,实在是筋疲力尽、头昏脑胀。这时自沉睡中惊醒,迷迷糊糊,忽听外头有人喊,说是梁军打进城了,他居然不惊反怒:“这等风雪天气,梁人如何能来涡阳?是哪个贼厮鸟这般胡说八道,扰我清梦,瞧我明日不斩下他的狗头来!” 外头只是敲门不绝,王纬磨磨蹭蹭半天,总算穿了衣衫出来时,裴果已挥兵杀到府衙。 梁军力士使刀斧斫开府门,大伙儿发一声喊,一股脑冲了进去。有魏军士卒上前抵挡,早为裴果双刀在手,噼里啪啦一顿劈砍,哭爹喊娘逃个精光。梁军抓得俘虏带路,不一刻领至后宅,便于偏厅里抓获正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王纬。 裴果大喜,令五花大绑,带出府衙。一路所至,魏军见主帅都已做了阶下囚,再无战心,纷纷抛去兵刃,跪地投降。内城遂平。 外城魏军众多,杨忠虽奋力冲杀,犹有不少地儿聚起大股魏军,作势反扑。要紧当口,幸喜陈庆之领着后军及时赶到,得守门梁军接应进城,不要命地四处扑杀。待到鸡啼之时,涡阳内外城皆平。 仿佛上苍有感,天光陡至,风雪骤停,涡阳城头飘飘扬起了“梁”字大旗。 。。。。。。 且说成景俊连夜自驼涧大营撤出,得风雪遮掩,元渊不曾追击。然而一路而退,两天一夜,至龙亢堡时,辎重早丢个七七八八,士卒亦损折不少。 正自气沮,忽然消息传来,说是陈庆之已然生擒王纬,取下了涡阳城! 成景俊目瞪口呆,赶忙追问此一役情状,得知其间艰辛曲折,简直五体投地:“雪夜袭涡阳,一战取之。此等事,天下未尝闻也!”心悦诚服之下,直与麾下众将言道:“我不如陈子云多矣,从今往后,唯其马首是瞻。” 天气放晴,成景俊不敢怠慢,乃整顿徐州兵马,并龙亢堡所余北伐军,浩荡西去,赶往涡阳与陈庆之会和。 驼涧那里,元渊陡闻走了成景俊,已是大吃一惊,不料噩耗传来,涡阳居然给丢了,真个是欲哭无泪。他还想趁着陈庆之立足不稳,强袭涡阳以夺之,当下与费穆李奖合兵一处,急急南下。 结果元渊猛攻一日夜,皆为陈庆之击退,魏军士气低落,又探得成景俊大军将至,不得已,乃领军西撤。 此时涡阳城之西尚有魏军九座戍堡,元渊大军便入据此九堡,兵甲犹盛。陈庆之则与成景俊会师涡阳,此一回两军气氛大是融洽,兴冲冲就要提兵攻打九堡。 两军见了几仗,梁军士气正盛,占得上风。元渊不敢再战,固守堡城不出。九堡密集,相互呼应,一时间梁军倒也攻打不下,复又对峙起来。 。。。。。。 已是梁大通元年(魏孝昌三年)十二月中,再拖下去,又是一年元日将至,兵卒皆思乡厌战。军心稍有动摇,陈庆之也自头疼。 裴果报仇心切,又献一计:自俘虏中挑出三十人,皆涡阳本地人,好言好语相待,放其归去。 这三十个俘虏逃回九堡,具陈涡阳陷落故事。他等添油加醋,直把梁军说得天神下凡也似。魏军本自纳闷,梁人何得一夜取下涡阳?听完三十俘虏所言,恍然大悟:“当面梁人皆为南国百里挑一的勇士,个个凶猛矫捷,冲杀攀城无所不能,实不可力敌也!”士气愈加低落,惶惶不可终日。 十二月二十,梁军大举出城,猛攻九堡。 大纛之下,陈庆之亲自擂鼓,梁军山呼海啸,气势如虹。裴果、杨忠、宋景休、鱼天愍。。。北伐军也好,徐州军也罢,众将无不争先。 自早上打到傍晚,又及深夜,梁军攻势始终不停,更派兵分割战线,不使九堡呼应。魏军难以抵挡,一日夜里连丢了四堡。 元渊慌了神,全没了战心,乃遣勇士突围,至各堡传令,连夜开堡门北退。 结果陈庆之料得先机,设下伏兵。当夜一场野战,魏军一败涂地,溃散途中,计有三万余人或死、或伤、或降,涡水为之断流。 。。。。。。 黄骢马如电而来,裴果在马上又哭又笑,长啸不绝:“阿母,英妹,你两个在天之灵,今日足慰矣!”右手起处,正举着元渊首级。不远处杨忠默默相随,泪湿沾襟。 原来裴果一夜奔袭,更不住抓来俘虏盘问,终在涡水之畔追上气喘吁吁的元渊,尽杀其亲卫后,也不啰嗦,干干脆脆一刀枭了元渊首级。 细细思来,自阴山剧变,至今日大仇得报,不觉间,已是两年又五个月过去。 时光悠悠,往事总随风。 第十九章魏廷 梁军夺下剩余五堡,四处追击,三两日内全取涡阳之地。 成景俊立功心切,一路追到城父。不料费穆李奖逃得倒快,早早退至城父,收集败兵,凑得近万人,乃于城父附近设伏阻击。 成景俊一时不察,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不得已退回涡阳,面红耳赤。陈庆之笑着宽慰他道:“涡阳已下,诸军久战辛苦。成使君无须气恼,区区城父,随他去罢。” 全取涡阳的消息传到建康,梁主萧衍乐得合不拢嘴,乃诏令以涡阳之地置西徐州,整顿兵马,与民休息。 封赏不日而至,陈庆之擢第十六班仁威将军,暂领西徐州刺史。萧衍虽说不喜裴果与杨忠,到底他一国之主,气度还在,总不能无视两个这般大功劳,于是封裴果为第十班冠武将军,杨忠为第九班雄信将军。 其余宋景休、鱼天愍等北伐军众将士,并徐州军成景俊及以下,皆各有封赏。 陈庆之得意非凡,又逢元日佳节,乃令开怀畅饮,欢宴三日。 涡阳之役,就此落下帷幕。 。。。。。。 涡阳失却,元渊兵败身亡,洛阳魏廷震怖不已,惶恐失措。将要追责时,因着元渊已死,王纬又当了俘虏,也只好拿费穆与李奖说事。 李奖与胡太后颇有些姻亲关系,几轮朝议下来,最后只罚俸了事。费穆就不同了,胡太后本对他不喜,这下拿着要害,岂能不重重惩治?不但官职爵位全消,恨不得还要开刀问斩。 费穆此番出征,实为皇帝元诩亲自保荐,胡太后处罚如此不公,这等于是在打元诩的脸。元诩也是年少气盛,不忿之下拍案而起,当廷争辩,言“费穆朝之干臣,何况城父一战奋勇击退梁人,使南境得保,即便有过,岂言无功?” 不曾想一向“乖巧”的元诩突然变得这般强势,胡太后勃然大怒。帝后两党唇枪舌剑,争个面红耳赤,到最后都动了真火,落个不欢而散。费穆给撸去一应官爵,以戴罪之身禁足洛阳家中,听候发落。 费穆回到家里,把个胡太后及其党羽恨个半死,又望一眼家中老小,个个悲悲戚戚,说不准哪一日就落个身死族灭。一念至此,费穆不由得悲从中来。 正悲切间,突然有人来访,问是谁人,来者却支支吾吾不肯明言。费穆疑窦大起,亲自出迎。请将进来,却是一位白面无须的中年人。 费穆认出来人正是皇帝元诩的心腹中官,既惊且喜,赶忙引至后院私密处叙话。 中官一跪倒底,哭道:“陛下为着费卿,竟至恶了太后,恐大祸不日将至矣。陛下遣我来问,费卿可有计相救?” 其实随着元诩年岁渐长,早与独断专权的胡太后龃龉不断。他胸中有自有抱负,眼见祖宗传下来的大好江山如今混沌不堪,国中变乱四起,边境丢疆失土,那是心急万分。他有心夺回权柄,可睁眼一看,朝中百官甚至许多宗亲,多为胡太后党羽;洛阳周边,禁军尽在胡太后手中掌握,真个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徒呼奈何。 宫中有卧底传来消息,说是胡太后此番动了真怒,又有宠臣郑俨撺掇,竟已生了废立之心。 虽是亲生母子,帝王家何来亲情?元诩如坐针毡,实在是彷徨无计,左右又没甚么信得过的人,只好来求费穆。 费穆惨然一笑:“费穆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奈何。。。自身难保呵。” 中官进前一步,咬牙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不为陛下,也要为费卿自个计呵!” 费穆悚然一惊,冷汗涔涔。 他沉下心来,思索半晌,并无好计。中官连声催促,费穆恶向胆边生,脱口而出:“为今之计,只有清君侧、复君权,使太后还政!” 中官等的就是费穆这句话,忙不迭追问道:“计将安出?” “洛阳周遭尽为太后党羽,没奈何,也只能引外援勤王了!” “何人堪当此等大任?” “非尔朱荣不可!” 费穆推荐尔朱荣,一者是因为他与尔朱荣相交莫逆,情谊颇深,由他牵头,想必尔朱荣该当信之听之;二者,如今的尔朱荣,早非当初秀容郡中区区一个游击将军,其实力之强,举凡大魏北境,无人出其左右。 尔朱荣本就在秀容积蓄多年,兵强马壮;反观魏廷,自六镇乱起,北境之地变乱丛生,没一日安生,各地官府只苦苦维持罢了,少有余力平乱。尔朱荣便以平乱为借口,纵兵四出,兼收并蓄之下,兵力也好,地盘也罢,皆一日大过一日。 前番葛荣来并州转悠了一回,引得并、肆、朔、恒等州郡一齐大乱,此事于魏廷自然谓焦头烂额,可于尔朱荣而言,正是天赐良机。他果断分兵出袭,先是领族弟尔朱度律、尔朱仲远、尔朱世隆,族侄尔朱兆、尔朱天光等,攻取肆州全境,斩杀斛律洛阳;又遣贺拔岳为正,侯莫陈悦、贺拔胜为副,其余武川众将相随,一路南下,袭破费也头牧子所部,杀之,得并州之地。 此两州虽是叛乱肆虐,其实州治、大县等尚存魏军手中。尔朱荣一不做二不休,一边平乱,一边攻取州县,自置官吏。其人野心勃勃,可见一斑。 不久尔朱荣又掉头向北,一鼓平定朔州。至恒州时,有员外散骑常侍元天穆起兵呼应。 这元天穆虽为宗室,支系却实在旁离,压根入不了洛阳那干掌权者的法眼。其早年流离落魄,颇不得志,后随李崇北讨蠕蠕,方得重用。因此他素来不忿洛阳后党,李崇死后又频遭打压,郁郁不得志之下,一肚子怨气。 元天穆与尔朱荣在李崇麾下时相遇相识,竟是莫名投缘,互相引为生平至交。此番尔朱荣席卷北境,元天穆急不可耐前来相投,誓言唯尔朱荣马首是瞻。尔朱荣喜出望外,与之盟为兄弟。 尔朱荣与元天穆共取恒州州治、大魏旧都平城,诛杀鲜于阿胡,至此,北境叛乱多为平灭。 因平叛之功,尔朱荣青云直上,自游击将军,而冠军将军,又平北将军、北道都督。 尔朱荣马不停蹄,收取州县、网罗酋帅豪强,譬如滚雪球一般,实力暴涨。魏廷不能制,只得顺水推舟,加升其为大都督,领并、肆两州刺史,统并、肆、汾、广、恒、云六州诸军事。 其间,元天穆以宗室身份竭力为尔朱荣摇旗呐喊,出力甚多,堪称尔朱一党的台面。尔朱荣投桃报李,表奏元天穆为恒州刺史,不久又加封聊城县开国伯、安北将军,充西北道行台。元天穆一朝得志,感激涕零,自是一心忠于尔朱荣。 北境之地,咸归尔朱荣所有。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二十章葛荣 尔朱荣呼风唤雨的同时,隔着一座太行山脉,河北大地上,葛荣也在疯狂扩张。 且说元渊南下之后,葛荣率部再次围住冀州州治信都,没日没夜地攻打。及至冬日,信都粮草用竭,外无救援,终于失陷。冀州刺史元孚及其兄防城都督元信皆为乱军所执。 信都城中军民齐心,前前后后加起来,坚守了足有大半年之久,其间好几次打得葛荣灰头土脸。葛荣深恨之,一俟入城,即下令:将全城百姓一发赶出城去。 数九寒天,信都百姓冻得瑟瑟发抖,皆跪在城门口哭喊不去。葛荣闻报,嘿嘿冷笑:“不肯走?那也简单,射他几箭,瞧他等走是不走!” 独孤信在旁听到,剑眉一蹙,就待上前劝阻。不想才踏出一只脚,身后宇文泰探手出来,生生扯了他回去,更压低了声音道:“葛王正在气头上,此时不宜开口。” 独孤信嘀咕道:“黑獭,那可是上万百姓呵。。。” 宇文泰面无表情:“城中早已粮尽,以葛王的为人,又岂肯发放军粮赈济?他等即便留在城中,三五日内还不是一样饿死?不如早早出城,碰碰运气。” 独孤信盯着宇文泰看了好半晌,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郁郁不再言。 信都百姓遂为乱军弓箭驱散,不得已窜入荒野,后来冻饿而死的,十之六七。 校场上首,葛荣一摆手,便有乱军大将韩楼提气高喊:“将元孚、元信及其党羽提上来!” 哗啦啦押上来好大一堆人,个个衣衫不整、蓬头垢面。信都官军多已战死,最后随元孚兄弟一起落入敌手的,恰恰好五百人,皆在此处。 葛荣趾高气扬:“元使君,当初你在城头高声叫骂孤家之时,可曾想到今日?” 元孚冷哼一声:“要杀便杀,要剐便剐,恁多废话!” 葛荣斜着眼瞥了元孚片刻,不怒反笑:“孤家攻打信都,实乃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岂会滥杀无辜?今日只诛首恶,余者一概不咎!” 葛荣才把万余百姓赶至野外,一派冷血无情,这会儿却不知发了什么失心疯,腆着脸装起大度来。独孤信听到,暗骂葛荣无耻。 若说谁是“首恶”,自非元孚莫属。 全场都这般想着时,却见葛荣一指元信,嬉笑道:“汝虽只是区区防城都督,却为元孚之兄。。。那么这首恶,到底是他元使君?还是你元都督?” 独孤信一滞,这才明白葛荣突作大度,实乃挑拨元孚元信兄弟两个相互攻讦---纵然元孚本不怕死,可一旦有了生机,人性使然,天晓得两兄弟会做出什么丑态来。 一念至此,独孤信更觉葛荣为人下作,差点破口大骂。他强自忍住,去看宇文泰时,黑獭直直看着场中,依旧面无表情。独孤信轻叹一声,暗忖:自打黑獭父兄罹难,再往后小妹又跳了崖,他便深恨元渊,顺带着把元姓宗室都给恨上了。。。 葛荣满以为能看一出好戏,也好一解当初久攻信都不下的怨气。不料话音才落,元信踏上一步,急吼吼叫道:“我是长兄,自然我是首恶!” “胡说八道!”元孚冷笑不已:“汝虽我兄,不过是区区一个防城都督。这信都城里,几时轮到你说话?” “阿孚!”元信气急败坏:“俗话说长兄若父,平日里我让着你也就罢了。此一遭,你少跟我呱噪!” 元孚不理元信,一转头,朝着五百属下高喊:“你们说!你们来说,到底谁,才是这信都城首恶?” 葛荣目瞪口呆---如他所想,元孚元信两兄弟争个面红耳赤;可又全然出乎他意料,二人非要争活,反是争死。 独孤信双眼睁得老大:此二人者,实乃铮铮义士也!便是宇文泰也不由得悚然动容,喃喃道:“原来姓元的里头,有坏的,毕竟也还有好的。” 元孚眼巴巴盼着麾下指认自个为“首恶”,不想五百人里站出都督潘绍,嘿嘿一笑,大剌剌道:“元使君与元都督两个,嘿嘿,皆手无缚鸡之力,也敢号称首恶?潘绍不才,今日当定这首恶了!” 又有都督孟都跳将出来,狠狠推开潘绍,叫道:“全是我孟都要胁使君,不使开门投降,才致今日之局面。若说首恶,非我莫属!” 五百人喧哗一片,谁都不肯服气。到得后来,人人都在拍着胸脯大叫:“我才是信都首恶!” 四下里乱军将士看在眼里,皆啧啧称奇,不少人忍不住出声赞叹:“不想魏国治下,尚有这许多高洁人物。” 独孤信再也忍耐不得,出列大喊:“葛王!此五百人者,皆义士也,杀之不祥!” 葛荣脸上一阵青,一阵红---辛苦设局,恐怕反要打了自个的脸。正想一瞪眼叱退独孤信,忽见宇文泰龙行虎步而出,声如洪钟:“葛王仁义大度,我等一向叹服。此一遭,还望葛王放过了他等!” 宇文泰堪称葛荣帐下数一数二的大将,可不好随意斥骂。葛荣脸上皮笑肉不笑,寻思找些说辞打发了宇文泰,不料又有高昂高敖曹嗓音如雷:“这等人若杀了,怕是要遭天谴!葛王三思!” 高家兄弟与宇文泰独孤信几个一向不睦,平日里你说东我便说西,我往南你非要往北。今儿个算是破天荒,居然凑到一处去了。换而言之,葛荣军中各派系将领,眼下都存了释放元孚一干人的心思。 骄纵如葛荣,也不敢忤了全军将士之心意。但见他眼中明灭不定,好半晌,终于干笑着说道:“既是忠臣义士,我葛荣深为敬之,岂会加害?来来来,将他等全数放了。” 第二十一章天宝 葛荣逼不得已,只好放了元孚兄弟及其五百麾下。宇文泰趁机谏道:“葛王义释元孚一干人等,仁名不久当遍传冀州境内,既如此,何不就此与民休息?冀州本膏腴之地,目下虽是残破,料想不用多久便可恢复,从此我军即以信都大城为根基,进可攻、退可守,定创不世基业矣!” 葛荣心中有气,冷笑不语。宇文泰叹口气,无奈离去。 葛荣流寇习气惯了,消停了只两三天,一声令下,再行纵兵在冀州地界大肆劫掠,以充军资,又不断裹挟流民,壮大行伍。宇文泰等几个苦劝多次,葛荣只是不听。高家兄弟看在眼里,愈加离心。 信都在内,冀州大地民生凋敝、奄奄一息,葛荣所部乱军却同滚雪球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冀州陷落,洛阳朝廷震惊,乃以名将源子邕为冀州刺史、镇东将军,调往河北讨贼。源子邕沿途征召人马,至河北时尚不及一万,乃谏曰:“贼众人多而粮少,我军人少却兵精,当高壁深垒、勿与争锋。贼人求战则不得,野掠则不获,不出数月,自当溃散。” 胡太后不许,反而下诏催促源子邕急急北上,更迁相州(州治邺城,今河北邯郸市临漳县)刺史裴衍(裴叔业之侄,裴邃裴遵的族兄弟)为北道大都督、镇北将军,引本部兵马前往与源子邕会和。如此,分明是生了不信任源子邕之心。 源子邕大是焦急,再上书曰:“或令裴衍独行,或以子邕独往,若二人同行,取败旦夕!”胡太后依旧不听。 源子邕无奈,只得与裴衍共进,两个心思不齐,互生龃龉,军中士气为之低落。魏孝昌三年(梁大通元年)十二月戊申,魏军进至阳平郡(今河北大名县附近)东北的漳水河畔,遭遇葛荣大军围攻。 此时葛荣所部已过十万之众。源子邕与裴衍所部魏军人数既少,又无险可守,一战之下全军覆没,双双殁于阵中。 葛荣大喜若狂,就要继续南下,直取河北腹心邺城。这时消息传来,说是吐斤洛周突然挥师南下,踏入了河北土地。 葛荣脸色铁青,嘶声大叫:“吐斤洛周,高车贱种耳!既得幽燕,焉敢再行染指河北?”勃然大怒之下,当即下令掉转方向,全军而北,誓与吐斤洛周争锋。 不久葛荣攻取定、瀛两州,途中不断掳掠流民充实行伍,号三十万大军,与南下的吐斤洛周相峙。 昔日守望相助的两支乱军,一朝得势,顿作死敌。 。。。。。。 魏孝昌四年(梁大通二年)二月二十二,晋阳城里,军府正堂。 “哈哈!阿斗泥他兄弟几个到了!走走走,大伙儿随我去迎他几个!” 说话的人中气十足,背后瞧去,其身形高大挺拔,颇见魁梧。以此思之,多半是个长相粗豪的主罢?可他一转过身来,一张脸孔白皙干净,竟是说不得的俊美。 若非周遭都是心腹族人,凭谁也不大相信,眼前这颜容俊秀异常之人,居然就是如今大魏朝最炙手可热的一方酋领,尔朱荣尔朱天宝。此时他正当壮年,英姿勃发,举手投足间全是藏不住的威风与锐气。 周遭一众属下轰然叫好,偏有一个猿臂蜂腰、身形矫健之人脸露不耐之色,哼了一声道:“阿斗泥他几个只是阿叔麾下之将,来便来了,何得阿叔亲自出迎?” 众人闻言,皆是一滞。尔朱荣左侧,早有一人蹙眉喝道:“吐万儿无礼!阿兄自有计议,几时轮到你这小辈多嘴?” 喝话之人高鼻深目、一脸麻子,这是尔朱荣的族弟尔朱仲远。至于叫作“吐万儿”的那位,大名尔朱兆,字万仁,小字吐万儿,正是尔朱荣亲侄。 尔朱兆骁勇刚猛,剽捷超人,战必争先,尤善骑射,实为尔朱天宝至心至腹,一干子侄里,就属他最得尔朱荣喜爱。也因此尔朱兆性格轻佻,言语间不免猖狂些。尔朱仲远一向对这个侄子有些微辞,当此时,忍不住趁机“发难”。 尔朱兆只是冷笑,显然大不服气。 又有尔朱荣另一个族侄尔朱天光素来与贺拔岳、侯莫陈悦等人交好,这时也插嘴道:“吐万儿此言差矣。阿斗泥他兄弟几个屡立大功,实为阿叔得力臂助。既如此,自当厚待之。” 尔朱兆叫唤起来:“阿斗泥他几个确然有些本事,也立下不少功劳,可到底只是外人。说句不好听的,不过是我尔朱家奴罢了。。。” 话没说完,尔朱荣猛然转身,目光电射而来。尔朱兆打个激灵,剩下一腔话尽数吞回肚子里去,垂了头,再无跋扈之状。 尔朱荣盯着尔朱兆看了半响,忽地呵呵笑出声来:“吐万儿所言,对,也不对。” 尔朱兆小心翼翼接口道:“阿叔此言。。。何解?” 尔朱荣眯起双眼:“阿斗泥兄弟几个,嘿嘿,确为我尔朱家奴!” 尔朱兆眼睛一亮,喜上眉梢。不料尔朱荣陡然睁大双眼,高叫道:““可吐万儿你若敢就此轻贱阿斗泥他等,小心阿叔我砍了你的脑袋!” 尔朱兆打个寒颤:“我。。。” 尔朱荣冷笑不已:“吐万儿,我问你,如今是什么世道?” “什么世道?不就是大魏朝么。。。”尔朱兆先是一滞,豁然灵机一动,叫道:“此乱世也!” “说得好!此大争之世,不进则退也!我尔朱氏雄起秀容川,虽据得数州之地,可还远远没到得意忘形之时,所谓来日方长。。。”尔朱荣负手仰脖:“似阿斗泥兄弟这等豪杰,若为我用,则如虎添翼,若为他人用,则必为劲敌。既如此,怎敢轻慢之?今日是阿斗泥他几个来,我不过出帐相迎罢了,明日你(元)天穆叔父来时,我更要出城十里,倒履相迎!” 尔朱兆忙不迭点头:“是,是。。。” “吐万儿,你若想呼风唤雨、随心所欲,嘿嘿,那也不是不行。”尔朱荣豪情万丈:“只是先要把这全天下尽数做了我尔朱家的牧场,天下英豪都做了我尔朱家奴!吐万儿,你听懂了没?” “阿叔高见!侄儿省得了!” 尔朱荣早知尔朱兆为人粗旷,虽听他言语不逊,却是不以为意,反倒一番“谆谆教诲”,足见回护之心。 尔朱兆对旁人不逊,对尔朱荣却是毕恭毕敬,此刻腆着脸不住陪笑,间或啧啧称叹,惹得尔朱荣哈哈大笑。尔朱仲远在旁看着,不知翻了几多白眼。 第二十二章晋阳 且说尔朱荣一扫北境各路乱军,又占据并、肆、汾、广、恒、云等诸多州郡,自不甘再行龟缩小小秀容川中,遂移军而南,择并州州治晋阳大城做了他尔朱家的根基所在。 尔朱荣抬眼四望,此时北境之地尽在手中,杳无争锋之敌;东边幽燕、河北之地虽有吐斤洛周与葛荣两股贼军作乱,却实在入不得尔朱荣的法眼;再远眺南方时,唯见洛阳朝廷寂寂落寞。。。 虽是踌躇满志,却不禁生出些“天地悠悠,该我何往”之感来。正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忽然洛阳送来了费穆书信,竟是请他尔朱荣速速率部前往洛阳,以“匡扶帝室”。随附皇帝元诩密诏一道,三个字---“清君侧”,言简意赅。 譬如瞌睡时有人送来了枕头,尔朱荣看完来信,心中野望灼灼燃腾,恨不能立马飞去洛阳。休说尔朱荣清楚认得信上正是费穆笔迹,其实即便密诏为伪,那又如何?当下尔朱荣遍邀治下文武齐至晋阳,共商大事。 贺拔岳正率部北击山胡,闻讯立马南归,今日到了晋阳,入得城中,将至军府。 尔朱荣领着一众族中子弟出府相迎,就见眼前哗啦啦走来一堆人,皆甲盔齐整,脚步生风,瞧着威势凛凛。 为首者龙行虎步、相貌堂堂,正是贺拔岳。如今他已二十有七,气度愈加沉稳不凡,加之长久统领尔朱部麾下的“武川”一军,隐隐可见一方诸侯的模样。 侯莫陈悦紧随其后。自入尔朱军中,侯莫陈悦每战争先,战功彪炳,仅次于贺拔岳,俨然成了武川军中的二号人物。 再往后则是贺拔胜。他来得最晚,可到底是贺拔岳之兄,加上他勇力超绝,几番征战,功劳也自不小。 李虎与赵贵走在贺拔胜左右,还是同以前一样,闷声不响。可“李赵”英勇之名,也早是响彻军中。 最后一个则是侯莫陈崇,这小子早不复当初胖嘟嘟的蠢萌模样,虽只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量之高,居然已超过了自家大兄。前番征伐瓜州杂胡时,一次侯莫陈悦孤军深入,不慎为贼军围困。要紧当口,侯莫陈崇独骑赶至,一口气杀穿了敌阵,毙敌无算,轻松救了乃兄而去。尔朱荣听到,也自啧啧称奇。 “咔咔”甲盔碰撞声中,贺拔岳几个一齐半跪在地,拱手大喊:“明公在上,请受属下一拜!” “哈哈哈!”尔朱荣大笑不止:“起来!起来说话!” 。。。。。。 翌日元天穆也自平城赶来晋阳,尔朱荣果然出城十里相迎。 尔朱部各路亲信文武齐聚晋阳,尔朱荣取来费穆书信,令人大声诵读,又亲持密诏,展于众人眼前。 诵读既毕,军府正堂里虽是哗然一片,其实仔细分辨,这里头露出惊骇模样的,不过寥寥数人,大约还是忌惮胡太后的积威罢。其余人等,似尔朱家一众叔伯子侄,个个摩拳擦掌,满脸尽是亢奋之色。 尔朱荣面上波澜不惊,目光却是炯炯,直往离着他最近的元天穆脸上扫去。 元天穆并无迟滞,跨上一步,朗声道:“大魏立国百年有多,本是气象万千,不意到了今日,牝鸡司晨,天子蒙尘,朽木充斥庙堂,以致民乱四起,天下纷扰。哎,痛哉!惜哉!”说到这里,元天穆一脸皆是痛苦之状,瞧着倒是“情真意切”。 接着他面朝尔朱荣,一正脸色,肃穆无比:“壮哉明公,奋威而起,横扫变乱,顺天应人。故所谓,赖明公之力匡扶帝室,正当其时也!既如此,何得犹豫?” “好!好!好!”尔朱荣眉开眼笑,一转头,又去问站在西头的贺拔岳几个:“阿斗泥!你几个意下如何?” 贺拔岳一拱手:“既是方今天子之意,邀明公入洛清君侧,更有密诏在此,我等敢不相从?” 尔朱荣抚掌大赞。 东头又有数人出列,拱手大叫:“明公威震四海,吾等誓死追随!” 尔朱荣自是大笑不止。可转去西头那里,贺拔岳还算面色沉静,余人却皆是冷脸相对,贺拔胜更是禁不住冷哼出声,好在声响不大,堂上气氛正当热烈,倒是无人发觉。 原来东头这几个,正是侯景、司马子如、孙腾与刘贵一伙。 他几个当日从怀朔城突围,一路率残部跑至秀容,就此归于尔朱荣麾下,比着贺拔岳兄弟来的还要更早些。当初怀朔城里,两下里虽是不睦,到底还不至“不共戴天”,尔朱荣约略也知晓两下里的私怨,平日里一向令两军各驻一方,隔得远远的,总算相安无事,只互相看不顺眼罢了。 此刻晋阳军府堂中,“誓死追随”之声不绝于耳,尔朱麾下诸部齐心,大伙儿轰然应和。便是最后有几个踌躇之人,吃尔朱兆豹眼一瞪,也都忙不迭点头哈腰,连连称是。 尔朱荣俊脸生辉,乃拔刀指天,声若雷霆:“传我令!全军集结晋阳,以十五日为期,备齐辎重,克日南下入洛!” “喏!” “令!加紧缝制素旗千面,书曰清君侧!” “喏!” 第二十三章卢奴 魏孝昌四年(梁大通二年)二月二十四,卢奴城(魏定州州治,属中山郡,今河北定州)下旗倒纛翻、伏尸遍野,显是才生过一场激战。 卢奴城头之上,葛荣戟指南方,意态激昂,大笑道:“吐斤洛周伏诛,从此这幽燕、河北,尽属我葛荣一人也!待来日取下邺城,则半壁江山在手,便是南下洛阳,覆魏自立,也只等闲!哈哈哈哈!” 原来今日卢奴城下一场决战,吐斤洛周一败涂地,本人也殁于阵中。葛荣大获全胜,河北两大乱军自此归一也。 周遭部属自是恭维再三,似“天命所归”等言语不绝于耳,葛荣心下欢喜,一时手舞足蹈,简直不能自已。 气氛正佳,不想便在这时,有人急急跑来,高叫道:“葛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这当口居然有人高叫“大事不好”,真正叫不知死活。葛荣勃然大怒,差点当场拔刀剁将过去。只是那人语速甚快,先自叫道:“宇文、独孤两位将军不知为何与高家兄弟起了争执,两下里各自拉了部众出来,眼瞅着就要打起来啦!” 帐下大将竟要火并,葛荣也自心惊。何况宇文泰独孤信与高家兄弟两部兵马甚众,若真是打个你死我活,只怕他葛荣的势力都要给削去一半,焉能坐视不理?当下葛荣面色一沉,挥手大喊:“走走走!大伙儿且随孤家去瞧个究竟。” 出得北城,数里之外果然正有两支兵马对峙,此刻刀出鞘、箭在弦,一触即发。 马蹄隆隆,葛荣大军及时赶至,大纛腾空、旌旗万千。独孤信与高家兄弟看见,不约而同挥手示意,麾下部众遂撤弓收刀,各自退开数十步。场中让出个大大空档,一时是打不起来了。 葛荣面上不作声色,暗地里却是松了一口气,乃策马而前,厉声叫道:“汝皆孤麾下臂膀也,今日方得大胜,何至于此?” 见双方都不回话,葛荣将手中马鞭使劲挥动,“噼啪”一响,倒也颇显雄汹:“兵马各自回营!你几个随孤入城,说个究竟!” 葛荣身后,乱军举矛奋槊,遮天蔽日,更皆山呼海啸,声势骇人。宇文泰独孤信与高家兄弟的部众瞧在眼里,尽皆变色。 先是高家老大高乾出列,朗声道:“遵葛王令!”摆摆手,便有高家老三高昂放声大喊:“回营!都回营!”呼啦啦乃见高氏部众列队退去。 葛荣点了点头,再去看宇文泰时,就见黑獭脸色铁青、胸膛起伏,咬着牙不肯松口,显然胸中气恨未消。 高家兄弟素来不为葛荣所喜,若在平日,葛荣自然偏向宇文泰多些。可这当口却是黑獭不尊王令,葛荣脸色一沉,将要爆发。 好在宇文泰身侧还有个独孤信,眼见情势紧急,也顾不得黑獭的心思了,当下朝着身后兵马提气大叫:“遵葛王令!速速回营!” 宇文泰的部众早是不耐,闻声即刻退去。宇文泰怔怔看着独孤信,长长叹了口气,终是不曾出声干预。 。。。。。。 “黑獭,此事。。。”葛荣转过身,叹了口气道:“你是孤家的心腹,你当知,孤家心底自是愿意助你,可是。。。可是方才你也看到了,这高欢,暂时杀不得呵。” “葛王!”宇文泰咬牙切齿:“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且让我手刃此贼,回头要杀要剐,我宇文泰一人担之!” “胡闹!这是你一人能担待的吗?”葛荣脸色一沉:“此次能一战诛除吐斤洛周,实在论起来,那高欢可算首功。此时孤任你杀了他,休说高家四兄弟不服气,只怕那吐斤洛周一众降部立马就要造反。若如此,则我大好形势,一朝尽丧!” 你道宇文泰如何怒发冲冠,竟至要与高家兄弟火并? 原来今日决战时,葛荣令宇文泰掌左军,高家四兄弟掌右军,他自领中军。若依兵力对比,两方本该势均力敌,甚至吐斤洛周还稍占上风。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激战起时,高家四兄弟的右军突然狂飙突进,也没见费什么力气,居然轻轻松松、顺顺当当就杀破了吐斤洛周左军。一路冲击,连带着把吐斤洛周的中军乃至右军一起冲乱,终至吐斤洛周一败涂地,身死当场。 事后高家兄弟忙着打扫战场,先派了老四高季式回城禀告,原来却是他兄弟几个早早说降了吐斤洛周麾下不少将领。今日那干将领临阵倒戈,出其不意之下,果然帮着葛荣军一举致胜。 葛荣闻报,虽是心底暗骂:此等大事,你兄弟几个居然不曾早早禀报,是何居心?可到底今日是自家得了决胜,此刻只有大大夸赞高家兄弟,可万万不能追责之,于是当场表态:“凡吐斤洛周降部,皆大赏!” 高季式当即报出长长一串名字,打头的一个,便是高欢。 且说当初高欢、段荣与窦泰几个自五原逃窜出来,既不敢投奔官府军镇,又不愿委身六镇乱军,譬如丧家之犬,一路惶惶,只是不敢停留。辗转之下,竟是往东直直跑出去两千里路,进了幽燕地界。还是段荣想起来,往安州(治所在今河北承德市隆化)投奔一个做戍将的老友,几个才得安身。 后来吐斤洛周于瀛州聚众造反,为元渊所驱,北逃至安州。州中戍兵一起响应之,稀里糊涂之下,高欢几个也就成了乱军一员。他几个本领不凡,几回征战下来,升迁不绝,得以自领一军。 高欢心机深沉,善于结交,不久与军中许多将领打得火热,颇见人缘。 那时元渊尚在河北,吐斤洛周与葛荣两军“同仇敌忾”之下,关系尚可。便是那会儿,因着高欢奉命驻守南边,常与葛荣军有往来,一来二去,结识了高家兄弟。几个一见如故,再一论家世,原来都是渤海高氏后人,从此自是称兄道弟,亲密异常。 再往后,吐斤洛周尽得幽燕之地,一朝成势,其人骄劣秉性显露无疑---不但贪鄙凶戾,更是极其苛待下属。一时间麾下不少人离心,比着葛荣这里,远远有过之而无不及。 待到吐斤洛周大举南下,兵临河北,来个两“雄”相争,早不耐吐斤洛周的高欢顿时起了心思,乃投书于高家兄弟,约好决战之日临阵倒戈。高欢不光领着本部人马反叛,还成功邀得左军其他几部将领一起倒戈,是故今日卢奴城下,高家兄弟率领右军势如破竹,竟至一举竞功! 说回宇文泰。今日战后,他尚不及收兵回城,陡闻高欢名字,顿时滔天怒气上涌,管他三七二十一,奔去高家兄弟阵中就要杀人。 高家兄弟岂容宇文泰动手?这便有了先前两下里对峙的一出。 及至葛荣赶来,好歹劝住双方,又带众人回城。 葛荣大略问明了缘由,本想做个和事佬,宇文泰哪里肯从?一时间闹个鸡飞狗跳。 没奈何,葛荣只得将其余人先行遣退,独留宇文泰与独孤信两个说话。 第二十四章魅力 葛荣喝完一句,抬眼见宇文泰兀自胸膛起伏,一双眼睛里全是红色,不由得也是心惊。当下轻咳一声,放缓了语气道:“黑獭,来日方长,何必急在一时?你。。。你也替孤家着想着想,可好?” 葛荣素来骄横,如今一统河北之后,更加踌躇满志,早是满口“孤家孤家”。此刻他竟肯如此“低声下气”,端的已给足了宇文泰面子。 宇文泰不说话。 葛荣嗓音又起:“黑獭,方才高家兄弟说的明白,要杀高欢,先杀了他四个。孤家也不瞒黑獭与期弥头,其实我心中不喜高家兄弟这几个汉儿久矣,可他几个到底势众,轻易不好动他几个。如今他几个又立下泼天大功,此时若硬要治他几个之罪,岂不惹人心寒?” 宇文泰依旧沉默不语。 “还有,那高车贵人斛律金父子也口口声声,誓与高欢共存亡。”葛荣摇头叹息:“吐斤洛周本高车人也,其麾下降兵里,高车族人颇众。他等眼下新附,实在还得仰仗斛律金父子为孤家弹压。若恶了他父子,上万高车降兵闹将起来,如何是好?” 原来当初斛律金斛律光这一对父子自白道逃逸之后,自觉没脸再回去见乜列河,遂重操旧业,拉起队伍又当了一阵马贼。只因“不甘寂寞”,后来又率部投到吐斤洛周麾下,获封一部头领。因着高欢曲意结交,时间久了,大伙儿关系好到不行。今日战场之上,他父子所部同样位于左军,也是临阵倒戈的主力之一。 宇文泰还是不曾开口,心头却在翻江倒海。他又如何不知,要杀高欢这贼子,此一时,难矣!可父兄之仇沉甸甸垒在胸中,恰如附骨之疽,钻心的痛。 宇文泰也在回想今日情状。他忆起,当他出其不意举刀冲向高欢时,高欢全无防备,只得圆睁了双目引颈受戮。不想这等当口,竟有人奋力扑上前来,一把推开高欢,以身挡刀! 他那一刀终究不曾砍下---原来那奋不顾身挡刀之人,正是一年前在广阿城里与自个称兄道弟、大是投缘的彭乐。 他气得浑身发抖,怒喝声中,连连挥刀欲劈。彭乐却昂头不惧:“黑獭阿干是我彭乐的阿干,贺六浑(高欢字)阿干也是我彭乐的阿干。今天一个阿干要砍死另一个阿干,没奈何,只好砍死我彭乐顶数!” 趁这当口,高欢早避入高家兄弟军中。火爆脾气的窦泰抢将过来,想要拔刀时,却被高欢与段荣合力阻住,拖着跑的远远不见。 高家兄弟,斛律金父子,彭乐。。。宇文泰打破头也实在弄不懂,那高欢究竟有何魅力,竟引得这许多豪杰为之张目。 宇文泰定定发怔,独孤信看在眼里,叹了口气,上前劝道:“黑獭,你听我一句。葛王自有为难之处,眼下,确然不好动手呵。。。”所谓旁观者清,独孤信心头清楚,葛荣也算说了实话,此时若一味进逼,恐怕葛荣也只得翻脸。到那时,休说杀不得高欢,弄不好,怕是他兄弟两个反倒先要遭殃。 许是期弥头温和的嗓音唤醒了他,又或者这几年铁血的厮杀让他心智沉稳太多,宇文泰长长叹了口气,轻轻说出三个字:“我明白。”他血红的双眼中隐隐似有泪光,但终究不曾滴落。 葛荣一喜,忙不迭开口:“黑獭!孤家答应你,待日后得了天下,事儿稳当了。。。”他以手比刀,恶狠狠做了个劈砍的动作:“不单那高欢,就连高家兄弟,孤家一并为你杀之!” 。。。。。。 翌日葛荣传下军令,以高欢、段荣、窦泰、彭乐领一部降军,并斛律金斛律光父子所部高车兵,先行南下攻打魏国重镇襄国(今河北邢台),为日后南下攻取河北腹心邺城开道,其余部众则随葛荣继续北上,吞并幽、燕。明眼人自知,这是要把宇文泰与高欢远远隔开,免得又惹出什么祸事来。 三月,葛荣大军克沧州。接着他又一路席卷,尽收先前吐斤洛周所占据的一众幽燕郡县。至此,葛荣拥燕、幽、冀、定、瀛、殷、沧七州之地,南抵邺城,西逼并、肆,威势极盛。 葛荣不改一贯作风,凡取一城,必大肆残杀掠夺,搜刮个干干净净,所到之处,民怨沸腾。此外,他依旧裹挟流民不止,待到八月里他再次南下,抵近邺城之时,大军已号称百万。 自然,这百万之数乃是吹嘘出来的虚数,可即便如此,再减去老弱妇孺,总也有二三十万持刀舞棍的男壮,不可谓不惊人。 这些都是后话,按下不表。 。。。。。。 襄国城里,高欢嘿嘿冷笑:“不收人心,不事生产,不稳根基。。。长此以往,嘿嘿,便真有百万大军,也不长久。” “可不是?”段荣一捋长须,点头道:“非要裹挟那许多流民一起,人多便有用么?这许多张嘴要吃食,四下里又早叫抢空了,这葛荣军中能不缺粮?单这一个粮字,他葛荣早晚就应付不了。” 窦泰的大嗓门响起:“狗屁个百万大军!尽是些不中用的土鸡瓦狗罢了。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真打起来,半点屁用不济。还是高郎精明,领着我等在这襄国城里安生待着,又与那些大族豪强交好,轻轻松松便筹得钱粮,正好练上一支精兵,哈哈,最是实在不过。” 彭乐坐在下首,也不说话,只呵呵的笑。 高欢突然叹了一口气,又道:“吐斤洛周固然蠢戾,葛荣也不过如此,哎,流寇终究只是流寇。莫看他葛荣今日势大,到得最后,定必也就是个昙花一现的局面。” 窦泰凑上前来:“高郎的意思是?” “良禽择木而栖!葛荣杳非明主,而我等之志,也绝不在流寇之间!”高欢朗声道:“何况又有那宇文泰步步紧逼,我等留在葛荣军中,早晚出事!” 段荣眯起双眼:“该当何往?” “四方纷扰,洛阳朝廷也自黯弱,我观方今天下,唯尔朱荣可称雄杰也!” “那敢情好!”窦泰一拍大腿:“我等当初就要去投尔朱荣,只恨阴差阳错,总也不能成行。如今万景、阿贵他等都已在尔朱荣麾下占得一席之地,我等此刻前去,正当其时!” “不急!”高欢一笑:“先在这襄国积攒实力,精练兵马。有兵在手,他日前去相投时,我等说起话来,也能大声点。” 彭乐在旁听着,连连点头,却听高欢问道:“元兴(彭乐表字),你今日往斛律金军中走了一遭,他那里。。。可有什么说法?” 彭乐笑道:“那敕勒老公碎碎叨叨,言语间对葛荣大是不满。他还说,高郎深沉大度,善机谋,有雄略,实乃当世人杰。所以么。。。往后一应事宜,没说的,定与高郎同步。” 高欢扑哧笑了出来:“这敕勒老公,嘿嘿,瞧着面相老实,嘴巴倒也忒甜。” 第二十五章睥睨 这是魏孝昌四年(梁大通二年)的三月初,晋阳城里城外人马往来不绝,城下城下各色旗旛纷扬,颇显紧张之态。 尔朱麾下,除开留守所部,各路精锐人马自并、肆、汾、广、恒、云等州郡源源不断汇聚晋阳。今日计点,已得铁骑万五,步兵劲卒三万五千,浩浩荡荡,声势惊人。一应辎重粮草堆积如山,数不清的民夫正忙碌装车,只待一两日后,大军即要开拔。 晋阳城头,尔朱荣闭着双目负手而立,日光下一张白皙脸孔闪出妖异光彩,俊美得不像话;然而他双目一睁,霸气自生,但见其身形巍立如山,遍体玄甲雄厚,瞬间变得威严无匹。 尔朱荣身周,亲族如尔朱度律、尔朱仲远、尔朱世隆、尔朱兆、尔朱天光,部众似元天穆、贺拔岳、贺拔胜、侯莫陈悦、侯莫陈崇、李虎、赵贵,又侯景、司马子如、孙腾、刘贵等等,个个英姿勃发,却皆恭谨环伺,犹众星捧月。 清风阵阵,耀日当头,挡不住尔朱荣怒目远眺,更长啸大呼,一时意气风发,直似睥睨天下。 正快意间,忽而城下快马驰来,放声大叫:“洛阳有诏,传达天下!” 尔朱荣浓眉一蹙:“嗯?” 。。。。。。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元天穆面色发白,喃喃不止。 “皇帝竟然崩了。。。”贺拔岳怅然而叹。 原来洛阳快马急报,传谕四方,言二月二十五皇帝元诩暴病崩于显阳殿。胡太后秉政,乃立宗族元钊为新帝,改元武泰。诏曰:四方方镇各守其土、各司其职,非诏令不得逾境! 尔朱荣面上波澜不起,实则内心吃了一惊:皇帝既崩,手上密诏顿作无用。此时入洛,不但“大义”不再,更有抗旨违逆之嫌,如之奈何? 一众文武面色沉重,各怀心事,气氛一发沉闷,全没了早前昂扬之状。 恰此时,尔朱兆跳将出来,豹眼圆睁:“哼!哪有这般凑巧之事?此必那胡。。。哦不,朝中奸佞作祟!我等无须犹豫,早早杀去洛阳,尽扫奸佞,也好为先帝报仇!”传旨的诏使还在边上,尔朱兆再是轻狂,也晓得收拢话语。 尔朱荣眉毛一挑,轻笑道:“吐万儿休要急躁。”一转头,目光瞥向了诏使。 那诏使到得晋阳,满眼见兵戈旌旗,早知不对,只因不得已,这才硬着头皮上来宣诏;方才看众人接旨时全无恭谨之状,又听尔朱兆话中之意,已是心惊胆战;这时尔朱荣犀利目光电射而来,直吓得他冷汗涔涔,强撑着道:“既是使君这里已得诏旨,我还要赶去别处宣谕,就。。。不作逗留了。” 诏使身形方动,早被尔朱兆上前拦住,不敢再行。 尔朱荣呵呵笑道:“山西之地,直至北境,皆我尔朱荣治下。大使既到了晋阳,余下宣谕之事,自有我一力担之。大使你么。。。呵呵,就不必急着走了。”说着上前一步,劈手夺过诏使所携诏旨。 “这。。。那。。。那也行。”诏使面色如纸:“既是使君有心,我。。。我自无异议。如此,我便返回洛阳覆命去了,可不敢叨扰使君。” 尔朱荣皮笑肉不笑:“说甚么叨扰不叨扰的,大使一路辛苦,好歹歇个脚罢?”不由分说喝道:“来人!送大使下去休憩,好生伺候着,可不许怠慢了。” 诏使心知再争无益,只得垂头丧气由人“护送”而去。不消说,自是囚禁某处,容后发落。 诏使既去,尔朱兆立时开腔:“叔父!等不得了!此番我等在晋阳弄出这般大阵仗来,洛阳那里焉能不知?皇帝突然驾崩,多半也与此相干。若磨蹭下去,待胡太后那干人凑集兵马足可相抗我军,那可就大事不妙。只需一道宣诏,我等便真成了叛逆了!” 侯景与司马子如几个在后头高声哄叫:“正是!我大军业已云集,譬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明公强军,天下无敌,只管杀去洛阳,谁人可挡?” 尔朱荣不接话,稍作沉吟,转头问元天穆道:“天穆兄,你意下如何?” 元天穆摇了摇头:“皇帝既崩,我等失了大义,不可仓促入洛。。。此事,尚要从长计议。” 尔朱荣目光中有失望之意一闪而过。他点了点头,骤然沉默。 半晌过去,尔朱荣一招手:“阿斗泥,你怎么看?” 贺拔岳闻声出列,朗声道:“我以为,万仁(尔朱兆表字)与元使君所言,皆在理!” 尔朱荣眉头一皱,边上尔朱兆早是冷笑出声:“这当口,要你来和甚么稀泥?” 贺拔岳也不着恼,一笑道:“万仁莫急,请听我细细说来。”尔朱兆还想说话,却遭身后尔朱天光一拍他肩头:“吐万儿急个甚么?耐心听阿斗泥说话。” “哦?”尔朱荣来了兴致。 “诚如万仁所言,此番我等已是起兵,若不入洛,日后必遭反噬。可皇帝骤崩,胡太后又诏旨外镇不得逾境,我等确也不可仓促行事。须得想个万全之策,方可南下。” “计将安出?” “一者,速速探听消息,待尽悉宫中变乱及洛中情势,方可定计出兵,此所谓谋定而后动也!” “善!” “二者,明公此时所患,无非名节大义罢了。贺拔岳思之,若要举兵入洛清君侧,明公自当宣谕天下,言元钊实为伪帝也。” “没错!”尔朱荣重重点头:“想那元钊,不过区区三岁儿童,何德何能堪为皇帝?自是胡太后恋权,立个傀儡罢了。” 想了想,尔朱荣又追问道:“可那元钊到底是胡太后所立,我一言称其为伪帝,世人如何信服?” 贺拔岳凑上一步:“何不寻一合适宗室,推为皇帝?天下苦胡太后一党久矣,但得元氏出面,那便有了大义在手,明公大军自可堂堂正正入洛!” 元天穆眼睛大亮:“啧啧,阿斗泥好能耐!” 尔朱荣抚掌大笑:“好!好!好!” 第二十六章子攸 虽是定下计策,尔朱荣尚在苦苦思索: 到底立哪一个宗室为帝? 时间紧迫,若在外藩随便寻一个来,怕是难塞悠悠众口。此人。。。须为宗室近支,还要名望出众,最好身在洛阳,才可做我内应,更勾连一众元氏、乃至朝臣贵戚,为我张目。可若是此人身在洛阳,他可有胆色挑头? 还有。。。日后他会不会与我尔朱荣同心? 正烦忧间,又有密信送到。 尔朱荣拆之一观,不由得喜上眉梢,连声叫道:“要什么来什么,哈哈,朗兴兄这封信,顶得上十万大军!” 却是费穆来信,具言近日宫中变乱也。 原来元诩为自保故,请费穆邀约尔朱荣为外援入洛。与此同时,他在宫中也不曾闲着,与一众亲信日日策划,以期成事。 不想宫中终究是胡太后势力所在,元诩一党动作稍微大些,不慎便透露了出去,叫人告发到胡太后那里。 生死攸关,胡太后勃然大怒,当即喊来面首中书令郑俨,床帏之间,好一番策划。 先是,朝会上胡太后骤然发难,借故诛杀元诩亲信,左卫将军、散骑常侍谷士辉;又将曾为中军将军,如今任职中书监的长乐王元子攸贬斥去职,于洛阳家中“自省”。由是禁军之内,元诩势力尽为清洗。 不久郑俨派出刺客,于洛阳城南刺死了元诩好友,素来负责内外沟通的和尚蜜多。至此,元诩枯守禁宫之内,内外消息隔绝。 酷刑之下,有人招出费穆与尔朱荣之谋。胡太后与郑俨心惊胆战,哪里还敢怠慢?一狠心,索性于二月二十五由郑俨入宫,亲自动手鸠杀了皇帝元诩。 再去抓捕费穆时,费朗兴也是命大,居然叫他趁夜跑脱,一口气渡过黄河,跑了去河阳(今河南省焦作市孟州)暂避。 元诩既死,时年只十九岁,并不曾留下男性子嗣。胡太后也是忒胆大,竟拿元诩之女,才出生十天的元姑娘为帝,对外谎称是皇子即位,更大赦天下。 只一两日后,胡太后又自觉不妥,乃废黜元姑娘,另立年方三岁的宗室元钊为帝。其欲久持权柄之心,昭然若揭。 自元诩莫名暴毙,又元姑娘称帝,再到元钊得立,短短几日内变故丛生,简直叫人瞠目结舌。一时间洛中哗然,人心动摇。原先杳不可闻的申斥胡太后之声,竟是不绝于耳。 再说费穆气恨难消,在河阳匆匆写下密柬,急送至尔朱荣处,具陈情势之外,更言:“胡太后恣意妄为,已致天下离心。入洛一事,明公无须犹豫!” 信纸两页,费穆在第二页上又写道:明公入洛,当推举新帝,斥元钊为伪帝,如此可得大义。有长乐王元子攸者,献文帝(拓跋弘)之孙也,其族忠勋民望,其人名动洛中,更自小为先帝读伴,忠贞不二,可为人选。 费穆信中所言,与贺拔岳先前所说一致无二,更明确给出了新帝人选。尔朱荣一气读完,诸多烦忧尽去,喜不自胜。又召元天穆前来相商,元天穆也道:“长乐王深孚人望,更皆忠心先帝,实为不二人选。” 尔朱荣再无疑虑,点头道:“如此,自该从速派人潜入洛阳,与长乐王定下大计,更接应他脱身北上。我这里便好挥军南下,入洛清君侧!” 元天穆接口道:“兹事体大,明公不妨遣出亲族子侄前往洛阳,以示诚心,免得长乐王见疑。” “善。” 。。。。。。 尔朱荣两个最出众的侄子里,尔朱兆虽是勇武,却嫌轻佻,于是老成些的尔朱天光担了这遭重任。 尔朱天光快马加鞭,不久抵达洛阳,想办法混入城中,见到了长乐王元子攸。 原以为总要费一番口舌,不想元子攸听完尔朱天光所述,竟是一跃而起,慷慨激昂:“国家有难,子攸岂敢惜身?纵粉身碎骨,无所推辞。”虽身在洛阳险地,元子攸满口答应,全无推脱。 尔朱天光大喜,当即遣人回报晋阳尔朱荣处,自个则留在洛阳想方设法帮着元子攸脱身。两个还不住串连洛阳城里忠于王室的贵戚大臣,以为内应。 晋阳城里,尔朱荣听完来人回禀,啧啧称奇。一时好奇心起,乃命人铸献文帝诸子孙铜像,余人皆败,唯元子攸像成。尔朱荣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长乐王。。。真天命所归哉?”心底禁不住沉思:如此人物。。。日后真入了洛,倒不得不认真应付。 。。。。。。 既得元子攸首肯,尔朱荣当即上书指斥朝廷,更抄送天下,曰: “先帝驾崩,四海皆言非是暴病,实则鸠毒致祸也。何得天子有恙,既不召医,贵戚大臣又不侍侧之理?莫怪天下震骇,愕然惊惧。后又以皇女为储,妄行大赦,此非上欺天地,下惑朝野乎?再选孩童为帝,实使奸佞专朝,隳乱纲纪,何异于掩目捕雀、塞耳盗铃?今群盗沸腾,邻敌窥窬,却欲以三岁小儿镇安天下,不亦难乎?尔朱荣自当亲赴京阙,明察帝崩之由,法办奸佞,雪同天之耻,谢远近之怨,然后更择宗亲以承宝祚!” 魏武泰元年(梁大通二年)三月底,尔朱荣在晋阳誓师,令三军尽着缟素,漫山遍野打起清君侧的旗帜。 乃以贺拔岳与侯莫陈悦为正副都督,所部两千骑为先锋,遇山开道,逢水搭桥。后续万三铁骑,又三万五千步卒,总计五万雄兵,浩浩荡荡直奔洛阳。 第二十七章入洛 贺拔岳与侯莫陈悦领两千轻骑疾驰而南,大河之北一路未见阻拦,不久抵达河阳,与费穆会和。 消息传到洛阳宫中,胡太后大惊失色,急急召集群臣相商。果然人心已失,群臣多半装聋作哑、闭口不言,唯郑俨强自打气:“尔朱荣者,一介马邑小胡耳,其人才智平庸,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进兵京师,实在叫不自量力。太后勿忧,可遣洛中禁军北进至大河,据守河桥险要(洛阳东北门户,与河阳隔黄河相对),尔朱荣必不得进。其千里而来,师老兵疲,不久当会退去。到那时,我大军挥师追击,一鼓可胜!” 胡太后转忧为喜,依言定计。郑俨也担忧军心不稳,当下举荐了自个的堂兄弟,荥阳郑家的郑先护、郑季明两个为正副都督,率领两万禁军开出洛阳,直奔河桥。 。。。。。。 “哈哈哈!朗兴兄,别来无恙!”尔朱荣一跃下马,快步迎上,一把与费穆抱个满怀。两个也算情谊深厚,此番又携手共谋大事,自然亲热。 却说贺拔岳在前开道,一路既无阻拦,尔朱荣自是统领大军随后赶来,这一日也到了河阳,第一件事便是与费穆相聚。 尔朱荣笑容满面,费穆却皱着眉头道:“京师已遣禁军两万至河桥,凭险据守。其粮草充足,更配备洛阳武库精锐兵甲,诚然天下强军也。我军虽是人众,若想渡河而过,只怕是难,难,难!”顿了顿,又道:“若在大河之北拖得久了,一来军心不免低落,二来,太后一党缓过气来,大可调集天下兵马入洛,则我军顿作众矢之的,危矣。” 尔朱荣目中精光如烁,看着费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貌似竟是全不在意。 费穆愕然。 尔朱荣执起费穆之手,凑到他耳根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就见费穆圆睁双目,喜不自胜:“果然如此?” “果然如此!”尔朱荣点点头,笑声不绝:“朗兴兄大可放心,尽管随我入洛就是,哈哈哈哈。” 。。。。。。 四月十一,一大早,河桥北岸满眼见旌旗蔽天,旗下则有将士无数,皆身披缟素。若从南岸远观,一色的白,望不到边,其状可谓壮观。这自然就是尔朱荣麾下打着清君侧旗号而来的五万大军。 尔朱荣迎河而立,左右分别站着元天穆与费穆两个。 元天穆先自发笑:“浮桥皆在,哈哈,大事谐矣!” 却是河阳与河桥之间的黄河段颇为狭窄,两岸地势又甚是平阔,便在此处搭起偌大一座浮桥来,自古便是南北通行的要道所在。若说禁军要想拒尔朱荣于河北,大可拆去浮桥,图个省事。然而现下一看,那浮桥好端端的架在原处,一如平常。 费穆却似尚有疑虑,眯起双眼,凝神眺望大河南岸。 那里高高耸着的,可不就是固若金汤的河桥要塞?其紧紧贴住河岸,正正对着浮桥。但凡拾桥而过,必经城寨墙下,墙头只需轻轻松松打下一阵滚木檑石,管保你有来无回。纵千军万马渡桥,一夫可足当关也。 尔朱荣的声音在费穆身后响起:“朗兴兄,瞧好咯!” 尔朱荣话音刚落,北岸金鼓大作,五万大军一齐开嗓,吼声如雷:“清君侧!清君侧!清君侧!” 三通鼓响,对岸本来静悄悄的河桥要塞突然就活转过来---墙上墙下涌出无数甲士,竟也是一色的缟素在身,更开口附和:“清君侧!清君侧!清君侧!” 大门洞开,一行人策马而出,登上宽阔的浮桥,直往北岸而来。 当先一人瘦瘦长长,肤色白皙,费穆认得清楚,正是长乐王元子攸! 元子攸身侧,尔朱天光趾高气昂,咧开大嘴笑个不停。 原来元子攸不但顺利逃离了洛阳,更拉着尔朱天光径入河桥要塞,寻得郑先护与郑季明,好一番交心相谈。 尔朱天光满心忐忑,坐立不安,却见元子攸镇定自若,口灿莲花。到最后郑先护与郑季明拍案而起:“自当追随长乐王,清君侧,振朝纲!” 尔朱天光目瞪口呆。他自是不知,其实郑先护本就与元子攸私交甚笃,而郑季明仔细算起来,则正是元子攸的堂舅。若无这层关系,元子攸再是慷慨激昂,也不敢行险若斯。 尔朱天光更加不会懂得,方今之世,家族之利更在国朝之上。荥阳郑家累世大族,什么世道没见过?既知胡太后已失人心,败亡只是早晚,何必为区区一个郑俨拖累全族?眼见得元子攸就要一飞冲天,自该早早见机,也好顺个从龙之功。 于是元子攸与郑家兄弟定下计议,只待尔朱荣兵至,即开门相迎。尔朱天光大喜过望,急急写下书信,传送尔朱荣处。是故尔朱荣早是胸中笃定,何来惊惶? 浮桥之上,尔朱荣亲率一众文武与元子攸一行碰上了头,此时大伙儿“同仇敌忾”,自是宾主尽欢。 两下里各自寒暄介绍。 元子攸这边,除开郑家兄弟,还有元子攸的亲兄彭城王元劭,弟弟霸城公元子正;另有汝阳县公元修,其人貌相奇特,遍体鳞纹,身材敦实,应是颇有武勇,只是此人不甚言语,瞧来是个沉稳之人;又有劭县侯元宝炬,身材高瘦,面目极为俊美,偏偏说起话来唧唧呱呱,多半是个毛躁性子。 这几个都是献文帝的直系后人,可谓宗室近支,因着年岁相近,平日里素来混在一处。他等皆是血气方刚的岁数,早是不忿胡太后乱政之举,此番元子攸一开口,没得说,自是一起叛出洛阳。 最后还有一个面相清隽之人,瞧着年纪大了元家兄弟许多。元子攸尚未开口介绍,就听尔朱荣身后一声欢呼,贺拔胜跳将出来,抱着此人雀跃不已:“思敬兄!想煞我也!”原来此人正是于谨,他与元子攸最是要好,此次自是义无反顾,一路追随。 。。。。。。 禁军既叛,河桥即在手中,此时京中已鲜少能战之兵,入洛易如反掌。尔朱荣面向南方,踌躇满志,就觉心头一团烈火咕噜噜乱窜,熊熊不能息止。。。 第二十八章错矣 四月十一,晌午。便于河阳之地,大伙儿共推元子攸为帝,改元建义,大赦天下。 元子攸投桃报李,大肆封赏。以元劭为无上王,元子正为始平王,元修为平阳王,元宝炬为南阳王。 郑先护封平昌县侯,余如故;郑季明封安德县侯,余如故。于谨封石城县伯,任直寝将军。 晋阳方面,尔朱荣自是泼天首功,乃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柱国大将军(位在丞相之上)、开府、兼尚书令、太原王,食邑两万户。 元天穆封上党郡王,食邑三千户,余如故;费穆封鲁县侯,领夏州大中正。 尔朱亲族里,并不以年岁排资论辈,只议功劳,抑或说全靠尔朱荣心中一杆秤定夺: 族侄尔朱兆最为尔朱荣所喜,封颍川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金紫光禄大夫、镇军将军。 族弟尔朱世隆最受尔朱荣器重,封乐平郡开国公,食邑一千二百户,领肆州大中正。 族侄尔朱天光此番接出元子攸,立下大功,封长安县开国公,食邑一千户,除抚军将军、领肆州刺史。肆州乃尔朱氏老家秀荣川所在,不容有失,尔朱天光沉稳果决,以之当此重任,众人咸服。 族弟尔朱仲远封顿丘侯,迁特进、平北将军。 族弟尔朱度律封乐乡县开国伯,除安北将军,为朔州刺史,日后可为尔朱氏巩固北境。 尔朱麾下,贺拔岳当仁不让拔得头筹,以先锋之功,拜第四品上骁骑将军,赐爵樊城乡男。侯莫陈悦亦以先锋之功,拜第四品下勇武将军。 贺拔胜为振威将军,侯莫陈崇为奋威将军,李虎为扬威将军,赵贵为广威将军;又侯景为振武将军,刘贵为奋武将军,孙腾为扬武将军,司马子如为广武将军。此皆从四品下也。 其余将士,皆有封赏。 一时间四方八野都在山呼万岁。元子攸高踞上首,风光无限,其举手投足间,或高吟、或低叹,皆气度万千。 不远处尔朱兆面色不豫,上前一步,似想对尔朱荣说些什么,却叫尔朱荣一摆手止住了:“吐万儿,稍安勿躁。” 。。。。。。 当天午后,尔朱荣大军经浮桥渡过大河,就驻在河桥寨中。 元子攸神情激昂,就要亲率众军挥师洛阳。不料尔朱荣嘿嘿一笑,慢悠悠道:“洛阳尚在伪帝手中,陛下万金之体,怎可轻易犯险?此事尔朱荣自有安排,陛下只管在此驻跸,等我好消息。” 元子攸一滞,待再行开口时,尔朱荣冷冷眼光扫来,元子攸心底一个咯噔:这武夫,怎敢如此?虽为新帝,却生生不敢对视尔朱荣双目,当下怒哼一声,拂袖而去。 回到自家阁舍,早有元氏众王、并郑家兄弟与于谨等候在此,皆面色惶急,甚而捶胸顿足。 元子攸吃了一惊,一问之下,才知尔朱荣动作忒快,抑或是早有算计,才一渡过大河,便以五万大军分割两万禁军,须臾间重做了部署。换而言之,他元家兄弟手下兵权,已是丢个干干净净。 元子攸面色发白:“尔朱荣。。。竟是如此狼子野心,他连一刻都等不及,就露了真面目。这这这。。。岂非比之胡太后,愈加狠戾?”不由得喟然长叹:“朕,错矣!” 众人惶惶无计,说不出话来。只有于谨长叹一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已至此,陛下当爱惜身体,我等从长计议罢。” 。。。。。。 很快尔朱荣以新帝元子攸名义,诏令洛中宗室、群臣、贵戚,但有品阶者,一起前来河桥迎驾,之后随驾共往河阴(位于洛阳西北)行宫祭天。又遣尔朱兆领一万步骑,进逼洛阳施以威吓。尔朱荣自领余部,并新帝元子攸一行,留守河桥。 京中残存禁军将士不过千余,早无战心,一俟尔朱兆大军在洛阳城下打起旗号,顿作鸟散。洛阳城里人心惶惶,乱作一团。 倒是尔朱兆牢记尔朱荣叮嘱,耐起性子,只摇旗呐喊,并不真个攻入城中。 大势已去,胡太后却还想保住性命,下令:自己在内,宫中妃嫔尽数剃去头发,往永宁寺出家为尼。 郑俨见势不妙,早早逃出洛阳,径奔老家荥阳。他还想纠集人马起兵,却叫族中兄弟刺杀之,传首河桥。 。。。。。。 四月十二,魏国宗室、大臣、贵戚,凡两千余众,以丞相高阳王元庸为首,手捧皇帝印绶,携车马仪仗,乌压压出了洛阳城,直奔河桥。 同日,尔朱兆纵兵冲入洛阳城中,自皇宫带走哇哇大哭的三岁“伪帝”元钊,又从永宁寺绑走秃了头的胡太后,亲自押送至河桥。 第二十九章名单 与此同时,河桥城塞之中,尔朱氏心腹文武汇集,共商其后布局,自是不会带上新帝元子攸一众。 所论之事,无非是入洛之后,如何巩固尔朱氏权柄。可大伙儿叽叽喳喳半天,其实并不曾论出个所以然来。 大伙儿便去看上首的尔朱荣,就见天柱(尔朱荣受封柱国大将军,位在丞相之上,其字天宝,故此众人皆以“天柱”称之)沉默片刻,忽然蹦出几个字来:“你们说,天下人,可服我尔朱荣?” 尔朱兆哈哈大笑:“天柱横扫天下,力挽朝纲,怎会有人不服?” 尔朱荣冷笑一声:“真的么?” 尔朱荣的语气好生冰冷,尔朱兆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收起笑容不敢再言。余人更是噤若寒蝉,场中陡然静谧,落针可闻。 尔朱荣一指尔朱天光:“天光,你去了洛阳一遭,也与洛中人士打了不少交道,你来说。”顿了顿,又道:“拣实诚话说!” 尔朱天光长叹一声:“天柱虽以强军势压天下,可在洛中这些清贵嘴里,却还是那。。。是那。。。” “是那什么?无须犹豫,只管说来!” 尔朱天光一咬牙:“马邑小胡耳!” 场中哗然,尔朱兆更是面色涨红,哇哇大叫。 元天穆与费穆两个对视一眼,各自轻叹。尔朱荣早是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朝着费穆悠悠道:“群臣如此视我。。。朗兴兄,可有计教我?” 费穆不说话。 尔朱荣几步走到费穆身侧,声音极之磁性:“天下纷扰久矣,早一日施雷霆手段,便可早一日还天下宁靖。男儿立世,何得犹豫?” 费穆欲言又止。 “朗兴兄,我尔朱荣可从不曾负过你。负你的,是谁?” 费穆霍然抬头,双眼里充了血一般通红,浑身上下颤抖个不停。原来前番他自个虽是逃出了洛阳,留得性命,家小却不及走脱,叫胡太后屠个干干净净,实在有血海深仇在身。 “天柱!”费穆终于开口,咬牙切齿:“天柱能长驱直入至京师,一路有征无战,实在是因为推奉新帝,大义在手,民心所望。可既无战胜之威,那些个清贵又如何会有畏惧之心?以京师之众,百官之盛,今日或许还与天柱虚与委蛇,日后则必生事端。若不大行诛罚,树立亲党,恐怕天柱北返晋阳之时,就要大祸来临!” 此言既出,费穆便同元天穆一样,已无回头路可言,终是与尔朱氏锁在一条船上了。 尔朱荣脸上莫名挂上一丝笑容,更重重点下了头。 尔朱兆见状,当即兴奋起来,大叫道:“听说前来河桥的大臣贵戚有两千之众,差不多洛中清贵全在这里了。哈哈,何不尽数杀了,来个一了百了?” 大伙儿吓了一跳,个个面色沉重。尔朱世隆禁不住喝道:“此等大事,全由天柱做主,吐万儿休要呱噪!” 尔朱荣却不置可否,反倒是转向元天穆,开口问道:“天穆兄,你意下如何?” 元天穆早知尔朱荣接下来就要问到自己这里,应是早有说辞。当下叹了口气,道:“朗兴所言,有理!” 尔朱荣眉毛一挑:“这便没了?” “有!”元天穆朗声道:“虽要大开杀戒,总也该明辨人物。若是轻侮天柱者,抑或心怀不轨者,无论宗室、大臣、贵戚,自该杀之。若并无过错,还是应当放过。” 元天穆心知自己身份尴尬,这当口稍有犹豫,就怕尔朱荣对自己也起了疑心,故而他说得斩钉截铁,连宗室都不放过。其实也没甚么,想那大魏自晋时代国传承下来,已近两百年之久,所谓宗室,早是成千上万,不可胜数。其间各支,自有显赫长久的,更多的则如元天穆一脉,门庭旁落,家世凋零。如今既是非要杀去一批,正好让其他人顶上来。 可元天穆到底姓元,再是拥戴尔朱荣,再是没有退路可言,内心深处,总还是指着这天下姓元,可不要就此颠覆了。因此他建议杀一批,留一批。 尔朱荣脸色不定,沉吟不语。余人皆不敢言。 当此时,贺拔岳踏上一步,声音浑厚,不卑不亢:“上党王此言得之。终究天下纷扰,北有蠕蠕势大,关中河北皆贼乱不息,南方又有梁人窥伺,若杀尽百官,一个能干之臣都不留,则朝纲何存?” 尔朱荣目光炯炯,盯着贺拔岳半晌,再看看元天穆,又瞥了眼兀自发抖的费穆,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便依你等所言。可速速圈定名单,两千众里头,须诛除者,待到了河桥,便以随驾前往祭天为由,一起引去河阴;其余的,便留在河桥待命。” “喏!” 。。。。。。 不久两千多官员抵达河桥,名单也给加急拟了出来,一公布下去,百官皆是愕然: “为何他能随驾前往河阴行宫,我却要留在河桥?” 他等再是打破头,总也猜不到尔朱荣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诛杀百官这等闻所未闻之事。 前太尉、江阳王元继年近七旬,垂垂老矣,这时却须发皆张,越众大叫:“尔朱天宝,焉敢欺我?我如何去不得河阴?” 原来尔朱荣年轻时也曾在洛中厮混过,那时元继对他关照有加,颇有恩情。尔朱荣念及旧情,自不肯伤及元继,名单里便将元继留在河桥。不想老头居然就此发起火来,不依不饶。 尔朱荣倒也不生气,挠挠头,苦笑道:“谨遵江阳王所言。”元继哼了一声,气鼓鼓而去。尔朱荣喊来下属安排一番,虽是同去河阴,却叫元继待在新帝元子攸一行之中,不与其余官员一处。 见元继如此,又有些许本该留在河桥的官员跳将出来,吵着闹着非要跟去河阴。尔朱荣也不啰嗦,便叫一同安置在元子攸处。 此外吏部郎中辛雄,本在前往河阴的名单之中。尔朱荣正好看到,当即说话:“此人以忠直著称,曾向胡太后死谏上表,为我武人张目。这等人,还是留在河桥罢。” 贺拔岳听到,忙不迭拱手应是:“天柱仁德!”即去安排妥当。 河阴萧萧,天幕垂垂。 第三十章河阴 四月十三,新帝元子攸起驾往河阴行宫祭天,尔朱荣尽起大军随之,以尔朱天光留守河桥。两千余官员贵戚,十之六七随驾前往,余者皆留河桥。胡太后与伪帝元钊同在阵中。 至河阴,迎面见河水滔滔,奔腾不息。尔朱荣全不问元子攸意见,自顾自下令:全体停驻。 人群中闪出尔朱兆,一脸凶戾,右手拖着个妇人,几步扯到河岸之上。 元子攸也好,群臣也罢,全都大吃一惊---那妇人可不正是胡太后本尊?此刻她发髻散乱,衣衫不整,哭哭啼啼,哪里还有半分尊贵模样? 虽是胡太后坏乱朝纲,为天下不齿,可她积威之下,众人再也不敢想象此生竟能看见眼前这一幕。何况胡太后到底曾为一国之母,此刻居然叫一个边陲小胡欺侮至斯,众人不免心生不忿,于是四下里喧哗一片。 不少人赶忙去看新帝元子攸,却发现元子攸一行人面面相觑,相顾只是无言。 尔朱荣只当没听见,大剌剌叫道:“这个妇人,非但淫秽宫廷,坏乱朝纲,鸠杀先帝,偏偏还这般呱噪,早该为天下除之!吐万儿,动手!” 原来一路之上胡太后喋喋不休,竭力求饶,尔朱荣本是心事满腹,哪里听得进去?到后来实在不耐烦,就觉着有热血上头,一时按捺不住,发作起来。 尔朱兆毫无迟疑,当头就是一刀。鲜血乱飙,尔朱兆又是一脚飞出,扑通声中,水花四溅,胡太后跌落黄河。 又有人抱来伪帝元钊,尔朱兆一把接过,随即扬手投入河中,仿佛只是丢去了一团破烂。 公卿百官当前,一个是权倾天下多年的太后,一个年岁虽小,可到底也曾为皇帝,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死了,死得连一条狗都不如罢。。。而那一位新帝元子攸,此刻魂不守舍,不过在怔怔发呆罢了。。。 咕嘟咕嘟,胡太后的身躯冒了几个泡,就此沉入污浊河水,没顶不见。 尔朱荣定定看着河面,有那么一刹那间,他自个都在恍惚:原来,真的就这么简单。原来,真的会这般爽快。。。 。。。。。。 隆隆的马蹄声冲天而起,带来的是地狱的气息。 河阴地界,大河之畔,数千契胡铁骑挥刀挺矛,狂吼着、嘶叫着,纵情冲杀。 高台之上,尔朱荣神情庄肃,大声宣读着早早背好的文稿:“天下丧乱,先帝暴崩,皆因尔等贪佞无德,不能尽忠。。。既如此,留尔等何用?” 应该没有人在意尔朱荣说些什么,因为那些高冠大袍的官员,那些脑满肠肥的贵戚,那些曾经高傲不可一世的王公们,此刻不过是豕彘,是蝼蚁,是。。。血泥。 尔朱兆兴奋到不能自已,大呼小叫,领着侯景几个亲自上马冲杀;尔朱世隆看一眼身边面无表情的族兄弟们,轻轻叹了口气;元天穆默默伫立,面色有些苍白;费穆则撇过了头去,不忍再看。 贺拔岳领着兄弟几个奉命监视元子攸一行,这时忽然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他没有看见,身后元修扯了扯元子攸,对着他的背影指指点点。。。 魏建义元年(梁大通二年)四月十三,尔朱荣于河阴纵兵大杀。 自丞相高阳王元雍以下,司空元钦、仪同三司元恒芝、仪同三司东平王元略、广平王元悌、常山王元邵、北平王元超、任城王元彝、赵郡王元毓、中山王元叔仁、齐郡王元温等,又黄门郎王遵业兄弟数人、曾与费穆共征涡阳的河南尹李奖、丢了寿阳又被梁国放归的李宪李长钧父子等,总计一千三百余魏国宗室公卿惨遭屠杀。尸首尽为丢入大河,河水为之变赤。 此一役,衣冠涂地,史称河阴之变。 。。。。。。 入夜时分,尔朱荣犹在回味今日那阿修罗地狱一般的场面。他忆起新帝元子攸离去时,两股战战,步子都几乎迈不开来,于是他突然就笑出声来。 众人一愣:“天柱为何发笑?” “天柱,天柱。。。”尔朱荣闭起双目,嘴里却嘀咕不止。忽然他一睁双眼,声音不大不小:“为何我只是天柱?难道我尔朱荣。。。嘿嘿,便不能再进一步?” 众人再是一滞,谁也不晓得如何回答是好。 沉默片刻,还属尔朱兆早是杀得兴起,这时龇牙咧嘴,恶狠狠地叫道:“要我说,天下已尽在天柱掌握,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何不干脆废了元子攸,天柱自取社稷?” “不可!”不但元天穆、费穆、贺拔岳等人齐声阻止,便是尔朱世隆等几个亲族都觉着不妥。 可是尔朱荣听不进去,也不想听进去。今日那些漫天飘舞的血光,那一条发赤的大河,还有元子攸惨白的脸孔。。。一幕幕,一篇篇,无不令他沉醉其中,飘飘几欲飞起。 今日才知,原来世间事,无不可为。这感觉,真的是极好呢。 胸中有一团烈火越烧越旺,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手心里,也满是汗水。。。 “随我来!”尔朱荣大步而出,从来不曾有过的急躁。 众人一哄而上随在身后,沉默中,各怀心事。 第三十一章行宫 河阴行宫里,元子攸一行,连带着元继等死活非要跟来的朝臣贵戚,共有百来号人。既见今日河畔之惨剧,虽是夜深,何人能够入眠? 眼下虽还苟活着,谁人晓得尔朱荣那杀人魔王的心思究竟如何?胆小者早是哭哭啼啼,胆大些的,照样失魂落魄。即便元继这般,自忖与尔朱荣有些交情,此刻也不敢再行倚老卖老,只垂了头,长吁短叹。 真个是怕什么来什么---忽然间宫外一片噪杂声起,已是把众人惊个不轻;再近些时,分明正有人在喊打喊杀,群臣面面相觑,脸色一水的白。 曲发黄须的契胡甲士蜂拥而入,乌里哇啦的叫骂声中,将散落行宫各处的百余官员推搡着赶了去前殿。几个走得慢了些,身后马鞭劈劈啪啪,毫不客气就抽了上来。 烛火通明,照得尔朱荣俊美的面庞竟生魅邪之光,偏偏群臣看在眼里,只看到无穷凶戾,于是个个脸上不存半丝血色。 元继躬着背,咳嗽不止。他偷眼看了下身后,半是自哀,半呼侥幸:陛下并不在此,还好,还好罢。。。 “啪哒”一声,元继身后,一个龇牙咧嘴正要挥鞭的契胡武士仰面跌倒,人事不省,口鼻间,鲜血泊泊涌出。 元继愕然,转头所见,尔朱荣收回沾了血的拳头,陪着笑道:“这厮无礼,江阳王莫怪!”一摆手,早有人取来胡床一只,伺候着元继坐下。 元继没答腔,闭上眼,静静坐着,好像睡着了也似。。。 沉默了大约有半柱香的功夫罢。 这真是平生最难熬的半柱香呵,也许,这就是此刻萦绕群臣心头唯一的想法罢。紧接着,他们就听到了尔朱荣高亢的嗓音: “可写禅让书者,免死!” 晴天霹雳似的一句话,却并不曾在群臣中掀起多少波澜。相反,他们有的仰头看天,有的垂首望地,或者学元继一般闭上双眼,连骚动声都很小。 元继眯起的眼缝里,似乎,好像,仿佛,看见尔朱荣晃了一晃。 尔朱兆暴躁的吼声响起,围成一圈的武士们纷纷拔刀在手,寒光赛雪。 森冷的长刀逼近颈脖,终于有人跪倒在地,大哭大喊:“我会写!我会写!” 元继定睛一看,不由得摇头叹息---此人姓崔名暹,六镇乱时,李崇本已形势大好,正是崔暹这厮不服李崇节度,争功心切孤军出击,结果在白道被卫可孤打得屁滚尿流,导致北讨大局一朝恶化。其人品行不端,曾数为刺史,皆因贪敛被罢官,只因他与元天穆有旧,故此给归入元继一行里,今日不曾死在河阴堤畔。 尔朱荣脸上的笑容才自绽放,转瞬又收了回去---人倒是有了,可就崔暹独一个罢了,环顾满殿,再找不出第二人。 崔暹应是有些文采的,春蚓秋蛇,一挥而就。可呈上来时,尔朱荣看在眼里,却觉着怎么看怎么别扭。。。终于他一扬手,那禅让书飘飘飞在了半空。。。 尔朱兆一抄手,于空中接住禅让书,狰狞一笑:“天柱!此事就交由吐万儿一力办妥!” 尔朱荣莫名其妙一阵意兴阑珊,没说可,也没说不可。 尔朱兆并不追问,猛回头,举着禅让书快步而去。数十个亲卫钢刀在手,紧随其后,侯景与刘贵几个亦在其中。 贺拔岳第一个跟着冲了出去,兄弟几个自不会落后。 元天穆与费穆对视一眼,又同时看了看尔朱荣,却发现天柱居然已闭上了双目,似在神游。二人一个跺了跺脚,一个咬了咬牙,双双奔出。 尔朱世隆本想拉上族兄弟几个一起,可扯了两下,几个一动不动。于是他叹了口气,自行去了。 。。。。。。 “元氏既灭,尔朱氏兴!” 叫喊声响彻行宫,自前殿那边一直传到后殿里头。 殿中不明外头情势,一众人站起身来,挡在了新帝元子攸身前。于谨再是平日里沉稳,此刻也不禁手指发颤。 郑季明自恃武勇,自告奋勇出殿查看,才踏出殿门,刘贵当头一刀袭来,将郑季明斜斜劈作两半。 数十名甲士簇拥着尔朱兆冲入后殿,张牙舞爪。 无上王元劭气怒交加,上前戟指尔朱兆:“陛下在此,安得无礼?” 话音未落,尔朱兆长刀直刺,捅入了元劭胸膛。 始平王元子正惊呼声中,扑倒元劭身上,不想身后侯景一刀追来,几乎将元子正大半脖颈斩断。 众甲士发一声喊,一起冲杀过来。 元子攸这厢,除开于谨、郑先护、元修、元宝炬这几个,好歹也还有一二十个忠诚卫士。大伙儿心知不免,只是不甘就此受死,乃拔出腰刀,奋力拼斗。乒乒乓乓,与契胡甲士打个不可开交。 于谨冲在前头,原来他不但广有韬略,手底下也是不凡。一起手,刷刷两刀,轻轻松松砍倒两个甲士。 侯景立功心切,闯过来与于谨战在一处,一时不分胜负。司马子如不谙武功,连声招呼孙腾过来帮忙。两个双战于谨,顿时压得于谨不住后退。 刘贵抢过来时,平阳王元修冷哼一声,几步上前接住,你来我往,有攻有守。 尔朱兆早是不耐,呼啦一声,狠狠砍死身前一个皇家卫士,于人缝之中,以刀指住元子攸。人丛之后,郑先护死死挡在元子攸身前,背心一片冷汗。 南阳王元宝炬满脸通红,有心躲到郑先护,不,元子攸身后,又实在没那厚脸皮,于是一忽儿绕柱躲避,一忽儿趴低伏倒,倒也忙活个不停。 各处战局,皆是尔朱兆一方占优,尤其于谨那里,越战越是吃紧,就见侯景与孙腾步步进逼,狞笑连连。 元修尚能抵住刘贵,郑先护那里却是急红了眼---尔朱兆大杀四方,当者披靡,须臾间竟是破阵而出! 尔朱兆带血长刀砍至,带起嗖嗖风声。郑先护横刀一架,蹭蹭蹭,连退三步。 尔朱兆得势不饶人,第二刀又是袭来。郑先护死命支撑,当!双手发麻。 尔朱兆一反手,削出第三刀,快逾闪电。郑先护动作稍缓,小臂中刀鲜血长流,当啷一响,手中刀掉落尘埃。 尔朱兆不依不饶,第四刀再起。郑先护不及抵挡,闭目待死。他的身后,元子攸长长叹息。。。 第三十二章金人 先是“当”的一声巨响,接着尔朱兆喝骂声起:“贺拔岳!你做甚么?” 郑先护愕然睁眼,才发觉自个好端端的,可不曾就此横死。眼前正见尔朱兆跳开了一步,以刀直指,一脸的气急败坏。尔朱兆的对面,贺拔岳横刀胸前,岳峙如山。 不独贺拔岳神兵天降,一刀架开尔朱兆救下了郑先护,那边厢贺拔胜大吼一声:“思敬兄莫慌,我来也!”狠狠一脚飞起,直将侯景踢了个狗吃屎。孙腾大吃一惊,舍了于谨,忙不迭退开几步,倚柱而立,惊魂未定。 元修也得侯莫陈崇相助,三两下逼退刘贵。侯莫陈悦则带同李虎、赵贵,一阵乒乒乓乓,驱散一众契胡甲士。 正是武川众兄弟及时赶至,奋起神威,令得场面转危为安。元子攸长长呼出一口气,伸手扶住了受伤的郑先护,目光明灭不定,全在那身躯凛凛、相貌堂堂的贺拔岳身上。 尔朱兆暴跳如雷:“贺拔岳!你给我让开!” 贺拔岳半步不曾移动,鼻间轻哼出声,意态甚是轻蔑。 尔朱兆恼羞成怒:“贺拔岳!你失心疯了不成?怎敢坏天柱的大事?” 贺拔岳依旧不答腔,反而晃了晃手中钢刀。 尔朱兆就觉着无穷怒火直冲天灵盖,握刀之手乱颤,几难控制。 便在这时,元天穆、费穆与尔朱世隆三个齐齐赶到,一眼看到地上横死的无上王元劭等人,真正是触目惊心,当下异口同声:“吐万儿你才失心疯!还不快快放下了刀!” 尔朱兆面目狰狞:“我不懂,究竟是谁患了失心疯?” “是你!”尔朱世隆怒道:“休说天柱心意不明,即便天柱真要代立,也该正正当当行受禅之礼。你现在这般行径,那叫弑君篡位!吐万儿,你是想害天柱得位不正么?” “这。。。”尔朱兆一滞。若说别的言语,他多半听不进去,可尔朱世隆这般说话,倒是叫他怔住了,一时接不上口。 后殿里头安静一片,不经意间,陷入个僵局。 元天穆与费穆自人丛中挤出来,背对着元子攸,默默隔在两帮人中间。 。。。。。。 僵局很快被打破,后殿也终得重归于静---尔朱荣派了心腹手下功曹参军刘灵助过来,喝令众人皆退,不可滋扰皇帝。 众人随刘灵助至一偏殿,尔朱兆兀自忿忿,有心抢前先告上一状,却见烛光下尔朱荣斜斜躺在榻上,一脸的疲倦,面色也大不好看。 尔朱兆一怔,不由自主收回了脚步。 “今日。。。”尔朱荣的声音同样疲惫不堪:“是我鲁莽了。你们。。。有话明说,不要掩掩藏藏。” 底下一阵悉悉嗦嗦,大伙儿欲言又止。 “我说了!有话明说,无须掩掩藏藏!” 终于还是贺拔岳出列,朗声道:“天柱首举义兵,本为除奸佞、挽朝纲,可如今大功未竞,陡生篡念。。。贺拔岳思之,此事非福,实乃祸也!” 尔朱兆大怒:“放肆!” “吐万儿闭嘴!”尔朱荣拔高声音:“你要说,就说说自己的念头,无得搅扰别个。” 尔朱兆悻悻退开。费穆趁势开腔:“前番我已有言,天柱今日之势,实因推奉新帝,大义在手,民心所望。而今既无功勋在手,骤然篡谋,恐大义民心转瞬即逝。” 尔朱世隆也劝:“京师虽已在天柱手中,天下宗藩尚存,广占州郡险隘,多掌百战精兵。天柱不可操之过急,免得作那众矢之的。” 到了这会,元天穆也不得不开口了:“元氏气数尚在,天柱三思。” “气数?”尔朱兆大是不服气:“你说在就在?” “那你说不在就不在?” 争吵声起,榻上尔朱荣就觉着头一阵痛:“气数,气数。。。”喃喃几句,忽然眼睛一亮,叫道:“灵助!速去取金料来,我要亲自淬火,以铸金人!” 时北朝盛行手铸金人以卜吉凶,先前尔朱荣便曾为献文帝诸子孙铸过铜像,唯元子攸像成,这也是他为何迅速就选定了元子攸为新帝。至于刘灵助,其人精通占卜,所占屡中,素来为尔朱荣所信重。 金火交淬,尔朱荣全神贯注。 第一铸,不成。 “再来!”尔朱荣卷起袖子,大汗淋漓。 第二铸,不成。 “还来!”尔朱荣气喘吁吁,疲态尽显。 第三铸,依旧不成。 “最后一试!”尔朱荣双目尽赤,声嘶力竭。 第四铸,败。 尔朱荣怔怔盯着手中那残碎金人,一句话说不出来。好半晌过去,他只是不动分毫,石化了一般。众人看他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天柱,竟似有些神情恍惚了呵。。。 元天穆叹了口气,上前自尔朱荣手中接过那残碎金人,幽幽道:“天柱,身体要紧。。。” 不想尔朱荣霍然圆睁双目,手上发力,死死握住了金人。两个各持金人一端,倒把元天穆吓了一跳。 尔朱荣一转头,声音低沉:“灵助,怎么说?” 刘灵助摇了摇头:“四铸不成,天时人事皆未可也。”他既笃善卜筮之道,命理所系,可不兴说谎。 尔朱荣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众人只道他应该就此打住,不料尔朱荣手一松,直接将金人丢给了元天穆,又追问刘灵助道:“若如此,我便迎天穆兄为帝!” 元天穆面色急变,哗啦跪倒在地,更掷去金人,高叫道:“若如此,天穆只好自刎!” 众人皆是一惊。刘灵助忙道:“天柱莫要如此。此一卦,元使君亦是不吉。” 尔朱荣咬牙道:“那么谁人大吉?” “此时看来,唯。。。唯元子攸身具天命。” 尔朱荣颓然坐倒,顿觉身心俱疲,再也支持不住,怅然叹曰:“罢了,罢了。。。” 第三十三章天命 河阴,行宫后殿里,元子攸几个一夜无眠。 天明时分,殿门再为推开,一行人虎虎涌入,皆甲胄在身、跨刀背箭。为首者龙行虎步,赫然正是昨夜不曾现身的尔朱荣。 殿中一片死寂,元子攸几乎站立不稳:终于。。。还是躲不掉么? 尔朱荣几步已近,避无可避。元子攸长长叹息,紧接着一正衣冠,又使力甩开元宝炬拖住自己的手,迎了上去。到底天生贵胄,又已是当今皇帝,这点气度,丢不得。 元子攸抢先开腔:“帝王迭兴,盛衰无常。今天下纷乱,天柱奋袂而起,所向无前,此天意也,非人力所及。我本相投,志在全生,岂敢妄希天位?原是天柱见逼,我无奈为帝,才至今日之局。若天命有归,天柱大可正尊号;若天柱有意推却,尚愿存大魏社稷,则当另选亲贤之人辅之。”顿了顿,又道:“子攸今日所言,至诚至真,望天柱听之。” 这番话听着是不卑不亢,其实仔细咀嚼,元子攸已是在乞怜活命。一任大国新帝,竟至于斯,殊为可悲。于谨一脸悲愤,握起双拳,几难自持,还是元修上前轻拍他肩头两下,这才松弛些许。 尔朱荣目光悠悠,四处飘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身后尔朱兆却是蠢蠢欲动,恨不得上前再劝一句,要尔朱荣就此继位。 便在这时,人丛中忽然有人轻声嘀咕:“天命,天命。。。”正是贺拔岳的声音。 尔朱荣悚然一惊,飘散的目光顿时收回,定定落在了元子攸身上。 两个目光相接,尔朱荣面相再是俊美,瞧来也只是如狼似虎。元子攸就觉着心底咚咚大响,如捶巨鼓,好歹强自镇定,憋出几个字来:“天柱,你。。。” 话音未落,尔朱荣扑通跪倒在地,咚咚,咚咚,咚咚,竟是磕头不止,更大叫道:“尔朱荣错矣!陛下天命所归,我竟屡屡见逼。过误如是,唯有一死以谢陛下!” 这一下莫说元子攸几个,便是尔朱荣麾下,也尽愕然变色。殿中陡然沉默,个个作不得声,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元天穆见机得早,忙跪地奏道:“天柱一时糊涂,望陛下赦之!” 对面属元修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同样跪倒:“天柱一时糊涂,望陛下赦之!” 余人再是迟钝些,这时也都跟着跪倒,一起大喊。 “天柱再造之功,何罪之有?快快请起,快快请起!”元子攸说完这句,犹然觉着云里雾里---由死到生,从砧板上的鱼肉重又变回君王,就这般简单,这般莫名其妙? 待众人一起站起,殿中笑声复起,仿佛其乐融融,元子攸赫然发觉,原来背心一片湿冷,早是汗渍重重。 尔朱荣乃谏曰:“恭请陛下回朝。” 元子攸哪敢不准?于是千军万马即刻出发,至河桥接了留守的朝臣,共回洛阳。 。。。。。。 纸包不住火,虽只寥寥数天,河阴之变的消息早是传遍洛阳。众人惊惧,只恐这些北地契胡纵兵杀掠。一时间无论贫富,京中百姓十之七八逃逸出城,又因百官凋零,洛阳顿作萧条。 尔朱荣看在眼里,也自心惊,怎不知自个怕是得罪了全天下?担忧心起,便不大愿意入洛。念头一起,竟想迁都晋阳,把新帝元子攸置于自个治下。 元子攸却硬气起来,死活不肯,剩余的朝臣们也都据理力争,宁死不从。尔朱荣无奈,只得作罢。 元子攸忙不迭大赦天下,百姓免租役三年,又追赠河阴死难人士。元修与于谨几个也日夜忙活,修复典章,修缮宫室,更破格择人,以弥补朝中空缺。譬如当初被胡太后罢黜的长孙稚、杨侃等,皆为起复。 杨侃任度支尚书、给事黄门侍郎,留在朝中听用;长孙稚一向以忠诚皇室闻名,元子攸加意笼络,授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雍州刺史 、尚书仆射、西道行台,令之西去长安,镇抚关中,既为防备万俟丑奴、宿勤明达、萧宝寅等反贼,也算给魏室在关中这一片尔朱荣尚未染指的地方,留下了些许念想。 于是人心渐安,秩序稍复。 尔朱荣在洛中好是颐指气使了一阵,可心底却空荡荡的,老觉着忐忐忑忑,夜里睡觉都不安生。到后来实在支撑不住了,满胸满腹只留得一个念头:我要回去晋阳。 。。。。。。 魏建义元年(梁大通二年)五月初,尔朱荣挥军北归,元子攸于邙山北麓设宴饯别。 尔朱荣既已野心昭揭,还差点就来了一出弑君篡位的大戏,自不会简简单单就此离去,少不得于朝野内外安插亲信,正正经经走那权臣之路。 何况他心底隐隐,还存着几分登顶之欲,此番回去晋阳,权当是先静静心罢:费朗兴言我功勋不足,民望不够。。。也罢,想那河北、关中,不知多少乱贼横行;又有南方岛夷,日日小丑跳梁。我尔朱荣自当东征西讨,一一平之。终有一日,好教天下只知我尔朱,而不知元氏也。待到那时,谁能阻我? 先是,元天穆入朝,除侍中、迁使持节、骠骑大将军、京畿大都督。不久,监修国史、录尚书事,开府仪同三司。 又费穆入朝,迁中军将军、吏部尚书。 尔朱世隆同时入朝,除侍中、护军将军、兼左卫将军、领左右。 尔朱荣自是以此三人留镇京师中枢,不但禁军全在掌握,更皆专秉朝政。 还不够,尔朱荣临行之前,强将女儿尔朱英娥改嫁给元子攸为后,硬生生将爪牙伸到了禁宫里头。 来时五万步骑,尔朱荣留下八千铁骑与尔朱世隆,两万步卒与元天穆及费穆,以为震慑。余下七千骑及万五步卒,并一众将吏官佐,皆随尔朱荣北渡大河,返回山西。 除开遥控洛阳,尔朱荣每日里厉兵秣马,目光所指,不外乎河北、关中。 此外,尔朱仲远进爵顿丘公,增邑五百户,迁使持节、领军将军、徐州刺史、徐州大行台、都督徐州诸军事、加侍中,此所谓镇捍东南。 设若事事顺利,当不出数年,东西南北中,尽为尔朱氏所有也。 。。。。。。 河阴之变的消息传开,诸多宗室为之震恐,更愤慨已极,似汝南王元悦、临淮王元彧、北海王元颢、郢州(州治义阳,今河南省信阳市)刺史元显达、北青州(州治东阳,今山东省潍坊市青州)刺史元世俊等,或只身南逃投于梁国,或举州(如郢州、北青州)降梁。 其中尤以北海王元颢最为激愤,直指元子攸为“伪帝”,誓言杀尽尔朱一族及元天穆、费穆等人,以报血仇,重振大魏社稷。 第三十四章邺城 这是魏建义元年(梁大通二年)八月里的一天,天气大是炎热,高榻上尔朱荣赤袒上身,懒洋洋斜躺着,正自酣饮冰酒。身后则有几个杂胡小婢,使劲挥动硕大的雉尾扇,招风取凉。 阁外脚步声起,有人闯将进来。 尔朱荣一笑:“是吐万儿来了么?”自入洛以来,尔朱荣权倾天下,人人见他都是毕恭毕敬,甚或战战兢兢。也就只尔朱兆一个,仗着叔父欢心,行事依旧随意,尔朱荣也不在意。 果然尔朱兆大嗓门响起:“天柱!大事不好!” 尔朱荣收起笑容,更坐直身体,一皱眉头道:“怎么?洛中有变?”他虽身在晋阳,却时时遥控洛阳政局,一双眼睛可从不曾懈怠过。即便如此,京中情势终归最是要紧,忽听尔朱兆说甚么“大事不好”,尔朱荣也自一惊。 “那倒不是。”尔朱兆边喘气边道:“上党王(元天穆)与乐平公(尔朱世隆)他等广树亲信,朝中稳如泰山。” 尔朱荣松了一口气,复又笑道:“遮莫是南边岛夷又皮痒了不成?” 尔朱兆闻言,不禁也笑了起来:“非也!天柱天威,岛夷岂敢再犯?” 河阴之变,千余官员被杀,魏国朝局动荡已极,又有诸多宗室举边州南投梁国,以梁主萧衍的性子,焉能耐得住“寂寞”?自是挥动各路边军,趁火打劫。结果尔朱荣表奏费穆为都督南征诸军事,领着尔朱麾下的精锐步骑迅速南下,自西向东连打三个大胜仗,吓得萧衍赶忙下诏,严令各处紧守边境,不得再行“惹事”。临淮王元彧到了梁国不久,因思念母国,又向萧衍“请还”,萧衍也不曾为难他,以厚礼送归魏国。于是魏梁两国之间,一时风平浪静。 尔朱荣“嗯”一声,又道:“那么必然是河北葛荣咯?怎么?邺城吃紧了?”葛荣尽收幽燕及河北之地,此时正挥师进逼邺城,大军号称百万。 “邺城城高墙厚,粮草丰足,足可坚守。”尔朱兆还是摇头:“那葛荣瞧着人多,实在都是些乌合之众,连番攻打,不过是损兵折将。便如天柱所言,且让他再猖狂一阵,待其粮草堪虞,锐气尽失,则我军一至,定必势如破竹。” 这下轮到尔朱荣奇怪了:“洛中稳如泰山,岛夷老老实实,葛荣也没甚么进展。。。何来什么大事不好?” 尔朱兆自怀中取出一封书柬,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乐平公急信送来,言天子忽然下诏,以贺拔岳有定策之功,加封为前将军、太中大夫。此时那诏书,怕是还没送到朔州。”近来北边又有动荡,贺拔岳几个奉尔朱荣之命,正于朔州之北,助朔州刺史尔朱度律剿抚山胡。 前将军乃第三品的重号将军,品秩极高,仅以将军位而言,已与尔朱度律的安北将军持平。元子攸莫名重赏千里之外的贺拔岳,怎不蹊跷? “哦?”尔朱荣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尔朱兆见尔朱荣反应不大,反倒一愣,想了想,又道:“天子不老实呵,而贺拔岳他几个在河阴时。。。” 话没说完,尔朱荣一摆手止住了他:“吐万儿多虑了。阿斗泥兄弟几个一路追随于我,岂是这般容易就生出二心?何况阿斗泥也不是个蠢人,但得我尔朱氏权柄在手,兵强马壮,他又不曾患了失心疯,怎肯无端端跑去捧那元子攸的臭脚?”顿了顿,又道:“不过吐万儿说得没错,这天子,嘿嘿,不老实呵。” 尔朱兆见说不动尔朱荣,只得嘿嘿陪笑,不久告辞而去。 尔朱荣咕嘟嘟喝下一大口冰酒,喃喃自语:“元子攸,阿斗泥;阿斗泥,元子攸。。。”悠悠看着阁外,若有所思。 。。。。。。 邺城之外,营寨连天,绵延数十里不绝。 箭楼之上,葛荣登高四望,见天上地下,四野八方,皆为己军烟尘,不由得哈哈大笑:“此等军势,亘古至今,也不曾有过几回罢?” 自是一堆文武大声恭维,好话说尽。葛荣愈加得意。 宇文泰却看到,遮天战旗之下,许多人扛着的不过是柄锄头,举着的居然是杆粪叉,休说甲盔利刃,不少人连双草鞋都不曾穿得。这些个前几日还是农夫的乱军们脸上,多半写着惶恐、不安、无奈。年岁大的不去说了,即便所谓青壮,还是面黄肌瘦者居多。。。 宇文泰叹了口气,忍不住说道:“葛王!我听说尔朱荣自回去晋阳,日日厉兵秣马,怕是不久就要跑来河北。”葛荣此刻得意忘形,宇文泰不好直截了当下了葛荣的面子,遂拿尔朱荣来说话,提醒葛荣莫要骄躁。 饶是如此,葛荣也微觉不快,冷笑一声道:“我大军泱泱百万,那尔朱荣才有多少人马?他不来也就罢了,若敢来时,挤也挤死了他。” 宇文泰摇头道:“尔朱荣兵精将猛,未可小觑。如今我大军顿足邺城脚下,万一尔朱荣突出井陉,自我背后来袭,不可不防呵。” 葛荣军中趋炎附势者居多,可总还有几个知兵的,闻言纷纷附和。 葛荣本人再是骄躁,可他既能一时暴起,而至今日之势,岂会全无本事?冷静下来,乃点了点头,说道:“传令襄国,令高欢与斛律金严防井陉要道,不得有误!” 宇文泰一咬牙:“葛王!那高欢为人狡诈,叛而复降,实不足信也!此等重任,不可交予了他!” 此言一出,边上高家四兄弟一发鼓噪起来,大是不满。老三高昂高敖曹虎目怒睁:“姓宇文的,怎敢恶语中伤?” 葛荣瞥了高敖曹一眼,自顾自道:“井陉宽阔,北地铁骑可纵马疾驰,实不易防守。此等重任,确要一员大将前往镇之,高欢新附,军中威望稍嫌不足。。。”一招手,喊来心腹大将韩楼:“既如此,韩楼你走一遭,替代高欢镇守襄国,西防井陉。” 葛荣明显是在偏袒宇文泰,可他既以高欢威望不足为由,又派出了大将韩楼,高家兄弟一时无言应对,也只得吃瘪。 宇文泰一喜,又道:“滏口陉也得如此安排。”自晋阳出太行入河北,要么走井陉,要么走滏口陉,再走其他隘冲,那可就绕得远了。 葛荣“嗯”了一声,正自思索谁人可往,就听高家老大高乾开口道:“葛王既调高欢离开襄国,何不让他南下镇守邯郸,西防滏口陉?滏口陉最是狭窄不过,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以高欢之能,纵只领本部人马,足可守矣。” 葛荣正要答应,斜刺里宇文泰抢将出来,叫道:“葛王!滏口陉也不能交给高欢!独孤郎知兵善战,忠诚可靠,请葛王遣之前往!” 这一下高家四兄弟不干了,叫闹声不绝。军中自有与宇文泰不睦者,扯起嗓子,趁机应和。 葛荣一阵头痛,心底也觉着宇文泰过了:黑獭啊黑獭,你小子总也放不下私仇,未免太不把我葛荣的话放在心上。。。当下冷声道:“邺城战事吃紧,正是用人之时,独孤郎还是留在军前效用为好。那滏口陉与邯郸城,就交由高欢和斛律金了。”说罢拂袖而去,留下宇文泰摇头不止。 第三十五章军议 “阿斗泥?你怎会在此?”晋阳城新修的太原王府里,尔朱荣瞧着拜倒身前的贺拔岳,一脸惊诧。这时离着那日尔朱兆跑来说事,才过去寥寥数天。 “实是贺拔岳心中有愧,如鲠在喉,如芒在背,一日不能耽搁!” “哦?”尔朱荣眯起双眼:“却是何事这般要紧?竟教阿斗泥如此惶急?” 贺拔岳一伸手,自怀中掏出一物。尔朱荣定睛看时,乃见一袭贴金丝轴,可不正是朝廷圣旨? 尔朱荣心念一转,已是猜到贺拔岳此来为何,偏偏不说话,装作不晓得一般,单等贺拔岳开口。 果然贺拔岳道:“天柱!陛下突然降旨,擢贺拔岳为前将军、太中大夫。此事前无征兆,思来大是莫名。。。贺拔岳惶恐,故而匆匆赶来晋阳,请天柱为岳解惑。” 尔朱荣既不点破,也不“解惑”,反而冷哼一声:“阿斗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重任在肩,扫平山胡要紧,纵然心有疑惑,又岂能临阵脱走,置大任于不顾?” 贺拔岳赶忙一拱手:“好教天柱得知,朔北山胡已于日前平定,诸般善后事宜,皆有乐乡伯(尔朱度律)一力接手。我本就待率领大军回返,陡然接到此诏,情急之下,单人独骑先自赶了回来。军中之事,自有阿悦与我二兄照应,须出不得差池。” “若如此,倒是我错怪你了。”尔朱荣展开笑颜:“你啊你,也忒是心急,这一路疾驰回来,居然比那奏捷的令使还要快上一步,难怪我还不知朔北战情。” “贺拔岳实在是惶恐疑惑,不得不快马加鞭,面见天柱。” “多大事?”尔朱荣轻笑起来:“阿斗泥你也无须疑惑。天子行事,自有他的道理,我等臣子不必妄自揣度。。。”说到这里,轻飘飘看似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阿斗泥既已接旨,从此就是我大魏的前将军了,哈哈,可喜,可贺。” 贺拔岳脸色陡变,高声道:“贺拔岳这就上表,此诏,我固辞不受!” “胡闹!”尔朱荣脸色一肃:“朝堂大事,岂是儿戏?” 贺拔岳猛地伏倒在地,也不说话,一扬手把圣旨远远扔了开去。 尔朱荣沉默半晌,忽然哈哈笑了起来,上前一把扶起贺拔岳,大笑道:“阿斗泥战功赫赫,便做这前将军,也是绰绰有余,何必惶恐?好了好了,你的心意,我已知晓。你无须多虑,尽管宽心做这前将军便是。” 贺拔岳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便听尔朱荣接着道:“你且回去先休憩数日,待阿悦他们领军回来,我正可大行军议。河北战局多变,我瞧已到了要紧关头,只怕不日就要出兵东征,届时还要你等出力。” “敢不效死?” 。。。。。。 贺拔岳至晋阳不数日,侯莫陈悦与贺拔胜领两千精骑得胜而还,当下尔朱荣召集众将,大行军议。 尔朱兆先开口:“那葛荣号称百万大军,其实不过乌合之众,不堪一击耳,如今顿足邺城之下,嘿嘿,竟是寸步难进。我军虽少,却为天下至强。没说的,当由天柱兵出晋阳,再令上党王领兵自洛阳北上,两路夹击,一鼓可擒葛荣。” 尔朱兆洋洋得意,不料尔朱荣摇了摇头,说道:“留在洛中的步骑,一半还在随鲁县侯(费穆)逡巡南境,威压岛夷,一时半会回不来。剩下一半么。。。洛中情势复杂,倘若尽数派往河北,就怕朝中有些个小人作祟。。。” “天柱的意思是?” 尔朱荣伫立如山:“我意,无须洛阳出兵,我晋阳一军足矣!” 众人虽说有些意外,倒也没人觉着不妥,自是因为对自家战力深具信心。尔朱兆忙不迭应和:“足矣足矣。天柱神威,大军所至,所向无敌。” 边上尔朱天光接过话头:“如今朔北山胡已平,粮草辎重也备得七七八八。我估计,约莫再等上一个月不到,各路兵马便可齐集晋阳,东出河北与葛贼决战。”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不想尔朱荣又摇了摇头,沉声道:“等不得一个月了,须速速出兵!” “却是为何?” “我于河北遍遣哨探,日日皆有军情送至。邺城虽无破城之忧,却也只得闭城紧守,可没办法阻挡乱军横行。葛荣缺粮,四处劫掠,偌大一个河北叫此贼弄得民不聊生。如今他前锋游骑已绕过邺城,抵达汲郡(郡治汲县,今河南省卫辉市),若不及早剿灭,万一竟让他渡过大河,再去肆虐河南,岂不罪过?” 此言一出,堂下众将面面相觑,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依着尔朱荣往常的性子,那葛荣劫掠河北也好,肆虐河南也罢,只要不来山西,那又何妨?何况此次征伐葛荣,本就打的是消磨乱军锐气的算盘,且在晋阳多等些时日,乱军粮草愈加匮乏之下,岂不胜算更大? 众人一时迷惑,不懂尔朱荣为何突然转了性子。他等却不知,自打上次在河阴行宫,尔朱荣欲图篡位却落个铩羽而归,从此便存下个心结。他一心想要讨灭四方叛乱,建立赫赫武功,从而名正言顺登顶大宝,而那河北葛荣,正是他心底定下第一个要拿来祭旗的。若不能尽快扑灭葛荣于河北,反让其流窜至河南,万一贼势因之更盛,岂不要大损他尔朱荣的名望? 大伙儿虽是不明所以,到底尔朱荣积威所至,并无人出言反驳。贺拔岳暗忖:若能不让葛荣荼毒河南,无论如何也算是件好事。。。当下出列,开口问道:“那么敢问天柱,该当何时出兵?” 尔朱荣倏然伸出右手,五个手指舒张。 “五日?” “没错!正是五日!” “五日内就要出兵?”堂中一片哗然,人人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尔朱兆都忍不住叫道:“若五日内就出兵,怕是只能凑齐铁骑一万,步卒更是连五千之数都不够呵。” 尔朱氏虽是权倾天下,兵马号称天下至强,其实只论数量的话,真个是算不得多。除开之前留在洛中的一部步骑,山西之地也就万余骑兵,加上三四万步卒而已。骑兵马快,几乎都已到了晋阳,步卒却散布各州各郡,尚在集结之中。 “哪个说过要带步卒去河北了?”尔朱荣声如洪钟,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且留下三千骑兵镇守晋阳。我此去河北,只带七千精骑足矣!” 七千对百万? 堂上鸦雀无声,大伙儿倒吸一口凉气,个个震骇莫名。 “怎么?怕了么?”尔朱荣冷笑不止。 大家伙不作声。 尔朱荣长笑不止:“连你等都觉着七千人太少,他葛荣又怎能猜着?自是觉着我军尚远,必无防备。所谓兵贵神速,我军快马而东,出其不意踏入河北,突施强袭之下,何得不胜?” 众人嗡嗡窃语,已是意动。 尔朱荣面色一厉:“我意已决!怕死的,我也不为难你,早早脱去甲盔,就此滚蛋,权当我尔朱荣瞎了眼!” 尔朱兆暴跳如雷:“怕个鸟!干了!”众人虽有心事,此时总不好落后,乃齐声高喊:“干了!” 尔朱荣豪情万丈:“葛贼,土鸡瓦狗耳!诸君且看,旬日内,我尔朱荣必为天下除贼!” 第三十六章围猎 魏建义元年(梁大通二年)九月初,尔朱荣留下尔朱天光镇守晋阳,自率七千精骑东出晋阳,直趋河北。 贺拔岳自请为前锋。阿斗泥善战之名早是遍传军中,他既先开了口,纵然骄横似尔朱兆者,也不欲与其相争,余人更加不会掺合。可不知为何,尔朱荣却摇头不允,手一指,点了侯景为正印先锋,领一千骑先行,孙腾、刘贵与司马子如一同辅之。贺拔岳无奈,悻悻而退。 尔朱兆建议走井陉道,因之宽阔顺畅,正利铁骑纵横。尔朱荣却不同意,偏要走那崎岖狭窄的滏口陉。 快马如风,行不过数日,已至襄垣(今山西省长治市)。夜幕降临,大军就地驻扎,忽有快马来报,说是滏口陉内外皆有乱军旗号出现。 众人大吃一惊,侯莫陈悦皱眉道:“乱军竟已进驻滏口陉,侯景怕是难办了。。。如此看来,葛荣军中有人呵。”尔朱兆不好明说,语气里却分明有些埋怨:“慌甚么?天柱自有计算!” 尔朱荣只当没听懂尔朱兆话里的意思,反而顺势接口,笑着道:“吐万儿说得好,慌个甚么?这样罢,我瞧这襄垣周遭山高林密,今儿已晚,大伙儿自去休憩,明日一早,皆随我前去围猎,也好活动活动筋骨,顺便长长锐气。” 众皆愕然。 。。。。。。 翌日一早,尔朱荣领众将及亲卫纵马闯入附近林中,追逐围猎。 尔朱铁骑何等精锐?这围猎又是他等常常做的游戏,驾轻就熟。不多时,林中雉飞獐跳,各色猎物纷纷窜将出来,好不热闹。 尔朱荣正与众将守在一处林口。侯莫陈崇眼尖,一指前方,大叫道:“天柱!出来一只,哦不,一双兔儿!” 尔朱荣长笑一声,跃马而出。疾驰中他弯弓搭箭,先自叫道:“此箭若中,必能生擒葛荣;若不中,事不成也!” 众将随在身侧,听尔朱荣说出这等豪言壮语,既是激动,又不免有些担忧。 “嗖嗖”两箭连珠射出,一双兔儿应弦而倒。骏马驰过,马上尔朱荣动作潇洒,矫若惊龙,玉面生辉,雄姿勃发。 喝彩声如雷暴起,长久不绝。不久,六千骑皆得知尔朱荣神箭发威,乃齐声欢呼:“万胜!万胜!” 贺拔岳点点头:“军心可用!” 便在这时,一骑如飞而来,高声大呼:“捷报!侯将军已破滏口陉,更言两日之内,必为天柱奉上邯郸城!” 众将目瞪口呆,尔朱荣则哈哈大笑:“好!好!好!”心底翻江倒海:这天命之说,瞧来我尔朱荣也不缺。 至于士卒们,可不会费神费心去想个究竟,闻言欢声雷动,士气如虹。 。。。。。。 你道侯景怎会这般轻易就突破了滏口陉要道,更只凭一千人马,竟又拿下了邯郸大城? 正是窦泰奉高欢之命守在滏口陉里,与侯景几个两下里一碰见,丢掉兵刃哇哇大叫,差点没当场抱头痛哭。 快马报至邯郸城里,段荣还有些犹豫:“尔朱荣竟只领了七千骑而来。。。贺六浑,那葛荣没有百万,总也有几十万兵马呵。。。” “葛荣,乱贼耳,岂足成事?我料尔朱荣必胜!”高欢大笑不止:“早欲往投尔朱荣,苦于没有良机。此番竟撞着万景(侯景)与阿贵他几个,可不是老天开眼?天赐我予,无得犹豫!” 既如此,侯景得以挥军进入邯郸城,与高欢所部会和。老弟兄几个多年不见,唏嘘不已,少不得开怀畅饮。斛律金父子作陪,煞是热闹。 不久尔朱荣主力开至邯郸,自是少不得要见一见献上滏口陉与邯郸城的高欢。因着侯景刘贵早有提醒,尔朱荣晓得他等与贺拔岳几个不和,遂寻个由头支开贺拔岳所部,免得无端生出事来。 第三十七章驯马 府衙之中,尔朱荣眯起双眼,上下打量一番,啧啧叹道:“早在秀容之时,阿贵(刘贵)便常常与我提起,说高郎你英武非凡,乃当世人杰。如今一见,啧啧,果然一表人材。” 高欢本不大重形貌,平日里其实颇有些邋遢。却是刘贵深知尔朱荣素来喜欢以貌取人,留了个心眼,提前跑去提醒高欢梳洗更衣。高欢不敢怠慢,仔细拾掇一番,顿时容光焕发。果然尔朱荣一见,先自生出三分欢喜。 高欢恭恭敬敬,垂首道:“天柱力挽朝纲,威加天下,今日能得天柱一语夸赞,高欢喜不自胜。” 尔朱荣点点头,越发满意,信口道:“此番你立下大功,要何封赏?” 高欢还没讲话,刘贵先自开口:“高郎才能胜过我等十倍,自该位在我等之上。”刘贵当初在怀朔时,全靠高欢照应,他是真心服气高欢,此番重逢,已打定主意从此还是跟着高欢混迹。 边上尔朱兆听到,忍不住哼了一声。 高欢连称不敢,更道:“高欢初来乍到,何敢居功?但能为天柱牵马坠蹬,余愿足矣。” 尔朱荣也不说话,目光炯炯盯着高欢,心里头则在想:阿贵几个总说这高欢本事大,可听他往日事迹,似乎也没甚么出彩的地方。此番虽是有功,不过是献城投降罢了,也算不上什么大本领。。。倒要考校他一番,瞧瞧他是不是言过其实。 尔朱荣心念一转,忽然得了主意,乃嘿嘿一笑道:“高郎要为我牵马坠蹬?嘿嘿,那就随我来,去一趟马厩。”言罢转身就走。 高欢与刘贵皆是一愣,不及细想,跟着去了。余人纷纷随上。 到得马厩,尔朱荣伸手一指,道:“就是那匹黑马儿,鬃毛已长,高郎何不为我修剪之?” 高欢定睛一看,尔朱荣所指的那匹黑马油光发亮,高骏异常,端的是匹好马,只是不住打起响鼻,时而抬腿乱踢。马厩虽大,却无其他马匹敢于凑近过来,黑马身周好大一片空地。 不消说,此马定是性烈非常。 果然刘贵变了脸色,凑上一步,低声提醒道:“这黑马儿乃是天柱爱驹,出了名的暴烈,踢伤过不少马倌。平日里修剪鬃毛,都要先以绳索捆缚之,才得进行。高郎,小心呵。” “无妨。”高欢笑笑,大步走了开去。 开栅门入了马厩,高欢既不去拿钢剪,也不取墙上绳索,就这么径直走向烈马。 刘贵担忧起来,恨不能出声提醒。不远处尔朱兆看在眼里,暗暗冷笑。尔朱荣负手旁观,瞧着倒是兴致勃勃。 下一刻,高欢已至黑马身侧,不足三尺。 那马儿觉察到有人靠近,顿时暴躁起来,响鼻愈加大声,碗口大的铁蹄在地上来回摩擦,随时都要踢将出来。若真给踢个实处,怕不要当场折断几根肋骨。 刘贵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处,却见高欢不慌不忙,自腰间解下皮鞭,一使劲,于空中抽出“劈啪”一声巨响。 黑马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暴怒起来,抬腿乱踢。 高欢不管不顾,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皮鞭,狠狠抽将上去,打得那马儿嘶吼不止。 刘贵吃了一惊,吃吃道:“天柱,这。。。”军中皆知,黑马实为尔朱荣心头所爱,平日里那些马倌情愿自个受伤,也不敢虐之,哪像高欢这般,明明已知黑马身份,一出手时,竟还是往死里抽。 这次轮到尔朱荣说了句“无妨”,本来眯着的双眼,不觉睁大。 鞭响马嘶,高欢面无表情,只是不停手。 再过得一阵,黑马到底禁受不住,长长悲鸣一声,硕大的脑袋耷拉下来,已是服服帖帖。 高欢遂取来钢剪,不紧不慢,将马鬃修剪个清清爽爽。接着他挂剪而回,半跪在尔朱荣跟前,一拱手:“幸不辱命。” 刘贵目瞪口呆,尔朱兆亦然吃惊不小,尔朱荣则大笑起来:“好一个高郎,果然有本事!” 高欢站起身,朗声道:“天柱明鉴,驯马如此,御恶人时,也该如此!” 尔朱荣动容,连连叫好:“说得好!高郎此言得之,此言得之呵!”再看高欢时,神色已大不相同。 尔朱荣神情激动,上前一把执住高欢之手,朝着尔朱兆与刘贵等人道:“你等尽数退下,我要与高郎好生叙话。” 刘贵自是欢喜不尽,乐呵呵下去了。尔朱兆白了高欢一眼,腹诽不已:不就是驯服匹马儿么?有甚稀奇? 。。。。。。 尔朱荣屏退左右,单独与高欢讲话。高欢自是小心应对,加意奉承。 说得一阵,尔朱荣更觉高欢胸有沟壑,且言谈间大是对了自己的胃口,不由得开怀大笑。 笑得片刻,尔朱荣一正脸色,沉声道:“方今天下时局。。。高郎怎么看?” 高欢挺起胸膛,坐得笔直,脸色也是极为肃穆:“四方纷扰,天子平庸,这元氏社稷。。。怕是不会长久。” “哦?”尔朱荣不想高欢竟这般直白,不由得一怔。 高欢继续:“天柱雄起,赳赳威武,扫平四方,指日可待。若说尔朱氏为帝,嘿嘿,有何不可?” 尔朱荣稍稍沉默,随即爆出一阵大笑,拍着高欢的肩膀叹道:“高郎深得我心,深得我心呵。” 高欢一拜到底:“愿为天柱鞍前马后,也好指个飞黄腾达!” “少不了你高郎的!”尔朱荣笑意不止,过得片刻,又问当下河北战局。 高欢早是胸有成竹:“葛荣麾下,多酒囊饭袋、乌合之众,不足为惧。唯两路兵马,颇有些战力,天柱须加小心。” “哪两路?” “一为宇文泰及其部将独孤信所部,另一路则属高乾高昂四兄弟。此两路,主将悍勇有谋,部众效死,实不得不防。” “高郎可有计教我?” “宇文泰着实有些棘手,至于高家兄弟么。。。高欢不才,当前往说之,必不教其与天柱为敌!” “善!大善!我得高郎,如虎添翼也!” 第三十八章邺北 高欢陡叛,滏口陉与邯郸城俱失,葛荣闻报,大吃一惊,赶忙召来宇文泰,恨声道:“悔不听黑獭所言,如今追悔莫及!”乃咬牙切齿:“高欢真小人也,他日擒之,必要千刀万剐!”又破口痛骂高家兄弟,恨不能即刻就治了他几个的罪。然则大敌当前,此时此刻,葛荣又焉敢轻动手握重兵的高家兄弟?不过是图个嘴爽罢了。 宇文泰叹了口气,劝道:“事已至此,葛王休再自责。想那尔朱荣占了邯郸,锐气正盛,不日就该自北而来,与邺城魏军成两面夹击之势。。。” 葛荣一震:“黑獭,该当。。。该当如何应对?”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为今之计,必得分兵围住邺城,而以主力抢先北上,不使魏军南北呼应。若得一战先克尔朱荣,则万事谐矣。” 吃一堑长一智,现下葛荣对宇文泰那是言听计从,当即依计行事。 圈定留镇邺城处的人选时,葛荣又犯了难:邺城魏军的战力未可小觑,己军主力北上后,倘若留守之人不力,竟教邺城魏军杀出城来,那主力可就真个要陷入前后夹击了。 何人可堪留镇? 葛荣掰起手指,仔细算将下来,麾下能战者,不外乎宇文泰、韩楼、高家兄弟三部。 韩楼远在襄国,那是指望不上了。本该留下高家兄弟,可前车之鉴不远,现如今还能相信他兄弟几个么?稳妥起见,不如裹挟高家兄弟所部北上,好歹数十万主力在旁,想来高家兄弟只区区几万部众,也捣腾不出什么妖蛾子。如此一来,葛荣再是不舍,也只得留下宇文泰与独孤信留镇邺城处。 九月十二,葛荣亲率主力数十万北上,一路锣鼓喧天。他于马上回望四野,见军阵绵延,一望无际,直如乌云蔽日,先前震惶之心顿消,不觉又生出几分骄狂之意。 入夜时分,斥候来报,说是抓得两个尔朱部哨探。一番严刑拷打,赫然得知,尔朱荣此来竟只带了区区七千骑兵,此外再无一兵一卒,即便加上高欢所部,不过万人罢了。 葛荣欣喜若狂,手舞足蹈:“儿郎们,且多备长绳,只待尔朱荣一到,一个个尽数给我绑了。哈哈哈哈!” 九月十三一早,乱军拔营而起,行不多时,远远已见匆匆南下的尔朱部旗号。果然眼帘之内,尔朱荣所部稀稀拉拉,对比己军,可谓天差地别。 葛荣胸中没来由腾起一股热浪,似乎已可见到尔朱荣所部尽为长绳捆缚的画面;再往后,“葛”字旗号纵横天下,拥着他葛荣直入洛阳,一屁股坐上了太极殿的宝座。。。 于是他毫无迟疑,大手挥处,无数令旗招展,数十万大军齐声呐喊,平地里起了一阵闷雷。也没甚么精妙的布置,乱军自西而东横亘数十里之远,排出个最简单不过的一字长蛇阵,箕张两翼,漫山遍野向北涌去。 众寡悬殊,就是硬挤,也把尔朱荣挤死了罢。葛荣悠悠想着,眼前不断回闪自己戴起十二旒天子冕,高踞宝座之上的模样。 。。。。。。 “报!谨遵天柱安排,各部皆已布置妥当,只待天柱发号施令!” “善!” 九月里邺北之地秋风已起,吹动黄沙枯草,天地间一片肃杀。“咔哒”一响,尔朱荣阖上面甲,俊美无暇的面庞顿作狰狞恐怖,甲后传来他低沉嗓音:“扬尘,惑敌!” 数十队骑士应声而出,马尾皆系树枝。近千快马疾驰而过,加之树枝刮地,顿时扬起冲天烟尘。 遮掩之间,但见人影憧憧,虚实不可分辨。又有鼓声呐喊声自烟尘中传出,听来声势极大。 乱军远远看到,吃了一惊。本自急进的队列不由自主缓了下来,大伙儿均想:瞧这烟尘之大,蔚为壮观,难不成。。。魏军不止七千?难道。。。还另有伏兵? 正前方的乱军队列慢了下来,可是左翼、右翼、后军等离着远些的队列还在奋力前行,频率参差之下,不觉就乱将起来。 乱军不似官军,中高层将领固然稀缺,能够随机应变的队主小校也少,许多人怕是金鼓旗号都识不分明,这一乱将起来,再难收拾,大家伙只得闷着头,随大流向前走罢了。于是本来还算齐整的一条巨蛇突然就变得歪七扭八,乱哄哄的一片。瞧在尔朱部这些百战宿将眼里,只觉着敌阵处处都是破绽,最合自家铁骑冲杀。 两军已近,尔朱荣再次发令:“两轮急射之后,弃弓取棒,五路齐冲!” 箭雨如注,自半天上倾泄而下。乱军阵中惨叫声不绝,死的死,伤的伤。 不少乱军还是头一次上阵,眼见得身边同伴血流如注,哭嚎待死,这才晓得战阵之惨烈,不由得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以乱军数十万之规模,两轮箭雨带来的损伤,其实微乎其微。然而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此刻前军阵中,惊慌失措还算是好的,有人已是驻足不前,还有人干脆弯下了腰,干呕不止。。。乱军方才还一往无前的气势,倏然就没了一大半。 尔朱荣阵中,七千骑士并高欢所部,人人抽出一根趁手短棒,棒身结实,棒头则嵌有铁钉,瞧来叫人不寒而栗。却是尔朱荣觉着己军到底人少,此战全仗快冲,片刻也不能耽搁在敌阵之中,既如此,短兵相接之时,棒击较之刀砍,更为利落;又恐军士下马争砍乱军脑袋抢功,竟至耽误了大事,与其如此,不如全数以棒代刀,索性免去后患。 尔朱荣将全军分作了五部,他自领中军,侯景领左一军,尔朱兆领右一军,再往外,由高欢本部为左二军,贺拔岳的武川军则作了右二军。 此等安排,是以中军、左一军及右一军为正面冲阵的主力。至于高欢的左二军与贺拔岳的右二军,则负责阻击两翼,不使乱军合围---盖因葛荣出战,一向以宇文泰为左翼,高家兄弟为右翼。高欢既是主动请缨,要临阵说降高家兄弟,自该排在左外侧;尔朱荣事先可猜不到宇文泰没来,他置贺拔岳所部武川军于右外侧,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第三十九章天柱 漫天烟尘经久不散,反倒愈加弥漫起来,俄尔,有隆隆之声大作,自烟尘中传将出来,竦然骇人。声响越来越大,到后来直如九天云霄上起了滚雷,炸裂人的耳膜。 乱军里头,不经事的多半吓了一跳,茫然四顾,不知所措,晓得厉害的则霎那间面无血色---这。。。这是万马奔腾的声响呵! 豁然之间,那看不透的烟尘硬生生竟叫一道道剖开!呐喊声中,一骑接着一骑,一列贴着一列,似乎无穷无尽的尔朱骑士们钻将出来,铁棒生风,阵列俨然。 乱军心里,总觉着自家有着“百万”大军,魏军却只七千,那不就只小小一撮?这时一看,原来所谓区区七千骑,一发奔驰起来时,其疾之如风雷急电,其势之如海啸山崩,岂是人力可当? 也许。。。应该。。。真的有伏兵罢?魏军这到底是有多少铁骑?不是七千,那是三万?还是。。。十万? 几乎就不曾有甚么像样的阻击---乱军阵中,不知多少人当场抛下兵刃,掉转头撒腿就跑;双腿抖豁抬不动脚的也不少,索性抱住头跪倒在地,口中喃喃,祈求那奔雷般的铁蹄莫要踩到自己;戴盔披甲的将校们死命呼吼,甚至舞刀威逼,然而溃众如云,又如何弹压得住?悄无声息中,有将校摘去头盔,卸下厚甲,默默加入了逃窜的队伍之中。。。 短棒横飞,敲击在乱军头上,发出卜卜的脆响。原来,天灵盖真的没那么硬。。。 铁蹄踏过,无论被撞着的,抑或给踩到的,全都落个血肉模糊。。。 近些年来尔朱荣已是极少亲上战阵,可今日的他,全盔全甲,短棒在手,赫然驰骋在第一线。 靠着尔朱荣最近的,是追随他多年的一个老亲卫。老亲卫看到,天柱叱咤生风,所向披靡。他又看到,天柱指挥起三军来,如臂使指,游刃有余---紧随天柱旗号,中军奋力急进,左一、右一两军如影随形,总不离中军五十丈开外。三军齐头并进,一路摧枯拉朽,直如乘风破浪! 老亲卫的眼眶里突然就湿润一片:天柱,没老! 秋风带起了葛荣的六尾大纛。纛下,葛荣面色发白---眼际里,尔朱荣的旗号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乱军战阵太过庞大,又已叫敌骑破阵而入,四处早是混乱不堪。休说葛荣本非良将,此刻即便是白起韩信重生,怕也无力回天罢? 两翼离着实在太远,那是铁定指望不上了;即便中军阵中,因着军列横亘太长,葛荣来不及,也没本事调遣妥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把眼前能看得见的、能喊得动的乱军队列一股脑儿拉上去,叠罗汉也似堵在大纛之前---别的地儿是顾不得了,好歹别让尔朱荣铁骑闯到自个身前罢? 此等安排还是有些作用的---毕竟乱军人数太众,此刻一发拥上前去,就见大纛正面堵得密密麻麻全是人,简直连风儿都透不过来。 尔朱荣的正面三军正是奔着葛荣大纛而来,这时见前方人影攒动,倏忽之间,仿佛竖起了一面巨墙。若再径直前冲,不管不顾一头撞将上去,固然能把这些个乱军蟊贼撞个血肉横飞,恐怕自家凌厉冲势,不免也要失却。 骑军若失了马速,再是英勇,是能以一当十,还是以一当百?何况乱贼百万,纵然能杀尽眼前这些,济得何用? 老亲卫不由自主,侧过头,偷偷瞥了尔朱荣一眼。 狰狞面甲之后,一双凤眼偾张,熠熠生辉。 。。。。。。 中路战局可谓激烈,两翼却是大相径庭。 乱军左翼这边,贺拔岳不曾看见宇文泰的旗号,既如此,没说的,打罢! 武川军人少,加之意在扰敌,可没必要学中路三军来个硬碰硬冲阵而入。于是贺拔岳长槊指处,武川军不断游移幻动,仗着马快,每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若从高空鸟瞰,乱军左翼便同调龙灯也似,给武川军引得时前时后,忽左忽右,累个半死却总也追不着对手。 乱军右翼则是另一番情形。 若说“百万”乱军阵中,此刻尚有一军能够阵势严密、镇定如铁,那必定就是高家兄弟的右军。 高欢早至阵前,该说的也都说了,高家兄弟却不曾动作---他兄弟几个自也不傻,乱军到底势众,远甚尔朱荣部,眼下胜负未分,何必急于决断? 高欢笑笑,不以为意。 于是邺北战场之上,对比左中两路混战不休、杀声震天的情状,右路堪称奇景---隔着窄窄一道空档,乱军与魏军分驻南北,不打不闹,安安静静。 。。。。。。 狰狞的面甲掀起,露出尔朱荣俊美的面庞。他振臂高呼:“打旗语!令吐万儿与侯万景拉开距离,觅得空档继续冲阵,直至透阵凿出,再行回返,直取葛荣后背!”顿了顿,又一指葛荣大纛,高喊:“中军随我奋进,今日,不死不退!” 老亲卫浑身颤抖,嘶声大吼:“不死不退!” 挡不住,真的是挡不住---尔朱兆与侯景何等厉害?各将左一军与右一军引离人潮密集的中域,稍一观察,已是觅得空档,当即挥军直入。一路纵贯,势如破竹,当面无一合之敌。不多时,眼前陡然一空,竟已透阵而出! 两军更无迟疑,返身再冲,全不惜马力。葛荣能够指挥得动的部众此时全都堵在大纛正前方,背后实在空虚,尔朱兆与侯景快马加鞭,驰得片刻,已见大纛六尾随风摆动。 葛荣倒是有心调出部分兵马去防备身后,可惜,正前方的尔朱荣中军就似疯魔了一般,把手中短棒舞得都快飞起来,尔朱荣在内,个个不要命地向前猛扑。 邺北战场之上,葛荣大纛的正前方,一寸土就覆着一寸的血肉碎骨,有乱军的,也有尔朱部骑士的。即便尔朱荣自身,此刻也是血迹斑斑,创伤累累。 当面乱军也算是尽了力,直杀到刀折矛断,鲜血淋漓,可尔朱荣的中军还是在步步迫近。 不死,就不退! 葛荣以下,几乎每一个乱军都为之颤栗,哪里还有余暇顾及背后? 。。。。。。 正午的日光照落大地的时候,纷乱的战阵中突然爆出滚雷般的呐喊声:“葛贼已为生擒!葛贼已为生擒!” 尔朱荣不顾腰间创痛,踩镫而起,遮目望时,就见远处葛荣的六尾大纛轰然坠倒。大纛边上,瞧那人身形,应该是吐万儿罢?此刻大呼小叫,手舞足蹈。。。 堵在身前的乱军潮水一般,莫名就散去了。尔朱荣坐回马鞍,说不出的疲惫,两只眼睛变得好生沉重,几乎就快阖上。。。 突然之间,他又猛地睁开双眼,深深吸了口气,一跃下马。 老亲卫静静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应是看见快步而来的天柱了罢,他努力咧开嘴,笑了。 “汝自去。汝妻儿,吾养之。” 第四十章独活 尔朱兆临阵生擒葛荣,乱军中军即刻崩溃。 右翼高家兄弟再无迟疑,上前与高欢把手言欢,更催动兵马,主动围逼乱军。一摇身间,俨然已成了官军。 漫山遍野都响起“葛贼已为生擒,降者免死”的喊声。既见中军崩毁,右军反叛,乱军左军也没了战心,几万人马一发跪倒在地,向着贺拔岳区区两千骑请降。 其实今日一番激战,殁于役中的乱军将士不过一万出头,战场上尚有几十万余众,反观魏军一方,便加上高家兄弟所部,六七万顶了天。只是一来贼首葛荣受擒,乱军战心全失;二来乱军里头,实在大部都是裹挟而来的农夫流民,顺风仗时跟在后边起哄还行,一俟落败,谁都只剩得一个念头---活命。 别人都跪了,我怎不跪?逃?你瞎了么?没看见那几个自以为脚程快的,跑不出多远,叫官军骑了马追上去,一刀一个,全砍了脑袋。再说了,又能逃到哪里去?偌大河北早为抢掠一空,就算真个逃走,多半也要饿死在外。 于是高天之下,数十万乱军齐齐跪倒,悉数投降,逃散的竟寥寥无几。 尔朱麾下,众将皆笑容满面,尔朱兆更是大呼小叫,欣喜若狂。便是尔朱荣自己,这时复又变得精神奕奕,神情激荡,几欲长啸出声:此一役,伟哉! 邺城处尚有贼将宇文泰、独孤信一部,事不宜迟,当打他个措手不及。 便留高家老二高慎、老四高季氏,分出高家兄弟所部一半人马于原地,以监视俘虏。尔朱荣自领七千尔朱骑士与高欢一部,并高家老大高乾、老三高昂所部,滚滚南下,直扑邺城。 邺城脚下一战,宇文泰与独孤信猝不及防,又遭邺城守军出城夹击,一败涂地,两个尽皆被俘。 至此,尔朱荣大获全胜,葛荣“百万”大军烟消云散。 。。。。。。 “宇文泰与独孤信一心追随葛荣,肆虐河北,罪大恶极。高欢请天柱为天下人杀之!”世事总多变,不过半年多之前,还是宇文泰请葛荣诛杀高欢,不想今日颠倒了个,成了高欢请尔朱荣杀宇文泰。 五花大绑的宇文泰死死盯着高欢,眼中喷出火来,恨不能脱困上前,一张嘴咬死了这恶贼。 贺拔岳、贺拔胜、侯莫陈兄弟、李虎、赵贵,呼啦啦跪了一地:“如今四方多事,正是用人之际。宇文泰与独孤信能征善战,还望天柱开恩,赦免了他两个,也好将功赎罪!” 这话倒是说进尔朱荣的心坎里去了:欲取天下,当得人才。这宇文泰与独孤信杳非清流之辈,实乃出身边鄙的武夫,正合我用。于是轻轻一笑,对着贺拔岳几个说道:“起来,都起来。” 贺拔岳几个互望一眼,俱感欣喜,乃听令而起。 眼见得尔朱荣竟似要赦了宇文泰与孤独信,高欢一伙大感焦急。当下打个眼色,也是一起跪倒,齐声大叫:“独孤信可赦,宇文泰实乃葛荣麾下首恶,万万不可赦之。天柱三思,莫要寒了众将士的心!” 此言可谓诛心,又以杀一个、赦一个,给了尔朱荣台阶下。尔朱荣闻言,皱起眉头,一时犯了难。 终归不过是个贼俘罢了,杀了便杀了,何必太过费心?尔朱荣这般想着,眉间不觉蹙紧,双眸闪动厉芒。 贺拔岳早是看在眼里,心头一个咯噔:只怕天柱杀心已起!当下更无犹豫,扑通声中再次跪倒,呛啷拔出佩刀,一反手横在自个脖颈上,声如雷霆:“宇文泰,吾之弟也。他若身死,贺拔岳不肯独活!” 呛啷之声不绝于耳,贺拔胜、李虎、赵贵与侯莫陈崇四个拔出刀来,有样学样,跪倒大喊:“宇文泰若身死,我不肯独活!” 唯侯莫陈悦一个,这时犹犹豫豫,将跪未跪。侯莫陈崇急得连连扯他裤腿,还是拉不动。贺拔胜勃然大怒,冷不防一个勾腿过去,硬生生将侯莫陈悦拉倒在地。侯莫陈悦这才跪坐起身,失魂落魄叫出一句:“我我我。。。我也不独活罢。” 高欢几个目瞪口呆,顿时哑口无言---人家命都不要了,自个拿什么争? 贺拔岳的为人,尔朱荣最是清楚不过,言出必行也。既如此,尔朱荣焉肯为杀一宇文泰而折损这许多大将?当下心中有了计议,先叫众人起身,继而缓步走到宇文泰跟前,厉声道:“宇文泰!你自己说,要死,还是要活?” 若换作五年前,宇文泰此刻多半要犟首挺胸,来一句“要杀要剐,给个痛快的”,然而时光悠悠,见惯了生离死别,他再不是当初武川那个简简单单的少年。 他静静看着尔朱荣,全没了方才怒视高欢时火气冲天的模样。他神思悠悠:原来,要像尔朱荣这样,才能谈笑间一言定人活,一言使人亡。我当然不能死,我又怎能死在高欢之前?过去我因为这个,因为那个,眼睁睁总也杀不成高欢,所以我不但要好好活下去,我还要变强,变得像尔朱荣一样强。。。 “从今往后,宇文泰这条命,就是天柱的了。” “孺子可教也。”尔朱荣颇为满意,点了点头:“宇文泰,还有独孤信,念在阿斗泥他几个苦苦求情的份上,今日便赦了你二人。你两个既为阿斗泥兄弟,那就编入阿斗泥军中,以后定当兢兢业业,早日将功赎罪。“ “定当效死!” 战后诸事繁多,尔朱荣耽搁不起,乃起身离去。 高欢几个自不欲久留,掉头便走。行不得三步,高欢忽然转身,扬手笑道:“阿悦兄弟,若有暇时,一起喝上几杯。” 侯莫陈悦一张脸涨成个猪肝色,身后贺拔胜冷哼不止。贺拔岳叹了口气,上前一拍侯莫陈悦的肩膀:“发甚么呆?今儿个大喜,终于盼到与黑獭和期弥头重聚,还不赶紧回去,好好喝上一回?” 第四十一章永安 多年不见的好兄弟再行聚首,自是唏嘘感慨、互道衷场,少不得还要把酒言欢,讲一讲各自这些年里的经历。 讲到精彩处,满屋子叫好;说到失落时,大好男儿也自抽泣。宇文泰悠悠回想,才发觉数年来辗转蹉跎,原来一向苦多乐少,不由得怅叹一声:“今日死生反复,更得与兄弟们重聚,才觉天地之间,公道尚存。可惜,还缺果子和忠哥儿没在,也不知去了哪里,过得一向可好。” 贺拔胜笑了起来:“他两个?嘿嘿,好得很。”乃嘻嘻哈哈说了一番。 裴果与杨忠投至南梁一事,一俟安定下来,便已写信托人送至秀容,故此贺拔岳几个是知晓的。只是近两年南北战事频仍,交通多为阻断,加之各自奔忙,遂不复书信往来。所以近况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他两个竟投了南国?”宇文泰又叹:“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呵。” 侯莫陈悦本是不声不响,这时却忍不住插上一句:“大好武川男儿,做甚去投岛夷?弄个不巧,来日不是要与我等战场上见?” 贺拔岳一皱眉头,语气不善:“阿悦这话过了!时局动荡,四海纷扰,他两个也是身不由己,计较那许多做甚?”顿了顿,拔高了声音又道:“即便各为其主,兄弟总还是兄弟,此生,终不相负!” “阿斗泥说得好,兄弟就是兄弟,此生不负!”几个纷纷叫好。侯莫陈悦面红耳赤,悻悻坐下,连喝两大口闷酒。 “对了。”宇文泰声音颤抖:“我英妹。。。英妹她后来怎么样了?” 屋中陡然一静,落针可闻。贺拔胜咕嘟嘟喝下一盏酒,偷偷别过脸去,余人也都面色尴尬,支吾不言。 贺拔岳长叹一声:“黑獭。。。节哀。”该说的,总还是要说。 宇文泰顿作暴怒如狂,兄弟几个苦苦相劝,这才冷静下来,一脸的失魂落魄。 气氛实在不佳,又碍着大战才毕,诸事繁多,众人本不敢喝多了酒,既是如此,今日到此为止。 余人皆去,唯贺拔岳担忧黑獭心绪不宁,遂留在原处,再说上几句话。 “黑獭,逝者已矣,生者尚存,你。。。可得好好的。旁的不说,你阿母若得知你还活着,还投到了天柱麾下,不知要多开心才是。” 宇文泰一震:“我阿母。。。可好?” 王氏自丈夫、儿子、女儿一发罹难,仅剩的幺儿黑獭也没了消息,当真是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亏得孙辈还在,总要抚养长大,于是日日吃斋念佛,既为宇文泰祈福,也求个心境安宁。 “苦了阿母。。。”宇文泰眼中含泪,半晌无语。 贺拔岳正待再劝,宇文泰已抬起头来,朗声道:“阿斗泥无须担忧,我自当好好活着,不但如此,还要奋发登进,不负此大好身躯!”这个道理,日间他便已想个透彻,贺拔岳确然是多虑了。 “那就好,那就好。”贺拔岳展颜笑道:“我还担心,你记挂父兄之仇,不肯事魏。又或者急急躁躁,竟去刺那高欢。。。” “高欢我定然是要杀的。。。”宇文泰正色道:“却也不会急于一时。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我懂。何况阿母护儿(宇文颢之子宇文护)他等还在晋阳,兄弟们今日冒了一死才保下我两个,我又怎能不计后果,平白给大家伙添祸?” 这下贺拔岳是完完全全放心了,便待告辞离去,却听宇文泰幽幽道:“阿斗泥,你说说,我等到底是事魏,还是事尔朱?” 贺拔岳一滞,好半晌才道:“我等是魏人,本该事魏,可你看这大魏朝廷,自上到下,早就烂到根子上了。天下为之飘摇,百姓因之困苦,便是黑獭你自个,也曾恨绝了元氏。。。” 宇文泰轻轻摇头,淡淡道:“如今我也想明白了,元渊一人之错,罪不及天下元氏。再说了,我也没本事杀尽天下间这许多姓元的。”凑近一步,又道:“所以阿斗泥的意思,是事尔朱么?” 贺拔岳苦笑一声,悠悠道:“回想当初在秀容川时,天柱常常与我等共舞胡旋,共歌《回波乐》。。。知遇之恩,怎敢忘怀?天柱也曾奋戈而起,杀胡后,挽朝纲,今日他又克定河北。一桩桩,一件件,此非世之雄杰哉?只可惜。。。” 说到这里,贺拔岳眼神变得有些黯淡:“只可惜河阴一役,杀人盈野,河水为之赤。大魏一朝,从此衣冠涂地。此等暴行,我真不知,天可赦乎?” “所以?” “所以世道如此,何人堪称良善?何人是为凶恶?”贺拔岳已是转身而去:“黑獭,你问我事魏还是事尔朱,其实我也不知。。。但由此心罢。” 。。。。。。 邺北一战,尔朱荣仅以七千骑,大胜号称百万的乱军。其用兵之神,武功之盛,令人叹为观止,不负“天柱”之名。 乱军自葛荣以下,全军覆没,数十万众悉数投降。远在襄国的韩楼闻知,魂飞魄散,不敢再留河北,乃率部匆匆北窜,逃往幽燕之地。 捷报传至洛阳,皇帝元子攸再是忌惮尔朱荣,总也为河北生民贺。 九月二十一,元子攸大赦天下,改元永安,以示庆贺。令将葛荣送至洛阳,凌迟处死。 以尔朱荣首功,迁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诸军事,余如故。 尔朱兆力擒葛荣,拜车骑将军。 贺拔岳改封平东将军、金紫光禄大夫,进爵樊城乡伯。 侯景以先锋之功,擢第四品下昭武将军,出为定州刺史。 高欢献滏口陉及邯郸城,又临阵说降高家兄弟,因功封为第四品下建忠将军,留在京师听用。自那日驯马之后,高欢深为尔朱荣信重,说是留在朝中听用,实为辅助元天穆。 斛律金本为高车贵人,乃赐爵阜城县男,加宁朔将军,出为瀛州刺史。 其余参战之将校、士卒,皆有封赏。 最后轮到高家四兄弟,本也该高官厚爵才是,不想却生了大变化。原来高乾未投葛荣之前,曾与元子攸有旧,关系颇佳。元子攸闻听高乾兄弟归降,大喜过望,急召四兄弟入洛,往来亲密,欲图大用。 尔朱荣顿起疑心,又想起邺北之战时,高家兄弟首鼠两端、见风使舵,当下怒从心起,奏请将四兄弟一同免归乡里。其奏表言辞激烈,元天穆与尔朱世隆又不断威逼,元子攸无奈,只得从之。高敖曹性烈,当场破口大骂。尔朱荣听说后,下令抓捕高敖曹,投入洛阳大牢。 高家兄弟入洛之后,留在河北的兵马早为尔朱荣并之,纵想再叛,有心无力,没奈何,只得怏怏归乡。 三兄弟回到乡中,岂肯心甘?乃秘密招纳骁勇,常以围猎之名演武,更暗与元子攸相通。这些都是后话,按下不表。 第四十二章七千 葛荣既败,“百万”大军也作灰飞烟灭,剩下个韩楼远走幽燕,河北之地顿然为之一空。尔朱部大军所至,冀、定、沧、瀛、殷,河北五州全数平定,只幽燕之地因着路途遥远,暂未光复。 不过话说回来,尔朱荣一时也顾不得幽燕乱军,盖因河北初定,善后之事千头万绪,仅是数十万降军的安置便是个天大的问题,弄个不好,怕不要重蹈六镇那时的覆辙。 尔朱荣有心将这数十万众悉数拉去山西,以充实治下人口,可仔细计点,才发觉粮草糜费实乃天数,仅凭山西之地压根支撑不住。若说押送回原籍,降众里头多有出自六镇者,休说六镇遥远,实难抵达,便说此时六镇已在蠕蠕治下,难不成要给阿那瓌送人头?那可万万不成。倘若就地解散,万一再冒出几个野心勃勃之人,登高一呼,叛乱再起,岂不前功尽弃? 思来想去,尔朱荣一时无计。这时高欢出了个主意:“天柱所虑者,不外乎降者太众,而官军人少,难以掣肘。既如此,当分而治之。” 尔朱荣从之。 于是高欢诈称:“上天有好生之德,天柱仁慈,赐降众每一人十日干粮,凡天下之地,皆可自去,全由本心。” 数十万降众闻言,皆赞天柱仁德,乃欢天喜地,一朝作了鸟兽散。人心繁杂,数十万降众再不复互为统属,自行演化出成百上千个去处,每一处即便人众者,不过数百人,自是不虞生变。 尔朱荣夸赞高欢好计之余,不忘密信送至河北诸州诸郡,要地方上把出走的降众分道押领,随宜安置。 降众们本欲回去家乡,抑或投亲靠友,不想走到半路,全教各地官府或是豪强执住,沦为私属。数十万人里头,一多半不曾走出河北,剩下约十万左右,越过太行山,堪堪到了山西地面,尽为尔朱氏笑纳。 许多人就此认命,有口饭吃就好,可也不缺揭竿而起者,无论山西、河北,大小叛乱不绝,只是再也闹腾不出当初葛荣那般大的浪花来。 无论如何,河北可算平定,尔朱荣乃以师老兵疲,回师晋阳。 。。。。。。 乱政的太后一党倾灭,新帝元子攸即位,河北也为平定,先不论尔朱荣如何秉权,若只粗略观之,风雨飘摇的大魏江山似乎正缓缓走向正轨,复兴有望。 可惜,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九八。 先是,有河北大豪邢杲,当初因葛荣肆虐河北,乃领瀛、冀等州流民东渡黄河,流亡青州(州治东阳,今山东省潍坊市青州)。邢杲出身河间大族邢氏,部曲既盛,威望亦高,不但流民从之,一大堆同样因葛荣之乱离开河北的豪强宗族,也纷纷领着部曲跑来青州,投于邢杲麾下,由是势力大增。 河北流民大肆进入青州,本地土著豪强顿时生了收之为私属的念头,这便与邢杲起了龃龉。此时的邢杲,已领部众上万,又见天下纷乱,早是野心熊熊,岂容青州豪强指手画脚?乃一声令下,于北海郡(郡治平寿,今山东省潍坊市东北)兴兵反魏,攻城略地。流亡青州的河北流民、豪强皆一呼百应,远近奔赴,归于旗下,旬日便得十余万众。 邢杲连战皆捷,不多久已占得泰半青州之地,如日中天,乃自称汉王,年号天统。 再有葛荣余部韩楼,本自惶惶,因见尔朱大军回返晋阳,又见邢杲称王青州,不禁野望重燃,乃据蓟县(幽州州治,今北京市)广纳四方乱匪,打起旗号呼应邢杲,更图再下河北。 除开这两处,南边梁国又有了动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且说河阴之变后,一众元姓宗室南投梁朝,其中以北海王元颢最为激愤,成日在梁主萧衍跟前涕泣陈情,请以己为魏主,助己杀回北地复国。 萧衍乍闻元颢所言,简直啼笑皆非。可听得多了,萧衍便上了心,加之元颢本人形容俊雅、言辞每每壮烈豪迈,实在让萧衍奇之、喜之,到后来便想:自晋时起,南北对峙凡两百余年,北虏不能越淮渡江,南人也难恢复中原。既如此,何不以夷制夷,或收奇效? 于是萧衍下诏,封元颢为魏王,择一军护送其北归。 以萧衍的本意,此番实乃试水之举,其实并不抱太大希望,但能向北拓地,利用元颢的名望立个傀儡国度出来,已属大善。何况近几年梁国灾害频仍,府库吃紧,若大肆兴兵,自己也觉吃紧。故此打定主意,此一军,兵马必不为众,成了那是最好,不成也不打紧。 因着寿阳、涡阳两役里陈庆之战绩骄人,他自个又常常上表,言辞切切要为梁主再立新功,萧衍便将陈庆之自涡阳召来建康,以陈庆之假节、擢飚勇将军,担负护送元颢北归之责。 萧衍先在私底下暗示陈庆之,此行人马不可太众,又于大朝会上装模作样,亲问陈庆之要带多少人马,这自然是在做给元颢看。 陈庆之哈哈大笑:“兵不在多,而在精也。我尝闻,那尔朱荣在河北,以区区七千骑便破葛荣百万之众。我等大梁男儿,岂能输给了他?既如此,我也只带七千勇士北上,足矣!” 萧衍大喜,当即准奏,乃令陈庆之先行回去涡阳准备一应事宜,元颢随后。 第四十三章斩断 梁大通二年(魏永安元年)十月底,涡阳城城门大开,七千勇士拥着魏王元颢与假节、飚勇将军陈庆之,浩荡北上。 凡所经之处,一路之上见此军者,无论清雅文士,抑或乡野农夫,皆瞠目结舌、呆若木鸡。有甚者,兵戈在前,浑忘了避让。 无他,七千人轻甲之外,俱罩一色白袍,簇新透亮,日照则耀眼生辉,阴雨便缈缈似仙。队列横亘,远望若矫龙腾云;赳赳威武,近观恰重山雪顶。 这样一支兵马,怎不夺目? 却是陈庆之忆起当初攻取新蔡时,裴邃便曾以服色饰军,大收奇效,遂依样画葫芦,令全军皆着白袍。只一上身,精气神便大不相同,七千人自个先喝起彩来;旁人观之,无不叹曰:“仅此白袍,已谓先声夺人也!” 至于择选白色,一来因着白色最为亮眼,二来,此行护送元颢北归,打的是为河阴之变罹难公卿报仇的旗号,自该饰以缟素之色。虽说河阴之变死的都是魏国清贵,可方今世道,无分南北,俱以世家显贵为尊,是故这等旗号打将出来,便建康诸公也都拍手叫好,想必到了北地,也该从者如云罢? 七千人虽少,然每一个都是从涡阳军中精心挑选出来的骁勇之士,多半经历过寿阳与涡阳两役,更皆在陈庆之麾下日久,上下知心,用将起来,可谓如臂使指。其战力韧强,不在话下。 杨忠与裴果当然也在阵中,他两个本为北人,熟悉魏国地理人情,加之勇猛善战,不带岂不浪费?何况陈庆之自个都北上了,硬要留他两个在梁国,那恐怕也留之不住。 此外勇将宋景休、鱼天愍等,素为陈庆之心腹,平日里用惯了的,自然也是同去。 骏马缓行,马上杨忠观长风、眺原野,忍不住振臂高呼:“三年了!整整三年了!不想当初一别,今日才得重返北国!”心神激荡,溢于言表。 杨忠一转头,连喊三声“孝宽”,却见裴果手不沾缰,摇摇晃晃,全由着黄骢马自顾前行;再看他面庞,一脸迷迷怔怔,应是心事满怀。 杨忠长长叹息:“孝宽。。。”猜也不用猜,裴果如此,必与十余日前那桩事有关。 。。。。。。 那一日,军中忽有快马自建康而至,带来陈庆之手谕:令三军演武,遴选七千最骁勇之士,又命后勤营赶制七千套白袍云云。 手谕语焉不详,裴果等高层将领不免疑惑,一问来使,才知陈庆之在朝上接下了护送元颢北归之任,只因家中有事,要在建康耽搁两天,故此遣了快马先回涡阳,早做准备。 杨忠听完,欣喜若狂:“如此,岂不是很快就能回去北国?” 他与裴果两个久在南梁,思乡之情与日俱增,加之过得也算不得如意,因此早是待得烦了,若非碍着陈庆之的情面,多半已挂印而去。而今陡闻陈庆之将要提兵北上,岂非天赐良机?至于日后到了北国,是留在梁军之中,还是径去投奔阿斗泥,那就。。。那就日后再说好了。 裴果先也展颜而笑,过得片刻,忽又低落无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杨忠自顾自开怀大笑,倒是一时不曾注意到。 到了夜里,裴果辗转反侧,全然无法入睡。终于他一跃而起,稍作拾掇,先至杨忠屋外,敲门喊醒了杨忠,说道:“忠哥儿,我有急事要离开涡阳,总得七八日功夫才得回来。旁人问起时,你与我遮掩一番。” 杨忠本自睡眼惺忪,闻言吃了一惊:“何事这般紧急?”心忧裴果,追问不止。 裴果无奈,只得答道:“我。。。我。。。我要去建康一趟。” 杨忠见裴果支支吾吾,烛火下可见其脸色忸怩,心中一动,猜出了三分,乃脱口而出:“孝宽,你这是要去建康寻九真小娘?” “是。”既为兄弟,无须隐瞒。 杨忠陡然发起怒来:“说你是个傻子,你就是个傻子!上一次在江东时,船都快划到了义兴,你偏要说甚么‘兴尽而返',本来好好个机缘,叫你白白浪费。而今北征在即,你反倒巴巴要赶去建康,岂不可笑?若教陈使君得知,少不得治你个擅离职守之罪!” “那也顾不得了。”裴果苦笑道:“忠哥儿你放心,我早是打定主意与你一同北归。此去建康,我定当快马加鞭,走一遭便回,须耽误不了出征之事。” 杨忠冷笑不已:“那你还去建康做甚?难不成。。。你还以为去了这么一遭,那九真小娘便会抛家弃族,追随于你?” “并非如此,我。。。” “孝宽,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杨忠语气激动:“军中早有传言,说明年开年之后,九真小娘便要嫁与晋安王为侧妃,陈使君从此便是皇亲国戚了。你自个也看得见,州郡里那些个士族高门,原先对咱们这位陈使君并不大待见,近来却常常登门拜访,曲意结交。这是何缘故?难道你还不明白么?” 裴果不说话。 杨忠怒气愈盛,恶狠狠道:“九真小娘曾与我等出生入死,也算旧识好友。如今她能嫁给那人品俊雅、文武双全的晋安王,可不正是最好的归宿?要我说,哼哼,怎么瞧也比跟着你这飘零无依的裴孝宽强!” “忠哥儿不必说了。这些。。。我又岂能不知?”裴果长长叹息,幽幽道:“正因她要嫁人,我要北归,从此多半天涯两望。。。我若不能见上她一面,寝食难安!” 杨忠半晌接不上话来,到最后轻咳一声道:“既然如此,你且去罢。此间之事,自有我照应。” 裴果点点头:“这便去了。”掉头就走。 “孝宽!”身后杨忠忽又叫道:“你此去可要想清楚了,莫要一时糊涂,害了九真小娘,也拖累了陈使君,更。。。更耽误了你自个!” 裴果并不曾转身,风中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这辈子我欠人太多,可又注定漂泊。既然还不上,不如早早斩断。” 第四十四章渔邱 江天无际,东流处,永不归。 这是大江之西的渔邱渡,位属江右重镇历阳(今安徽省马鞍山市和县),隔着一道大江,东边乃是江左门户当涂(今安徽省马鞍山市当涂县)。自当涂往东北,行不过百余里,便是梁都建康城。 渔邱渡实为沟通江左最重要的渡口之一,与西楚霸王自刎的乌江渡齐名。相传春秋时,伍子胥遭楚平王追杀,便是在此处问渡浣纱女,求渡渔丈人,由是入吴,其后西破强楚、北败齐鲁,成就吴国霸业。千载之下,犹闻渔夫歌声。 长风吹皱清波,渔邱渡畔,江堤之上,裴果与九真四目相对,一时竟哽咽无言。两个再也不曾想到,竟会在此遇上。 裴果固然偷偷潜出了涡阳城,九真也在听说叔父陈庆之即将挥军北征后,再也忍耐不住,直言要与叔父同往涡阳。 陈庆之大惊失色:“你你你。。。你要做甚?难道。。。是要去寻那裴果么?” 陈九真不避不让:“正是!” 陈庆之暴跳如雷:“陛下已然应允于我,明年开年便教晋安王纳你过门。你你你。。。你怎还敢如此?你是真个想我义兴陈氏灰飞烟灭不成?” 九真摇头:“若不为家族着想,凭九真的身手,早是不辞而别。。。” 陈庆之面色苍白,站立不稳,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既还知晓厉害,那你。。。你又何必为难阿叔。。。” 九真重重跪倒在地,语气却极之平静:“千千心结,终须了断。” 陈庆之实在拗不过她,又知九真是个有主意的,也恐万一惹急了她,落个鸡飞蛋打,反而不妙,只得悻悻同意。 于是九真扮个男装,叔侄两个一同上路,下当涂,渡大江,今日申时过后,渡船靠岸,乃至渔邱渡。那边厢裴果疾驰一路,恰也是今日午后到了渔邱渡,正想方设法寻找渡船,好巧不巧,便在渡口撞个正着。 陈庆之脸色铁青,再三踌躇,终是拂袖回避,扔下一句话:“你两个。。。好自为之。” 夕阳铄金,半江瑟瑟半江红。原来裴果与九真两个,默默立于江畔,凝神互视,已是好久,好久。 裴果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只说得一句:“我。。。你。。。我。。。要走了。” “还回来么?” “多半。。。不会。” 九真叹了口气,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轻咳一声,问道:“你。。。便只这一句话说与我听么?” 裴果心中天人交战,短短几息罢了,却仿佛数十百年过去,竟生心力憔悴之感。到最后他头也抬不起来,自己的声音,自己听着都觉着厌恶:“唯愿九真归宿至好,从此享尽人间诸般福气。” 九真白玉无瑕的脸上,自期待,而低落,而失望。。。终于惨然一笑,道:“好,甚好。九真谢过裴郎君,也祝裴郎君此去,高奏凯歌,荣归故里。”语声似乎平淡,可终是带着三分悸颤。 裴果猛然抬头:“九真,你。。。” 九真已背过身去,目光随那夕阳西沉,直落粼粼江面。裴果便听到: “我不怪这世道,也不怪你,更不会怪我自己。你我之间,注定有缘无份,可那也没甚么大不了的。承你吉言,九真定当活得好好的,享尽人间诸般福气。今日一别,再不复见。” 一言既毕,九真倩影晃动,如风而逝,不久隐于残阳水光之间不见。入眼处,唯余江水拍堤,发出啪啪声响,波即碎,浪亦消;转瞬又至,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裴果仔仔细细听完九真之言,一个字也没漏掉,本以为自己多半要天崩地裂、摇摇欲坠,不想居然平静如水,甚而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他实在有些惶恐,有些恍惚,有些不明白,所以就这么静静站着,任凭江风水气侵袭。直到许久之后,天也黑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胸前玉佩,这才若有明悟,长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我内心最最深处,早已铭刻英妹在内,却不自知。如今英妹不再,九真这心结也去了,从此我便孑然一身,嘿嘿,挺好。 只是九真走时,江风送来那一句幽幽低嗔,“原来这世间,谁也靠不得谁”,刺在他的心上,其实,真的很痛。 第四十五章元颢 “孝宽!孝宽!”杨忠的嗓音拔得老高,到底把裴果从遐思里扯了回来。 裴果一个激灵,脱口而出:“甚。。。甚么事?忠哥儿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是你有事罢?” “我。。。也没事。”裴果心底,实则已然释怀,只是人在征途,不由得忆及大漠往事,又想起宋店喋血,那一道如玉倩影,来来回回多少次深烙心怀,自今日去北,此生。。。应是再不得见了罢?一念至此,不免怅然。 “没事就好。”杨忠想了想,笑着道:“孝宽你说,现如今那尔朱荣权倾大魏,阿斗泥他等一向在其麾下做事,想必此时也飞黄腾达了罢?”他这是寻个话头故意打岔,免得裴果老是魂不守舍。 “忠哥儿的意思是?”裴果眉头一蹙:“是去投他们不成?”连连摇头:“你我到底还是梁军一员,未来如何我虽不知,此一时,我可做不出这等事来。” “那倒不是。”杨忠哈哈一笑:“孝宽是个有骨气的,可我杨忠也自有傲气,岂会没来由就做那反复之人?” 杨忠顿了顿,接着道:“我只是感叹世事无常罢了。你想啊,当初我两个投梁,大抵是因着你伯父渊明公的缘故,又因元渊势大,那时阿斗泥几个也不过窝在秀容川里仰人鼻息,你我便觉着到南国碰碰运气也不错。不想几年过去,渊明公固然已是逝去,元渊也为你手刃,而阿斗泥他几个,嘻嘻,多半已鱼游大海、鹰翔云中了罢。” 裴果远眺北方,悠悠道:“他等有个好前程,那不是好事么?” “我只担心,有朝一日,兄弟重逢,竟是在战阵之上。。。”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罢。。。”裴果有些意兴阑珊。 杨忠挑起这番闲谈,本就是指望裴果能振作起来,不想说着说着,眼见得裴果又要“消沉”下去,不由得有些着急,讪讪笑道:“也许只是我多虑了。想那尔朱荣已然退归晋阳,离着此处,怕不有成千上万里路。要我说,我军就只这点人马,多半连洛阳都到不了,遑论晋阳,又如何会撞着阿斗泥他几个?” 裴果莞尔一笑:“也是。” 。。。。。。 七千白袍军出涡阳,正北而行,一两日内便至铚城(今安徽省淮北市濉溪县)。 铚城,小县也,城矮沟浅,守兵寥寥。陈庆之令七千白袍军尽出,以裴果、杨忠、宋景休、鱼天愍各攻四门,铚城守军顾此失彼,压根守不住。只一个冲刺,梁军已是登城,再驱杀一阵,遂得铚城。 此一役,白袍军伤损不足两手之数,可谓牛刀小试耳。 再往西北方向行进,不数日至下邑(今河南省商丘市夏邑县)。 此城同样矮小失修,守军愈少,见一色白袍大军如龙而来,如云汇集,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城头上兵士鼓噪不绝,袖起胳膊,摆明了不肯守城。 守将无奈,只得开门献城,还给自个找了个台阶下:“此非梁军来袭,实乃北海大王举义旗,诛尔朱,报河阴之仇也。我为魏室忠臣,当迎北海大王入城,更追随大王直取洛阳,复我朝纲社稷!”一脸的大义凛然。 守兵乐得如此,纷纷应和:“都是姓元的,谁做皇帝不是一样?” 元颢听说,大喜过望,亲往城头犒赏“义军”,封了不少官职,那守将更是一口气升上去六七级之多,乐得合不拢嘴。 城内士绅,本自抖抖瑟瑟,听说是北海王元颢来,宽心不少,乃携家带口前往“拜见”,更主动捐钱捐粮,口称:“大王此来,大魏中兴有望!”原来尔朱荣河阴之屠,到底令天下世家心寒。 元颢心神激荡,直觉着天命在身,说话都大声许多,走起路来,赫然生风。 白袍军里,一众将领颇觉不忿,寻着陈庆之说话:“明明是我大军威势所至,魏人不得不降,怎么一转眼,倒好像全成了他元颢的功劳?” “这不挺好?”陈庆之一笑:“我军本嫌人少,自入魏境,补给也是个难题。难得他元颢有本事招揽兵马,还有人凑上来送钱送粮,这等妙事,嘿嘿,不要白不要。” “钱粮也就罢了,那些个所谓兵马,皆乌合之众耳,济得何用?” “再不济,也是人力,更是人心。我孤军入魏,陛下也没打算再遣策援,本就指着这元颢能做些事体。如今看来,此人在北地确然有些人望,倒是叫我宽心不少。” “这元颢一心想做魏国皇帝,可不是什么易与之辈。”有人谏道:“才拿下个小小下邑,他已封官许爵,不亦乐乎。这以后要是真个叫他做大了,我军人少,又孤悬北地,就怕制不住此獠。。。” 陈庆之正色道:“仔细说来,此番实非北征,我军本为客军,正为送元颢归魏。他若做大,正合陛下以夷制夷之策,既如此,你我何得忧虑?” 大伙儿点点头,若有所思。 陈庆之又哈哈笑道:“虽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尔等顾虑得也太多了罢?眼下我军才至下邑罢了,若要入洛,眼前不知多少城池戍堡横亘。小城小堡不算也罢,粗粗一数,仅大城重镇便有睢阳(梁国郡治,今河南省商丘市。此梁国非彼梁国,实乃魏之郡名也)、考城(今河南省商丘市民权县)、大梁(今河南省开封市)、荥阳(今河南省郑州市荥阳),啧啧,再加虎牢雄关当道。。。要我说,与其担忧元颢难制,还不如多想想怎么攻城克关,才是正理。” “使君所言极是!” 。。。。。。 白袍军进展神速,旬日之内轻松取下铚城、下邑两县,兵抵河南重镇睢阳东南。 可似乎是要印证杨忠所言的那句“多半到不了洛阳”,天空忽落鹅毛大雪,连日不息,直到千里尽白,道路覆盖,车马不可通行。 陈庆之悠悠叹息:“今冬寒风凛冽,雪势奇大,恐怕开春之前,无得再往前行了。” 元颢脸上一阵失望,可他也是打老了仗的,焉能不辨情势? 于是七千白袍军回师下邑,伫足不前。 第四十六章九城 洛阳城里,太极殿上,朝议正炽。所议者,无外乎青州邢杲,幽燕韩楼,以及南来之元颢,三处乱局是也。 邢杲在齐地风卷残云,其势正盛,自是不可小觑。韩楼广据幽燕,若自吐斤洛周那时算起,实是为乱已久,所属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也谓棘手。更有甚者,此二贼已私相呼应,一个欲图北上,一个打算南下,一旦他两家串联起来,则河北再失,大魏东半壁江山一朝沦丧也。 正因如此,朝臣里头,十个倒有九个力谏:“必先伐邢杲、韩楼也。” 至于南方元颢,洛阳朝廷听说铚城、下邑失守,先还紧张了一阵,可听说来犯之敌不过区区七千,便没几人再去议论。 期间也有人进谏,譬如度支尚书、给事黄门侍郎杨侃就言:“元颢当初在关中时,曾连续转斗数十场,屡战屡胜,以一己之力稳住了豳州、东夏州与夏州三州形势,因此声望本高,且其人乃献文帝孙,宗室近支是也,一旦入魏,易得国中人望,实在不可不防。” 可惜,一殿之中,自皇帝元子攸以下,加上掌权的元天穆在内,并无几人在意。 待奏报再至,说是河南大雪,道路不通,白袍军已然退兵而回,于是太极殿里,再不闻一言一句与元颢有关。杨侃叹息之余,还不死心,乃默默退开一边,再想说辞。 仔细思来,其实这事也属正常---休说魏国上下对南来的这支七千人队伍不甚在意,便在建康城中,梁国诸公多半也觉着,梁主萧衍此举,纯粹就是搪塞元颢罢了。 朝议遂定,以骠骑大将军、上党王元天穆统帅洛中精锐,出征邢杲、韩楼。又命建忠将军高欢领麾下窦泰、段荣、彭乐等,一并为辅。 照道理元天穆代尔朱荣坐镇洛中,本不该轻出,可他也是凡人,也想名耀当世。眼见得尔朱荣在河北一战平灭葛荣,费穆则在南境威风八面,元天穆岂能不生出念想?说穿了,他位次虽高,其实战功平平,全仗着身后尔朱荣之势罢了。 别人当面不说,元天穆也是个心高气傲之人,自个憋得难受,于是早早写了急信送予尔朱荣处,言:“无有战功,无以立威,何得为天柱门面?” 尔朱荣观信沉吟,觉着有几分道理,又想朝中尚有尔朱世隆坐镇,费穆也已领兵归朝,洛中不虞有变,当下回信同意。 朝会将散,杨侃几个又跳将出来,就南方之事据理力争。元子攸想了想,乃下诏:“睢阳为南面门户,断不可失。即以睢阳守将丘大千为都督,许以便宜行事之权,节度豫东各郡县,以阻元颢。” 。。。。。。 诏旨到了睢阳,丘大千骤得重任,激动不已。也不管数九寒天,风雪交加,一拍脑门定了下来,竟要一口气赶筑九座新城,以拱卫睢阳;此外,还要扩纳人马,以增睢阳兵力。 九城齐筑,工程浩大,睢阳城那点家底自是远远不够。丘大千可不慌张,大剌剌就行起节度之权来,号令四方郡国、县府齐来相助---出人,出钱,出辎重。 出人? 各郡县也就那么点兵卫,眼瞅着南军就在眼前,谁晓得会不会突然来袭?听说对面那梁将叫陈庆之的,当初就是他亲自带兵,雪夜中奔袭百里,一鼓拿下了涡阳城。这等人,岂能不防?所以自家这些兵卫肯定要留着,万万不能分了去睢阳。 可丘都督催得实在紧,怎生应付?没奈何,只好强征民夫。还嫌不够?那便找治下世家宗族救救急,凑些私属部曲出来,一并送往睢阳。 出钱? 河南虽不似六镇、关中、河北等地叛乱丛生,可这些年来,除开本就不低的赋税,又因国家动荡,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不知交了多少回,日子也不好过。 这大寒天的,也没个收成,困苦人家饱了一顿就要饿上两顿,何来闲钱上缴?便催死也没用。再去找豪强宗族时,话才出口,人家一张脸已臭得跟咸鱼无二,可那也没办法,厚着脸皮要呗。 出辎重? 东西还算是好凑---若是普通百姓人家,只管纠集兵丁闯进家中,也不啰嗦,凡粮米、柴薪、干草、土布、铁器。。。抢了就走;强宗大族的庄子里物事恁多,断不能放过,反正差不多已算翻了脸,眼下万事,皆以交差为上。 然而东西好凑,往睢阳转运却难---北风呼号,冰冻三尺,车马实难行也。一路之上,处处见牛马倒毙道边,人皆苦不堪言。 一顿折腾下来,豫东地界怨声载道。有世家子怒曰:“如此横征暴敛,正是衣冠涂地,还不如奉迎当面北海大王!” 丘大都督可听不见这些闲言碎语,此刻他登高望远,见九城环伺,犹如众星拱月,把个睢阳城牢牢拱卫当中,正所谓铜墙铁壁、坚不可摧,不由得哈哈大笑:“此等坚垒,何人能破?岛夷若来,直如瓮中捉鳖,必是手到擒来!”心情大畅,大笑之余,恨不能再高歌吟诵一回,只可惜,没那文采。 可没算完。 丘大千筑完九城,不但不放民夫归返各郡,反而强辞严令,要各郡各县再添兵卫至睢阳,借以充实睢阳及九城守备。若有不从,便即以抗旨不遵之罪,派兵抄灭家族。 四方郡县无奈,忍痛割爱之余,更在乡中强征硬拉,免不了又是一通鸡飞狗跳。 要说丘大千这厮也是心大,玩了命似地扩充睢阳兵马,到最后一点数,竟凑出整整七万大军来。固然明眼人一望即知,这里头多半是些民夫充数,可与当面敌军一比,到底已十倍之不是? 。。。。。。 冬去春来,转眼到了魏永安二年(梁大通三年)。 正月里,冰雪尚积,未见兵戈。 二月里,雪融道开,丘大千打起精神,每日里亲自骑马巡弋九城,却依旧不见下邑梁军有分毫动作。 至三月,草长花明,杏雨梨云,犹然不见白袍军踪迹,丘大千反倒急了,暗忖:当面那叫甚么陈庆之的,恐怕是徒有虚名。我辛辛苦苦筑下铜墙铁壁也似的九城,单等他与元颢自投罗网,本是好计。可他要是不敢来,我不是白费功夫?我麾下已得七万大军之多,每日里糜费都是个天数,如若寸功不立,陛下闻说,多半也要责怪我怯战罢。。。 一念至此,丘大千坐立不安,彻夜难眠。第二天他眼睛通红,登堂高呼:“召集兵马,随我南下攻打下邑!” 第四十七章先登 丘大千亲率两万兵马,汹汹而来。 他亦知麾下所谓七万大军,其实一多半都是仓促凑集而得,战力实在平平,故此只带得两万人,正是他睢阳本部。此部两万人究竟如何暂且不论,反正在他丘大千自个心中,定必是“善战精锐”,何况人数近三倍于梁军,没道理不赢。 结果么。。。丘大千来得挺快,去得更快。 下邑城下一战,元颢领两千余降兵守城。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虽是以一当十,却将城防之利发挥得淋漓尽致,打得魏军头破血流,寸步难进,士气为之低迷。 这时陈庆之领着早已埋伏多时的七千白袍军自后掩杀出来。七千人都是久经沙场的江东、江淮好男儿,窝了一冬,早是按捺不住,入眼处,一个个龙精虎猛,所向披靡。又有一直追随元颢身侧的心腹大将侯暄开城夹击,魏军大败,当场溃散。 丘大千仅以身免,一路惶惶逃回睢阳,令关起四门,兀自双腿发颤,自语喃喃:“那七千个穿白袍的,简直不是人。。。” 此一役大获全胜,光俘虏就抓了万余。元颢固然暗赞:这陈子云极善用兵,虽一介文弱书生,不输我北地豪杰也。陈子云也忖道:这元颢竟能亲上城头,指挥若定,看来他昔年在关中屡战屡胜之说,应当无虚。一时有些惺惺相惜。 。。。。。。 梁大通三年(魏永安二年)四月,朔日,陈庆之挟大胜之威,领七千白袍军出下邑,急行北上,直抵睢阳附近。元颢仍留下邑,一边整编降兵,一边充实军需。 陈庆之登高远眺,不由得面色一黑:“九城环伺,共拱睢阳,互为呼应,固若金汤。。。这丘大千打起仗来是个大大的庸才,不想筑城建垒倒是颇有几分本事。”晃首沉吟,一时不决。 裴果却笑道:“我瞧不论睢阳,还是九城,皆城门紧闭,全不见往来沟通。由此可见,那丘大千胆气已丧,实不足为虑也。以丧气之军分驻九城,不但没甚鸟用,反倒平白使得兵力分散。要我说,九城也好,十城也罢,有几个算几个,只管一路打将过去,准保一个个扫平。” 陈庆之嘿嘿一笑:“孝宽好见识,倒是我胆弱了。既如此,今日休憩一晚,明早饱食一餐,大举攻城!” 翌日,七千白袍军云集。大鼓擂起,赳赳而前,阵列恢弘,气势如虹。 当头第一座新城里,乃是丘大千族侄丘弥为将,麾下亦是睢阳老兵,战力尚可。见白袍军将近,一发把箭矢射将下来,叫嚣不已。 陈庆之大怒:“谁人为我先登?” 裴果应声而出,举圆盾、擎短刀,领五百敢死之士,直扑了过去。瞅准那新城墙矮处,架上云梯,蚁附登城。 杨忠引军中骑兵,就近巡弋,以防其余城池发兵来救。 城上滚木檑石雨点般打将下来,砸倒了不少梁军士卒;又长长叉钩推出,两架云梯架设不稳,叫叉个正着,轰然坠倒,激起一片烟尘。 丘弥看在眼里,哈哈大笑,得意洋洋。不想战无片刻,有兵士灰头土脸跑将过来,气喘吁吁:“将军!快!快快增援东头,敌将凶悍无匹,弟兄们顶不住了!” 却是裴果英勇,避过檑石,挡开乱箭,在城墙东边那头一跃先登! 既上城头,裴果站定身形,弃了圆盾短刀,拔出背后一双长刀,一顿凶厉劈砍,杀得守军鬼哭狼嚎。要不是此刻他身后登上城的同袍还没几个,这一轮怕不就已拿下城头。即便如此,他仅以一己之力,兀自步步推进,魏军当者披靡。 越来越多白袍军自裴果打开的缺口跳上城来,随着裴果一同推进,城头上混乱一片。 丘弥早已领着预备队赶来东头,此时一脸慌乱,全没了方才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其实他指挥得并不差,可惜扔过去一拨援军,不久全为击杀;再派一部过去,旋即又没了声响;再添兵,依旧抵挡不住。。。登城的梁军以那双刀勇将为箭头,仿佛一个无底漩涡,多少魏军过去,都教剿杀个干干净净。 此非古之恶来乎?丘弥胆战心惊,一瞧身边,可用之兵越来越少。再这般下去,怕是只剩死路一条。 事急矣。。。丘弥哪敢怠慢?忙不迭令打起旗语,更焚烧烽火,要睢阳及其余八城派兵来救。 消息送至睢阳城里,丘大千先是呆呆半晌,随即暴跳如雷:“叫丘弥死也要给我守住!前番下邑大败,我睢阳老兵就剩下这么点底子,一个不留全交给了他。已然如此,他若还是守不住,不如去死!” 主城睢阳都不肯发兵出援,其余八城里,俱为临时征调而来的杂兵与民夫耳,更加不会理睬丘弥。倒是累得杨忠白白担心一场,只见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就指着哪一处城门洞开,结果左等右等,半分动静全无。 第一城守军见状,心知援兵无望,顿然间士气全消,发一声喊,四散而去。丘弥还待弹压,早为裴果欺身近前,雷霆一刀,枭去了首级。 不久第一城城门打开,裴果迎陈庆之主力进城,魏军残部纷纷跪地请降。城头高高挂起丘弥的脑袋,据称双眼圆睁,死不瞑目。丘大千闻报,手脚冰冷,全身发寒。 陈庆之稍作整顿,随即挥军而出,扑向第二城。 第四十八章睢阳 这是第二城的城门洞里,一撮守门卒呼啦啦聚拢一团,你一言我一语,神情激动,口沫横飞。 “去岁无端端给拉来筑城,已是掏空了家底。眼下又走不脱,硬留在这睢阳当兵,春耕全叫耽搁了。这般下去,家中哪里还有活路?可怜我那三岁娃娃,小小年纪,饿得后背贴肚皮。。。”一人说着,眼泪泊泊而出。 “可不是?你再瞧瞧俺,兄弟三个一股脑全给抓来充作兵丁,家中就剩俺白发老母。她老人家孤零零一个,腿脚又不便,怎生个活法?”一人接口说完,恨得连连跺脚。 “你两个也是好笑,这当口还记挂家中。”另一人苦笑道:“梁人不多时就要来袭,有那闲功夫,还不如先想想俺们自个活不活得下去。” “哎!就说第一城罢,那些个睢阳兵穿最厚的甲,持最利的矛,弓箭木石也充足,结果呢?叫人家白袍兵一轮猛冲就登了城,战不几时,连主将丘弥也教枭去了脑袋。你们再看看自个,一身单薄布衣,一把生了锈的短刀,怎么守?若撞着那干白袍大虫,死都不知怎么个死法!” 众人想起第一城城头兀自高挂着的丘弥人头,竦然一惊,个个作害怕状,一时无语。 过得半晌,人丛中年岁最大的那个开了口:“康哥儿,你读过书,又是卞家人,这里就数你懂得最多。大家伙都慌了神啦,要不。。。你帮我几个合计合计?” 唤作康哥儿这位,若往大了说,出身济阴卞家,那可是响当当的天下名门。不过康哥儿本人只是庶支旁系,还是卞氏睢阳分支里头的庶支旁系。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只在这第二城中当个小小的守门队主。 康哥儿先是笑了笑,继而收起笑容,正色道:“大伙儿都是乡人,那我就直说了罢。” “直说,直说!” “南军曰白袍军者,取铚城、收下邑、败丘大千,皆弹指之间,堪称天下劲旅,难以匹敌。又此军南来,迥非梁人犯境,实北海大王举义旗、驱尔朱,告慰河阴英灵是也。我等无谓抵抗,但急切时,当附北海大王,无损忠义,不伤宗门。” 康哥儿一口气说完,不带半点停顿,要么这康哥儿天生口才好,要么就是这一番说辞,他早是背个滚瓜烂熟。 只是这话儿文绉绉的,大家伙可实在听不大明白,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康哥儿反应过来,讪讪一笑,又道:“就是说,打是打不过的,白白送死罢了。而且对面白袍兵,实则是咱大魏北海王的部下,都是自己人,可犯不着与他等拼命。” “自己人。。。那该怎么做?” “怎么做?”康哥儿嘿嘿冷笑:“你以为我不在睢阳城里好好待着,非跑来这第二城做个守门的差事,是发了失心疯不成?”脸色一厉,压低了声音道:“不如开了城门,早早投降!” 场中先是一静,随即那兄弟三个全给拉了壮丁的门卒叫将起来:“康哥儿说得极是!他姓丘的不管我等死活,我等又管他做甚?” “就是就是,去他耶耶的,谁替他丘大千卖命?” “那就全听康哥儿的,总好过白白送死。” 康哥儿伸出手指,做个“噤声”的动作,便往怀中摸索一番,变戏法也似掏出面叠好的白旗来,原来早有准备。 “待会儿白袍兵来时,大伙儿合力打开城门,老丁就负责摇晃这白旗儿。” “得咧!” “阿满和小五去对面巷尾蹲着,盯住城头的守兵,万一有甚动静,立马给我等比划信号。剩下的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万一白袍兵不及入城,还指着我等守住这城门!” “好咧!” 。。。。。。 白袍军说来就来,铺天盖地。白袍灼目,譬如平日里起了一道山洪,好不骇人。 离着第二城尚有两百步远,就听到木轴转动发出来的“吱呀吱呀”声响,定睛看时,当面城门豁然洞开,门洞下有人使劲晃动白旗。 梁军一愣,不自觉间,反倒缓下了脚步。门洞里头老丁急得满头大汗,白旗舞得愈加猛烈。 陈庆之当机立断:“分五百兵,宋景休先入。鱼天愍再领五百兵随后。余者,皆随我压阵。” 宋景休得令,领着五百白袍军急急冲向城门。城头守军也已发觉城门洞开,慌乱之下,鼓噪声一片。 城下巷尾,阿满和小五东张西望,就怕城头或者别处守军发觉,待闻城头鼓噪声起,晓得大事不好,顿时面色发白。两个咽下一口口水,巴巴往城头看去。 结果出乎意料,城头守军虽在叫喊,却压根没人下城,遑论争夺城门。入眼处,反倒好几处都有人寻来白布白衣,急急忙忙挂上旗杆。。。 阿满和小五先是一呆,继而笑出声来:原来城头那些兄弟,也都一个心思。 遂得第二城。 。。。。。。 白袍军马不停蹄,箭指第三城。 第三城守卒有样学样,高挂白旗,大开城门。 第一第二第三,转眼间三城皆失,睢阳东南面门户大开。见势如此,陈庆之也没了一座接着一座取城的耐心,领大军径往睢阳本城。 今日白袍军辰时过后发动进攻,此刻午时未至,已连取三城,兵抵睢阳城脚下,一时士气如虹,喊声震天。 陈庆之手挥处,黄骢马如电飞出。裴果单人独骑,舞动长槊,于阵前耀武扬威。 城头有魏将号称神射者,拈弓搭箭,一箭射来。裴果不慌不忙,轻轻松松一挥长槊,羽箭即为格飞不见。 “来而不往非礼也!”裴果挂槊摘弓,“嗖”的一箭射上城去。箭随声至,正中那魏将面门,吭也不吭,仰头便倒。 丘大千就在近侧,叫溅起的血花淋个满头满脸,心胆俱裂。周遭部属,俱面色如土。 城下梁军阵中,有大旗冉冉升高,迎风招展,殊为醒目。非为南梁青旗,反是一面黑水王旗,上书大大一个“魏”字。 陈庆之不拘小节,令打起元颢旗号,瓦解魏人军心。 “丘大千!”裴果声若雷霆:“魏王有言,若是早早开城投降,则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若不降时,丘弥就是你的下场!” 丘大千颓然坐倒,挥挥手,有气无力:“开城,开城。。。” 第四十九章称帝 七千白袍军出战,半日功夫即打下重镇睢阳,自身损伤只是寥寥。睢阳以外,九城皆降,算上之前下邑一役里的俘虏,丘大千辛辛苦苦凑集得来的七万魏军,至此悉数投诚。 消息传到下邑,纵使元颢久经战阵,也不由得目瞪口呆:“陈子云。。。神人乎?” 大将侯暄哈哈大笑:“睢阳告破,七万大军归大王矣,侯暄为大王贺!” 有范阳人祖莹者,元颢心腹谋士也,亦是追随元颢一路南下北上,这时躬身颔首,郑重其事:“大王此番北归,自铚城起,经下邑,又睢阳,一路势如破竹,四方从者如云,此非天命所在乎?臣请大王,驾睢阳,即帝位!” 元颢一滞,脸色凝重,似乎尚有些疑虑。 四下里多是急功近利之辈,眼前这般机缘,几辈子才能碰到?一时间纷纷跪倒,高举双手,嘶声大呼:“臣请大王,驾睢阳,即帝位!” 元颢就觉着烈火焚心,浑身燥热,到后来全然不能自抑,乃振臂高呼:“摆驾睢阳!” 。。。。。。 梁大通三年(魏永安二年)四月初六,元颢登坛燔燎,祷告上苍,即帝位于睢阳城南,改元孝基。 涣水岸边,七千白袍军衣袂飘飘,凝严肃立;七万降军黑压压跪地,以手撩天,山呼万岁。梁魏旗号交织,也是一番奇景。 元颢大行封赏,以陈庆之为徐州刺史、卫将军,此第二品绝高之位也。陈庆之说话时客客气气,却道兹事体大,尚需奏报建康,请梁主萧衍定夺。 元颢一滞,心中不快,只是不显露在脸上。 又封裴果为鹰扬将军,杨忠为折冲将军,皆第五品上。宋景休领旷野将军,鱼天愍领横野将军,此为第九品上,比着裴杨两个可就差得太远。 陈庆之点头,他四个便受了此职。盖因四人在南朝不居要职,无有高位,实在算不得什么台面上的人物,自然无虑建康多心。此外陈庆之也不愿一味较真,平白恼了正在兴头上的元颢。 杨忠嘻嘻笑道:“兜兜转转,还是做了咱大魏的官儿。” 裴果不曾说话,宋、鱼两个却是没忍住,狠狠瞪了杨忠一眼。 元颢自家部属里头,武将以侯暄为尊,拜从二品领军将军。 祖莹因谏言称帝,俨然已是元颢主谋,乃为尚书左仆射、加侍中。 丘大千得封第四品下建节将军、东豫州刺史,倒也喜出望外。 又睢阳卞氏族长卞通,以尽忠秉礼,引为散骑常侍、银青光禄大夫。 其余人等,以从龙大功,皆得厚赏。 涣水青青,绿草油油,春光无限好。冕冠皇袍的元颢俯视四方,正是心情大畅,忽听散骑常侍、银青光禄大夫卞通谏曰:“万事农为先,此春耕时节,不好耽搁。军中多有四乡农人,臣请陛下放归原籍,以奉天时,以示仁德。” 领军将军侯暄一皱眉头:“奸佞未除,洛都未复。。。这当口先要裁撤兵马,不妥罢?” 元颢听到,一阵犹豫。 尚书左仆射、侍中祖莹出列道:“我虽不曾将兵,也知兵在精而不在多。这干农人皆临时拼集而来,毫无战力可言,留在军中徒增糜费,还不如放归原籍。”顿了顿,又凑上一步,压低了声音道:“陛下,舍此无用农人,可换天下人心呵!” 元颢已为动心,想了想,不忘问计陈庆之。元颢虽已称帝,不过占着数城半郡罢了,此时他最大的倚仗,还是战绩惊人的陈子云与七千白袍军。 陈庆之无可无不可。于他而言,反正这干北人一个也差遣不动,多也好,少也罢,并无分别。到了今日,他已是信心百倍,觉着但有七千白袍军在,万事皆可为。与其在这睢阳城下磨磨蹭蹭,还不如早早挥师打入洛阳,不负梁主萧衍所托。 于是陈庆之一正衣冠,朗声道:“此事皆由陛下做主,庆之全无异议。庆之唯愿领白袍军早日入洛,以太极殿为陛下贺!” 元颢大喜,脱口而出:“得卫将军此言,朕心可安矣。” 诏令即下,七万降军里酌情放归一半,一时惹得四方叫好:“陛下仁德!陛下仁德!” 。。。。。。 白袍军营中,中军帐里,陈庆之踞上首,下首宋景休喋喋不休:“这元颢也不奏告建康,不待陛下恩准,急吼吼便行称帝,简直。。。简直大逆不道!” 陈庆之一笑:“陛下先前便应允了他的,倒也算不得僭越。” 宋景休无语,半晌又道:“使君,裴果叫元颢封为鹰扬将军,杨忠当了折冲将军,咸居高位。今儿自涣水回来,元颢又特意召他两个入睢阳城,单独说话。。。”顿了顿,接着道:“他两个本为北人,如今更得元颢加意笼络。。。不得不防呵。” 鱼天愍也在,闻言接口道:“确然如此。裴孝宽还算好些,至于那杨忠么。。。哼!我瞧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是白袍军一员了罢?” 陈庆之默然半晌,语气有些低沉:“不必再说了。。。他两个,我信得过。” 。。。。。。 傍晚时分,陈庆之恰于营中撞见裴果与杨忠两个。二人不知在说些什么,嘻嘻哈哈,春风满面,忽见陈庆之在前,自是过来行礼。 陈庆之怔怔看着裴果,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就冒出来一句:“孝宽啊,你还不知道罢?就在日前,九真已然大婚,嫁入晋安王府中了。可惜啊,我军务在身,侄儿大嫁,竟然不得亲往。” 杨忠脸色一变,说声“尚有急事”,一溜烟跑了开去。 裴果垂首无语。好半晌,再抬起头时,无忧无喜:“裴果为使君贺,更为九真贺。” 裴果居然这般反应,陈庆之反觉尴尬,敷衍两句,匆匆离去。 夜半时分,营中传出裴果叫声:“酒!酒去了哪里?怎么尽是些空坛?” 第五十章考城 睢阳一朝失守,丘大千引七万大军投降,元颢于涣水之畔称帝。消息传到洛阳,一桩桩,一件件,皆令魏国朝野震骇,皇帝元子攸悔不当初。 睢阳既失,当面考城告急,元子攸忙不迭喊来心腹平昌县侯郑先护,授辅国将军,令其率领京师羽林军两万人,星夜驰援考城。 郑先护去后,洛中兵力已为空虚,元子攸情急之下,乃下诏:“司州地面,凡良家子,皆可免试入伍,充为羽林郎。”诏旨既下,贪慕虚名官身的人还真是不少,一时应者如云。 左仆射、七兵尚书杨昱乃太保杨椿长子,度支尚书杨侃的堂兄,出身名门,素有政声。时人谓杨昱文武双全,加上弘农杨氏向来以忠于皇室闻名,元子攸便以杨昱总揽征训羽林郎事宜,更授其东南道大行台,加征虏将军,一俟军成,即刻出兵,东向征讨白袍军并元颢逆党。 虽谓应急,可元子攸如此大张声势扩充羽林军,又重用杨昱等一干皇党,未免有借机之嫌。尔朱世隆私下里找到费穆,抱怨不休。费穆劝道:“大敌当前,洛阳空虚,上党王所部又尚在齐地,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尔朱世隆凑近一步:“要不。。。请天柱自晋阳发兵?” 费穆摇摇头:“今年山西不靖,并、汾有葛荣降众造反,恒、肆多山胡作乱,北边蠕蠕也是蠢蠢欲动,此时拖累天柱轻动,不妥。”顿了顿,又道:“何况天柱一举一动,天下之人无不关注。陛下尚未开口,天柱若不请自来,恐有损人望呵。”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尔朱世隆眉头紧皱:“可难道就由着他元子攸做大?” “权宜之计罢了。”费穆嘿嘿一笑道:“羽林郎皆仓促征召而得,战力能有几何?不过是使其占据雄关坚城,以之拖住白袍贼与元颢逆党罢了。一俟上党王回师洛阳,嘿嘿,大可寻个由头,就地将之解散。”元天穆在齐地,据说连战连捷,已是胜利在望。 尔朱世隆这才放下心来,点头道:“善。” 。。。。。。 郑先护入据考城后不久,元颢以陈庆之使持节、授前锋大都督,领白袍军继续西进,兵抵重镇考城脚下。元颢自个坐镇睢阳,侯暄等部众则引新附之军,前往攻取周遭一应小县。 陈庆之虽是屡战屡胜,并不托大,兵近考城,先引了一众将校谋士往考城外,寻一高处,欲一窥究竟。 这一看之下,陈庆之以下,白袍军大小将领在内,齐齐叫一声苦。 原来这考城地势殊异,筑在一幅隆起的丘原之上,本已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可这也就罢了,最要命的是,考城环城四面皆水,水面更极之宽阔,直如阔湖,足可行船。陈庆之引白袍军仓促而来,仅靠军中那些个简易云梯、粗制撞车,便是城外水面也渡不过去,遑论攻城。 陈庆之无奈,率众恹恹而归。连着三天,哪怕围着考城转了个遍,只是无计可想。 考城里头,郑先护哈哈大笑:“白袍贼吃瘪了罢?我倒要看看,以考城之天险,那陈庆之再是三头六臂,又如何过关?” 有副将立功心切,谏曰:“白袍贼顿足不前,士气必然低落。我军人数三倍之,何不趁势杀出城去,一鼓破贼?” 郑先护陡然脸色一变,喝道:“来人!将这厮拖将出去,杖责三十,贬为兵卒。”一转头对着麾下众将道:“丘大千还曾号称七万雄兵,匆匆出战,结果呢?前车之鉴不远,谁人再敢妄言出战,乱我军心者,杀无赦!” 郑先护未必有多善战,可他也绝对不傻,既得考城天险,便打定主意只行稳妥之计,坚守不出。想来这般耗将下去,一俟元天穆精锐回师,自可围歼白袍军于考城之下,轻轻松松便是泼天大功到手,何必行险? 正因如此,郑先护来时,曾向元子攸大肆索要军资,元子攸也竭力应允。拉人装货,光是车马就调用了数千驾之多;考城里头,粮草辎重堆得小山一般高,两年也吃用不完。 既得如此,郑先护焉会心急?耐心好的不得了,整日里悠游城中,雅聚欢饮;间或移步城头,指点江山,谈笑风生。。。 。。。。。。 郑先护不急,陈庆之可真的是急了。 此一番北征,固然是梁主萧衍临时起意,其实压根不指望成果几何,然则陈庆之性子使然,总还想立下赫赫功劳,借以扬名进爵。是故一路而北,他陈庆之看着好像是云淡风轻,实则每日里冥思苦想,不知多少算计筹谋皆在心中,片刻也不曾懈怠过。 譬如先前大雪封道,白袍军伫足下邑不前,甚而到了隔年开春,雪融道开,依旧迟迟不动,大家伙还以为是陈庆之怠惰之下,以致疏漏,连元颢也颇有怨言。其实陈庆之心底早有谋断,一是为了引那丘大千入彀,其二则更谓高瞻远瞩,实为麻痹魏廷,转移其战略目标。 果然魏廷上下俱都因之无视白袍军,元天穆更领着洛中精锐尽去,远赴齐地。如此这般,他白袍军才得放开手脚,大胆北进。否则河南之地皆旷野平原,他七千白袍军再是精锐,若在平原上与元天穆数万百战铁骑硬杠,胜负实难预测。 依着陈庆之所想,自是一往无前,拥着元颢一路打进洛阳城去,赶走元子攸。到那时,只须元颢以魏国皇帝之名登高一呼,想必从者如云,大事可定。休说区区元天穆,纵然尔朱荣亲至,也未必怕了他。退一万步说,但得进了洛阳,无论后事如何,再不济也给了梁主萧衍大大一个交代,他陈庆之可谓功成名就。 却不料被这名不见经传的郑先护给硬生生拖在考城之下,无计可施,岂不叫人丧气?何况消息传来,元天穆在齐地数战数捷,恐不日就要得胜而回。。。难不成,这北征大业,竟要一朝毁在考城之下? 陈庆之一夜无眠,翌日早上起身,漱洗都不及,喊上一众文武,令再赴考城周遭,仔细观摩地形、情势,议定方略。 春风拂面马蹄疾。这般天候里扬鞭纵马,本该是桩人生美事,可观马上之人,却个个愁眉不展。 无他,只因入眼处,考城还是那座考城,坚壁深墙;环城之外,那万倾碧波随风吹皱,不是天堑,更胜天堑。 第五十一章兵书 考城之外,陈庆之呆呆望着那荡漾阔水,不一刻,只觉着头昏脑胀;一回头,见部众们俱都愁眉苦脸,更是怒其不争,一时心下不爽,乃提气叫道:“来来来!尔等一个接着一个说话,每一人必得建策献计,不许藏拙。此所谓。。。集思广益是也。” 大伙儿闻言,面面相觑,有几个已是抓耳挠腮。 藏拙?陈使君说笑不成?就我这肚子里头,能藏下个甚?若有好计,早是说了出来,我就是想憋,那也憋不住呵。 集思广益?谁人不知,我几个就加起来,那也比不上你陈使君一根毫毛呵。明明你陈使君自个都没了主意,硬是赖上我等,又济得何用? 只是主官话已出口,大家伙总不好明里辩驳,于是一个个绞尽脑汁,“建策献计”。 多是些荒唐主意罢了,每每说不到一半,便叫陈庆之厉声打断,甚而骂个狗血淋头。 轮到宋景休时,倒似早有盘算,张口就来:“考城一时难下,何不绕城而过,径往洛阳?” 陈庆之叹口气,摇摇头道:“考城后头,洛阳之前,尚有大梁、荥阳、虎牢。。。考城已然如此,试想那些个大城雄关,哪一个又能好易与?万一前行不利,就遭两面夹击之局。我军再是善战,到底人少,必得每战皆胜,才可震慑人心。若是遇到些难处便行露怯,不但自家士气受损,也叫魏人探得虚实,那可就大事去矣。” 宋景休怏怏退开。 下一个轮到鱼天愍,显然并无准备,支吾半天,冒出来一句:“大河不远,何不引来黄河水灌城?” “灌灌灌!”陈庆之气不打一处来:“就因打寿阳时灌了一回水,此后每遇坚城,总要拿灌城来说话,涡阳已是如此,到了考城,还是如此!你也不想想,这考城地势高绝,环城之水亦在丘原之上,有若悬河,休说挖通河渠几无可能,便真给你引来了黄河之水,又如何倒灌进城?” 鱼天愍噤若寒蝉,一张脸涨成个猴屁股。 裴果在旁,忍不住叹道:“一向只听说水涨船高,不想这考城倒是别致,居然呈‘水涨城高'之势。自远处观之,犹如浮水筑垒,漂曳游移。。。” 说到这里,他陡然一滞,似乎想到些什么,口中喃喃不止:“浮水筑垒,漂曳游移。。。浮水筑垒。。。浮垒?”猛然大叫出声:“浮垒!对!就是浮垒!有了有了,这下有了!” 众人不明所以,皆怔怔看着裴果,就见他一番手舞足蹈,更向着陈庆之拱手道:“裴果似有一计,可破考城。只是眼下心中尚有颇多模糊处,尚需回去营中,找得兵书印证。” 陈庆之听到“浮垒”二字时,虽不甚明白,却已浮想联翩,又知裴果从来不是个咋咋呼呼的人物,当即点头:“走!一同回去,且瞧瞧孝宽的兵书!” 余人纷纷叫好,尤其那些个尚不及被陈庆之点名的,更是暗呼“侥幸”。于是一行人匆匆归返大营,裴果径入自己帐中,片刻拿了本书册出来。 裴果说的这本兵书,自然就是他裴氏家传的《裴叔业用兵心得》。裴果自小熟读此书,虽不至一字不差,也可称了然于胸。他念及“浮水筑垒”这一句的时候,赫然想起,书中正有“浮垒”二字,这便惊叫起来。 书册打开,纸页发黄,字迹看似潦草,然银钩铁划、力透纸背,隐隐间,竟透出一股肃杀之气。陈庆之只扫了一眼,双目中精光大盛,口称:“不意今日得见叔业公兵书,幸甚,幸甚。” 裴果翻到一页,上头果然写着“浮垒”二字,下有注释两条,一曰:“城四面萦水,水阔则使之”;二曰:“夯土为基,覆木为底,上起高楼,犹楼船也”。 当初裴果读到此节时,仅见“浮垒”二字,外加简简单单两句注释,此外再无片言只语,遑论图例。裴果又身在武川,少见江河阔水,实在不明就里,身边也没人询问,只得撇过此节不管。天幸裴果记性不差,总还记得“浮垒”两字,这时一眼看到那句“城四面萦水,水阔则使之”,早是欢呼雀跃:“哈哈,不想叔业公兵法所记,恰应了考城之状。” 陈庆之又惊又喜,自裴果手中接过书册,双手竟在发颤。只寥寥数语罢了,他却捧着个宝贝也似,上上下下不住观阅。 一炷香功夫,陈庆之合上书册,两眼放光:“天助我大梁!此浮垒若成,考城唾手可得也!” 见不少人犹是一脸的迷迷怔怔,陈庆之一笑,稍作解释。 浮垒者,观其字义,自然就是浮在水面上的堡垒。夯土为基,这是为了保持底部重心,不致倾覆;覆木为底,便可令浮垒浮于水面;上起高楼,若得与城墙同高时,垒中万箭齐发,轻松便可压制城头,再以垒顶飞桥挂城,则千军万马如履平地,一发就可杀进城去。 恰如裴叔业书中所言,大抵可以将这浮垒理解成简化版的楼船,既得楼船居高临下之利,攻守皆备,又无赶造大船之辛苦,夯土伐木即成。浮水筑垒,用来对付这阔水四面的考城,简直可称“对症下药”。 裴果听完,暗赞不止:“陈使君真个是兵法大家,触类旁通,仅凭这书中三言两语,稍作思索,便已尽悉其间奥义。” 杨忠忍不住道:“此等利器,怎不见诸其他兵书?若非叔业公此书恰有记载,又或者孝宽记性差些,可不就要拿这考城无法可想?”杨忠自诩也算熟读兵书,平生所见,确然不知这世间还有“浮垒”一说。 陈庆之心情大好之下,一改之前不耐之状,再行解释:“浮垒虽好,惜绝少用武之地。试想,天下城池之中,小城小垒泰半没有城壕,大城重镇虽有河壕,可又有几座似考城这般,水阔若斯?既无阔水,又如何建起偌大浮垒,漂浮水中?”顿了顿,叹道:“终是叔业公见多识广,竟连这浮垒也有所涉猎,倒是帮了我等一个大忙。常理度之,既然这浮垒少有用武之地,那么寻常兵书不见记载,也属正常。” 大伙儿恍然大悟,点头不迭。杨忠还不服气,又道:“也不尽然。要我说,这浮垒,总还是有用武之地的。” “哦?”陈庆之兴致勃勃:“你且说来大伙儿听听。” 杨忠继续:“我闻襄阳城东、北两面皆筑在沔水之上,以为凭险。沔水宽阔,远甚考城,若得浮垒,岂不正好派上用尝?想那襄阳号称天下至坚之城,自今日浮垒出世,嘿嘿,以后可就要当心咯。”说完,摇头晃脑,洋洋得意。 “沔水?”陈庆之哑然失笑:“沔水可远不止宽阔一说,更是湍急异常。这浮垒并无舵桨,放在考城外的静水之上,可得大用,若置沔水之中,恐怕一下水,早是顺流而去,甚或倾覆水中,谁人敢用?” 杨忠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旁边裴果没能憋住,脱口而出:“大江大河,直接开楼船进去便是,何必大费周章,还用这浮垒?” 杨忠面红耳赤,落荒而逃。 第五十二章浮垒 陈庆之便以裴果督造浮垒,伐木夯土,日夜不停。元颢麾下兵虽不精,人力可用,这时遣了大量民夫前来相助。几经测演,终于在七日之后,六架浮垒筑成。 浮垒体形硕大,垒顶足可使成百兵士立足;垒高数丈,几与考城城墙仿佛;垒前覆以木板,包以湿牛皮,不惧弓箭,不畏火烧;上下以木梯相连,梁军可自垒后从容登顶。 垒壁刷以桐油,日光之下熠熠生辉,远观之,犹如六头洪荒巨兽,张牙舞爪将欲噬人,好生威风。白袍军一众将士看到,齐齐喝一声彩,信心百倍。 陈庆之抚着短髭,笑意盈面:“观此浮垒,拿下考城不在话下。此番,孝宽当属首功!” 杨忠也笑道:“前番打寿阳,闲暇时登了个八公山,孝宽便想出灌城之策,这次考城又弄了个浮垒出来。哈哈,使君一向说孝宽是你的福将,如今看来,果真如此呵。” 陈庆之却摇了摇头,道:“非止福将,实在是孝宽胸有韬略呵。试想,单凭‘浮垒'二字,换作旁人,即便看过叔业公兵书的,不见得就能想得出此计。这是孝宽早已观得考城情势,深谙其间门道,才能因地制宜,一点就透。” 杨忠点点头:“诚然如此。” 裴果也感得意,总还要谦虚一番:“若说韬略,若讲用兵,嘻嘻,裴果这点东西,还不全都是和使君学的?”此言倒也不虚,这几年裴果在用兵之道上精进极快,固然因他天资甚高,实也与陈庆之言传身教脱不了干系。 陈庆之一笑:“岂不闻,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乎?” 裴果脸色一红,欠身道:“岂敢,岂敢。” “孝宽不必自谦。”陈庆之一挥手,正色道:“我话儿说在这里,终有一日,你裴孝宽的成就,更在我陈庆之之上!” 陈庆之说得这般笃定,杨忠在内,一众白袍军将校皆为动容。 裴果先是一滞,半晌,乃一躬身:“数年征战,一路追随使君,裴果耳濡目染之下,实在大受裨益。无以为报,今便以家传叔业公兵书回赠,望使君莫要推辞。” “不推辞,不推辞!”陈庆之大喜之下,竟也躬身回礼,更双手高举,郑重其事接过《裴叔业用兵心得》。 。。。。。。 浮垒既成,事不宜迟,陈庆之便下令发动总攻。 浮垒虽大,大多部件都以轻木筑成,又因中空,并不算太过沉重。裴果于其下设置了滚轴,前以人拉,后有人推,不多久进至考城水边。 哗啦声中,六架浮垒入水,摇摇晃晃片刻,到最后皆站定了不曾倾翻,裴果长长出了一口气。陈庆之拔出佩剑,高举半空,七千白袍军一起高喊:“威武!万胜!” 声响巨大,考城城头守军吓了一跳,赶忙飞报郑先护。 六架浮垒俱为集中在考城南门外水中,左三架,右三架,齐头并进,如平空浮起了一座巨大坚垒,考城守军看得瞠目结舌。垒后则是木筏无数,载满威风凛凛的白袍军。浮垒、木筏、再至陆地,一路联接得天衣无缝,考城天堑不复存也。 郑先护匆匆赶来,一眼看到六架高耸水上的浮垒,已是脸色一变。 待浮垒稍近,垒顶梁军将士面容清晰可见,一个个龇牙咧嘴,面目狰狞。这么一看,倒好像垒顶还比城头高出几分,郑先护面色惨白,心中全没了计较,身侧部属连连叫唤“君侯”,他只是说不出话来。 鼓声大作,浮垒之上梁军架弩拉弓,一股脑儿打了过来。距离既近,魏军又猝不及防,给扫倒一大片。有的一时不死,躺在血泊里痛苦得大喊大叫,叫人看得心惊肉跳。 郑先护慌忙下令还击,可惜,迎面之敌乃是强悍无匹的白袍军,其手中所持,更是冠绝天下的南朝劲弩。“嗖嗖”强弩之声不绝,魏军压根抬不起头来,偶有几个冒头还击,射出去的箭矢稀稀拉拉,要么落入水中,即便射中浮垒的,皆给垒壁挡住,不曾伤到梁军分毫。 不多时六架浮垒皆已靠近城头,飞桥启动,缓缓就要放下;垒顶梁军劲弩犹在发威,弩箭如雨,无穷无尽。有魏军副将叫道:“事情急了,请君侯先下城,召唤援军来助,我等在此死战!”不料郑先护蹲在城垛之后,痴痴呆呆,任凭副将叫声不绝,恍若未闻。 副将大急,想上前拉扯郑先护,不想动作大了些,露出个肩膀,转瞬就叫一支劲弩射中,惨叫声中,跌下城去。。。郑先护惊惧更甚,抱了头,死活不肯挪动半步。 轰然大响,震得人耳嗡嗡,这是浮垒飞桥架上城头碰出的声响。一个接着一个,白袍军如履平地,跨过飞桥,登上了考城城头。又有后续部队自陆地跳上木筏,自木筏登上浮垒,再跨桥登城,源源不断。。。 半个时辰不到,城头已尽为白袍军控制,“魏”字大旗叫人折断,扔进了阔水之中。主将郑先护走脱不得,也叫逮个正着。 梁军冲下城头,杀散城门守军,于是城门洞开。城外水上,木筏直接铺至城门之下,无数白袍军将士涌入城中。号令分明,入城的白袍军化作数条白色巨龙,分路径进,所到之处,魏军无不跪地请降。。。 。。。。。。 考城一战,魏国两万守军全军覆没。其实死者不足一千,其余人等,自主将郑先护以下,一个不拉全作了俘虏。城中所积粮草辎重无数,尽为陈庆之所得。 兵贵神速,陈庆之邀元颢前来考城坐镇,自领白袍军继续西进。至大梁,守城魏军全无战心,望白袍而降。 元颢随后入据大梁。他虽只是跟在白袍军身后行事,动静倒也不小,除开各镇降军,外加四方前来归附的兵马,细细一算,这时居然已凑得十万“大军”。战力如何不论,唬唬人总也不差罢?再不济,那也能填土搬石不是?何况考城一役,所获粮草辎重实为天数,军中已不虞补给,可不用急着似睢阳那时,急急裁撤冗员。 梁大通三年(魏永安二年)五月初,陈庆之马不停蹄,率领白袍军再度西进,逼近重镇荥阳。 第五十三章荥阳 考城失守,大梁守军一箭未发直接献城,陈庆之兵锋已抵荥阳。 消息传到洛阳,魏国朝野上下真个是慌乱一片。 东南道大行台、征虏将军杨昱不及再行耽搁,领着新征召的羽林郎们匆匆驰援荥阳,又汇合四方勤王之师,并荥阳本部守军,计得七万之众,倒也不可谓少。杨昱此人颇为实干,一到地头,不及歇息,连夜抢修城池,整备城防器具,更下令将城外树木灌丛一发清理干净,以利视野,不使梁军隐匿其中。 杨昱虽去,洛阳宫里魏国公卿们还觉着不甚放心---无他,盖因陈庆之白袍军威名太盛,迄今竟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于是又以护军将军、乐平公尔朱世隆领五千禁卫,亲往镇守虎牢雄关,以为荥阳后援,更皆洛阳屏障。 太极殿上,皇帝元子攸更是破天荒“想念”起元天穆来:“上党王走到哪里了?” 原来元天穆铁骑所至,邢杲无法匹敌,连战连败。四月二十那天,邢杲兵败受擒,不久传首洛阳,青州已为平靖。元子攸自是急召元天穆回师,以应对白袍军,至于尚自盘踞幽燕的韩楼,只好暂且放过。 只是齐地初定,善后事不少,耽搁了元天穆一些时日,又恐韩楼趁虚而入,遂分一部精兵与高欢,令其镇抚山东以外,随时渡大河进兵河北、幽燕,以对付韩楼。 元天穆也闻陈庆之白袍军威名,又听说元颢势众,不敢托大,乃强征青州降众十余万入伍,合兵二十万,号称三十万,浩荡南下。 人数多了,行军速度随之也慢将下来。一路走走停停,此时元天穆所部尚在绕行巨野大泽,离着洛阳,着实还有点远。。。 元子攸听完,大为焦急,乃令吏部尚书、中军将军费穆绕道河北,两渡大河,亲往元天穆军中督促进速。 。。。。。。 “景休伤势如何?可有性命之虞?”荥阳城东,白袍军营内,陈庆之脸色不佳,声音更是焦急。 原来白袍军屡战屡胜,不觉渐生骄心,至荥阳城下,二话不说就行抢攻。大伙儿只当这荥阳城多半也是一攻即下,不想杨昱整军甚严,领的虽是一支新军,居然临阵不乱,打得颇有章法。杨昱本为文士,竟也披甲持锐,亲自登城督战。 主将得力,麾下自然用命,何况魏军还占着守城之利、人数之优? 头一日猛攻,白袍军便丢下百多具尸首,无人登上城头。 来日再战,日出打到晌午,依旧没甚突破。陈庆之大怒,喝令勇将宋景休、鱼天愍各领敢死之士,再行进击。 两将奋勇,披箭斩石,各自登上城头。不料杨昱指挥得当,早有后手,一声令下,很快又把登城梁军打下城头。宋景休身上多处为刀箭所伤,昏迷当场,幸得鱼天愍拼死救回。 激战两日,白袍军毫无进展,细细一算,反倒折损了四百多将士。自涡阳出征,一直打到这荥阳城下,一路而来七千白袍军胜得实在轻松,统共才战死不到两百人,不想这短短两日间,竟尔折了两倍多人,连猛将宋景休也伤重不起,怎不叫陈庆之痛心?不独如此,荥阳城内欢呼雀跃,魏军士气百倍,怎不叫陈庆之怒火中烧? 发火归发火,陈庆之终归当世名将,这下也知荥阳一时难克,当面这叫杨昱的,着实是个劲敌,旁的不说,光看他砍光荥阳城外树木灌丛,已然可见一斑,却是自个大意了。于是陈庆之静下心来,下令收兵缓攻,再谋他策。 有谋士谏曰:“我军只七千,个个精贵,徒损于此,令人痛心。听闻元颢已拥兵十万,不如请之相助。” 陈庆之也惜梁军性命,本以为荥阳好打,不妨抢个头彩,而今既是这般情势,可没必要固执,当下点头应允。 于是快马急信送至大梁,告曰荥阳敌众,要元颢发兵来援。 这时元天穆平定齐地的消息已然传到河南,元颢也知军情紧急,闻讯不敢怠慢,乃分五万兵马,御金玉云母车为驾,升九斿七仞龙旗,亲来助阵。剩下五万人则留予侯暄,以守大梁,阻挡元天穆大军。另东豫州刺史、建节将军丘大千仍镇睢阳。 虽多了五万大军至阵前,又有元颢龙旗督阵,效果依然不佳。每日里日出时南军蜂拥攻城,日落时则留下一地尸首,仓惶退归。连战七八日,皆是如此。 城中北军士气愈高,城外南军则灰头土脸,相形见绌。 大约正因南军攻打荥阳不利,时四方皆有所谓“勤王之师”,或为郡县守备,或为地方豪强,或出公心,或为私利,纷纷跑来荥阳送粮送人。荥阳不比考城,杨昱仓促而来,实在是兵多粮少,既是有人送物事来,正得其利。 陈庆之早有断荥阳粮道之心,岂容这干“勤王之师”得逞?当下裴果、杨忠、鱼天愍等将校带队,白袍军四面出击,数天之内击溃十数二十支所谓“勤王之师”,更连克荥阳周遭六座小城,一举断绝了四方人马前往荥阳的通途,白袍军遂得重拾士气。 前前后后,为白袍军俘获的“勤王之师”不下万人。战情紧急,白袍军自身人数又少,可没闲功夫好生安置这干俘虏。得陈庆之首肯,白袍军恶向胆边生,乃大开杀戒,一发屠之,全不留一个活口。所获物资,拉得走的便拉走,拿不动的,尽数焚毁。 于白袍军这干梁人子弟而言,所戮皆为北人,下手自是不见心软。 可消息传将出来,四方州郡为之震惊。世家高门还好些,并无太多表示,大约还在观摩形势罢,百姓悠悠众口却已堵之不住:“南军凶戾,非善类也,无得投之。”不觉间,对南军的怨恨之声充斥河南。 尚书左仆射、侍中祖莹告到元颢处。元颢倒是有心劝阻,使者都遣出去了,再一想,这当口实在不便得罪陈庆之与白袍军,乃长叹一声,追回使者,挥退祖莹。 第五十四章痛快 梁大通三年(魏永安二年)五月二十,傍晚时分,一骑自东面如飞而来,马上骑士身带箭创,跌跌撞撞投入南军营中。不多久有元颢使者急匆匆奔入白袍军营中,说是事态紧急,请陈庆之前往相商。 深夜时分,陈庆之回来时,双眉紧皱,面沉如铁。众人才知,原来元天穆得费穆催促,加快了行军,数日前已至河南地界。数十万魏军马不停蹄,撇过东南方向的睢阳不管,径奔大梁。 大梁一战,元天穆不惜损伤,猛攻不息,终得两日破城,擒斩元颢大将侯暄。 营中白袍军上下皆面面相觑,震惊不已:“元天穆来得竟这般快,杀侯暄、取大梁。。。如此,岂非已截断了我军后路?” “何止如此?”裴果冷哼一声:“观其进速,分明是要趁我军受阻荥阳城下,来个两面夹击。以此推之,想必那元天穆所部,哼,已在赶来荥阳的路上了罢。” 众人又是一惊,一起去看陈庆之时,就见陈庆之重重点头,沉声道:“至多三日,若还不得攻下荥阳,则我军遭前后夹击,必是死无葬身之所。” 场中陡然一静,落针可闻。到底都是百战勇士,白袍军上下陡闻此“噩耗”,虽惊不乱,并无人长吁短叹、大呼小叫,只是各怀心事、默默沉思罢了。 过得片刻,裴果开口问道:“元颢那里怎么说?” 陈庆之答道:“明日一早,元颢会遣使入荥阳城,试试说降杨昱。成了自然最好,若不成,便行猛攻不辍,日夜不息。” “元颢岂非痴人说梦?”杨忠嘿嘿冷笑:“此时杨昱形势一片大好,焉肯投降?” “无妨。”陈庆之淡淡道:“我只要元颢这一句‘猛攻不辍,日夜不息'便好。他非要遣使入城,我也无意阻止。” 裴果又问:“那我白袍军又作何打算?” “明日便将散布各处的弟兄们一发召回,皆入营中休憩,养足力气。” “明日我军不参战?” “不战!”陈庆之目光悠悠,远眺荥阳城方向:“明日全由元颢所部竭力死战,从早到晚,一刻不息。虽不指望其能竞功,再不济也可疲累荥阳守军,耗其军械。” 边上跳出鱼天愍,瓮声瓮气道:“一路至此,元颢这厮一向只躲在后边捡便宜,嘿嘿,这会儿居然也肯出力死战了。” “这会儿哪里还有便宜给他捡?”杨忠冷笑道:“他元颢也不是个傻子,眼下生死攸关,再不死战,只好战死。” 裴果声音又起:“所以我白袍军明日休憩一整日,那么。。。” 陈庆之双目中有精光闪过,声如洪钟:“那么后日一早,我全军拔营死战。若不能取下荥阳,则。。。” 裴果目光炯炯:“则如何?” 陈庆之突地一笑,摇摇头道:“没有‘则如何'了。” “不作他想?”裴果这句话正是大家伙心里想问的。当此情势,元颢这干北人自然是再无退路,可白袍军上下皆份属南朝,大可不必死节在此,大不了早早绕道南下,总还能逃回性命。 “不作他想!”陈庆之说得斩钉截铁:“我在建康应了陛下,要送元颢北归洛阳。若得入洛,那么之后是走是留,皆无不可。若不得入洛,则我白袍军七千袍泽,只好在这荥阳城下携手赴难,也算不负陛下,不负大梁!” 场中再为一静。 好半晌,就听见鱼天愍瓮瓮语声再起:“七千袍泽携手赴难,哈哈,听着就痛快!没说的,我老鱼全听使君的!” 此言既出,场中轰然一片,开了锅一般,大家伙皆是抱臂大笑:“痛快!痛快!” 陈庆之眼眶微微湿润,忍不住长叹出声:“岂曰我南人少慷慨豪迈之士?今日得见诸君如此,庆之心中。。。痛快,痛快呵!” 唯裴果与杨忠两个稍显沉默。 杨忠是颇有些不以为然,毕竟在他心底,一向视自己为北人,自然难生共鸣。裴果则撇过脸,暗暗叹息:只为那建康城中萧衍老儿的一幅脸面,便要这整整七千条性命作祭。。。痛快乎?痛心乎? 。。。。。。 五月二十一,壬申日,天光才亮,祖莹单骑出营,高举节杖,得得往荥阳城而去。城头缒下吊篮,将之拉上城头,祖莹遂得入城,至军府面见杨昱。 大约也就是几句话的功夫罢,祖莹面红耳赤,怏怏而出,手中节杖也只剩得半截。不消说,他此番劝降,自是无功而返。 日出东方,荥阳城下立起了元颢的九斿七仞升龙旗,上书大大一个“魏”字。遥观荥阳城头,那里也同样竖着一式底色的“魏”字大旗,迎风招展。 鼓角长鸣,城下,乌压压的魏军将士潮水般涌向荥阳城。壕桥、云梯、撞木、轒轀车。。。不一而足。 城上,同样站满乌压压的魏军将士,严阵以待。滚木、檑石、箭弩、叉杆、金汁。。。摆得满满当当。 飞石如蝗,箭矢若雨,荥阳城上下,无数的魏军将士与魏军将士战在了一处。烟尘滚滚,遮弥眼际,杀喊声隆隆,直抵云霄。。。 第五十五章战况 五月二十二,癸酉日。卯时未至,天光不亮,陈庆之已聚合白袍军一众将校,共商今日决死总攻之役。 陈庆之高踞上首,开口先问:“战况如何?” 裴果奉命观战,一日一夜未眠,犹然精神抖擞。闻言他上前一步,答道:“激战甚烈,城下尸积如山,城壕都为填平,连壕桥都用不上。” 鱼天愍咋舌:“元颢拼得这般凶?” “昨日自早到晚,元颢皆不曾停过攻势。”裴果“嗯”了一声道:“便是此刻,城上犹在激战。” 裴果所言非虚,离着虽远,耳畔尚隐隐听得杀喊之声。陈庆之点点头:“接着讲。” 裴果便道:“元颢先使云梯,令兵士蚁附而登,数次攀上城头。惜荥阳守备森严,几次都叫打了回来,未能竞功。” “嗯。” “元颢再使轒轀、撞车,冒矢石而进,欲图破门而入。其间费尽辛苦,死伤颇重,终得撞开城门。。。” 大伙儿眼睛发亮:“哦?” “不料木门裂开,才发觉门内早为条石堆砌,封个死死的,遂不得入。” 众人一起叹气,陈庆之也为面色沉重:“杨昱此人,心志甚坚呵。” 裴果继续:“元颢又使垒车。。。” 杨忠一愣:“垒车?那是什么车?” “乃是元颢听说我军考城战例,便照着浮垒样式,抢制了几座木垒,号为‘垒车',用以攻城。” “哦?那么这垒车可有效用?”杨忠好奇追问。 “效用不佳。”裴果应道:“荥阳城外壕沟、羊马墙俱全,那垒车压根靠不近前,自然也就无法架起飞桥登城;加之垒车皆仓促制就,不甚牢固,好几架早早便倾翻在路中崎岖处,剩下能推到城下的,又因不够高大,也起不得居高临下、弓箭压制的作用。” “使君早有明言,那考城四面皆见阔水,浮垒才得大用。”杨忠听得连连摇头:“即便这样,若非当日魏军自觉考城固若金汤,以为我军定必无法可想,以致防备松懈,加之那魏将郑先护全不知浮垒为何物,竟是当场吓傻在城头。。。嘿嘿,真个硬战,我军还不知要费多少手脚,才能拿下考城。” “病急乱投医矣。。。”陈庆之也摇头:“若真那么简单,随意造个垒车便可破城,那么古往今来这许多牢不可破的坚城,又是如何来的?”想了想,又问道:“如此说来,元颢所部伤亡不轻?” 裴果重重点头:“何止不轻,简直可谓惨重。”顿了顿,接着道:“我观元颢军中,已然怨声四起。若再这般猛攻下去,怕是撑不得多久,就要落个自行崩溃。。。” 众人皆是一惊。陈庆之“嗯”了一声,追问道:“荥阳守军。。。又如何?” “杨昱亲在城头督战,荥阳城防仍严!东西南北,四面窥之,并无太多破绽。” 众人脸色愈加凝重。陈庆之却笑了笑道:“并无太多破绽。。。就是说,还是有破绽的咯?” “然也!”裴果拔高了声音道:“方才我回营时,匆匆瞥得一眼,城头箭矢虽还泼落如雨,却全然不及远,显然荥阳守兵已然力乏。使君以元颢部疲累荥阳守军之计,有用!” 陈庆之点了点头,正色道:“也该我军出战了。”说着站起身来,发号施令:“先使人通传元颢,他必得再坚持一阵,半步也退不得,否则前功尽弃!” “喏!”早有令使候命在旁。 “与元颢说,待会儿我白袍军到时,仍由他攻打荥阳城东、南、西三面,我白袍军则集中兵力,专攻北面。” “喏!”令使领命而去。 陈庆之转过身,对着下首众将道:“听好咯!全军于白袍之外,再罩一层魏军常式的黑袍!待结束妥当,所有人俱都至帐外列阵,我有话说。” 不少军将尚不明所以,裴果早是啧啧称叹:“使君好计!如此安排,杨昱必不知其中蹊跷,只道还是元颢部在攻城,自然还是如之前那般分守四面,无分缓重。啧啧,想那荥阳北面守军突遭我白袍军强袭,猝不及防,必难抵挡,便能醒悟过来时,多半已然晚了。” “孝宽知我也。”陈庆之一笑,对着裴果道:“孝宽一日夜不曾歇息,此战便不去也罢,且在营中等我好消息。” 裴果爽朗一笑:“这当口,裴果哪里能坐得住,哪里又能睡得着?不如同去!” “好!那就同去!” 。。。。。。 白袍军营中,六千余南梁勇士汇集。 青木大旗翱翥晨风,旗下,陈庆之玄盔玄甲,龙行虎步而至。 “诸君!”陈庆之的声音从未有过的高亢:“我有一事,要说与大伙儿听!” “使君请讲!”数千人齐喊。 “诸君当知,当面这荥阳城里,那魏将杨昱极有能耐,把个荥阳守得固若金汤。元颢数万大军猛攻一日夜,损兵折将,寸步未进!” 此言一出,三军尽是讪讪---谁人又能忘掉,前番刚至荥阳城时,白袍军也曾猛攻过两日,亦然不过是落个铩羽而归。 军将们听在耳朵里,有些纳闷:使君如何这般说话?岂非长他人志气? 不及反应过来,又听陈庆之接着道:“可这也就罢了。诸君可知,有魏国上党王元天穆者,统兵三十万而来,已克大梁。如今离着我等,哼哼,也就一日路程罢!”一边说,一边还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不已。 元天穆大军将近一事,军将们虽知,普通士卒可还蒙在鼓里,自是担忧他等惊惧之下,竟致坏了军心。 陈庆之此言一出,数千士卒不出意外,哗然一片。不少人脸上露出惊恐颜色,藏也藏不住。 军将们更是震惊莫名:使君莫不是发了失心疯?明明大战在即,偏偏先吓坏自家兵卒,这也太。。。连鱼天愍都忍不住嘟囔连声:“元天穆哪里来三十万大军?使君这是做甚?要吓死人么?”先前军议时,陈庆之曾连推带算,说是元天穆三十万大军的数字多半虚报,至多有半数不得了了,不想这会儿却又“言之凿凿”,一口咬死实足三十万。 杨忠恰在鱼天愍身旁,闻言嘿嘿冷笑:“老鱼糊涂了。三十万也好,二十万也罢,就算元天穆所部真个只得十五万,嘿嘿,有甚区别?” 鱼天愍一怔,挠挠头:“也是。” “诸君!”陈庆之的声音又再响起:“所以眼下的情势是,前有荥阳固若金汤,后有元天穆三十万大军将近。我问你们,你们怕了么?” 第五十六章破釜 白袍军营中一片沉寂。没有人说怕,但士卒们闪烁的眼神,还有别扭的站姿,早是将他们那点心思展露无遗;自然也没有人说不怕,因为那当真是说不出口。 许多人垂下了头,脑袋里嗡嗡的,一片迷茫。还有不少人努力抬着头,眼神却呆呆的,看着陈庆之。 “你们怕!我知道,你们很怕!”陈庆之打破了营中沉默。 说完这句,陈庆之突然停顿下来,静静站在原地,慢慢地等。。。 直到越来越多垂下脑袋的将士们重又抬起头颅,陈庆之陡地拔高声音,厉喝道:“可是害怕没有屁用!我军一路至此,屠城略地,几时曾消停过?诸君扪心自问,尔等杀人父兄、掠人子女,可还少了?你们再是害怕,哪怕跪地泣降,没用!北人恨不得吃你们的肉,嚼你们的骨头!” 数千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千万莫要与我说,不如南归。我陈庆之,丢不起那个脸!”陈庆之探手指向荥阳城方向:“那里!就在那荥阳城下,战死的数百弟兄,他们的尸骨还静静躺在那里。你们说,是不是就此撇过脸去,弃了他们就走?” 营中嗡嗡之声陡起,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有人大喊出声:“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晨风呜呜,压不住陈庆之的怒吼:“你们,都是我大梁最勇猛的战士,凭什么害怕?只有北人怕我们,没有我们怕别人!” 营中开了锅一般:“只有北人怕我们,没有我们怕别人!” “呲啦”一声,鱼天愍生生撕开袍甲,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迎风狂嘶:“使君马鞭所指,我等誓死相随!” 陈庆之重重点头,朗声不绝:“我军只七千,索虏三十万众,今日之事,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索虏铁骑纵横,无谓与之野战,当趁其未至,急攻荥阳取其城而据之,方得生路。诸君!今日决死一攻,一往无前,事不成,则成仁!” 数千人齐声怒吼:“决死一攻,一往无前,事不成,则成仁!” “好!”陈庆之“呛啷”拔剑在手,遥指半天:“昔有西楚霸王破釜沉舟,一战以两万楚兵击溃四十万暴秦大军,今日我七千白袍军袍泽在此,何得落在人后?来人,破釜碎灶,点燃营房!” “乒令哐啷”的声响不绝,人人都涨红了脸,使出吃奶的劲儿,砸碎釜甑,平毁灶台。 裴果这些年性子早是沉稳许多,可此时看在眼里,禁不住也觉心神摇曳:不想今日荥阳城下,竟得重见霸王旧事,幸甚,幸甚! 熊熊烈火烧到了半天,也烧得每一个白袍军将士血脉偾张。 。。。。。。 甄博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壮实小伙儿,洛阳人士。本来他新婚燕尔,正该留在家中欢欢喜喜、夫唱妇随才是,不想月前京师突然大肆征召良家子入伍,便有族中长辈言道:“你一介庶子,与其留在族中打闲,不如趁此良机,出去挣一份军功,也好光大门楣”,遂逼着他投了军。如今甄博做了杨昱麾下一名羽林郎,正驻守荥阳城中。 甄博是鲜卑国族,鲜卑姓唤作“郁都甄”,洛阳这里的族中早都改了“甄”字为姓,不过依稀记得,北边六镇那里尚有些亲戚,似乎还都姓着“郁都甄”。 辰时三刻左右,荥阳城的北城头上,甄博打了个呵欠,又伸了个懒腰,就觉着全身上下到处都酸痛得厉害。正想躺下睡得舒坦些,便有军将走过来,一脚踢在他大腿上,叫声:“起来!都起来!一帮蠢胚,这当口竟敢睡觉,不想活了么?” 甄博无奈,努力挣起身来,双腿灌了铅也似地沉重,忍不住嘀咕:“早知是这么个苦差事,还随时有可能送命在此,休说区区个羽林郎,便给我执金吾,哼,打死也不来!” 军将一路走过,踢骂不止,遂见爬起一大堆人来,个个形容憔悴,上眼皮不住搭去下眼皮。 有人才抱怨得一句:“做甚不给歇躺片刻?南军退下去不久,暂且应当不会再来。。。”声音戛然而止---原来眼际之内,赫然又见黑压压望不到边的南军,挎梯推车,挥刀举盾,正自蜂拥而来。 “杀不完的南贼!”甄博恨恨啐了一口,费力弯下腰,捡起了一副弓箭。 他站在城垛口,整个人松松垮垮,瞥一眼身侧,同伴们也都站得歪歪扭扭---连日来酣战不息,大家伙早为疲累不堪。好在城下南军也好不到哪里去,前几次冲上来时,瞧着明显比自个还要不如些。 南军将近,不待军将发话,甄博自顾自松开手指,“呼”的一箭射下城去。 羽箭斜斜落下,射了个空,轻轻撞在地上,又弹回来,最后在沙土上滑出小半尺,倏然停住。 “耶耶的!”甄博直摇头---没办法,手臂发麻,虎口酸痛,这一箭出去,还没平时一半的力道。 不过也无妨,反正那些个南军差劲得很,记得之前看到,他等爬个云梯都忒费劲,慢腾腾地简直笑死个人。嗯,不如就等南军爬上云梯躲闪不便之时,拿石头掷将下去,轻轻松松就砸死了他等。 这般想着,甄博抛却弓箭,吭哧吭哧搬了块礌石搁在城垛上,趴低身子,安心等那猎物“自投罗网”。 不多久,一架云梯挂了上来,正正卡在那城垛口上。 云梯晃动,甄博直起身子,小心翼翼探头一看,果然下头正有一个南军攀着梯子拾级而上。瞧此人兜鍪样式,多半还是个军官。 甄博暗自偷喜,站定身形,开声吐气,“哗啦”一下把礌石推了下去。 想象中南军军官头开脑裂的场景并未出现---千钧一发之际,那军官以左手扣住云梯,右脚出力一蹬,整个人向左荡了出去,人在半空,譬如随风飘摇。礌石“呼啦”砸空,撞在云梯上溅起几多木屑,咕噜噜滚落尘埃。 甄博目瞪口呆:这人。。。怎么竟似灵猿一般敏捷? 耳畔传来“蹭蹭蹭蹭”登梯之声,原来那南军军官已然荡归云梯,快步登了上来!甄博大急,想再拔出佩刀去砍时,哪里还来得及?眼前一花,一条黑影大鹏展翅也似,直落落飞扑而至,刀风凛冽,寒光迷眼。。。 咦?我怎么会飞了起来,还飞得这般高? 那。。。那没了头的身体是哪个的?那身形这般熟悉。。。怎么好像是我自己? 不独这南军军官,似乎每一个南军都好生矫捷,好生凶猛,全不似从前。怎。。。怎会这样? 陷入永恒黑暗之前,这是甄博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我死了,我家新妇怎么活? 第五十七章老鱼 荥阳北城,裴果如灵猿般迅捷,一跃上了城头,猛挥刀,将当面一个魏军枭去了脑袋,暗叫一声:好险!差点就叫这贼子一石头砸个头破血流,跌下城去。 裴果迅速站定身形,刀光如练,将冲过来的另两个魏军一发斩倒,面前顿为一空。左右看时,白袍军袍泽们正不断涌上城头,裴果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暗忖:使君计谋得逞,魏军果然没能看透我军虚实,终叫我白袍军一举得手! 荥阳守军不备之下,白袍军大显神威,一个接着一个攀上北城头。 起初一切进展顺利,至巳时左右,北城墙上已只剩得寥寥十数二十个魏军兵士,还叫白袍军分割成好几处,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然则那杨昱果然有些本事---应是他治军甚严的缘故,城头魏军并未如白袍军预想中那样就此溃乱,反而自东西两面城墙夹击过来,欲图把白袍军挤下城去。更要命的是,城中聚起大批魏军,自各条街巷钻出身形,乌压压朝着北城门两侧马道扑来,不久将至。 裴果早是看在眼里,眉头一皱,稍作沉吟。这时鱼天愍在左,杨忠居右,各自跑将过来,高喊道:“孝宽!事情急了,走走走,一发杀下城去,速速夺得城门,迎大军入城!” “不可!”裴果用力摇头,叫道:“我料这荥阳北门多半也为条石封砌,我等便是杀散守门卒,哪里又能搬得开巨石?” “总要试试再说!”杨忠急叫道。 裴果还是摇头,一指城下道:“城下魏军将近,万一真个打不开城门,立马就要陷入重围。城下魏军实在太众,也不用打,挤也挤死了我等。” “那怎么办?” 裴果心念电转,赫然得了主意:“荥阳守军如此耐战,实因主将杨昱的能耐。所谓擒贼先擒王,若得拿下杨昱,我料魏军必溃!” “理是这么个理儿。”杨忠眉头紧皱:“可偌大一座荥阳城,你又怎知杨昱何在?你也说了,城下魏军太众,若那杨昱此刻正坐镇城中军府之内,我等哪里杀得过去?” “下城定是死路一条,想也莫想!”裴果双目中闪过精芒,伸长刀一指东边,叫道:“赌一把!就赌杨昱正坐镇东城楼上。我等沿着东面城墙一路杀将过去,总能撞见了他!” 杨忠与鱼天愍也是打老了仗的,略一思索,已明其义: 一者,似杨昱这般一城主将,临战之时,要么坐镇军府,居中调度,要么亲上城头督战,振奋士气,多半不做第三处想。 二者,南军与白袍军自东而来,自然而然会以荥阳东面为首攻之所。事实上,这些日子以来元颢也确然是这么做的,十成兵力里头,四成放在了东面,南西北三面各占二成罢了,其九斿七仞升龙旗也正立在荥阳东门之外。与此对应,北军焉能不布重兵于东城墙上?若说此刻杨昱正督战城头之上,那么十之九八就该待在东城楼中! 固然世间事总有不巧,今日杨昱也可能恰在军府坐镇,甚或两处都不在,真个如此,那也只能自认晦气。无论如何,裴果嘴上虽在说“赌一把”,其实须臾间已做出明断,当此危急之时,实谓难得。杨忠与鱼天愍暗赞一声,点头不迭。 当下呼喝一声,城上白袍军一发聚拢过来,跟随裴果三人直往东城墙而去。 走不得几步,裴果又叫:“不行!须得留人守住后路,否则西墙与城下魏军杀将过来,追着我等的屁股乱砍一气,那可大大不妙。” 众人目光扫去,就见城下魏军已近,三两个跑得快的,已然一步跨上了马道。魏军真个极众,自城上俯瞰下去,密密麻麻竟看不到边。不消说,这留守一事,是个苦差事。 杨忠正待自告奋勇,却被鱼天愍抢先开了口:“孝宽与忠哥儿且去,这里就交给我老鱼!” 这当口可不兴推让犹豫,裴果一点头,沉声道:“老鱼不妨收兵一处,只死死守住这东侧马道口,则魏军虽众,使得上劲的却没几个。” “我省得!”鱼天愍重重点头。 “这就去也!”裴果一拱手:“此去东城楼,全仗老鱼为我等守住后路,断不能失!老鱼。。。保重!” “少在这里磨磨蹭蹭!”鱼天愍手推处,早是把裴果推了出去。 裴果不敢怠慢,与着杨忠及一众白袍军将士快步而去。堪堪跑出几十步,风中传来鱼天愍的吼声,一如往日的瓮瓮低沉,不知为何却能清晰入耳:“孝宽!若见一个魏兵从你身后出来,那便是说,老鱼已然死了!” 裴果一颤。。。终是没有回头。 杨忠却禁不住回首一望。 北门东侧马道口上,鱼天愍刀盾齐举,百把人聚在他身后,阵势严密异常,瞧来坚若磐石。尚有不少白袍军袍泽正登城上来,有些跑向裴果与杨忠方向,有些则加入鱼天愍的阵列。 不远处,无数魏军自西墙以及北城门两侧的马道涌将上来,铺天盖地。与那潮水般的魏军一比,留守的白袍军顿作小小一簇,譬如汪洋孤舟。。。 第五十八章凶徒 北城头鱼天愍那里固然吃紧,东城墙这边可也全不等闲。 裴果与杨忠组成双锋矢,两人四刀,联袂突进。初时还能当者披靡,势若狂飙,战不多久,只因魏兵甚众,已感吃力。待进得数十丈,迎上来的魏军越来越多,两个遂为生生分开,各自为战,好在身后白袍军同袍不断跳上前来接应,倒还不曾落单。 东城墙这一头果然是守军最重之处,不但人数众多,其间甲厚刀利、身手高超的魏将也自不少。 裴果费了不少气力,才自砍倒一个高高瘦瘦的矫捷魏将,就听得炸雷似的一声巨吼:“都死开了!让我来!” 抬眼处,当面来者身量奇高,魁梧如大山,罩一身全黑重甲,裴果就觉着平地里无端升起了一座铁塔,眼前竟给遮个严严实实。这出奇魁悍的魏将手持两柄镔铁重斧,瞧着就叫人胆寒,其人双目凶光毕露,真正就同话本里的凶神恶煞无二。 此人一至,身侧魏军纷纷避让。不消说,这厮在军中定是凶名赫赫之徒。 这凶徒好大的气力,两柄重斧舞将开来,轻松自如,但见斧影如山,直如雪花盖顶,竟激起呜呜风雷之声。勇猛如裴果这般,亦然不敢硬接,左腾右挪,连退好几步才得避开,额头已见汗起。 两个白袍军战士见势不妙,冲了上来,挡在裴果身前。那凶徒冷笑一声,手起斧落,势若雷霆,先将左手白袍兵连人带刀劈开两半,右手横扫过去,斧柄倒撞处,另一个白袍兵口鼻间鲜血狂喷,整个人飞了出去,旋即跌落城头! 裴果怒吼一声,揉身而上,并不与那凶徒硬碰,专走那灵巧的路子,左踏插花步、右旋罗汉形,间或来一招细胸巧翻云。无论那凶徒镔铁双斧竖劈抑或横削,裴果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让开去,还不时反击上一两刀,迫得那凶徒回斧遮挡、跳脚闪避。 凶徒双斧翻飞,仿佛雷电交加,却只是徒劳无功,反倒给裴果逼得节节后退,直气得他哇哇大叫,渐渐心浮气躁。 身后有魏将亦为强悍之辈,见势跳将过来,欲助凶徒一臂之力。不料凶徒不管不顾,双斧还取大开大阖之势,挥舞不息。跳过来那魏将一时不察,竟叫一斧误中兜鍪,顿时满头满脸流下鲜血,整个人缓缓滑倒,显见得不能活了。 凶徒一怔,斧势随之一缓。裴果何等眼尖?既是觅得空档,更无迟疑,长腿跨处,快如疾风。只一步,裴果已然绕到凶徒身后,反手一刀,“咔嚓”斩在凶徒脚踝之上,鲜血四溅。 刀势凌厉,凶徒也自禁受不起,闷哼一声,摇摇欲坠。 裴果得势不饶人,哗哗哗连着三刀,霹雳一般,刀刀斩实。那凶徒腰间、胁下、肩背连挨三刀,即便重甲在身,依旧落个血肉碎裂,痛不欲生。 凶徒也真叫狂悍,伤重若斯,竟还能强自扭过身形,手挥处,铁斧脱手飞出,呜呜裹风,朝着裴果袭来!飞斧奇快,裴果若叫斫中,定必开膛破肚。 说时迟那时快,裴果陡然发力,平地跃起,竟能横身在空。“呲拉”一声,斧过衣裂,黑袍内露出白袍一角,殊为惹眼。 裴果险险避开飞斧,落定身形。哪敢怠慢?双刀齐出,“咔嚓”声中,凶徒偌大一颗头颅即为绞飞! 白袍军阵中爆出一阵叫好声,反观魏军那头,人人为之震怖,不由自主,齐齐后退。 这一番激斗说来话长,其实只在几个起落之间。裴果力斩凶徒,外人看来轻松,其实已是使尽他平生本事,这时气喘吁吁,累个半死,忽而眼前一阵的黑,几为虚脱。 便在这时,耳畔传来“嗖”的一响,听声辨器,正是一只利箭射来!裴果手脚麻软,一时无力躲避,再是咬牙切齿,也只得闭目待死。 千钧一发之际,杨忠及时赶至,猛然飞撞,裴果顿为倒地。 随即杨忠闷哼一声,踉踉跄跄退了两步。地上裴果睁眼看时,原来这一箭正中杨忠肩窝,插得甚深,鲜血长流。 裴果一惊,叫道:“忠哥儿。。。” “死不了!”杨忠面色狠戾,抬手抓住箭杆,一使劲,竟将狼牙箭生生拔了出来,带出一片血肉,看着都痛。 杨忠却同没事人也似,轻描淡写掷去带血箭矢,也不废话,扬起手中长刀,就这么冲了出去! 东城头之上,一众白袍军吼声如雷,追随杨忠而前。人人龇牙咧嘴,个个奋勇争先。 城墙上遗落弓箭甚多,裴果勉力半跪,拾一张弓在手,就捡起杨忠扔下的那支血箭,也不瞄准,呼啦一箭射出。 对面有人惨叫一声,仰天而倒。那是魏军之中有名的神射手,方才正是他突施冷箭,欲射裴果却伤了杨忠,这时正打算再放一箭,撂倒冲在最前的杨忠,不想裴果箭快,先自射倒了他! 魏军虽是人多,先见军中数一数二的悍将竟为裴果斩杀,又见杨忠猛悍如斯,再看南军士气如虹,不由得心胆俱寒,发一声喊,转头就跑。有魏军将校死命弹压,只是止不住。 。。。。。。 不觉间,杨忠带头,近百白袍军已追至东城门楼附近。前方再是人影憧憧,不远处那写着“征虏将军杨”的熊虎将旗也已清晰可见。 有人高喊:“大行台在此!再敢退者,杀无赦!”魏军溃兵不理,依旧埋头逃窜。 杨昱果然在此!杨忠暗喜,正待撵着魏军溃兵杀将过去,猛听得前头有人厉声大喝:“大戟士,起!” 再看时,门楼下赫然排出数列甲士,个个魁伟高大,明光铠护身、铁面罩狰狞。又人手一支丈二长戟,森寒锋利,冷光耀目。 甲士们齐吼一声,长戟平端,恰如平地里冒出只钢铁巨猬,步子迈得整齐无二,缓缓逼了过来! 杨忠一惊,赶忙挥手止住大家伙,稍一观之,这干所谓“大戟士”者,其实也不过三五列甲士三几十号人罢了,然则队列严整无比、几无缝隙,对手再是身手敏捷,也绝无可能钻入其中。若硬撞上去时,多半给戳个浑身飙血,甚而透体洞穿。 大戟士一路前行,仿若铜墙铁壁,又似噬人巨兽。所到之处,魏军溃兵皆为碾压,或死戟下,或被迫跳落两侧城头,惨嚎声一片。 杨忠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大戟士应是杨昱麾下最精锐的亲卫罢,人不多,可气势惊人,实在难以对付。。。 第五十九章无敌 大戟士摧枯拉朽,片刻功夫已将溃兵悉数吞没,逼近白袍军! 几个白袍军战士自恃勇力,舞刀扑将上去,却压根近不得前,反为一一为钉死戟尖。 杨忠心念电转,大喊道:“不要硬闯!捡起地上弓箭,射死了这干大戟士!” 大伙儿动作奇快,或拾弓箭,或取短矛,继而射箭投矛,一气呵成。“嗖嗖”并“呼呼”,不宽的城墙上顿时交织起一片铁网,密密麻麻朝着大戟士们袭去。 视野里大戟士们毫无慌乱,也不作停留,依旧排着齐整的队列推进,步速亦保持平缓。漫天箭矢短矛罩将下来,他等全然视若无睹。 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箭矢短矛击在大戟士厚实的明光铠上,尽数反弹开去,散得满地都是。除开一个倒霉蛋脖颈缝隙处中了一箭,倒地不起,余者皆如没事人一般,稍一移动补上空档,汹汹而来! 杨忠色变:于这狭隘城墙之上,这干阵列严丝合缝、浑身上下武装到牙齿的大戟士,简直就是无敌的存在。 大戟士已至近前,避无可避,白袍军将士们咬了牙扑上去,但闻“呲呲”利刃入体声不断,当先七八个白袍军将士全为刺倒,无一幸免。 大戟士每进一步,总有三五个白袍军战士为其戳倒,全无还手之力。杨忠急红了眼,偏生无法可想,稍一迟滞,明晃晃的戟尖已在眼前。。。 杨忠急中生智,奋力一跃跳上城垛,遂得躲开来袭之戟,随即居高临下,狠狠一刀斜斩下去。当面一个大戟士猝不及防,叫杨忠一刀斩飞了脑袋。铜兜鍪罩着脑袋骨碌碌掉在地上,滚了好几转。 杨忠虽是一击得手,惜用尝不大---后排早有几杆长戟挺将过来,上下左右一阵攒刺。杨忠无处可躲,无奈之下,抢先一跃跳下城墙。好在他身处外城墙一侧,早觑得墙上一架半挂着的南军云梯,便顺势撞在那残破云梯之上,先消去大半坠力,再落到城外地上时,打了两个滚,虽觉胸口血气翻腾,实无大碍。 城头上传来一阵惊呼,显是白袍军袍泽眼见杨忠坠落无踪,惊怒交加。 其后又有几个白袍军将士依样画葫芦,跳上城头欲从侧面进击。大戟士们早有防备,前排不动,后排挺起长戟,稍稍转动方向罢了,轻松便将来敌一一刺落城头。 主将生死不明,前方这些个大戟士怪物一般无懈可击,白袍军再是强横,也觉胆寒,发一声喊,齐齐掉头退去。身后大戟士阵列严整,一步不停,追击而前。。。 退却的白袍军将士们跑不得三二十丈,就见数十同袍迎面而来。当先一人,手持双刀,英挺不凡,可不正是军中号称武功最盛的裴果裴将军?原来裴果稍作歇息,气力已恢复几分,遂带同其后攀上城来的同袍,匆匆赶来相助。 退下来的白袍军将士们不由自主停下脚步,一个个脸色涨红,支吾不能言。 其实也不用谁人解释,裴果远远早觑得这厢情势,当下大吼如雷:“能退到哪里去?今日即便战死,我白袍军也该昂首挺胸,正面赴死,岂有背身屈死之理?” 退下来的白袍军将士们闻言,愈加羞惭。 当此紧要关头,可没功夫长篇大论,裴果陡地掷刀在地,双手扯住身上被那凶徒飞斧劈开的裂口,猛然使力,“呲啦”声中一把撕开了外袍。于是内里白袍露出,日光下鲜亮刺眼,熠熠生辉。 “白袍,无敌!” 只此一句,场中百多白袍军将士个个脸现异彩,目生精光。原先退下来的将士们也急急归队,返身作出进击之态。 无一例外,大家伙纷纷撕开外袍,将白袍展露出来,齐声大呼:“白袍,无敌!”声响宏大,震彻城头! 白袍军将士气势暴涨,不远处大戟士们看到,不由也为之一滞。 不过也只是一息功夫罢了,大戟士们发一声喊,重装再发。于他等心里,所想不外乎如是:管你是攻是退,任你士气高低,我戟阵所至,无非一个下场! 再是几息过去,戟阵已堪堪逼到白袍军阵前两丈处,戟网横陈,森锐慑人。视野清晰,大戟士们豁然发现,眼前这干穿白袍的,个个神情镇定,全无惊惶颜色,不由得一怔:这干白袍贼,真个都不怕死? 当是时,裴果双刀高举,大喊一声:“都让开了!檑木上!” 白袍军闻声而动,皆向城墙两侧靠拢,中间让出个大大空档。 大戟士们这才发觉,对面让出的空档后头,二十步外,赫然正有六七个白袍军站成一竖列,共肩一根长长的檑木,足底生风,呼呼朝着自个猛冲而来! 大戟士们目瞪口呆,一颗心顿然沉了下去,不及闪避,眼睁睁看着那几个白袍军连人带檑木撞将进来! 轰! 檑木甚长,仅探前的一段便已把长戟比了下去;檑木本就粗沉,加之被人肩着快步冲来,冲击力惊人,轰然撞入戟阵,何人能挡? 自戟阵头排起,再第二排,又第三排。。。檑木纵贯而入,透阵而出。但凡挨着檑木的大戟士,全为撞翻,倒地不起。瞬间戟阵中段全灭,拖累整个阵势趋于离散。 撞入阵中的六七个白袍军拔出靴间藏着的短匕,趁乱去捅大戟士颈、腰、膝盖等缝隙处。戟阵对外时,可称严密无隙,可若是叫人闯进了阵内,反倒因戟长甲重、转动不便,压根没法抵挡。于是六七个白袍军连连得手,杀伤多名大戟士。戟阵为之大乱,再没了一丝章法。 裴果挥众一拥而上,刀戳矛捅,一息不停。这下轮到大戟士全无还手之力,战不片刻,尽数伏诛。白袍军欣喜若狂,齐声高喊:“裴将军,无敌!” 原来以檑木破戟阵,实乃裴果的神来之笔也---城墙上檑木甚多,泰半已锯成短短数截,用于掷砸攻城之敌。也是碰巧,这一根还不曾来得及锯短,堆在墙脚边,占了长长一段位置,颇为醒目。裴果一眼看到,登时得了主意,便教偷偷置于人丛之后,待大戟士近前,突施偷袭,果然一举竞功! 第六十章杨昱 大戟士既为覆灭,白袍军士气如虹,乃以裴果为箭头,卷土重来。魏军这厢则是震恐之余,战心全消,不住败退。 荥阳东城墙上,北军已为混乱一片,攻城的元颢所部趁势攀上城头,源源不断。于是南军愈众,强弱对比更趋明显。 杨昱再有能耐,此刻也只得暗叹大势已去,待想下城躲避时,裴果一马当先,已然欺身近前。但见裴果飞将军一般,一跃而至,先一刀“横扫千军”,劲力奇大,咔嚓竟将杨昱熊虎将旗拦腰斩断,飘飘落下城头,再一刀长长探出,稳稳架在了杨昱脖颈之上。 杨昱长叹一声,手一松,丢去了手中利剑。身侧魏军,有的当即抛却兵刃,跪地投降,也有一些匆匆跑下城去,若想找几个尚自抵抗的,放眼四观,却实在寻不得一二。。。 “杨昱就擒!杨昱已然成擒!” 叫喊声此起彼伏,自东城头一直喊到南城头、北城头。。。又一路传将开去,至城下、入城中。。。 南军士气百倍,北军则如丧考妣,荥阳城上下,守军处处都呈败退之势。 不久东门封石为南军搬开,城门开处,大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北军再无斗志,满城皆降。 。。。。。。 大局已定,裴果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将架在杨昱脖颈上的长刀撤还。 突然裴果扬嘴大笑,原来眼帘之中,外城墙一处冒出一条熟悉的身影,正是杨忠又攀上城来。瞧他活蹦乱跳的模样,显然没甚大碍。 忠哥儿没事,好好好!裴果这般想着,笑逐颜开,正待上前迎住杨忠,下一刻他却身形一滞,心头一紧,豁然省起:哎呀对了,一路杀至此处,擒下杨昱,似乎身后并无一个魏兵追来。。。也不知。。。也不知老鱼怎生样了。 裴果心事满怀,却听身后有人发问:“将军勇猛无敌,还明人心,更善机变,实乃人杰也。杨昱今日虽败,也算服气,敢问。。。敢问将军高姓大名?” 裴果转身,原来说话的正是魏军主将杨昱。这人长着一张堂堂正正的国字脸,清瘦高挺,虽作囚徒,风仪仍佳。 今日搏杀殊为惨烈,白袍军袍泽损伤甚多,裴果本是心情不豫,然见杨昱风度翩翩、语声谦和,似也不好丢了自家气度,乃强忍怒意,冷冷道:“武川裴果。” “武川?那不是我大魏六镇人士?裴果?咦,这名字好生熟悉。。。”杨昱沉吟半晌,突然睁大了眼睛叫道:“哎呀呀!我想起来了,遮莫你就是当年在折敷山上一骑戏千敌的青衣裴果?” “正是!” “大好北地男儿,叔业公近支后裔。。。”杨昱叹了口气,作痛心疾首状:“裴将军本是名门之后,也曾为国立下大功,怎么却甘心做了岛夷鹰犬?”不想裴果在北朝竟似颇有名气,眼前这杨昱便知晓甚多。 裴果冷哼一声,撇过脸,懒得搭理。 杨昱讪讪一笑,转头又问杨忠:“这位将军亦然貌相不凡,勇力超群,怎生称呼?” 杨忠倒是颇为客气,嘻嘻笑着道:“武川杨忠,无名小卒耳。不过么,嘻嘻,却与君同出弘农杨氏是也。” “你也是武川人?什么?你还是我弘农杨氏后人?哼!”杨昱把脸一黑,摇头不止。 杨忠满以为杨昱总该问问自家先人是谁,份属杨氏哪一支,不想杨昱竟是这般态度,真可谓热脸贴了冷屁股。杨忠大是不快,涨红了脸道:“你你你。。。你哼个甚么?” 杨昱嘴一努,吐出四个字来:“不肖子孙!” 杨昱正是弘农杨氏主支嫡传,其父杨椿官居魏国司徒、皆太保,恰恰便是方今杨氏族长。由他来说这话,其实倒也不算突兀。 杨忠听到,勃然大怒:“我居北地时,孤苦无依,从不曾受过弘农杨氏半分顾怜。这也就罢了,如今你兵败受擒,一介阶下囚耳,我念着宗门之谊,与你客客气气,你倒好,怎敢如此辱我?” 杨昱嘿嘿冷笑,语气间透着三分不屑:“旁门小支,谁知真假?况且你自甘堕落,竟屈身事那南方岛夷,又何来宗门之谊?” 杨昱瞧着貌相谦冲,不想讲起话来却嫌口无遮拦,高门子弟那与生俱来的骄矜之态显露无遗。他一口一个“自甘堕落”,又什么“屈身岛夷”,早惹得周遭白袍军将士怒气横生,若非裴果一力阻拦,怕不早已扑将过来,当场撕碎了这厮。 那边厢杨忠气恼交加,忍不住吼道:“尔等身居中原锦绣之地,整日价吃喝玩乐,还自谓风流,其实文恬武嬉,百无一用。既如此,又焉敢小觑天下英豪?你听好咯,终有一日,弘农杨氏要以我杨忠一支为荣!” 。。。。。。 鱼天愍死了,就死在荥阳北城门东侧马道的左近,离着他与裴果杨忠分别之处,堪堪不过十步。 老鱼死时,一如古往今来传说中的那些个豪杰男儿,身被数十百创、体内箭簇盈筐,纵如此,犹豹眼怒睁、跪而不倒。 杨忠哭了,自打他投奔南朝,这还是破天荒第一次。 裴果,也哭了。 第六十一章杀杨 梁大通三年(魏永安二年)五月二十二,白袍军突破荥阳北城头防守,顺利登城,之后裴果奇袭得手,力擒杨昱,南军终得攻取重镇荥阳! 当日午后,元颢入城,御驾龙旗,好生威风。至东城头,早有人押着杨昱等一干俘虏上前,多是荥阳城及北军里有名有姓的人物,譬如杨昱胞弟员外散骑侍郎杨愔等,统共三十八位大员之多。 城中多处尚见烽烟余烬,元颢指指点点一番,把面孔一板:“杨昱,前番劝你降时,你偏不肯,以致大动刀戈,连带着荥阳城民也遭了灾。朕问你,你可知罪?” 此言似在斥责杨昱,实则大家伙听得分明,元颢此刻春风得意,语气里责怪之意最多一分,倒有九分是在揶揄杨昱。 杨昱长长叹息:“败军之将,无话可说。”语气黯落,亦无任何不逊之处。 元颢似颇为满意杨昱这番态度,禁不住面色放缓,又道:“元晷(杨昱表字)啊,尔朱荣屠戮河阴,人神共愤,实为国贼;元子攸为虎作伥,实为伪帝。朕此来,乃为天下人除贼,更重振大魏,你说你,何故拒之?” 杨昱垂了头,不接话。 “此为公也。于私。。。”元颢话锋陡然一转:“昔日在洛阳时,朕也曾数往景宁里,做客贵府,与君父子兄弟私谊甚笃。元晷可还记得,那一年延寿公(杨昱之父杨椿,表字延寿)喝多了酒,与朕打赌输了,竟将景宁里大宅一分为二,捐一半向佛,景宁寺遂得立。此事传为一时佳话,朕这个始作俑者,每每思起,也是与有荣焉呵。” 杨昱忆起往事,两眼生光,抬起头悠悠遐想片刻,不由叹道:“景宁寺立,不觉已十载矣。。。” 两个便对话几句,言语间一派的风和日丽,仿佛回了去当初,洛阳城中一众王公大臣悠游雅聚,谈笑风生。元颢言辞切切,大有招揽杨昱之意,至于方才还被他记挂在嘴上的“荥阳城民”,早是无足轻重。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莫说杨昱本就颇有才能,又负盛名,即便他只是庸人一个,以其身份家世,若得归顺,立生千金马骨之效。 杨昱倒不曾就此答应下来,只是絮絮叨叨,专讲些琐碎往事。便在这时,马道上忽有脚步声大起,须臾而近,原来却是陈庆之领着一众白袍军将校,不期而至。 元颢看时,陈庆之一张脸阴沉得可怕,殊无半分大胜之后的喜悦,不由得一滞:“陈卿这是?” 陈庆之不废话,手挥处,他自己在内,白袍军数十员将校一起半跪在地,这算是给足了元颢礼数。 元颢愈加惊诧,就听陈庆之开门见山:“庆之与白袍军上下在此,请陛下杀杨昱以平众怒!” 元颢大吃一惊:“这。。。” 陈庆之连珠炮也似:“陛下渡江至此,一路三千里打将过来,我七千白袍军死伤总共不到两百。结果到了这荥阳城下,先一战折了四百袍泽,宋景休亦为重伤,今日虽得破城,又是五百余同袍归天,更皆鱼天愍战死当场!此恨难消,此仇,必报!” 元颢眉头紧皱,半晌才憋出个笑容来,勉强得很。他上前搀扶陈庆之道:“陈卿与诸君先起身!有什么事,站起来说便是。” 陈庆之与白袍军将校大剌剌站起:“庆之方才已然言明,请陛下杀杨昱以平众怒!” 元颢脸色不豫,想了想,说道:“陈卿。。。死者已矣,何必如此计较?朕定当厚葬死难将士,厚赏其家小,你看如何?” 陈庆之冷笑不言,身后数十白袍军将校跟着一起冷笑。 元颢大感难堪,乃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陈卿应知,这杨昱出身弘农杨氏,且为主支嫡长。若伤了他,不但与弘农杨氏结下死仇,恐怕洛中乃至天下一应高门,都要忌恨于朕呵。” 陈庆之还是冷笑,身后更有几个脾气暴躁些的白袍军将校,径直走到杨昱身侧,探手在刀把上不住摩挲。三五个南军将领本在近前,见状居然默默退开几步,谁也不敢与白袍军针锋相对。 元颢实在挂不住脸,拔高了声音喝道:“陈卿可知,朕在江东时,主上曾与朕言,昔年他举兵讨伐东昏侯,至建康时,吴郡太守袁昂曾据城不降。主上不以为忤,反以袁昂忠节,赞叹不绝。如今杨昱亦忠臣也,奈何杀之?”这是拿梁主萧衍来压陈庆之。 不料陈庆之嘴一张:“袁昂?哼!袁昂可不曾杀伤我白袍军袍泽。” 元颢气得说不出话来,恨不能当场发飙,可惜环顾身周,一干南军武将亲卫皆为白袍军气势所慑,低眉垂首,噤若寒蝉。元颢没奈何,又确然想保杨昱性命,只好退而求其次,当下说气话也似,叫道:“杨昱断不可杀!若只为解恨故,此处尚有三十七人,皆为伪朝大员,陈卿尽数杀却便是!” “不可!”“不可!” 场中连着有两人大叫不可。 一个正是陈庆之,只听他冷冷道:“这干贼酋负隅顽抗,本就要一一杀之,陛下何得易换杨昱?” 另一个却是杨昱本人,仍以“大王”而非“陛下”称呼元颢:“大王!今日之事,杨昱不敢降,更不愿独活,只恨家中尚有八十阿耶,无人供养。杨昱在此乞求大王,放过幼弟杨愔性命,杨昱即死,无憾也。” 元颢既恨陈庆之霸道,又恼杨昱这当口还矫情,非说什么“不愿独活”,还不肯以“天子”称呼自己,一时纠结,半天说不出话来。 场中僵持不下,气氛尴尬。便在这时,陈庆之又甩出一句话来:“元天穆大军将近,陛下若当真不肯杀杨昱,庆之也只好领着白袍军就此南归,免得军中生乱,反倒坏了陛下的大业!” 元颢顿然急了,脱口而出:“陈卿休走!”一言既出,又羞又愧,一张脸涨得通红。 边上祖莹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朗声谏曰:“陛下!大敌将近,而城中俘虏甚众,人心不稳,若留杨昱等贼酋性命,一个不慎,恐惹起乱来,那可不妙。望陛下三思!” 祖莹此言,全是为了给元颢一个台阶下,以他本人同为世家子的身份,实在大违本心。 元颢焉能不知祖莹之意?于是就坡下驴,长叹一声道:“祖卿所言有理。既如此,且将这干贼酋一并斩首,城头示众,更告谕全城,今番只诛首恶,余者不究!”顿了顿,突然又面朝陈庆之,示威也似,拔高了声音道:“朕意已决,免杨愔死罪,放归家中,养其阿耶。” 于陈庆之眼中,杨愔实无足轻重之辈耳。陈庆之一笑,拱手道:“陛下圣明!”带着白袍军一众将校就此告辞,留下元颢浑身发抖,语祖莹曰:“白袍骄兵,何得如此跋扈?” 祖莹以大敌当前、尚需白袍军出力为由,劝慰再三。 于是杨昱在内,北军三十七名大员尽为斩首。更有甚者,白袍军中几个鱼天愍的亲卫恨恨跑来刑场,当场刳杨昱之心而分食,其状惨不忍睹。元颢也觉不忍,夜深时分惊醒过来,喃喃自语:“元晷啊元晷,卿自负朕,非朕负卿也!” 三十七名大员里,杨昱以外,不乏高门显赫。消息传出,有世家子曰:“本以为元颢是个明主,不想所行所径,实与尔朱荣无异。 元颢于睢阳城下所获“仁德”之名,不觉间消亡泰半。元子攸虽有为尔朱荣傀儡之嫌,可元颢仰仗南人之力,一再残害北人同胞,相比之下,似乎更为“不堪”。 第六十二章乙亥 五月二十四,乙亥日。 荥阳附近战云密布,风雨欲来。 快马来报,元天穆大军浩荡而来,前锋已至城东二十里处。元颢吃了一惊,面色不好看:“来得这般快。。。”时隔仅仅一日,南军也好,白袍军也罢,皆都疲累不堪;荥阳城墙破毁多处,亦还不及修补。 却是元天穆求胜心切,撇开行动缓慢的大部兵马,自领两万轻骑急进前来;而以东中郎将辛纂统领尚未整合完毕的十几万青州降军,迤逦在后;再后头,又以费穆领后军,押运粮草辎重。 元颢忧心忡忡,昨日虽有不快,此刻还是只得问计陈庆之。 陈庆之沉吟不决---说他神机妙算,其实有时也只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之前一心只想着打下荥阳,之后的事,确然不及多想。 几个南军军将在旁插嘴,皆道:“元天穆势大,不如效仿杨昱,以条石封砌荥阳城四门,死守不出。”“正是!考城所获辎重皆已运入荥阳城中,我军粮草丰足,大可坚守!” 元颢似有意动,陈庆之却摇摇头,说声:“不妥。” 南军军将追问:“为何不妥?”“那么陈帅或有其他对策?” 陈庆之又再摇头,却不答话,弄得元颢与南军军将们一头雾水。 “嘘律”一声,一骑哒哒而至。青黄马儿高大神骏,马上骑士玄甲白袍,精神奕奕,正是裴果骑了黄骢马,自城外巡弋而回。 裴果一跃下马,先向元颢与陈庆之施了一礼,继而嘿嘿笑道:“杨昱可守,嘿嘿,我等却守不得!”他倒是耳朵尖,居然听到了前头的对话。 “何解?” “杨昱守荥阳,但能阻住我军,静待元天穆来救即可。哪怕没有元天穆大军,洛阳在他身后,四周皆为友郡,辎重粮草自可源源不断送来,便与你磨个一年半载又如何?”裴果侃侃而言:“我军则不同,必得一路急进,打下洛阳方可号令天下。若给拖在荥阳,即便一时守得住,济得何用?一俟伪帝元子攸缓过劲来,召四方兵马共至荥阳,我军再是能守,终不免败亡一途。” 元颢悚然一惊,点头不迭:“裴将军高见!” 陈庆之亦点头赞许:“孝宽所言与我不谋而合,死守断不可取。” “不可死守。。。”几个南军军将皱眉道:“那又该如何?难不成竟要出城野战?” “有何不可?”裴果神采飞扬:“以裴果思之,正要一战克敌,抵定大局!” 众军将一发变了脸色,喧哗一片:“裴将军这话儿,说得怕是有点大。”“出城与之野战?裴将军莫非忘了,那元天穆。。。可是三十万大军在手!” “孝宽你。。。”便是陈庆之也吃了一惊,想了想,追问道:“计将安出?” 裴果剑眉一扬,朗声道:“我一路奔返,遥遥探伺敌情,虽见元天穆旗号,不过一两万兵马罢了,何来三十万大军?既如此,怕他做甚?” 场中惊呼阵阵:“只一两万人?怎么可能?” 陈庆之抚髭沉吟,说道:“我闻元天穆军中,一多半皆为青州降军,彼等遭裹挟而来,士气低沮,必不能速。而元天穆竟得急进甚速,想来定是分兵所致。既如此,元天穆为求行速,只带一两万前锋也大有可能。” 陈庆之军功赫赫,他一说话,何等分量?众人一听,个个喜出望外:“如此说来,或许出城一战,也未尝不可。” 元颢却面有忧色:“虽只一两万兵马,此必为元天穆麾下精锐也,多半就是当初随尔朱荣南下,而后留在洛中的并、肆铁骑。”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若是一两万并、肆铁骑,实可抵十万雄兵。与之野战,简直自寻死路!”方才还群情激昂、摩拳擦掌,这会儿一发缩了回去,讷讷不敢再言。 裴果冷笑连连:“并、肆铁骑又如何?我白袍军百战百胜,还能输了给他?” “贵军确然勇猛,惜人数太逊。” “兵不在多,在乎精也!” “彼等一色的骑兵,贵军则步卒居多,与之野战,大大不利呵。” “谁言我白袍军只会步战?”裴果傲然扬眉:“上马杀敌,下马攻城,驾舟泅渡,弓矢劲弩,我白袍军皆信手拈来。”当初陈庆之挑选七千白袍军时,弓马舟步,无一不试,遂得此天下强军。裴果话儿说得虽满,然则如今军中,虽不致说人人善骑,一半人还是能凑得出来的。 场中嗡嗡作响,偶尔还有呲笑之声传出,显然南军众将都觉着裴果大话连篇。 裴果怒起,陡然拔高了声音,喝道:“当此关头,何得犹豫?难不成非要等元天穆三十万大军齐至,四面八方团团围住了荥阳,那时再作打算?” 譬如当头棒喝,众人皆为一滞,无言以对。 陈庆之“嗯”了一声,接口道:“孝宽所言极是,拖延无益。并、肆铁骑再是厉害,终究免不了与之一战。正该趁元天穆轻敌急进,一战胜之,则其精锐尽丧之下,锐气全消,余众不足虑也。” 元颢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儿,乃点头同意。当即下令,此一战,万事皆以陈庆之一力指挥统筹。 陈庆之受令,摆案升旗,将令流水般颁将下去,不多久已一一安排妥当。众人咸服。 裴果跨上黄骢马,深深吸一口气,抬头看时,日头正高,时为正午。 。。。。。。 申时未至,荥阳城东门外远远可见烟尘大起。稍近些时,烟尘早是冲天,云遮雾障,四野不辨;又闻马蹄隆隆,如雷贯耳,似觉苍茫大地亦为之震颤。 元天穆,至矣! 城头上元颢披甲三层,亲临一线,陡见远处元天穆铁骑威势,虽强自镇定,不觉手颤。 陈庆之微微一笑,乃曰:“陛下勿忧,且看我白袍军如何破敌!” 第六十三章诡异 “报!”一骑飞驰而至,归于大纛之下。 纛下元天穆声若洪钟:“讲!” “启禀大王!前头仅见南军几座空营,其中一座营寨还为焚毁。” “空营?” “是!属下几个大着胆子摸了进去,营中杳无人息。” 元天穆一皱眉头:“怎会这样?难不成。。。杨元晷已然击败元颢贼军?”他自齐地而来,一路得到的消息,全都是诸如南军屡攻荥阳不下,杨昱稳如泰山云云,即至此刻,还不曾有过半分荥阳已失的念头。 “多半如此。”边上有人哈哈大笑:“要不然贼军营中岂会有营寨为人焚毁?若说此为贼军伏兵之计,哈哈,此青天白日,四野坦荡,贼军何处藏身?” 说话这人猿臂蜂腰,一脸桀骜,正是车骑将军尔朱兆。他本在晋阳城中,却是之前尔朱荣心忧青州战局,又因自个分身无术,便以尔朱吐万儿有万夫不当之勇,令其领一千精骑,赶赴元天穆军中效力。之后河南告急,尔朱兆便随元天穆匆匆南下,到了此处。 尔朱兆自觉分析在理,洋洋得意,却不知那焚毁之营寨,实不过陈庆之“破釜焚营”的杰作罢了。 元天穆心下疑惑,没空理会尔朱吐万儿,乃把脸一沉,对着那哨探喝道:“蠢材!既是营中无人,荥阳又近在咫尺,如何不索性跑去城下一探究竟?” 哨探唯唯诺诺,连称死罪。元天穆挥挥手,哨探如蒙大赦,急急退去。元天穆遥望荥阳城方向,自语道:“情势不明,当令大军缓行。。。” 尔朱兆一向跋扈惯了,见元天穆不搭理自己,便觉有气,故意扯高了嗓子叫道:“上党王先前口口声声说是兵贵神速,定要急进,一口气奔出来四十里,弄得大家伙累个半死。如今荥阳城就在眼前,怎么又变了卦?” 元天穆满心所想,都是南军受阻荥阳城下,是故他不惜马力一路急进,打的乃是出其不意、自后突袭的主意,此刻陡见情形不对,自该谨慎缓行,不料却遭尔朱兆挖苦,禁不住出声反驳:“兵无常势,岂可一概而论,当变则变也。小心些,总没大错。” 尔朱兆嘿嘿冷笑:“南贼算甚么东西?也就是在这河南地界能耍耍横,于我并、肆铁骑跟前,不过是土鸡瓦狗耳。他若已败,那也就罢了,若还在这荥阳地面上,没得说,我大军所至,片刻就踏平了他等。上党王若还存担忧,大不了分我一半兵马,我这就去荥阳城下走一遭!” 周遭军将多为并、肆契胡酋领,较之元天穆,私下里反倒与尔朱兆更为亲密些,又因南征北战无往不利,几时会把南军放在眼里?闻言皆笑:“吐万儿豪气!没得说,我大军所至,片刻就踏平了南贼!” 元天穆听到,气不打一处来,正待发飙,又一想:前两日还闻荥阳固若金汤,绝无可能这般巧,偏生我一来,这荥阳城恰恰就为失守。如此思来,贼军多半已然退去,那么即便急进,应无大碍。。。 元天穆一军主将,实在不甘在尔朱吐万儿这后辈跟前堕了脸面,乃一肃脸色,冷冷道:“不劳吐万儿辛苦。三军急进,皆随我来!”一马当先奔了出去。 不久即至荥阳城下,远远可见城上旌旗无数。皆是“魏”字黑水大旗,迎风招展,何来辨别南军北军? 再看时,城下空空旷旷,城门紧闭,一派严防死守的模样。照理若是杨昱在城上,既闻元天穆来,四野也不见贼军踪迹,早该开城相迎才是。 元天穆惊疑不定,不觉放缓了马速。尔朱兆虽说跋扈,到底也是百战宿将,见荥阳城这般异状,倒也不敢再放厥词。 不久已近城墙,忽听得一阵鼓响,城头上现出憧憧人影来。 有九重华盖虚张,有斧钺旗扇左右,元颢金甲金盔,居中昂立,扬声大笑:“元天穆!何来之迟也?” 元天穆大惊失色:“糟了!荥阳已失!”使力勒马,再不敢前,心中全是一个念头:怎会如此?怎会真个这般巧,荥阳城早不失晚不失,偏我一来,陷于敌手。。。一时心神不宁,胆气为之掉落。 城头上陈庆之稍抬右手,两下里城墙上无数南军拈弓搭箭,齐齐指向城下。 响鼻声、马蹄声不绝于耳,北军不约而同扯马回退。元天穆退得十余丈,料已在城上射程之外,乃止马停步,却听耳畔马蹄哒哒,一骑急急驰过身侧,原来却是尔朱兆。 元天穆不由得冷笑出声:“吐万儿要去哪里?”少不得揶揄一句。 尔朱兆闻言,急忙勒马,回过头来时,早是面红耳赤,一时羞恼交加,禁不住指着荥阳城头叫骂不止:“南贼休得猖狂!惹火了你耶耶我,一鼓便登上城去,将尔等悉数剥皮拆骨!” 尔朱兆话虽如此,其实心虚不已---一者,陡见荥阳失陷,之前所定方略全数泡了汤,军心不免低落;二者,此来不过两万人马,人数上先吃了亏,虽为精锐骑军,利野战实不利攻城也;三者,己军急行四十里至此,早是人困马乏,若只是自后偷袭,那叫容易,若要攻打坚城,胜算不大。 也不用城头上反唇相讥,元天穆先自叱道:“这当口还争甚么口舌之利?吐万儿这般,徒然贻笑大方耳。为今之计,只好先行退兵回去,休整一番,汇合中军后军,再图荥阳。” 尔朱兆闻言,愈加羞恼,只因失了先机,不好再与元天穆争辩,只得还把火气撒向荥阳城头:“南贼!尔等胆小如鼠,只敢凭城而守,焉得猖狂?有本事出城一战,必教尔等输个心服口服!” 话音刚落,吱嘎吱嘎轮轴转动声起,荥阳城东门大开,一队队、一列列甲兵源源不断开出,人山人海,似无穷无尽。 好一阵过去,待南军站定阵形,就见左三军、右三军,皆披黑甲,深沉笃定;又中一军前出昂立,皆着一色白袍,鲜丽亮眼。七军齐出,浩浩如云,更皆阵列鲜明,气势惊人! 什么?南军竟然真个开城出来了? 这。。。这是要与我军野战不成?南军怎敢如此大胆?难道不知我并、肆铁骑的威名? 南军里打头那一簇穿白袍的,应该就是甚么白袍军了罢?听说他等仅以七千之众,一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先后击溃我大魏十余万大军,连取睢阳、考城、大梁,如今又得荥阳。。。此刻看来,确然阵列俨然,真正是一支强军呵。。。 南军这般有恃无恐,多半是有后手,此地不宜久留! 北军阵中悉悉嗦嗦,人人惊疑不定,各怀心事,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尔朱兆目瞪口呆:这。。。这这这。。。这真是我一嗓子喊出来的? 今日之事,处处都透着诡异,元天穆本就心神不宁,这时更觉着冥冥之中似有天意:此番前来,难道注定不顺? 第六十四章野战 南军士气正盛,反观北军,犹犹豫豫,进退两疑。 荥阳城上下爆出震天喊声:“战又不战,降又不降,杂胡逆种,果然反复!” 轰然哗响声中,北军终于动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北军动时,竟尔兵分两路,互为逆向而出! 自西向东退却的是元天穆,他高喊一声:“今日失了先机,不宜交战,速速退兵!”到底元天穆是主帅,泰半人马随他掉转马头,急急后撤。 自东向西进击的是尔朱兆,一张嘴,哇哇大叫:“南贼焉敢辱我?纳命来!”身后一大堆火暴脾气的契胡骑士,俱为南军一句“杂胡逆种”激怒,汹汹追随! 两路人马擦肩而过,互望一眼,皆看到对方眼里不敢相信的惊乱神色。两大主将背道而驰,双方号令相违,顿致北军人心不齐,更皆队列互逆,你躲我让间,不觉乱成一团。 尔朱兆所部将近城垣,陈庆之令旗展动,荥阳城上下箭雨如注,铺天盖地射来。马嘶人嚎,不知多少北军骑士中箭落马。 并、肆铁骑不愧为天下至强之军,冒矢雨而前,仍能一鼓冲至阵前,威势不减。当面之敌若为左右黑袍南军,怕不已一触即溃,可惜,横亘正前、阻塞中路的,乃是同为天下至强的白袍军。 厚盾拒马、长矛劲弩,白袍军神色自若,半步不让。北军骑士虽作狂风暴雨,奈何白袍军坚如磐石,任你惊涛骇浪,终究浪散石存。 尔朱兆所部到底吃了人少的亏,数冲不利,战心顿为低落。尔朱吐万儿本人尚在大呼小叫,麾下兵马却已隐生退意,拖拖沓沓,阵列稍见松散。 左三右三黑袍六军见状,心知有机可乘,胆气为之一壮,便自两侧缓缓前行,欲施合围。 东头元天穆跑出里许,回头一望,差点喷出血来:“竖子!焉得不遵军令,坏我大计?” 若为大局着想,元天穆实有心撇下尔朱兆就此离去,再一想:天柱最爱此侄,终归不能不管不顾。。。一时犹豫,沉吟不决。大队人马随之缓下马速,似要掉过头,卷土重来。 城头上陈庆之觑得分明,令旗挥处,号角长鸣。荥阳城打开南北两门,藏在门后的一众骑士早是不耐,如潮涌出。裴果在南,杨忠居北,各领一千五百白袍军骑士杀出城来,绕个弯子,须臾已至东门。 却说之前裴果“夸下海口”,陈庆之赞其胆气,便自白袍军中挑出三千善骑之士,皆配好马好鞍,令藏于南北两门门后,适时出击。余下白袍军将士近三千众,俱列阵城外,即为出城七军之中军是也。 这时三千白袍骑士得令而出,龙腾虎跃,恰如两只硕大铁钳,自左右夹击而来。尔朱兆所部大惊失色,再不敢逡巡犹豫,纷纷掉转马头,欲行退离战场。只恨白袍骑士追得甚凶,一时哪里甩得脱?于是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远端元天穆看见,暗叫一声苦,没奈何,只得挥军返师,盼能逼退了白袍骑士,先救出尔朱兆再说。 元天穆大部拥来,人多势众,气势汹汹。白袍骑士也不敢擅撄其锋,稍见退缓,尔朱兆所部遂得脱困而出。 元天穆大喜过望,正待就此退去,转瞬脸色大变,气得胸口发闷,头晕眼花。 原来尔朱吐万儿既见元天穆来援,仗着人多势众,居然又不肯跑了,一发狠,竟生灭去白袍骑士之心,也好出一口恶气。 两下里便即交上了手。北军虽多,惜号令不明、人心混乱,不过是凭着勇力各自为战;白袍骑士人数虽少,却得阵势齐整、指挥若定之利。一时战个难解难分。 城头之上,陈庆之脸色严峻,两步走到鼓阵之前,取鼓槌,亲自擂鼓。隆隆震震,声传十里! 白袍骑士闻鼓大呼,士气百倍,拼了命向前突击,竟得连进数十丈。北军见之,纷纷色变。 又城下黑白七军,闻鼓而前,山呼海啸。北军见之,愈加胆寒。 大军似要不敌,尔朱兆气得七窍生烟,又见对面阵中当先一将,玄甲白袍,骑一匹青黄马儿往来如飞,长槊之下无一合之敌,领着白袍骑士狂飙突进,势不可当。。。尔朱兆怒气勃发,大喝声中,纵马而出,便要来战此将。 裴果早是觑见尔朱兆迎面而来,乃沉下心神,挂槊摘弓。长臂弯处,一张弓叫他拉得满月也似。 箭如流星,划过长空,天外飞仙般落入北军阵中。尔朱兆急于马上扯动身躯,闪开数寸,堪堪避过当胸。“呲”的一响,铁箭深深插入尔朱兆右肩窝,痛得他龇牙咧嘴,冷汗浆流。 尔朱兆右臂低垂,无力持刃,何堪再战?忍住痛遥遥一看,正见对面那将又行抬弓搭箭,尔朱兆魂飞魄散,满腔胆气瞬间消散无踪,当即以左手扯缰,脚上用力,铁靴尖猛刺马股。马儿吃痛,呲溜窜了出去,直往东向狂奔。 尔朱吐万儿这一退不打紧,北军上下一发掉转马头,打马就跑,谁也不肯再战下去,均想:上党王本就要退,碍着尔朱吐万儿才不得不战,眼下吐万儿都叫伤了,自顾不暇,我又何必在此死战? 一退皆退,譬如洪水过闸,再也止之不住。近两万骑夺路而逃,你争我抢,怎不搅在一处,乱成一锅烂粥? 元天穆看在眼里,欲哭无泪:吐万儿啊吐万儿,战也是你,逃也是你。你你你。。。你个混账东西,气煞我也! 白袍军将近,元天穆心知回天无力,长叹声中,灰溜溜隐入溃退洪流。 城上陈庆之击鼓愈加激烈,裴果在右、杨忠靠左,三千白袍骑士抖擞精神,撵着北军屁股后头一路追杀,逐北而去。。。 元颢抚掌大笑,心服口服:“壮哉白袍军!背城野战,以区区六千众力克数万并、肆铁骑,此等壮举,天下未尝闻也。陈卿,真天人也!” 第六十五章白袍 三千白袍骑士虽是一路追出去老远,其实细究起来,战果不显。盖因并、肆胡骑个个骑术精湛,四面八方逃散开去,白袍骑士只恨人少,砍不得几颗头颅到手。 只是逢此一败,北军骑士皆为胆寒,更皆散落四处,元天穆便想重振旗鼓,没个十天半月,怕是不够。 不多久杨忠领军自北边来,与裴果合兵一处。杨忠便道:“天色将暗,再追无益,我军亦已疲累,不如收兵回城。” 裴果星目圆睁,连连摇头:“元天穆领先锋轻骑而来,大部主力尚在后头,此时必不知元天穆已败。我等当一鼓作气,再往东去,寻得北军主力扎营处,趁此夜色突施强袭。若得一鼓破了北军主力,则元天穆即再来时,也只得望城兴叹。” 杨忠稍有迟疑:“那可是十几万大军。。。我三千骑去,可有取胜把握?” 裴果哈哈大笑:“使君早已言明,北军阵中,泰半都是青州降军,本为裹挟而来,除开人多,实是不堪一提。可若有元天穆精兵压阵,这十几万兵终究是个麻烦,不若趁此元天穆新败之机,一鼓捣灭,则大事谐矣。” 杨忠点头:“善。” “兄弟们!”裴果扬槊高呼:“尚能一战否?” “莫说一战,便十战又如何?说话就去!” 。。。。。。 当夜一战,三千白袍骑士以夜色掩护,悄无声息突入北军中军大营,随即大张旗鼓,四处杀人放火。北军主力猝不及防,先就乱成一团。 不出裴果所料,十几万青州降军果然半分战心也无,见营中乱起,将校无力弹压,无不撒腿开溜。其溃散之速,即裴果与杨忠看在眼里,也觉惊愕莫名。 十余万人一哄而散,或奔齐地老家,或就近投亲靠朋;或入山进水落草为寇,或为沿途豪强截留。。。总而言之,此一军烟消云散,元天穆不复得也。 东中郎将辛纂负隅顽抗,不敌,为裴果所执。 夜深天黑,三千白袍骑士征战一日夜,实已疲惫不堪,乃以得胜之师收兵西归。 可叹元天穆自齐地汹汹而来,号三十万大军,却一朝惨败,致溃不成军。幸亏费穆领后军押送辎重,远远落在后头,未遭白袍军突袭,乃得从容收拾残局。 费穆退至大梁,迎元天穆残部入城,又四处收揽败兵,计点之下,尚得四万众。 北军一战丧胆,一时不敢再去撩白袍军虎须,只屯守大梁,暂事休整。 这些都是后话,按下不表。 。。。。。。 五月二十五,丙子日。 虎牢关里,尔朱世隆陡闻荥阳失守、元天穆三十万大军作灰飞烟灭,直吓个魂不附体。又寻思杨昱这等高门清贵竟也叫元颢砍了脑袋,更不消说自个还姓尔朱。当下一刻不作迟疑,下令弃关西逃。 他还不忘给自己找好借口:“上党王,杨征虏,皆人杰也,引数十万之众,固荥阳之险,尚一败至斯。吾只得五千弱旅,岂堪一战?当速归洛阳,护卫天子为上。” 恰陈庆之劝元颢曰:“兵贵神速,无得耽搁分毫。庆之愿以白袍军为陛下前锋,西取洛阳!”元颢深以为然,准之。 陈庆之即率白袍军急进而西,傍晚时分赶至虎牢,见人去城空,遂得兵不血刃入据雄关。 。。。。。。 五月二十六,丁丑日。 尔朱世隆匆匆逃至京中,带来了荥阳失守、元天穆兵败的消息,洛阳满城震恐。 百官皆劝皇帝元子攸出京,暂避南军锋芒。元子攸也已胆寒,当即准奏,只是一时踟蹰:此番仓惶离京,天地茫茫,该当何往? 问群臣时,南阳王元宝炬谏曰:“关中形胜,可往之。”引得不少官员附和。 不料度支尚书杨侃大声反对:“关中贼乱经年,早为荒残,何得复往?” 元子攸知杨侃素来智计多谋,乃问:“那么杨卿属意何处?” “若依我意,洛阳天下腹心,不可轻弃!”杨侃慷慨陈词:“南贼士众不多,即便一时锋芒,其实不过孤军深入罢了。京师尚可凑出万余禁卫,若得陛下亲帅宿卫,高募重赏,背城一战,臣等自当竭其死力,力保洛阳不失。臣料上党王尚有余力,待其再度西进,与我前后夹击,南贼必破!” 百官听完,十个倒有九个大摇其头。元子攸怔怔无语,半晌,喟然叹曰:“杨卿莫要再劝,朕意已决,还是暂且出京罢。” 杨侃长长叹息,声音忽为低落:“既如此,陛下当北渡大河,移驾山西,诏天柱引兵勤王。到时天柱自北而南,上党王自东向西,两军成犄角之势进讨南贼,旬月之间,必见成功。此。。。万全之策也。” 元子攸再为语塞,好生艰难总算吐出几个字来:“只此一途么?” 杨侃神色黯然:“只此一途。” 君臣两个心知肚明,尔朱荣雄踞山西,兵甲雄厚,早该诏其挥师南下,助剿南贼,可为何之前即便连战连败时,还是不肯用之?无他,自是不愿招惹尔朱荣再返中枢罢了。不料事到如今,还是不得不仰仗尔朱荣之力。。。 虎牢已失,南军旦夕可至,着实不得再行耽搁。元子攸即刻下旨出京,当夜渡过大河,进入河内郡地界,不久再度北上,御驾驻跸长子(今山西省长治市长子县)。 走得实在匆忙,即皇帝元子攸也只单骑而出,嫔妃宫人尽为留在京中,百官亦多如此。 不少官贵放不下家小资财,索性不走。更多人则觉着元子攸大势已去,莫如留在洛阳恭迎元颢,反正都是姓元的当天子,谁来还不是一样?想通此节,洛阳城里倒是惊惧之心稍减,出城避难的人群忽然小了许多。。。 杨侃临行之前,匆匆赶至景宁里,劝堂叔杨椿离京。 杨椿年近八十,须发花白,精神倒是矍铄,闻言摇头不止:“家中老小百口,却能逃到哪里去?侃儿自去便是,老夫听天由命罢了。” 杨侃急了:“这事若搁在从前,以叔父之德高望重,自是无妨。只是大郎在荥阳恶了那叫陈庆之的岛夷,叔父还留京中,恐受其害呵!” 杨侃不说还好,一说之下,杨椿怒睁双眼,须发皆张:“陈庆之不来便罢,他若敢来,老夫定当骂他个狗血淋头。侃儿休要再劝,我家昱儿已为大魏尽节,剩下我一老朽,早就活够,何惧死哉?” 杨侃无奈,垂泪而去。 又临淮王元彧也不肯离洛,再三规劝,只是不听,问他作何打算,又支吾不言。 平阳王元修大怒:“此人先投南梁,旋又归国。陛下不计前嫌,信用有加,不想事到临头,竟是这般做派,实在辜负皇恩。” 南阳王元宝炬呲笑连连:“元彧与逆贼元颢有旧,此必贪慕荣华富贵,转投元颢去也。” 元子攸怅然片刻,苦笑一声:“人各有志,朕。。。不怪他。” 。。。。。。 这边厢魏帝元子攸仓惶出逃,那边陈庆之马不停蹄,领白袍军再行西进,经巩县、偃师,一路所至,凡大小城池、戍堡坞垒,皆望白袍而降。 梁大通三年(魏永安二年)五月二十七,戊寅日,陈庆之挥师入洛,径奔宫城。若自前朝宋武帝刘裕义熙十二年攻取洛阳时算起,百多年间,这还是南朝军队首次踏足洛阳土地。 消息传到建康,举城狂欢。无心插柳柳成荫,梁主萧衍手舞足蹈,自谓天命所在,武功盖世。 自去岁十月底起兵于涡阳,至今日入据洛阳,白袍军转战七个月,以区区七千之众,先后击败魏军近四十万之众。取三十二城,攻无不克;凡四十七战,战无不胜。威名之盛,震动寰宇。 及入洛阳,早有童谣唱曰:“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 第六十六章伽蓝 五月二十八,己卯日。 因见南梁来的白袍军招摇过市,洛阳官民皆关了大门不出,街市一片萧条,常常几个坊里经过,竟不见半个人影。 有白袍军兵士好心,路遇妇人跌倒不起,欲上前搀扶时,那妇人先是畏惧哭喊,继而竟叱骂不休:“南贼莫近!欲做登徒子乎?”气得那兵士直跳脚:“此老媪,送我都不要,焉会戏之?” 军中便有私语纷纭:“北人欺人太甚,此非视我等为寇贼乎?” 有那脾性暴戾的,索性叫道:“既夺魏都,大势已定,怎不犒劳三军?要我说,不如放开手脚,抢他个底朝天!”引得许多人叫好。 群情激昂,一时似要爆发。 总有性子沉稳者,见势不妙,赶忙喊人飞报主帅陈庆之,以为定夺。 。。。。。。 陈庆之并不在营中,此刻他心情大好,引白袍军众将,正悠游洛阳城中。 宫阙华美,自不待话下,陈庆之却已移步当初胡太后“出家”的永宁寺,仔细观赏,饶有兴趣。 永宁寺正为胡太后熙平元年所立,寺成迄今,不过十年。寺犹在,立寺之人却已魂断大河,尸骨无存。 寺处城中西南角,东为太尉府,西对永康里,南界昭玄曹,北邻御史台,地利甚宜。 寺正中显赫处,立九层浮图一所,举高九十丈,上有金刹,复高十丈,人谓“去京师百里,已遥见之”。虽是夸张之言,可众人看时,佛塔高耸入云,仰首遥不见顶,巍巍似要倾覆,直叫人看得心悸不已,果然壮观。 浮图九级,每一级皆四面十二户二十四窗,角角悬金铎,户户刷朱漆。又金环铺首,锦缎绣柱,实可谓殚土木之功,穷造形之巧。 陈庆之啧啧称奇:“浮图之上,竟见绣柱金铺,啧啧,骇人心目呵。” 恰有一阵清风袭来,吹动塔上金铎铜铃,叮当作响。陈庆之在内,人人闭目倾听,就觉此音轻灵曼妙,缥缈虚无,实在悦耳极了。 “此风嫌小!”边上一人呵呵笑道:“永宁寺塔其上,金铎共计一百三十,更得五行金铃系诸门扉,合有五千四百枚。若至高风永夜,宝铎和鸣,铿锵之声闻及十余里,那才叫妙不可言。” 众皆叹服。 裴果悠悠遐想,静夜之中,五千多铃铛一同摇曳和鸣,实不知该是何等壮声。 说话这人宽袍大袖,清隽秀雅,说不得的好皮相、好风度,正是那死活都要留在洛阳的临淮王元彧。其人当初南奔时,正是陈庆之在涡阳接应入梁,是故有旧。此番陈庆之一进城,头几个就找上了他,他倒是客客气气,全不推辞,今日更陪同众人嬉游,一路自谓“向导”,妙语横生。 九级浮图之后,佛殿广大,内见丈八金像一躯,**焕炳。又中长金像十躯、绣珠像三躯、金织成像五躯、玉像二躯,皆作工奇巧,冠于当世。 佛殿之后,僧房楼观一千余间,间间雕梁粉壁,处处栝柏椿松。华美之余,不乏清雅。 陈庆之再叹:“虽只管中窥豹,已知佛事精妙,不可思议。” 元彧拈须晃首,笑意盈盈。 。。。。。。 永宁寺出来,正西对着又见一座佛寺,曰长秋寺。寺为已故大权阉刘腾所立,刘腾初为长秋卿,因以为名。 寺北为濛氾池,碧水如蓝,微波鳞次。寺中有三层浮图一所,虽不及永宁寺塔雄伟,亦是金盘灵刹,曜诸城内。 元彧侃侃而谈:“此长秋寺中,存六牙白象负释迦像,饰以金银,加之珠玉,其作工之异,难可具陈。每年四月四日,此像即出。有辟邪师子导引其前,吞刀吐火,彩幢上索;奇伎异服,诡谲不常。凡像停之处,观者如堵,迭相践跃,常常就因之踩死了人。” 众人为之咋舌。 杨忠暗暗语裴果曰:“先前在建康时,孝宽你老说梁主佞佛。如今看来,大魏这干帝后公卿,不外乎如是。” 裴果点点头,长长叹息:“今日一观,才知晋时惠帝那一句‘何不食肉糜',实非笑谈。” 众人沿御道而东,绕过永宁寺,即见景乐寺。 此寺瞧着占地不广,门头楼阁皆见素淡,一改永宁寺、长秋寺金碧辉煌之状。院墙外不重雕饰,只轻条拂户,花蕊被庭,反叫人觉着清雅出尘。 杨忠颇为欢喜,正待大踏步而入时,元彧追将上来,拦住他道:“使不得,使不得呵!” 杨忠一滞,皱眉道:“杨忠虽然粗鲁,也有礼佛之心,如何不得进?” 元彧扑哧笑出声来,道:“景乐寺实为尼寺,丈夫不得入也。” 众人哈哈大笑,杨忠面红耳赤,忙不迭退避三舍。不料元彧又道:“忠哥儿虽不得进,孝宽却可进。” 大家伙全为一愣,裴果更觉莫名其妙:“我非丈夫乎?” 元彧也不卖关子,当下解说一番。 原来景乐寺乃故清河王元怿所立。寺内常设女乐,歌声绕梁,舞袖徐转,丝管寥亮,谐妙入神。又奇禽怪兽,舞抃殿庭;飞空幻惑,世所未睹;异端奇术,总萃其中。 元怿常引宾客入寺,得往观者,目乱精迷,以为至天堂。 杨忠目瞪口呆:“尼寺之中。。。设女乐娱人?” 裴果冷哼一声:“哼!裴果杳非达官贵人,可进不得此景乐寺!” “进得,进得!”元彧嘻嘻笑道:“景乐寺女尼不忌凡俗,似孝宽这等俊美少年,嘻嘻,多半扫榻相迎。” “你。。。”裴果为之气结。 。。。。。。 离了景乐寺继续往东,一路又见修梵寺,嵩明寺,景林寺。。。皆雕墙峻宇,比屋连甍,蔚为壮观。裴果与杨忠却失了兴致,沉着脸,踽踽随行罢了。 倒是最前头陈庆之与元彧两个,谈笑风生,颇见欢愉。 元彧不住夸赞陈庆之惊世战功,撩拨得陈庆之心潮澎湃。 陈子云嘴里谦虚:“今日所见,三步遇佛祠,五步现浮图,洛阳伽蓝何其盛哉?实不输建康也。”其实心中所想:此番北伐,竟得径入魏都,可称功高盖世。日后归梁,愿能封侯,则庆之亦当舍财立寺,求个留名百世也。哈哈。 第六十七章北人 走走停停,不觉已至洛阳东城墙处,正前方青阳门在望。 众人正待折返而北,回去宫城,便见一骑如飞而至,马上骑士着一身白袍,显是军中将士。骑士一跃下马,叽里呱啦好一通讲,说是军中纷扰,不少人已跑出营去,恐要在城中行劫掠之事。 大伙儿听完,吃惊之余,神情各异。 凡梁人军将,皆气愤填膺:“我等本无歹心,进得城来,也只入据宫城,约束再三。彼等洛阳人士,何视我为寇贼乎?” 宋景休业已伤愈,今日同行在此。他与鱼天愍情同手足,心伤兄弟之死,早是愤恨满胸,禁不住大声叫道:“我白袍军浴血至此,以得胜之师,便行抢掠又如何?既是北人不仁,那便别怪我等不义!” 一句“北人”颇为刺耳,裴果与杨忠双双皱眉。裴果朝着陈庆之一拱手,朗声道:“使君!我王师至此,本为驱伪帝,抚良民。如今伪帝既去,城中皆余良民,何得纵兵劫掠?未免有伤仁德,辜负王化。” 宋景休在旁冷笑:“屁个良民,皆食古不化之徒罢了。” 杨忠怒起,喝道:“万事皆有使君做主,要你多嘴?” 宋景休亦怒,两个横眉冷对,互不想让,眼瞅着越凑越近,火气不熄,竟似要动起手来。 “做甚?”陈庆之目色一厉:“你两个这是要做甚?眼里还有没有我陈庆之?” 陈庆之声音颇大,杨忠与宋景休俱为一滞,讷讷不知作何回答。裴果早是上前,一把拖开杨忠,那边厢宋景休也为几个梁人军将劝住,拉在一边。 陈庆之见两个已为分开,遂转过了头,声音铿锵:“庆之敢问大王,洛阳人士因何如此作态?”却是在问临淮王元彧。 元彧本默不作声,脸上也沉静如水,瞧不出心思几何,这时忽然咧嘴一笑道:“想是有几个愚夫蠢妇,没见过世面,行止间不小心冒犯了贵军罢。须当不得甚么大事,使君莫怪。” 陈庆之眯起双眼,似笑非笑:“大王这话。。。似有避重就轻之嫌。你我旧识,不妨明言。” 元彧先是一怔,半晌过后,悠悠叹了口气道:“终是南北对峙,互为寇贼久矣。乍见贵军,焉得不惊?” “我白袍军入洛,一日夜内并无分毫出格之举,也算军纪严明,作何惊惧?” 元彧苦笑道:“贵军一路而来,征伐杀戮,岂在少矣?旁的不说,前番仅在荥阳附近,数日内杀俘过万。河洛官民闻之,谁不心胆俱裂?哎。。。” “这。。。”陈庆之略显尴尬,轻咳一声道:“彼时战局紧张,我大军随时皆有倾覆之险,若不施展雷霆杀手,恐遭其害。额。。。说来说去,终是战场之上,无奈之举罢了。” 元彧冷笑:“那么使君在荥阳城屠戮杨元晷等三十七人,也是无奈之举?” 此言一出,宋景休第一个叫嚷起来,一脸怒容。 “非是无奈之举!”陈庆之本感难堪,这时忽听元彧说起杀杨昱一事,激起心中恨意,反倒尴尬全消,冷冷道:“杨贼伤我袍泽,害我大将性命,此私仇也,焉得不报?” “使君此言差矣!”元彧也觉有气,稍稍拔高声音道:“若讲战场之上刀箭无眼,倒也说得过去。可若是大言炎炎,只重私仇,未免有失气度!” 陈庆之出身寒门,实为他平生顶大一桩心病,因此孜孜遍读百书,举止特意求雅,平日里最恼就是人家说他气度不佳,陡闻元彧此言,不由得怒气勃发。加之又说不过元彧,一时羞恼之下,索性扯开嗓子叫道:“庆之武人,不知风度为何物,只知私仇必报。对了,听说杨昱之父杨椿尚在洛阳家中,哼哼,今日少不得前往叨扰一番!”言下之意,分明是要去寻杨家的晦气。 宋景休大喜,忙不迭应道:“景休愿为前驱!” 无端端给杨家又添一桩祸事,元彧脸色大变,急得连连跺脚,恨不能抽自己两记嘴巴。 一众白袍军将校应声起步,不再循北,径往东头青阳门而去---盖因杨氏族居景宁里,自青阳门出城,东行三里,御道之南便是。 人丛中走出杨忠,面色铁青,高声叱道:“前番杀杨昱,那是为袍泽报仇故,也就罢了。今日这算甚么?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儿么?这等事,哼!恕杨忠不奉陪!”一言既毕,拂袖而去。 陈庆之心头一堵,怒不可遏,正待喝骂时,裴果已抢将过来,凑至耳侧说道:“使君息怒!忠哥儿到底姓杨,俗话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来,他心里有些郁气,实属正常。” “这倒也是。。。”陈庆之火气稍减:“既如此,随他去罢。” 裴果趁机再谏:“使君!洛阳初定,若闹得不可开交,一则恐引发变乱,二则,回头元颢来时,须不好看呵。。。” 陈庆之脸上阴晴不定,沉吟片刻,乃唤来一员偏将,说道:“你去!持我令牌,传谕军中,若有杀伤人命,抑或奸**女者,军法处置!” 陈庆之这话说出来,分明是默许白袍军入城抢掠,只不准杀人**罢了。 裴果大急,待要再行争辩,转念一想,这当口陈庆之在内,白袍军上下全都憋着一口恶气,仅凭自己一个,哪里又能止得住?好在陈庆之这道将令下去,城中终不致横生惨变,不过是损失些财货罢了,逢此乱世,又算得了甚么? 何况偌大一座洛阳城,九州膏腴精华所在,城中所居,官贵富户实多如牛毛。白袍军将士又不是傻子,定是挑那高门大户下手,仅凭军中区区几千人,即便尽数赤膊上阵、满载而归,估摸着怎么也抢不到寻常百姓头上去。。。 一念至此,裴果虽暗暗叹息,终是不再言语。 元彧忧心仲仲,可既是自个多嘴惹出来的麻烦,没奈何,也只得硬着头皮跟去。路上他偷偷一扯裴果,压低了声音道:“将军仁义,元彧代洛阳百姓在此谢过。” 裴果淡淡一笑:“裴果亦是北人,分内之事罢了。” 。。。。。。 至景宁里,先见佛祠一座,正是杨椿舍一半家宅而立的景宁寺,青砖灰瓦,朴素简雅,不落糜俗。 寺旁即杨宅,一圈白灰矮墙围在四周,门头也不高,装饰古朴。占地倒是不小,屋宇甚繁,想来族中人口众多。 元彧有意无意,漫声而言:“弘农杨氏,世代高门,人杰辈出。延寿公兄弟之中,曰椿、慎、津者,一为司徒,一为大州刺史,一为司空,皆贵不可言,又都立性宽雅,为人重义轻财,时人无不敬之。一门三从之贵,却还四世同居,实谓孝义传家,古来罕见也。” 陈庆之自是一字不落听在耳朵里,笑了笑,不置可否。 宋景休已为上前,“咚咚咚”往宅门上一阵猛敲。才有人掀开窄窄一条门缝,宋景休早是凶神恶煞般推门而入,门后那人摔个不轻。 众人鱼贯而入。 第六十八章杨椿 一路而进,见杨家多垂垂老耄,或纤弱妇孺,虽遇军兵闯入,却皆不惊、不惧,不卑、不亢,沉心静气,礼节不亏。即膳夫使婢辈,也知不慌、不乱,不喊、不叫,恭恭敬敬,避于道旁。杨氏高门气度,可见一斑。 陈庆之看在眼里,面色不觉稍霁。便宋景休含恨抱怒而来,风风火火的一个武夫,忽然就压低了声响,走路也慢下许多。 杨氏家主,太保、司徒公杨椿,闻报出见于正厅,峨冠博带,正襟危坐。 明明只是个年近八十的老翁,陈庆之一眼瞥去,心底一个咯噔,没来由跳出四个字来:自惭形秽。 不争气!陈庆之暗骂自己一声,强慑心神,张开嘴,吐出一句话来:“当面老朽,可是贼子杨昱之父,杨椿乎?” “吒!”杨椿陡然站起,圆睁双目,喝道:“当面无礼小儿,可是岛夷人屠,曰陈庆之者?”杨椿得下人通报,早知此来为首者,正是杀子仇人陈庆之。 不想这杨椿性情刚烈,老而弥坚,虽甲兵在前,全然不惧,竟是针锋相对! 裴果与元彧对视一眼,互相看到对方眼睛里的焦急。 白袍军上下面面相觑,可不知为何,心中怒火不起,反生隐隐敬意。即宋景休这厮,虽闻“岛夷”二字,居然一反常态,不吵不闹。 厅中莫名沉静,落针可闻。陈庆之定定站在原地,双目炯炯,在杨椿身上扫过来,又扫过去。。。 总有半柱香功夫,气氛微妙,沉默不知所以。到后来人人额头生汗,唯杨椿泰然自若,以八十之高龄,站得渊渟岳峙。 “却是庆之无礼了。”陈庆之忽地一笑,打个哈哈道:“延寿公年纪大了,不妨坐下说话。” 此言一出,边上裴果与元彧双双长出了一口气。 耳畔呼气声不绝,裴果转头一望,不由得一怔:怪事。。。怎么白袍军弟兄们,似也都松了一口气? “哼!”杨椿闻言,先是重重冷哼一声。大伙儿还以为他要说甚狠话,不想一转眼,就见杨椿以手扶榻,一屁股就坐了下去---毕竟年岁大了,气力匮乏,确然久站不得。 裴果哑然失笑:这老儿。。。倒是一点也不迂腐。 元彧适时跳将出来,以中间人身份,互为相介,稍作寒暄,也好活络活络气氛。 便在这时,陈庆之又道:“此来贵府拜会,既无落座之席,又不见甘茶相待,这。。。便是北人的待客之道么?” 杨椿笑笑:“我北人待客,十里外扫榻以待,备美酒琼浆,从不失礼。”时南人爱茶,北人好酒,是故杨椿只言酒,而不言茶。 “哦?恕庆之眼拙,实在是没看出来。。。” 杨椿话锋陡然一转:“终是杀子仇人在前,老夫心中实在意难平。你几个进来之前,老夫特意关照,教撤去榻几,不上水酒。” 厅中再为一静,气氛尴尬极了。 裴果又是好笑,又是着急:“这老儿。。。也太是耿直。”想了想,赶忙开口打个圆场:“还好还好,倒是不甚口渴。”身旁响起宋景休的声音:“不口渴,不口渴。” 陈庆之面上阴晴不定,好半晌过去,忽然笑出声来,转头对着元彧说道:“大王方才说庆之‘大言炎炎,只重私仇',哈哈,原来此间延寿公却是与庆之一路人,有趣,有趣。” 元彧讪讪,不知作何回答,就听陈庆之接着道:“延寿公,性情中人也。既如此,我便席地而坐,无水酒又何妨?” 哗啦呼啦,几个坐了一地。 这一下杨椿也为动容,禁不住低叹一声:“你这人。。。倒也不全然无可救药。”乃招手喊过从人,说道:“将撤去的榻几水酒,一发搬回来罢。” 于是厅中气氛向好,又得元彧居中转圜,倒也有问有答。 只是过不得多久,陈庆之几杯酒下肚,许是酒劲上头,一顿自夸武功之余,把个魏国说的一无是处:“尔魏四方纷乱,盛世不再也。。。” “咚”的一响,杨椿重重砸酒盏于几上,竟是离席而起,高声道:“我大魏东接大海,西涉流沙,南北万里,六夷咸服,岂曰不盛?” 来了!又来了!两个又杠上了。 这一来二去的,大伙儿都见怪不怪了,乐得自斟自饮,由得他两个“斗法”去。 果然陈庆之“咕嘟咕嘟”一气喝下个满盏,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笑着道:“好好好,魏朝甚盛,好了罢?”打个酒嗝,又嘻笑道:“只是你魏朝再盛,终属五胡,正朔相承,当在我江左。秦朝玉玺,所谓传国宝物者,哈哈,今在梁朝也。” 杨椿举双手,正衣冠,脸色无比肃然:“听好咯!” 满场皆静,唯闻杨椿之声: “江左假息,僻居一隅,地多湿垫,攒育虫蚁,疆土瘴疠,蛙黾共穴,人鸟同群。短发之君,无杼首之貌;文身之民,禀蕞陋之质。浮于三江,棹于五湖。礼乐所不沾,宪章弗能革。虽复秦余汉罪,杂以华音,复闽楚难言,不可改变!” 一番话,把个南朝说得卑陋低下,一无可取。陈庆之听到,气得火冒三丈,只恨杨椿老儿出口成章、喷薄如涌,自个酒醉之下,竟是半句也接不上茬,只得戟指对方,讷讷不止:“你你你。。。” 杨椿继续:“虽立君臣,上慢下暴。是以刘劭杀父于前,休龙**于后,见逆人伦,禽兽不异。加以山阴请婿卖夫,朋淫于家,不顾讥笑。卿沐其遗风,未沾礼化,所谓阳翟之民不知癭之为丑!” 宋景休在内,一干白袍军武夫听得迷迷瞪瞪,全然不明所以,裴果便在边上低声解释。 原来这一段说的是南朝宋时,刘劭弑杀父皇宋文帝刘义隆,孝武帝刘骏竟与生母路太后**,又有山阴公主刘楚玉者,淫乐无度,居然向其弟前废帝刘子业请得面首三十,无视时人讥笑。。。皆腌臜污秽事也,一桩桩,一件件,无不耸人听闻。即宋景休几个听完,也都大摇其头,连称“下作”。 这些俱为实情,陈庆之博览群书,焉能不知?哑口无言,无得辩驳。 杨椿声音愈大,振聋发聩:“我魏膺箓受图,定鼎嵩洛,五山为镇,四海为家。移风易俗之典,与五帝而并迹,礼乐宪章之盛,凌百王而独高。岂卿鱼鳖之徒,慕义来朝,饮我池水,啄我稻粱,何为不逊,以至于此?”此一段抬高魏国之余,还不忘斥问陈庆之,此来为何无礼。 杨椿每一出口,皆清词雅句,引经据典,更谓纵横奔发,一气呵成。其文采之上佳,见识之渊博,实天下难得一见,即陈庆之心中恼怒,也不由暗说一声:庆之。。。自叹弗如。 杨椿说到激动处,自谓必死,乃狠狠摘下峨冠,一把掷于地上,叫道:“今日所观,你陈庆之也算不失气度。若你还有几分士人风骨在,还请约束三军,不可坏我洛中民生!”稍一停顿,喘着大气道:“自昱儿仙去,老朽早欲死耳,唯愿撞着你陈庆之,大骂而后快罢了。今日余愿已偿,甚为痛快淋漓。你要杀就杀,老夫把头凑过来,绝无二话!” 许是叫杨椿一通连珠炮,陈庆之已为酒醒;又或许是陈庆之为杨椿才华折服,说到底,陈子云还属一介文人;要不然就是挨骂挨得多了,也就不以为意。。。总而言之,此刻陈庆之悠悠鹗立,神情平静,心中诸般恼意,随风渐散。。。 当是时,杨宅厅中清风穿堂,煦日和暖,陈庆之声音深沉,绕梁不散:“自晋宋以来,都道洛阳早为荒土,又谓长江以北,尽是夷狄。今至洛阳,始知衣冠士族,并在中原,礼仪富盛,人物殷阜,令我大开眼界。。。南人北人,嘿嘿,又何必分得那般清楚。。。”霍然转身,朗声道:“传我将令,三军速速归营,无得扰民。敢有犯者,定斩不饶!” 说完这句,陈庆之朝着杨椿轻施一礼,便叫众人起身,告辞而去。 杨椿面无表情,只当没见。 元彧连连摇头,讪讪苦笑,待出得正厅,忽向陈庆之重重一礼,曰:“使君大度,元彧佩服之至;使君仁德,元彧铭感在心。日后若有用得着元彧处,必不敢推辞!” 陈庆之笑笑,还了一礼。 已至转角处,轻风荡荡,送来厅内杨椿声音:“你我私仇,从此一笔勾销!” 第六十九章阊阖 梁大通三年(魏永安二年)六月初三,癸未日,大风。 元颢自荥阳来,将要入洛。其浩浩一行,数万之众,御驾龙旗,鼓吹扇钺,端的是气派万千。 入洛之前,陈庆之使人报于荥阳,曰:“临淮王可用。”元颢遂召元彧至荥阳,元彧欣然前往。 元彧至荥阳,元颢示之以亲热,念之以旧交,要元彧总揽迎驾入洛之事。盖因元子攸虽已离洛,元颢心中还是没底,只恐洛阳人心不服,回头他入洛之日竟致冷了场面,须不好看,也不吉利。若得洛阳有人出面,召集官属显贵,备齐礼仪法驾,岂不稳当? 元彧一口答应,元颢大喜过望---试想,元彧本有声望,且为宗室近支,坐拥名分,更皆如此“热忱”,实在是不二人选。两个热聊一阵,竟是颇为相得,元颢大笑曰:“朕得文若(元彧表字),胜十万兵也。” 元彧赶回洛阳,动作麻利,不久奏曰:“万事俱备。”元颢闻报,喜出望外,即令御驾入洛。 至洛阳附近,元颢特意绕个大弯,跑到洛阳西头,非要从阊阖门入城。元颢此举,无非是想沾沾伯皇孝文帝元宏的福泽---昔年元宏自平城迁都洛阳时,正是从阊阖门入的城,此后他克文克武,经纬天地,创不世功业,终令魏国文明摄事,敢称天下正朔。 阊阖门已近,元颢高踞金玉云母车之上,目光所及,法驾卤簿,车仪齐全。城门之下,左首站着元彧,右首站着陈庆之,其后随有百官僚属,人头济济。元彧手中厚厚一摞,自是他封了府库,捧库册相迎。 元颢强忍心中狂喜,努力保持住帝王威仪,对元彧早是满意得不行。至于那百僚里头,到底能拎得出几个有分量的,那都不是事。 今日本就风大,呜呜咽咽,吹得人心悸。这时不知怎的,陡然又强上许多,但见旌旗猎猎,鼓涨如帆,握旗之人拿捏不稳,东倒西歪,于是阵列为之紊乱,仪仗随之倾飐,帝王威仪骤减。那些个四体不勤的公卿,早是前仰后合,风度全失。 千算万算,没算到老天爷这么一出。元颢面色大变,咬牙切齿,声嘶力竭:“速速入阊阖门!一应典仪,进了宫再说!” 不料风势愈猛,竟至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云母车前,六马皆惊,任凭御夫喊破喉咙,马鞭抽到噼啪乱响,马儿只是奋蹄乱踢,半步不进。 元颢面色如土:难不成。。。难不成天命不在我? 风沙中现出元彧身形,大叫:“何不以力士执辔,强拽而入?” 元颢急命依计行事。十几个军中力士跑来,生拉硬拽,到底制住了六马。二十四蹄一起发力,偌大云母车终得进入阊阖门。 元颢拭去满头大汗,抚着元彧后背叹道:“果然宗室弟兄,最为可靠。今日及未来之事,皆仗文若也!” 俄尔风势转小,车马隆隆而前,宫城在望。 元颢长长呼出一口气,再为昂首:天命,就在我身! 。。。。。。 阊阖门前这桩佚事,不久传到大河之北的晋阳城中。 司马子如侃侃而谈:“昔更始帝自洛阳而西,才出发,驾车的三马忽而惊奔,一头撞在北宫铁柱之上,三马皆死。更始帝不久即卒,终不成帝位(更始帝刘玄,新莽时绿林军所立,后为赤眉军所杀,算不得名正言顺的帝皇)。以古譬今,此非元颢败亡之兆乎?” 尔朱荣饶有兴趣,又问刘灵助:“此话当真?”南军战绩显赫,不但一路攻入洛阳,连元天穆也吃了大亏,尔朱荣吃不准南军深浅,并不敢托大。 刘灵助卜了一卦,当即朝着尔朱荣说道:“元颢必无成,假服衮冕,不过六十日。灵助恭喜天柱!” “何喜之有?”尔朱荣明明笑意满眶,偏偏说道:“元子攸那小子,在洛阳时输个一败涂地,可就是死撑着不来求我尔朱荣。卦相虽言元颢必败,可谁知他是败在谁人手下呢?” “天柱说笑了。”边上闪出自肆州赶来的尔朱天光,呵呵笑道:“天底下除了天柱,还有谁人能够力挽天倾?元子攸已至长子,想必那一道恳请天柱出兵南下的诏书,须臾将至。” 。。。。。。 元颢入洛,虽遇“坎坷”,终是坐上了大魏洛阳宫太极殿的宝座之上,俯瞰芸芸众生,只觉着一天一地的欢喜得意。乃改元建武,大赦天下。 一众文武自是各有封赏。其中元彧晋为司徒,一下就位列三公,更在当初劝进的祖莹之上,俨然正是元颢朝群臣之首。陈庆之为车骑大将军、侍中,封爵武都公,邑万户。 陈庆之还是老一套,暂不肯受,定要上书建康,视梁主萧衍之意再行定夺。 这回元颢不乐意了,找来元彧与祖莹,怒气冲冲地说道:“朕以陈庆之知兵善战,本有心招揽,以为我大魏股肱,不想此人食古不化,张口闭口都是那萧衍老儿。他也不想想,朕既入洛,天下在手,岂还是萧老儿的臣子?” 元彧连声附和:“我大魏才是天下正朔,那梁国僻居江左,焉能与我魏相提并论?即便萧衍老儿曾助陛下一臂之力,大不了许他不称臣、不纳贡,那已是陛下仁德无双。”顿了顿,忽地面露厉色,恶狠狠道:“若还痴心妄想,欲以我主为臣。。。。大不了寻个机会,将那不识时务的陈庆之,还有他麾下白袍军,哼!一并诛除!” 祖莹在旁,直勾勾看着元彧,腹诽不止:临淮王啊临淮王,昔年你素有正声,怎么到了今日,竟变作这副嘴脸?洛中皆传,说你与陈庆之相交莫逆,你能有今日,那也是陈庆之一力推荐所致。结果转过头来,你居然已在盘算怎么弄死了他,啧啧,有够狠毒。。。 这些话自然只能放在肚子里头,祖莹清清嗓子,正色道:“陈庆之是有僭越,可眼下却还不是对付他的时机。陛下虽得入洛,然伪帝元子攸在北,不日当与逆贼尔朱荣合流,东面元天穆死灰复燃,大有卷土重来之势。。。此时此刻,恐还要倚杖陈庆之白袍军之力呵。” “有理。为今之计,还是得鼎定天下为先。”元颢点了点头道:“也罢,朕也不是个不念旧情的,且容他陈庆之多蹦跶一时。” 元彧一拜到底:“陛下仁慈!” 第七十章鬼帅 元颢为了“鼎定”天下,颇是做了几件事。 其一,令祖莹作书予元子攸,云:“朕泣请梁朝,出兵至洛,乃誓在复耻,本为问罪尔朱,更出卿与桎梏。卿托命豺狼,委身虎口,实谓自身不保,莫若南渡归洛,助朕兴复皇魏,则富贵可保,名节可期。” 元子攸收到此书,几下扯个粉碎,更回书大骂元颢。不消说,这件事,没成。 其二,昭告天下,令四方归顺。 关中纷乱,乱贼占的地盘比官军还大,派出去的令使往往走到半路就被迫打道回府,效果几何,可想而知。 幽燕就不提了,此时尚在反贼韩楼治下。 河北稍好些,可定瀛等北部诸州皆控在侯景、斛律金等人手中,那都是尔朱荣的人,回答无外乎一个---扯书斩使。南部以冀州为例,元孚被葛荣放了之后,在外转了一圈,复又回去当了冀州刺史,他收到元颢诏书,先客客气气把来使打发走,随即把诏书封好,直接送了去元子攸处。。。 往东,齐地高欢,没的说,扯书斩使。再往下,东南徐淮之地乃尔朱仲远坐镇,用屁股想都晓得什么结果。 大河之南的诸州诸郡,照道理正处元颢治下,本该望风归附,却因白袍军一路杀戮甚众,民心士心皆失,是故稍远些的州郡,不约而同装了聋子瞎子,权当没收到过诏书;稍近些的忌惮白袍军威势,没奈何只得上表归顺,却也只限于嘴上说说,总而言之四个字,“阳奉阴违”罢了。 至于洛阳正北的河内郡、河东郡,并山西地界,皆属尔朱氏势力范围,元颢还算有自知之明,压根就没派人出使。 最后算算,其实元颢政令所出,所覆之地统共也就是洛阳至荥阳一线,巴掌大那么一块地方罢了。外加一个丘大千所在的睢阳,还叫元天穆占住大梁,卡在了正中间,隔得老远。 元颢折腾半天,效果不显不说,反倒叫天下人看出些他的虚实,知民心所向,压根就不在他。 大梁的元天穆本已为白袍军给打怕了,见状胆气又生,乃与费穆合计一番,定下来再讨元颢。至于尔朱吐万儿,早为元天穆怒斥一番,赶了回晋阳。 二人连夜出兵,先往东南。出其不意之下,一战攻克睢阳,擒杀丘大千,算是拔除了元颢势力的外围。 接着元天穆自领两万军攻打荥阳,分两万兵马与费穆,令其绕过荥阳进击虎牢,以夺取天险,堵塞洛阳东出之途。 元颢闻报,自觉此刻已是兵势雄厚,也不与陈庆之相商,大手一挥,便派自家兵马前往迎战。结果连战不利,虎牢也好,荥阳也罢,皆岌岌可危。 元颢大急,当殿咆哮:“事急矣!白袍军呢?白袍军去了哪里?” 。。。。。。 白袍军哪都没去,好好的就在洛阳,却一时出不了兵。无他,只因主帅陈庆之病了,且还缘由不明,难以解治。 陈庆之头天还好好的,至夜里忽然心上急痛,全身乏力,哪里还能处理军中事务? 访人解治,连找了好几个城中有名的大夫,俱都看不出因由来。既无“对症”,不好“下药”,没奈何,只得嘱咐静卧在床,好生休养。 元颢闻知,又遣御医前往,仍旧是一筹莫展。 后来还是宫中有个老中官,忆起早年间也曾有人患过类似的“心痛乏力、因由不显”之症,当时也是寻了一大圈,最后好像是景宁里杨家恰有偏方,治却此症。 元颢大喜,忙使人往景宁里找到杨氏家主杨椿,由不得他乐意不乐意,强押着去了白袍军营中,给陈庆之治病。 杨椿到底八十老矣,给一路扯着赶来营中,直累得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陈庆之正趴伏枕上,见状有气无力地道:“这厢叨扰延寿公了,若有得罪处,实在是对不住。还恕庆之有恙,不能起来见礼。” 杨椿瞥了榻上陈庆之几眼,不说话,却抬手去整理凌乱的衣冠,接着冷哼一声,一脸的光火。 裴果在旁,这时赶忙凑上前,腆着脸笑道:“延寿公,敢问那偏方。。。” “偏方?甚么偏方?”杨椿斜眼冷笑:“杨椿是士大夫,不是大夫,何来什么偏方?” “是是是。”裴果陪笑道:“是小可说错了,延寿公莫怪。只是延寿公也看到了,我家使君这病。。。须拖不得呵。” 杨椿一瞪眼:“要我说几遍?杨椿不是大夫,并无偏方!”语气之间,甚为坚决。 这下连陈庆之也趴不住了,乃叫裴果扶住自己,颤颤悠悠站起身来,勉力给杨椿施了一礼,说道:“延寿公大德,还请示之偏方,救庆之一命。他日,必涌泉以报。” 杨椿语气森冷:“今日老夫若说确无偏方,又该如何?是不是就要当场殴死了老夫?” 陈庆之怔怔半晌,怅然叹曰:“罢了罢了,总是陈庆之杀戮太重,天降报应。是我命里该绝,却与延寿公何干?”轻轻摆手:“孝宽,替我送延寿公回景宁里。” 裴果无奈应了,正待扶陈庆之归榻,杨椿却又开口:“偏方倒是没有,符箓却得一帖。” 陈庆之与裴果俱为一怔。陈庆之吃吃道:“符箓?延寿公。。。何意?” “汝非得病,实乃撞邪,偏方没用,符箓可救。” 陈庆之与裴果对视一眼,惊讶莫名,看杨椿时,这老儿自袖中取出一帖泛黄符箓,上头鬼画符似地涂写一气。他杵在那厢摇头晃脑,别说,配上他此刻衣冠不甚齐整的模样,还真有几分江湖老术士的味道。 陈庆之微觉不快,皱起眉头,正想说句“子不语怪力乱神”,裴果凑在他耳畔劝道:“延寿公何等身份,杳非妄人也,或许真有此事也未可知。既如此,不若一试!” 陈庆之想了想,点头答应。 嘶嘶火苗窜起,符箓已为点燃。杨椿取过水碗,啜一口在嘴,凑将近前,猛地一张嘴,不喷符箓,却将陈庆之噀个一头一脸。 陈庆之头脸并胸襟之前,全为冷水浸透,湿漉漉的既是难受,还觉恶心,不由得又惊又恼,怒意暗生:这老儿,莫不是戏弄于我? 杨椿却已闭了双目,念念有词。不似一般术士念咒时特意语音浑浊,杨椿口齿清晰,裴果听得分明: “吴人之鬼,住居建康,小作冠帽,短制衣裳,自呼阿侬,语则阿傍。菰稗为饭,茗饮作浆,呷啜莼羹,唼嗍蟹黄,手把豆蔻,口嚼梹榔。乍至中土,思忆本乡,急手速去,还尔丹阳。若其寒门之鬼,□(该字缺)头犹脩,网鱼漉鳖,在河之洲,咀嚼菱藕,捃拾鸡头,蛙羹蚌臛,以为膳羞,布袍芒履,倒骑水牛。沅湘江汉,鼓棹遨游,随波溯浪,噞喁沈浮,白苎起舞,扬波发讴。急手速去,还尔扬州。” 裴果听完,吓了一大跳。 这段“符咒”用词艰深晦涩,字面之义大概是说陈庆之身上附了只来自吴地的小鬼,杨椿叱责之余,严令小鬼速去,还归江东。 乍听似乎没啥问题,可屋中陈庆之与裴果两个,皆饱读诗书之辈也,焉能不明杨椿言下之意?其实杨椿嘴里,陈庆之就是那只吴地小鬼。杨椿不但讥讽陈庆之南人身份,更取笑其出身寒门,谓其孤陋鄙下,一无可取,最后还要其速速滚回江东。 杨椿念完,没事人也似,将那烧尽的符箓化在水碗里,黑糊糊的一团端至陈庆之面前,语气轻佻:“喝下此符,小鬼自去。” 此刻便是裴果,也为怒气横生,况陈庆之乎? “哐当”一响,水碗同着符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陈庆之面色铁青,胸膛起伏,戟指杨椿,怒骂不绝: “兀那老贼,何辱我见深?” “老贼身出名门,世为公卿,却类巫蛊方士,荒唐行事,是为无德!” “老贼信誓旦旦私仇已了,转瞬阴报私仇,是为无信!” “此无德无信之辈,苟活于世,岂非我辈男儿之耻?”陈庆之越骂越是激动,在那里暴跳如雷,恨不得拔出剑来,当场捅杨椿一个血窟窿。 裴果在旁看着,目瞪口呆:使君这几日卧床不起,总说四肢无力,怎么这当口又是切齿,又是跳脚,瞧来竟颇有力气? 便在这时,杨椿张嘴,悠悠来了句:“骂舒服了没?” 陈庆之一滞,不及反应,呆呆应道:“舒。。。服了。” “可还心痛?” 陈庆之以手按胸,深深呼吸,说也奇怪,心痛之感尽去,手脚也似有力许多,不由得喃喃道:“咦?不痛了,这。。。” “你这病有个闲名,唤作‘滞症',盖精气阻滞所致。一般人得病,总教卧床静养,求个静心静气,这‘滞症'却不然,反要催动肝火,以怒气贯通体内阻滞,方可祛病。你若一味听那些个庸医的,再这般躺将下去,怕不就沉疴愈深,一命呜呼哉。” 陈庆之与裴果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杨椿这一番跳大神,实是为了激怒陈庆之,治他的心痛病。 陈庆之一拜到底:“延寿公见识广博,庆之五体投地;延寿公救命之恩,庆之感激涕零。方才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呵。” 杨椿冷笑:“彼此彼此,方才老夫咒你那一段,倒也欢畅淋漓。” 裴果在旁,忍不住扑哧一笑。陈庆之大是讪讪,挠挠头,半是自嘲,半是真心:“其实延寿公所言南人日常,可谓入木三分。莼羹蟹黄,鼓棹扬波,呵呵,说得我还真想就此启程南归。。。” 忽然他想起一事,急道:“哦对,近日委屈延寿公了。延寿公且宽心,庆之明日便上表,奏请恢复延寿公三公之位。” 却是元颢要以元彧为司徒,加之不喜弘农杨氏,便下诏强令杨椿致仕。以陈庆之在洛中的权势,他若坚持定要给杨椿个三公之位,元颢必无不从。 “打住!”杨椿一脸严峻:“今日救你,一则因你言出能践,这几日观之,你白袍军确然秋毫无犯;二则,方才老夫强说并无偏方时,你倒也不曾就此迁怒于老夫,气度差可。若非如此,嘿嘿,今日老夫便与你同归于尽,又如何?” 陈庆之冷汗涔涔,暗呼侥幸。 “老夫岂是贪图权势富贵之辈?”杨椿继续:“更何况,他元颢的官儿,哼哼,老夫本就避之不及,又怎会再去索求?” “却是庆之鲁莽了。”陈庆之再是一拜:“延寿公高义,从今往后,但凡用得着陈庆之处,绝无推托!” “不必!”杨椿面无表情:“老夫并无意与你深交,既是病症已除,就此别过。”转头就走,留下陈庆之与裴果面面相觑,嗟叹不已。 走得十数步,杨椿忽又转身,嘴角稍扬,揶揄道:“今日那一段驱鬼咒,也非纯为救你一命,确有骂你吴地小鬼之意。不过说你是鬼,倒也不差。外间传你那诨号,嘿嘿,不正是一只鬼么?”言罢再行抬腿,须臾不见。 陈庆之莫名其妙:“我的诨号?一只鬼?甚么意思?” 裴果在旁,乐不可支,乃道:“使君可知,洛中怎么说我白袍军?” “倒是有所耳闻,曰‘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对么?” “其实新近又出了两句,使君不知么?” “着实不知,孝宽不妨说来听听。” “好!”裴果一本正经:“白袍谁人执?鬼帅陈庆之!” “白袍鬼帅陈庆之?”陈庆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带三分矜傲。 第七十一章信否 陈庆之病愈复出,元颢自是大喜过望,亲往营中慰之,更言荥阳、虎牢吃紧之事。 陈庆之并无推辞:“陛下勿忧,旬日内必破元天穆!”乃请元颢大搜洛中舟船,集于孟津坞。定下方略,以舟师沿大河东下,绕过虎牢,先破荥阳城外的元天穆,再回头夹击虎牢关下的费穆。 南人善舟,白袍军这一登上舟船,孟津坞里一堆乱蓬蓬、乌糟糟的大小船只突然就活了一般,灵蛇游弋,阵列俨然。及扬帆起航,但见大河之上百舸争流,千帆竞发,端的是气象万千。 河中亦有北军哨船、粮船及少量战船,陡见白袍军舟师,早为魂飞魄散。哨船不敢近前,欲逃走时,白袍军将士桨橹如飞,驾快船追及,一一剿获;粮船自不必说,白袍军舟师所至,无不落帆而降;至于北军战船,数量既少,复又舟术不精,只一扫,全为白袍军击沉。 总算有个把落水的北军舟兵水性不差,游至岸边逃得性命,遂急急赶往荥阳城下元天穆营中,具陈此事。元天穆正用着晚膳,闻报大惊失色,碗箸撒了一地,颤声道:“白袍军乘舟而来,势不可当。若教他等封锁住大河,我军岂不要死无葬身之所?” 元颢入洛,河南诸州诸郡虽是阳奉阴违,可名义上总在元颢治下。这般来算,其实大河之南,北军就剩得元天穆费穆这一支孤军,元天穆担心后路被封,也属正常。只是他四万大军在手,闻白袍军几千人杀来,居然不思应战只忧后路,不消说,还是打心底给白袍军揍怕了。 中军帐里元天穆来回踱步,踟蹰犹豫了总有大半个时辰,终是下令全军拔营,速速北渡。有副将谋士劝元天穆应战,皆为他驳退:“孤军在此,胜少败多呵。我闻天柱不日就要南下,既如此,我等不如北渡大河,前往会合天柱,此万全之策也。” 又有人问:“然则虎牢关那里,费将军怎么办?” 元天穆一瞪眼睛:“汝不知白袍军顺风顺水,须臾即至么?再行耽搁,谁也走不脱!”颓然摇头,长叹一声:“所谓英雄自戕、壮士断腕,费朗兴那里。。。哎,各安天命罢。” 好在运兵船都是现成的,元天穆领两万兵马匆匆赶至渡口,趁着夜色登船渡河,西投尔朱荣而去。 。。。。。。 元天穆既去,陈庆之弃舟登岸,汇合荥阳南军,转过头来共击费穆。 费穆正一门心思挥军攻打虎牢关,攻势猛烈,几乎就快拿下关门。不料白袍军及荥阳南军突然自身后出现,出其不意一阵掩袭,费穆一败涂地。又因虎牢雄关堵在前头,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军无战心之下,只得出降。 费穆叫押送至陈庆之跟前,陈庆之揶揄道:“哎哟,这不是鼎鼎大名的费朗兴将军么?昔日涡阳一役,将军两千骑输给我军四百骑,哈哈,至今记忆犹新呵。”当初陈庆之攻打涡阳时,费穆曾引兵来援,还给梁军造成不小的麻烦,彼此也算是老对手了。 费穆嘴一张:“若非那涡阳城主王纬无能,当初一战,陈将军未必就能全身而退。” 不想费穆这般刺头,陈庆之怒气上来,喝道:“涡阳先败,今日再败,姓费的连败之将罢了,岂敢在我面前言勇?信不信我这就叫刀斧手推你出去砍了脑袋?” “信!”费穆冷笑不已:“怎敢不信?君不见,荥阳城里杨元晷等三十七人,尸骨还未及寒。” 陈庆之火冒三丈,便教刀斧手上前,作势就要杀人。 “且慢!”人丛中闪出裴果,止住了刀斧手。 陈庆之觑了一眼,皱眉道:“孝宽这是要做甚?” “我。。。我我我。。。”裴果支支吾吾半天,一咬牙道:“实。。。实是裴果与这费朗兴尚算有旧,不忍见之就此惨死。” “我记起来了,你是果哥儿,宇文郎主的女婿,万军丛中取卫可孤首级的少年英雄!”费穆颇是有些惊喜,连连嗟叹:“不想今日将死,还能见着故人之后,甚好,甚好!”当初出征五原时,宇文肱带着一众儿郎,还曾在盛乐城里与费穆吃过一回酒。 费穆这句“宇文郎主的女婿”出口,裴果听到,浑身一颤,顿为黯然。 费穆也自讪讪,半晌叹道:“宇文郎主实乃忠义豪杰是也,惜殁于贼尘。他与我虽只数面之缘,却恨相见甚晚。今日见你雄姿英发,赳赳如铁,费穆在此,哈哈,为宇文郎主贺。” 裴果忆及旧事,哽咽无语:“我。。。” 场中响起陈庆之冷冷语声:“奇了怪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白袍军也作了徇私枉情之所?” 裴果一滞,正待再说话时,费穆抢先开口,一笑道:“逢此腌臜乱世,人命如草。果哥儿,你我既是各为其主,那就各安天命。今日,你休要再言。” 杨忠上前,扯走兀自怔怔的裴果。两个对视一眼,相顾无言,只是脸上神情,不免郁郁无欢。 陈庆之看看费穆,又看看裴果杨忠,暗暗叹了口气。忽然他嘿嘿笑道:“前番逼杀了杨元晷,不久便莫名得了个心痛病,几乎一命呜呼,最后还是叫杨元晷之父延寿公救了我性命。如此思来,恶人不好做啊。。。既如此,嘿嘿,我却不杀费穆,免得又给自个添祸。”拔高了声音道:“来人!将费穆打入囚车,送至洛阳,交由陛下发落。” 裴果大喜,越众而出,朝着陈庆之重重拱手:“裴果谢使君不杀费穆之恩!” 陈庆之瞥了裴果一眼,摇头冷笑:“孝宽莫要高兴的太早,我虽不杀费穆,你怎知洛阳那边也不杀他?” “这。。。”裴果吃吃道:“我瞧那郑先护、辛纂之辈,虽为俘虏,如今在洛阳城里不也都好吃好喝?费朗兴好歹也是世家之后,具文武之才,负当世名望,元颢做甚杀之?” “那也得要看是甚么名望呵。。。”陈庆之拍拍裴果肩膀,语重心长:“元颢口口声声,此番北伐是为一雪河阴之耻。孝宽你可莫要忘了,那河阴之变的始作俑者者,正是眼前这位费朗兴呵。” 裴果如坠冰窖---他是聪明人,一点就通,于是满脸颓然。 清风阵阵,飘来语声幽幽,却是费穆自语: “河阴之耻,河阴之耻。。。嘿嘿,若说夜深人静之时,其实费穆心底深处,亦深为自疚,你们。。。信否?” 。。。。。。 六月二十二,壬寅日,费穆至洛阳。元颢在太极殿上责以河阴之事,令杀之。 第七十二章异梦 元天穆惶惶渡河北去,费穆兵败被杀,大河之南,不复见北军踪迹。河南诸州诸郡见状,争先恐后上表洛阳,以示归顺之心。 元颢大喜之余,自谓天下已定,更自诩天命在身,不觉骄怠。 朝中以元彧掌权,元颢对之言听计从。元彧投其所好,凡元颢昔日宾朋亲信,无论良莠,皆大肆提拔封赏。这干人多是骄纵贪鄙,一朝得势,每每干扰朝纲,弄得乌烟瘴气,怨声载道。 元颢听之任之,日夜与这干人纵酒为乐,不恤军国。当初元子攸走得匆忙,除开尔朱英娥叫尔朱世隆护卫着渡河北去,其余一众妃嫔皆为留在洛阳后宫,元颢垂涎欲滴,乃不顾非议,急吼吼一头扎入后宫,荒淫嬉乱,乐此不疲。 南军入洛,将士自觉功高势大,常常陵暴市里,仗势欺人。百姓恨之。 即便白袍军,初时还好,因在这锦绣洛阳待得久了,耳濡目染之下不免徇私放纵,违纪之事屡见不鲜,愈为北人痛恨。 裴果与杨忠倒是告过几回状,可惜陈庆之两手一摊:“我白袍军千里而来,孤军悬此,旷日弥久,岂无怨懑?人心私情,终要顾及。譬如球浮于水,压得愈狠,反弹愈烈呵。。。” 于是朝野上下哀叹之声不绝,对元颢政权不止失望,更深为恨之。 。。。。。。 元颢沉耽酒色,连陈庆之这“外人”都看出来,元颢这般下去,势将不保。陈庆之便劝元颢:“陛下与我等远来至此,人心不服者,其实甚多。彼辈若知我等虚实,召四方合兵来袭,何以御之?不如启奏我主(梁主萧衍),请增精兵至洛,则陛下江山永固也!” 元颢强忍怒意,左推右脱打发走陈庆之,立马召来元彧,气冲冲道:“陈庆之欺人太甚!何谓人心不服?朕天命所归,江山本就稳固,几时又需萧老儿出马?” 元彧嘿嘿冷笑:“陈庆之兵不过数千,已然难制,若再增其众,这洛阳岂非他陈庆之一个人说了算?以此观之,陈庆之歹心已生,不得不防!” 元颢悚然一惊,此后朝廷之事,无论大小,皆将陈庆之及白袍军拒之门外。 不久元彧再献一计,请元颢瞒着陈庆之偷偷上表至建康,奏曰:“今河北、河南一时克定,唯尔朱荣尚敢跋扈,臣与庆之自能擒讨。州郡新服,正须绥抚,不宜更复加兵,摇动百姓。” 本来梁主萧衍得到陈庆之奏告,已是打算调动兵马往北。因见元颢奏表这般写法,加上元颢言辞谦恭,奉礼又厚,萧衍竟尔深信不疑,到得最后,出兵之事不了了之。 到了这时,面上瞧着元颢与陈庆之还勉强过得去,实则早是貌合神离,互相猜忌不已。 白袍军中有谋士谏曰:“使君威行河、洛,声震中原,功高势重,却为元颢所疑,一旦变生不测,可无虑乎?不若乘其无备,杀元颢、据河洛,引我大梁兵马前来,一举恢复中原。此,千载难逢之机也!” 陈庆之打起仗来智谋无双,偏偏这时没了杀伐果断的劲儿,思虑再三,只是不从。 。。。。。。 闰六月初,杨椿幼子杨愔潜出洛阳,逃到长子,拜见了元子攸。元子攸问洛中事,杨愔从容答曰:“元颢沈耽酒色,荒废朝政,洛中人心全失。其败亡只在旦夕,不足陛下忧也。” 与此同时,晋阳城里大军云集,资粮器仗堆积如山。元天穆已至晋阳,尔朱荣大笑着对他说道:“听闻洛阳城里元颢与陈庆之已然同床异梦,哈哈,时机已至,不日就为天穆一雪前耻!” 尔朱荣以尔朱天光为并、肆等九州行台,镇守晋阳。一声令下,十五万大军浩浩荡荡踏上了南下之路,对外号称五十万。 先至长子,会合元子攸。元子攸当即下诏,以尔朱荣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张旗鼓,讨伐元颢。 不日,兵至大河北岸。 。。。。。。 闰六月初八,一大早宋景休就跑到陈庆之帐中,嘴一张全是抱怨:“使君可知!裴果与杨忠两个昨晚一宿未归,你猜怎么着?嘿嘿,又被元颢召去夜饮了!” 陈庆之双目中有厉芒闪过,冷笑道:“他两个如今一个做了骁骑将军,一个当了游击将军,若仔细算起来,那可都是领中虎贲、掌宿卫之任的禁军将职。既如此,元颢留他两个在宫中,哼哼,倒也不甚稀奇。” 原来元颢与陈庆之白袍军间的裂隙愈来愈大,却又不敢公然撕破面皮,元彧便献计道:“白袍军中有裴果与杨忠两将,骁勇无敌,实乃陈庆之左膀右臂。他两个本为北人,若得陛下待之亲厚,必然归心,则陈庆之徒损勇将,而陛下如虎添翼也!” 元颢深以为然,依计行事。旬日内裴果与杨忠连升数级,裴果拜为第四品上骁骑将军,杨忠封为第四品上游击将军,更隔三差五叫元颢召入宫中,赐宴封赏,加意笼络。 宋景休没听出陈庆之说的是反话,大感不忿,嘟囔道:“使君这是什么话?元颢摆明了是在拉拢他两个,难不成就任由他等去?” 陈庆之一声不吭,自顾自走出大帐。 宋景休跟了出来,兀自嘀咕不止,却听陈庆之高声喝令:“召全军归营,随我同去阊阖门列阵!” 宋景休先是一怔,随即咧嘴大笑:“早该如此!元颢记性不好,是时候给他提个醒,到底是谁帮他打下了这千里江山。” 。。。。。。 阊阖门前,近六千白袍军阵势如山,入眼处,雪色眩目,风云流转。 元颢闻报大惊,手足无措。 元彧恶狠狠地道:“如今洛中,陛下拥兵十万,岂惧区区几千岛夷?”元颢之子,领军将军元冠受亦出列高喊:“父皇!儿臣麾下三万禁军早是准备妥当,便要火并,怕他怎的?” 元颢由是胆气大壮,为众军拥着,径奔阊阖门。 两下里一碰面,兵对兵,将对将,互不相让。洛阳士民纷纷走避,或私下语曰:“打!赶紧打!狗咬狗,打死一个少一个!” 第七十三章去留 阊阖门下,元彧越众而出,戟指陈庆之大声呼喝:“陈庆之!陛下在此,尔等如此僭越,意欲何为?” 陈庆之大步而出,语带三分轻蔑:“你又意欲何为?”白袍军人数虽少,可若是真个火并起来,绝无吃亏之理。 元彧怒目圆睁,恨不能立时杀将过去,拼个你死我活。急转头来看元颢时,却见元颢踌躇再三,终是摆了摆手示意不可,还特意嘱咐元冠受约束兵马。 元彧看在眼里,黑了脸,咬牙切齿。 元颢走上两步,声音不小:“子云!朕与你一路至此,全仗两家守望相助,方得今日之大好局势。现下你陈兵阊阖门前,这。。。这是要杀朕么?子云呵,你若执意如此,朕也无话可说,便。。。便把这颗大好头颅让与你,那又何妨?”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元冠受急得脖子通红,忙不迭上前挡在元颢身前,却叫元颢一把推开。众人定睛看时,元颢昂首阔步,又为上前几丈,与陈庆之隔着已然不远。 陈庆之料不得元颢竟说出这番话来,先前备下的种种腹稿一发没了用武之地,怔怔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到底此来只是想威吓一下元颢,也没打算真个兵戎相见,既是元颢跌软,也不好催逼过甚。。。 一念至此,陈庆之暗忖只有另想他辞,眼珠子一转,得了主意,当下提气叫道:“庆之怎敢僭越?遑论伤及陛下。今日陈兵此处,实因陛下早先便封了庆之为徐州刺史,庆之寻思,当尽快领军离洛,入据彭城,驱走尔朱仲远,也好为陛下镇抚东南。” 虽是临时起意,可远走彭城未必不是一步好棋---一则,敌暗我明,若强要待在洛阳,万一哪天元颢起了歹意,来个先下手为强,须不好应付,还不如早早来个一拍两散,避祸于外。二者,彭城自古兵家必争之地也,又与梁朝接壤,若得占之,无论以后元颢是成是败,皆对大梁大大有利。 元颢与元彧对视一眼,各自看到对方眼里的惊喜---徐州虽是要紧,到底还在尔朱氏治下,你陈庆之有本事,那就自个去拿呗。再怎么说,陈庆之这一走,也算拔掉了白袍军这根眼中钉不是? 元彧一脸松弛,就待元颢开口答应。不想人丛中忽然冲出祖莹,急匆匆跑到元颢跟前,附耳低语几句,刹那间元颢变了脸色,再张嘴时,说出来的已是:“不妥!主上(梁主萧衍)以洛阳之地全相任委,若是忽闻子云舍洛阳而奔彭城,岂不要心生疑虑?万一主上以为子云不为国计、只图私利,则不仅有损子云声名,便是我也要并受责难呵。” 陈庆之心底一个咯噔:元颢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若是我主见疑,那可大大不妙。稍一思索,已是放弃了离洛奔徐的念头。 那边厢元颢声响又起:“子云!朕与你肝胆相照,富厄与共,可不兴在此自相闹哄起来,平白叫人看了笑话。不若今日到此为止,各归各营,只当甚事也没发生过,可好?” 今日陈庆之率白袍军陈兵阊阖门,本就只为扬威,并没有真刀真枪打上一仗的打算,眼下元颢跌软,差不多也算达到了目的,既如此,不若见好就收。陈庆之点点头,拱手道:“谨遵陛下旨意。”乃下令收兵归营。 两下里如潮水般各自退去,一场内乱就此消弭于无形。元彧兀自愤愤不平:“陛下!陈庆之欺人太甚,陛下何得这般容让?” “文若有所不知。”元颢苦笑一声:“快马急报,伪帝元子攸与逆贼尔朱荣并力而南,五十万大军已至大河北岸,这当口。。。朕哪里还敢和陈庆之火并?还得指着他白袍军为朕出力不是?哎,事不由己呵。。。” 。。。。。。 傍晚时分,白袍军营中响起宋景休的大嗓门:“元颢这厮也忒是奸猾,说的那般好听,还当他真心要与我军共富贵,却原来是元子攸与尔朱荣反扑已至,他这是害怕了,要借助我军之力为他退敌呢。” 陈庆之面无表情:“击退北虏以存洛阳,此非元颢一人之事,亦我大梁利益所在,我等责无旁贷。” 宋景休一愣,忍不住嘀咕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也不能由得他元颢百般戏耍罢?旁的不说,就说裴果与杨忠两个,直到此刻,哼哼,可还未曾归营。。。” 陈庆之冷笑道:“你去!递话儿给元颢,就说北军将至,我白袍军正筹谋对策,可升帐点将独独少了裴果与杨忠两个,却该怎么办?” 宋景休领命而去,不久归来,一脸不忿:“使君!元颢那贼厮鸟说,裴杨皆为大才,反正都是和北贼作战,他两个在哪里领兵都是一样。又说他元颢军中正缺大将,不若就让裴杨两个留在他那边,还请使君放人。” 陈庆之双目中寒光灼灼,强忍心中怒气,冷冷道:“你再去!不用问元颢,只问裴杨两个自己作何打算。你与他两个直说,我陈庆之不勉强人,去留随意!” 宋景休讷讷而去。 再回营时,裴果随他一起回了来,杨忠却不见踪影。 见着陈庆之,裴果面色郁郁,语声黯落:“使君,忠哥儿他。。。” “人各有志,随他去罢。”陈庆之收起怒容,脸浮笑意,反过来宽慰裴果:“孝宽,你当知我陈庆之心中,最重的便只得你一个。你既回来,我心甚慰。” 裴果还待说话,陈庆之摆摆手:“今晚早些回去休息罢。明早升帐议事,嘿嘿,有的忙活了。” 裴果悻悻回去自己营帐,翻来覆去,哪里又能睡得着?朝夕相处多年的好兄弟,到了今日终要分别,唏嘘不尽。 第七十四章浑噩 星夜无风,裴果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神思悠悠,不禁忆起今日忠哥儿不肯归营,两个为此还小小争执了一番。 忠哥儿自有他的道理:“孝宽呵,你伯父已鹤驾归西,九真小娘也嫁了人,那建康城里尽是些文恬武嬉之辈,还有甚么好留恋的?你莫要忘了,你我皆北人耳,到何时也变不了的。陈使君终有一日要南归,到了那时,你是去,还是留?” 裴果叹息:“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只是元颢杳非明主,我实在不肯迁就。投他,哎,还不如跟着陈使君。” “尽人事耳。”杨忠笑笑:“我只求留在北地罢了,有朝一日若是元颢败了,我可没甚心思陪他赴死。” “你能这么想那是最好。”裴果点点头:“效忠元颢,嘿嘿,太不值当。” 杨忠想了想,又劝道:“阿斗泥他等早是一个个风生水起,我还听说,黑獭与期弥头两个兜兜转转,如今也已投在阿斗泥营中。。。孝宽,难不成你忘了这干好兄弟了么?” “我怎会忘了兄弟们?只是。。。”裴果喟然道:“还是那句话,各为其主。此刻去投阿斗泥,等于叛出白袍军去投尔朱荣,一则对不住陈使君,二则,那尔朱荣的名声,可也好不到哪里去。” “孝宽呵,你我留在洛中,其实还有个好处。你想,大战在即,要是元颢胜了,尔朱败亡,我两个自可居中斡旋,兄弟们也算有了个去处;元颢若败,那么你我不如就此往投阿斗泥。无论如何,从此兄弟们都可日日欢聚一处,岂不快哉?” 裴果沉吟不语。 杨忠目光炯炯,盯着裴果看了良久,忽然一笑道:“孝宽,你书读得比我多,功夫比我俊,智谋更远胜于我,可是有一点,你却不及我。” “哦?” “杨忠不才,至少还清清楚楚晓得自个要些什么。可你裴孝宽,嘿嘿,明明那么聪敏一个人,偏生没个念想,说好听的,那是无欲无求,说不好听的,嘿嘿,就是浑浑噩噩!” “浑浑噩噩?”裴果如遭电击:“我浑浑噩噩?” “我知你一路走来,诸般不顺,韦大娘和英妹儿先后罹难,渊明公又仙去,叫你心中压郁万钧,连追求九真小娘也没了勇气。”杨忠冷笑不已:“让我猜猜,你听我说黑獭就在阿斗泥营中,你又害怕了,是也不是?你怕黑獭怪你没看顾好英妹儿,所以连黑獭都不敢见,对不对?” “我。。。” “你啊你,你就是浑浑噩噩!你也不想想,兄弟们怎会责难于你?兄弟们要的,正是与你果哥儿重聚呵。”杨忠激动起来,嘴里连珠炮也似:“你明知跟着陈使君只是权宜之计,可你就是不肯思虑未来之事,每日里得过且过,这不是浑浑噩噩,还能是甚么?” “可是。。。” “没有可是!”杨忠声若洪钟:“大好男儿,没有随波逐流的道理!你想不透,或者说你压根不愿意去想透,那么今日便由我杨忠替你一发说出来!” 裴果颓然坐倒,摆摆手,有气无力:“忠哥儿,莫要再说了。。。” 杨忠长长叹息,眼眶中隐隐湿润,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轻咳一声道:“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孝宽,珍重!” 。。。。。。 魏永安二年(梁大通三年,元颢建武元年),闰六月里北军先锋与南军见了几仗,皆获大胜,南军在大河北岸的据点、戍堡尽为拔除。及尔朱荣主力至,此刻大河北岸一线,满眼唯见北军旗号,绵延数十里,军势骇人。 尔朱荣乃携元子攸至河阳岸边,遥指耸立南岸的河桥要塞道:“尔朱荣还清楚记得,当初正是陛下说降了郑先护、郑季明,献出河桥要塞,我大军才得渡河而过。今日到此,仿佛昔日故事重演,哈哈,也不知对面堡中,可还有义士为我开门?” 元子攸凝望对岸,似也在回忆往事,沉默良久,到最后却不痛不痒说了句:“故地重游,嘿嘿,物是人非。” 尔朱荣眉头一皱,微觉不快。边上平阳王元修见不是事,赶忙打个哈哈道:“奇了怪了,天柱数十万雄兵至此,照道理元颢早该吓个屁滚尿流,拆去河阳与河桥间的浮桥才是,怎么如今一看,这浮桥好端端的还在?” 人丛中闪出乐平公尔朱世隆,一脸尴尬,讪讪道:“浮桥未拆,多半是那元颢骄妄自大所致。此贼自取灭亡,正所谓陛下与天柱洪福齐天也,呵呵。” 话音才落,尔朱兆扑哧笑了出来,弄得尔朱世隆脸红脖赤,看着尔朱兆忿忿不已。 元子攸一行莫名其妙,还是于谨提早随军南下,知晓原由,遂偷偷在旁低语了几句。 原来尔朱世隆一箭未发丢了虎牢,此事一直为人诟病,后来他赶去晋阳,更是被尔朱兆讥笑再三,遂引为心病。再往后,尔朱世隆随大军先锋到了河阳,发现浮桥尚在,顿时起了心思,欲抢夺南岸的河桥城塞,以立大功。 不想连攻三回,无不损兵折将,大败而回。尔朱世隆气急败坏,亲自领兵再攻时,却见河桥城头升起青木“梁”旗,才知当面驻守河桥城中的,正是白袍军!尔朱世隆吓个魂飞魄散,当即退回北岸,死活不敢再言夺塞之事,于是又被尔朱兆笑话不止。 元子攸点了点头:“原来是陈庆之这个南贼守在河桥城中,难怪元颢有恃无恐。” 尔朱荣眯起长长凤眼:“这陈庆之,还有他麾下白袍军,果然如此强横?” 边上元天穆重重点头:“确然强横。”连尔朱兆也收起笑容,面色凝重:“不可小觑。” 杨椿幼子杨愔已得元子攸擢为散骑常侍,他可是亲历过荥阳一役的,此时也道:“白袍贼之勇悍,恐不在天柱铁骑之下。”顿了顿,又道:“不过白袍贼到底人少,守这河桥城塞绰绰有余,然大河千里,处处皆可渡,他又如何守得过来?想那元颢麾下,除开白袍贼,余者皆乌合之众也,天柱不妨分兵渡河,当可破此大河天堑。” 大家伙都这么说,尔朱荣反倒不服气起来,冷笑三声,就觉着胸中豪气陡生,乃大喝道:“我大军所至,从来都是望风披靡,怎可因区区几千白袍贼而退避三舍?哼!此番定要攻下河桥城塞,拿陈庆之这南贼的脑袋为陛下贺!” 第七十五章跨桥 尔朱荣在北岸指点江山的同时,南岸河桥城头之上,白袍军一众将校汇齐,亦在指指点点,议论战局。 河对岸北军旗号遮天蔽日,绵延数十里,不可谓不壮盛。有那胆气弱些的,直看得面色发白,忍不住道:“使君!河桥城塞虽谓险隘,终究还要顾虑北贼势大。万一北贼不计伤亡,日夜攻打不息,兄弟们也自吃不消。倒不如索性把那浮桥拆去,以大河为阻,岂不轻松?” 陈庆之摇摇头:“这浮桥,可万万拆不得。” 大家伙不甚明白,这时裴果插了一句:“大河千里,即便拆去眼前浮桥,北军真想渡时,哪里不能渡?还不如留着浮桥引北军来攻,但能守住河桥城塞,总好过成日担惊受怕,不知北军从哪一处渡河杀来。”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 “孝宽所言,颇为有理。”陈庆之笑着赞了一句,继而却脸色一肃,沉声道:“不过么。。。我的心里,这浮桥还有旁用。” “哦?”裴果猜不透陈庆之所想,目光炯炯,全在陈庆之脸上。 陈庆之悠悠道:“我不拆浮桥,实因这浮桥能够沟通南北耳。” 众人皆是一滞---浮桥本就为沟通南北之用,使君这话听来。。。怎么等于没说? 陈庆之已是接着说道:“北贼既能跨桥而来,嘿嘿,我等自也能跨桥而去。” “啊?”城头上一片哗然,众皆为之震惊。 宋景休吃吃道:“对岸北贼号称五十万大军,即便实数没那许多,二三十万总少不了,何况其中多有尔朱氏铁骑,绝非乌合之众呵。。。听使君的意思,不等北贼来犯,我军反倒要杀到对岸去?这恐怕不妥罢?”众皆点头附和。 “为何不妥?”陈庆之冷笑不已:“连尔等都从没想过要反攻北岸,北贼更加不会有所防备。我意,趁敌不备,今夜便开城北出,跨桥夜袭,必获大胜!” 裴果皱眉道:“北岸尔朱氏大军连营数十里,占地极为广袤。我军再是出其不意,到底只六千人不到,人力有穷,又能袭破几营?反倒是孤军踏足北岸,一个不慎就要陷入重围,到那时,欲归南岸而不得,该怎么办?” 陈庆之嘿嘿一笑:“哪个与你说还要撤归南岸?” “什么?”一众人等愈加惊骇。 “取舆图来!”陈庆之大声呼喝,便有人取来洛中舆图,凡山川、城池、道径、险隘。。。一一画于其上,方位清晰,一目了然。 青天白日之下,河桥城头上无数双眼睛盯住了那张舆图。陈庆之探指戳在图上,众人觑得清楚,正是河桥城塞所在。 陈庆之移指向北,虚虚移过图上大河:“今夜我军便自河桥城塞潜出,跨桥而北,先袭破当面敌营!” 陈庆之手指再动,往西北方向移了约莫一寸,点在图中一处城池之上,侃侃道:“接着全军转向西北,沿路烧杀不歇,以乱北贼军心。最后到达此处,叩关取城。” “北中城?”众人目光皆随陈庆之手指移动,这时纷纷叫道:“我军不回河桥城塞,反要夺取北中城?” 陈庆之点点头:“然也!我军此番北出,非只为夜袭北贼,实为夺取此城!” 北中城,又名中郎城,魏朝太和二十年筑,曾置北中郎府戍守,因名之。北中城乃对岸河阳境内三戍城之一,地处南北要冲,一向与河桥城塞并称为“南北两塞”,虽说不似河桥城塞这般紧贴水岸,离着河岸却也不远。 宋景休忍不住嘀咕:“即便能顺利拿下北中城,到头来还不是自陷北贼重围之中?使君这般打算,到底要做甚?” 裴果在内,众人皆是一个心思,俱为大惑不解。 便听陈庆之朗朗声响传遍城头:“北贼势大,只守南岸恐力有不逮,若能取下北中城,便可南北呼应,使贼不敢过分南进,则南岸压力大减。我料北贼兵多粮少,我等只需守住个一月两月的,北贼粮尽,自该退去。” “倒是有几分道理。。。”裴果尚有迟疑,也不见外,倒豆子一般说将出来:“然则我军到底是孤军踏足北岸,届时能不能一举拿下北中城?拿下之后,数十万北军合围,我军可守得住?还有,那北中城里粮草辎重几何?可够撑到北军粮尽?” “孝宽问得好!”陈庆之哈哈大笑:“不过可惜,你这些疑窦,我一个也答不上来。” “这。。。”裴果一头黑线:“这也太过行险了罢?使君,三思呵。” “无须三思!”陈庆之豪气干云:“我白袍军自成军之日起,南北转战三千里,什么样的城池打不下来?又有哪一日不行险?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千军万马避白袍!” 白袍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这念头不止存于那些个被打怕了的北人心中,白袍军自个更是深信不疑。于是城头上爆出鸣雷般的吼声:“千军万马避白袍!千军万马避白袍!”人人神情激动,个个握拳捶胸,撞出咔咔甲声。 陈庆之大笑不止:军心可用! 裴果追问一句:“然则我军尽出,河桥城塞谁人来守?” “河桥城塞易守难攻,但有万多守军,除非那守将是个傻子,否则当高枕无忧。我已遣人与元颢说好,午后自有兵马入驻,接替我军。” 。。。。。。 当晚月黑风高,最合夜袭,白袍军抖擞精神,开城而出。人衔草、马含枚,悄无声息已是跨过浮桥,渡河而过。果然北军毫无防备,一路所至,连个巡弋放哨的都不见。 白袍军狂风迅雷也似,呼啦撞入当面北军营中,一路放火杀人,杀伤甚重。 不久连破三营,再行一阵,已至北中城城下。城门口守卒大喊大叫、手足无措,慌乱间竟是连城门都不及关上。 黄骢马急电而至,裴果一马当先突入城门洞里,守卒不能抵挡,四散而溃。近六千白袍军随之而来,潮水般涌入城中,轻轻松松一阵厮杀,遂得北中城。 乃大闭四门,置兵防守。偶有北军兵马近前,皆为射退。 第七十六章四战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自浮桥而北,随处可见倒毙在地的北军将士,不少人尚自赤着膊、光着脚丫,死个不明不白。三座北军营寨叫烧个干干净净,火势蔓延,殃及池鱼,又将邻近的四五座营寨焚毁泰半,入眼处,遍地狼藉。 高头大马之上,尔朱荣面色大是不豫---昨儿还在元子攸跟前“大吹大擂”,说是要打过浮桥,强攻夺下河桥城塞,不想到了夜里,那干天杀的白袍贼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反倒渡河过来,一路烧杀,己军疏于防备,死伤甚重。 尔朱荣马前跪着一个哨探,战战兢兢,说话都不利索:“启。。。启禀天柱,白袍贼不但烧了我军几座营寨,还。。。还跑到河阳坞去又放了一把火,几日来搜得的船只,烧。。。烧得剩不下三五艘了。”尔朱荣虽是放话要强攻河桥城塞,到底还是搜集了不少船只以为备用,如今一时俱毁,若要再聚渡船,怕不要忙活个十天半月。 尔朱荣面色铁青,半晌说不出话来。 边上元天穆见状,赶忙开口问道:“河桥城塞那里,可有进展?”却是尔朱荣骤闻白袍军来袭,虽惊不乱,百忙中还教尔朱兆领军反攻南岸,瞧瞧能不能趁虚夺取河桥城塞。 跪着那哨探哭丧着脸道:“河桥城塞守备甚严,颍川公(尔朱兆)数攻不利,自个还不慎掉进河里,吃了好几口浑水,虽得救上岸来,却已引动了热病,如今躺在营中上吐下泻,卧榻不起。” 元天穆倒吸一口凉气:“颍川公都吃了这么大的亏。。。难不成那河桥城塞里,还有白袍贼?” “倒是没瞧见穿白袍的。”哨探垂头丧气:“不过河桥城塞那守将自称叫作杨忠,听说也是白袍贼出身,昨夜在城头上往来拼杀,真个是骁勇无匹。” 闻听尔朱兆无功而返,更差点丢了性命,尔朱荣气到凤眼圆睁,双肩颤抖。身后众将面面相觑:这都多少年了,天柱还从没气成过这般模样。。。 武川军阵中隐有悉悉索索的声响,却是几个兄弟在交头接耳。独孤信压低了声音道:“那河桥城塞里的守将,莫不就是忠哥儿?” 哒哒,哒哒,一骑如飞而来。至近前,马上骑士一跃下马,满脸惊惶:“启禀天柱!白袍贼。。。白袍贼的去向已然探明!” 尔朱荣声沉如铁:“讲!” 骑士跪倒在地,垂下脑袋,额头几乎贴在了沙土之上,声音颤栗:“白袍贼。。。白袍贼抢。。。抢下了北中城,眼下正据城而守。” 众皆大吃一惊,急躁些的早是脱口而出:“惨了惨了,那不是丢了大部资仗粮草?” 原来之前北军进展太过顺利,尔朱荣自觉渡河在即,便教把粮草辎重皆集于北中城里,盖因北中城离着大河最近,如此调度拨取自是最为方便。何曾想白袍军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区区几千人便行反攻北岸,居然还就一举拿下了北中城。 那北中城里资粮器仗堆积如山,如今全落在白袍贼手中,可想而知,白袍贼打开北中城府库时,一个个要得意成甚么模样。反观自家军中,即便拼拼凑凑,存粮怕是不够一个月的开销。 元子攸听到这里,忍不住摇头再三,叹道:“此番是天柱疏忽了呵。” 面子里子俱伤,尔朱荣怒极反笑:“白袍贼!陈庆之!好,好,好,果然是个人物!今日天高气爽,正合大战,这便去会一会他!”扬鞭一抽,高声大喝:“北中城守将若已战死,找到尸首,挫骨扬灰!若还活着,凌迟处死,诛灭三族!” 。。。。。。 北中城城头,陈庆之哈哈大笑:“孝宽你瞧,北中城轻轻松松就拿了下来,城中粮草辎重更是足够吃用几年,你倒是说说,咱们守不守得住此城?” 裴果目瞪口呆,暗叹陈庆之气运惊人。 眼帘里远远已见“尔朱”旗号铺天盖地而来,城头上却是云淡风轻。白袍军士气高涨,人人信心百倍,“害怕”两字,全然不存于胸。 尔朱荣至阵前,立下大纛,下令擂鼓,北中城第一战随即打响。 北军排山倒海涌向城墙,气势骇人,白袍军看在眼里,坚如磐石,纹丝不动。及至近前,城上城下箭矢如蝗,杀喊声震天,打得不可开交。 这一仗瞧着热闹,其实城头白袍军压力极小。大伙儿早在城头竖起无数盖板,不虞城下冷箭,但瞅准空档,只管掀开盖板,把趁手的滚木檑石打将下去,有多少云梯都给他砸个七零八落。 偶有北军兵将跳上城垛,白袍军训练有素,三个一组,一个蹲在前头挥刀去砍敌人的下盘,另外两个站在后面一起用长矛狠刺对手。招式虽然简单,功效却是不凡,北军兵将才自跳上城头,本就站立不稳,遭到攻击后多半手忙脚乱,不是被砍倒,就是被戳下城去。 归根结底,北军还是来得仓促了些,军中攻城器械大是不足,将士们办法不多,只得扛起堪堪赶制出来的云梯来个蚁附登城,不少云梯太过短窄,连城头都搭不到---这也难怪,都以为顶多回头攻打洛阳时会艰难些,谁又会料到北岸又跳出座北中城这般难啃?加之尔朱荣气过了头,也没多想,仗着人多匆匆赶来,满心满腹急着扳回一局,准备未免欠缺。 于是从早上一直打到快晌午,北军三攻不利,丢下千多具尸首,怏怏退去。城头上白袍军欢声雷动,计点伤亡,折损不过三十来人。 午时才过,北军战鼓重响,第二战又起。 这一回尔朱荣亲自擂鼓,北军士气大涨,蜂拥而至。白袍军好整以暇,从容应战。 自午时打到酉时,最后的结果与第一战差不离,北军汹汹而来,悻悻而退,又折了近千兵卒。 天色渐晚,不及用膳,北中城又打起了第三战。元子攸劝尔朱荣道:“数攻不利,军心已有所动摇。天色渐晚,今日不如到此为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尔朱荣只当元子攸这是在嘲讽自己,遂冷了脸不搭理对方,下令猛攻不歇。 北军将士胆气已沮,闻令个个哭丧着一张脸,奈何迫于天柱威势,也只得强打精神上阵。可这时云梯都消耗得差不多了,谈何攻城?不少人取那飞钩挂城,城上白袍军觑得清楚,乃挥舞利刃,轻轻松松将之一一斩断。不多久,城下已是摔满了头破腿折的北军兵将。 尔朱荣恨恨长叹,撇过脸,下令鸣金:“连夜赶制攻城器具,明日再战。” 不待明日,天黑之后又打了第四战。却是尔朱世隆提议趁夜偷袭,尔朱荣赞他“好胆”,当即拨给他三千敢死之士前往一试。 北军扑到城下,突听得城上一阵梆子响,紧接着火光大盛,无数火把亮了起来。原来陈庆之早是备好铜镜百面,这时引射火光,一起照将下来,直如白昼。 北军猝不及防,一时给照得头晕目眩,压根不能睁眼,落在城头白袍军的眼里,便是一座座愣在原地不动的好箭靶。梆子声愈响,城上羽箭密集射下,北军避无可避,死伤惨重,片刻功夫折损过半。 尔朱世隆臂上中了一箭,鲜血长流,乃领着残部仓惶逃归大营,此后不敢再言“战”字。 第七十七章九战 一日四战,自家兵马个个都觉着疲累,却硬是无法撼动城上白袍军哪怕半分守势,尔朱荣也自心惊:这干白袍贼,都是铁打的不成? 也怪尔朱荣一时气昏了头,否则以他这等百战宿将,但能沉下心来细细一想,当知这北中城本为戍堡,占地不甚广大,打起来时白袍军压根不用全员齐出,只需分批上城即可,余人大可躲在城中轮憩。 事实上白袍鬼帅陈庆之调度得当,早将兵员分配做到了极致,如此一来,岂无余力? 翌日一早又战一场,北军依旧没占到一点便宜,损兵折将之下,军中怨言四起。 众文武昨日没敢劝谏,一是他等自个也确实没料到北中城如此难打,二是见天柱气恨难消,谁也不敢触他的霉头。今早这第五战打下来,大家伙实在耐不住了,纷纷向尔朱荣进谏,言道“白袍贼强悍,北中城须徐徐图之”。 尔朱荣总算给打醒了,不敢再行莽撞,遂下令分配诸军轮流攻城。每一轮只安排四千兵马,已足够攻打北中城四面,其余人马则就地扎营,入帐休憩,以存体力。 果然再战时,北军每一轮冲上去俱是新人,怎不气力十足?白袍军压力陡增,不得不拼力应付。 早上到午后,不觉又连着战了三场,北军虽不曾竞功,可除开参战的一万两千人,余众皆精神抖擞,眼瞅着就要发动下一战,几乎不带停的。 城头上陈庆之暗暗叫苦:昨儿打了四场,今儿个到此时,又是整整四战,两日八战,兄弟们再是轮流换岗,也自吃不消。城下北贼人多势众,这般一拨接着一拨来攻,永无止歇,我白袍军就是铁打的,终也要给化了。怎么办? 裴果在旁,亦是看出了隐忧,咬牙道:“为今之计,必得一战狠狠打疼了尔朱荣,叫他再不敢轻动。” “确该如此。然则计将安出?” “不如由我带领军中骑兵,开门突袭,直取尔朱荣本阵!” “还没到那般紧急的时候。何况尔朱荣麾下精兵猛将如云,孝宽若说取其本阵,”陈庆之摇了摇头道:“我可不敢让你犯险。” 说话间北军营门大开,鼓角声中无数北军将士潮涌而至,由是第九战开打。 裴果急道:“使君。。。” 陈庆之摆摆手:“莫急!我自有办法,定然打痛了尔朱荣。” 四五千北军将士围住小小北中城,呐喊声中奋力攀登。 之前三战下来,北军已是觉察出白袍军战力下降,每一战北军的损伤不过数百。此时再行攻打,益发觉着城上白袍贼气力将尽,迎面箭矢稀疏、木石寥寥。 北军主将大喜,暗忖:遮莫这破城的滔天大功,就要落在我的头上?当下拔刀嘶吼,催动全军拼命攻打。不多时好几处都登上了城,口子越撕越大,北军主将更无犹豫,亲自举盾登梯。 尔朱荣闻说破城在即,欣喜之下亲来观战,就见北中城四面墙上,乌压压挂满了北军士卒,倒也壮观。 尔朱荣哈哈大笑,凤眼生辉:“好好好!白袍贼应是没气力了,再也挡不住我尔朱雄兵!” 话音才落,风云陡变! 隔着虽远,耳朵里犹能听到“咻咻咻咻”连绵不绝之声,似雨,如风,狂暴不歇。目际所见,冲上去的北军将士倏然变作了狂风中的残枝败叶,凋零败落,毫无还手之力。剥橘子一般,密集的北军阵列叫一条条撕开,一条条溃灭。 原来陈庆之下令,先示之以弱,引北军全力登城。白袍军躲在城头,军中所携南朝劲弩一直舍不得动用,此番给全数搬了上来,待时机一到,不要钱也似泼洒下去。 大杀器一经祭出,北军逢者立毙,擦着即伤,一时鬼哭狼嚎,溃不成军。四千多北军将士冲上来,逃得性命的也就四百来人,十停去了九停,连主将也叫万箭穿心而死。 远处观战的北军上下目瞪口呆,尔朱荣一阵胸痛,差点憋不过气来。 元天穆叹息一声,劝道:“这般打下去,折损太是厉害,实不可维继。军中正在赶制攻城器械,差不多明日便可用上。今日。。。不如收兵罢。” 两日九战,加上之前白袍军夜袭一场,北军折损已高达万五,等于全军十五万的十分之一。五十万只是号称,尔朱荣当然晓得自家这点家底,肉痛不已,当下无奈点头:“鸣金,回营!” 北军惶惶退却,北中城城头欢声雷动,白袍军士气如虹,可主将陈庆之脸上却殊无喜色---他心里门清,这一役里大杀器劲弩已然用尽,那么下一战来时,又该凭甚取胜? 第七十八章北中 翌日北军再来时,北中城城头一片肃穆,大伙儿皆觉着今日这一战,多半不好应付---眼帘里北军云梯无数,又有重型楼车、冲车、撞车。。。凡攻城器械,一应俱全。 果然两下里一接战,白袍军压力倍增,虽还能暂时压住北军不使登城,可己方战损直线上升,怕是前两日加起来都没今日这一战多。其中尤以北军三座高大楼车最是难缠,北军弓箭手高踞楼车之上,平端直射,白袍军失了居高临下之利,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楼车不住迫近,眼见得就要靠上城来。白袍军虽是箭矢如雨,还用了不少火箭,却因楼车覆了湿牛皮,压根点不燃。 城下隆隆之声不绝于耳,那是撞车轰击城门的声响。城头上压制不住北军,城下北军便得从容撞门。木门起了多处裂痕,木屑横飞,摇摇欲坠。 事急矣! 陈庆之喊来裴果,郑重其事:“五百骑业已整队待发。今日之事,全仗孝宽了!” “敢不效死?” 。。。。。。 硕大的撞车呼呼冲向北中城已显单薄的城门,势大力沉,又挟千钧快冲之力,瞧来这一击便能破门而入。撞车队主这般想着,暗自偷喜:今日首功,到底给我捞着了! 说时迟那时快,不知为何,撞车未到,城门先自开了。撞车扑了个空,连车带人摔了一地。 撞车队主爬起身来,一脸懵然。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一道青黄疾影闪过,队主吭都没吭一声,已为撞飞空中,狂喷鲜血而死。 正是异常神骏的黄骢马自城门洞里电驰而出,裴果挥舞长槊,一马当先。身后五百骑白袍骑士刀矛如林,分两列并驰出城,各往左右两边,沿着城墙突袭扫荡。 白袍骑士快逾闪电,所到之处,北军猝不及防,皆为溃散。裴果抢至一座楼车之下,自身后抽出杯盏粗的铜锏,咔咔就是两下,力气好大,竟生生抽断了楼车一柱。 那楼车失了一柱,顿然摇摇晃晃,片刻之后,再也撑不住自重,轰然倒塌。楼上北军摔落尘埃,非死即伤。 裴果走的是左路,这一路正有两座楼车横亘。裴果抽倒第一座,快马加鞭又冲至第二座楼车前,如法炮制,片刻功夫再毁一楼。城头上叫好声一片。 右路虽只一座楼车,可惜骑士里没有裴果这般绝世猛将,一众白袍骑士拿刀砍、拿矛戳,只是弄不断楼车主柱。 远处观战的尔朱荣勃然大怒,喝道:“谁与我前去灭了这干白袍贼?” 贺拔胜与宇文泰应声而出,各领一支骑军,分左右直取白袍骑士。 城头上陈庆之挥舞令旗,大声呼喊:“回城!速速回城!万万不可耽搁!” 右路白袍骑士尚未能毁去楼车,闻令大急。楼车下几个骑士互视一眼,不约而同点了点头。就见他几个纵马起速,竟是连人带马朝着楼车冲去,这是要拿血肉之躯当了撞槌! 轰然大响声中,连着四骑撞在楼车柱上,柱子再也承受不住,咔嚓断裂,楼车由是毁倒,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烟尘。至于撞楼的四骑,连人带马,皆是血肉一团。。。 城头上哭喊声一片,远处北军看在眼里,也自心惊:白袍贼。。。简直不是人。 裴果回马就走,将至城门,宇文泰那一支北军骑士已近。两下里打个照面,各自又惊又喜,万千感慨,全在心中。 宇文泰不自觉扯动马缰,马速缓了下来,眼睁睁看着裴果率众入城,城门随即关上,全无追赶之意。 片刻之后贺拔胜自右路追来,大叫道:“黑獭做甚放了白袍贼进城?你这不是错失良机么?” 宇文泰直勾勾看着北中城城门,低声慨叹:“破胡兄,方才那力毁两楼的梁将,正是果子呵。。。” “小果儿?真的是他?”贺拔胜两眼发亮:“这么说来,河桥城塞里的定然就是忠哥儿咯。啧啧,不想一语成谶,再见他两个,却是当面为敌。” 城门已关,贺拔胜与宇文泰领的是骑军,留下无益,遂回马归阵。见着尔朱荣时,推说城门内白袍贼弩阵俨然,是故不敢追击,尔朱荣倒是不曾怀疑。 三座楼车尽毁,无力压制城头白袍军箭矢木石,尔朱荣又不愿拿人命去填,无奈之下只好暂时退兵,大是郁郁。元天穆再行劝谏:“今日观战,白袍贼已然技穷,拿下北中城指日可待。军中正在赶制楼车,日落前便可做出几架来,天柱无须担忧。” “好好好!”尔朱荣转忧为喜:“吃过餔食,再来攻城!” 回得营中,宇文泰与贺拔胜便说起撞见裴果一事,众兄弟惊喜交加,唏嘘不已。最后还是贺拔岳一锤定音:“大家伙长点心眼,可别临阵伤了自家兄弟。总该活擒了他两个,劝得转归天柱麾下,从此兄弟团聚,岂不快哉?” 北中城头,裴果定定看着远处北军连营,心潮澎湃。 边上站着陈庆之,同样定定眺望敌营,却是愁眉不展---这第十战算是顶住了,那么第十一战呢? 吃一堑长一智,下一次尔朱荣定然会安排骑军近前压阵,再想出城偷袭,恐已不可得。 。。。。。。 第十一战说来就来。趁着夜色未至,北军卷土重来,阵中推出六架楼车之多,数支轻骑环伺,随时都能扑将过来。城上白袍军看在眼里,面面相觑,一发变了脸色。陈庆之令用条石封砌四门,全军上城。 酣战半个时辰,城头上已觉支撑不住,处处都露出破绽。陈庆之也没甚好办法,乃披甲持剑,亲在城头挥砍。裴果护在他身侧,同样主意全无。 再战片刻,连陈庆之也受了一处小伤,给裴果推回城楼里,不许他再战。 众人私下低语,都谓“大势已去”,今日就是为大梁尽忠之日。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这般想着,倒也士气大涨,一时又把北军攻势打退不少。。。 正危急间,忽闻城外鸣金声大作,响彻十里。金声刺耳,可落在城头筋疲力尽的白袍军耳朵里,不啻天籁之音。 北军就这么莫名其妙收了兵,潮水般退个干干净净。高处看得清晰,北军营中源源不断开出一支支兵马,皆往南边而去。 陈庆之以下,白袍军将士无不瞠目结舌。半晌过后,确认北军已退,城头上爆出响雷般的欢呼声。 事后才知,原来却是陈庆之的“南北呼应”之计总算奏效了。元颢再是愚钝,也知若是折光了白袍军,仅靠自己多半挡不住尔朱荣,是故派遣杨忠领一军跨浮桥北去,攻打北军身后。又元冠受统领洛中八万大军,大张声势驾舟北渡,横亘十余里,同样威胁北军身后。 尔朱荣闻报大惊,恐遭两面夹击,不得已下令停止攻打北中城,转而先对付杨忠与元冠受。 北军主力压至大河北岸,杨忠与元冠受恐抵敌不住,各自退归河桥城塞与南岸,隔河与北军对峙。舟船云集,随时都可渡河进击。 北中城下,短短三日内白袍军连打十一战,杀伤北军极重,己军尚得五千之众,战力犹存。 尔朱荣气急败坏,却也无法可想---南军与白袍军南北呼应,叫他顾此失彼,一时不敢再行倾力攻打北中城,只得分兵两万与元天穆,令围住北中城不打。他自率主力驻防大河北岸,另想他策。 第七十九章义士 “天柱!大喜,大喜呵!”这是尔朱世隆的声音。 “何喜之有?”尔朱荣歪歪躺在榻上,眉头紧皱,声音低落。如今前有南军阻塞河桥、沿河布守,后有白袍军这根肉中刺插在北中城里,正所谓欲进不得,十来万北军给生生堵在了大河北岸,一筹莫展。 尔朱世隆凑将近前,嘻嘻笑道:“前番天柱还说,不知尚有义士再为天柱打开河桥城塞之门否?瞧瞧,说话间这便来了!” 尔朱荣双目一亮:“讲!” 原来却是河桥城塞里有几个夏州籍的军官,大约老是遭受排挤,不忿之下,有心献城投于尔朱荣帐下,遂偷偷写信过来,以为约定。 尔朱荣凤眼一眯:“此事当真?可信?” “可信!”尔朱世隆眉飞色舞:“这几个夏州义士本是洛中禁军里的头面人物,先前也算是我的麾下,我待他等不薄。自打元颢入洛,他几个一落千丈,地位不保,早是胸怀不满。而今天柱雄兵南下,此等良机,他等岂会错过?” “好!”尔朱荣一坐而起,精神大振:“速速安排下去。若得拿下河桥城塞,我给他几个封爵!” “喏!”尔朱世隆笑嘻嘻下去了,不忘奉承一句:“以此观之,终是天命归于天柱呵,哈哈,哈哈!” 可不是?尔朱荣暗暗欣喜:两次南下,都有人为我尔朱荣开门献城,此非天命乎? 。。。。。。 到了约定之日,因讲好了是在傍晚时分发动,尔朱荣便特意约束各部,令白天不得出营,免得打草惊蛇。 也是巧了,这天杨忠临时起意,要调这几个夏州将领与其数百部众出外巡弋。几个夏州人当时就急了,无奈之下,只得决定提前发动。 夏州兵杀散河桥城塞的守门卒,大开城门,又是敲锣,又是打鼓,只盼尔朱荣那头听到动静,能及时杀来接应。偏偏对岸悄无声息,连平日里常见的巡骑都不见踪影。夏州兵喊破嗓子也没甚鸟用,叫苦不迭。 杨忠闻报,赶忙领着部众杀将出来。夏州兵不敌,悉数被斩杀于城门内外。 杨忠令砍下首级,高挂城头,借以震慑北军。 到得傍晚,尔朱荣亲率大军出营,急急扑向河桥。先锋死士冲到桥上,却见河桥城塞大门紧闭,哪里有人开门献城?正惊疑间,一眼瞥见城头挂了百来颗头颅,个个死不瞑目,顿知此行已告败露,不敢久留,纷纷退回北岸。 尔朱荣闻报,怔怔不能说话。尔朱世隆一脸哭丧,难堪至极,有心劝慰尔朱荣两句,实在也说不出口。 闰六月里暖风正炽,吹在尔朱荣身上,却没来由觉着一阵寒噤。尔朱荣呆呆望着对岸半晌,一脸的怅然若失,喃喃自语道:“难不成。。。此一番天命不在我?” 尔朱世隆听得分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只恐天柱怪罪自己,忙不迭叫道:“都怪对岸河桥城塞里那叫杨忠的狗贼,前一遭伤了吐万儿,这一遭又坏了天柱的大计。他日若得擒之,定要千刀万剐!” 尔朱荣目中闪过厉芒:“杨忠,杨忠。。。我记得你了!” 边上贺拔岳等众兄弟听在耳朵里,暗暗心惊,愁眉不展。 。。。。。。 “天柱要退兵回去晋阳?”说话的是度支尚书、给事黄门侍郎杨侃。他奉皇帝元子攸之命,前来尔朱荣军中问询战情。 尔朱荣懒懒坐在上首,把嘴一撇:“不行么?” 杨侃急了,摆手叫道:“天柱!使不得呵!” 尔朱荣瞥着杨侃,冷笑道:“做甚使不得?如今军中士气低落,粮草也快不继,欲渡河时,既缺渡船,又叫南贼死死堵住了河桥城塞。本来还有夏州义士为我开门,嘿嘿,人算不如天算,事不成,还全数送了性命。再这般拖延下去,就怕回头想退也退不得!” 杨侃无惧尔朱荣阴冷眼神,正色道:“敢问天柱兵发晋阳之日,可曾想过有夏州义士为天柱开门?” 尔朱荣一愣:“那。。。自然是没想过。” 杨侃点点头,慷慨陈词:“天柱此来,乃为匡扶帝室,正所谓天下人心所在。夫用兵之道,胜败皆常事也,何况眼下我军元气未伤,怎可因夏州义士献城不成这么桩区区小事,便告前功尽弃?方今四方瞩目,皆在观望天柱此行,若就此仓促回师,一事无成,恐天下民心顿失,颢逆就此成势。于天柱而言,名望也要大损呵!” 尔朱荣悚然一惊,暗忖:杨侃说的。。。似乎颇有些道理。此刻我可是集天下人心于一身,怎言不具天命? 尔朱荣突然就觉着全身上下长了好几分气力出来,当下一跃而起,站直了身体道:“杨黄门可有计教我?” “不若征发民夫,赶制大量木筏,以为渡船。木筏沿河而列,数百里间处处做出要争渡的架势,南贼定然顾此失彼。到时再寻一合适处,抢渡大军主力,一俟得渡,以天柱之兵强马壮,必能轻松扫平南贼!” 杨侃所言,本就是正经的渡河之策,全因当初尔朱荣骄傲过了头,非盯着一座河桥城塞不放,再加上白袍军实在凶横,这才有了北军今日之困局。 尔朱荣百战宿将,岂能不懂其间的道理?点点头,已是听进去大半。 这时有人掀帐而入,却是元子攸听闻尔朱荣要撤兵,心急如焚,遂又派了散骑常侍杨愔过来劝谏。 杨愔早备说词,一上来就侃侃放言:“当今圣驾被迫外出,乘舆飘荡,主忧臣辱呵。天柱拥兵百万,辅天子而令诸侯,怎可轻言退却?天柱一走,颢逆定会征召四方兵马,势力倍增,愈难对付。譬如养虺成蛇,悔不及矣!” 尔朱荣忍住笑意,故意问道:“杨常侍可有计教我?” 杨愔一本正经答道:“当分兵造筏,四处渡河。一俟得渡,破南贼易如反掌!” 尔朱荣哈哈笑了起来,指着杨侃杨愔说道:“你两个不愧为本家兄弟,说起话来也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到了此时,尔朱荣已是属意强渡大河,不再回师。大约他心底还有少许“天命”这一块的疙瘩,当下喊来刘灵助算上一卦。 刘灵助算完,拱手高呼:“不出十日,河南必平!” 尔朱荣大喜,再无犹豫,乃下令广征民夫,大肆造筏。又令全军集结,暂时撇下北中城与河桥城塞不管,择日渡河。 第八十章硖石 大河之上,也不知何时开始的,处处都见北军木筏。前前后后,虚虚实实,横亘百里之长。张帆扬桨,似要抢渡而来。 元冠受慌了手脚,领着部众逐北军踪迹而至,来回奔忙,累个半死,却发现全是北军的疑兵之计,不由得又气又恼。 其实北岸尔朱荣也在犹豫,到底选哪一处把主力渡过去?万一不巧正撞见南军主力,叫人家沿河阻截,抑或来个半渡而击,那可保不住要吃大亏。 正愁瞌睡,这便有人送来了枕头。 伏波将军杨标,族居大河之中马渚之上,自打元颢入洛,他无意在朝为官,遂隐归马渚。如今闻说尔朱荣将要南渡,乃领族人划小舟而来,自求为向导。 尔朱荣大喜,亲自出帐相迎。杨标便道:“马渚之西,有曰硖石处,河窄水浅,长篙可及底,最合木筏渡之。杨标世居于此,深谙当地水情,因见天柱扶魏除逆而来,杨标不才,愿为向导!” 尔朱荣笑得合不拢口,上前执住杨标之手,连称:“杨伏波忠义,他日得破颢逆,必为封爵。” 归根结底,终是元颢等人在洛中倒行逆施,失却了民心士心,是故前有夏州“义士”,后有杨标,前赴后继,纷纷倒戈。 由是尔朱荣愈发笃定天命在身,即令大举南渡。 因着帐下最为骁勇的尔朱兆染病不起,尔朱荣下令,调来武川军中武勇第一的贺拔胜充任先锋,独孤信为副,拨予八千精骑,抢滩渡河。 魏永安二年(梁大通三年,元颢建武元年)闰六月十八,戊辰日,夕阳西下,先是尔朱世隆、贺拔岳等将在河桥城塞东边二十里处作势渡河,一路大张旗鼓,喧声震天,河面上千筏尽发,来势汹汹。 元冠受闻报,惊得一跃而起,乃领大军主力全速赶往河桥城塞东边二十里处,列阵以待。 北军似为南军所慑,逡巡河中,迟迟不敢踏足岸上。元冠受松了口气,可也不敢就此放松了警惕,喝令全军戒备,随时出击。两下里这便对峙上了。 到得夜黑时分,河桥城塞西头十五里处,硖石口水面突然波澜大起,贺拔胜与独孤信带队,无数舟筏趁着夜色下了水。夜深水湍,水面上一只南军巡船也不见。 杨标启一只快舟当先,果然他极是熟悉当地水情,凡激流、漩涡、礁石。。。皆为避过,带着筏队顺风顺水渡过了大河。 一俟登陆,北军立马生龙活虎,个个精神抖擞。贺拔胜与独孤信不作停留,集起八千精骑,快马加鞭,向东直取元冠受所在。 杨标仍留河岸,接应北军主力源源不断过河。 。。。。。。 当夜一战,贺拔胜与独孤信自侧翼突如其来,元冠受毫无防备,当场给打得溃不成军。尔朱世隆与贺拔岳趁势渡河,加入围攻,元冠受全军覆没,自个也为生擒。 隔日,闰六月十九,己巳日,洛阳城里元颢闻说元冠受兵败,震恐之余还想纠集京师兵马反扑。不想人人都知大势已去,出城不过三里,麾下兵马一哄而散,徒留十余骑心腹随从在侧罢了。 元颢痛哭流涕,也不敢再回洛阳,无奈之下只好掉头南逃,按下不表。 至此,元颢主力全灭,只剩北中城的白袍军,河桥城塞的杨忠所部,以及各地一些零散队伍。洛阳在内,此时河南诸州郡名义上还属他元颢,可用屁股都能想的出来,大约北军旗号所至,定是望风而降。 于是大河之南,到处都是马嘶人喊,北军各路兵马分头行动,令使往来不息,热闹得不行。 尔朱世隆熟门熟路,率部径往洛阳;贺拔岳等众将分兵各处,或追剿元颢残部,或招降沿途城池;尔朱荣陪着元子攸也渡过了大河,因着君臣礼仪,不便匆忙入洛,便暂时驻跸北邙行宫。 贺拔胜与独孤信的前锋军也没闲着,这会儿陈兵河桥城塞之下,两个纵马上前,大声呼喊:“忠哥儿!是我,破胡(期弥头)呵!” 城头上现出杨忠身影,又惊又喜,喜的是终得再见两位好兄弟,惊的是北军竟已绕到南岸身后,加之昨夜东西两侧皆见火光,皆闻杀喊声,可想而知,多半出了大事。 果然独孤信急急叫道:“元冠受全军覆没,元颢也已弃了洛阳,单骑逃走。颢逆一党大势已去,忠哥儿,快快开城,莫要自误!” 杨忠怎会不信期弥头所言?他本就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闻言哈哈一笑,更无迟疑,下令打开关门,迎北军入城。麾下南军巴不得如此,屁颠颠跑下城,开门去也。 三个坐下来,好是一番唏嘘。杨忠笑道:“今日终得与几位阿干重聚,快哉,快哉。一想到日后便可天天与兄弟们一处,杨忠简直欢喜不尽。” 贺拔胜与独孤信对视一眼,各自苦笑。 贺拔胜推推独孤信,说声:“你来讲。”独孤信无奈,摆个苦瓜脸,开口道:“忠哥儿,现下。。。恐怕还不是时候。。。” 杨忠一滞:“此话怎讲?” “只因忠哥儿伤了天柱爱侄尔朱兆,天柱震怒不已,此时若遇着忠哥儿,多半要杀要剐。咱兄弟几个商量好了,不如先放你潜走藏身。待过了风头,我等自会缠着天柱求情,到时兄弟几个再接你回来,那也不迟。” 不想却是这么个结果,杨忠一阵黯然,半晌无语。最后他站直身来,拱手道:“既如此,事不宜迟,杨忠这就去了。” 贺拔胜蹲在边上唉声叹气,独孤信更是上前抱住杨忠,作垂泣状。 “对了!”杨忠忽然想起一事,急忙挣脱独孤信,张口问道:“那么北中城里,白袍军眼下如何了?” 独孤信道:“上党王元天穆领军围住了北中城,只围不攻。待天柱平定河南,自会挥师而北,全歼白袍贼。” 听到“全歼”二字,杨忠面色不大好看。 贺拔胜看在眼里,瓮声瓮气地道:“忠哥儿,你可千万莫要趟这遭浑水。如今我大魏上下,全都恨死了这干白袍贼。天柱早有明言,白袍贼尽皆该死,城破之日,一个不留!” 独孤信点点头道:“忠哥儿你也说当初入梁实为时势所迫,尽人事罢了,如今可不要有甚么妇人之仁。” 杨忠不由拔高了声响:“可是孝宽还在城中啊!” “孝宽?”独孤信先是一滞,随即恍然:“这是果哥儿的表字么?” “正是!” 贺拔胜语气黯落:“我等早知小果子还在北中城里,可眼下又能如何?”一拍杨忠肩膀道:“不过忠哥儿放心,兄弟们早是商议好,回头定然会尽力搭救他出来,总不会袖手旁观。” 杨忠几次欲言又止,终于一拱手道:“杨忠明白了,这就离去。你两个,莫要相送!” 第八十一章烟尘 北中城下,高天大地之间,无端端起了烟尘一道,滚滚而来。长风猎猎,不祛其踪。 偌大一圈北军营寨团团围住了北中城,坚壁森垒,深沟宽壕,远远一见,已是叫人不寒而栗。 偏偏这道烟尘无惧于此,直挺挺就冲着那无边营垒撞去。至近前,烟尘忽左忽右,时快时慢,专挑那壁缝垒隙、抑或沟坎壕缺处行进,始终不堕其速。 “敌袭!敌袭!”营墙上、哨楼中,皆有北军巡卫放声高喊,只是叫得两声,不觉又收了回去。边上有人哂笑:“你这胆儿,也实在是叫白袍贼给吓没了。朗朗乾坤,别无他影,就这么单人独骑而来,也称敌袭?” 这道烟尘,不消说,自是快马疾驰给带将出来的,只窄窄一道罢了。此时到了近前,哨卫们瞅得分明,不过就是一人,一骑。眼尖的早是看出,马上骑士不着盔甲,不带兵刃,若真是孤身来犯北军大营,怕不是个傻子罢? 或许是天柱从南岸派来的令使?也不对啊,那他为何不执令旗,不走营门? 奇了怪了,此人,到底什么来头? 这般疑惑犹豫间,那一人一骑已是跨过数道连营,越跑越深。 许是这只围不攻的差事太过无聊了些,也不知从何时开始的,几乎每一座北军营寨墙上都攀满了人。大家伙怔怔盯着那道烟尘、那一人一骑,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他的意图,也没人晓得该怎么做,是取弓箭射死了他?还是速速禀告上锋?或者。。。或者就这么呆呆看着这道滚滚烟尘好了。。。 连营里越来越大的喧哗声吵醒了北军主帅元天穆,他匆匆赶来,登上高耸的箭楼观望;城外的热闹也惊起了北中城中的白袍军,陈庆之与裴果联袂而来,于城头遮目远眺。 于是高天之下,一派奇景---城上城下,梁军北军,几万人忘记了这是战场,几万双眼睛都在直勾勾随着那道烟尘游移。。。 渐渐无数目光汇聚,大伙儿终于发现,那烟尘虽作变幻莫测,其实方向所指,总不变其宗,正是围在中间那座寂寥的北中城。 箭楼之上,元天穆心中一动,忽然变了脸色,嘶声高喊:“射倒了他!给我射倒了他!万万不可让他靠近北中城!” “嗖嗖”声起,箭矢升空,四面八方而来。 游移中的烟尘似有灵性,左闪右腾,前冲侧挪,每于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箭矢。 城头上白袍军上下俱都捏了一把汗,见此又纷纷高声叫好。北军的箭矢不息,可就是射出箭矢的北军将士自己,不知为何,也暗暗舒了一口气,默念一句:还好他马快。。。 于是那道烟尘再进数尺,再进数丈。。。 北中城的城门,在望了呵。。。 “呲”的一响,那是利器入肉的声音。 所有人的心中都觉着一紧,北中城城头之上,有不少白袍军将士,平日里都是铁打的一个人,此刻忽然就不自觉闭上了双眼。 “呲,呲,呲”,响声不绝。先是马股、马颈中箭,马儿轰然倒地;接着马上骑士肩、背各中一箭,坠入烟尘不见。 城上城下,几万双眼睛都落在那团混沌的烟尘之中,北军射手不约而同停止了射击。北军营寨里涌出许多人影,没人持刀在手,只是快步冲向那道渐渐单薄的烟尘。 烟尘终于消散,现出血泊中悲鸣的马儿,还有同样伏在血泊中的骑士。 骑士竟然动了! 他用双手撑住沉重的身躯,仰起头,对着不远处的北中城头,对着高天烈日,雷霆般的喊出一声:“元颢已败,洛阳已失,白袍军弟兄们,速走!” 陈庆之色变:“那不是,来者莫不是。。。” 裴果扑通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忠哥儿!你做甚这般傻。。。” 宋景休在旁,睁大了眼睛,吃吃呓语:“忠哥儿,是我错怪了你,你永是我白袍军一员!” 陈庆之觉着鼻尖发酸,怕掉出眼泪来,默默转过了身去。。。 。。。。。。 一个半时辰里,陈庆之大骂了十次“元颢没用”,从没有过的气急败坏。裴果木木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弟兄们已然准备妥当,随时都可出发。” 陈庆之长长叹了一口气,点点头,闷闷沉沉说出一句:“开城,结阵,南归!” 元颢已败,洛阳已失,正所谓大势已去,什么“南北呼应”之策,再也休提。为今之计,自是趁尔朱荣主力尚留河南,速速突围而去,想办法南归大梁。 元天穆岂无防备?营垒上箭矢森森,营外骑军游动,刀盾手排好了阻截的阵列,北军可算是全员戒备。 可惜,他元天穆低估了白袍军的本事,也高估了己军的能耐。 陈庆之令旗指处,白袍军如臂使指,化作了一条生龙,一只活虎,奔腾急进,毫无阻滞。 那本该严丝合缝、固若金汤的北军连营,不知为何,突然就变得千疮百孔,仿佛处处都有了破绽。 弓箭手没了准头;骑军在远处兜兜转转,再怎么催促,只是逡巡不前;阵前举着厚盾的力士,眼瞅着白袍军将近,额头的冷汗一颗赛一颗的大,到最后怪叫一声,抛下盾牌,头也不回而去。。。 不到一个时辰,白袍军已是破营而出,迈开步子,赳赳而南。其桀骜之志冲天,北军不敢追视。 元天穆气到吐血,待要不管不顾发兵冲杀,却见属下一个个推三阻四,何来战心?再远远一望白袍军背影,真个叫阵列俨然,直似钢板一块,哪里有一丝破绽可循? 元天穆恨恨连声,乃一跺脚道:“舍了营寨,只带干粮清水,骑军在前,步卒在后,尾衔白袍贼其后。寻机追杀,不得有误!” 有副将吞吞吐吐问道:“可要。。。可要禀告天柱一声,请天柱派兵堵住白袍贼南下之路?” “洛阳那里正当要紧,如今天柱万事缠身,做甚惊动他?”元天穆瞪了那副将一眼道:“大河天堑在前,白袍贼能逃到哪里去?” 第八十二章平灭 己巳日午后,洛阳百官闻风而动,先是控制了残余禁军,捉得元彧、祖莹等元颢党徒。接着推举赋闲在家的老司徒杨椿为首,去牢中放出郑先护、辛纂等人,共往宫中扫洒宫廷,又封存府库。 不久尔朱世隆率部到达,百官迎入城中,乃行一应接收事宜。 翌日一早,杨椿不顾老迈,亲自带队,出迎皇帝元子攸于北邙,当场流涕谢罪。 元子攸春风满面,上前扶起杨椿,慰劳连连。乃摆驾华林园,大赦。 凡北来军士及随驾文武诸立义者,咸加五级;河北报事之官及河南立义者,加二级。 尔朱荣位极人臣,升无可升,乃加太师,增其封户至二十万户。 元天穆加太宰,赏赐羽葆鼓吹,增其封户至七万户。 尔朱荣疼惜尚在榻上养病的爱侄尔朱兆,奏以请功,元子攸遂加封尔朱兆为车骑大将军。 尔朱世隆以复洛之功,加尚书左仆射。 刘灵助因断言“十日内平灭元颢”,以稳定军心之功,进爵燕郡侯。 贺拔岳进爵樊城县公,余如故。 伏波将军杨标引渡有功,得爵轵县男。 其余人等,各有升赏。封赏已毕,自然要处置元颢逆党。 第一个就是临淮王元彧。元彧给带上来,不哭不闹,不卑不亢,自语道:“元彧助纣为虐,罪无可赦,今日甘愿受死,并无二话。” 元子攸目光炯炯,盯着元彧看了好半晌,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大家伙皆是摸不着头脑,就听元子攸朗声道:“人皆说你元彧助纣为虐,却不见你既保住洛中百姓不受梁人杀掠,又引颢逆倒行逆施、折尽人心。”说着上前亲自为元彧松绑,柔声道:“朕岂不知,此番你甘于自污,纯出一片苦心。文若呵,你受苦了。” 元彧顿为涕零,哭得稀里哗啦:“陛下知我,陛下知我呵。。。”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向着元彧施礼。元彧一一回礼。 轮到老司徒杨椿时,元彧重重行礼,说道:“延寿公!此司徒之位,是元彧僭越了,今日自当归还。” 杨椿哈哈大笑,摆手道:“不中,不中。”转头对着元子攸,一躬身道:“老臣年老体弱,不适朝事,今日就要向陛下告老,从此归家颐年。还请陛下千万应了老臣。” 元子攸还待挽留,杨椿拉过杨侃、杨愔,呵呵笑道:“洛阳光复,天下安靖,老臣心中甚慰。杨家有后,这忠国侍君之事,呵呵,就落在他们后辈身上了。” 元子攸听出杨椿致仕之意甚坚,这才答应,乃语元彧道:“老司徒一片苦心,文若呵,你可得不负老司徒所托。” 元彧再拜。 第二个给拉上来的是罪臣元冠受。其乃元颢之子,更为掌兵大将,罪不可赦,判凌迟处死。 又有祖莹者,其为元颢一党重臣,当初更曾首倡劝进,同样罪不可赦,判枭首示众。 大伙儿恨透了元颢一党,于是一番秋后算账,元颢党徒多有被杀,资财皆为充公。当然也不乏脱身者,譬如睢阳卞氏族长卞通,他也是元颢亲封的散骑常侍、银青光禄大夫,可算元颢重臣,却因使钱托人,竟赦为无罪,听说过后不久,居然又当了别的官儿。。。 事体安排妥当,元子攸一声令下,御驾摆归洛阳宫。 之后不久,消息传来,元颢狼狈南逃,至临颍县(今河南省漯河市临颍县)时,随从逃散无遗,他本人也为临颍县卒袭杀,人头将传洛阳。河南诸州诸郡自是争相归降,元颢之乱就此平灭。 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 魏永安二年(梁大通三年)闰六月二十一,辛未日,一大早尔朱荣就在营中大发雷霆。 究其原因,却是令使来报,说是北中城里的白袍贼跑了,如今已渡过大河,堪堪跑到了洛阳西南百里处。 营中众将面面相觑,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尔朱世隆忍不住问道:“上党王筑连营围北中城,我观之,法度严谨,并无破绽。白袍贼是怎么突围而出的?” “白袍贼自北中城出,一路强攻硬冲,其攻势凶猛,连破数营,上党王所部不能挡。” 贺拔岳皱眉道:“白袍贼长了翅膀不成?又是如何渡过大河的?” “皆因前番所制木筏甚多,北岸尚余许多未用。白袍贼夺下渡口,抢获木筏,遂得渡河。” 尔朱荣怒道:“白袍贼己巳日(闰六月十九)里便已突围,如何到今早才来禀报?” 贺拔岳点点头:“若早来禀报,当日便可派一军至南岸阻截,白袍贼须跑不了。” 令使一脸哭丧,支支吾吾好半晌,终于说道:“上党王言天柱事务繁多,不得惊扰。。。” 这般听起来,多半已追之不及。这干天杀的白袍贼,居然就这么轻松逃得了性命?尔朱荣气得满脸通红,跳脚不止:“上党王误我!” 令使吓了一跳,忙不迭道:“上党王率部尾衔白袍贼身后,分毫不敢怠慢。白袍贼不得不结阵自保,因此进速不快。天柱若遣骑军追击,不久便可追上。” “我就说天穆不是个糊涂人。”尔朱荣转怒为喜,目光一扫营中,指着贺拔岳道:“现下洛中事多,我确然分身乏术。阿斗泥,你带你麾下兄弟替我走一遭,帮着上党王拿下白袍贼!” 贺拔岳一拱手:“天柱放心,必不教走了一个白袍贼!” 第八十三章嵩高 嵩高河(位于今河南省洛阳市嵩县境内),距洛阳西南二百里处也,河面不宽,水势平缓,水浅处只及腰腹,趟水可渡。其南倚伏牛山脉,入眼处,郁郁葱葱,苍莽千里。 嵩高河北岸,陈庆之望着那高峻雄伟的连绵群山,长长出了一口气:“天不亡我白袍军也!但渡过此河,隐入大山之中,北贼铁骑再利,能奈我何?” 原来元天穆大军虽是一路追着白袍军,却迟迟不敢动手。直到贺拔岳率精骑赶至,两下里一合兵,士气大涨,乃轮番冲击。 白袍军真个战力惊人,即便敌势汹汹,依旧从容不迫,阵势俨然。连连击退魏军之余,还能移步而南,几日内又跑出近百里之遥。今日脱开魏军追击,恰恰到了伏牛山北、嵩高河畔。清点人数,尚存四千出头。 这还是因着贺拔岳所部精骑战力强悍,平原上极难应付,否则仅靠元天穆麾下那吃过白袍军好几次亏的两万人马,白袍军怕不早已脱困而去。 宋景休听陈庆之这般说,不由得大笑道:“既如此,何得犹豫?我这就去探路,寻个水浅处,大伙儿也好渡河。” 裴果远眺一眼,皱了眉头道:“若进大山,魏军骑兵确然没了用尝。可这伏牛山纵横千里,山高林深,虫兽密布,我军一旦进去,怕也不好出来罢?” “我岂不知?”陈庆之叹了口气道:“可那也比在野地里与北贼铁骑死扛好罢?弟兄们跑到此处,俱都疲累不堪,箭矢也将用尽,再这么打上两仗,恐就要尽数折于敌手了。” 陈庆之说的是实情,白袍军也只是凡人,可不是神仙,与数倍于己的魏军强战下去,终究是个败亡之途。裴果神情低落,当下无语。 陈庆之一拍裴果肩膀,嘻嘻笑道:“要说我白袍军还是有气运的,本已到了强弩之末,眼瞅着就要回天乏力。你瞧,老天爷也知如此,这便送来浅河一条、深山一座,岂非摆明了要救我白袍军脱困?” “可不是?”宋景休哈哈大笑:“我四千多弟兄在此,大活人还能叫区区一座山给憋死?山高林深,正可阻挡北贼;虫兽密布,哈哈,那不都是果腹的好东西?” 白袍军上下一发笑了起来,大家伙颇为乐观。 陈庆之也笑,又道:“走走走,可别光顾着乐了,趁着北贼未至,赶紧走!”众人轰然应诺。 裴果默默点了点头,却终究眉头不展,心头隐隐,总觉着哪里不对。 。。。。。。 嵩高河以北,不到十里的地儿,数万魏军正大举追来。先头几骑打马如飞,盖元天穆、贺拔岳等魏军大将也,一个个面色都不好看。 这也难怪,穷追不舍这许多天,不想还是叫白袍贼逃了开去。看过舆图,问过向导,前头就是苍莽无际的伏牛山,这干白袍贼一个个都是那蒸不烂、煮不熟、锤不扁的铁疙瘩,一俟钻入那大山,又到哪里寻去? 万一真个丢了天柱恨透了的白袍贼,元天穆自是主责,可贺拔岳也是夸下过海口的,心情又能好到哪里去?因此每一个都拼了命扬鞭催马,只恨马儿太慢。 效果不是太好---一路行进,地势早不似之前那般一马平川,多起伏不平;两旁不时出现丘坡,通路愈为狭窄。更有甚者,地面上泥泞不堪,处处塘沟,马儿苦不堪言,不慎摔倒乃至断腿的也自不少。 这当然是因为临近伏牛山,平原消失,地势崎岖所致。北军一向喜欢驰骋纵横,到了这里大是不适,这也是他等明明骑马,反被靠两条腿走路的白袍军拉开好大一截的原因。 再跑里许,忽然阵后一骑赶来,大叫道:“上党王!阿斗泥!且住!不可再进!” 贺拔岳一愣,回头看时,却是宇文泰骑马追来,扬手大叫。不及说话,元天穆先自怒吼出声:“宇文泰!何出此言?这是要乱我军心么?” 贺拔岳却知宇文泰为人沉稳,这般说话必有其因,乃劝道:“大王息怒,不妨听黑獭一言。” 贺拔岳如今,实打实算是尔朱荣麾下一方诸侯,他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元天穆强忍怒意,使力扯住了马头,三军遂停。 宇文泰上前,急匆匆说了缘由:“向导来报,说是大前天、前天、昨日,连下了三场大雨。今日他观四周地势,见山中水汽弥漫,地上沟壑乱流,这是山洪暴发的前兆呵!” 伏牛山自古及今,皆以多雨著称,常发山洪。那向导世居于此,极有经验,因见情势不对,急急来报。 宇文泰继续:“那向导说,前头便是嵩高河,每逢山洪暴发,必暴涨十倍,周遭人畜皆为冲走不存。我军。。。实不可再前!” 元天穆脸上阴晴不定,有心退走以避洪水,又恐万一洪水没来,却教白白放走了白袍贼,回头岂不要悔死? 自宇文泰来投,贺拔岳素来倚重之,这时虽然心有不甘,还是选择力挺宇文泰:“山洪来时,吞天噬地,人力不可敌也。大王,莫若退去。” 元天穆沉吟未决。 侯莫陈悦立功心切,这时凑上前来,壮声道:“甚么山洪山洪,我瞧也没啥大不了的。白袍贼都不怕,我等怕它怎的?” 宇文泰为之气结,急道:“阿悦莫要胡闹!你我久居北地,不曾见过山洪威力罢了,怎敢轻之?” 侯莫陈悦冷笑道:“黑獭若怕,那就乖乖退去。我却不怕,不如就由我自带一军往前,说什么都要拦下白袍贼!” 边上贺拔岳大怒,戟指侯莫陈悦,喝道:“你给我闭上了鸟嘴!” 侯莫陈悦面红耳赤,悻悻退开一边。一双眼扫过宇文泰,又扫过贺拔岳,全是恨恨之色。 便在这时,右侧山坡传来轰然大响,哗啦哗啦之声不绝于耳。 众人吃了一惊,抬眼望时,就见一股浊流顺着远处那山坡滚滚而下,夹杂着碎石泥泞、断木残枝,瞧来势不可挡。到后来整片石坡都为泥沙俱下,泥流汹涌,湍急震栗,好不吓人。好在离着甚远,一时波及不到此处。 魏军上下皆为变色,宇文泰大叫道:“此不过小小泥流罢了。若是山洪主流所至,十倍百倍于此!”后头侯莫陈悦面色惨白,再没了说大话的心气。 元天穆再无犹豫,提气高喊:“退兵!退兵!” 第八十四章天威 裴果猛然拔转马头,睁大眼看时,满脸煞白,张嘴而不能言,终于晓得自个心底为何总觉不安。。。 洪水,来了! 恰如宇文泰所言,平缓低浅的嵩高河水陡然暴涨十倍,何止及腰,便是一堵高墙这时也要覆逾不见;水势狂暴,扑天盖地而来,凡当面林木、沿岸山石,皆为冲走,遑论区区人躯。 泰半白袍军这时正趟到河中央,水中密密麻麻,全是人头。下一刻,滔天洪水兜头罩来,几千人连个泡儿都不及冒,眨眼给卷入涡流,扑腾两下,倏然不见。 也就是裴果奉命领着骑军断后,离着河岸颇远,这才没叫大水一卷而走。抬眼所见,四下里树倒山塌,天崩地裂,又有呼呼巨响不绝,震耳欲聋,简直叫人喘不过气来。左近的白袍军同袍或纵马远窜,或为惊马不慎带入洪流,十不存一。 天地之威,一至于斯! 亏得黄骢马神骏无匹,这时竟还保有十足灵性,载着丢了魂的裴果左窜右跳,避过几多激流,让开飞沙走石,得得声中,已是跑到了一处缓坡上。坡子稍高,滚滚洪水自脚下奔流而过,一时可保无虞。 裴果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乃一跃下马。当下手忙脚乱,丢开长槊,卸去一身甲盔,倚住坡上一颗粗树,长长喘息。 眼际里洪流咆哮,似要摧天垮地、卷走一切,偶见洪峰里飘过几袭白袍,裴果眼眶湿润,心头隐隐作痛---那可是整整几千袍泽呵,方才还有说有笑,畅想着回到梁国家乡,从此过上安稳日子,如今却天地悠悠,须臾间全作了“过客”。 正唏嘘间,忽然裴果脸色大变,入眼处,不远处一截粗大断木载沉载浮,将要近前。粗木上扒着两道人影,一个似犹有余力,这时以双手抱木,拼力撑起头颅,正自四下张望;另一个则伏在木上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裴果觑得分明,那四下张望的,可不正是宋景休?再一看趴伏不起那位的身形背影,不由得惊叫出声:“陈使君!” 原来洪水来时,宋景休恰在陈庆之身侧护卫,见势不妙,一把扯住了陈庆之,返身就往岸边游去。宋景休本江东人士,水性极佳,体力亦是超群,加之他两个下水不久离岸不远,竟叫他抢出两丈,探手抱得岸边粗树,另一手则死死拖住了陈庆之,遂得没给一下冲走。 可惜洪水奔腾不息,到最后粗树亦给冲断,于是他两个连人带树跌入嵩高河里,随波逐流。 轰轰湍流声里传来宋景休高声大喊:“孝宽!孝宽!这里!这里!”原来他也瞥到了坡上裴果,惊喜之余,猛然发力蹬水,想要朝着裴果这边靠拢。 裴果自是连连挥手,以为呼应,心念一动,又去捡了长槊在手,远远探出,期盼宋景休或能抓着一截。 然则水势湍急,岂是人力可及?宋景休使出吃奶的劲儿,不过是让那粗木稍稍偏转,去势却半分不止。 眼见得一转眼粗木就要顺流而去,再也近不得裴果所在的坡子,宋景休陡然虎目生赤,嘶声呼吼:“孝宽!救使君!”说话间他双手猛推,用尽了全身气力,将那粗木连带着陈庆之其上,一发推向裴果所在。 这一推好大的力道,粗木朝着坡岸破浪横行,一头堪堪到了岸边三尺处,终于力竭,又要随波飘走。 说时迟、那时快,裴果大喝一声:“着!”长槊当了鱼叉来使,电射而出,狠狠一记插在粗木之上,木屑横飞,竟是透体而出! 这一槊牢牢叉住了粗木,裴果站定身形,吐气开声,使力回捞。流水太急,蕴藏无穷劲力,裴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两个膀子几乎酸脱,再三拼挣,终是将陈庆之捞上岸来。接着他一跤坐倒,粗气喘个不停,全身都没了力道。 再往嵩高河里看时,哪里还有宋景休的身影?唯余洪水滔滔,奔流不歇。。。 “景休。。。”裴果再也忍耐不住,痛哭出声。 。。。。。。 傍晚时分,洪峰已过,水势下去许多,裴果所在的坡子露出大半,陡然高了不少。坡子上躺着虚脱了的裴果,还有望着嵩高河水一脸茫然失措的陈庆之,黄骢马在旁嘘律摆尾,倒还颇为自得。 “此天威也,确乎人力不可及。使君。。。你莫要再自责了。” 这样的话,裴果已然说了五遍,还是八遍?反正是记不大得了。 自打醒转过来,陈庆之便一直这般失魂落魄,一忽儿朝着嵩高河水又哭又拜,一忽儿又喃喃自语:“为将者不知地理水情,岂不该死?”说着说着甚而抽起自己耳光来。 裴果在旁再三劝慰,陈庆之恍若未闻。裴果没奈何,叹口气,也只好让他去。 裴果歇了良久,气力渐复,乃站起身来以槊试水,水势虽缓,嵩高河水位犹高,尚不可渡。 天色已暗,有夜风吹起,于是满眼见水汽弥漫,云雾缭绕。凝目远眺,对岸伏牛山黑黢黢、阴森森,月色下仿佛幽冥巨兽,蛰伏不动。 裴果怅然叹息,暗忖:今夜还是乖乖待在此处为好。瞥一眼陈庆之,还在那里呓语连连:“没了,没了,一个都没有了。。。” 第八十五章是你 这一夜裴果连着做了好几个恶梦,忽而惊醒,坐直了身来时,却发现没了陈庆之的踪影。 裴果吃了一惊,爬起来四处寻觅。还好月色颇明,不久在坡下河边找得陈庆之,整个人仰卧在地,人事不省。 借着月光可见,陈庆之自嘴角一直到胸前,黑污污、冷渍渍的一大片。裴果吓了一大跳:使君这是急火攻心,竟致吐血昏厥,这这这。。。这可怎生是好? 探手过去一摸,陈庆之额头热得烫手,裴果忙不迭给他卸去甲胄,扯开内里衣襟,也好透透气、散散热。喊得几声,陈庆之双目紧闭,只是不醒。 正彷徨无计间,忽闻远处传来声响,先是细小的悉悉索索声,渐渐近了,便可听出脚步声,甚而人语声,静夜里分外清晰。 糟糕!裴果暗叫不好:听这声响,来的人可不在少数,那就绝非离散的白袍军袍泽,只可能是魏军侦知水退,不辞夜深追踪而来。 事不宜迟,裴果几步上坡,拉来黄骢马,横抱起陈庆之置于马背上,牵马就走。又在马颈上轻抚几下,低嘘一声,黄骢马会意,鼻息不起,脚步轻盈。 走不得几步,裴果暗叫一声苦。原来地上泥泞不堪,水壑丛生,到处都有残枝乱石挡路,黄骢马再是神骏,下得坡来,也是寸步难行。 魏军声响愈近,裴果大急,无奈之下,只得抱陈庆之下马。他一拍黄骢马马股,说出一句“骢儿骢儿,今儿个没办法啦,你自个逃命去罢”,心中实是万分不舍。好在无主之马,又是上好神驹,倒是不虞有人伤害。 裴果负着陈庆之,三步并作两步,隐入夜色,不久觅得个山石嶙峋处,藏身其后。转头看时,已望不见黄骢马身影。 只片刻功夫过去,耳际里声响大起,裴果弓着身子,瞅空档瞥了一眼,就见眼前一队魏军举刀挺矛而过。当先几个说说笑笑,大约能听到甚么“首级”、“功劳”云云。裴果心头一紧,再扫一眼时,果然见那几个腰间各自挂着一两颗头颅,狰狞可怖。不消说,定然都是白袍军同袍的头颅,他等侥幸逃开了山洪,到最后却还是葬身魏军刀下。 魏军兵士踢踢这里,戳戳那边,显是在搜寻白袍军残余。 裴果隐在石后,大气也不敢出。好在他这藏身地儿选得不错,人来人往,前前后后,总有四五队魏军经过,居然都不曾发现了他。 。。。。。。 东天上隐隐泛白,这是日出之兆。原来不知不觉间,一宿已给折腾过去。 已是许久不见魏军队伍出没左近,耳际里也不闻杂声,裴果暗忖:这一片魏军也算搜寻过好几遍啦,一时半刻多半不会再来。不如趁此时远远遁走,否则等到天色大亮,可就难以走脱。 当下裴果不作迟疑,弯下腰,背起陈庆之就待动身。不想甫一站起,就听身后有人说话:“这地儿来过好像不止一遭,应当不会再有白袍贼躲在这里了罢?” “啰嗦甚么?再搜一遍,仔细着些!” 裴果吓得面色发白,定住身形,再不敢移动半步,心底念念有词:“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只道还同之前几次那般,魏军搜不着他便会自行离去,孰料背后忽地一沉,陈庆之的声音响起:“孝宽,这。。。这是要去那里?” 陈庆之早不醒晚不醒,偏偏在这要命当口醒转过来。他又浑然不知周遭形势,迷迷瞪瞪喊出这么句话来,裴果听在耳朵里,不啻五雷轰顶,当场冷汗直流。 果然后头喝叫声四起,脚步声咔咔,一堆人朝着这边奔来。 裴果这时也顾不得了,两手一松,陈庆之“啪哒”摔在地上,哇哇叫痛。裴果劈手捡起一截断枝,这是要作短棍用,没准来敌不多,或许还能杀出个生天。 可惜视野里人影憧憧,远近加起来怕不有近百魏军之多,且聚在一处结阵而来,长矛森森,寻不着半点破绽,裴果叫苦不迭。 若是此刻返身就跑,以裴果的脚力,说不定还有生机,可陈庆之就躺在身后,裴果又如何抬得动脚?稍稍迟疑,森利矛尖已到近前,裴果长叹一声,掷去断枝,闭目待死。。。 一息过去,两息过去,利刃。。。并未加身。 风恻恻,耳畔送来一句:“果子,真的是你?你没给洪水冲走?那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声音低沉,带着三分颤栗,那是许久许久没有听到过的声音了,有些遥远,但依然熟悉。 裴果睁开眼,几乎就要哭出声来:“黑獭。。。是你。是你来了。。。” “不但我来了,弟兄们全都来了。阿斗泥,破胡,阿悦,阿崇,期弥头,孟佐(李虎),元贵(赵贵),一个不拉全来了,就盼你没给山洪卷走。天可怜见,你还真个命大!”宇文泰神情激动,一把抱住了裴果。 话说元天穆急急率部回撤,避开了洪水,可心中万千个蚂蚁爬过,哪里能放得下“白袍贼”? 及大水漫过,探子来报,说是下游发现无数白袍贼尸首,显是山洪所致。元天穆欣喜若狂,兀自觉着不够解恨,当即下令大军进发,追剿残余南贼。 贺拔岳慌忙进谏,言道路泥泞,不利大军行进,且恐尚有洪水余波,全军而前,可别惹出什么大祸来。保险起见,不如只派少许劲卒,下马徒步而往,想那白袍贼已为山洪摧灭,所剩无几,当可手到擒来。 元天穆觉着有理。贺拔岳便自告奋勇,愿引武川军前往。众兄弟心里有数,阿斗泥这是放不下小果儿,说是去剿灭南贼残众,实则还是想一探小果儿的究竟。元天穆哪里晓得这里头的道道,当即应允。 于是众兄弟兵分多路,各自前来。搜得那般仔细,一来确为追杀白袍军残余,二来也实在是在找裴果罢了。 宇文泰这一路上截住好几个落单的白袍军,仔细辨过后皆令杀之。绕来绕去,到得天明还是不肯放弃,本已有些绝望,不意就在此处撞见了全须全发的裴果,怎不激动? 。。。。。。 朝日高升,河对岸伏牛山苍翠欲滴。 宇文泰放脱了裴果,万千话语要说,却只化作一句:“果子,你快快走罢,渡过嵩高河,躲入那伏牛山。” 日头渐高,天晓得元天穆会不会耐不住性子,就此追来?裴果在白袍军里早是大名鼎鼎,这当口宇文泰可不敢留他。 裴果微觉讶异,怔怔看着宇文泰半晌,鬼使神差说出半句:“黑獭,英妹她。。。” “莫要说了!”宇文泰面色寒厉,语声森冷:“赶紧走!我不要与你说话!”心底一阵阵的疼。 裴果黯然点头,转过身,俯身扶起了沉默无言的陈庆之。两个一瘸一拐,趟入了冰凉的嵩高河。 宇文泰静静目送两个背影远去,自始至终不曾开口问过陈庆之是谁,哪怕他心知肚明,到这时果子还要维护的人物,又岂会等闲? “嘘律”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青黄色一团电射而来,到得河岸边,乌云般腾空而起,哗啦跃入了河中。那是黄骢马,不知何时脱困而出,循迹而来,直追裴果而至。 马头靠上了人头,一如往日般的亲昵,叫裴果突然觉着,冰冷的河水也有了些许温度。 第八十六章揜于 “不杀杨忠?哼哼,你几个倒是给我个不杀的理由?”洛阳西北角的金墉城里,尔朱荣正率部驻扎于此,这时他冷着一张脸,如是说道。 尔朱荣的跟前,乌压压跪着贺拔岳等一干弟兄。 他几个追杀白袍军而归,带来了白袍军主力葬身嵩高河中、残部亦为武川军悉数剿灭的消息,尔朱荣闻报,自是笑逐颜开。贺拔岳不失时机提出,请天柱饶恕杨忠,众兄弟自是连声附和。 原来那日北中城下,杨忠虽是中箭落马,倒不曾就此不治,只教魏军擒回营中罢了。 其后元天穆急于追击白袍军,尔朱荣也在洛阳城里忙个不可开交,一时便没人顾及杨忠的死活,遂给投在牢中,关了些日子。 不提也就罢了,今日武川众兄弟这么一提起来,尔朱荣豁然想起尔朱兆迄今尚未痊愈,一时怒起,反叫人去牢中提了杨忠过来,说是要亲手砍了杨忠的脑袋。 众兄弟慌了手脚,纷纷跪倒,求情不已。尔朱荣背过身子,只是不听。 不多久杨忠押到,蓬头垢面,肩背上犹见血痂。虽是兄弟几个早早使了人情,杨忠在牢中并不曾多受苦楚,饭菜也都好好供应着,可瞧来终究凄惨。 “呛啷”一响,尔朱荣已是拔出了佩刀。 兄弟几个急红了眼,一时间磕头的磕头,哭拜的哭拜,侯莫陈崇更是扑将过去,紧紧抱住了尔朱荣的大腿。 到底他几个才立下大功,尔朱荣总还要给上几分面子,当下立定不动,把脸一板,质问起他几个来。 贺拔岳一清嗓子,便待开口,不想尔朱荣又道:“阿斗泥,你可别再说甚么兄弟情深。前番黑獭那一回也就罢了,这杨忠可是伤了我家吐万儿的,你若非要论兄弟情义,那我是不是也要与你说说伯侄之情?” 贺拔岳为之语塞。 宇文泰见不是事,忙上前道:“颢逆方定,四海尚有不稳。而今北有蠕蠕居心叵测,南方岛夷猖獗,关中贼势正炽,幽燕韩楼未平。此正用人之际也,而杨忠知兵善战,实为将才。既如此,天柱何不收为己用?” “虽是用人之际,却也不缺他杨忠一个。”尔朱荣冷笑不已:“若说将才,此处哪一个不是将才?他区区杨忠,又有何过人之处,值得我压下心头之恨?” 话音才落,脚底下侯莫陈崇大喊起来:“有有有!确有过人之处!” 独孤信忙不迭接口:“对对对,杨忠身具虎豹之勇,实乃天下数一数二的猛将是也!” “天下数一数二的猛将?”尔朱荣呲笑道:“期弥头这话,哼哼,怕是说得太过。我尔朱荣麾下猛将如云,吐万儿自不必说,这里贺拔破胡便有万夫不当之勇。他杨忠算是哪个?难道还比得过贺拔破胡?” 贺拔胜慌忙摆手:“不敢有瞒天柱,若论武勇,我不如杨忠多矣。” 尔朱荣气得不轻,一时不察,脱口而出:“那你两个且打过。他若胜了你,我便饶他不死又如何?” “好好好,这便打过。”贺拔胜眉飞色舞,当即跳将出来,装模作样将要动手。就见他脚步虚浮,身形懒散,摆明了就是想作弊。 尔朱荣为之气结,挣脱地上的侯莫陈崇,上前飞起一脚,直将贺拔胜踢了个狗吃屎。这厮趴在地上,兀自大叫连连:“杨忠有虎豹之勇,贺拔胜不是对手,不是对手啊。” 尔朱荣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元颢已为平灭,白袍军又全军覆没,其实今儿个尔朱荣心情不坏,只是积恨尚存,可不愿轻易饶过了杨忠。 那边厢众兄弟依旧哀求不止。尔朱荣心念一动,忽然得了个主意,乃回刀入鞘,嘿嘿一笑道:“这样罢,你几个既说他杨忠有虎豹之勇,那不妨让他赤手空拳与猛虎搏斗一场。他若能赢,我自会赦他不死,他若葬身虎口,嘿嘿,话都是你等自个讲出来的,可莫说我尔朱荣无情。” 空手与猛虎搏斗?这等事,即悍勇似贺拔胜,那也从没想过。更何况杨忠箭伤未愈,与猛虎争斗,多半凶多吉少。 只是尔朱荣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仔细论起来,也算给足了大家伙面子,若再一味逼迫,怕不就要当场激起尔朱荣的戾气来。果真如此,杨忠铁定是个乱刀分尸的下场。 众兄弟面面相觑,一发给堵上了嘴巴。 独孤信与杨忠最是要好,这时闭上双目,喃喃有词:“佛祖护佑,赐忠哥儿搏虎之力。” 。。。。。。 华林园里经年畜养虎豹,不多时众人到了虎园。尔朱荣亲自挑选出一头吊睛白额大虫,躯体尤为雄壮,一摆尾威风凛凛,站在山石间左张右望,虎目里全是凶光。众兄弟看在眼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杨忠给解了捆缚,投入虎园。铁闸拉开,顿时与猛虎打了个照面。 那大虫瞥见杨忠,当即张开血盆大口,奔雷也似的一声吼,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旋即风涌云动,猛虎下山,直扑杨忠而来。 虎势迅烈,蕴千斤之力,赛霹雳之威,人力何以抵挡?围观者里有那胆小的,直接闭上了眼睛,瑟瑟发抖。 对面杨忠竟一动不动,似是给吓傻了。独孤信脸色惨白,惊叫出声。 眨眼间猛虎已至近前,罡风猛烈,吹动杨忠衣袍。。。 千钧一发之际,杨忠猛然踏出双脚,斜踩起小碎步来。他步履奇快,间不容发,已是避开了猛虎正面扑袭。 电光火石之间,杨忠左手急探,稳稳搭在了虎背之上,腰腹发力,整个儿跨上了虎背。远远观之,倒像骑马也似。 虎园外一片静寂,人人目不转睛,全都忘了喝彩。 猛虎暴跳不绝,杨忠趴低身子,双手双脚一齐发力,死死抱住虎背,只是不肯跌落。 猛虎怒极,转头欲咬杨忠,咔咔几口,皆为杨忠避开。 数咬不得,数扑无用,猛虎也自吃力,凶焰稍减。杨忠瞅准良机,以指为叉,重重戳在猛虎双眼之上。猛虎吃痛,张了血盆大口,狂啸不歇。 说时迟那时快,杨忠竟一探手伸入了虎嘴,大喝声中,猛然拔出。但见血雨纷飞,偌大一截虎舌竟叫他生生拔断! 猛虎悲吼两声,踉踉跄跄往前闯出几步,终于撞在一处巨石上,卧地不起。 杨忠早是脱力,这时手脚一松,滚落尘埃。背上箭疮崩裂,血流如注,眼睛一闭,昏厥了过去。 虎园外爆出一阵呼吼,众兄弟一跃跳下虎园,纷纷抢了上去。。。 “生拔虎舌。。。”尔朱荣瞪大了眼睛,喃喃道:“此等武勇,此等胆气,天下间闻所未闻也。这等人物,岂能不收归帐下?” 。。。。。。 数日之后,杨忠伤势大好,虽还不能动刀动枪,行走已是如常。 同一日里,尔朱荣谕令传达,不但赦了杨忠死罪,还封了军职,更赐字揜于,以示优宠。“揜于”者,北人谓“猛兽”是也。 众兄弟大喜过望。 不料第二天令使又来,曰:“天柱令,调贺拔胜、独孤信与杨忠三人离开武川军,归于上党王元天穆麾下听用。”甩下一纸调令就走。 “阿斗泥!”宇文泰皱起眉头:“天柱莫不是。。。忌惮我兄弟了?” “那也没办法。”贺拔岳怅然若失:“走一步。。。看一步罢。” 大家伙一阵黯然。 第八十七章西征 魏永安二年(梁大通三年)七月中,洛中乃至河南地界全为平靖,魏廷才算喘了一口气,不料北境的山胡却又闹起事来,更与不少迁入山西的六镇降户串联,杀官造反,声势不小。 这里头据说还有漠北蠕蠕隐在其后暗中支持,尔朱荣不敢怠慢,加之他早是不耐洛中暑热,当即率部回师晋阳。尔朱兆、刘灵助、贺拔岳、宇文泰、侯莫陈兄弟、李虎、赵贵等部将随行。 仍以元天穆与尔朱世隆主持京中事务。贺拔胜、独孤信与杨忠三个既已调为元天穆部属,自该留在洛阳,没奈何,也只好与兄弟们依依惜别。此外孙腾、刘贵与司马子如等将亦教留在京师,辅助元天穆与尔朱世隆。 尔朱荣还没走到晋阳,消息传来,反贼万俟丑奴称帝关中,以萧宝寅为太傅拉拢汉家士族豪强,贼势遂得大炽,更一战攻下东秦州(州治中部,今陕西省铜川市宜君县),杀东秦州刺史高子朗,随即兵近长安。 雍州刺史 、西道行台、车骑大将军长孙稚出战数场,皆不敌,长安岌岌可危。消息传开,魏国举朝皆惊。 长孙稚是有名的皇党,尔朱荣不喜久矣,他又早有将关中纳入治下之意,闻报当即起了心思。 于是尔朱荣一到晋阳便上奏朝廷,言辞激烈,又叫元天穆在朝上施压。皇帝元子攸无奈,只得罢了长孙稚雍州刺史 与西道行台之职,召回洛阳,更下诏以尔朱荣全权负责西征万俟丑奴之事。 时山西变乱频繁,且有愈演愈烈之势。此为老巢,岂容有失?尔朱荣讨下了关中这桩差事,却发觉根本没办法倾其主力西征,无奈之下,也只得自行坐镇晋阳,只分出一军,先往接收长安罢了。 尔朱兆本是西征主将的最佳人选,可惜他的伤病将愈未愈,只得作罢。尔朱荣环顾帐下众将,若有所思,到最后一伸手,点了贺拔岳为西征主帅。贺拔岳不作推辞,帐中议论声四起。 到了晚间,宇文泰偷偷溜进贺拔岳帐中。贺拔岳一见宇文泰,当即笑道:“黑獭来得正好。今日,大喜啊!” 宇文泰似笑非笑:“何喜之有?” “天柱本已生出忌惮我兄弟之心,此为大忌也。”贺拔岳眉飞色舞:“如今忽得西征之任,哈哈,实乃天助我也。待入关中,我兄弟岂非鱼游大海,鹰翔空中?” 宇文泰却是面色一肃,冷声道:“阿斗泥,你糊涂了!” 贺拔岳一滞:“此言何解?” “天柱既已忌惮我兄弟几个,这事儿如何会这般简单?”宇文泰凑上一步,压低了声音道:“那万俟丑奴坐拥秦、陇之兵,为祸已久,实乃劲敌。我兄弟不过两千兵马在手,入了关中,倘若无功,不消说,罪责须臾即至;即便侥幸赢了,也必是谗言丛生,愈为天柱忌恨。” “黑獭提醒的极是!”贺拔岳悚然一惊,拍着脑门道:“难怪今日天柱点我为帅,帐中不知为何,竟是议论纷纷。” “何止如此?”宇文泰点头冷笑:“阿斗泥你今日接下西征之职时,我偷偷瞥了眼天柱的脸色,嘿嘿,可真是不大好看。” 贺拔岳的面色越发凝重,沉声问道:“事到如今,又该如何?总不能就此辞了西征之职,一来平白叫人笑话,二来么,能去关中,早日离开晋阳这是非之地,总是好的。” 宇文泰正色道:“不如禀奏天柱,请以尔朱氏一人为帅,阿斗泥你为副,则天柱必然戒心尽去,我等也可顺顺当当,早入关中。” “好计!”贺拔岳连连点头:“明日一早我便往天柱处请奏。尔朱氏里,尔朱天光一向与我交情不差,不如就推举了他,以后我兄弟也能过得顺心些。” “善!” 翌日早上,贺拔岳急急跑去尔朱荣跟前,言辞切切,说自己功勋不足、才能有限,恳请尔朱荣收回成命,而以尔朱天光为西征主帅。 尔朱荣眯起凤眼,盯着贺拔岳看了好半天。贺拔岳面不改色,站得笔直。 到后来尔朱荣哈哈大笑,上前轻抚贺拔岳背部,连称“阿斗泥有心”,当即下令,拜尔朱天光为使持节、都督雍岐二州诸军事、雍州刺史,是为西征主帅;贺拔岳、侯莫陈悦为左右大都督,并为副帅。 才经元颢之乱,兵马疲惫,粮草耗糜,又要镇压山西各地变乱,甚而对付北方蠕蠕,尔朱荣实在无力支撑大规模西征,于是只遣三千人马,并武川军两千,共计五千兵马,择日出征。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闻听山西、关中大乱,盘踞幽燕的韩楼顿时又蠢蠢欲动,接连派兵滋扰河北州郡,各处皆为告急。 尔朱荣此时无力顾及河北,想起高欢正在青州整军,据说麾下已颇有些兵力,便以心腹燕郡侯刘灵助为幽、燕、营、安四州行台,轻身前往青州统军,高欢则为辅,共讨韩楼。 刘灵助到了青州,高欢加意奉承,美女钱财流水般送入刘灵助府中,平日里恭恭敬敬,言必称“刘公”。 刘灵助甚喜,加之他本只是个筮卜巫士,压根不谙兵事、政事,因此对高欢言听计从,虽号为“行台”,其实军政大权,俱在高欢手中。 不久高欢离开青州,兵发河北,得刘灵助出力,给段荣请得青州刺史、从四品下振武将军之职,由是青州仍在高欢控御之中。 至河北,高欢先示之以弱,故意打了几个败仗,还让彭乐领一部兵马前往诈降。韩楼洋洋得意,不疑有诈,更在彭乐蛊惑之下,率主力径入河北深处。 结果高欢与窦泰埋伏左右,定州刺史侯景、瀛洲刺史斛律金父子也领州中兵马,一同前来助战。 四路大军夹击,韩楼大败。彭乐临阵“反戈”,当场砍下了韩楼的脑袋,贼军悉数归降。 高欢马不停蹄,取下蓟城,幽燕各地传檄而定,韩楼遂平。 事后赏功,刘灵助加尚书左仆射,进爵燕郡公,成了名副其实的“刘公”。他本笃信卜筮之事,由此愈加信任高欢。不久尔朱荣又以刘灵助为东道行台,兼相州(州治邺城)刺史,为尔朱氏坐镇河北全域。 高欢以功擢从三品武卫将军,出为冀州(州治信都)刺史。信都,世之大城也,与邺城并为河北腹心。高欢能得此要职,固然有他平灭韩楼的功劳所在,主要还是因着刘灵助不住在尔朱荣跟前称赞其“忠勇可靠”。尔朱荣听之信之,遂重用高欢,以其顶替掉了忠于皇室的原冀州刺史元孚。 窦泰以功封第五品上宁远将军,出为幽州(州治蓟城)刺史。 彭乐以功封第五品上扬烈将军,出为燕州(州治涿鹿)刺史。 尔朱荣的本意,乃是以刘灵助为首,高欢等将为辅,一起为他尔朱氏把控河北、幽燕,乃至青齐。却不知各州统将其实全为高欢心腹,哪里有刘灵助什么事?只是高欢这干人做得太好,连刘灵助自个都觉着大家伙俱都归心“刘公”,是故一向报喜不报忧,尔朱荣遂得心安。 高欢镇冀州、窦泰领幽州、彭乐处燕州、段荣得青州,再加上侯景的定州,以及斛律金父子所在的瀛洲,不知不觉间,大魏国的东面版图上,好大一片都已姓了“高”。且当初流落河北的六镇降户、并齐地叛民在内,泰半都在高欢治下,若有需时,这干人统统都是现成的兵源。 高欢勤于治军,实力猛增,“身不由己”间,野心大甚。这些都是后话,按下不表。 第八十八章无期 已是八月中的天候,暑气全消,山高林密的伏牛山里更是清凉,有风时,吹得人一阵阵的冷。 不知山中何处,冒出了袅袅篝烟。若得近前,便可闻到阵阵香气,原是炙烤的味道。粗粗两道枝叉插在地上,做成个炙烤架子,架下柴火正旺,架上炙肉翻转,呲呲冒油,叫人垂涎欲滴。 “孝宽的手艺,啧啧,越发好了。”陈庆之以手作箸,捧着炙肉狼吞虎咽,半分士人模样也无。 翻转肉架的正是裴果,闻言笑道:“还不是使君你身体康复,胃口大开的缘故?” 且说当日宇文泰在嵩高河畔放过了裴果与陈庆之,两个渡过河,一头便扎进了伏牛山里。 失而复得的黄骢马驮起陈庆之,由裴果在前牵引着,专挑那坡缓道宽处小心行进。七拐八弯,走了多时,进得一处幽静山谷,遂寻那可遮掩风雨的山洞,暂为栖身。 陈庆之累得狠了,倒地就睡。这一睡下去,溺伤加上心伤,竟是长久不起,即便偶尔醒来,也总是昏昏沉沉,一副病怏怏的模样。 亏得裴果尽心,打猎摘果,照顾得无微不至。整整一个多月过去,到今日陈庆之才算是痊愈,时间久了,即白袍军尽毁带来的深深痛心,也为渐渐消弱,心情终得畅快许多。 吃饱喝足,陈庆之咂巴咂巴嘴唇,想起一事,乃有些犹豫地问道:“孝宽。。。我身体已然大好,这山里又眼见得快要转凉,是时候。。。动身了罢?” 裴果点点头,神色自若:“那是自然。” 陈庆之一喜,脱口而出:“但能回到建康,我必奏告陛下,战败之罪皆我一人之责。孝宽每战争先,功劳赫赫,当请陛下重重嘉奖!” “不必了。”裴果淡淡一笑:“待将使君送至魏梁边界,我便折返而北,到时连大江也见不着一面,又如何会去建康?” 陈庆之面色大变:“孝宽你。。。你要留在北国,不归大梁了?” 裴果叹息一声:“我本北人,其实自白袍军出征那日起,我便已下定决心,长留北国。” 陈庆之急道:“元颢已为覆灭,你留在北国,何以为存?” 裴果双目放光,大声道:“我的兄弟们一个不拉,统统都在北国,他们也都还记得我裴果!我何以不能为存?” 陈庆之摇摇头,冷笑道:“可是那一日看起来,我怎么觉着你那干兄弟并不想你回去?” 裴果一滞,神情有些尴尬,半晌无语。陈庆之趁机劝道:“北国纷扰,民生残蔽,而我江东繁华似锦,国泰民安。孝宽啊,不如还是随我回去罢。” “江东虽好,不是我心安处。。。”裴果幽幽道:“使君,时辰不早了,今晚早些歇息罢。明日一早,我两个便动身出山。” 陈庆之闻言,情知裴果心意已决,一阵黯然。 一夜无语。 第二日天光方亮,两个饱餐一顿,也没甚么好收拾的,牵起黄骢马就走。 裴果请陈庆之上马,执礼甚恭。陈庆之跨上马,心头感慨万千,怔怔看了裴果良久,忽然热血上涌,遂开口道:“孝宽,你向来助我良多,此番又救我一命。。。有一件事,我再也不能瞒着你了。要不然,我于心不安。” 陈庆之说得郑重其事,裴果不由得一怔:“何事?” 陈庆之咬咬牙,便把当初他带着属下潜入六镇,到处搅动风云,最后更撺掇破六韩拔陵起事,以致六镇大乱的往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裴果听完,脑袋里一片空白,吃吃道:“所以。。。你们压根不是被破六韩拔陵裹挟,反而是幕后主使?” 陈庆之叹道:“也不能说是幕后主使。六镇积弊已久,放佛干柴烈火,一点就着罢了。”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道:“只是六镇之乱,竟累得孝宽阿母身死,实在不是我所能预料。每每念及,庆之深为自责。。。” 裴果陡然暴怒起来,大步上前,探手扯住了陈庆之衣襟。一发狠,竟将陈庆之扯下马来,跌在地上,狼狈不堪。 裴果双目通红,咆哮不止:“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是也不是?”陈庆之一脸懊恼,无言以对。 叫得几声,裴果再次欺身而前,左手揪住陈庆之胸襟,右手自靴间掏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匕来,一伸手间,已是抵住了陈庆之的胸膛,语气森冷:“所以。。。九真她也在骗我,是也不是?” 陈庆之面色惨白,支吾良久,到最后终于长叹一声道:“今日死在孝宽的手上,我无话可说。” 刀光一闪,寒意覆面,陈庆之闭目待死。。。 一息过去,并无血光飞溅,却见发丝横飞。陈庆之只觉着头顶心沁凉一片,惊得大睁双眼,一摸头顶时,原来已叫裴果一刀削成了个秃瓢。 “我不杀你。”裴果已是背过身去,走开了几步,声音兀自传来:“你告诉我此事。。。也好,叫我断了最后一丝对江东的念想。今日起,我与你后会无期!” 黄骢马载着裴果,转过山谷坳口,消失不见。 陈庆之呆立许久,直到一阵疾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禁不住摸摸光头,苦笑一声:“也罢,没了头发,正好化作个行僧,倒也方便行路。” 。。。。。。 九月里秋高气爽,本就繁华的建康城突作喧嚣无比,热闹非凡。却是梁主萧衍又开四部无遮大会,再次舍身入了同泰寺。不久出寺,捐两亿钱,更大赦天下,改元中大通。 出寺当日,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陈庆之赫然出现在建康城里,哭拜当道,自请责罚。 萧衍心情正佳,闻言哈哈大笑,说道:“庆之本非将种,又非豪家,然横扫北地几千里,所战皆胜,所攻皆克,觖望风云,以至于此。索虏闻庆之之名,莫不胆寒,所谓‘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是也。既是功劳赫赫,何罪之有?你瞧,今日正当出寺,便得佛祖赐归庆之,岂非朕之福气?哈哈,妙哉,妙哉!”当场扶起陈庆之,擢为右卫将军,进爵永兴侯,封邑一千五百户。 萧衍不罚反赏,陈庆之自是大喜过望,涕零拜辞。只是回到家中,夜深人静之时,他总会无由惊醒,对着月光长长怅叹:“尝闻一将功成万骨枯,原来。。。都是真的。陈贵、孙三、天愍、景休。。。你等在天之灵,且安息。还有孝宽。。。愿你万事皆好,后会。。。无期。” (第二卷《避白袍》终) 第一章黛眉 魏永安二年(梁中大通元年),十月初,深秋时节天高气爽,蓝天白云,极目可见甚远。 洛阳西边的新安(今河南省洛阳市新安县)境内,黛眉山四壁如削,奇崖怪石,千姿百态,景色可称殊丽。 山巅白云缭绕,望之如仙境。便在那滚滚云海里,赫然走出个人来,一身青衣,身材高伟,面相俊逸。他朝北远眺,片刻之后禁不住放声赞叹:“大河九曲,奔腾不息,到此却作了如镜平湖,碧水青山,杳然世外桃源。” 原来黄河之水恰从黛眉山北绕过,使得此山三面环水,自古便是观赏大河的绝佳处。只是此地山势高峻连绵,峡谷众多,生生把个桀骜的大河水降服成了温软的碧波池,可不类下游平原处,河水奔腾,黄沙滚滚。 正有秋风吹起,水波叠叠层层,粼粼反光,高处望下,如玉带缠山,美不胜收。 黛眉山颠,这赞叹山美水美的青衣人,自然就是裴果。 他与陈庆之分别后,想起宇文泰“逼”走自己时语气里的冷淡,甚而有些无情,不觉怅然。心头茫茫,一时不知何往。 踌躇了好几天,只在伏牛山里漫无目的地转悠,到后来实在是待不住了,遂一狠心:无论如何,还是先去趟洛阳,瞧瞧情势也好。 元颢平灭未久,追查余党的事儿尚在进行,且大有如火如荼之势---凡河南各州各郡,城中皆宵禁盘查、城外有兵马巡弋。这些个地方官儿,唯恐给追究当初归附元颢的罪责,一个个卖力无比,打着“追查颢逆余党”的旗号,有影儿没影儿的抓人,弄得鸡飞狗跳。 裴果没奈何,只得昼伏夜出,每日里行不得多少里路。他专挑那山间小路行走,所以一直在洛阳西侧的群山里转悠,不知不觉间便绕上个大大弯子。 如此这般,辗转了一个多月,这时才到新安境内。今日天气晴好,裴果一时起意,登上了黛眉山顶,得见壮丽风光,心情畅快之下,不禁赞叹有加。 时辰不早,裴果深深吸上一口山间清气,寻路下山。 醒目的白袍早为脱下,撕撕扯扯改作了褡裢,于是露出里头的青衣。还是当初英妹缝制的那件,旧是旧了些,却从来不曾脱下过身。话说回来,除开左腰处英妹缝上的流云百福佩图案,这件青衣着实平平无奇,此时最需避人耳目,穿这略显破旧的青衣,倒也合适。 下得山来,入一峡谷,裴果捻指长吹,哨声遂起。 谷中陡然响起了马嘶之声,以为回应,接着马蹄哒哒,自远及近。裴果嘴角含笑,扬手高喊:“骢儿,这里!” 正是藏在谷中的黄骢马闻声而来,只是到得近前,才发现这马儿身上褐一块、灰一块,且毛儿杂乱,全不顺滑,哪里还有当初那毛色锃亮的神骏模样?不过黄骢马昂首阔步,精神抖擞,又不像是生了病。 裴果自地上剜起一把微湿褐泥,一边往黄骢马身上胡乱涂抹,一边说道:“骢儿又调皮了不是?这褐土上了身,可不许再给蹭没咯。” 裴果给黄骢马东一块西一块涂抹好,又伸出粘了泥的指头,在自个面庞上划上一两道,稍作抹拭,一张白脸顿作暗黄,老了十岁。裴果嘻嘻笑道:“骢儿你瞧,我自个也涂上了脏泥,这下你可没话说了罢?” 黄骢马低鸣阵阵,时而摇头踢脚,显然不甚“满意”,可裴果硬要为之,它也无可奈何。 不消说,这是裴果有意把马儿整得邋邋遢遢,以为遮掩。要不然以黄骢马之神骏,一俟到了人多之地,怕不立刻就要引来注目。 一匹邋遢马,一身破旧青衣,晃晃悠悠间,裴果就这么出了山区。自此地往正东,经新安县境,便可直趋洛阳城。 远远犹见黛眉山上秋意正浓,自高而低,山色呈红、黄、青渐变,层次分明,五彩斑斓。看在眼里,直叫人心旷神怡。 可是一回首间,山外平原却是另一番景象。碧云天、黄叶地,满眼萧瑟。 马蹄得得,声响已颇为寂寥,顺着一条悠长小路前行,似幽幽无尽,愈觉孤寂。 道两旁尚见阡陌纵横,只是早为荒弃。庄稼固然全无,便是那鸠占鹊巢的杂草,此时也都枯黄零落,随风摆摆,沙沙作响。 一座屋舍出现在眼帘里,裴果一喜:正觉口渴,不如进去讨些水来喝。 乃下马敲门,无人回应。索性推门而入,力气用得大了些,就听“咔嚓”一响,整扇门垮塌了下去。 裴果吃了一惊,举目一望,不由得苦笑连连。原来这屋舍早为大火焚过,前面门头瞧着还属正常,屋子后头则直接给烧去大半,唯余几道石墙,静静矗立荒田之间。木门背面给烧得焦脆,自是一推即垮。 目光扫过,石墙边、枯草间,白骨森森,一具,两具,三具。。。一家子都在这里了罢。 裴果就觉着心头莫名堵得慌,接连叹了好几口气,默默退回到小路上。 也许,就是我作的孽呢。。。 元颢这一场大乱,害死了多少人,破落了多少家,怕是再也数不清楚了罢。。。 七千白袍军自江东杀到河南,人头滚滚,这些地儿的百姓,自然是输惨了,可是白袍军赢了没? 七千人全都死绝了,当然也没赢。那么,到底是谁赢了? 得得马蹄声再起,落拓青衣叫秋风吹动,那背影瞧着萧索一片。 第二章路人 再行数里,路边终于有了人气。 七八户人家围着片不大的夯土场,聚成个处小小的村落。远远可见炊烟袅袅,自该是有人在家的。 果然行得近了,可闻人声,居然还不算小。裴果凝目一看,就见夯土场上人影憧憧,瞧这架势,怕不是家家都出来了。也不知生了何事,大家伙叽叽喳喳,说话声正炽。 “呜哇”一声,有人哭了起来。听来是个年岁已然不小的女声,哭得凄惨:“我苦命的娃啊,你这一去,阿母我可怎么活啊。。。” 裴果心头一紧,想着大约又碰上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等场景了罢。这年月,也实在是常见不过的事体。。。 前去要口水喝的念头瞬间全消,冷风迎面,裴果拢了拢领口,就待催马离去。不想这时夯土场里又传来人声,甚是清晰:“作孽啊,她娘儿俩这辈子就没出过乡里,咋就成了乱党?这还有没有天理哟!” “就是就是。”另一人应和道:“就她娘儿俩这身板,说到天,也没人会信能做那造反的勾当啊,这。。。这都叫啥事哦。。。” “匹夫无罪,怀壁其罪。”说话这人想必是念过几年书的,文绉绉的语气:“小妹儿出落得水灵,这要是在太平时节,那是宗大娘的福分,谁想这世道不靖,倒成了她家的负累。方今这世道,斯文扫地,道德不存,哎,如之奈何?” “那狗日的崔二郎,都不知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娘。前两年倒是消停了一阵,最近不知怎的,又跑将出来到处乱咬人。你们说,老天爷怎么不开眼,早早收了他去?” “这年月,老天爷几时又睁开过眼了?要我说,宗大娘不如请张老丈写个状子,再求里正帮忙告到县里去,说不得还能救了小妹儿回来。” 张老丈便是那说话文绉绉之人,闻言连忙摆了摆手,语气低落:“没用的。听说崔二郎家的族伯如今在京里权势熏天,更甚往日呵。。。”说完这句,他戛然而止,一脸赧然,还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这时边上有人抢着道:“可千万别去报官。我听说上个月姚家凹也有一户人家给崔二郎抢去了女娘,这家人不服气,一家老小闹到县里。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县里倒是派人下来查了几回,可到最后,那崔二郎也没见少了一根毫毛,反倒说这家人是颢。。。颢甚么余党来着?” “颢逆!”张老丈接了一嘴。 “没错!就是颢逆余党。结果那一家老小全给收了进大狱,到如今。。。哎,也不知是死是活咯。” 此言一出,算是给张老丈解了围,夯土场里一阵沉默,谁都不说话了。偌大天地间,就只剩宗大娘的嚎啕哭声。 到这会,裴果已大抵听出个七七八八,无外乎人家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却被那叫崔二郎的恶徒仗势欺人,胡乱安个捉拿乱党的罪名,生生抢走了宗大娘家长相好看的小妹儿。这崔二郎恶迹斑斑,只因家中长辈在洛阳为官,且颇有权势,县里官吏不但无人敢治,反倒助纣为虐。 无名火腾地就从裴果心底窜起,若那崔二郎还在当场,怕不就要当胸一刀,剐了这厮的腌臜心肝出来。 只是这火来得快,去得也快。 又是一阵冷风袭来,裴果打了个寒颤,忽然就觉着意兴阑珊:罢了罢了,世道污浊,这等欺男霸女、鱼肉乡里的事体,哪里又少了?现如今我自个都不知如何自处,人家的事,我又能管得了几遭? 黄骢马上,高岸的身影豁然佝偻了不少。 。。。。。。 夯土场近在咫尺,马蹄声再轻,也终于落入了大家伙的耳朵里。 乡民们一起转身,便看到一人一骑横在道上,顿时个个变了脸色。妇孺小童一发躲进了屋去,男人们见裴果只是一人,稍稍放下些心,好歹没有四散逃逸,于是抗锄头的抗锄头,举粪叉的举粪叉,聚作一团,却也只敢隔远了盯着裴果看,并无人主动上前。 人群里张老丈拾起胆气,开口时,犹带颤音:“那。。。那位郎君,你。。。你可是官差?”见裴果不答,不由得脸色发白:“莫不是。。。莫不是个山贼?” 裴果先是一怔,随即释然:这年头,能骑了马到这偏僻村落来的,确然也就是官差,抑或贼寇了罢。 乃一跃下马,换上副笑脸道:“既非官差,更非山贼,不过是个行路人罢了。” “那。。。那你做甚盘桓此处不走?还偷听我等说话?” “本是想讨口水喝,既是老丈这厢不便,我这就去了,不敢叨扰。” “民风淳朴”这四个字,说的便是这些乡人罢---裴果简简单单说得两句,大家伙竟毫不见疑,当下便扔下锄叉,邀了裴果过去,不但奉上清水,还有人家拿出些吃食来,要送与裴果吃。 所谓吃食,自然是不丰盛的,不过几块干巴巴的饼子罢了,却教边上几个干瘦的孩童们看得口水直流,乌楸楸的脸上全是羡意。 裴果看在眼里,又是好笑,又觉心酸,却哪里肯收下饼子?反倒是去马上拿了褡裢来,将里头存着的肉干一发掏出,悉数散了给孩童们。孩童们追着肉干争抢不歇,欢笑声声,夯土场里便有了那么几分生气。 张老丈领头,乡民们谢了又谢。 灌下几口清水,裴果起身告辞,既没与乡人聊聊“家常”,更没挑起话头,去打听宗大娘家的“闲事”。 云淡淡,风轻轻,黄骢马载着裴果,沿着那无止尽的幽长小径,踽踽独行。 第三章游侠 日落时分,裴果轻扯马缰,“嘘律”声中,黄骢马放缓了速度。马儿喘着粗气,四蹄及口鼻处皆见微微肿胀,马汗长流,甚而冲开些身上的干泥。这些都是长途疾奔后,马体燥热充血的表现。 幽长小径并无分岔,这时已然可见,一丛人正行走于前。其间有两个骑马的,一个骑在队伍最前头,另一个却颇为蹊跷,静静趴伏在马身上,随着马儿脚步一颠一颠,瞧那姿势,多半是叫人绑了,横在马背上。 虽说黄骢马放慢了脚步,那也比常人走路快上许多,过不得多时,裴果已到了那队伍身后不远处。 余晖尚存,可见最前头的马上,那骑马之人衣服华贵,然而坐姿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另一匹马上果然是绑了个人,身形瘦小纤弱,虽不见正脸,可不就是个小女娘? 队伍里头,除开骑那两匹马的,剩下七八个全是步行,一眼扫去,高高矮矮,有胖有瘦。胖的固然是满脸横肉,瘦的也个个眼神阴鸷。 裴果哑然失笑:怎么生怕别人不知似的,一个个不是恶霸,便是长了一副恶奴嘴脸,一眼即知,辨也不须分辨。 早是有人看到裴果,戟指喊道:“兀那落拓货,闪一边去,莫要冲撞了你家大爷!” 黄骢马不停,径往前行,马上裴果恍若未闻。 七八个恶奴大怒,一起聚拢过来,就待拦住了裴果。 裴果一皱眉,张口叫道:“巴克西,比奇萨姆亚夫,他纳开普勒!”他曾和宇文泰学过几句高车话,这一句大抵就是“我要行路,你等滚开”的意思。 众恶奴哂笑起来:“原来却是个胡蛮,怪不得听不懂人话。”此刻裴果脸色黯黑,一袭青袍叫他拢成个短打,头发也披散着,瞧来倒是颇像个浪迹天涯的北方胡人。 前头骑马那位,这时斜起了身体,歪着眼睛朝这边打量,不一刻说起话来,咋咋唬唬:“管他是胡蛮还是哪个?既是不长眼睛,还不给我打?狠狠地打!打死了算数!” 恶奴轰然应诺,举起手中棍棒,一拥而上。 冷哼声里,裴果双腿一夹,黄骢马人立而起,前蹄蹦处,早将两个恶奴踢飞,怕不是折了几根肋骨,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半天不起。 斜刺里一棍袭来,却叫裴果生生抓住棍头,稍一用力,劈手便给夺了去。 裴果长棍在手,舞动起来,随意用上些最简单不过的槊法,已是棍影如山。大开大阖间,就见众恶奴给打得鬼哭狼嚎,一时人人挂彩、个个带伤。这还是裴果守得分寸,留了太多余力,心想这干人也不是首恶,罪不致死,这才没伤了他几个的性命。 “开普勒(滚开),开普勒!”裴果满脸凶狠,嘴里还喊个不停。其实也不用他喊,一众恶奴早是心惊胆战,避让不及。 于是黄骢马毫无阻滞,哒哒往前窜出,三两步已至最前头那骑马之人的边上。 这厮兀自斜躺在马背上,竟然手脚发抖,动弹不得,显是给吓破了胆。 裴果凑拢过去,一脸的凶神恶煞。那厮脸色惨白,颤声道:“你你你。。。你莫要乱来。你可知。。。我是谁?” 探手间,裴果已挟住那厮脑袋,一用力拎了过来,乃凑到那厮耳朵跟前,压低了声音说出一句:“崔二郎?” 那厮惊魂未定,陡闻裴果此一问,不明所以,即脱口而出:“是我!正是我!咦?你认得我么?” 话音才落,裴果早是拔出靴间短匕,寒光一闪,急电般划过崔二郎脖颈。鲜血呲呲,崔二郎捂着脖颈滚落尘埃,犹然圆睁双目,至死也不明白怎么就惹上了这么一号煞星。 裴果猛施杀手,众恶奴看到,登时魂飞魄散,发一声喊,一股脑儿散个干净。 裴果也不追赶,自顾自跑去那叫人绑住了手脚的小娘处,两刀割断绳缚,抱了小娘下马。 那小娘虽是叫人绑在马上,可耳朵听得见,眼睛也尽能瞥视,自然知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体。这时一得下马,她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哭哭啼啼:“莫要杀我,莫要杀我。。。” 这小娘本就长得清秀,此时一头一脸惊惶失措的模样,愈显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裴果一怔,不明白这小娘明知是自个救下了她,为何又作这般惊恐状?随即恍然:倘若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小娘,陡然撞见个行凶杀人的胡蛮,可不也就这样? 当下呵呵一笑,温声道:“莫怕,我是来救你的,杀你做甚?” 小娘豁然抬头,讶然道:“咦?你。。。你会说官话?” 裴果懒得解释,笑了笑道:“来,上马,我送你回家!” 小娘应是尚有疑虑,迟迟不肯迈动步子。裴果一笑:“天色将暗,时候不早了,可别让宗大娘等得太心焦。” 裴果此言一出,那小娘顿时疑虑尽去。归心似箭,这年头又是在这北朝地界,也不讲究甚么男女之防,便由裴果横抱上了黄骢马,两人一骑,追风逐电也似跑了回村落。 总还有里许路的样子,星光下依稀可见夯土场四周的憧憧屋影。裴果扯停了黄骢马,抱小娘下来,沉声说道:“记清楚咯,今日是一个凶悍的胡蛮路过,不巧与崔二郎一伙起了争执,不知怎的,到后来竟错手杀了崔二郎。任谁来问,就是你阿母问起,也说没人救过你,就是你自个走了回来。” 裴果今日非要胡诌些高车话,让崔二郎一伙以为他是个胡人,其用意不外乎如是,免得日后官府追查起来,又要祸及小娘一家,反而不美。 这话儿来时路上裴果已说过两遍,小娘自是点头不迭,见裴果一跃上马,她似有不舍,两眼便带了莹莹泪花。 星光如洒,穹野里有小娘脆生生的嗓音回响:“大侠!多谢你救命之恩!” 裴果没有回头,却忽然觉着眼前亮堂了许多。不经意间,他嘴角高高扬起:我自然不是官差,也绝不是甚么贼寇,不曾想。。。原来还可以做个游侠儿,那也不错。 第四章狼狈 黛眉山下出手杀了作恶多端的崔二郎,救下宗家小娘,不过是裴果东往洛阳途中的一件小小插曲,说是没放在心上,却也叫他没来由地心情大快,御马带风。 越近洛阳,反倒盘查越少,大约是京畿重地兵甲雄厚,不虞乱党贼余生事的缘故罢。裴果遂得顺利前行。 十月十一,洛阳城在望。 寒冬将至,裴果也就使了一张豹皮,便得顺利在城外一户农家暂栖。那人家正愁新生小儿无御寒之物过冬,得了豹皮千恩万谢,发誓绝不敢出去乱说。 这般观察数日,裴果乃打定主意入城,且将黄骢马寄存农家,自个轻身前往。 早是摸个清楚,换班时守门卒最为懈怠,连惯常的“吃拿卡要”,这当口都少了心思。裴果便于这时到了城门口,悄无声息混进一队正要进城的车马队伍里。 裴果信步跟在队伍最后头,神色自若,步履悠闲,队伍中有人看到了他,却也不以为意。守门卒又只当他是与车马队伍一齐的,稍一验过车马队伍的官凭,即告放行。于是裴果大摇大摆,顺顺当当就入了城。 自然这只是洛阳外郭城的城门,若还想进内城,定必查勘甚紧,没个正经的官凭路引,多半难以混了进去。好在洛阳内城里多是些宫宇、宗庙、衙署,而洛阳官民皆居外郭城里,现如今只是打听打听消息而已,能进外郭城便已足够。 既入外郭城,裴果好歹也在洛阳待过一阵,总不至两眼一抹黑,当下往四处蹓跶。虽是漫无目的,倒也不至露出马脚,叫人逮个正着。 傍晚时分,裴果在城东洛阳小市里的一间酒家暂歇。瞧着只是随意吃喝,实则竖起了一双耳朵,仔细聆听周围动静。 果然酒垆饭庄之所最合打探消息---不一刻进来几个作文士打扮之人,就在邻桌坐下,几盏酒下去,张了嘴便止不住。声音其实不大,可裴果何等耳力?自是听个清清楚楚。 一人说道:“听说了没?昨儿个恶犬中尉又攀咬了好几位朝官,罢职不算,悉数给抄了家、下了狱,也不知回头能不能活着出来。” 另一人听得连连摇头:“河阴变后,咱大魏朝本就人才凋零,再给这恶犬三天两头咬死咬伤几个,哎,长此以往,何以为继?” “可不是?”又一人愤愤不平,咕嘟嘟喝下一盏烈酒,声音便稍大了些:“姓崔的贪佞好色,天下皆知,多少年来就没做过一桩好事体。给他攀咬上的,多是正人君子,抑或皇党忠臣。。。” 话没说完,早是给左右友人伸出手,一把捂住了嘴巴。 “小点声!不要命了你?”“说归说,切莫提那恶犬的名姓,免得叫有心人听了去,平白惹祸上身。” 那人兀自不服气,移开友人之手,嘟囔道:“人在做天在看,他就是一条恶犬罢了,还能塞得住天下悠悠众口?”话是这么说,声响却不觉小了。 几个心情不佳,一时也不说话了,只顾在那里喝闷酒。 裴果背对着几个,佯装灌酒,暗忖道:那姓崔的甚么中尉居然给人称作恶犬,这是得多招人嫌恶?想必定然是个作恶多端之徒。。。咦?他也姓崔?这么巧? 酒过三巡,几个士人重又打开了话匣子。 “对了,不是说前几日大朝会上,那恶犬才叫杨家兄弟给狠狠修理了一顿,据说当廷之上,他一句话也对不上来,灰溜溜回去之后,接连称病了好几日。怎么这才没过几天,又得劲出来咬人了?” “杨氏侃、愔这两兄弟,忠国任事,善谋能辩,啧啧,那可真是没说的。就来十条恶犬,嘿嘿,那也争辩不过他两个。只可惜,口舌之利终究只是口舌之利,又哪里能伤得了恶犬的筋骨?说到底,那恶犬身后,有主人呐。” 裴果静静喝下一口酒:他几个说的,必为杨侃、杨愔这对堂兄弟是也。 “我倒是听说,恶犬近日确然收敛了几分。至于今日突然抽疯,那也不是没来由的。” “哦?愿闻其详。”几个一发凑拢过来,好奇心起,一脸的期盼。 “莫作这般模样,嘻嘻,其实并没有甚么秘闻要事。”说话那人呲然轻笑,说道:“说来可笑,却是那恶犬族中有个后辈,听说竟在乡里强抢民女,不想正撞上个路过的胡蛮,一言不合,居然就叫人弄死在了当场。这事儿才过了三五日,事后也不曾抓到凶手,想那恶犬嚣张惯了,陡然吃了这么大个亏,岂不要迁怒在旁人头上?” 裴果听到这里,心底一个咯噔:这。。。不至于这般巧罢?再一想,那崔二郎一样姓崔,事体分毫不差,日头也对得上,说不得,只怕还真是这崔姓恶犬家里头的后辈。 禁不住一摸头上,发髻好端端的正竖在那里,早是不复披散;不动声色间,他又将拢起的青衣放下、展匀;虽说脸面上兀是一层灰黄颜色,不似个富贵人儿,好歹也有了几分中原士人气息,绝不至叫人认作个胡蛮。 “原来如此。”那边厢一众士人纷纷作恍然大悟状。有人嘻笑道:“该!活该!上行下效,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活该叫人弄死。”亦有人摇头晃脑,慨叹不已:“只是苦了那几位朝官,无端端成了那恶犬发泄的对象。” 裴果暗自点头:崔二郎自然该死,这等腌臜货,我是见一个宰一个!休说崔二郎,哪一天若是那姓崔的恶犬撞在我裴果的手里,哼哼,我也一样取了他的狗命,落个为民除害。 也不知何时开始的,宗家小娘那一句脆生生的“大侠”,倒似是长在他心里了。 酒足饭饱,裴果即待离开。 便在这时,酒家之外,长街上人喊马嘶,乱哄哄闹腾成一片。有隆隆骑队涌过,马上骑士皆披甲持戟,神色冷厉,更催马不止,全不管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摊贩。 裴果吃了一惊:京畿重地,洛阳城中,谁人这般大胆,竟敢长街驰马? 鸡飞狗跳间,骑队头也不回,汹涌而去,一路撞翻了不知多少摊摆酒幡。有那闪避不及者,叫奔马刮倒在地,生生吃了几下踩踏,嘴角边冒出血来。小儿啼哭之声,不绝于耳。 骑队已远,裴果强忍怒意,遮目看时,街角尚见旗号飘扬,写着“斛斯”两字。 身后那几个士人里,年轻气盛的实在是没耐得住,遥指旗号破口大骂:“一个恶犬中尉,一个凶豺尚书,狼狈为奸,肆虐朝野。你两个。。。不得好死!” 年长些的士人声音小些,唉声叹气之余,亦作痛心疾首状:“衣冠败类秉朝,契胡凶夷当道,此。。。世道浑浊,斯文涂地呵。。。” 第五章殖货 天色将晚,裴果往客栈投宿时,因拿不出官凭路引,连着吃了几个闭门羹。待要出城,今儿个不知怎的又起了宵禁,城门皆给早早闭上了,只得折回。这般瞧来,城中警戒尚不曾松懈。 外郭城城墙其实不高,甚而常常利用所经处高坡山石为墙,裴果若真想出城,总能找得到办法。不过他转念一想,反正这外郭城占地广大,山川河流皆有,城中三教九流、人口众多,自己区区一人而已,藏匿其间想来不是难事,遂懒得出城,免得又去麻烦那户农家。 当下就在东城里头晃悠,长街小巷转过几多,并不见甚合适地儿。裴果寻思,大不了往南边洛水附近,觅个小林子窝上一晚就是,孰料才到河边,有寒风阵阵吹来,冻得他直打哆嗦。这还是没到深夜,气温尚可,若真在河边睡上一整晚,即冻不死,怕不也要发一场热病。 裴果无奈,再行回转时,不由得暗叫一声苦。 却原来今夜宵禁,家家户户早是闭上门窗,吹灯歇息。此时莫说找户人家投宿,他便是把全洛阳三百二十三个里坊走遍,只怕连那坊门也莫想入得去。 正无计间,身后传来哗哗脚步声,颇为齐整,还带咔咔甲胄撞击之声,显是巡夜的甲士将至。裴果一弯腰便走,穿街走巷,到处躲避。不想今夜巡弋的队伍奇多,走不得几步,要么被迫转向,要么又给逼了回头。 裴果没头苍蝇也似四处乱窜,弄得狼狈不堪。渐渐空间愈小,到后来竟是给堵在了一条长街上,前后两头各有一队甲士,正相对而来。 长街甚长,甲士尚远,裴果蹲在街中间长墙边的阴影里,一时还不曾叫人发觉。恰见一座里坊大门靠在左近,借着月光抬头一看,门头上写着“殖货里”三个大字。 可管不得那许多了,裴果三步并作两步跑至大门前,腰腹、小腿齐发力,平地跃起竟达三尺。更于空中一探手,已是牢牢搭住门栅,乃借力再行拔高。最后用劲一个俯跃,堪堪就越过了坊门! 落地时,他连滚两圈,化去坠地之力,顺便将自个身形隐入了夜色之中。 裴果动作奇快,几乎不曾弄出什么声响。远处两队甲士固然不曾注意到,大门后正打瞌睡的更夫也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些悉嗦声,惊醒过来时,睁眼不见异状,自是闭上双眼,再续前梦。 。。。。。。 入都入了这殖货里,不虞再有甲士巡弋,如何不寻个安稳地儿,索性睡上一大觉? 裴果不欲惊扰那些屋矮房窄的平民百姓家,四下里张望一番,径直往殖货里最高的那几幢楼而去。 有一户占地甚广,前为深宅,后有大院。裴果暗自点头:就是他家了! 院墙不高,裴果轻松攀入。 本打算潜入柴房将就一夜,不想才入院中,便闻宅子里叽叽喳喳,声响不绝,似有不少人在说话。 裴果眉头一紧:楼中明明漆黑一团,灯火全无,如何来这许多人声? 好奇心起,乃走将过去,凑近了看。顿然发觉,原来这楼里窗牖外头,全都罩着厚厚一层木板,遮个严严实实。 怎会如此?裴果眉头愈紧,惊疑之心迭起。 既有木板遮护,无法戳破窗纸窥探,裴果便蹑手蹑脚,径往那户门处去。 门头上挂着匾额,又见三个大字:醉生楼。 这人家也太是奇怪,哪有自家正门上挂这么个名号的。。。裴果这般想着,已是贴了上去,自门缝间不住往里头窥觑。 一瞧之下,裴果登时面红耳赤。 门缝之后,正厅里头,此刻灯火通明,人影憧憧。靠左见坦臂露腰,艳舞胡旋;靠右有男恬女嬉,衣衫不整;又乐队唱班一个不缺,龟奴侍婢穿梭不歇。 原来这所谓“醉生楼”者,实乃一间妓馆是也。 裴果轻啐一口:这馆主也忒是贪财,城里都起了宵禁,他还兀自不肯停下营生。难怪窗枢尽都给遮住了,却是为了避人耳目。。。 门缝里忽明忽暗,想是有人要开门出来。裴果连忙躲开一边,绕行几步,忽见眼前正有一道小门虚掩,不及细想,推门闪身而入。 门内楼道纵横,裴果胡乱选个方向,闷了头直往里头走。走不多久,人声又起,嘻嘻哈哈而来。边上正有阶梯,裴果拾级而上,这便到了二楼。 二楼右角那头隐有月光透入,裴果想也不想便走了过去,不料走到尽头,并不见出口,原来只是木墙隔板不严,以致漏光罢了。微微一撇头,视线里看到一扇紧闭的房门,里头应该是个单间。 正待离去,单间里赫然传出人声:“人说醉生楼里翟妙儿最妙,今日一见,嘻嘻,果然妙极。这脸蛋,这身姿,啧啧,真正是叫标致。妙儿啊妙儿,今儿个你要是伺候得好,我便赎你出去做一房妾侍,从此吃穿不愁,享尽富贵,如何?” “虽不知元郎此言当不当得真,奴奴在此,总要先行谢过。”这是个清脆的女声,听来温婉动人。 裴果眉头一皱:晦气!竟撞上一出苟且场面。。。 一楼享歌舞,二楼人销魂,其实时下妓馆多是这般布置,只是裴果从前并未进过销金窟,不知罢了。 “怎么不当真?”那“元郎”豁然激动起来,叫道:“我元朗苦尽甘来,袭爵只在眼前,不日更要大用,难道还赎不起你一个翟妙儿?” 元朗?袭爵?裴果暗忖:原来还是个大魏宗室。 “当真,当真。”女声愈发温柔:“来来来,元郎且满饮了此杯。今夜这大好春宵,元郎。。。可要好生疼惜奴奴。” “咕嘟”一声,这名叫元朗的宗室应是喝下了水酒,浪笑不已:“好妙儿,乖妙儿,今晚上。。。嘿嘿,我可饶不了你。” 二人脚步声起,“呵呵”“哈哈”之声不绝于耳,似在追逐玩闹。 裴果实在听不下去,抬腿就要离开。便在这时,只听得房里“咚”的一响,地板都为之一震。裴果一怔:这。。。是哪个摔倒在地上了么? 脚步不觉一停---虽是妓馆女子,裴果却也担心她受了欺负。自打那天宗家小娘一句“大侠”说出口,裴果比之以前,那是好管闲事多了。 却听屋子里女声低沉:“羽姊姊,我得手了,你出来罢。” 第六章英妹 这一下奇变陡生,饶是裴果不欲久留,也叫好奇心生生拖住了脚步,当下凑将过去,附耳门上,想要听个分明。 柜门“吱嘎”推开,另一个女声开了口:“妙儿做得不错,剩下的,就交给我罢。” 只此一句,裴果呆在了当场。 这叫甚么“羽姊姊”的女声,灌入他的耳中,如洪流决堤,击在他的心上,若晴天霹雳。 一瞬间,他呼吸沉重,汗流如浆,四肢百骸十万八千个毛孔一齐都给针扎了一般,颤抖到不能自抑。 屋中人多半是听到了他的声响,两个女声齐出:“什么人在外面?” 裴果没答,伸出两只颤悠悠的手,以袖遮面,借着额头滴下的冷汗,胡乱把脸上干泥拭了去,露出张偏白的面庞来;继而他双手向前,木愣愣地搭上了房门。。。 门缝里光线陡暗,应是烛火叫人给吹熄了。紧接着听到窗枢被人打开,更有掀开遮窗木板的声响。 裴果本自颤抖的双手倏然聚得千斤巨力,“砰”的一记,门闩损坏滑落,房门为之洞开。 屋子里窗户已为大开,幽幽月光洒落进来,半是清晰,半是朦胧。地上躺着个男子,想必就是那叫元朗的宗室罢,此刻一动不动,生死不知。床边站了个女子,多半就是那翟妙儿,虽躲在阴影里瞧不大分明,犹能看出她身材之曼妙,人间少有。 只是所有这一切,都带不走裴果哪怕一丝半星的目光。此刻他双眼发直,全在窗边那正欲攀窗而出的女子背影上。 她的声音,没有错;她的背影,更没有错,这。。。正是我魂牵梦绕的背影呵。裴果痴痴呆呆,一息之间,恍若穿越时空。 “英妹。。。是你么?” 。。。。。。 窗边那女子没有答话,更没有回头,腾地一下跳上窗枢,纵身一跃间,恰如飞鸟投林,消失不见。 裴果身形如电,两步追到窗前,边上翟妙儿只道这人要过来伤害自个,“哇”的一声,吓到花容失色。 裴果哪里来心思顾及翟妙儿?居高临下凝目望时,犹能看见那女子身影,此时已然翻上院墙,正要遁走。裴果更无犹豫,一招大鹏展翅跳窗而出,追随而去。 裴果自是脚程奇快,可那女子竟也不弱,跑将起来,于夜色里时隐时现,翩翩如迷蝶飞舞。她又占了先发之利,加之似乎比裴果更为熟悉洛阳城里的地形,因此总能抢前一段。 裴果总是追之不得,不由得心急如焚,奈何他又不敢放声高喊,唯恐招惹了寻城甲士前来。 于是你追我逐,穿街走巷,自城南殖货里一路而北,不知经过了多少个里坊。好在此时夜深,城中巡弋甲士渐稀,一时还不曾叫人发觉。 终是裴果的步子更大些,女子气力也不够久长,追着追着,距离渐近。 前方那女子的背影已是清晰可见,这场景。。。似曾相识。裴果心驰神摇,仿佛回到了许多年以前,那时巍巍阴山脚下,他与英妹,也总是这般追逐嬉闹。。。 这么一恍惚间,斜刺里传出一声大吼:“什么人?” 一大队持戟甲士呼啦啦冲过来,横亘在裴果身前,硬生生将他与那女子截个两断。裴果钢牙欲碎,眼睁睁看着那蝶影翩飞远去,一闪不见。 “你是谁人?竟然不遵宵禁,擅自夜出,且报上名来!” 有那么一瞬间,裴果恨不得扑上去大开杀戒,将眼前这干恼人的苍蝇一发砍个干净,也好再看一眼那背影,那深藏于心底、时时在梦间的背影呵。。。 但他终究不再是多年前那个争强好胜的毛头少年,于是他身形一动,落叶般打个旋儿,掉头就跑。 “有贼人!给我追!”身后叫喊声大起,甲士们快步追来。 裴果掉头往南,跑得片刻,突然变向,折往西边;随意寻得个小巷子,又转而投南;再从某个街巷里现出身形时,却已在折返往北了。。。兜兜转转,总之目标还是一个---往北。此一时此一刻,裴果的心中,又岂能放得下那一道背影? 只可惜,事与愿违。 先倒是还算顺利,身后那队甲士给裴果东一转、西一拐,引得七晕八素,不多久即告甩脱。孰料动静大了之后,前头、后头、左边、右边,到处都闻人声应和,四下里不知有多少巡城甲士被惊动,纷纷朝着这一片聚拢。 洛阳外郭城的东城里头,深秋夜里本自沉睡的长街小巷、店家里坊,忽然就都醒了过来,喧嚣一片。不少人家亮起了烛光,有人躲在窗边,掀开一角偷偷观望。 追兵渐近,且大有四面合围之势,这下轮到裴果头昏脑胀。耳际里甲士的呼喊声与脚步声越来越大,裴果慌不择路,径直往最近的一座里坊大门奔去,三个大字赫然在目:建阳里。 这次却没了上回的好运气---看门的更夫直挺挺站在门栅后,一下与裴果撞个正着。两个大眼瞪小眼,各自吓了一跳。想想也是,外头都吵成这般热闹了,这更夫若还在瞌睡开小差,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以裴果的本事,自然能够轻松攀过坊门,大约都用不了一整拳,便可将这更夫打晕在地。但他不是神仙,绝没有办法阻止更夫大喊出声。 所以在这一瞬间,裴果再有通天的能耐,也只是呆立当场,全没了主意。。。 第七章建阳 预想中更夫发声高喊的场景,到最后也没有出现,皆因门栅之后有人沉声低呼:“开门!这人是我的旧友。” 更夫略有迟疑,那人又道:“你无须多虑,万事皆有我担着。自然,你也没必要出去乱嚼舌头。”说着已是走到近前,不容分说在更夫手中塞进些物事,不用猜,也知是铁钱铜货之类。 更夫重重点头,忙不迭开了边门,放裴果入内。 裴果嘴巴张得老大:“思敬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不在这里?”于谨清隽面庞上笑容可掬:“我本就住在这建阳里,又有什么稀奇的?走走走,休在外头耽搁,进屋说话。”说着上前拽住裴果,一把拖走了事。 不久巡城甲士经过,问了更夫两句,不见异常,匆匆离去。 却是外头吵吵嚷嚷,于谨这几日本就心情不佳,睡得甚浅,顿为惊醒。一时没了睡意,左右无事,遂披了衣衫出来瞧瞧。这一瞧,便撞见了裴果。于谨虽不知内情如何,好歹与裴果情谊不浅,自是先救了他脱困再说。 建阳里于家世代重臣,于谨本人又颇有正声,可算是建阳里的头面人物。更夫也是建阳里的住户,既得了好处,实在没必要得罪于谨,自是听话配合。 入得于谨家中,两个于偏厅里坐定。裴果自是要出声感谢,没说两句,于谨一摆手:“木瓜琼琚,永以为好。你我之间,那是同生共死过的交情,旁的不需多说。” “思敬兄。。。多谢。”裴果顿时忆起当初在五原城时的一幕幕,感慨不已。 多年老友重逢,加之长夜漫漫,两个都无心睡眠,自是秉烛长谈。 “果哥儿,这些年你过得如何?我晓得。。。你投了南梁,还是那白袍鬼帅陈庆之帐下有数的大将。”于谨目光炯炯:“你没死在嵩高河里,这是天大的好事。可为何。。。为何你没回江东,却又来了洛阳城?” 裴果在白袍军中屡立功劳,其赫赫威名早是传遍洛中,不独于谨,魏国朝野上下亦是知晓者甚众。传到后来,什么“黄骢年少,青衣裴果”本是大魏武川人,正经的河东裴氏子孙,当年还曾在平定六镇叛乱中立下过大功,譬如手刃贼酋卫可孤,折敷岭上一骑戏千敌。。。一应事迹俱为人知,名气实在不小。 裴果不欲隐瞒,便把这几年的经历一发说了个遍。 先讲逃离五原之后,因元渊、李叔仁追杀,导致阴山惨变,无奈之下,他南下投奔伯父裴邃,得字“孝宽”。后来裴邃病逝,他去建康又恶了梁主萧衍,遂打定主意北归。恰逢元颢北征,这便一路跟着打到了洛阳。元颢兵败身死,白袍军则在嵩高河悉数葬身鱼腹之中,他侥幸逃得性命,一个人在伏牛山里徘徊甚久,只因记挂兄弟们,这才辗转来了洛阳。今日才至城中,不想到夜里便给巡城甲士盯上,走投无路,多亏于谨出手相助,才得脱困。 裴果讲这些时,看似不假思索,其实还是有所保留。比如嵩高河畔其实是宇文泰放了他与陈庆之的性命,这一节自然是略过不说,免得给黑獭惹来什么麻烦;所谓“一个人在伏牛山里徘徊甚久”,其实是他照顾陈庆之的托辞---陈庆之实为北人眼中钉,于谨再是与他交好,若知此节,恐怕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看;至于今夜醉生楼这一段奇遇,事关“英妹”,裴果是无论如何也不愿与他人说。 于谨倒是听得唏嘘不已,叹道:“终是当年胡后乱权,朝纲紊乱,又有元渊、李叔仁这干小人作祟,以致忠臣良将蒙冤,连你这般好儿郎也给逼着去了南国。”顿了顿,忽尔一笑,朗声道:“如今你既已回来,又无心再事南梁,嘿嘿,这是好事啊。” 自河阴变后,大魏人才凋零,朝中剩下的,又多是尔朱氏一党。于谨这干皇党实在撑得辛苦,平日里早是“求才若渴”。于谨深知裴果的本事,又有过命的交情,他这人一心为公,这时骤闻裴果有意北归,登时起了招揽的念头。 不料裴果冷冷一笑:“胡后那时确然叫朝纲紊乱,可如今这大魏朝,我瞧也没好到哪里去。且不说我一路而来,处处见官吏豪族仗势欺人,弄得民生凋敝,就说那奸贼高欢,哼哼,如今不也还好好的享着高官厚爵?” “孝宽此言差矣。”于谨正色道:“孝宽所言种种,皆尔朱氏乱政所致也。其实当今天子心怀天下,一意振奋,实乃有为之主。若有朝一日能得驱除尔朱,还政元氏,不出三年,必是河清海晏。到那时,孝宽你再下定论不迟。” 裴果不置可否,沉默半晌,突然开口问道:“所以。。。思敬兄你这是在为当今天子招揽裴果么?” “有何不可?”于谨笑道:“此国家用人之际也。孝宽文武双全,又一心留归大魏,既如此,作何不投效天子?” 裴果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在南梁数年,自寿阳起,又涡阳,再白袍军北上,屡次与魏军交手,杀伤甚众。旁的不说,便是那元渊,也算是魏国一代名王了罢,不敢有瞒思敬兄,正是死在我的刀下。天子若知,莫说招揽于我,怕不就要当场砍了我的脑袋泄恨。” “孝宽多虑了。”于谨哈哈大笑:“方今大争之世,北人投南,抑或南人投北,甚而反复转投者,实在是数不胜数。除非他德行亏欠、恶名昭彰,否则世人并不以为耻。远的不说,当朝司徒临淮王元彧,先投南梁、再归大魏、又奔元颢,如今却为陛下得力臂助,更得天下人交口称赞。此一桩,足可为先例否?” “这。。。”裴果无言以对---这位临淮王元彧,他可是熟捻的很。 于谨继续:“至于元渊,且不论其功过善恶,孝宽你说担心因手刃了他,以至天子不容,嘿嘿,那也是你想多了。你也不想想,现如今是个甚么世道?尔朱荣可是在河阴一口气杀了几千宗室贵戚,那又该如何算?” 不容裴果接话,于谨接着又道:“我已说过,方今天子实乃有为明主,当此形势,怎不知变通?天子以下,于谨在内,我等实在谓求才若渴呵。似你这等才俊,若能真心尽忠为国,天子定是不计前嫌。这件事,一发包在我于谨身上!” 于谨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裴果明明一个字不拉听在耳朵里,却兀自木木愣愣,只是不肯接口。 于谨先是眉头一皱,豁然省起刚才裴果曾说“因记挂兄弟们,这才辗转来了洛阳”,不由得眉头愈紧,语气变得不善:“遮莫。。。遮莫孝宽是看不上洛阳这里,要去晋阳相投?” 第八章投魏 裴果一惊,忙不迭摆手道:“非也,非也。方才我已言明,来洛阳时一路所见,尔朱氏当政,实非百姓之福。裴果再是愚钝,也有一颗为国为民之心,绝不至投奔尔朱。” 于谨语气稍稍好转,略带试探地问道:“然则。。。你那干兄弟们,可都是在尔朱麾下效力呵。你。。。不去投奔他们么?” 裴果又想起嵩高河畔宇文泰的“冷淡”,神色便有些黯然:“我确然思念一众兄弟,却也实在无心投奔尔朱帐下。此事两难,因此这些日子里心思迷惘,正告无计。。。” 于谨点了点头,重展笑颜,呵呵道:“其实也不用两难,这一时半会的,孝宽你怕是撞不见你那干兄弟们咯。” “哦?” “贺拔岳与黑獭几个先随尔朱荣回了晋阳,不久即从征关中去了。关中贼势正炽,可不是十天半月就能平灭的,有的好打。”于谨侃侃而谈:“另外破胡、期弥头,还有忠哥儿,哦,如今要叫他揜于了。他三个则因近日南梁晋安王萧纲犯境,奉命随新任荆州刺史辛纂南下征讨,也已走了有几日了。” 于谨与贺拔岳不熟,因此以大名相称,其他几个则都是在五原同生共死过的,自是以小字唤之。说到这里,于谨顺便提了提杨忠力毙猛虎、遂得赦免一事,裴果听说,着实为杨忠高兴了一阵。只是他再一想众兄弟皆有了前程,且还算是聚在一处,偏就自个落了单,前途更是茫茫,不由得又低落下去。 “竟然如此。。。原来他几个全都不在洛阳了。”裴果既感失望,又生感慨。失望的是自己巴巴跑来洛阳,根本就是扑了个空;感慨的是于谨这番话里,提及的人物全是“故人”---兄弟们自不必说,那辛纂正是自己在荥阳城外一战擒下过的,至于南梁晋安王萧纲。。。哎,不提也罢。 一时惆怅,裴果脱口而出:“洛阳依旧,人物全非呵。。。” 于谨听出他言语中颓丧之音,大感不悦,忍不住拔高了声音道:“说甚么丧气话?你年纪尚轻,正该有所作为,可不兴这般浑浑噩噩!” 裴果一怔:先前忠哥儿便说过我浑浑噩噩,如今思敬兄也这般说,难不成。。。我真是如此?神思悠悠,不觉间眼神也有些涣散。 于谨见他如此,越发“怒其不争”,失望之余,摇头叹息:“罢了罢了,你若执意这样自哀自怜。。。大不了我帮你想想办法,送你出城。你自己说,是要去关中,还是南下荆州,抑或寻个偏僻山林从此隐居终老?既是与你相识一场,也曾互称兄弟,无论你要怎样,我于谨总归帮你做到。” 若是今夜没曾去过醉生楼,裴果多半还是会往关中投奔阿斗泥与黑獭,或者退而求其次,跑去荆州寻破胡与忠哥儿他三个。可既是撞见了那不知是英妹还是“羽姊姊”的女子,裴果一颗心晃晃荡荡,再没了半分安稳,若不能查出个究竟,他又岂肯远行? 于是裴果淡淡一笑:“我哪里也不去,就留在洛阳。” “你。。。”这下轮到于谨一脸惊讶。 于谨想了想,索性不问原由,郑重其事地说道:“你既是要留在洛阳,又无意投于尔朱帐下,那么不如就听我的,效忠当今天子。你可莫要忘了,宇文郎主一心为国,即便死,那也是为大魏死的。你是他的女婿,怎不继承他的遗志?” 倘若裴果无心投魏,随便一句“黑獭是宇文郎主的亲儿,现下不也投在尔朱麾下”,就可轻松打发了于谨。只是一来他到底年轻,“惨痛”经历虽多,总还保着一颗上进之心,这般算来,效忠魏主正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二来么,他一心要留在洛阳打探英妹的消息,若只是个“黑户”,平日里行走定然不便,不若取得身份,也好光明正大办事。 是故于谨说到这里,他已为心动,乃点了点头,淡淡道:“嗯,宇文郎主的遗志,我自当遵从。” 于谨一喜,因见裴果神色淡然,只怕他又生悔意,禁不住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道:“孝宽,我信得过你。你既这样说,我不妨也与你透透底。” 裴果一怔:“什么底?” “好教孝宽得知,其实你那干兄弟们,也是迫于时势不得不效力尔朱麾下。然而我亲眼所见,他几个心中实有大魏,有朝一日,未必不会与你我同途。” 于谨眉飞色舞,当下把当日河阴行宫里尔朱荣欲图篡魏自立,甚而弑杀元子攸,却被贺拔岳等众兄弟奋力阻止的往事仔细说了一遍,这算是给裴果再吃下一颗定心丸。 于谨的为人裴果是知道的,这番话绝无可能是他胡编乱造。裴果顿觉心中大定,当下更无犹豫,重重道:“如此甚好!裴果本为北人,在外头转悠了一大圈,蹉跎了不少岁月,虽无后悔,也觉不安。到了如今,也该轮到我为大魏百姓做些事,出出力!” “快哉!”于谨开怀大笑,亲往膳房取了酒来,两个就在灯下痛饮。 白昼尚远,一个自觉为国招得良才,一个则解了不少心结,各自心情正佳,愈没了睡觉的心思。 此情此景,不可辜负,唯美酒在手,彻夜长谈。 第九章朝中 且饮且聊,气氛正佳。裴果想起一事,乃问道:“元颢败亡已有数月,尔朱荣也回了去晋阳,这洛阳城里早该平靖,怎的。。。宵禁仍频?” 于谨面色一变,豁然激动起来,嚷道:“还不是尔朱一党乱政所致?整日里不是攻讦异己、残害忠良,就是以权谋私、祸害无辜。好好个大魏朝堂,叫他等弄得乌烟瘴气,人人自危。。。”一言至此,忽觉有些不妥,忙不迭补上一句道:“怪我说得急了些,孝宽可千万别想岔了。朝中忠心王事者不少,我等齐心协力,事情远没有那般糟糕。” 裴果一笑道:“今日无意中竟得撞见思敬兄,更救了我脱困,此非天意哉?我既应了思敬兄,定然是站在陛下这一边的,此后绝无二心。思敬兄莫要有甚顾虑,但说无妨,也好让我稍得一窥洛中现今的情势。” 于谨放下心来,遂直言无忌。 如今这大魏天下,无论中央还是地方,皆以尔朱一党为大。尔朱荣领着爱侄尔朱兆坐镇晋阳,尔朱度律镇守尔朱氏老家朔州,尔朱仲远镇捍东南,尔朱天光及贺拔岳一行西征关中,刘灵助则与高欢等人占着河北、幽燕、青齐。至于洛中,虽有名正言顺的皇帝元子攸在京,实乃元天穆共尔朱世隆秉政,可谓一手遮天。 尔朱一系既掌大权,个个骄奢糜纵,无法无天。 尔朱荣自不必说,生杀予夺,皆在他一喜一怒之间。 尔朱兆仗着伯父宠爱,平日里奸淫掳掠自不必说,竟然私刻尔朱荣印章,伪造其笔迹,然后上书朝廷替人要官,从中渔利。后来虽给发现,尔朱荣居然也只责骂了事,传将出来,顿为天下笑柄。 尔朱仲远身为东南的土霸王,在徐州地界有任免官职之权。于是他卖官鬻爵,大肆收敛财货,还经常出尔反尔,吃人不吐骨头。 尔朱度律粗鄙寡言,才能低下,却也不肯闲着。他在朔州以“镇剿山胡”为名,四处欺压百姓,抢掠田产,弄得民怨沸腾。 尔朱世隆则在京师不断铲除异己,把控朝政。 相比之下,元天穆虽也热衷权柄,收受贿赂,到底还顾及些名声,明里做得不算太过。另外那去了关中的尔朱天光,虽为尔朱荣所重,到底支系疏远,比不得其他尔朱那样肆无忌惮,因此一向低调,恶名不显。 尔朱氏种种倒行逆施,恰如裴果来洛阳时所见,百姓深受荼毒,民生为之凋敝。朝堂上更是人心惶惶,以至政事荒废。 于谨一口气说到这里,口干舌燥,乃喝下一口凉酒,稍作喘息,接着说回洛阳朝中。 且说元天穆与尔朱世隆把控了大魏朝堂,可他两位自诩大佬,身份所在,总不好事事都冲在前头,未免有失气度。倒也无妨,少不得一大堆人投在麾下,争着抢着充作马前卒。 是故今日朝中,最为炙手可热的有这么两位,皆出自元天穆及尔朱世隆门下。 其一名唤崔暹,官居御史中尉,即御史台(北魏时又称南台)主官是也。御史台掌弹劾百官,本朝更添“决断大狱、裁定是非;掌纠禁内、悉所监之”,权力之大,匪夷所思。崔暹既得此职,实乃尔朱一党口舌是也。其“责无旁贷”,凡尔朱氏看不顺眼之人,无不攀咬议罪,狠了心往死里整,所行所为,状若疯狗。大家伙恨透了此人,私下里骂他叫作“恶犬中尉”。 于谨说到这里,裴果忍不住插口道:“崔暹?恶犬中尉?原来就是他呵。” 于谨一愣:“怎么?孝宽认得这崔暹?” “不认得,只是这人名气大的很,听过好多次了。”裴果侃侃而谈:“第一次听到崔暹这名字,那还是在几年前的怀朔城里。那时故武康公李崇正与破六韩拔陵主力激战,本已节节获胜,就怪这崔暹争功,不服武康公节度,终致武康公壮志未酬,到最后郁郁而死。仔细论起来,六镇之乱到后来一发不可收拾,这崔暹难辞其咎。” 于谨一拍大腿,喝道:“可不就是这厮?为官多年,从没干过一桩好事。早年间在地方为官时,就给村妇骂作无赖刺史,此后入朝,更是贪佞好色,恶名昭著,白瞎了他博陵崔氏的家声,我辈羞与他为伍。”顿了顿,恨恨道:“自六镇兵败,这厮本已失势,一应官职也俱为削夺。只恨契胡弄权,似崔暹这般贼子,一贯取巧,甘为虎伥,遂得复起,气焰更甚从前。” 裴果冷笑不已:“尔朱荣虽是骄横,也算一代枭雄之姿。他重用崔暹这等佞贼,实在是自堕名声,日后不会有好果子吃。” “尔朱荣哪里瞧得上崔暹之辈?”于谨亦是冷笑,说道:“崔暹此贼能入尔朱氏法眼,最早是因为他与元天穆有旧。后来在河阴时,他又恬不知耻为尔朱荣写下禅让书,这才让尔朱氏另眼相看。” 裴果点点头:“明白了,原来崔暹是元天穆的人。” “非也!”于谨摇头道:“崔贼虽与元天穆有旧,惜名声太臭,元天穆并不肯待见了他。此贼心有不甘,便转投尔朱世隆门下,每日里摇尾乞怜,极尽奉承之事。想必是尔朱世隆与崔贼臭味相投罢,居然引为腹心,很快起复大用,更连升数级,这便得了御史中尉一职。只要是尔朱世隆露出点意思要对付谁,崔贼必定尽心尽力,编织罪名、网罗罪证,不死不休。” “观其生平,崔暹此贼,啧啧,简直是恶贯满盈啊。”裴果咂舌不已。 “谁说不是?”说到崔暹,于谨兀自气恨难消:“此贼本是名门之后,却因名声太坏,连博陵族中也不肯与他多来往,他只得搬去新安,另立门户。崔贼不但为虎作伥,也时常以权谋私。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崔贼自个为恶,连带着他新安家中的小辈,也都一个个仗势欺人,作恶多端。” 又是一口凉酒下肚,于谨继续:“崔贼新安家里有个侄子,听说与好色的崔贼一个喜好,惯常在乡间强抢良家女娘。就在前几日,这小贼出门作恶时,不巧却被个过路的胡蛮刺死当场。崔贼拿不着凶手,气恨难平,遂在朝中胡乱攀咬,借以泄恨。” “这次事出突然,崔贼手上压根不曾备得所谓罪证,纯属构陷。是故今日去查抄其中一家时,那家人不服,争执间出手杀伤了官差,当场逃逸。元天穆与尔朱世隆震怒,当即下令禁军出动,全城大索,务必将逃犯缉拿归案。”于谨不停:“方才孝宽奇怪今日怎又起了宵禁,这便是原由所在了。” “原来如此。”裴果恍然大悟,不由得长长叹息:“唯愿那家人也能似我一般,撞见个思敬兄这样的贵人,逃出个生天罢。” 于谨也自唏嘘。过得半晌,他再次灌下一口酒,语气黯落:“世道浑浊,奸佞当道,于谨却是有心无力,碌碌无为。说起来,我连那杀了崔贼侄子的无名胡蛮都不如,哎。。。” 听到这里,裴果忍不住笑将起来,咧嘴道:“若说杀了崔贼侄子的那个胡蛮,巧了,裴果倒是认识。” 第十章天意 “怎么可能?”于谨目瞪口呆:“孝宽莫不是在说笑?” “句句实话,绝无说笑。” “这。。。那你倒是说说,那胡蛮是谁?眼下身在何处?” 裴果一指自己的鼻子:“远在天边,近在咫尺。所谓无名胡蛮,正是区区在下,裴果是也。” 见于谨兀自不信,裴果便把来龙去脉一发说了。于谨听完,夸赞不绝:“孝宽除恶扬善之余,还能顾及宗家母女两个的安危,实在是有血性,有担当,还有智谋心计!” 于谨稍作停顿,似是想到些什么,双眼豁然发亮,禁不住哈哈笑道:“孝宽你一出手就宰了崔贼恶侄,以致崔贼在朝上发疯乱咬,今儿个居然又殃及到了你,这才导致你我相见。这般看来,正所谓因果循环,天意如此,你裴孝宽,哈哈,注定就是我辈人物!” 这么一说,裴果也觉着有些玄妙,暗忖:莫非冥冥之中,早有定数?我本打算投奔黑獭他等,结果一夕之间,莫名其妙就成了皇党一员。这必是上苍怜我,要我安心留在洛阳,方可找着英妹。。。一念至此,火燎燎地一阵烧心,就觉着全身上下都是劲道,恨不得现下就跑了出去,哪怕在这洛阳城里掘地三尺,也要把英妹给找了出来。 他在这里胡思乱想,那边厢于谨已在讲道:“方才我说朝上有两人炙手可热,一个是恶犬中尉崔暹,另一个则是个高车人,也有个诨号。。。” 于谨不及说完,裴果脱口而出:“我知道了,莫不是‘凶豺尚书',姓斛斯的?” 于谨一双眼瞪得铜铃般大,吃吃道:“奇哉怪哉,明明你今日才到洛阳,怎么倒好像对这洛中人物知晓个一清二楚?” “我瞎猜的。”裴果忍俊不禁,解释道:“日间我在洛阳小市里吃酒时,尝见一队凶神恶煞般的骑士驰马而过,打的就是‘斛斯'旗号。骑队撞翻不少路人,路人纷纷斥骂,说甚么‘凶豺尚书与恶犬中尉狼狈为奸'云云。你也说此人是高车人,想那斛斯正是高车大姓,自不作第二人想。” “有理!”于谨点头不迭:“一头凶豺,一条恶犬,现如今京师里就属他两个最是猖嚣,你听人说起,也不算稀奇。” 裴果“嗯”了一声,追问道;“这凶豺尚书又是什么来历?” 于谨当下细细说了。 凶豺尚书名唤斛斯椿,听说本是漠南的一个马匪头子。据他自称,六镇乱时,他心存大魏,乃起兵与叛军作战,结果兵败,不得已南下,逃窜至山西境内。辗转经年,最后投在了当时还在恒州(州治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即魏国旧都是也)的元天穆麾下。 斛斯椿本人武勇不弱,也多心机,又颇有些部众,遂得元天穆重用。其后他一路追随元天穆,自河阴之变,又平灭青州邢杲,再后来与元颢及白袍军交战。。。东征西讨间,功劳苦劳一桩不少。 斛斯椿其人狠辣果决,办事相当得力,元天穆视之为左膀右臂,并为其请得殿中尚书一职。殿中尚书本为尚书省六曹尚书之一,掌宫廷宿卫,到了本朝,更以之掌管一部京师禁军,是故殿中尚书同时执掌内外,权力之大,常常竟能左右政局。元天穆肯以此等要害之职相授,可想而知,实已将斛斯椿倚作了腹心。 日间裴果在洛阳小市看到的骑队,正是斛斯椿麾下禁军一部,当时奉了元天穆与斛斯椿之命,正于全城缉拿那杀了官差的朝官家人。虽是“要务”在身,然其悍然驰马城中,全不管路人死活,飞扬跋扈可见一斑。 听到这里,裴果猛地一拍大腿,叫道:“哎呀,我想起来了。这斛斯椿,其实我多年前就曾撞见过!” “你又撞见过。。。”于谨为之绝倒,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斛斯椿这厮确然是漠南的马匪头子,可他哪里又曾与六镇叛军交过手?明明是马贼内讧,他吃了个大亏,这才不得已南下去了山西。这厮自吹自擂,简直是不要脸!” 裴果便把当初在大漠的那段经历分说了一遍,自然是略过了陈庆之陈九真那一节,只说随商队入大漠时,恰遇斛律金父子与斛斯椿来袭,结果两方起了内讧,大杀一场,两败俱伤云云。临了加了句:“我与那斛律金父子倒是正面碰上过几回,而这斛斯椿只在那一夜里听闻其声,其实并未谋面,故此印象不深,半天才回忆起来。” 于谨只是喃喃:“天意,天意。。。莫非孝宽是老天特意遣来,专程对付这凶豺与恶犬的?” 这时外头忽闻雄鸡打鸣,更夫敲锣,两个这才惊觉过来,原来一宿畅谈,竟不知天色已亮。 “哎哟,是时候上朝了。”于谨伸个懒腰,赶忙活动活动筋骨,顺便告诉裴果,如今他做了秘书省的主官秘书监,位次虽高,却是个标标准准的闲职,无外乎掌管艺文图籍并修史罢了。 先前于谨是直寝将军,领一部宿卫,日夜与皇帝元子攸作伴。元天穆与尔朱世隆先控外廷,不久又把爪牙伸入内廷,嫌于谨实在碍眼,遂寻个理由将他改任作秘书监,明升实“降”。 如今做了直寝将军的,乃是那曾引尔朱大军渡过黄河的马渚人杨标。此人因元颢入洛而归隐马渚老家,重出山时便拜在了尔朱荣麾下,又得尔朱荣奏请封为轵县男,此后逢人便说:“天柱大恩,杨标必结草衔环以报。”尔朱荣信之,以宿卫要职相授。 于谨再言:“这几日外头乱得很,孝宽一时不要外出,免得惹祸上身。” “我省得。”裴果点点头:“思敬兄自去。”神色间却是藏不住的焦虑,自然是“英妹”那道背影搅得他神魂不安。 于谨看在眼里,宽慰道:“孝宽你安生在建阳里住着,不出数日,于谨必定把诸般事宜办妥。到那时,你自可随意出入,四处行走。” “谢过思敬兄。” 第十一章皇党 于谨就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答应了的事情,一刻也不肯耽搁。今儿个就趁朝会之机,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不声不响间居然已邀得一众皇党核心人物,傍晚时分齐聚景宁里杨府,共商裴果之事。 皇党要员纷纷到场,这般大的阵仗,自然是要避人耳目的。好在大家伙没一个是平常人,这些日子与尔朱一党斗法也习得十足经验,于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倒不曾泄露了行踪。 前司徒杨椿虽已致仕,犹然心怀国事,这又是在他的府中,自是当仁不让做了主家, 乃早早屏退无关人等,于偏厅备下水酒干果。 杨侃、杨愔陪侍两侧。他两兄弟最是方便,大摇大摆下朝归家即可。 侍中、平阳王元修与侍中、南阳王元宝炬联袂而来,同行的还有车骑大将军长孙稚,他自关中回来,现下已改任了廷尉。 不久司徒、临淮王元彧也匆匆赶来,随后又有司州牧、侍中、城阳王元徽叫开后门,偷偷潜入。 此外平昌县侯郑先护,光禄少卿李侃希,中书侍郎刑子才,中书舍人温子升等几个先一步已在杨家候着,还有故武康公李崇之子、吏部尚书李神轨亦然在场。 于谨最后一个到场,果然是个急性子,水酒都没沾唇,先一口气把裴果之事说个七七八八。于谨说话时,大体平铺直叙,却也特地把裴果与崔暹、斛斯椿两个的“旧仇新怨”加意渲染,至于裴果的能耐,更是说得神乎其神。 于谨说完,场中叽叽喳喳,争执声一片。大抵分作三派: 第一派打头阵的是杨愔,大是激动:“这裴果确然骁勇无敌,可诸公莫要忘了,当日荥阳一战,正是他裴果擒下了我大兄杨昱,终致荥阳失守,我大兄罹难。我杨家与此人实有深仇大恨,岂能容之?”说着不住去瞅坐在上首的乃父杨椿,不想老头子毫无反应,仔细一看,原来闭了双目,似在养神。 长孙稚与郑先护也曾在裴果手底下吃过亏,这时便开口附和杨愔。 倒是杨侃似有话说,可见杨愔怒气满面,只得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第二派主要是元修与元宝炬两个。元修直言如此人才,正该不计前嫌引入自家阵营,当此时势,变通为上。元宝炬一向以元修马首是瞻,连忙接口:“这糊涂世道,恩恩怨怨的谁又能理得清?若说有仇,这裴果曾为白袍贼大将,荥阳城下杀得元天穆屁滚尿流,北中城里又气得尔朱荣暴跳如雷,他与尔朱一党,亦可谓大仇不是?” 城阳王元徽不认得裴果,但他与元修素来交好,这时忍不住道:“听思敬方才所言,这名叫裴果的小子实与那凶豺恶犬早有前怨、纠葛不清。佛法云,因果循环早注定,既是天意如此,用的好了,此人说不得就是一颗奇子。”原来他还是个佛家信徒。 于谨听得大是欢喜,连连点头称是。 第三派则是吏部尚书李神轨、光禄少卿李侃希,中书侍郎刑子才,中书舍人温子升等几个。他等先前与裴果并无交集,自是闭口不言。 一堆人里,唯杨椿与元彧两个,其实与裴果碰过面、说过话,有所了解,此时不知为何,也不曾开口说话。 争论间,终是“公心”大过“私仇”,渐渐第三派那几个也都开始赞成起元修元宝炬来。 杨愔急了,抬头大叫:“耶耶!你倒是发句话呵!” 杨椿双目一睁,昏花老眼里竟有精光射出,冷声道:“愔儿,你大兄之仇,从今往后再也休提。我早已明言,便是与那陈庆之的私仇,也已一笔勾销,遑论区区裴果。若要我来说,万事皆以公心为上,只要此人是真心忠君事国,他又有能耐,为何拒之门外?” 杨愔哑口无言,郑先护犹觉不忿,冷哼一声道:“此人到底是白袍贼出身,白袍贼害我士民无算,我等就这么轻易放过了他?” 一直默不作声的元彧开了口,反驳道:“若论出身,裴果实乃我大魏武川人士,高门子弟、忠良之后是也。我与此人尝有交往,武功韬略自不必说,人品亦是不差,即在白袍军中时,其实也心怀大魏,常常规劝陈庆之约束部下。” 长孙稚尚有疑虑,说道:“此人。。。果然能忠君事国?我可是听说,他与尔朱麾下骁将贺拔岳等人,那是打小就厮混在一处的兄弟。” 于谨大声道:“裴果的人品,于谨愿以性命担保!” 厅中暂为一静。 这时杨侃走了出来,他向来以智计闻名,今日因顾忌堂弟杨愔心情,几次欲言又止。眼下既是杨椿发了话、定了调,杨侃便直言无忌:“尔朱荣都能赦了伤他爱侄的杨忠,我等如何容不下一个裴果?诸公莫再犹豫,既知裴果与贺拔岳几个是兄弟,难不成非要把这等才俊推了去尔朱一党?” 杨侃此言一出,众人再无辩驳。 元修更道:“其实贺拔岳兄弟几个,也只是迫于形势才屈身尔朱麾下,我观之,未尝没有忠君报国之心。不瞒诸位,我早有与贺拔岳相通之意,这裴果既与他几个有过命的交情,正利沟通联络。”众人皆称善。 至此,大家伙定将下来,不日引裴果“入伙”。 至于如何行事,杨侃有个主意:“方才城阳大王言裴果可为奇子,我深以为然。我几个在明,尔朱一党对我等防范甚严,一向难以行事。不妨让裴果装作与我几个无干,却在暗地里为我等取事,如此,定能事半功倍。” 于谨连连点头:“当想个法子,不让尔朱一党晓得裴果与我等的干系。” “这却难了。。。”元宝炬皱眉道:“我等不出面,哪个引他入朝?若不能入朝,裴果白身一个,又济得何用?” 众人苦苦思索,一时无计。忽然元彧一拍脑门,叫道:“有了!我想起一人,最合适不过!” “谁人?” “前太尉、江阳王元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后来一起笑出声来:“临淮王所言甚是。此事,非江阳王出面不可!” 前太尉、江阳王元继,国之宿老也。其资格既老,又是宗室名王,由他来推荐个本就出身高门的裴果做官,想必到哪里都要给上几分面子。 元继远离朝堂久矣,旁人看来,老头子一向不问政事,尔朱一党自不会提防于他。另外还有一个好处,元继与尔朱荣颇有些渊源,尔朱荣甚为敬之。有元继为“靠山”,裴果不虞尔朱一党的各路仇家无事寻衅。 计议已定,大家伙各自散去,说好分头行事,还要寻个机会报与天子元子攸得知。 第十二章潼关 潼关,北临黄河,南倚秦岭,踞黄土塬而扼东西,其地势险要,古来称“畿内首险,百二重关”。自河洛进出关中,潼关实为必经之路也。 已是魏永安二年(梁中大通元年)的十月中,今冬冷得早,黄土塬上冷风呼号,千里赤野,纵“萧索”二字,不足以言明眼前瑟瑟之境。 冷风袭卷潼关,风势甚劲,城楼上旗幡猎猎作响,鼓涨有若满帆。有守卒本就冻得四肢僵直,冷不防叫劲风吹在身上,打个踉跄,差点就跌下了高陡城墙。四下里惊呼声迭起,有人恨恨咒骂:“进又不进,退也不退。缺吃少穿,砍个柴火都没地儿寻去。。。这鸟日子,没法过了!” 应和声一片。 城角转过一小队人,皆着将校甲饰,想是巡城而过。他等应是听到了兵卒怨言,有人道:“都是些不省心的。。。宇文将军,可要抓一两个出来,杀一儆百?” 领头的正是宇文泰,闻言摇了摇了头,声音低沉:“不怪士卒们怨言四起。再这般耽搁下去,只待凛冬雪起,莫说西征万俟丑奴,大家伙先就要冻饿死在这潼关里。大都督他。。。哎。” 西征大都督尔朱天光,左右都督贺拔岳、侯莫陈悦,并麾下一干战将,领五千兵出晋阳,过风陵渡,早早便到了潼关。 孰料一到潼关,主帅尔朱天光便把自个锁进关中军衙,一连多少天都不肯露面。 一开始传出的军令,那是暂驻潼关,筹集军需辎重。全军上下并不以为意,觉着这本是题中应有之义---此次西征,两千武川军在内,一共也就五千兵马,与万俟丑奴在内的关中各路贼匪一对比,实在有些寒碜。这也就罢了,不知为何,尔朱荣居然下令,要尔朱天光自筹军需,自缴战马。及出征时,拨予西征军的物资,果然可称寥寥。 西征军才过风陵渡,所携吃用已然告罄,没奈何,自是四出征缴。起头还好,周遭郡县虽不富裕,慑于西征军军威,总还能凑将些出来。这时若能及时西进,长驱直入长安,大约也就安生了。偏偏尔朱天光生了邪,倔着就是不走。 人吃马嚼,征集得来的军资很快又所剩无几。再去征缴时,四处均叫苦不迭,几番催促,结果也只是差强人意。天候越冷,郡县里物资越是匮乏,勒逼百姓时,试问谁不要活?竟激起好几处民变。 左都督贺拔岳心急如焚,几次三番去找尔朱天光,催之西进。尔朱天光先开始避而不见,后来躲不过时,又寻些由头推推脱脱,总而言之,竟是赖在潼关不走了。 正因如此,眼下潼关里已是军心涣散,军中怨言四起。 。。。。。。 宇文泰忧心忡忡,下得城来,径入贺拔岳帐中,张嘴便叫:“阿斗泥!事情急了,今日务必要让大都督答应西进!” “黑獭你急个甚么?阿斗泥又不是没找过大都督诉苦,可大都督就是不肯听,如之奈何?”这是侯莫陈悦的声音。宇文泰目光一扫,原来阿悦阿崇兄弟,还有李虎、赵贵几个,一齐都在帐中。 宇文泰白了侯莫陈悦一眼,也不去接他的话头,目光炯炯,只在贺拔岳脸上。 贺拔岳叹了口气,沉声道:“阿悦说的没错,其实我昨日才去过一遭军衙,又碰了一鼻子灰回来。黑獭你要我今日再去。。。多半没甚结果,反要惹得大都督不快呵。”抬眼见宇文泰一双目光不依不饶盯着自己,不由得讪讪一笑,又道:“大不了我明日再去。隔上这么一天,也让大都督清静清静,或许就此想通了也未必。。。黑獭你说可好?” “不好!”宇文泰冷冷道:“总说明日明日,却要明日到哪一日?要去,今日去!阿斗泥若有疑虑,大不了大家伙一起去!” “宇文黑泰(黑泰为表字,黑獭为小字)!你怎么说话?”侯莫陈悦戟指大叫:“兄弟归兄弟,此乃军中,莫忘了上下礼仪!” “侯莫尚愉(尚愉为表字,阿悦为小字)!此为生死攸关之局,这会儿少跟我打什么官腔!”宇文泰怒起,争锋相对。 帐中气氛一紧,侯莫陈崇、李虎、赵贵等几个兄弟赶忙上前,两下里各自劝解。宇文泰与侯莫陈悦怒目对视,兀自不肯相让。 还是贺拔岳开了口,第一句却是骂侯莫陈悦:“阿悦你给我听好咯,这里不是晋阳,也不是洛阳,我武川军中,兄弟最大!日后再让我听到一句有损兄弟情谊的杂碎话,莫怪我不客气!” 此次西征,侯莫陈悦身为右都督,仔细论起来,其实与贺拔岳可称齐平。奈何多年来贺拔岳早是武川军公认的首领,积威所至,侯莫陈悦竟是讷讷不敢再言,当下闪开一边,涨红了脸,时不时便恨恨瞥一眼宇文泰。 贺拔岳斥退侯莫陈悦,转头来看宇文泰,语气间并不平和:“黑獭,那么你来教我,我该怎么去和大都督讲?” 宇文泰朗声而答:“军中缺吃少穿,军心已见不稳,再不西进,恐先自相溃散。” 贺拔岳冷笑一声,举手伸出三根手指来,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与大都督讲过不下三次。他只回我一句,缺吃少穿,那便四处征缴粮草冬衣。” 宇文泰慷然声高:“哪里还有粮草冬衣可以征缴?大都督糊涂,阿斗泥你可不能糊涂!我军西征,乃为除贼平叛,还关中百姓以宁靖。再行催逼征缴,我等又与万俟丑奴何异?” 贺拔岳长长叹息:“我固然晓得这其中的道理,难道大都督就真的不明白么?此番西征,兵寡马少,连粮草都要自筹,大都督这是心有不忿,有意做给天柱看呵。。。” 宇文泰也叹出一口气来,再说话时,语气兀自慷慨:“我等也不是瞎子,焉能看不出大都督的心思?只是大都督这般做派,实在有失气度。一味自残自伤,更弃百姓于不顾,这算哪门子的泄恨之道?有本事的,就凭这点人马,也不稀罕晋阳那里的粮饷,一路杀遍三秦,诛灭万俟丑奴。到那时,再看天柱羞也不羞!” 此言一出,侯莫陈崇、李虎、赵贵几个纷纷叫好。侯莫陈悦其实也为心折,碍于面子,还是板着个脸。 贺拔岳怔怔看着宇文泰,好半晌,终于放声大笑:“好黑獭,好兄弟,果然豪气干云,这才是我武川男儿的本色!” 说完这句,贺拔岳拍拍宇文泰的肩膀,语气转为低沉:“其实不瞒众位兄弟,我早已手书一封,弹劾大都督畏敌不进,只是。。。只是一直不曾发出。哎,你等也知,尔朱族中,就数大都督与我关系最善,我实是不忍弹劾于他,可又心忧西征战局,故此犹豫不决,只盼大都督他能回心转意。。。” 侯莫陈崇叫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大都督这是明摆着铁了心不走了,阿斗泥阿干你就是再等十日,再等二十日,济得何用?要我说,今儿个你也不用再去寻大都督劝谏,索性把弹劾书发了出去,一了百了。” 贺拔岳似有意动,却听宇文泰大喝一声:“万万不可!” 第十三章天光 众人一惊,皆去看宇文泰时,就见黑獭把两手往腰间一叉,朝着侯莫陈崇似笑非笑:“阿崇,我且问你,以天柱的性子,一俟收到阿斗泥的弹劾书,是会派员前来潼关催促大都督西进呢?还是。。。会怎样?” 侯莫陈崇想了想,沉吟道:“以天柱的性子。。。多半宁肯临阵换帅,也不愿顺了大都督的意。。。” 宇文泰嘿然点头:“然也!所以我说这弹劾书,可千万不能送了去晋阳。” 侯莫陈崇一撇头:“做甚不行?换帅就换帅,总好过现下这般不死不活罢?” 宇文泰不接侯莫陈崇的话,反去问贺拔岳:“阿斗泥,你可莫要忘了‘鱼游大海,鹰翔天空'!换了尔朱家其他人来,譬如尔朱兆这厮,我兄弟几个日后还能自在么?” 贺拔岳悚然一惊,连连摆手:“黑獭提醒的是,不可换帅,万万不可。” 众兄弟之间没甚好隐瞒的,大家伙早是商量过立足关中之事,此刻得宇文泰提醒,恰如当头棒喝,立明其间轻重。 宇文泰接着道:“所以咱们这位大都督,不但不能弹劾了他,我兄弟几个还要力保他。虽是他不自量力,非要与天柱斗气,我等却不能袖手不管,任由了他去。阿斗泥今儿个去军衙,也不用多说别的,只问大都督一句,天柱若知潼关今日情势,则如何?” “我省得。”贺拔岳呵呵一笑:“你几个且在此等我好消息。今日若事不能成,大不了咱两千武川兄弟自行西进。” 。。。。。。 贺拔岳故意摆出一张怒脸,径入军衙,卫士见状皆不敢阻拦,遂得直入尔朱天光休憩的阁中。 尔朱天光躺在榻上,见贺拔岳气鼓鼓而来,也猜到阿斗泥要做甚,赶忙翻个身,背了脸咳嗽两声,只待装个不适模样,先打发了贺拔岳回去。 贺拔岳暗暗冷笑,懒得装模作样,开口就是一声断喝:“大都督!我受人之托,前来问问你,设若天柱晓得我西征大军逡巡潼关不前,更三番五次罔顾长安方面的告急求援,会作如何想?” 此言既出,尔朱天光情知再装傻也是白搭,当下一跃跳下床榻,直面贺拔岳,语气大是不快:“受人之托?阿斗泥你倒是与我讲讲清楚,到底受何人之托?” 贺拔岳瞪大双眼,慷慨激昂:“受我西征军五千袍泽之托,受关中黎民百姓之托!” “你。。。”尔朱天光为之气结,偏偏又怼不回去,一时面红耳赤,张开嘴,只说得几个字出来:“你你你。。。你又何必辱我。。。” 贺拔岳轻叹一声,语气平缓下来:“大都督,你长我几岁,阿斗泥心中,一向视你为阿干,你是知道的。此番西征,本欲帮衬着阿干踏平三秦,夸功长安,更还关中百姓太平,也算一逞平生所愿,谁料却落得今日这般进退两难之局,阿斗泥我。。。我实在心有不甘呐。” 贺拔岳说得情真意切,尔朱天光看在眼里,几次欲言又止,到最后终于一跺脚,开口道:“阿斗泥,我尔朱天光待你如何,你心里明白,那是当真兄弟来的。既是兄弟,我也不与你来甚么虚的。方才你问我天柱作如何想?我却要问你,此番西征,天柱他这一番布置,可算妥当?” “不妥!”贺拔岳答得斩钉截铁。 尔朱天光闻言一喜,正待再开口时,却听贺拔岳又道:“可大都督莫要忘了,天柱再是不妥,他还是天柱!” “你。。。” “大都督若以为天柱得知潼关情势,竟会心生后悔,抑或增兵加援,哼!大都督那是大错特错了。” “我。。。” “天柱是什么脾性,大都督当比我更加了解。”贺拔岳凑上一步:“大都督杳非糊涂之人,所谓当局者迷,贺拔岳言尽于此!” 尔朱天光怔立当场,额头隐见汗滴---贺拔岳所言句句如钟,撞在他的心上,轰轰大响。饶是如此,尔朱天光尚觉不爽,忍不住嘟囔道:“其实此次西征,天柱本已应了我粮草战马,只恨吐万儿这混贼跑去搬弄是非,天柱受他蒙蔽,才致今日之局。我并非责怪天柱的不是,只是不满吐万儿那混贼罢了。” 确有其事---尔朱荣虽只给了尔朱天光寥寥几千兵,但一开始还是打算给足粮草、配足战马的。结果尔朱兆跑去尔朱荣跟前,也不知使了什么说词,到最后尔朱荣不但只拨给尔朱天光十天不到的干粮,战马也就区区三百,还尽是军中行将淘汰的老弱。反倒是两千武川军,自当初往投秀容川起,从来都是自成一系,因此人人都有马骑。 这也难怪---尔朱兆深得尔朱荣宠爱,仅以战功而言,族中也不作第二人想,故此他早是把自己当作了尔朱荣的继承人。叔伯辈们固然不放在尔朱兆眼里,平辈里头,其他人也都不足为虑,唯忌惮尔朱天光一个。先前挤在小小秀容川时,尚能同舟共济,如今尔朱氏已然权倾天下,尔朱兆岂能无动于衷?有事没事,总要排挤尔朱天光。 两个侄儿虽俱为尔朱荣所重,终究亲疏有别。尔朱兆是尔朱荣的嫡亲侄儿,从小当自家孩儿养着;尔朱天光的支系却远得太多,几乎就快出了五服。此外,尔朱兆悍勇无匹,素为尔朱荣所喜,自北而南,从西到东,每战必带之身边,这么一来,说上话的机会也比尔朱天光多了太多。 总而言之,二人相争,尔朱天光妥妥落在下风。 贺拔岳暗暗好笑:尔朱兆再是搬弄口舌,出兵这等大事还不是天柱一言而定?天光你明明是怨恨天柱偏心,被我说得两句,却又不敢再言了,还推在尔朱兆的头上,忒也可笑。。。 看破不点破,贺拔岳连连点头,一脸“义愤填膺”:“吐万儿贪暴弄权,实在可恶!”心里却在想:眼见得天光已然服软,那便顺着他些罢,免得他恼羞成怒,反而不美。 果然尔朱天光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也想早日还关中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贺拔岳一喜,孰料尔朱天光的口风陡然一变:“奈何兵少将寡,战马也不足。。。就怕敌情不明,仓促西进,反遭了败绩呵。” 贺拔岳皱眉道:“话虽如此,待在这潼关也不是个办法。缺吃少穿已是个难题,天候越来越冷,万一雪起,那时再想西进,不可得也。为今之计,只有搏上一搏,一口气从潼关跑了去长安。我听说长安城里守兵虽然不众,贮备却丰,凡军械、战马、粮草、甲帛,皆够用上经年。这也是万俟丑奴几次三番进兵长安,却总是铩羽而归的原因所在。” 尔朱天光依旧摇头,说道:“阿斗泥你看,自潼关而西,地势一路渐高,实不利行军。若我西征军人皆一骑,那倒是不妨一试,径奔长安。可你也看到了,军中战马紧缺,步卒过半,行速缓慢。就怕一出潼关,便遭了叛军埋伏,那可就大事去矣。” 贺拔岳嘿嘿冷笑:“万俟丑奴僭越大号,实跳梁小丑耳。他压根就过不了长安地界,如何又能跑到长安东边来设伏?大都督多虑了。” 尔朱天光却道:“阿斗泥此言差矣。关中贼乱经年,可不光是万俟丑奴一家。旁的不论,我听说赤水(今陕西省渭南市华州区北)蜀獠作乱,已然截断了西去长安的通途。我军要想通过,恐非易事。” “赤水蜀獠?”贺拔岳闻言,哈哈笑了起来:“蛮獠小夷,何足道哉?我大军一到,也不用真打,只派一使者单骑前往,定必传檄而定。” 尔朱天光沉吟良久,只是不决,还不住喃喃:“蜀獠久居此地,剽悍猛捷,不可轻敌,不可轻敌呵。。。” 第十四章自立 贺拔岳急躁起来,心底大是不悦,暗忖:天光啊天光,本以为你只是忌恨天柱不公,这才迟迟不走,却原来你是真个惧怕乱贼啊。你这般畏首畏尾,枉费我一力推举你为西征大都督。。。 哗哗咔咔,那是劲风吹在窗枢上生出的声响。贺拔岳一抬头,隔着窗纸可见外头暗暗沉沉,原来天色已然不早。 贺拔岳顿然想起今日可是答应了众兄弟定要劝服尔朱天光,愈感烦躁,又见尔朱天光兀自犹犹豫豫,不由得怒从心底起,脱口而出:“蜀獠草寇而已,大都督竟存迟疑,他日若遇强敌,将何以战?” 一言既出,直有瞧不起尔朱天光之意,贺拔岳虽是略感不妥,却也没甚后悔。本以为尔朱天光定是拍案大怒,不想他呆立片刻,却说出一句:“阿斗泥即有此心,那么眼前之事,我就一以相委。” “嗯?” “你麾下两千武川军尽为骑兵,来去自如,大可一试。若能驱散赤水蜀獠,打通潼关至长安的道途,我自会率兵跟来,与你共入长安。”尔朱天光悠悠道:“你若败了,那也无妨,你我兄弟,你只管回来潼关。天柱那里,我定当尽力为你遮掩。” 天光啊天光,你身为一军主帅,却把事儿推个一干二净,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贺拔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暗忖:今日来时,我曾言“大不了两千武川军自行西进”,不想一语成谶。也罢,总比困死在这潼关里好。。。 当下拱手告辞,算是领了将令。 出得军衙,贺拔岳急驰而去,心中所思:尔朱一族里,天光为人算是不差的,只可惜,格局小了些。不过这样也好,我武川一军,今日起可谓自立于天下! 忽觉心神激荡,驰马愈急。。。 。。。。。。 两千武川军兵出潼关,一路而西。华山在左,延绵不绝;渭河在右,冷水愁波。 不知前路情状,贺拔岳不敢大意,乃分一千骑为前军,亲为先锋,宇文泰与侯莫陈兄弟共往。虽是骑兵轻装而发,总有辎重粮草,便由李虎赵贵两个统领后军押送。 经冯翊郡,这昔日的关中三辅、左冯翊畿辅之所,本该繁华昌逸,人口稠密,如今则赤地千里,杳杳不见人烟。或遇堡城村落,皆断垣残壁,白骨累累,望之触目惊心。 众兄弟初来乍到,今日才知关中残破,一至于斯。相比之下,山西地界因尔朱势大,统治相对稳固,可谓“繁华”;即便河南河北这些才遭了乱的地儿,瞧着也比关中强上十倍。 宇文泰长长叹息:“关中形胜,号金城千里,天府之国,谁想贼乱经年,竟至如此凄凉。即此刻荡平群贼,恐也要多年休养生息才得复兴。哎,念及汉时关中之昌盛,思之直叫人怅然。” “黑獭还有兴致忆古思今?”侯莫陈悦呲笑一声,说道:“这一入关中,才知大都督抵死不肯离开潼关,原来自有他的道理。这一路上的荒凉,堪比六镇外的戈壁大漠,莫说筹措补给,便是树皮草根也寻不得多少。亏得咱武川军马快,若只靠两只脚慢腾腾行路,万一再碰上几个不知死活的乱贼獠夷拦路,嘿嘿,怕不就真要饿死在这路上。” 话音才落,左边山坡哗啦啦滚落一片山石,砸在地上溅起阵阵烟尘。大家伙吓了一跳,慌忙扯马避开,所幸没伤到人。 抬眼看时,山头上人影憧憧,沿着山脊排了一溜。山不甚高,可见山上之人肩刀背弓,显然不是什么“良民”。 侯莫陈崇以手遮面,苦笑连连:“说什么来什么,大兄这张嘴巴,实在是臭。。。” 众人听到,一阵哄笑。侯莫陈悦面红耳赤,怒气遮盖不住。 这时山头上有一人脱离阵列,大步往山下而来,嘴里叽里呱啦,也不知说的甚么鸟语。大家伙既是听不明白,自然无动于衷。 那人走到半坡,见山下人不作理会,似有不满,忽然拔了刀出来,在空中一顿乱舞,嘴里叫声愈响。 侯莫陈悦本就生着闷气,这时见到此人张牙舞爪,陡然血气上涌,也不说话,自顾自拈弓搭箭,“嗖”的就是一箭射去。 “不要!”宇文泰大急,高喊出声欲阻止了侯莫陈悦,却哪里来得及?山坡上那人惨嚎一声,应声而倒。 山顶顿时一阵骚动,那干人纷纷拔出刀,张起弓。 贺拔岳狠狠白了侯莫陈悦一眼,下令三军戒备。宇文泰一挥手,数百骑张弓搭箭,遥指山顶;侯莫陈崇一跃下马,领几个小队持盾在前,随时都可攻山。 武川军这一出手,个个弓马娴熟,训练有素,又阵势俨然,配合默契,岂是一般的兵马?山顶那干人识得厉害,加上人数也稍逊武川军,哪敢造次?呼喝声中,匆匆翻过山脊另一头,转眼消失不见。 敌情、地势都不明,贺拔岳本不愿多惹是非,自是不肯追赶,乃令收兵。 那边厢侯莫陈崇已是爬上半坡,拎了那中箭之人下来。箭矢透肩而过,血流一地,那人吭吭哧哧,甚是痛苦,却兀自乱喊乱叫,足见桀骜。 有兵士上前包扎,那人情绪稍稳。军中正有本地向导,乃喊来问话。 一问得知,这人却是个赤水蜀獠。 侯莫陈崇禁不住嘀咕:“这还没到赤水地界呐,这干蜀獠怎会来此。。。” 贺拔岳在旁说道:“关中贼多如鲫,官衙能守住州城已算不错,哪里管得了旁地儿?这些个小族杂落趁势而起,或依附大寇,或自立山头,那么跑出来扩充地盘,抢掠四方,也实属正常。” 果然向导接着说道,赤水蜀獠本散居赤水各地,向来只是鲜卑国族或者汉儿大族的附庸奴户。关中乱起,久不能平,官府失了震慑之力,大族也为破家残户,獠民们渐渐聚在一处,胆气大壮,便行那不轨之事。到后来上万人横行赤水,到处抢掠,遂成赤水之患。不久前更在首领尹癫儿带领下一鼓打下赤水主城,杀死城中官吏,声威大振不说,顺带还隔绝了东西。 只因今冬早寒,物产匮乏,獠民们做了强盗又不事生产,人吃马嚼,眼见得赤水地界就快养不活他等,怎不逾界抢掠,夺占地盘? 今日这干人便是占着附近的几座山头,见武川军来,本打算劫掠一番,孰料一看之下,对手兵强马壮,自是不敢再行胡来。 被侯莫陈悦射倒之人正是这干人的首领,尹癫儿的亲弟尹陀。蜀獠消息闭塞,不知武川军的由来,只道是哪里来的贼匪想要抢夺地盘。尹陀骄横惯了,自恃赤水蜀獠人多势众,“远近闻名”,便想上前报出名号,以吓退了武川军,结果便遭侯莫陈悦一箭射翻,擒于军中。 大家伙听完,也不甚在意。 虽说赤水就在正前,恰恰堵着西去长安的大道,今日既伤了尹陀,他那干手下定必要跑去报于尹癫儿得知,可那又怎的?想那赤水蜀獠虽是人数不少,终归只是乌合之众,若不来也就罢了,眼下急着行军,可没必要多事;若敢来时,武川军可不是关中诸州城里那些自顾不暇的“官军”,发起狠来,一发将蜀獠收拾个干净。 贺拔岳即令继续西进。 有副将问道:“贺拔都督,那这尹陀。。。” “暂且押在军中,好生给他治伤,或许有用。” 第十五章蜀獠 “小心!” 宇文泰一声断喝,却嫌太晚---七八块磨盘大的山石自高崖上倏然坠落,半空中遮起一层黑幕。轰隆声中,两个武川骑士躲避不及,生生给砸成了肉泥。 众人抬头望时,数道黑影在崖上一闪而逝,迅捷如风。 侯莫陈悦在后,气得咬牙切齿:“蜀獠欺人太甚!若得擒之,必千刀万剐!” 且说武川军擒下了受伤的尹陀,果然那赤水蜀獠首领尹癫儿不久便率众前来报复。大约是因为打下了赤水城,尹癫儿自觉实力甚强,比着两千武川军又可谓人多势众,居然在平原上摆开架势,汹汹叫战。 贺拔岳一挥手,侯莫陈崇早是越众而出,三百骑随后,狂风暴雨般隆隆而过。只一阵冲杀,几千人的赤水蜀獠即告溃不成军,丢下好几百具尸首,仓惶逃散。这还是贺拔岳为人持重,又无心大开杀戒,并未派出全军倾力冲杀之故。 本以为蜀獠总该老实了罢,孰料那尹癫儿却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物,虽不敢再行正面对战,却是阴魂不散,一路滋扰不断。 自入赤水地界,凡近山崖,总有蜀獠在高处抛掷山石;若至林中,常常撞上陷坑、绊索,时时冷箭袭来;甚而渭水岸边休憩,竟有蜀獠隔河叫骂,极尽污言秽语,更有甚者,往河中撒尿屙屎,以阻武川军解渴。。。 贺拔岳气得火冒三丈,却也无法可想---赤水蜀獠熟知当地地形,于山间林中更是打小练出来的矫捷若猿,来去如飞。他等每每一击即退,武川军哪里追得及?虽说武川军的损失实际甚微,可实在闹心。 其实只要闯过一两处险隘,最不济损伤个三数十人,武川军大可撇下赤水蜀獠不管,仗着马快径奔长安。可一来军中都是多年的老兄弟、老乡人,贺拔岳实在不愿硬闯险隘而徒伤性命,二来,当初他曾在尔朱天光面前夸下海口,说蜀獠“草寇而已,何足道哉”,如今却要灰溜溜避过,回头尔朱天光得知,岂不是大大个笑话? 何况就算武川军置赤水蜀獠不顾,自顾自奔了长安,那也算不得“驱散赤水蜀獠,打通潼关至长安的道途”。万一尔朱天光听说武川军入了长安,领着三千步卒跟来时,竟在赤水地界叫蜀獠拖住,以那尹癫儿的阴损性子,估摸着尔朱天光多半要吃个大亏。 若因自己之故竟尔“坑害”了尔朱天光,一则晋阳那里天柱定必雷霆震怒,二则么,于公于私,贺拔岳总还是向着自家这位天光大都督的。 西进不得,驱獠无功,怎么办? 大家伙七嘴八舌,倒是说出来不少主意,可惜稍一商论,皆不足取。贺拔岳看在眼里,一时犯了愁。 便在这时,侯莫陈崇走将过来,身后正牵着五花大绑的尹陀。他朗声道:“阿斗泥阿干,这尹陀既是赤水蜀獠里的头面人物,不如由他带路,引我等前往蜀獠老巢,当可一战灭之。” 不料话音刚落,那尹陀桀桀冷笑起来,尖声叫道:“要我带路?你等这是在做梦!” 众人一滞,才知这厮不但听得懂,也会说官话。 侯莫陈悦大怒,手腕一翻,亮出把森寒短刀,便在尹陀眼前晃了一晃,喝道:“既如此,留你何用,去死罢!” 换作旁人如此,这尹陀滚刀肉一般的人物,多半不受威胁,反要讥笑两句---盖因这两日所见,尹陀已知这武川军里,头领们多是持重之人。可眼前这侯莫陈悦不同,此人当日一句话没问,当头就是一箭,简直比自个还要不讲道理的一个。 尹陀顿然色变,闭目大叫:“莫要杀我!莫要杀我!” “呲”的一声轻响,短刀擦面而过,带起几道血丝。尹陀就觉着脸上火辣辣的疼,睁开眼看时,侯莫陈悦手举尖刀正暴跳如雷,似还要扑过来刺杀自己,只是叫宇文泰死死抱住了,一时移不开步子。 尹陀哪里还敢嚣张?哭丧着脸叫道:“非是我不肯带路,实在我族懒散惯了,战时聚在一起,平时却四散各处就食,哪里来什么老巢?”这倒不是虚言,赤水境内山多林密,河水纵横,蜀獠向来散居山林之中、河湖之畔,恰如塞外牧族逐水而居,并无固定居所。 侯莫陈悦狞笑一声:“还是那句话,既然如此,留你何用?”作势又要扑来。 尹陀魂飞魄散,脱口而出:“虽无老巢,我却能寻得大兄尹癫儿,劝他退避三舍,从此不敢再行骚扰天军!” 贺拔岳若有所思,沉吟不语。侯莫陈悦不依不饶:“恁多废话,我瞧就是鬼扯连篇!” 这时宇文泰开了口:“阿斗泥,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军本是借路而西,与赤水蜀獠并无纠葛,犯不着拼个你死我活。这尹陀既是尹癫儿亲弟,说话自有分量,不妨一试。” 贺拔岳点点头:“也罢。”侯莫陈悦这才收刀入鞘,兀自满脸凶戾,时不时瞥上一眼尹陀,尹陀就觉浑身上下,没一处自在的。 侯莫陈崇一脚踢在尹陀屁股上,说声:“前面带路!” 尹陀却犯了难,支吾道:“这。。。这可不成。天军。。。天军威势惊人,似这般前去,我大兄必生惧意,再也不肯现身。。。” 宇文泰似笑非笑:“那你说,要如何?” 尹陀偷偷瞄了眼侯莫陈悦,咽下一口口水,战战兢兢道:“只合。。。只合少些人与我同去,大兄才会放心。” 侯莫陈悦脸一沉,一只手又搭在了刀把之上,却听身后宇文泰高声叫道:“阿斗泥,我去!”侯莫陈悦微微一震,若无其事移开了搁在刀把上的手。 贺拔岳皱起了眉头:“未知这尹陀言语间的虚实,我实在不放心黑獭你去犯险呵。。。” “句句都是真话!”尹陀满头大汗,忙不迭喊将起来:“大兄与我自小亲近,我若开口,必无不应!” 宇文泰走至贺拔岳跟前,压低了声音道:“阿斗泥,时间紧迫,再在赤水拖将下去,事儿可就不妙了啊。你听我说。。。”讲得几句,倏然又拔高了声响:“我兄弟纵横天下,怕过甚来?区区蜀獠罢了,谅他等也不敢乱来!” 尹陀点头如捣蒜:“不敢不敢,绝对不敢!” 贺拔岳犹豫再三,终是轻叹一声,点下了头。 宇文泰便一刀斩断尹陀身上的绳索,只带三四个护卫,一同上马。 马蹄哒哒,身后有贺拔岳吼声如雷:“黑獭!你若有个闪失,我便是上天入地,也必将赤水蜀獠杀到一个不剩!” 尹陀一个踉跄,差点跌下了马去。 第十六章癫儿 尹陀果然还是有些门道的,带着宇文泰他几个七绕八弯,穿林越水,到了一处谷中,眼帘里林木深深,清涧环绕,倒是一处好所在。这地儿着实隐蔽,若非尹陀带路,武川军前锋只千把人罢了,洒遍了出去也决计寻不到此处。 不久谷中有十数人呼啸而至,皆全副武装,赫然见到尹陀,个个惊疑不定。尹陀便用獠话叫得几句,那干人遂迎将上来,说了好长一通话。到后来十几个蜀獠摆手而去,一发隐入林中不见。 再回来时,已变作泱泱数百人之多,领头的一个身材不高,面孔黝黑,脸上坑坑洼洼,瞧着就不面善。尹陀先朝那人招呼一声,回头对宇文泰道:“那便是我的大兄,尹癫儿。” 宇文泰面无表情,说句:“甚好。” 尹癫儿走到近前,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的黄牙。 一开口,原来这厮也会说官话:“误会了,误会了,只当是北边的马贼跑来赤水捣乱,谁知却是朝廷天军。哎呀呀,真正是误会咯。”尹癫儿既这般说话,想必先前尹陀已是交待过宇文泰此来的目的。 宇文泰脸色和缓许多,乃一跃下马,拱手道:“步兵校尉宇文泰,奉西征左都督贺拔岳之命,特来见过尹头领。” 尹癫儿嘻嘻笑个不停,两眼眯成一条缝:“不敢当,不敢当。” “贺拔都督有言,两家本无纠葛,不意伤了尹陀头领,自该把人好好送回去。这里头些许误会,不妨当面说个通透。” 尹癫儿笑得越发灿烂:“走走走,这地儿风大,有什么话,去寨子里说。” 旁边尹陀亦陪笑道:“宇文将军这边请,这边请,哈哈。” 宇文泰点点头,领着随从径入林中,又是好一阵绕行,前头现出座山寨来。 寨子里已是摆下了酒席,两下里吃喝一阵,聊得竟是异常顺利。尹癫儿道:“既是我家阿陀完好无损归来,哪里还有甚么误会?过去的事,那就让它过去罢。今日已晚,宇文将军便在寨中休憩一夜,明早自去,还请转告贺拔都督,我等绝不再行阻挡天军。” 宇文泰甚是欢喜,说道:“尹头领高义,如此,多谢了。这一杯,宇文泰敬尹头领。”言罢满满斟上一盏,一口喝完。 尹癫儿哈哈大笑,回敬一杯,由是宾主尽欢。再喝片刻,宇文泰推说酒量不佳,乃与护卫们告辞而去,当夜就宿在寨中。 。。。。。。 夜已深,寨子中央处的一间木屋里,尚有幽幽火烬,明暗不定。 “阿陀,你做甚不让我杀了宇文泰他几个?你这都好好回来了,还有甚么顾忌?”这是尹癫儿的声音。 尹陀的声音响起:“大兄有所不知,这支官军甚是强悍,大异平日里所见的那些废物。这宇文泰与那姓贺拔的都督关系极好,若伤了他,姓贺拔的多半要与我等拼命。” “拼命?”尹癫儿冷笑连连:“我瞧姓贺拔的也就千把人而已。他再是厉害,在这赤水地面上,我尹癫儿还能怕了他?” “大兄怕过谁来?”尹陀讪讪笑道:“只是争斗起来,不免有所损伤。大兄正要做一番大事业,无谓徒损兵力嘛。” “这倒也是。”尹癫儿话儿说得虽满,其实一想起当日武川军的凶猛,心底也不免打颤。顿了顿,又道:“难不成。。。就真的让这宇文泰全须全尾地回去?那也太叫人不甘。”果然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自然不是!”尹陀冷声道:“这次折了好几百兄弟,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就算大兄大度,我尹陀也不肯放过了这干叫甚么西征军的。” “哦?” “现下不动宇文泰,那是怕姓贺拔的跑来拼命。”尹陀阴阴笑道:“可若是我等把姓贺拔的,还有他麾下一干军兵,统统都给吞咯,嘿嘿,那时这什么宇文泰宇文不泰的,还不是一刀一个,干干净净?” “哈哈哈哈!”尹癫儿大笑起来:“阿陀长进了!好啊,好啊!” “其实我从来就没想放过了这西征军!”尹癫儿陡然站直了身体,森森道:“那可是一千匹上好战马,一千副皮实的战甲,啧啧,若能到手,我族定然实力倍增。” “大兄高见!” “哼!我族屡受欺压,到今日才算直起了腰板。放眼这八百里秦川,如今处处都在称王称霸,我等也不输给了他等,做甚只能屈身在这小小的赤水?方才阿陀你说要做一番大事业,说得极好。正所谓天赐良机,这西征军,嘿嘿,便是我族大起的垫脚石!” 尹癫儿继续:“姓贺拔的说得好听,什么两下里本无纠葛,全是误会。他可是官军,我等却是杀官破城的贼寇,眼下他是兵少将寡,一心只想过了赤水,先去长安。一俟他在长安站定了脚跟,十成十就要杀回赤水来寻仇。所以我与阿陀不谋而合,定要在赤水一举全歼了这西征军,既免后患,更增实力!” “大兄所言极是。那么。。。计将安出?” “西征西征,那意思就是要平定关中咯。关中都乱成这般模样了,姓贺拔的再是厉害,总不能只靠区区一千骑就踏遍了偌大关中罢?” “绝无可能!” “阿陀你说,倘若我赤水一族愿意举族往投,从朝廷大军一并西征。那姓贺拔的听说,会不会睡觉都笑醒了过来?” “啊?” “为表诚心,我族当邀请天军会盟共商,不醉无归。”尹癫儿阴笑连连:“到那时,突然间四面八方伏兵尽出。。。哈哈,我真是等不及看那姓贺拔的惊惶模样了。” 第十七章王雄 “什么人?”“有贼!”“就在那里,快快抓住了他!” 夜半时分,沉睡的獠人寨子忽为惊醒,到处都是叫喊声、脚步声,喧闹一片。 寨子中的一处木屋里,宇文泰自榻上一跃而起,动作颇为轻盈,紧接着房门打开,几个护卫一发涌了进来,皆持刃在手。席间他几个自称酒量不佳,早早离席,其实都是推辞。毕竟身处不明,宇文泰岂敢怠慢?自是小心翼翼,大家伙彻夜未眠。 “发生了什么事?” “似是有人闯入了寨中,獠人正在到处寻他!” 宇文泰点点头:“事有蹊跷,大家伙打起精神来,小心着些。” “诺!” 话音才落,洞开的房门前有阴影一闪,赫然扑了进来! 月影婆娑,照映寒光森森,几把长刀迭出,倏然化作个小小天网。扑进来那人猝不及防,登时叫护卫们的钢刀架住了脖颈、胸腹等要害部位,动弹不得,冷汗长流。 宇文泰声音低沉:“你是谁?” 那人先是一滞:“咦?你们不是獠人?”随即脸现欣喜,脱口而出:“遮莫你们就是那西征军?那么谁,谁是宇文泰?” 这时皎洁月光正透门而入,大家伙看得清楚,来者着装、发式皆非獠人,倒似朝廷军官。 “先关上了门!”宇文泰上前一步:“我就是宇文泰,你究竟是哪个?” “我乃赤水县尉王雄!”那人急忙说道:“今夜我潜入獠寨,本打算刺杀尹癫儿,不料恰好撞上尹氏兄弟在密谋对付你们西征军。我本欲偷出寨外,寻西征军报信,这一跑,便叫獠人发现了踪迹。情急之下我夺路而逃,也是老天有眼,居然就逃进了你们的屋舍。” 众人面面相觑,将信将疑。宇文泰一皱眉头:“獠人已服了软,没道理再与我为敌。你到底是谁,竟敢在这里胡说八道?”一个护卫也道:“我听说獠人凶残,赤水城陷落时,城中官民俱为死节,哪里又跑出来个赤水县尉?” 那王雄尚不及开口,外头人声渐大,听着正是往这里而来。宇文泰一闪身,自窗缝处向外偷瞧,就见火光点点,大队獠人将近,当头两个朝着这边指指点点,借着月色依稀可辨,正是尹癫儿与尹陀兄弟二人。 王雄急了,叫道:“宇文将军!我所说千真万确,你可莫要糊涂!” 宇文泰眼中明灭不定,脸色阴阴,不置可否。 便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尹癫儿的声音:“宇文将军!寨子里进了贼人,儿郎们说似乎是朝你这里跑了过来,你可有见甚么异常?” 吱嘎一声,屋门打开,宇文泰大踏步而出,手挥处,众护卫押了那王雄出来。 宇文泰笑道:“此人慌不择路,居然就跑了进我屋里来,遂叫我出手拿住。” 尹癫儿与尹陀对视一眼,想是不曾预料到这般情状,各自露出些惊奇脸色,虽是一闪而逝,却还是叫宇文泰瞥在眼中。 尹癫儿哈哈大笑:“宇文将军好身手!这贼人身形敏捷,气力也自不小,一众儿郎好半天都拿不住他,结果碰着宇文将军,哈哈,一个照面就折了。佩服,佩服!” “贼人?”宇文泰似笑非笑:“未必吧。我怎么听他说,他是赤水县尉王雄?”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顿为一紧。尹癫儿脸色稍变,一时接不上话来。 这时旁边尹陀上前,盯着那王雄上上下下瞅了片刻,冷笑道:“狗屁个赤水县尉!这厮我认得,乃是南边黄崖沟里的一个山贼头目,名字倒是叫王雄。黄崖沟那帮贼人与我赤水一族素来不睦,这厮今夜潜入我寨中,也不知要搞些甚么名堂,亏得宇文将军能耐,替我等出手拿住了他。” “原来如此。”宇文泰展开笑颜:“果然是个贼人呵。” 王雄急得左挣右扎,却叫死死揪住,动弹不得,乃涨红了面孔叫道:“姓宇文的,你好糊涂!” 宇文泰置之不理,努努嘴,护卫们即将王雄交给了獠人武士。 尹癫儿与尹陀再是对视一眼,心下大定。尹陀便朗声道:“宇文将军,我与大兄细细说了贵西征军此来关中的目的,大兄听完,深为感佩,有意为此西征义举助一臂之力!” 宇文泰眯起双眼:“哦?” 尹癫儿上前一步,侃侃道:“我等虽是化外小族,也慕王化。先前那是寻不着机会,如今关中大乱,朝廷天军既行西征,正合天道民意。我思来想去,何不趁此良机,投效麾下,一者也算为关中黎民百姓做些事体,二者嘛,正可为我赤水一族寻个进身之阶。” 尹癫儿这番话可谓实在,宇文泰双目放光:“尹头领果有此心?” “绝无虚言!”尹癫儿郑重其事:“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如今看来,你我两方,实乃天意撮合也! “善!大善!”宇文泰大喜过望:“此事若成,两位尹头领并赤水一族,必为朝廷所重,封官赐爵,不在话下!” 话音未落,那王雄疯了也似,目眦欲裂:“姓宇文的,你个蠢贼!赤水獠夷祸害百姓,赤水城里杀人盈野,你还相信他等仰慕王化?朝廷就是用了你这等蠢货佞贼,才至今日遍地狼烟,民不聊生。” 尹癫儿与尹陀双双色变。尹癫儿正要打个眼色,叫押着王雄的獠人武士一刀结果了他,却见宇文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重重一掌切在王雄后颈之上。王雄翻个白眼,顿时晕厥了过去。 “呱噪!真是个不识时务的东西。”宇文泰嘿嘿冷笑,似在自言自语:“此乱世也,纵有些许过错,只要知错能改,如何不用?难不成,真靠我西征军一处处去死战?偌大关中,却要打到哪一年哪一月?” 尹癫儿听得分明,暗自窃喜,乃拱手道:“宇文将军,我赤水一族的前程,就全都仰仗你了!” 宇文泰眉开眼笑:“好说,好说。” 气氛正佳,便由尹癫儿提议,双方不日就在赤水河畔会盟,共商西征大计。 宇文泰主动提出,他自己仍留寨中,只派两个护卫回去报信。这等安排,隐隐有以己为质的意思在内,尹氏兄弟听到,愈发笃定。 至于王雄,宇文泰说得漫不经心:“待到赤水会盟之日,正可以此黄崖沟贼人祭旗。”尹氏兄弟并獠人大小头领闻言,莫不称善。 第十八章赤水 赤水县既叫赤水,自然是境内有条长河叫作赤水,因以为名。此赤水者,实乃渭水分支是也。 这一日赤水河畔热闹非凡,河南岸搭起了高台,宰杀五牲供奉台上,又有獠人吹吹打打,是为西征军与赤水蜀獠的会盟大典。 晌午时分,赤水北岸蹄声赛雷,贺拔岳带同侯莫陈兄弟如约而至,近千骑士随后,旌旗如云,兵甲坚利,端的是一支威武之师。 一众獠人看在眼里,俱为色变。尹陀偷偷拉过尹癫儿,语声发颤:“大兄。。。可。。。可有胜算?” 尹癫儿也自心惊,脸上却不动声色,轻笑道:“今日我举族皆至,战士近万,又是以有心算无心,怎无胜算?” 尹陀稍稍心安。两个乃往高台边走去,与宇文泰站在一处。 赤水河上正有一座浮桥,沟通南北。武川军自北岸来,而会盟台则搭在了南岸,照道理自该跨河而过。不知为何,北岸浮桥口却有獠人拦着,不让武川军通过。 高台边宇文泰看在眼里,把脸一沉,语气不善:“尹头领,这是何意?” 尹癫儿呵呵笑道:“浮桥狭窄,实在不合大军重骑过桥,此外南岸这头,地儿也嫌不够宽阔,容不下天军千骑呵。”他说时轻松,其实带着三分心虚。 宇文泰看似漫不经心,瞟了一眼周遭,明明地势开阔,哪里容不下一千骑?尹陀在旁,紧张得额头生汗。 尹癫儿见状,忙不迭又道:“走走走!宇文将军且随我兄弟前去迎了贺拔都督他们过来。时辰将至,事不宜迟,我两方头领当共登高台,歃血为盟。至于贵军士卒,待会儿自会在北岸铺下酒席,绝不致怠慢了兄弟们。” “甚好。”宇文泰脸色放缓,遂与尹氏兄弟同行,跨上浮桥,径往北岸而去。 高台上正跪着王雄,这时听个一清二楚,直气得七窍生烟,心底大骂不绝:宇文泰!简直蠢笨如豕! 王雄倒是好想跳将起来,发声提醒西征军。可惜,他全身上下缚得跟个粽子也似,压根动弹不得,嘴里又紧紧塞了团物事,既咬不得牙,也切不了齿。 没奈何,只得眼睁睁看着尹氏兄弟并宇文泰走到了北岸浮桥口。 王雄居高临下,看得一清二楚---一顿有说有笑之后,那什么贺拔都督居然也就依了尹氏兄弟,一跃下马,同着三五十个将校打扮之人,一发往南岸而来。乌泱泱的西征军大部遂为留滞北岸,这时也都跳下了马,一个个懒懒散散,嘻嘻哈哈,想是在等待大典之后的酒席罢。。。 尽是尸位素餐之徒,尽是尸位素餐之徒呵。。。王雄颓然坐倒,心灰若死。 行走桥上,尹癫儿一手的汗水,心中狂喜几乎抑制不住:大事,谐矣! 尹氏兄弟的计划,正是将贺拔岳等西征军大小将校悉数诱骗至南岸,到时埋伏好的刀斧手齐出,先将他等一发剁成了肉浆。 水岸边、甚至浮桥下都已藏好力士,人人重斧在手,一俟发动,他等便会斫裂浮桥。北岸西征军虽多,可既是渡不了河,自然救不得贺拔岳等人。 待到那时,近万獠人伏兵自四面八方杀出,势如排山倒海,这所谓的西征军既已将校全丧,剩下一群大头兵群龙无首,又遭突袭,大乱之下,败局注定! 今日天候虽冷,却是一片晴朗,正午阳光直直洒下,还嫌刺眼。 高台四周锣鼓喧天,左首贺拔岳、宇文泰,右首尹癫儿、尹陀,四人一同上台。台下近处,同样是侯莫陈兄弟带着几十个西征军将领站在左首,右首则为獠人各族头领。 四下里,河两岸,远近几千人目光齐聚,皆在这高台之上。 既是会盟大典,自是有一番说辞的,又有少许缛节,是故絮絮叨叨,好是过了一阵。尹陀就觉着满心满腹的不逮劲,身上有小虫儿爬过一般难受。他偷偷看了眼身旁的宇文泰,就见宇文泰面无表情,半仰着脑袋,双目微闭,倒似是在晒太阳。尹陀咽下一口口水,满是汗水的右手不觉搭在了腰间刀把之上。。。 “时辰已到!”这是尹癫儿在说话:“且将此黄崖沟贼人王雄的心肝剜出,以祭大旗!” 祭旗一刻,就是发动之时。尹陀早是等得心烦,乃应声而出,就待拔出刀来。不想宇文泰突地跨上一步,赫然拦在了他的身前。尹陀一怔,就听宇文泰森森笑道:“让我来!”一言即毕,翻腕已是尖刀在手。 高台之上,王雄长叹一声,闭目待死。孰料耳朵里传来“噗”的一响,声音沉闷,竟似利刃入体。王雄一惊,睁眼看时,却见宇文泰狠狠一刀,整个捅进了尹陀胸膛。尹陀双目圆睁,一脸不敢相信的神情,嘴角间涌出大股鲜血,哗啦倒地,就此毙命。 贺拔岳亦是拔出佩刀,朝着尹癫儿一记横扫过去。尹癫儿倒是灵活,猛地一扑,跃了开去,饶是如此,背上还是叫刀尖扫到,溅起丝丝血花。 高台之下,侯莫陈兄弟在内,一众西征军将校早是拔刀乱砍,蜀獠头领们猝不及防,给砍得鬼哭狼嚎,须臾间倒下一大片。 事发突然,兔起鹘落间,整个就变了天。王雄瞠目结舌,只觉着一门心思全作了浆糊。 尹癫儿落下来,目眦欲裂。他连翻两个滚,已到了高台边上,忍着伤痛又是一跃,直接就跳下了高台,更于半空中嘶声高喊:“发动!发动!” 第十九章完美 尹癫儿也算得上个狠戾之辈,那般高的木台跳将下来,一条腿几乎都叫摔断,他也不管不顾,忍着背上剧痛,拖着条伤腿,直跑出去数十步之远。 四下里呼啦啦涌出无数獠人刀斧手,迎住了尹癫儿。他这才坐倒地上,连喘粗气,兀自怒喊不绝:“杀!杀光了他等!一个不留!” 尹癫儿也忌惮西征军将校本领了得,为保万全,安排了怕不有近千刀斧手,这时一发围将上来,仿佛汪洋大海。反观高台之下,几十个西征军将校势单力薄,直作了那浪里小舟。 河岸边与浮桥下的力士没叫尹癫儿失望,水花中突然现出身形,刀斧俱下,就见木屑横飞,眨眼间浮桥已叫拆为数截,不复可渡。这干力士神出鬼没,竟能耐住寒天冻水,实在惊人。北岸一众西征军士卒似是给吓住了,愣愣呆在原地,全没有抢渡争桥的打算。 与此同时,北岸那些本在送水铺席、笑意盈盈的獠人侍者们发一声喊,扔去手中物事,自篮中、席下抽出刀斧,赫然化作了杀气腾腾的凶徒。号角长鸣,成千上万的獠人战士从各自埋伏处冲杀而出,北岸的山丘上,密林中,密密麻麻全是人影,甚而那算不得宽阔的赤水河中,此刻亦是舟船云集,顺流而下。目标所指,无不向着北岸那区区一千武川骑士。 不得不说,尹氏兄弟的安排,迅猛、狠辣、周密,若非宇文泰那没来由的一刀刺死了尹陀,贺拔岳又削伤了尹癫儿,简直可称完美。 。。。。。。 赤水两岸杀声震天,没一处不在激战。若说全场还有一个人置身事外,不消说,就是那身处高台最高处,兀自给绑得严严实实的王雄。 照道理尹氏兄弟这等缜密的安排,早该得手。可世间之事,总有例外,何况贺拔岳、宇文泰他等抢先一步,突施杀手,想来也不是即兴之作。。。 王雄凭高四眺,目不转睛,算是看出了一点端倪。 南岸这里,西征军将校虽只三五十人,可个个身手上佳,方才砍杀台下獠人头领时,轻轻松松,直如砍瓜切菜。待大队獠人刀斧手杀至,贺拔岳一声呼喊,西征军将校纷纷跳上高台,居高临下,迅速占得地利---獠人虽多,然而受地形所限,每一轮能冲上台阶与敌交战者,不过数十,余人只得围在台下,鼓噪呐喊罢了。 将校们身经百战,早是结成密不可透的战阵,战力愈加猛增。獠人却只靠个人武勇闷着头朝上冲,如此一来,实是天差地别。尹癫儿坐在远处,眼睁睁看着自家族人一个接着一个冲上去,又一个跟着一个跌下来,死伤惨重,却不能撼动敌阵分毫。战不过片刻,高台下已是堆满獠人尸首,台上西征军将校则好整以暇,几无损伤。 若非腿脚不便,尹癫儿早该气得跳脚,这时他强摄心神,大声呼喊:“都撤下来!用弓箭射死了他等!” “嗖嗖”箭矢声起,王雄心中,顿为一紧。 然而转瞬之间,他又咧开大嘴,哈哈笑个不停。 原来獠人不但弓矢数量嫌少,且多为软弓小箭,射将出去,只恨绵软无力。反观这干西征军将校,人人披着厚甲,又从高台上撬下木板,以为盾牌。 如是几轮下来,只一两个西征军将校给擦伤了臂膀,也不是什么打紧的要害,余者更是完好无损。侯莫陈崇大着胆子跳将出来,龇牙咧嘴一番,又挥舞长刀耀武扬威。他甲上正挂着三两支箭矢,本是耷拉在他胸前,伴随他胳膊抬起,箭矢也作上下晃荡,瞧来好生可笑。 尹癫儿看在眼里,就觉着胸口发闷,气血上涌,差点没忍住,一口喷了出来。 西征军将校们一时无虞,王雄松了一口气,乃抬起头,远眺北岸。这一眺,王雄便两眼发直,再也收不回来。 预想中,这支队伍既已失了各级将校指挥,早该迟滞,甚而陷入混乱。实际上,一千武川骑士须臾间全都跳上了马,动作迅捷、队列齐整,哪有半分惊惶,一丝乱相? 王雄看得分明,一千骑倏然分作了十队,各自寻个方向,只一轮冲刺,先把獠人侍者们冲得七零八落,死伤狼藉。 两队骑士沿河岸疾驰,凡獠人跳舟上岸者,皆为扑杀;骑士们又引弓攒射,獠人落水者扑通不绝。河上獠人震恐,纷纷驾舟掉头。 似有一只无形大手,引领着剩余八队骑士到处游走,忽而奔射、忽而冲杀。若遇獠人阵厚,则迂回环绕,若遇獠人势单,则雷霆一击。纵横交错间,獠人虽众,却始终不得合围,反倒被武川骑士带得七晕八素,混乱不堪。 天底下。。。竟有这等强军! 王雄看得兴起,不知不觉,竟是手舞足蹈。 咦?我的手脚。。。几时可以动了? 愕然间,眼帘里现出宇文泰一张嘻嘻笑脸,更递过一把刀来:“王家兄弟,要不要一起砍几个獠贼,活络活络手脚?” 。。。。。。 赤水两岸,血流成河。南岸的尹癫儿发了癫,狂吼连连:“给我砍倒那高台,且看这帮贼子如何应付!”北岸一众獠人也都发了狂,呜哩哇啦的鬼喊声中,不要命一般向西征军将士扑了过去,虽不计较阵法,奈何人多,蚁群也似涌将过来,看着倒也骇人。 王雄砍翻一个獠人,四顾之下,又生忧心,瞥一眼边上时,宇文泰嘿嘿嘻笑,全无担忧。 。。。。。。 高天之下,本是艳阳普照,这时却翻翻滚滚,烟尘冲天,似要遮天蔽日。赤水河南北两岸,平地里各起了一条黄龙,南岸“李”字,北岸“赵”字,旗号鲜明,正是李虎与赵贵领着武川军后军,自后突袭而至! 南岸獠贼也就千把人,李**军所至,若风卷残云,一扫而光。尹癫儿还待逃窜,李虎电驰而过,一槊刺出,钉于马下!贺拔岳哈哈大笑:“孟佐立功了!” 北岸獠人虽多,却遭武川军前军与赵贵所部前后夹击,当场溃散。近万獠人,或死铁蹄之下,或投冰冷赤水,余者纷纷跪地请降。 赤水獠贼,败矣! 王雄举刀向天,忍不住嘶声长啸,胸中郁气,一发而散。 第二十章感慨 高台之上,尹癫儿与尹陀两颗血淋淋的头颅置于供桌中央。西征军左都督贺拔岳大步登台,高声宣讲:“首恶已除,余者不咎。。。我西征军一战大捷,贺拔岳与诸君共贺!” 四下里欢声雷动,山呼威武。 高台下边,王雄兴致勃勃,正听宇文泰为他解惑。 “这干獠贼,莫说伤了我武川军十来个兄弟,单只赤水城里冷血屠城,早是罪无可赦!我西征军正为平定关中而来,遇上这等恶贯满盈之徒,焉容放过?” 王雄闻听此言,眼眶微湿,重重点头。 原来贺拔岳与宇文泰压根就不曾想过与赤水蜀獠媾和,两个心意相通,打个眼色便唱出一码戏来,尹陀如何能知? 宇文泰到了獠寨,无外乎随机应变,此行关键之处,乃是取得尹氏兄弟的信任,让獠人放下戒心,再看之后如何行事。 其后王雄闯入,实属意料之外。宇文泰怎能不知王雄是真?可方其时,为大局故,宇文泰也只能装傻充愣,甚而推了王雄出来交予獠人,果然一下子便得尹氏兄弟信任。 说到这里,宇文泰连连称歉,王雄摆摆手:“莫说眼下我毫发无伤,便当时就死了,只要能诛除獠贼,我死而无憾!” 再往后,尹氏兄弟主动提出会盟,正中宇文泰下怀---正愁獠人太过分散,难以一网打尽,若得如此,岂非天赐良机?宇文泰当即满口答应下来,心思一转,已是定下计谋,遂详细交待手下护卫,次日离开獠寨,报于贺拔岳帐中。 今日南岸会盟台这里,除开贺拔岳、侯莫陈兄弟等少数几个与尹陀照过面的,其实全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护卫,扮作将校罢了。军中中低级将领尽在北岸,建制俱全,又早有准备,岂会生乱? 更要命的是,武川军并非一千,实为两千,獠人不知,怎不吃了大亏?贺拔岳召来李虎赵贵,令伏于会盟台东边十里处,獠人果然不察。时辰一到,李赵各率兵马出袭,獠人顿为溃败,全军覆没。 王雄静静听着,感慨万千。 王雄在关中数载,亲眼所见,各地官衙政事不明,多见尸位素餐,抑或贪赃枉法,已是叫人气沮。他是主兵事的县尉,大不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诸郡诸县的兵事更是叫人丧气,屡屡为贼寇所欺,莫说剿贼,常常竟会主动献钱献粮,只求贼寇放过本城,至于改去祸害了哪一家,不想管,也管不了。 也曾有朝廷兵马开来关中,折腾个鸡飞狗跳,到最后要么无疾而终,要么灰溜溜败去,更有甚者,譬如萧宝寅之流,摇身一变,反作了大贼。 蹉跎多时,所遇全是失意之事,到最后连自家赤水城都叫獠贼屠了个干净。本已有些绝望,不想今日撞着这西征军,气象竟大是不同。贺拔都督也好,宇文泰也罢,个个智勇双全,嫉恶如仇,麾下数千骑如狼似虎,正见龙马精神。 关中,有指望了! 。。。。。。 “王兄弟,这便是我家贺拔都督。”宇文泰一脸笑意:“你的事,不妨与贺拔都督一说。”这却是在向贺拔岳引荐王雄了。 王雄不敢怠慢,施了一礼,娓娓道来。 他本是太原人士,且属太原王氏,只不过支系疏远,庶子后代罢了。因在家乡失手杀了个恶霸,无奈流落他乡,辗转之间,便到了赤水。那年冬天他饥寒交迫,幸得赤水县令收留。县令见他一身本事,遂引为衙中属吏,其后屡建功劳,在这赤水县内名气不小。县令喜之,提拔为县尉。此后兢兢业业,倒也安生。 不想关中乱起,经年不息。先两年还能应付着,终于到了今年,赤水獠人大集,尹氏兄弟率众团团围住了赤水县城。县令情急之下,派王雄单骑突围,前往求援。 孰料走告无门,四方郡县自扫门前雪,皆不肯发兵,王雄磨破了嘴皮子也没用,大哭而返。回来时,才知赤水县城已为攻破,尹氏兄弟纵兵屠城,大肆劫掠而去。县令全家浴血,惨不忍睹。 县令对他有恩,王雄怀必死之心,前往刺杀尹癫儿,以报血仇。只因獠人踪迹不定,他也是费了老大功夫,终于探得尹癫儿所在,潜入寨中。 恰好尹氏兄弟正密谋对付西征军,王雄一听之下,大吃一惊。 兹事体大,私仇虽深,王雄却不敢因私废公,遂打算偷偷摸将出去,找得西征军面陈獠贼奸计,不料一不小心露了行踪,为獠人追杀。再往后,他便撞见了宇文泰。。。 贺拔岳听得唏嘘不已,更赞叹不绝:“王县尉忠义之人,即孤身落魄,始终不堕其志,正是我辈人物!”顿了顿,改口道:“王兄弟,我入关中,正求天下英豪来助。我且冒昧问一句,你可愿入我西征军?” 王雄早是心折,一拜到底:“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宇文泰在旁,一把拉起王雄:“莫要这些繁文缛节,今日起,我几个都是兄弟!” 王雄再为泪目。 贺拔岳哈哈大笑,即令王雄为军中校尉,暂且归在宇文泰麾下。 。。。。。。 武川军将计就计,于赤水河畔大破蜀獠,斩贼酋尹癫儿、尹陀,杀敌近四千,得良马四百余匹,钱粮也自不少,更抓获六千多獠人俘虏,择其精壮者编入军中,余皆贬为役奴劳力,尚有些许妇孺,则一发遣归乡中。 至此,西进长安已是一片通途。武川军拾掇一番,乃打起旗号,继续西进。这一路自是顺风顺水,遂得入京兆、进长安。 贺拔岳早是快马加急,令将战报送至潼关。尔朱天光得到消息后,也不知他怎么想的,居然懒洋洋依旧赖在潼关甚久,直到大半个月后潼关粮尽,这才姗姗来迟,进驻长安。 第二十一章寿丘 “骢儿,左前蹄。好,很好。”裴果一手接住黄骢马抬起的左前蹄,一手持蹄钩,轻轻一下,已是把嵌在马掌里的石子勾出,又取鬃刷刷去周遭干泥,细心打理。 黄骢马似与裴果心意相通,也不用他触碰拍打,只一开口,马儿或侧颈,或抬蹄,配合得妥妥帖帖。 边上站着个提水桶的小厮,这时两眼放光,啧啧道:“郎君这马儿真是神了!便在江阳大王府中,我也不曾见过哪匹马儿能懂人话的。” 这是裴果新居的一进院里,不大的院子,约莫三丈见方。冬日萧瑟,院子里空荡荡的,不见花花草草,偏有那新修的食槽水槽,整个儿作了黄骢马的地盘。 这整间宅子也只是个小小的二进,位于洛阳城西,寿丘里。 张方沟之东,退酤里以西,南临洛水,北达邙山,其间东西二里,南北十五里,浩大一片,即为寿丘里,乃大魏宗亲所居,民间号为“王子坊”。 昔年四海晏清之时,即百姓亦然殷阜,洛阳这些元氏王公更谓“擅山海之富,居川林之饶”,岂不争修园宅,互相夸竞?于是这王公贵戚聚居的寿丘里,遍地高台芳榭、花林曲池,处处飞馆生风、重楼起雾,达官贵人,往来不息,极尽奢靡华侈。 时移事易,大魏朝纲渐乱,四海不息,尤其河阴之变,诸元歼尽,这寿丘里也随之元气大伤,没了昔日那般繁华似锦。即便如此,寿丘里依旧墙高宅深,不是常人可至之所。喧嚣渐去,倒也别有一番清静。 裴果居然住进了寿丘里,原因倒也简单---若从天空俯瞰,当可见这间二进宅子紧紧贴着一片连绵巨宅,正为巨宅附属。再去看那巨宅正门,门头上匾额锃亮,“江阳王府”四个大大金字跃然其上。 皇党既是达成共识,自然加紧运作。杨椿与元彧一同出面,私下里说服了前太尉、江阳王元继帮忙。老头子出马,该倚老卖老时绝不犹豫,一番折腾下来,各方都给足了面子,裴果以家世高崇,又论平定六镇叛乱之功,封为秘书钟律郎,为秘书省属官。至于其投梁之事,果然如于谨所料,并无谁人追究。 这里头其实颇有些讲究。 其一,秘书钟律郎实在可算是闲职中的闲职,杳无权柄可言。元继为裴果谋得此职,朝中无论哪一派皆不会放在心上,此所谓低调是也。也正因为如此,尔朱一党虽知裴果曾为白袍军一员,碍于江阳王面子,一时倒也无人作祟。 其二,裴果为秘书钟律郎,官职不高,每日里小朝会轮不到他,只十五日一次的大朝会才要上朝。秘书省的主官正是秘书监于谨,平日里裴果点不点卯,于谨不问,谁人去管?如此一来,裴果便有了大把时间外出。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皇党皆知裴果身手卓绝,他等自个为尔朱一党盯住,不便做那些暗地里的营生,正好拿裴果当了侦谍来用。裴果求之不得---于这洛阳茫茫人海之中寻觅“英妹”,皇党为他做的这番安排,简直可称“量体裁衣”。 既是定下来在洛阳为官,裴果总要找个住处。他就是个“身无分文”的主,哪里有钱租下屋舍?找人帮忙时,凡皇党一系,裴果明面里那是要把关系撇个干干净净的,自然“避之不及”。于谨又担忧尔朱一党忌恨裴果曾为白袍军,索性请元彧再去找了元继相助。元继倒也爽快,直接辟了王府侧角一个单独小院出来,暂时做了裴果住处。于谨大喜过望---今时今日这洛阳城中,江阳王府实属再安全不过的所在。 是故裴果这新居本为江阳王府一隅,小归小,盖得却颇为雅致。用材考究,做工精细,凡照壁山墙,又游廊花门,一应俱全。不但如此,元继还送来小厮婢女各一。如今这寿丘里裴宅,倒也小小有些气象。 前几日裴果又是跑吏部,又是去秘书监,报籍存档,再加上拾掇新宅,颇是忙活了一阵,今日才觅得空闲,出城往那农家取了黄骢马回来。有几日没见,一人一马,真是好生亲热。 裴果清理完马掌,正要再为马儿刷毛,忽听门外车马声大起,有人尖声叫道:“大王回府!” “江阳大王回来了?”裴果先是一滞,随即急急叫道:“快!快去开门!” 小厮应声而去,裴果掷去毛刷,两手在袍上擦拭几下,快步跟了过去。 宅门开处,裴果抢了出来,小巷里发足快奔,一转角,正见江阳王元继下了马车。裴果上前躬身行礼,口称:“小子裴果,见过大王。” 元继眉头一皱:“有事?” 裴果干笑一声:“无事。只是过来见礼罢了。” “哪里来那么多客套?年纪轻轻的,就没别的事忙活么?”元继说完,头也不回而去,留下个裴果悻悻而归。 江阳王元继前后奔走,为裴果谋得朝中一职,更借宅送仆,此等情份,裴果自是感激不尽。才住进这新宅那日,他便上江阳王府拜访过,欲亲往言谢。结果么。。。却是差强人意,虽不曾吃个闭门羹,也只是冷冷淡淡,三言两语将他打发走了事。 元继这老儿算不得和善,每每裴果撞见,上前行礼时,这老儿便如今次这般,总是爱理不理,裴果大感郁闷,却也无可奈何。 可若是旁人问起裴果,这老儿倒也从不含糊:“裴果之父裴遵,昔在洛阳时,实为我忘年至交也。我二人性情相近,志趣相投,仿佛伯牙子期。惜故人驾鹤,思之怅然。如今旧友之子落魄来投,我怎不帮扶?”裴叔业举族投魏,那已是快三十年前的事情了,时间久远,元继既这般说话,谁人来考? 至交之子前来投奔,照拂一二,实属正常。于是询问之人,无论有心无意,皆言:“原来如此。” 若是还有人问起,裴果为何投奔元继而不找裴氏宗门? 只因裴氏来到北地后,先在洛阳,渐渐便迁了去各处,尤以关中为最---关中四姓“韦裴柳薛”,关中实乃裴氏嗣兴之所。到了今朝,洛中之地裴叔业一支并无留存。何况当初裴遵与族中不睦,愤而出走武川,今日裴果不投宗门,也属情有可原。 第二十二章元朗 窗户打开,便有团团冷气透窗而入,裴果深深吸上一口,顿觉神清气爽。 自他所站之处,往西南方向遥观,大约一两里外,永宁寺塔高高耸立。今日天晴,正见金盘炫日,光照云表;偶有风来,即闻宝铎和鸣,响出天外。 裴果算不得什么笃信佛事之人,这时也禁不住啧啧两声,赞叹道:“这永宁浮图雄伟精丽,阎浮所无,所谓极佛境界,大抵也就如此了罢。” 这是秘书省里的一间阁楼,秘书监于谨日常办公之所,因处二楼,四面皆窗。秘书省位于洛阳内城的铜驼街上,北倚宫城,与司徒府、左卫府毗邻。永宁寺即在其西南一两里处,推窗可见。 不远处坐着于谨。永宁佛塔虽奇,到底他见得多了,闻言并未朝窗外张望,反倒是轻咳一声,说道:“莫在窗边探头探脑,叫人看见,难免猜度你我两个是何干系。” 裴果乃是于谨属官,至上官处汇报事体,再正常不过,但若是在于谨阁中这般“肆无忌惮”地瞎转悠,未免不妥。 裴果点点头,当即闭了窗户,在于谨对面坐下。一抬眼,见于谨敛眉不展,似有心事,乃开口问道:“思敬兄,这几日朝上如何?可是。。。有事?” 于谨叹了口气:“尔朱佞党步步进逼,迫阨日深啊。” 裴果“哦”了一声,其实心底并不以为意,盖每遇于谨,皆是这般话儿,听多了便不觉稀奇。刚是挠了挠头,又听于谨接着道:“故东阿公元顺之子元朗,失踪多日。就在今早,叫人发现死在了城东阳渠里头,若非天寒,尸体早是腐烂不辨。” “元朗?”裴果失口而出,心底一个咯噔:那不就是当日醉生楼里的那一位?哎呀,他。。。到底还是死了。。。 于谨稍是一滞:“怎么,你认识他?” “不。。。不认识。”裴果摇了摇头。未知此事与“英妹”究竟作何干系,他岂肯明言? 于谨自是不以为意,继续道:“此事。。。我等猜多半是尔朱一党下的手。似这般擅杀公卿,可谓穷凶极恶,实谓人神共愤。可惜,一时也查不出哪个下的手。” 裴果想了想,问道:“这元朗。。。很重要么?怎的先前也没听过他的大名?” 于谨“嗯”了一声,乃细细为裴果分说。 这元朗之事,细究起来,却与河阴之变有关。元朗之父东阿公元顺,正是惨死河阴一役之中。当时消息传来,元朗痛哭流涕,切齿痛恨,可尔朱荣正当势大,河阴之变死的又何止元顺一个?休说元朗只是个无官无职的宗室后辈,便是有些权柄又如何?只得忍气吞声,躲在家中不出。 大约一个多月之前,那时裴果还藏在伏牛山里,禁军中有个名叫鲜于康奴的契胡小校,乃是当初随尔朱荣入洛后留在京中任职的,这厮嗜赌成性,一次输急了,便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抵债。这玉佩极其精美华贵,岂是他一个小小契胡所有?当场便有人生了疑心,事后一追查,原来这玉佩却是东阿公元顺随身携带之物。大家伙心知肚明---河阴之变时,多半就是这鲜于康奴杀害了元顺,不但如此,还顺手牵羊,盗取了东阿公的玉佩。 元朗虽是喜好玩乐,却还有些胆气,闻说此事之后,怒发冲冠,遂寻个机会,跑去赌坊里狠狠一刀,手刃了杀父仇人,随后自往官衙投案。 元朗号称为父报仇,此等行径,本为时人所崇。可说到底,河阴之变那是尔朱荣一手所为,若判元朗无罪,岂不就是狠狠打尔朱荣的脸?河南尹与洛阳府衙忌惮元天穆及尔朱世隆的威势,于是相互推诿,谁都不肯接手此案,闹得沸沸扬扬。 到后来案子给推到了廷尉长孙稚这里。长孙稚可不怕事,与皇党一番相商,都觉着此事实乃打击尔朱一党的绝好契机。 当下由长孙稚当廷奏禀此事,皇帝元子攸假装吃惊之余,亲往狱中审讯元朗。一番作态之后,元子攸大赞元朗孝义,不但赦免了其杀人之罪,还当场下令大宗正安排元朗袭爵。不久又下旨,以元朗为武卫将军、河内太守,即日上任。河内郡,天下富庶之地也,文华昌盛,又扼着洛中北大门,若得元朗好好经营,简直就是在尔朱荣要害处扎下了一根长长钉子。 这一局里,皇党趁着尔朱荣回了去晋阳,由元子攸亲自出马,一锤定音。朝中尔朱一党措手不及,回天乏术。消息传出,各地公卿士人固然大声叫好,愚民百姓也都言“方今天子圣明”,一时四海沸腾,矛头所指,隐隐正对着河阴之变的罪魁祸首尔朱荣。 民议沸腾,尔朱一党着实输了一仗,士气为之大沮。京中元天穆与尔朱世隆心知晋阳那里天柱必为震怒,两个又气又急,偏偏也没法可想。 元子攸赢下一局,踌躇满志,皇党亦是兴高采烈,不想这还没几天过去,突然元朗就失了踪,人影全无。今日再出现时,却已做了泉下孤魂。 于谨眉头紧皱:“彼等正论不及,竟下杀手,此等下作之举,实在是。。。哎。”连连叹气。 古往今来,朝争大抵如此,不外乎操控民心,求敌消我长,虽暗地里波谲云诡,明面上少有打打杀杀。谁料现下契胡当道,明的不行,竟然直接就来阴的,使人刺杀了元朗,全然不讲“规矩”。于谨念及于此,怎不心忧? 裴果也是熟读过史书的,大体明白其中的道道,闻言“嗯嗯”两声,以为附和,心里头却在想:此等乱世,又遇着尔朱氏这般如狼似虎的暴胡,哪里有那许多规矩可言?思敬兄他等在明,只能老老实实见招拆招,而我裴果在暗,可没必要那般迂腐。 絮絮叨叨讲完这一通,于谨关照裴果道:“你总算安顿下来了,此后可多多外出,于坊间闾里侦集各路消息。今日我特意与你说这元朗一案,你不妨多留心些。若能找出凶手,说不得,我等还可扳回一局。” “好!”裴果答应得爽快,实则心中在想:这元朗之死。。。思敬兄你便不说,我也要一查到底! “对了,你初来乍到,俸禄有限,既是日后要做些暗地里的营生,可不能缺了五铢。”于谨笑道:“回头我使人偷偷给你送去一些,你可莫要推辞。” 于谨为官清廉,可于家累世大族,些许小钱,又算得了甚么?何况兄弟之间,裴果做甚推辞?当下嘻嘻一笑:“多多益善。” 第二十三章斛斯 今日落雪,满城见银装素裹。邙山皑皑,洛河茫茫,北国风光,自有一番豪迈气象。 天气绝冷,即洛阳城中,亦是行人寥寥。 傍晚时分,清寂长街上走来一人,高岸挺拔,长得也颇为英俊。本该是个惹人眼球的人物,可惜身上一袭青衣,旧则旧矣,还缝缝补补甚而破洞处处,瞧着实在寒碜。 这人招摇过市,抬脚进了东城殖货里,再走得几步,于醉生楼前停下了脚步。 不消说,这位长相气质俱佳,然而衣饰穿戴全不相配者,正是裴果。不论是打探“英妹”的下落,抑或追查元朗身死一案,来此醉生楼,正是不二之选。 殖货里醉生楼开了也没多久,却是门庭若市,生意兴隆。尤以翟妙儿等几个台柱,因着个个眉目如画,又善音琴舞段,遂得芳名远播,城中皆知。 最近城中宵禁已绝,醉生楼门头大开,张灯结彩,一扫雪日萧条。人来人往间,不少人都向门外踽踽独立的裴果投去异样的目光。 裴果不以为意,耸耸肩,大踏步往那楼中而去。 可惜。。。一个,两个,三个龟奴窜将过来,一抬手拦住了他。 裴果一皱眉头:“做甚?” “做甚?”龟奴横肉颤动:“倒要问你,你想做甚?” “自然是进楼消遣。” “消遣?”三个龟奴一齐笑出声来,其中一个哂笑不绝:“可晓得这里头是甚么场所?就凭你?进去消遣?” 不但龟奴在笑,身旁经过的男男女女,似乎也都在指指点点,暗笑不已。裴果便觉着面上一阵阵的烫,这才省起:原来这还是自个平生第一遭这般光明正大跑了来妓馆,确然。。。确然有些不知所措呢。。。 裴果不傻,晓得这是身上破旧青衣惹出的事,有心大叫一声:“我有钱!”哪里却又好意思叫出口? 三拳两脚打趴了这几个瞎了眼的龟奴,硬闯进去?可使不得---休说这是在洛阳城里,自个大小又是个官儿,在妓馆打架,传出去怕不要给人笑话死,估摸着于谨听到都要骂人;就说以武力霸凌,那也不是裴果做事的风格。再说了,打进去,然后呢?还想不想见翟妙儿了? 裴果一时犯了愁,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平白臊个大红脸。 龟奴们愈发得意起来,嘘声连连。裴果已是怒气暗生。 这时一个龟奴忽然欺将上来,一伸手,就待拉扯裴果的衣衫。裴果大怒,哪里容得他近身?探手一接一引一送,那龟奴瞬间飞了出去,轰然撞入道边雪丛中,再抬头时,一头一脸的雪碴,哭丧着脸,好不狼狈。 另两个龟奴不知深浅,见状一起扑将上来。裴果冷笑一声,一腿先扫倒一个,随即轻轻松松跳前一步,已是绕到另一个龟奴身后,一把揪住那厮后脖领,稍一用力,那厮整个儿给拎在了半空,手脚乱晃。裴果一挥手,那厮鬼哭狼嚎,一样飞入雪丛。 裴果这几下迅如闪电,又快又狠。边上围观者里,一般人只觉着眼花缭乱,压根不知他如何出的手,就见眼前三个龟奴躺了一地,不由得目瞪口呆。 周遭的讥笑声那是再也没有了,可指指点点却愈加多起来。 裴果到底皮薄,这时早失了进楼的兴致,转身便待离开。便听后头叫喊声大起:“休走!打了我醉生楼的人,还想一走了之?” 楼中呼啦啦窜出十几号人,多有携带短棒铁尺者,想必都是这醉生楼的护院罢。这干人一个个气势汹汹,声势不小,围观者发一声喊,皆让了开去,却又游移不走,多半是打定了主意,要看一场热闹。 这一下裴果又是犯了难,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就此落荒而逃,那是万万不行,实在丢不起那个脸;继续开打?揍趴这干护院自然不在话下,问题是,等下如何收拾?自个可是“使命在身”,本该越低调越好,谁曾想,第一遭来这醉生楼,便惹了一身的骚。。。 原来身在这洛阳城中,瞧着霁风朗月,实则处处束手束脚,再不是往日那六镇大漠,抑或刀兵战场,一个“快意恩仇”就足够。 早知如此,实在该好生准备一番才是。裴果稍觉后悔,正无计间,忽然迎面走来数人,当先一个朝着众护院吼道:“瞎了狗眼的东西!都给我滚开了!” 只一吼间,十几个护院骇然色变,一句话也不敢说,皆抱头鼠窜而去,眨眼没了影子。甚而边上围观者里,一眼看到此人,竟也有不少人转头就走。 裴果一怔:这是谁人?这么大威风? 抬眼去看时,就见来者是个壮年男子,身材矮壮,浓眉大眼,属于叫人一眼就生好感的忠厚长相。这人衣着也不见得有多华贵,可举手投足间,确然派头十足,便是身后几个随从,也都赳赳昂藏。 裴果点点头,暗忖:此人。。。瞧来不差。 护院们窜入醉生楼里不见,楼里却又冲出几个人,迎着那壮年男子快步而来,叫道:“哎呀呀,贵人来了,贵人来了呵。快快快,快快有情!”神情谦恭,一脸谄笑。 壮年男子却不领情,鼻息间打个冷哼,说道:“俗话说,莫欺少年穷!何况还是这么位身手不凡的少年英雄?你们这醉生楼,哼!简直是瞎了狗眼!” “是是是,贵人说的是。”说话的想必是醉生楼里的管事,点头哈腰,诚惶诚恐:“总是我等的不对,贵人息怒,贵人息怒。” 壮年男子不理会管事,几步走将过来,朝着裴果一拱手道:“这位郎君。。。面生得很,可是新近才来的京师?” 裴果拱手还了一礼:“不错。”心里却想:这是什么话?偌大京师,数十万人口,难不成你个个认得? “哈哈!”壮年男子笑道:“萍水相逢便是缘。可否请教这位郎君高姓大名?” 裴果眉头一皱,打心底不想回答,只是碍着此人方才“仗义执言”,好歹给自个解了围,也不好太过冷淡,当下轻咳一声,答道:“在下裴果。” “裴果?”壮年男子瞪大了双眼,盯着裴果上下打量。 裴果就觉着一身的不舒服,方才对此人生起的几分好感,已是荡然无存。不想壮年男子竟又追问道:“可是秘书钟律郎裴果?” 裴果心底一个咯噔:难不成。。。此人也是官场中人?匆匆说句:“正是。”就待告辞时,孰料壮年男子已是大笑不绝:“原来你就是裴果!哈哈哈哈!前几日闻说江阳大王到处为故友后人求官,想不到就是你啊!” 声响甚大,周遭虽然走了些人,余者尚有不少,闻言又是一阵指指点点。裴果只觉着大是难堪,脸色一变,不悦之色昭然脸上。 壮年男子却恍若未见,反而探手过来,搭在裴果胳膊上,说道:“我与江阳大王也算有几分交情。既如此,走走走,钟律郎且随我进楼一叙,喝几杯快活水酒暖暖身,哈哈。” 裴果早是心情不畅,哪里肯依?只因此人说与江阳王元继有交情,不好当场发作,只得耐起性子说道:“多谢兄台盛情。奈何今日家中尚有些要紧事体要做,这便回去了。”顿了顿,又道:“方才之事,多谢兄台。还要请教兄台大名,改日再行谢过。” 壮年男子先是一滞,随即嘿嘿冷笑:“怎么?我斛斯椿的面子也不给?” “斛斯椿?”这下轮到裴果双眼圆睁,大吃一惊。当初大漠之中,其实裴果也算与斛斯椿有过交集,只是当日夜黑,两个也不曾面对面过,自然不晓得斛斯椿的长相,加上时间久远,连嗓音也记不得了。 真正叫人不可貌相---瞧此人长相忠厚,说话大气磅礴,即便行事有些唐突,总该不是个坏人罢?不想却正是那恶名昭彰的“凶豺尚书”,难怪他一出场,人人惊惧躲避。 今日裴果兴冲冲而来,不能入见翟妙儿打探消息也就罢了,到底来日方长,以后总有机会。谁料先是吃几个龟奴讥笑,又叫围观众人指指点点,早是脸皮发烫,心情糟糕。结果撞着此人,一通鬼扯鬼喊居然把自个名号都给报了出去,怕是不少人已听在了耳朵里。这还没完,到头来一问,此人竟然就是“凶豺尚书”本尊。。。 前后种种,裴果如何还能对斛斯椿有好感?此时他的心中,陡然怒火沸腾,不可抑制。冷哼声中,他一抬胳膊甩开了斛斯椿的手,“告辞”声里,头也不回而去。 斛斯椿那几个随从大怒,就待围将过来,却叫斛斯椿摆手止住。斛斯椿望着裴果背影,似笑非笑:“裴果,裴果。。。有趣,有趣。。。” 醉生楼的二层上,不知何时悄悄开了半扇窗,有个人间少有的曼妙身影隐在窗后,明眸炯炯,似也在盯着那渐远的背影。。。 。。。。。。 裴果郁郁而归,低了头快走到家门口时,忽听有人叫道:“裴小子!” 不用问也知,这正是江阳王元继的声音。老头子破天荒主动打起了招呼,裴果禁不住一喜,想要上前施礼时,就听元继语声不绝:“又是这般晚才归!每日里就见你不务正业,到处晃悠,简直丢我的脸!两天后就是望日,大朝会的日子,你啊你,可千万莫要忘了!”说罢,拂袖而去。 裴果怔怔当场,愈发怏怏。 第二十四章位次 因得江阳王元继提醒,望日一早,天还没亮时,裴果已是早早赶到大司马门外,排队等候入宫。四下一望,原来自个来得还算晚的,周遭人声鼎沸,密密麻麻全是人影---凡京中官员,无论品秩高低,几乎来了个遍。又有小厮奴仆、舆夫从人随侍,一时间把个大司马门外的广场挤得满满当当。 官员里,高谈阔论、意气风发的不少;更多的则是瞌睡连连,显然起早不适;也有几个自小厮手中接过食盒,狼吞虎咽吃下几口热食,驱一驱身上寒意。。。 无论如何,朝官们三五成群互为熟络,虽不至泾渭分明,总也看得出各有圈子。就只裴果,孤家寡人一个,一路行进,都不知该往哪里站。边上一众官员看到他,因着脸面陌生,纷纷瞥眼旁观。 总算抬头看到张熟悉面孔---那人叫张佥,任职秘书著作郎,同为秘书省的属官,且在元颢当权时就曾与裴果碰过一两次面,可算是老熟人了。张佥见裴果懵懵懂懂,没头苍蝇般乱窜,赶忙招手叫道:“裴果!裴钟律郎!这里,这里!” 这一叫可好---裴果匆匆往张佥处去时,忽然就觉着又回到了前日醉生楼门前,四下里好多人对他指指点点,私语窃窃。裴果耳尖,分明听到“醉生楼”、“打架”、“原来就是他”等字眼。 裴果心底一个咯噔:这这这。。。这可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当时脸色就不好,不由自主低了头,急急往前走,耳中犹能听到两侧私语声不绝。 待走到张佥近前,裴果已是面红耳赤,抬眼一看,边上尽是秘书省的同僚。于谨站在最前面,既是上官,裴果自然是要过去打个招呼的,当下几步上前,施礼道:“裴果见过于监。” 于谨早是与他讲好,为避嫌故,两个可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亲密。是故于谨只淡淡点了下头,并不答话。可裴果瞧得清楚,于谨脸上神色隐隐有异,也不知是在揶揄自己,还是觉着“怒其不争”。。。 裴果退开一边,愈发脸臊。 只是去了趟醉生楼罢了,怎么就闹成这般满城皆知的模样?看来低调是不行了,可这名气来的。。。也实在叫人着恼不是? 都怪那凶豺尚书!裴果这般想着,禁不住抬起头,目光四射。 扫得几回,居然就在人群里看到了斛斯椿。天光稍亮,正见这厮也在回看自己,眯着双眼,脸上神情似笑非笑,颇见微妙。 裴果为之气结。 。。。。。。 时辰既至,中官引道,诸般官员步入大司马门,直趋太极殿。 裴果这秘书钟律郎的品秩,说高肯定不高,可也不见得太低。太极殿内殿是进不得了,里头早是排得满满当当,不过也不用排到老远的空旷处吹冷风,恰恰好就站在殿门左近,倒是里里外外都能看个清楚。 视野里朝官无数,有些见过,盖因当初元颢当权时,有心也好、无奈也罢,不少人也曾出仕,到了今日,元子攸也不至全盘不用。多数自是面生,好在张佥正站在裴果身边,这人倒是热心,但凡裴果问时,他便压低声音,一一介绍之。 殿中引天光入内,更点牛油大烛无算,裴果目力甚佳,离着虽远,依旧瞧个清清楚楚。 宝座上那瘦瘦长长、肤色白皙的青年人,不消说,自然就是皇帝元子攸。 臣子里头,排在最前头左侧的那位,仪容俊美,面相温厚,正是太宰、录尚书事、上党王元天穆,除开尔朱荣本尊,实乃当今大魏朝中第一人也。 右侧相对应位置站着的那位,长相清隽,裴果认得,乃是司徒、临淮王元彧。 接下来是元氏众王,譬如平阳王元修、南阳王元宝炬、城阳王元徽等,既在殿中,那么也都不是闲王,皆挂着朝职。他几个多叫元子攸任作了侍中,以便随时入禁中受事。 再往后一个,生了一张鞋拔子脸,瘦瘦削削,裴果问时,才知正是当朝权势仅次于元天穆的护军将军、尚书左仆射、乐平公尔朱世隆。 其后又有廷尉长孙稚、秘书监于谨等。轮到个白白胖胖、髭须甚丰者,张佥特意加重了语气:“那是御史中尉崔暹,但逢大朝会,就属他最不消停。” 张佥语气加重,语声却愈低,脸上有忌惮颜色。裴果点了点头,暗忖: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恶犬中尉了。 至于“凶豺尚书”斛斯椿,位次还在这些人之后,与杨氏兄弟站得差不多位置。 举凡人等,裴果或认得,或不识,或如元天穆这般,先前只是在战阵之上远远见过,此刻既得“近观”,自是用心记住,不敢或忘。 大朝会开始,一应繁文缛节且略过不叙。 起头自然是录尚书事元天穆的长篇大论,说一说最近朝野间的大事,又有宗正、鸿胪、司农等诸寺卿说话,尽是些不痛不痒的调调。 接下来是诸省各部奏事,先开始还算中规中矩,气氛平和。轮到御史台时,那“恶犬中尉”崔暹一出场,果然如张佥所言,“最不消停”。 一时间,太极殿上风云突变,“犬吠”连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第二十五章弹劾 恶犬中尉的开场,简单,粗暴,直接,不带一点废话,上来就是弹劾官员。满朝文武早是司空见惯,并无讶色。 崔暹先是弹劾一个官员坐赃,那官员顿然急了,大声自辩并无其事。 其实崔暹手中,似乎也没甚真凭实据,可他实在是“穷凶极恶”,口才也佳,一阵猛追猛打,朝堂之上又没人为那官员辩护,于是乎到最后,那人气沮认罪,当廷落个罢官免职,抄夺家产,更远徙千里。 细究起来,终归是这官员既非尔朱一系,也不是皇党中人。他若真个是两不相干倒也罢了,偏偏此人其实也不老实,甚至可说是个见风使舵的骑墙派,结果讨巧不成,反弄得两边都对之甚为不满。于是今日无人相帮,遂为崔恶犬一口咬死。 皇帝元子攸木木坐在宝座之上,全程不加评语---既是这么个杳非皇党的人物,实在不值当为之花力气。 这只是道“开胃菜”罢了,崔暹办倒那官员,气都不喘一口,紧接着又弹劾中书侍郎邢子才与民争利、挟势索贿。 此言一出,本还算平静的太极殿上顿时炸了锅---无他,邢子才可不是一般人,实乃皇党中坚是也。当下裴果就见一堆皇党人士跳出来帮邢子才说话,说甚么邢侍郎恭谦清廉,绝无可能行此不轨;说得急了,甚而有人戟指崔暹,斥责崔暹滥权。人多势众,气势可也不弱。 崔暹嘿嘿冷笑,也不说话,任凭皇党官员叽叽喳喳。裴果瞧这架势,似乎皇帝元子攸已然有所意动,就待开口,不行追究邢子才。 便在这时,前头转出尔朱世隆,厉声大喝:“御史台既是弹劾邢侍郎,必有真凭实据在手。此御史台职责所在,尔等何以呱噪朝堂?成何体统?” 到底是权倾朝野的尔朱系大佬,尔朱世隆高声开口,虽只一人,竟是把一众皇党官员的声响尽数压了下去。大家伙不敢当面反驳,一时都闭上了嘴。 崔暹冷笑一声,抖擞精神,重又“出场”。一张嘴,居然人证物证俱全,时间地点清清楚楚,果然如尔朱世隆所言,“真凭实据在手”。不消说,这厮功课是做足了的。 裴果定睛去看那邢子才时,就见此人惊惶失措,浑身震颤,也不知是确有其事,还是他心志不坚,叫人栽赃而一时失了分寸。 这一下皇党官员面面相觑,气焰愈弱。 沉寂片刻,殿上走出侍中、平阳王元修,朝着邢子才大声叫道:“邢侍郎!崔中尉说的这些,你可有话要讲?”这话听来似在追问邢子才,其实是元修见邢子才慌了神,赶忙提醒他自辩。 邢子才暗暗叫苦。崔暹所讲之事,邢子才心里有数,其实与他本人关系不大,实乃老家族中与另一户大族争夺水源时,只因势均力敌,不免就抬出了自个的名号。 到最后邢家顺利得手,这里头确然有邢子才无形助力在内。族中欣喜之余,便派人入京言谢,老家土特产自不必言,还带了不少钱银奉上。邢子才悉数笑纳。 这等事体,于朝中大小官贵而言,实在太寻常不过,可谓不值一哂。偏偏崔暹使力寻得证据,一发追究起来,若于当今律法而言,邢子才还真是有过。 邢子才支吾不能言,一众皇党焦急不已。这时尔朱世隆再行出马,喝道:“邢侍郎如何这般迟疑?哼哼,想来确有其事罢?既是如此,定当依律处罚!” 邢子才闻言大惊,情知再不开口,怕不就要遭殃。没奈何,只得把整件事源源本本说了,至于其后如何,且听天由命罢。 邢子才讲完,早有侍中、城阳王元徽跳将出来,说道:“如此说来,邢侍郎事先并不知情,事中亦不曾参与。既如此,此事与他并无干系,如何能讲与民争利?” 边上平阳王元修与南阳王元宝炬一同出列,齐声叫道:“城阳王言之有理!” 三王并出,声势浩大,即尔朱世隆也叫一时震住,不知说什么好。 却听崔暹幽幽道:“那么事后呢?邢家做甚要往邢侍郎家中奉上财物?不就是因为取了邢侍郎之势而得利了么?嘿嘿,邢侍郎可是实实在在收取了那些财物的,此非挟势索贿乎?” 话音才落,上首便有人接过了话头:“崔中尉此言得之!邢侍郎事后受财,此事。。。明明白白!”正是太宰、录尚书事、上党王元天穆开了口。他声音洪亮,又占着律理,气势之盛,一时竟是力压三王。尔朱一党见状,纷纷附和。 方才三王一齐开口时,宝座之上皇帝元子攸本已直起胸膛,似要站起说话,这时却轻叹一声,颓然坐回。 你来我往间,终是尔朱一系占了上风,皇党都道今日邢子才恐难幸免,个个郁郁。依大魏律,挟势索贿者,判“坐赃论减一等”,刑子才虽不至被杀头或者流放,可这顶官帽断然是保不住了。于皇党而言,实为损失不浅。 要紧当口,还是度支尚书、黄门侍郎杨侃急中生智,越众而出,朗声道:“邢侍郎虽是收取了钱财。。。敢问,他是自何人手中收取?” 崔暹一怔,随即冷笑道:“杨尚书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可不就是他老家族人?” “没错!正是邢家人!”杨侃一笑道:“自家人送与自家人财货,这。。。似乎与挟势索贿搭不上边罢?” 崔暹摇头道:“他邢家人仗着邢侍郎之势与民争利,回头又送邢侍郎财货。哼!说来说去,可不还是挟势索贿?杨尚书此言,未免强词夺理!” “终是有所不同,毕竟是自家人的事体。”杨侃又道:“所谓法理不外乎人情。。。” “此言差矣!”崔暹争锋相对:“君不闻,法不容情!” “也罢!”杨侃胸膛挺得笔直,说道:“那么今日只说这律法就是。敢问崔中尉,我大魏律从何而来?” 崔暹不及细想,脱口而出:“我大魏顺天应命,承的是晋朔,大魏律自是参照晋律而来。” “然也!”杨侃清了清嗓子,侃侃而谈:“太和年间,高祖(孝文帝元宏)亲为主持,以律学博士常景主撰,以晋律为基,终得成篇二十,是为大魏律也。” 崔暹冷笑不已:“杨尚书渊博,世人皆知,又何必在这里卖弄?” “非是杨侃卖弄,”杨侃抢上一步:“实是想请教崔中尉,可知晋律之中,所谓挟势索贿者,作何判定?” “这。。。”崔暹确然不知,皱眉道:“杨尚书有话,不妨直说!” 杨侃点点头:“晋律有载,诸因官挟势乞索者,坐赃论减一等。” 崔暹闻言,忍不住呲笑出声:“既是如此,本与我大魏律无二呵。” “对不住,我还没说完。”杨侃扬起嘴角,继续道:“晋律尚有一言,曰亲故相与者,勿论!” “这。。。”崔暹料不得杨侃把一句话拆成两句来说,对比杨侃的博闻强记,顿然显得自个有些“不学无术”。 太极殿上传出阵阵哂笑。崔暹不由得黑了脸,气势受挫,一时说不出话来。 尔朱世隆见不是事,忍不住出列叫道:“晋律是晋律,我大魏律是大魏律!杨尚书莫要忘了,大魏律里可没你说的这一条。难不成,我大魏之臣,反要从晋律来判?” 皇党领袖,司徒、临淮王元彧一正衣冠,朗声道:“高祖修大魏律,历时多年,前后九次修撰才成。为何?盖律法之事,从来就没有一蹴而就的道理,当顺时应势,尝作改善,方可契合当今。如此,方可称良律!”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太极殿上嗡嗡声起,不少人点起头来,应是觉着元彧此言有理。皇党气势复起。 边上元天穆还待说话,宝座上元子攸呼啦站将起来,振声道:“司徒所言甚是!方今世道不靖,与高祖时确然有异。朕虽不及下罪己诏,却也该奋发时进。晋律此篇,其意温怀,正可宣德济世。朕意,今日起,此篇即顺晋律,改大魏律!” 元子攸的分寸拿捏得极好---趁着崔暹吃瘪,元彧一番话听着又“大道恢弘”,此时来个一槌定音,即尔朱一党再有万千说辞,也是难以启口。 果然元天穆欲言又止,悻悻然退回列中。 皇帝金口一开,到了这份上,尔朱一党算是彻底没了戏,人人脸色不豫。反观皇党,逆转扳回此局,人人兴高采烈。 既是顺晋律改大魏律此篇,邢子才虽然受了钱财,却是“勿论”。逃得一劫,刑子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才发觉一头冷汗,全身上下散了架一般。。。 第二十六章朝争 且说太极殿上好一番唇枪舌剑,皇党到底保住了刑子才,赢得一局。裴果在殿门口看得津津有味,不由得暗暗点头:如此看来,尔朱一党虽是咄咄逼人,然皇党上下一心,又有皇帝在后坐镇,倒也不弱之。 孰料这念头才起,殿中又是风云突变。 御史中尉崔暹再行出列弹劾。这一次针对的,乃是秘书省属官、秘书郎蒋进,言其制书有误,且擅自改定,触犯了条律。 同为秘书省属官,裴果倒是认得这秘书郎蒋进,其人官儿不大,名气却响。盖蒋进年纪轻轻已是皇党里的后起之秀,能力超群,堪称于谨的左膀右臂。不但如此,蒋进出口成章,笔力纵横,为时人所推,因此在年轻一辈的士林中颇有号召力,常常慷慨陈言,竟能引动了舆论。 这样一个人物,怎不遭受尔朱党人忌恨? 崔暹早有准备,当廷拿出两份蒋进署名的文书,一份本该存于内廷,另一份则应在秘书省里存档。两份文书对比,照道理自该一摸一样,却见其上好几处内容不符,不消说,这正是有人制书有误后擅自改动,且不曾奏报,以至送入内廷的一份与秘书省存档的一份不符。 崔暹既能探知此事,又成功取得两份文书,瞧来没少花心思。说得不好听一些,秘书省里,多半有尔朱一系的眼线。 裴果冷眼旁观,于谨早是暴跳如雷,其余皇党也都面色大变。 蒋进受召,自殿外匆匆入得太极殿上。听闻此事,虽大喊冤枉,可自个的名字清清楚楚署在文书之上,真个叫百口莫辩。这两份文书时日已久,他自个也已记不清楚,这是叫人做了手脚,还是自己一时失察,确然忘了预先奏报。 裴果凝神看时,就见尔朱党人一扫方才受挫后气势低靡之状,一个个精神抖擞,自崔暹起,你方说完我便接上,思路清晰,滔滔不绝。即元天穆与尔朱世隆两个大佬,也都一改先前“在后压阵”之状,直接跳出来大声斥责,竟不给皇党任何反驳之机。 瞧这架势,尔朱党人倒似一早就商量好的,之前弹劾刑子才时并不求“一举竞功”,反倒是轮到蒋进时,火力全开,不遗余力。。。 裴果心中一动,豁然想到:哎呀呀,尔朱一系好算计,攻讦刑子才其实只是个幌子,今日所指,实乃蒋进也! 试想,皇党最大的依仗,莫过于皇帝元子攸罢了。可纵为天子,也不能无视律法,为所欲为,否则定是千夫所指,民心皆失。方才为救刑子才,元子攸已是开过金口,生生改了条大魏律,这一遭若还是这么做,那可大大不妥。 说不得,尔朱一党多半就是这么个打算---放过刑子才的同时,也堵住了皇帝元子攸的嘴。如此一来,蒋进罪责难逃! 一念至此,裴果冷汗涔涔:这朝争之烈,原来竟不弱沙场之上,处处“刀光剑影”,杀人于无形呵。。。 果然皇帝元子攸不便再行开口,皇党又争不过尔朱一党,蒋进无奈之下,只得认罪。 若依大魏律,“诸制书有误,不即奏闻辄改定者,杖八十”,也就是说,蒋进挨了八十大板,还能继续做他的秘书郎。可皇党大员们却一发跳将出来,以于谨带头,向皇帝元子攸进谏,言蒋进无心之失,念在其为初犯,还请赦了杖责,情愿免官。 裴果有些不解,张佥在旁看出他的疑惑,压低了声音道:“免官总还能留条性命,若真要当廷杖责。。。你且瞧瞧那殿中尚书斛斯椿的嘴脸,休说八十杖,恐怕二十杖不到,蒋进就要一命呜呼。” 原来这当廷杖责正是凶豺尚书斛斯椿的差事。裴果忙不迭去看时,就见斛斯椿一张忠厚脸早是变得狰狞,目露阵阵凶光。。。 皇帝元子攸到底不忍,遂以“蒋进士人,莫以肉刑”为由头免了其杖责之刑,判以“罢官免职,赶回老家”。尔朱一党本就是为了打击皇党,将蒋进这根眼中钉逐出洛中即可,既是目的达到,可没必要再与元子攸起了口舌,于是就此了事。 不久朝会结束,今日一“战”,到头来终究还是皇党落败。 天色阴阴,裴果仰首长观,若有所思。 。。。。。。 朝会既毕,各司官员俱归本衙办公。 裴果回到秘书省,觅个空档,偷偷来找于谨说话。推门进去,就见于谨愁眉不展,正自叹息---今日折了蒋进,打击最大的,莫过于他。 裴果有心劝慰两句,却不知从何说起。不想于谨倒也豁达,挤个笑容道:“我知孝宽要为蒋进之事劝慰于我,实在不必。来来来,我与你说些别的事。” 裴果一怔:“何事?” “何事?”于谨似笑非笑:“自然是醉生楼的事。” 裴果大窘,红了脸坐下。支支吾吾,大体把当日的事儿讲了一遍,至于说为何去醉生楼,自然推说那地儿人杂,指望能打探些消息云云。 好在于谨并不多追究此节,只细细问了斛斯椿那一段。 裴果便仔细回忆,再行分说了一遍。于谨听完,忍不住道:“孝宽啊,你陡闻斛斯椿之名即拂袖而去,这。。。你啊你,还是太嫩。” 裴果一滞,不及分说,却听于谨接着又道:“不过我再想了一下,其实这样也好,你若初一见面就凑将上去,那斛斯椿见多识广,反要生疑。” 裴果素来机敏,这下算是听出些意味,禁不住道:“思敬兄的意思。。。莫不是要裴果与斛斯椿有所来往?” 于谨点了点头,正色道:“尔朱一系逼迫日甚,今日你也看到,他等处心积虑,每日里阴招暗谋,无所不用其极。我等若不能针锋相对,有所还击,势必日益落于下风。你身份不显,若有机会,不妨与那斛斯椿亲近亲近。万一得了他的信任,竟能探得什么消息,对我等大有裨助。” 于谨此言说得甚明,就差说出要裴果“作间”两字了。 裴果心底微有不快,可转念一想,其实也没甚大不了的,何况自个身如漂萍,如今既随了皇党,还能如何?遂点了点头,应一声:“明白了。” 再说得几句,裴果告辞而去。 第二十七章醉生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句话说得真是一点没错。 裴果使钱做了件崭新的青袍子,发髻理得一丝不苟,又着新皮靴、挂上个精致玉佩。。。今日再一出场,醉生楼的龟奴远远便迎将过来,屁颠颠就把他接了进去。至于龟奴们是否还记得数日前正是这位主刚刚大闹过一场,其实都不是个事。 裴果可算是有备而来---不光加意打扮了下,来之前还特意找秘书省里逛过青楼的同僚深聊一场,所获不少。 待进得大厅,见烛火正旺,又有各色精美装饰,可称金碧辉煌,得烛光映照,满厅生辉。 裴果本就高挑俊逸,气度不凡,今日再这么一拾掇,落在厅中一众人等眼里,正是个翩翩佳郎君。男子看他时,多有嫉色脸上,轮到女郎时,无不眼睛一亮,便有那脉脉余光,不住飘来。 先安排了一张矮几坐下,不久一个鸹母凑过来,笑意满面,目光含情,惜脂粉太厚,香粉刺鼻,裴果暗暗皱眉。 搔首弄姿间,鸹母问道:“这位郎君瞧着脸生得很,可是头一回来我醉生楼?” 裴果“嗯嗯”两声,搪塞而过。 鸹母笑得愈加甜腻:“那郎君可算来对了地方。举凡洛阳城中,若论歌舞美姬,嘻嘻,现如今还有哪一家比得上我醉生楼?”嘴里这般说着,一只手已然探将过来,悄悄抓住了裴果的右手。 裴果虽经同僚指点,可到底没甚经验,此刻被这鸹母稍一撩拨,心底不悦,竟是耐不住性子,手一抬时,已是挣脱了鸹母之手。他又实在懒得与这鸹母闲扯,索性开门见山:“今日此来,实是想见一见贵楼翟妙儿小娘。” 鸹母都是人精,岂看不出裴果轻慢之意?只是不悦之色一闪而过,依旧笑容满面:“哎哟哟,原来郎君也是冲着妙儿女郎而来,嘻嘻,好眼光。” 这一句声儿大了些,引得满厅男女侧目。 这一回倒了个个,女郎们脸上变作不甚好看。这也是人之常情---就依这鸹母所言,想必十个跑来这醉生楼里的,倒有一多半都是冲着翟妙儿来的,其余女郎焉能不嫉妒? 男子们反倒“和善”了些,只是个个脸上神情微妙,不知何意。 众人皆在关注自个,裴果不禁有些脸烫,愈加不耐烦起来,朝着鸹母喝道:“速速与我安排,不会短了你的帛银。” “好说,好说。”鸹母笑得暧昧,转过头,一抬手道:“赵二,你过来,替这位郎君排个号签。” 便有一个龟奴闻声而至,手里拿着一根竹签,不知作何用尝。裴果待要问那鸹母时,那鸹母却站起身,说声“郎君自便”,施施然离去,留下裴果一头雾水。 就在这时,边上响起“咄咄”之声,那是酒盏轻砸几案的声响。裴果一怔,转头看时,就见相邻一张几案后并排坐着两人,一个肥头大耳,一个五短身材,皆长相平平,衣着却甚华贵,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 裴果暗自不快。他从来也不是个怕事之人,忍不住开口道:“两位,有何见教?” 话音才落,就见两个一起举起了右手,各持一根竹签在手。肥头大耳之人道:“我两个闲着无事,瞧你初来乍到,不妨教教你这醉生楼的规矩。” “哦?”裴果故作讶异之状:“愿闻其详。” 想来这肥头大耳之人是个话痨,还是他在说话:“这醉生楼里,若是旁个女娘,你但肯出钱,总能一见,甚而欢愉一场。。。”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些暧昧神色,嘻嘻道:“只是那翟妙儿女郎么。。。嘻嘻,可不是想见就能见着的。” “怎么讲?” 肥头大耳之人晃一晃手中竹签,说道:“每日里来此欲见妙儿女郎者,何止数十?妙儿女郎若个个出见,累也累死了,更没了那稀奇劲儿。故此妙儿女郎定下规矩,一日只舞三场,歌三场,只会有缘人。你若有心,须先出帛银,排个号签,若是有缘,方可见着翟妙儿女郎。” “有缘?那又是甚么意思?” 肥头大耳之人一笑,凑了过来,翻转手中竹签,裴果觑得清楚,上头赫然写着个数字“三十六”。这时五短身材之人也朝着裴果翻动自己的竹签,距离虽是不近,裴果依然能看到上头写着的“三十七”。 “今日我两个可是一早就来了醉生楼,结果买下号签,原来已排到这般后面。”肥头大耳之人继续:“可即便你排了头一号,也不见得就一定能见得那妙儿女郎。她一日至多只见六人,是故见谁不见谁,全凭心意,此所谓有缘人也。” 原来如此!裴果虽得同僚指点,可那位仁兄俸禄有限,平日里所至,不过是些寻常的烟花地,找一些普通女郎罢了,何曾来过醉生楼这等地方?遑论求索翟妙儿这等红牌了。 当下裴果作恍然大悟状:“多谢兄台指教。”说话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暗忖:怎么见这翟妙儿倒似比见天子还要难些?这般说来,今日怕不又要白来一回。。。 肥头大耳之人见裴果这般模样,嘻嘻笑道:“我劝郎君你还是断了念想算了,我两个连着来了十日,不过是白花了十支号签钱罢了。。。”号签价码不菲,肥头大耳之人应该是个走南闯北的商贾,眼光甚毒,瞧出裴果纵然有些帛银,却绝非富豪之辈。 边上五短身材之人补上一句:“即便真得见着翟妙儿女郎,顶多也就是听一曲歌,看一场舞,若还想夜场销魂,嘿嘿,平常人想都不要想。我也劝这位郎君,还是莫要白费钱财。”语气里全是揶揄之意。 裴果听得此言,岂能不明两个话中的意思?这么一寻思,恐怕那鸹母也是看出了自个的“深浅”,这才撇下自个离去。 一念至此,裴果暗自懊恼:这算甚么鸟事?我裴果纵横南北,却遭这狗屁醉生楼一通轻视。。。 不过他裴果这辈子,怕过甚来?所谓输人不输阵,此刻总不能就此退却,否则到哪一天才能见着翟妙儿?难不成再次趁夜偷偷潜了上去?那也。。。实在不妥。 也罢,回头再向思敬兄多要些钱财,大不了日日前来,那又怎的? 当下裴果提气喊道:“来来来!与我一支号签!”说着将怀中帛银一发掏了出来,重重拍在矮几上,叫道:“若嫌不够,只管说来;若有多时,拿去喝酒。” 帛银不少,送号签的龟奴喜得合不拢嘴:“够了,够了!好郎君,真大方!” 这么一来,肥头大耳与五短身材之人倒是对裴果“刮目相看”。片刻之后,那鸹母去而复返,连声问好,一双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又有美酒小碟接踵送来,夹杂着四下里投来的脉脉目光。。。 第二十八章贵客 “妙儿女郎请三十一号秦郎君入内听曲!”内间帘门处闪出一个龟奴,扯着嗓子喊了这么一声。 席间闻声站起一人:“是我,是我,哈哈!”手舞足蹈,举着号签喜滋滋往内间去了,想必就是什么秦郎君罢。 四下里响起一阵嗡嗡声,众人看那秦郎君时,目光里不外乎羡慕、嫉妒、恨。。。 裴果身旁,肥头大耳与五短身材他两个一脸懊恼,连灌了两盏闷酒下肚---算上这姓秦的在内,今儿个翟妙儿已经歌了三场,舞了两回,换句话说,满场拿着签儿的男子里,至多也就剩下一人还有机会一睹妙儿女郎芳容。万一那姓秦的运道上佳,竟得妙儿女郎青睐,为他且歌且舞,则余下人等,今日只得空手而归罢了。 虽是如此,却也没哪个愿意就此离去,一个个巴巴等着,总还盼望着竟能得到妙儿女郎垂青。 裴果倒是没甚表情,一脸的无喜无忧,自顾自喝着酒。瞧来闲适,其实一双眼睛电射,四处观察不歇,好歹习得些门道。 这般过得一会,忽然楼外喧哗声大起,龟奴的喊声此起彼伏:“贵客到!贵客到!”似有甚么大人物驾临。 裴果豁然想起前番撞着斛斯椿时,大抵就是这么个场景,暗暗好笑:贵客贵客,嘿嘿,总不会真个又是那凶豺尚书来了罢。。。 孰料世间之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巧---下一刻,醉生楼大门口呼啦闯进来数人,为首者身材矮壮、浓眉大眼,可不就是斛斯椿本尊? 裴果固然呆滞当场,那斛斯椿也是一眼就望见了裴果,忍不住长笑出声:“哈哈哈哈,裴郎君,你果然是同道中人!来时我还在想,今儿个不会那么巧又撞见了你罢,不曾想,咱两个就是这么有缘!”说话间,已是大踏步朝着裴果这边走来。 厅中之人应是有不少识得斛斯椿,有远远避开的,也有凑过来打招呼的,醉生楼的几个鸹母早是迎了上去,脸上笑容简直能甜死人。 肥头大耳与五短身材他两个倒是识相,眼见得斛斯椿边与裴果说话边往这里来,忙不迭让开了位置,点头哈腰而去。再看裴果时,两个目光早是不同,半是羞赧,半是惊惧。好在裴果瞧来压根不甚在意,两个这才放下心来。 斛斯椿便大剌剌坐在两个方才所在的矮几之后,看着裴果,一脸笑容。几个随从负手站在他的身后,一言不发。 裴果却没接斛斯椿的话头,反倒冷哼一声,自顾自饮了一盏---思敬兄说得对,斛斯椿何等精明之人?上一回自个对他那态度,明明就是一个冷淡,这一遭若突然就改作了热情万分,岂不奇怪?还是缓一缓,慢慢来。 斛斯椿身后几个随从眼中冒出火来,只是碍着主人没发话,不便上前动手。厅中认得斛斯椿的人也觉着奇怪:这位郎君到底什么来头?瞧着年纪也不大,居然敢对斛斯尚书这般不敬? 斛斯椿倒似心情好得很,也不动气,还举起一盏酒,笑嘻嘻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来来来,我陪你喝酒!”说着已是一盏入喉。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即便裴果真个不愿与斛斯椿来往,这时候也不好发作,更何况他心底深处,其实本就在欲擒故纵? 当下裴果轻咳一声,语气还嫌偏冷:“可不敢有劳斛斯尚书。”抬手也是喝下一盏,以作还礼。 “甚么尚书不尚书的?”斛斯椿故作不快之状:“既来了这销金窟,享乐才是正事,可不兴谈甚公事,论甚公职,要不然,岂非大煞风景?” 裴果双目一亮,脱口而出:“这话说得在理!” “哈哈哈哈!”斛斯椿大笑不止:“我就说嘛,裴郎实乃同道中人!”说着把嘴努了两下,目光落在裴果身前矮几上的号签上。 裴果大窘,有心把号签收入袖中,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却把酒盏举起,“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说声:“这一盏,我敬斛斯。。。兄。” 斛斯椿又是一阵大笑,也把身前一盏酒喝去,右手再抬时,变戏法也似取出根号签来,想必是方才进楼时,早有龟奴奉在他的手上。 裴果一见,登时笑出声来。 于是两个便在那里相对大笑,一扫先前横眉冷对之态。此情此景,倒似是一双老友久别重逢,不独斛斯椿的几个随从,满厅人等俱是看得莫名其妙。 便在这时,内间帘子掀开,喊号的龟奴跑将出来,公鸭嗓子又是一声大喊:“妙儿女郎再为秦郎君一舞,今日歌舞皆毕,不再见客!” 厅中顿然响起阵阵嘘声。有那急性子的,早是把姓秦的祖宗十八代一发问候个遍。 翟妙儿六场歌舞皆毕,无论斛斯椿还是裴果,抑或其他买了号签者,今儿个都没了机会。 肥头大耳与五短身材那两个在内,不少人意兴阑珊,就此离去,也有不少人索性放浪形骸,揽了别个女郎入怀,酒色双收。 裴果面上稍稍露出失望之色。斛斯椿看在眼里,眯起双眼,忽道:“那翟妙儿虽是有一日六场之说,嘿嘿,说到底不过是个妓馆女娘罢了。裴郎若真有心,说不得,且瞧瞧我斛斯椿的手段!” “使不得,使不得。”裴果慌忙摆手,凑近了些,声音放低:“既是佳人定下的规矩,如何能随意唐突?岂不大煞风景?” “哈哈哈哈!好你个裴郎,不想还是个怜香惜玉的主。”斛斯椿长笑不绝:“好好好,听你的,照规矩来,不可煞了风景。” 裴果当即举盏,又敬了斛斯椿一杯,接着他略有些迟疑地问道:“斛斯兄。。。你与我并不熟捻,如何。。。如何。。。” 斛斯椿一笑,说道:“实不相瞒,上回头一次撞见你,我就觉着一见如故,早有结交之意。奈何裴郎心中,似对我斛斯椿有些误解还是怎的,不甚待见呵。。。” “不敢,不敢。。。”裴果支吾两声,欲言又止,到后来终于还是说道:“实在是裴果初来乍到,耳朵里听到些与斛斯兄有关的说道,说是,说是。。。” “说是我斛斯椿凶名赫赫,杀人不眨眼,对么?”斛斯椿侧过身子,斜了眼睛看裴果,脸上似笑非笑。 裴果直勾勾看着斛斯椿半晌,一咬牙,说道:“正是!” “好!爽快!我就喜欢裴郎这般真性情的,若然假惺惺,一味说些客套话,那可就没了劲儿!”斛斯椿陡然坐直了身体,声音深沉:“方今这世道,谁不是各为其主?既是你自个接了这差事,那也没甚好推脱的,干就是了!”顿了顿,忽地咧嘴一笑:“大丈夫处世,管他凶名也好,臭名也罢,总好过默默无闻不是?” 饶是裴果此刻其实是在做戏码,闻听此言,也不禁暗说一声“倒也豁达”,遂借着酒劲重重点头,叫一声:“在理!” 两个又再相顾大笑,一气连喝下三大盏。 斛斯椿嘴里喷着酒气,瓮声瓮气道:“今儿倒好,我两个难兄难弟,谁也不曾见着那翟妙儿。既如此,裴郎不妨随我同行,寻地儿痛痛快快再喝上一回,也好打发了这无聊长夜,如何?” 裴果自是点头答应,暗暗窃喜:虽不能见着翟妙儿,阴差阳错之下,居然这般容易就与斛斯椿搭上了线,今儿个总算没白来。 第二十九章乡人 也不知斛斯椿寻的什么地儿,许是他的一座别院?内里居然藏着各色好酒,琳琅满目,且贮量甚丰。裴果见着时,也不由得大声叫好。 这一喝就没个头,直至月上中天,两个兀自大喝不息。此刻一个呼“孝宽贤弟”,一个称“法寿(斛斯椿表字)兄”,称兄道弟,越喝越觉着“投缘”。 酒劲上来,斛斯椿摇摇晃晃,似有些跪坐不稳。忽然他身子一动,朝着裴果这里直直靠过来,几乎就要撞在裴果身上。 裴果嘻嘻笑着,伸手扶住了他,就听耳畔斛斯椿开了口,也不知有心还是无意:“贤弟,方才在那醉生楼时,我说如今这世道,大家伙各为其主。。。你可还记得?” “记得。时势如此,法寿兄这话,没甚毛病。” “那我倒要问一句贤弟了。。。”斛斯椿嘴里酒气乱喷,熏得裴果暗暗皱眉:“贤弟你。。。站着哪一边?” 裴果悚然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裴果飘零一人,自顾不暇,却去站甚么边?” “飘零一人?”斛斯椿嘿嘿笑道:“我闻江阳大王不遗余力举荐贤弟,既如此,如何说是飘零一人?” “实不相瞒,江阳大王那不过是与先父有旧,一时兴起,照拂我一二,仅此而已。”裴果唉声叹气:“人皆以为江阳大王待我极厚,其实我如今虽住在江阳大王偏府,却十天半月也见不着他老人家一面。哎,可不就是飘零一人?” “哦?竟然是这样?”斛斯椿似颇感讶异,一时无话。过得片刻,他又重启话题:“对了,我听说,贤弟是六镇武川人?” “然也!”裴果点点头,作出黯然之状。当下便细细说了一番自个的经历---先是六镇大乱时,自个随武川军平乱,更出征五原,后来阴差阳错又南投梁朝,最后随元颢陈庆之北归,直到白袍军在嵩高河全军覆没,他幸免于难,终于来到了洛阳,投在江阳王元继门下。 裴果经历复杂,既要在这洛阳城里混迹下去,早是编好整套说辞。因此他一番话里虚虚实实,听来可谓完整顺畅,毫无破绽。言语之间,无不透露出裴果这一路走来,处处身不由己,端的可称“飘零一人”。 斛斯椿听完,颇是唏嘘了一阵。沉默半晌,忍不住又问道:“这般说来,贤弟与贺拔岳将军他几个本是要好的兄弟,如何不去投奔自家兄弟,反倒一个人来了洛阳?” 裴果苦笑一声:“原本我确然是想找他等的,孰料他几个早是远走关中,没奈何,我也只得暂且投奔江阳大王。蒙江阳大王费心,为我谋得一官半职,现如今我总不好一走了之罢?更何况,我曾事于颢逆,可称戴罪之人,先来洛阳,好歹博个清白之身,也是正理。” “那倒是。”斛斯椿点点头,抬手灌下一盏酒,笑道:“既来之,则安之。洛阳也好,关中也罢,大丈夫何患无出头之日?喝!” “喝!”裴果爽朗一笑,也是一杯酒下肚。 “我本出身漠南高车,这般说来,其实我两个也算乡人。”斛斯椿瞧着兴致颇高:“既为乡人,又同在这几千里外的异乡,怎不相互帮扶?况且今日这场酒下来,我两个实在可称投缘。。。” 裴果只当听不明白,喝下半盏酒,嘴里含含混混:“投缘,投缘,呵呵。。。” “孝宽贤弟!”斛斯椿见状,豁然压低了声响:“我这里正有一场大富贵。。。你若不嫌,不妨一听!” “哦?”裴果只当没听懂,闻言嘻嘻笑道:“大富贵?那是甚么?” “其实也没甚么。”斛斯椿似笑非笑:“贤弟飘零一人,实在辛苦,既然如此,莫如。。。莫如站个边试试?” 裴果斜眼看着斛斯椿,沉默了好半晌,忽然一笑道:“法寿兄,你这是在招揽于我么?” “你我兄弟,何称招揽?”斛斯椿嘿嘿笑道:“还是那句话,乡人在外,自当互相帮扶。” 裴果貌似酒醉,其实神台清明,神思悠悠,不禁想起多年前在那大漠之中,斛斯椿对付梁人车队,一石二鸟,竟连斛律金也不放过的往事来,暗忖:这斛斯椿看着粗豪,其实精明万分。万事小心为上,不可操之过急。。。 当下裴果自顾自喝下一口烈酒,长长叹了口气,悠悠道:“小弟在此。。。先谢过法寿兄好意。只是。。。裴果从北到南,辗转万里,飘零经年,刀头舐血的日子过得实在多了,如今反倒觉着平平安安,悠悠闲闲也不错。这洛阳城里藏龙卧虎,深不可测,我初来乍到,嘿嘿,还是。。。还是安稳着些好。” “贤弟!”斛斯椿一皱眉头:“你年纪轻轻,正当可为,可不兴这般说话。” “法寿兄!”裴果直截了当:“岂不闻,人各有志乎?” 斛斯椿一滞,一时无言以对。片刻之后,他眉头舒开,哈哈大笑:“罢了罢了,就依你,人各有志嘛。只是日后我唤贤弟喝酒时,你可不许推脱!” “定当舍命相陪!” “哈哈哈哈!” 再喝得一阵,两个东倒西歪,乃由斛斯椿的随从扶了,各归一处厢房歇息。 。。。。。。 “阿良,你都听到了?”别院偏僻处的一间小舍里,忽然响起了斛斯椿的声音,听来清醒沉稳,哪有半点酒醉之状? “一个字不漏!”说话这人名唤斛斯良,乃是跟随斛斯椿多年的家臣,因其精明能干、多有智计,素为斛斯椿所重,倚为心腹谋主。方才裴果与斛斯椿欢饮时,其实隔墙有耳---这斛斯良躲在隔间,全程听了个遍。 “说说罢。” “若只从今夜他嘴里说出来的话,着实听不出甚么破绽。” “确然。”斛斯椿点点头:“数次与他会面来看,裴果应该不是对面的人。” “可我总觉着哪里不对。” “哦?” “郎主早是探听清楚,那秘书监于谨明明与裴果有旧,偏偏裴果又作了秘书钟律郎,这里头。。。难道就没什么蹊跷?” “或许真是巧合?也未尝没有可能。” “那么郎主与他说起武川、大漠时,他为何半个字也没提当初劫掠车队之事?哼哼,那桩往事,郎主与我皆记得清清楚楚,偏他裴果却忘个干干净净?他年纪又不大,记性该没那么差罢?” “也是有理。”斛斯椿沉吟道:“其实今日他若能直言此事,我倒要信他九分了。正因如此,我也觉着他话里藏虚。” “郎主,我有一事不明。” “你说。” “这裴果确然有些本事,可也不值当郎主费这么大心思招揽罢?万一他暗地里真个是对面的人,我等不是。。。弄巧成拙?” “招揽?”斛斯椿哈哈一笑:“谁说我要招揽他了?” 斛斯郎一怔:“这。。。” “阿良多虑了,我心里有数。你说的,我都省得。”斛斯椿阴阴笑道:“我特意结交裴果,自有用意。他若真是对面之人,须逃不过我一双眼睛,早晚露出马脚;他若不是。。。嘿嘿,也有用尝。” 第三十章不睦 隔了七八日,即为月初,又到了大朝会的日子。 这期间裴果也没闲着,与斛斯椿又喝了一回酒,还去了三次醉生楼,每次皆买下翟妙儿的号签,可惜,依旧未得一见。 最近梦里老是见着英妹对着自己笑,裴果不觉就急躁起来,暗忖:待大朝会毕,下次再往醉生楼时,若还不能光明正大见着翟妙儿,说不得,也只好趁夜潜了进去,做一回飞贼。 这一次大朝会上,裴果的位次莫名其妙进了一些,虽说也就堪堪站在殿门内一步,好歹也算进了太极殿里头。 正觉着奇怪,就听得旁边张佥低声嘀咕:“啧啧,如今连我张佥都能站在太极殿里头了。哎,隔几天就要给那恶犬咬死几个,补都补不及,这大魏朝的官儿,不好当呵。。。” 裴果听到,苦笑连连。 朝会开始,还是老规矩,一整套程序中规中矩走下来,大家伙都是昏昏欲睡。直到御史中尉崔暹出场,一霎那间,无论皇党还是尔朱一系,甚或两不相干之人,个个变得精神抖擞。不少人神情紧张,唯恐今日落个不巧,竟尔成了恶犬盘中之餐。 说也奇怪,今日崔暹却似转了性,一反常态。从头到尾,他统共只弹劾了两个官员,其一还是“朝服违错”这等屁点大的小事,不过罚俸三月了事;另一个更是稀罕,直叫裴果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无他,盖崔暹所弹劾者,杳非皇党人物,反而竟属尔朱一系,还是斛斯椿亲自引荐入朝的一个心腹门生。 这一下奇变陡生,皇党人物暗暗叫好:狗咬狗,甚好! 尔朱一系则傻了眼,谁也不知该怎么办。元天穆眉头紧皱,显然没预料到这一出,抬眼看尔朱世隆时,却见后者正自闭目养神,一副没听到的模样。元天穆心中暗怒,可这时候若然发作,未免要叫皇党笑话,为大局计,只得暂且忍着。 其余官员,不消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于是满殿之上,只剩得斛斯椿一个出列争辩,可惜事出突然,他毫无准备,又哪里辩得过崔暹?到得最后,斛斯椿那心腹被迫认罪,乃降职数级,贬去偏远小县为吏。 。。。。。。 不久朝会结束,裴果屁颠颠跑回秘书省,迫不及待就去找了于谨解惑。 “其实此事,倒也算不得稀奇。”于谨嘿嘿笑道:“尔朱一系瞧着人多势众,其实内里门派纷杂,并不齐心。” 此言用不着太多解释,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从来不缺纷争。休说尔朱一系,即皇党里头,若非眼下正遭受尔朱一系高压,且看情势稍稍好转些时,谁又能保证个个齐心? “大体而言,尔朱一系在洛中分为两派,各以元天穆与尔朱世隆为首。元天穆位在尔朱世隆之上,可那尔朱世隆到底是姓尔朱,如何能服气?”于谨接着道:“如此一来,两个不免争权。明争暗斗,其实从未停过。” “哦?” “旁的不讲,我就说这桩事罢。”于谨侃侃而谈:“元天穆沽名钓誉,因此相较起来,他这一系做事还算有些分寸;尔朱世隆则是贪佞枉法,肆无忌惮,底下人自然有样学样。元天穆先还常常规劝尔朱世隆收敛些,孰料尔朱世隆自恃为尔朱荣近支兄弟,置若罔闻。到最后元天穆火气上来,派人告发到了晋阳尔朱荣那里。你猜结果如何?” “如何?” “尔朱荣即刻遣使入京,就在尔朱世隆家中将之狠狠杖责,更亲自上书,直接将尔朱世隆的侍中之位都给劾夺了!” “竟会如此?”裴果睁大了眼睛道:“这般说来,那尔朱荣居然是个明辨是非之人?” “不过是欺世盗名罢了。”于谨冷笑不已:“他尔朱荣自个在晋阳做的龌蹉事,还少了不成?” 裴果点点头:“也是。” “尔朱世隆吃个大亏,明面里老实了许多,可这梁子么,嘿嘿,算是越结越深啦。”于谨继续:“再往后,颢逆作乱,元天穆战绩平平,尔朱世隆却得先入洛阳,立下大功,遂又加封尚书左仆射,气势重振。此消彼长之下,如今两个可谓平分秋色,因此争斗再起。你入朝未久,其实今日这等事,也不是第一遭了。” “原来如此。”裴果恍然大悟,自语道:“崔暹是那尔朱世隆的恶犬,斛斯椿则是元天穆的凶豺。那么崔暹攀咬斛斯椿的人,也实属正常。” 于谨“嗯”了一声道:“崔暹本是靠着元天穆的门路才得起复,后来却转投尔朱世隆门下。此等事,实为大忌也,元天穆焉能不恨崔暹?斛斯椿身为元天穆门下鹰犬,自然深谙主人心思,遂与崔暹大是不睦。” 顿了顿,于谨又道:“我还听说,那斛斯椿自负战功,压根就看不起只靠口舌之利的崔暹,结果在朝中却被崔暹稳稳压着一头,因此大为不满,常常与崔暹争执甚烈。可以说,单只这恶犬与凶豺两个,其实互相间仇怨也重。” 于谨所猜,大致无二,此番确然是尔朱世隆在背地里指使,由崔暹出面,小小打击下元天穆一系。 不过这里头其实还有个故事,却是当初裴果杀崔二郎时,讲了一口的高车话。崔暹听说后,当时就起了疑心:河南之地,从来少见高车杂胡。。。难不成,是斛斯椿在暗中对付我?哼!这个该死的胡贼! 于是崔暹心怀怨愤,一俟尔朱世隆授意可以出手,他自是迫不及待,特意圈定斛斯椿的人下手。 。。。。。。 洛阳城中,上党王府里,斛斯椿咬牙切齿:“崔贼反复无德,已是不能容忍,如今竟敢胡乱攀咬到我这里。。。大王!是可忍,孰不可忍呵!” 元天穆沉吟不语。 “啪嗒”一声,斛斯椿跪倒在地,叫道:“大王!崔贼胡作非为,已然惹得天下公愤。长此以往,不独大王,即便天柱,也都名声有损呵!斛斯椿不才,愿为大王除却此贼!” “奸佞小人,任性妄为,确然死不足惜!”元天穆一脸厉色,恨恨说道。 斛斯椿面上喜色一闪而过,不料元天穆轻咳一声,再开口时,语气陡然转缓:“只是如今时局未稳,有些个腌臜事儿,总还要人去做。。。法寿你暂且忍一忍,万事,还是以大局为重。” “谨。。。谨遵大王之命。” 第三十二章吃酒 第二天裴果去秘书省公干时,寻机会与于谨说了一回昨晚之事。 于谨吃了一惊:“难怪那条恶犬今日告病不曾上朝,却原来是叫你伤了头面,没脸儿出来见人。。。”顿了顿,加上一句:“这厮最是记仇,你且小心着些,可别有什么把柄落在他的手上。” 裴果倒是一脸无所谓:“我才来洛阳几天?每日里做几件闲事罢了,能有甚把柄?”谢过于谨,告辞出去,心头迫不及待,全是今晚再去醉生楼一见翟妙儿的念头。 不料才过晌午,有人送来个帖子,打开看时,却是斛斯椿邀他晚间吃酒。裴果皱起眉头,思虑不定,到最后还是告诉来人,说是自个答应赴约。 当下再找于谨相商,于谨沉吟片刻,说道:“昨日孝宽才打了崔暹,今日他斛斯椿就邀你吃酒。。。听孝宽之前所说,斛斯椿应是信了你并无朋党之嫌,这般说来,遮莫是要与你说一说崔暹之事?”眼睛一亮:“说不得,这是个好机会。嗯,去,要去!” 裴果应了一声要走,于谨想起一事,急忙提醒:“对了,若那斛斯椿不提,你也别说崔暹之事。我猜不出斛斯椿的心思,万事小心为上。” “我省得。” 。。。。。。 晚间时分,裴果再至斛斯椿的别院,两个俨然已是极为熟捻,勾肩搭背,坐下对饮。 斛斯椿不开口,裴果自然不会主动去提崔暹这一茬,于是嘻嘻哈哈,你来我往,不觉喝了许多酒下去。 再喝得一阵,反倒是裴果沉不住气了,略一思索,乃眯起眼睛,呵呵笑道:“法寿兄,近来怎么不去醉生楼了?”自上回裴果言明自己不愿参与党争,两个喝酒时多半只是谈些风月,这般说上一句,并无不妥。 “最近公务繁忙,实在是抽不开身呵。”斛斯椿连连叹气,瞥了眼裴果道:“怎么?孝宽贤弟又去了醉生楼?” “不是又去,是常常去。”裴果哈哈笑道:“哈哈,不敢有瞒法寿兄,那妙儿女郎可是应了要见小弟我啦。” “哦?妙儿女郎应了要见你?”斛斯椿面露讶色:“孝宽莫不是在说笑,还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裴果一脸得意。 “这倒是稀奇事。那妙儿女郎从来都是当日叫签,可没听说过她与客人约了之后见面的。”斛斯椿嘻嘻笑道:“来来来,少不得与为兄说道说道。 裴果坐直身体,讲得抑扬顿挫:“我裴果既是仰慕妙儿女郎,自是打定主意,一日不成便两日,两日不成便三日。自上回在醉生楼里见着法寿兄那次之后,嘿嘿,小弟已然又去了四回。” “你啊你,还真是个多情种子。”斛斯椿指着裴果大笑不止:“去得这般频繁,你倒也不嫌累。还有,那妙儿女郎的号签作价不菲,近来没少花钱罢?” 斛斯椿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裴果却是听进去了,悚然一惊:哎哟,差点忘了,我那点微薄俸禄,如何能日日流连烟花地?当下不动声色,自顾自道:“累倒是不累。只是花销太大,我手上余钱确然不多了,若再是拖延下去,怕不就只能偃旗息鼓。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昨晚,小弟我终得妙儿女郎垂青,约好下次去时,必得一见!” 斛斯椿哈哈一笑道:“你我兄弟,若缺钱时,只管开口。”喝下一盏,追问道:“昨晚你到底是如何获了那妙儿女郎的垂青?快快说来!” 裴果亦是一盏酒下肚,轻笑道:“说来好笑,这一回若仔细论起来,倒要谢谢那崔暹。” “崔暹?”斛斯椿一脸惊讶:“你是说。。。御史中尉崔暹?” “就是他!”裴果脸色涨红,眼神虚浮,瞧来有些酒力上头,嘴里一通絮絮叨叨,乃把昨晚醉生楼之事一发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难怪崔中尉今日告病不曾上朝,却是你干的好事。”斛斯椿摇头不止,随即叹气道:“孝宽贤弟,不是我说你,年轻人喜爱美色原无不妥,可你也太是胆大妄为了罢?你虽入朝不久,总也该晓得崔中尉的厉害。。。再说了,即便不是崔中尉,你殴打上官,这也是大罪一条!” 一番说,居然与于谨所说无二。 裴果似是吓了一跳,酒也醒了三分,吃吃道:“啊?大罪一条?这。。。这可如何是好?” “宽心,宽心。”斛斯椿伸手过来,拍了拍裴果肩膀,呵呵笑道:“好在你是在醉生楼里出的手,细究起来,这事儿可说是两个朝官为了一个妓馆女郎争风吃醋。崔中尉总还是要面皮的,多半不肯宣扬出去。若非如此,恐怕他早是奏告上去,今儿个就拿了你问罪!” 大魏朝并不禁官员出入烟花地,可再怎么说,也没哪个愿意当廷坦承这些事体不是? 裴果松了一口气,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这一遭崔中尉算是吃了个哑巴亏。”斛斯椿悠悠冷笑:“不过以他的性子么。。。十成十是要找摸回来的。孝宽你。。。好自为之咯。” 裴果神情严峻,眉头紧皱,似在苦苦思索。忽然他一抬头,开口道:“法寿兄,你与那崔中尉也算。。。也算。。。”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斛斯椿眯起双眼,似笑非笑:“你是想说。。。我与崔中尉站着一边,是也不是?” “正是!”裴果急忙接口:“既是如此,法寿兄可否为小弟从中转圜?裴果这次。。。也是无心之失呵。” “哎,非是我不肯帮孝宽的忙。”斛斯椿摇头叹息:“我与崔中尉并无私交,实在是。。。说不上话呵。” 耐着性子吃了半夜的酒,裴果就是想从斛斯椿嘴里套出恶犬与凶豺不睦的话语来,也好从中作间。这时陡然听得斛斯椿说出这么一句,裴果心中一紧,差点就是一句“难不成,法寿兄与崔中尉关系不合”脱口而出。 恰在此时,隔壁屋中忽然传来“扑”的一声响动,声音极是微弱,连斛斯椿因着酒力上头也不曾听见,偏偏裴果耳力奇佳,且一直只是在装醉罢了,遂听个清清楚楚,当即冷汗涔涔:这。。。莫不是隔墙有耳? 原来斛斯椿压根就不信任于我,我在试探他,他又何尝不在试探我?裴果定下心来,暗忖:不可操之过急,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一念至此,裴果作出懊恼之状,不住唉声叹气。斛斯出在旁静静喝酒,不接口,不说话。 气氛有些尴尬,裴果再喝下一两盏,当下出言告辞,斛斯椿点点头,并不挽留。 裴果站起身来,酒气乱喷:“本打算今儿晚上就去醉生楼找妙儿女郎的,得法寿兄一番指点,如今看来。。。 “如何?” “连法寿兄也帮不到我。。。管他呢,反正也就这样了。”裴果醉眼迷离:“今儿晚了不去,明日去!” “你。。。”斛斯椿目瞪口呆,为之语塞。片刻之后,他指着裴果哈哈大笑,前仰后翻。 。。。。。。 方才那要紧关头,在隔壁屋里不慎碰了物件发出声响的,自然就是斛斯椿的心腹谋主斛斯良。此刻他与斛斯椿对坐一处,正聊着方才的酒局。 “方才郎主说起与崔暹并无私交,属下还以为郎主喝多了些,竟要接着就说其实与崔暹正有仇怨。。。嘿嘿,着实吓了我一跳。” “这中原的酒绵柔无力,远比不得我大漠酒烈,只吃了这些而已,如何灌得倒我?”斛斯椿淡淡一笑:“我岂是没有分寸的人?自不会让裴小子顺着杆子往上摸。” “不过那裴果倒也没有顺着杆子往上爬。”斛斯良沉吟道:“如此看来,他今日所说,确然都是些实话,并无试探郎主之意。” 斛斯椿“嗯”了一声道:“说来说去,全是什么醉生楼,翟妙儿。这小子先前行军打仗时端的是把好手,一朝到了洛阳做官,哼!不过如此。” 斛斯椿再是精明,又如何能猜到裴果“孜孜不倦”求见翟妙儿,实在是为了翟妙儿后头那酷似英妹的女子?是故对于此节,他是毫无怀疑。 斛斯良狞笑连连:“这样的人,岂不正好为郎主所用?”顿了顿,又道:“不过郎主所图甚密,决计不可泄露了出去。不知为何,我心中。。。对这小子还是不甚放心。” “无妨。我自有办法再行试探,以求万全。” 第三十三章妙儿 翟妙儿坐着时,静若处子,淡雅矜容。 翟妙儿站起时,莞尔一笑,风情万种。 俯仰之间,可见她身姿婀娜,仿若柔若无骨;动静相隔,正睹丰盈处丰盈,纤细处纤细。 纵然那夜月色下已曾惊鸿一瞥,今日于明亮烛光下再见,裴果也不由双目一亮。 再看她的面容,其实眼睛算不得很大,朱唇也不甚太小,可五官凑在一处时,就觉着搭配到妙到毫巅,叫人不禁生出“本该如此”之感,加上她脸庞极小,怎么看怎么顺眼。 难怪洛阳城里这许多男子为她趋之若鹜,这翟妙儿的身材样貌,在裴果平生所见的女子之中,实是数一数二,或不输陈九真,至于妩媚娇娆,自然远远胜之。 醉生楼内间小厅的厅门口,裴果站定不动,仔细端详。片刻之后他走上一步,跨入厅中,一笑道:“裴果,见过妙儿女郎。” 裴果长身玉立,说话时落落大方,瞧来既是潇洒,更谓自如,其实心中却略作忐忑:那夜月色朦胧,我又是一跃而入,随即跳窗而去。。。以我目力甚佳,当时都不曾看清楚翟妙儿的面容,料想她也识不得自己罢。 果然翟妙儿全无异状,抿嘴一笑:“姊妹们都说裴郎君年轻俊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妙儿的心中,此时砰砰作响呢。” 翟妙儿声若黄莺,婉转动听,一颦一笑间,更是撩人至极,即裴果这般心如坚铁,那铁块也叫微微燎烫。 于是他面上一红,轻轻说声“见笑”,迈开长腿,几步走到了小厅一侧。 此处铺有一褥暖席,席上搁一张矮几,几上置着精酿干果,正合客人观舞赏歌时自斟自饮。物事不多,却件件精致,整间内厅亦是小巧雅致,装饰精美,再配上这妙不可言的绝色佳人翟妙儿,醉生楼能誉满洛阳,日进斗金,果然有它的道理。 裴果坐将下来,就听到翟妙儿说道:“前日之事。。。” 裴果一摆手:“莫要提,无须提。” “裴郎君真是个洒脱的人儿。”翟妙儿妙目流盼,笑意愈加灿烂:“那么裴郎君今日,是要观舞,还是听曲?抑或又歌又舞?无论如何,皆随你意。” “不急。”裴果一本正经:“千辛万苦,直到今日,终得一见妙儿女郎。其实何须歌舞?便只与你说说话,那也是极好的。” 裴果“语出真心”---此来岂是为了观赏歌舞?明明就是套话来了。可翟妙儿不知,听裴果说得这么一句,当即笑出声来,啧啧叹道:“啧啧,裴郎君不但模样儿俊,说起话来偏还这么甜。妙儿这心头,砰砰,砰砰,动静愈发大了呢。”顿了顿,娇声说道:“好好好,都依你!” 话是这么说,翟妙儿却不曾走过来靠着裴果坐下,反倒是去了小厅另一侧,那里亦布置有一套暖席矮几。两个便面对面坐着,遥遥互看。 翟妙儿先是敬了裴果一盏,接着吟吟开声:“裴郎君,那么今儿个。。。说些甚么好呢?” “甚么都行。”裴果淡淡一笑:“不如。。。就与我说说妙儿女郎你?” 若单只为追查“英妹”的下落,裴果定然是不管不顾,直接开口发问,即便翟妙儿不从,大不了干脆“用强”。可这里头到底还掺杂着元朗一案在内,裴果既受于谨照拂,如今也算是在洛阳城安了身,可不兴胡来,总要帮着思敬兄摸摸底不是? 一念至此,裴果便想教翟妙儿自行开口,或许说着说着,便能听出些蹊跷来。 “妙儿不过就是一介风尘女子,有甚么好说的。”翟妙儿摇了摇头,蛾眉轻蹙,似想起什么心事一般。过得片刻,她忽又展颜笑道:“那倒还不如说说裴郎君你。” 此言一出,裴果倒是有些急了,正待开口说话,翟妙儿已是继续说道:“妙儿听姊妹们说,裴郎君还是个不小的官儿?” 她语声温婉,悠悠扬扬,落在裴果的耳朵里,竟是一时不欲驳拒,鬼使神差就答道:“忝为秘书钟律郎,就是个闲官罢了。” “秘书钟律郎?”翟妙儿眨一眨美目:“这么说来,裴郎君定然是饱读诗书,学富五车咯?” “恰恰相反,裴果本是个武夫。全因阴差阳错,这才当了这秘书钟律郎。” “啧啧,那裴郎君就是允文允武咯?好生厉害!” “这。。。”裴果为之语塞。 “对了,裴郎君你。。。你可曾婚配?” “尚未。” “那可真是。。。真正是个如意郎君呢。” “我。。。” 两个边喝酒边说话,有一搭没一搭,时间竟是消磨甚快。可从头至尾,始终都是翟妙儿占着主动,于是所言所聊,十句倒有九句与裴果有关。裴果探不得有用的消息,渐渐便不耐起来,遂打定主意,就待打断了翟妙儿,反过来问她话。 便在这时,翟妙儿来了句:“你这人,有些奇怪。” 裴果一滞,想好的说词一发给吞了回去,只说得一声:“嗯?” 翟妙儿一双蛾眉再为轻蹙,幽幽道:“裴郎君既不急着听曲,也不想着观舞,偏与妙儿絮絮叨叨,东扯西扯,似乎。。。似乎。。。” “似乎什么?” “似乎对妙儿我,其实并无甚兴致呵。哎,也对,似裴郎君这等人物,又怎会真个瞧上了一介风尘女子?想来不过闲来无聊,打发辰光罢了。” 裴果就觉着好是一阵胸闷:这翟妙儿。。。明明是她一直不肯说她自己的事体,一张口反倒全成了我的不是,这却叫我如何说下去? 当下强笑一声,说道:“妙儿女郎此言差矣。我若只是闲来无聊,那不如就待在外间大厅里便是,那里头能说话的人,又何曾少了?我既不辞辛劳定要见你,足见诚心呵。” “当真?” “当真!” 翟妙儿却露出些不相信的神色,撅起俏嘴,兀自嘀咕不止。 裴果是真个有些急了,腾地站起身来,瞧着就要往翟妙儿那里走去。便在这时,小厅外响起人声:“妙儿女郎,阿母叫我过来与你说,今日这才是第一场,用时未免太长了些,外间。。。外间都快吵翻天了。” 裴果眉头一皱,凝神听时,果然隐隐听到外间大厅里有鼓噪之声传来。 翟妙儿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朝着裴果施了一礼,说道:“裴郎君,对不住,只怕今日。。。今日只好到此为止了。” 裴果一时“欲哭无泪”,暗忖:反正来日方长,但这醉生楼还开着,这翟妙儿还待在楼里,想必“英妹”也应藏身洛阳城中,想想办法,见机行事,总能找得到她。 既是没奈何,当下也只好挤个笑容道:“无妨。裴果既在洛阳,但有暇时,当再来醉生楼,一见妙儿女郎。”拱手还礼,“灰头土脸”而去。 一只脚已是跨出了小厅的门廊,身后似传来一声幽幽低嗔,裴果心中一动,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头,笑得爽朗:“妙儿女郎,裴果可否求你一事?” 翟妙儿美眸间有莹光流转:“何事?” “改日再来时,妙儿女郎可否将裴果排在第六场?” 翟妙儿一怔:“做甚?” “裴果寻思,若排在最后一场,那便无人再来打扰,或许。。。或许我便能与妙儿女郎多处上片刻。” “你。。。”翟妙儿扑哧一笑,霎那间灿若桃花:“裴郎说的,妙儿记下了。” 第三十四章暗算 今日宫里传诏出来,急着要抄撰数十部经史入禁,秘书省顿然忙作一团。即裴果这般平时闲适惯了的,也叫布置了好几桩差事,既要督促相关文吏抄撰,还要验核审定,最后署名签章。 于谨特意关照:“最近这一阵,做事时,须加意小心!” 裴果会意---天晓得那恶犬中尉崔暹吃了亏之后作何打算?弄不好,暗地里正在图谋对付自己。 想来以崔暹一贯的手段,无外乎想方设法罗织罪名。裴果心想:我初来乍到,身无余财,贪墨受贿自是无从说起;若弹劾我曾投于南梁及元颢麾下,可之前经皇党暗中操作,这干罪状早由皇帝元子攸在太极殿上亲口赦免,再追究也没了由头。恶犬想拿我,多半是从我手上这职事入手。。。 蒋进前车之鉴不远,当下裴果长个心眼,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仔细查勘,力求无误。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真做起来时,那叫一个辛苦。从早到晚,裴果几无合眼,每日里坐到腰酸背痛,写到手脚麻软,乃叫苦不迭:“累死我也!还不如沙场征战,流血流汗,反倒痛快!” 醉生楼暂时是没空暇去了,就是斛斯椿又来邀他吃酒,也为裴果以公务繁忙为由,一口回绝。小心驶得万年船,这道理裴果明白。 。。。。。。 腊月十三,申时将至,秘书省里人声沸扬,却是抄撰经史的事儿总算告了一段落。裴果再为仔细查验,确认无误后,长长出了一口气。 当下裴果走出公舍透透气,门外天气晴好,只是天候寒冷,眼际里尽是枯黄颜色,未免萧索。一转头时,目光落处,墙角正有数枝腊梅探出,凌寒独自开放。 花儿粉白鲜艳,挂在枝头颤颤悠悠,说不得的精神。裴果颇为欢喜,乃走将过去,大口吸气,便闻到一鼻子的芬芳。忽然之间,他心情大好,恨不能即刻出城,骑了黄骢马纵奔山林湖河之间,那叫一个快活。 终究只是想想罢了---即便这时立刻下值,紧赶着回去取马,再出城时,恐怕城门都快关闭了,天色一暗,又如何驰马? 想到此节,裴果不由怏怏。既是无法跑马,他便寻思着不如晚上好好喝上一盅,也可放松放松。念头一起,酒虫就跳将出来,啧啧觉着嘴馋。 便在这时,仿佛听到他心中所想也似,斛斯椿居然又唤了人来,送贴邀酒。 一想起斛斯椿别院里那琳琅满目的酒架,裴果胸中酒虫顿然不可遏止,催得他当场点头,应了斛斯椿的邀请。 。。。。。。 “哈哈哈哈!孝宽贤弟这阵好是一场辛苦,说不得,今日无醉不归!” “喝!” 这人一放松下来,防备心自然就少去许多,更何况裴果与斛斯椿多次接触,一向觉着是自个占着“先机”,于是乎,今日不推不拒,好一顿胡吃海喝,直搞到老晚时分。 待起身告辞时,裴果真正是觉着酒力上头,脚步也自不稳。平日里似这般情状,斛斯椿多半会劝裴果就此歇在别院中,今日不知为何,居然未曾开口,只是嘻嘻笑着,亲自送了他出门。 裴果不以为意,自顾自去了。 出得里坊,踏上长街,不过才走得几步,一阵“咔咔”脚步声传来。裴果愕然看时,就见两侧街角各自转出一队甲士,一左一右,朝着自己猛冲而来。 休说裴果正自醉酒,便清醒时,似这般两整队厚甲戟士“夹攻”而至,他又不是神仙?却能跑到哪里去?遂落个当场就擒。 夜间寒风袭来,裴果一个激灵,酒醒了一大半,余光左右一扫,看出这些甲士正为城中禁军,乃沉下脸叫道:“我乃秘书钟律郎裴果,拿我做甚?” 有甲士冷笑一声:“管你哪个,既是犯了宵禁,岂不拿你?” “宵禁?今儿起了宵禁?我怎么不知?” “城中疑有乱党闹事,我家尚书急请了宵禁,日落前已是传谕全城。你说你不知。。。嘿嘿,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日落前?”裴果一惊,暗忖:我就是日落前到的斛斯椿别院里,接着就给拉进去吃酒了,难怪不知。。。咦?斛斯椿正掌一部禁军,我不知今日宵禁也就罢了,他又岂会不知?他若知道,为何不告诉了我,反是任由我自去?这才一出门,我就撞见了禁军。。。难道,难道。。。” 一念至此,裴果早是冷汗涔涔,乃脱口而出:“你家尚书,那是哪个?” “还有哪个?自然是殿中尚书斛斯椿咯。” 譬如五雷轰顶,到了这会,裴果如何还不知这一切都是斛斯椿设计好的,自己这是遭了他的暗算了!千防万防,职事上已是再三小心,不料到头来,却栽在这细枝末节之上。。。 裴果一脸颓然,悔恨莫及:只怪我听了思敬兄之言,先入为主,就觉着斛斯椿与崔暹不和;后来又听斛斯椿这厮亲承与崔贼无有私交,这便愈加放松了警惕。如今思来,凶豺与恶犬毕竟是一丘之貉,联合起来对付我这般外人,实属正常不过! “裴郎君,走罢。”甲士推推搡搡,押着裴果而去,不消说,这是要把他先关押起来,容后再说。 一路上寒风呜呜,裴果越发清醒。事已至此,他反倒沉下心来,遂把与斛斯椿前前后后的来往一发回忆了一遍,自觉并未露出过甚么马脚。 这般看来,此一遭多半也只是崔暹为报私怨,找了斛斯椿帮忙所致。既是如此,事情便还有转圜之机。。。裴果心下稍定。 第三十五章鞭笞 腊月十五,望日,大朝会之日。 裴果自牢中被提出,蓬头垢面,“凄凄然”到得太极殿上时,今日朝会已是过去大半,正轮到崔暹出场。疾风暴雨般扳倒一位皇党官员之后,此刻恶犬中尉声嘶力竭,正大肆斥责秘书钟律郎裴果醉酒夜出,违犯宵禁一事。 洛阳城里早是风平浪静,夜出犯禁说大可大,说小时,不过就是桩屁事,偏偏崔暹这般卖力,竟以御史台主官之尊,撸起袖子亲自上阵,足见其报复心切。 裴果乃是当场被抓,事实清楚,其实压根没甚辩驳的机会。今日叫提上来,不过是崔暹欲图当廷羞辱于他的结果罢了。 当然,这里头也有一个好处---若是殿上有人为裴果发声,说得有理,或许皇帝元子攸开恩,也不是没有赦免裴果的可能。比方说,假如裴果的上官秘书监于谨肯出列力证,言明裴果其实是受了指派外出公干,一时不慎这才犯禁,多半就能救他脱难。 崔暹不是没有想过此节,只是他自恃能耐,暗中已是打探过一番,得知裴果与于谨乃至秘书省一众官员似乎并无多大私交,再遍观朝堂,余人更是与裴果杳无关联,于是崔暹放下心来,存心给裴果一个大难堪。 裴果这厢,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早料到崔暹不知自个的底细,此刻既到了太极殿上,只要想办法给思敬兄使上个眼色,多半就能大事化小。 当下裴果装作一脸懊丧,不觉却在挪动脚步,慢慢靠近于谨。动作虽小,却也瞒不住殿上群臣。 这途中正经过斛斯椿所立之处,两个四目一对,裴果自是怒意盈眶。以他料想,斛斯椿定必一脸讥嘲之色,不想这时看到,斛斯椿正眯着双眼看着自己,脸色平静,倒似巴巴等着自个有所动作一般。 裴果一怔,撇过了脸,心里头嘀咕不止,就觉着哪里不对。 这般想着,只是霎那功夫,裴果已至于谨近前,眼帘里可见于谨目光扫来。。。 不对!我与凶豺来往在先,得罪恶犬在后,他斛斯椿又不是神仙,焉能未卜先知?他绝无可能如此这般加意结交于我,回头却又专等着我恶了崔暹,再行陷害。这里头。。。大大不对! 裴果一念至此,直惊出一身冷汗来,有心低了头不去看于谨,可走都已经走到了这里,此时若只沉默不语,只怕反倒惹人生疑。。。 怎么办? 电光火石之间,许是福至心灵,裴果两眼圆睁,龇牙咧嘴,作出一副怪相来,更叫得一声:“于监!下官初来乍到,不识体统,竟犯了这宵禁。你倒是行行好,帮我说两句呵!” 于谨可不糊涂,一下就看出来其间蹊跷---裴果若真是求救,又何必作出这般怪相?更加不会自承“犯禁”,只需找个借口,自个岂会不帮他圆谎? 当下于谨轻咳一声,冷声道:“初来乍到可算不得理由,你既是犯了宵禁,自有律法处置,我又有甚么好说的?哼!”说完转过头去,一脸嫌弃颜色。 裴果愈加“惊惶”,颓然当场,哭丧着一张脸,不知如何是好。 殿上知晓裴果内情的皇党大佬不少,可哪一个不是老狐狸?既见于谨并不“发力”,他等更不会露出半分异状。 至于宝座之上的皇帝元子攸,于他而言,裴果也好,裴花也罢,不过就是个小人物罢了,实在入不得他的法眼,又怎会莫名插手? 崔暹看在眼里,暗自得意,脸上止不住的全是狞笑,这时再为跳将出来,高声道:“国有律法,犯宵禁者,笞四十!” 录尚书事、上党王元天穆掌朝中事,一开口时,语气威严,一锤定音:“办!” 殿中尚书斛斯椿应声而出,恶狠狠道:“押将下去,鞭笞四十!”几个殿中卫士闻言上前,持住裴果而去。 。。。。。。 举凡大魏朝一百余年,似裴果今日这般,生生挨了四十记鞭笞之后,居然还能谈笑风生、行动自如者,绝无仅有。 无他,只因斛斯椿关照下来,所谓“笞四十”者,就是拿起皮鞭来个蜻蜓点水罢了。力道之轻,打在裴果这等身强力壮之人身上,直如挠痒无二。 自然那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也不知斛斯椿哪里寻来的带血棉布,给裴果浑身上下绑得层层叠叠,粽子也似。那模样,可称凄惨。 “法寿兄,你。。。你你你。。。”裴果气急败坏:“这一遭,你到底是在做甚?” “你既还肯唤我法寿兄,当知我并无恶意。”斛斯椿嘻嘻笑道:“职责所在,不得不为,还请孝宽贤弟见谅。” “只是如此?” “那你说呢?” “要我说,恐怕没这么简单。” “哈哈,我就喜欢孝宽贤弟这份直爽!”斛斯椿陡然压低了声音:“明日我请贤弟你吃酒压惊,顺便。。。与你说说心里话。” 果然如此!此一番冒险,值了!裴果心中惊喜不迭,脸上却作不快之状,没好气地道:“我都这副模样了,还有力气跑到你那里吃酒?若叫有心人撞见,怕不又是大祸一件!” “自然是不能光明正大坐下来吃酒。”斛斯椿正色道:“今日往后,你我自该避嫌,明里还要装作寇仇才对。” “那又说甚么明日一同吃酒?” “我在城外尚有一处外庄,少有人知。我来安排,明日午后接你出城。”斛斯椿一笑道:“你挨了四十记鞭笞,照理说正该在家养伤,不过瞧你如此,大约也不会有人前往探视,倒是不虞被人发觉。” 这话说的。。。裴果面红耳赤,偏偏无法反驳。 第三十六章狡兔 “郎主这一番试探下来,这裴小子。。。瞧来确无可能是皇党人物咯。”这是斛斯良的声音。 “嗯。”斛斯椿点头道:“彼时裴果当是恨我入骨,而他亦该知道,既是落在我的手上,那四十鞭下去,纵然不死,这人怕是也废了。可即便如此,不见于谨甚或殿上任一人为他开脱,以此观之,裴果确然如他自个所言,无亲无故,无党无派,就是个孤家寡人罢了。” “好一个孤家寡人!哈哈哈哈!”斛斯良阴阴笑道:“诚如郎主所言,这等人物最合利用,待完事之后。。。”赫然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接着道:“回头也没人会记挂于他,岂不干净利索?” 斛斯椿悠悠道:“其实这裴小子还算有趣,我本来确有打算与他结交下去,若有机会时,不妨收入门墙。不曾想,这小子无端端就去恶了崔暹那个佞贼,顿然惹得崔贼报复。我正愁朝中没个合适人选来帮我对付崔贼,这裴小子就巴巴凑将上来,阿良你说,我又怎能不用?” “裴小子命里注定有此一劫,怪得谁来?此所谓天赐良机是也,断不可浪费之。”斛斯良笑道:“话说回来,郎主真正是好算计,先趁此机会试探了裴小子,回头又留下裴小子一命,料想裴小子感恩戴德之下,此后定然对郎主是言听计从。” 斛斯椿不无得色。 “不但如此,郎主还顺便卖了乐平公(尔朱世隆)一个人情,这么一来,可算是把郎主与裴小子之间的干系给撇了个干干净净。日后无论这裴小子说什么做什么,断然不会有人怀疑到郎主的头上。”斛斯良恭维不止:“郎主这一次,啧啧啧,简直是一石两鸟,不,三鸟四鸟,哈哈哈哈。” “哪里是我好算计?事有凑巧罢了。”斛斯椿把两手一摊,故作无奈之状:“崔贼找不到裴小子的把柄,报仇心切,居然央了乐平公来找我帮忙。阿良你说,我又如何能够拒绝?” 斛斯良摇头晃脑:“没法拒绝,当真是没法拒绝呵。”斛斯椿看在眼里,大笑不止。 。。。。。。 翌日午后,一辆牛车自斛斯椿位于城中的别院里出来,先在偌大一座洛阳城里兜兜转转,逛上好大一圈,接着又在江阳王府附近的一条小巷里稍作停顿,再行启程时,径往南郭门出城而去。 既出洛阳城,牛车转道东南,行出十余里,这便到了伊水之畔。 冬日萧瑟,河水不丰,然此处依林傍水,尤见乡野风光,甚为怡人。水畔林边,正有一处不大不小的庄园矗立,高墙深宅,大门紧闭,门头上却不见半个字样。 牛车便在这庄园门前停住。车帘掀开,裴果一跃跳了出来,生龙活虎,自是不复重重棉布裹身的凄惨模样。 裴果下得牛车,四下里张望一番,眼帘内所见,倒是处幽静的所在,乃开口朝着边上一人道:“那个,那个,你。。。” 边上那人恭恭敬敬,垂首道:“小人斛斯良,裴郎君唤我阿良便是。” “哦,那好。”裴果笑了一笑,问道:“阿良,这一处庄子,也是你家郎主的?” “正是。” 裴果点点头,自语道:“法寿兄倒是会享乐,这庄子依林傍水,清幽雅静,真正是个好所在。哎,也不知我裴果要到哪一日才能有上这么一处别庄。” 斛斯良在旁听到,呵呵笑着,并不接话。 裴果瞥了斛斯良一眼,不动声色,心底却在暗忖:斛斯椿又是别院,又是外庄的,正应了古人所云,狡兔三窟也,足见这厮。。。心计深沉、谋划长远呵。 忽然又想起一事,裴果暗暗皱眉:咦?他家正宅却是在哪里?我怎的从未去过? 这般想着,斛斯良已是前面带路,更发声叫开庄子大门,引了他入内。 庄子里头更为幽静,沿途所见,只寥寥几个仆从,各司其职。庄中屋宇不甚多,装饰亦不属华贵一类,但肉眼可见,其实用料考究,绝非凡品。院中所植,有各色花草木竹,于此冬日,有些尚自开放,可也不是一般人家所能负担。 一路所见,裴果暗暗冷笑:斛斯椿才来洛阳多久?竟已有如斯庄院若干。思敬兄还说元天穆一系尚算清白,其实他等所贪所掠,早是不知凡几,只不过行事低调,不似尔朱世隆一系那般明目张胆罢了。 不久转入一间偏厅,内里装饰布置,皆如斛斯椿在洛阳城里的那间别院无二---同样摆着长长一竖酒架,其上置各色美酒,琳琅满目。这等收藏,又不知要耗费几何。 斛斯良便请裴果坐下,口称:“郎主一俟下朝,便会赶过来与裴郎君一聚。裴郎君且宽心在此歇息,若有事时,且召唤一声,阿良即会前来。” “好,甚好!”裴果笑笑,打发了斛斯良出去。 裴果便在厅中左逛逛,右看看,打发辰光。等得久了,无聊起来,乃取来酒具,也没甚好客气的,且往那酒架上挑选各色美酒,自斟自饮,倒也快活。 第三十七章大怨 酒这玩意儿,若吃得多了,至九分醉十分醉时,多半就要误事。可若是只饮个五分醉六分醉,则神台尚保清明,偏偏胆气为之壮大,甚么话都方便说出了口。 这会儿裴果与斛斯椿两个便属此例,喝得微醺,遂得畅所欲言。说到急处,齐齐瞪圆了眼睛,撸起袖管,就同一对斗鸡也似。 “姓斛斯的,你老实说,此一番,你到底是在做甚?你不是说你与崔贼并无私交,如何转过头就帮了他来害我?” “做甚?还能做甚?还不是救你性命?崔暹这厮疯了也似要抓你的不是,到最后竟找了乐平公(尔朱世隆)来压我,我明里推脱不得,也只好设计先拿住你。可我早有算计,回头你定然还是交由我来处置,既然如此,你又岂会有事?” 裴果作出不相信的神情:“少来!乐平公这般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又怎会为了我这么点破事出面?” “一则,目下这崔暹实为乐平公麾下最得力之人,他既不要脸面跑去央告,乐平公总要给上几分面子;二来么,当初乐平公吃了白袍贼不少亏,你小子又是白袍贼里有数的大将,多半乐平公想到此节,顺带着也想治你一番。” “这。。。倒是有些可能。”裴果挠挠头,一脸气沮。抬头见斛斯椿正在那里挤眉弄眼,颇为得意的模样,不由得又生几分怒气,乃脱口而出:“这么说来,你这番陷害于我,我非但不能怪你,反倒还要谢你不成?” “可不是?”斛斯椿冷笑连连:“你也不想想,我若不肯接下这份差事,那崔贼再使别的法子弄你时,今日你休说坐在这里吃酒,就是性命在不在,还要另说。” 裴果悚然一惊,似为斛斯椿此言说动,讷讷道:“这般说来。。。还确实是这么个道理。”稍作扭捏,乃一拱手道:“法寿兄,此番。。。大恩不言谢!” “你我兄弟,无须多礼!”斛斯椿一拍裴果肩膀,语气转为深沉:“不过嘛。。。经此一遭,贤弟当知这朝中百官,可堪信重者,唯我斛斯椿一人也。” 裴果重重点头:“裴果在这洛阳城里无根无基,先前还不觉得,如今才知,若无得力之人帮衬,简直寸步难行。 斛斯椿呵呵笑了起来:“兄弟乡人,互帮互衬,本是世间常理。放心!但有我在,决计不教贤弟你吃亏。” 裴果再为拱手:“没说的,从今往后,全凭法寿兄做主!”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斛斯椿开怀大笑,乃举起酒盏,与裴果共饮连连。 喝得一阵,斛斯椿借着酒劲又道:“对了,忘了告诉你了,依着崔暹那厮的意思,那四十鞭子本是要往死里打,直接弄死你算数的。” “好个崔贼!”裴果双目喷火:“我不过踢了他一跤罢了,何至于此?” “姓崔的睚眦必报,你不惹他他还要咬你,何况你竟让他在醉生楼那么多人面前丢个大脸?” 裴果恨恨骂了两句,忽然想到一事,开口道:“对了法寿兄,你说崔暹想要弄死了我,可若是回头却见我活蹦乱跳,那时岂不要迁怒于你?” “无妨。”斛斯椿嘻嘻笑道:“孝宽贤弟天生钢筋铁骨,我打不死你,那也不是我的错。自然,你总得在家‘静养'一阵,隔个十天半月再行出来,那么崔暹也就无话可说。” 裴果点点头:“我省得。” “不过嘛。。。”斛斯椿瞥了眼裴果,悠悠道:“以崔暹的性子,多半还是不肯放过了你。你这往后的日子,嘿嘿,不好办。。。” 裴果一惊,颤声道:“那。。。那却该如何是好?法寿兄可有计教我?” 斛斯椿懒洋洋坐在那里,不接口。 裴果焦急起来:“法寿兄!我已明言,从今往后唯法寿兄马首是瞻,你。。。你若有甚法子,可不要藏拙!” 斛斯椿长长叹了口气,终于开了口,嘴里蹦出半句:“常言道,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 裴果皱起眉头:“我自问算不得什么善茬,可毕竟孑然一人,还不能明里倚仗法寿兄的名号。。。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再是有那么几分勇力,又济得何用?” “躲?”斛斯椿依旧阴阳怪气,说话只说半句:“躲是躲不过的,从来只有千日做贼,可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做贼?”裴果略一思索,忽然间瞳孔收缩,吃吃道:“难不成。。。是要我先下手为强,弄死了崔贼?” “你总算是想过来了,哈哈。”斛斯椿加油添火:“为何不可?既是他崔暹心心念念要弄死了你,为何你就不能先弄死了他?” 裴果怔在了当场。斛斯椿阴阴笑着,目光如炬,直勾勾盯住裴果不放。 裴果看看斛斯椿,又望望手中酒盏,踟蹰再三,额上可见冷汗。到得最后,他终于一咬牙,语声狠戾:“干了!”将手中烈酒一饮而尽。 “孺子可教也。”斛斯椿嘻嘻笑着,也是一口喝完。 话儿都已挑明,这一杯酒下去,裴果似精神大振,当下张嘴问道:“法寿兄的意思,可是我寻个机会,一刀刺死崔贼了事?” “那可不妥。”斛斯椿摇了摇头道:“莫说姓崔的出行总有护卫随侍,行刺不易,就说他眼下如日中天,若是生生叫人刺死了,只怕这洛阳城都要为之震动。到那时,你裴孝宽固然逃不了干系,弄不好还要追究到我斛斯椿的头上。” “那却应该如何行事?” “孝宽莫急!”斛斯椿双目里有精光闪过,声如碎瓷:“我既答应了助你一臂之力,自会帮着你想个稳妥法子,总要叫姓崔的声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 这一顿酒直喝到天明时分,两个也从微醺变作烂醉,好在第二日正逢休沐,斛斯椿无须入城公干。至于裴果,这时本就该躺在家中‘养伤',自然也是无妨。 裴果的舌头已然打结:“法。。。法寿兄,你这般费心帮我,甚而。。。甚而不惜设计弄死崔贼,这。。。这却是何缘由?” 斛斯椿可也好不到哪里去:“我若说。。。若说全是为了贤弟你打算,你。。。你可信我? “不。。。不信!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爽快!”斛斯椿酒气喷涌:“不。。。不瞒贤弟,那崔贼。。。崔贼与我亦有深仇大怨!” “哦?我。。。我怎么从来没。。。没听人说起过?” 话音才落,斛斯椿腾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间,咬牙切齿道:“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我斛斯椿自问有武勇、有智谋、有战功,岂甘居于人下?诚然,我斛斯椿不姓尔朱,也不姓元,可他崔暹又算个甚么东西?他挡了我的道,抢了我的风头,这。。。就是深仇大怨!” 第三十八章羡慕 转眼年节过去,到了魏永安三年(梁中大通二年)。 正月中旬的一天早上,裴果自榻上一跃而起,猛一顿撕扯,顿然将身上棉布裹巾一发扯个干净。 自去岁腊月望日那天裴果“挨笞”算起,不觉已然大半个月过去,这期间除开主家江阳王元继,还有张佥同着两个秘书省的同僚来过一次以外,居然就再没其他人前来探视过,裴果既是尴尬,又觉无聊透顶,偏偏还要装着伤重模样这般之久,连元日都没过安生,岂不憋闷? 因此今日一俟“复原”,裴果先在院中打了好一阵拳脚,又牵黄骢马出城,风驰电掣直跑出去十数里之遥。待得回到家中,乃喊小婢打来热水,舒舒服服泡了个澡,用时良久,总算把一身馊臭味道去除个七七八八。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时,裴果神清气爽,面色红润,正谓精神抖擞。 就这,还闲不住---“醉生楼”这三个字,裴果念叨了总有大半个月,今日又怎能不去?当下怀揣帛银,大摇大摆出了门。 江阳王元继正好也要出门,一眼看到裴果背影,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道:“哼!八成又是去那烟花地。伤疤还没大好,这般快就忘了痛,真正是个浑厮!” 。。。。。。 翟妙儿今儿个的眼神,有些不对---幽幽、怨怨、深深、脉脉,配着一张无暇面孔,和着一句款款糯声“妙儿还以为,裴郎你。。。再也不会来了”,一股脑儿朝着裴果砸过来。 有那么一瞬间,裴果也觉着心神摇荡,可胸前流云百蝠佩的温度是那般的烫,叫他顿然回复了神志,于是他淡淡一笑,说道:“怎么会不来?实在是我最近事儿缠身,脱不开身。。。” 纤纤素手扬起,一支如葱玉指赫然搭在了裴果嘴唇上,翟妙儿凑将过来,吐气如兰:“裴郎不用多说,你的事,我全都知道了。。。” 裴果呆在了当场。 “自打来了这醉生楼,每日里来看我的郎君呵,那可真是数不胜数。外间姊妹们瞧在眼里,讲奉承话的有,说风凉话的也自不少,可其实啊,没一个真正羡慕我的。” 翟妙儿幽幽说着话儿,也不知是在说给裴果听,还是说给她自己听。裴果觉着有些迷朦,可到底没有张开嘴巴打断了她。 “可是这一次,这一次不一样了呢。。。裴郎你知不知道,这一次你来见我,她们呀,嘻嘻,没一个不羡慕我的。” 翟妙儿的声音温温婉婉,悠悠扬扬,听在耳朵里,能一直舒坦到心底,那一双眼睛脉脉如水,更是勾着人的魂儿。 裴果不知自个用了多大的劲儿,或许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掐了自己一把也未可知,这才站得定定的,保持住一张淡淡笑脸,呵呵道:“呵呵,多半是方才我在外间时,使了不少钱请大家伙吃酒,她们这才如此说话罢。” 此番来时,裴果带的帛银确然不少,花起来时,更是大手大脚,毫无心疼。这一来么,他这人素来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却要余财何用?二来么,最近斛斯椿差斛斯良送来甚多钱财,说是为着行事方便。于裴果眼里,这些统统都是些“不义之财”,不花白不花的那种,遂大大方方笑纳下来,反倒让斛斯椿愈加放心。 “哎哟哟,姊妹们都说你出手阔绰,我先前还不肯相信,不曾想,却是真的。”翟妙儿撅起嘴巴,似娇似嗔。 即裴果这般,也听得出她声音里那股子酸溜溜的味道,正要开口分说两句时,翟妙儿忽然就收去了脸上娇俏模样,换上一副冷冰冰的面孔,涩声道:“怎么?裴郎心里,也和那些个俗气不过的臭郎君一样,觉着妙儿就是个贪慕浮财的青楼女娘么?” 裴果一滞,不知说什么才好。 “好啦好啦,逗你呢。”倏然间翟妙儿笑颜重展,一指自己心口,嘻嘻道:“我这里清清楚楚,晓得裴郎是个什么样的人儿,可不用你说出来。” 裴果哭笑不得,一张口时,嗯嗯啊啊,压根追不及翟妙儿的节奏。 “对了,上一次也不曾给裴郎歌舞一回,此番依着裴郎的意思,给你安排了最末一场,可再没人来打扰我两个啦。嘻嘻,那么便由妙儿一发给裴郎补上,可好?” 裴果无奈:“好。。。甚好。” 于是轻音一起,莲步如飞,见彩袂飘逸,若仙若灵,有汉宫飞燕之风流;观长袖环臂,左旋右转,得胡旋急舞之欢韵。 翟妙儿的舞姿曼妙至极,彷佛天上才有。裴果坐在一侧,双眼发直,貌似专注,其实心神不定,想的是:每一回与这翟妙儿一处时,都是她喋喋不休,我却连话儿都说不利索,这可实在不妥。这般下去,便是再见她十回八回,料想也探不出个所以然来。要不然。。。要不然索性用强? 想到这里,裴果忍不住斜眼偷视,见小厅门口珠帘轻垂,隐隐看到随侍的龟奴静立在外。 此处人杂,纵要用强,那也不甚方便。裴果眉头暗锁,思绪如飞,忽地心头一动,想道:或者。。。或者能与翟妙儿共上二层,独处单间之内。。。 一念至此,裴果早是面红耳赤,匆匆忙忙抬眼时,正见翟妙儿一双秋波盈盈递来。两下里对个正着,翟妙儿“嘤咛”一声,停将下来,望着坐立不安的裴果,脸上神情顿显狐疑。原来恰恰好这个时候,一舞辍止。 “怎么?妙儿这舞,跳得不好?” “不。。。好。不是,不是,是好得很,好得很。” “裴郎真个喜欢?” “喜欢,喜欢!” “那妙儿再为裴郎弦歌一曲?” “好。。。不,不,不必了。” 翟妙儿一张俏脸倏然有些发白,神情殊为微妙,说不清是失望,是不甘,还是欢喜?片刻之后,她淡淡一笑,语声平淡如水:“裴郎你可知。。。” “嗯?” “妙儿入这醉生楼虽久,却还从来没招过一个入幕之宾。” 就似坐在了烧红的火炕之上,裴果腾地跳起身来,双手摆得风轮也似,面孔涨到通红,急道:“没。。。没没没,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我。。。”忽地作姿长揖,说声:“裴果谢妙儿女郎一舞,今日,到此为止。”扭头便走,眨眼不见了踪影。 小厅里有长长嗔叹之声,似带七分释然,还留三分遗憾。 第三十九章新年 魏永安三年(梁中大通二年)正月十四,开年第一场大朝会如期而至。因着上元日要行祭祀大典,故而把朝会的日子移前了一天。 新年新节,人着新衣,马配新鞍,连沉闷的太极殿都叫整饬一新,光彩焕发。朝臣们互为贺新,笑容可掬。 到底是年节时分,即恶犬中尉崔暹,今日居然也笑呵呵的,从头至尾不曾开口伤人。大魏国的朝堂之上,难得一见的气氛融洽。 一片祥和之中,秘书监于谨站在那里稳如泰山,脸色分外平静,心底却是翻江倒海:今日,便是孝宽与斛斯椿商量好的向崔贼发难之时。我这心头。。。莫急,沉住气,沉住了气,且看孝宽如何行事。 裴果终是博得了斛斯椿的信任,合起伙来要置崔暹于死地。这桩大事,裴果自然不会向于谨隐瞒。于谨闻说,震惊之余,欢喜得手舞足蹈:“天助我也!”激动之余,不由执住裴果之手,赞曰:“孝宽忠勇智计,诚我大魏之福也!” 很快于谨便与最核心的几位皇党大佬通了气。他等听得竟有这般好事,个个都似于谨一般反应。既是那凶豺权欲熏心,欲借裴果之手铲除恶犬,大家伙乐得“袖手旁观”,单等着观赏一场狗咬狗的好戏。 一个月之前,秘书钟律郎裴果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把式,只因遭崔暹斥诉,当廷给拖将下去,狠狠挨了四十记鞭笞,一时居然也小有名气。 一个月之后,这裴果伤愈归来,见着他的人总以为这小子此后定会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孰料倏忽之间,此人竟得名声大噪---无他,只因朝会将尽之时,中官才说得一句“有事速奏,无事散朝”,就见裴果径入殿内,大呼出声:“臣有本奏!臣弹劾御史中尉崔暹欲图强抢民女!” 太极殿上,群臣目瞪口呆,看着裴果时,各怀心事。 无论皇党还是尔朱一系,多数人都是一个念头:这裴果,疯了不成? 也有人精神大振:裴小子挨了四十记鞭笞,不容易才捡回条性命,可他甫一回来,居然急吼吼就反咬起崔暹来。。。难不成,此子真个拿到了姓崔的什么把柄?啧啧,有看头! 总有那不问政事、尸位素餐的,此刻想的却是:瞧这裴果竟是龙精虎猛,想来到底年轻,身子骨恢复得就是快。哎,可怜我日日伏案,劳神劳心,落个一身毛病。昨儿个娇奴在侧,摸上去锦缎一般的滑溜身子,我看在眼里,只恨有心无力。。。 尚书左仆射、乐平公尔朱世隆早是抢了出来,怒不可遏:“裴果!这是大魏朝堂,可不是东西市坊,你说的都是甚么胡言乱语,成何体统?” 司徒、临淮王元彧漫不经心接了一句:“乐平公稍安勿躁。大朝会上百官皆有奏事之权,裴果既然有本,不妨让他道来。” 侍中、平阳王元修也道:“裴果本是武人,说话粗鲁些,也属正常。” 被二王一顿抢白,尔朱世隆顿为语塞,一转头,巴巴去看录尚书事、上党王元天穆时,后者不知怎的,似要开口,却只是轻咳一声,此后再无反应。 尔朱世隆看在眼里,腹诽不已。 于是裴果大剌剌到得殿前,一张嘴,叽里呱啦,滔滔不绝。所讲内容,无外乎崔暹在醉生楼喝醉了酒惹是生非,不但仗势赶跑其他客人,还欲强行抢夺楼中美人所谓妙儿女郎者云云。 裴果这一番话说出来,果如元修所言,“粗鲁不堪”,又应了尔朱世隆那句“胡言乱语,不成体统”。 若换另一个人来讲,满朝文武多半已是嘘声四起。偏偏裴果以新人之姿,头上又安着个“武夫”帽子,这时一脸郑重,时而“义愤填膺”,大家伙看在眼里,觉着新鲜之余,忍俊不禁,竟是不欲打断。 裴果越讲越是大声,朝臣们想笑又不方便笑,一个个杵在那里,捂住嘴巴,尽量不让自个抖动得厉害。 崔暹七窍生烟,一时气血上头,脱口而出:“那翟妙儿就是个妓馆女郎,何谓民女?” 崔暹话刚说完,已是后悔不迭---裴果虽是絮絮叨叨说了好大一通,到底只说了“醉生楼”等几个字样,也不曾明白说出那就是妓馆青楼。这下倒好,崔暹岂不是自承跑了去逛窑子?虽说大魏朝不禁此节,可崔暹公然自承,那也实在叫斯文扫地,更何况祭祀大典就在明朝,今日却当廷论起这般污糟事儿,说得严重些,简直有辱朝纲。 偏偏裴果那厮还不肯买账,闻言叫道:“那翟妙儿又不是官儿,可不就是民女么?怎么的?妓馆女郎就不是民女啦?那你说,翟妙儿若不算民女,她又能是谁?”崔暹听到,胸口一阵发闷,差点喷出血来。 这武夫,就是个浑厮,就是个夯货!满朝官贵再也忍受不得,哄堂大笑。 两个争来争去,也不论崔暹到底有没有仗势欺人,抑或强抢了民女与否,俨然却变作了“妓馆女郎算不算民女”之争,果然是乱七八糟,不知所谓。 崔暹两个耳朵里嗡嗡乱响,待要开口自辩,他那点小小声音哪里又有人在意?一时间,真个叫欲哭无泪。 元天穆掌朝中事,这时实在是看不下去,遂把脸一沉,挥动右手。斛斯椿觑得真切,赶忙喝令殿中武士齐声开喊:“噤声!噤声!体统!体统!”好歹把满殿呱噪声压将了下去,太极殿重归平静。 此刻崔暹固然是面色发白,尔朱世隆那脸色可也不好看。终归还属一党,元天穆见不是事,乃一清嗓子,打算说几句场面话,也好打发了过去。 便在这时,宝座上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帝元子攸呼啦站将起来,一脸怒容,冷冷丢下句:“德行有亏,甚么玩意!”只此一句,言罢拂袖而去。 元子攸这句评语说得甚狠,崔暹听到,顿然冷汗涔涔。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着实有些微妙---尔朱世隆等一干尔朱党人,甚而包括元天穆在内,此时倒是有心为崔暹发声,可明摆着皇帝元子攸并不想真个追究下去,就只斥责崔暹几句罢了。皇党那边,瞧来多半也没料到今日会有这么一出,似也没甚动作。如此一来,尔朱一系反倒无从下手。 于是乎,今日这大朝会便在一片乱糟糟里草草收场。崔暹失魂落魄,眼睁睁看着百官从自个身边经过,那眼神、那表情,不用猜也知道,定是急着赶回家去,要把今儿个这场精彩故事与人分享。 平心而论,几位知晓内情的皇党大佬初时是有些失望的,他等本以为裴果有甚奇招,不料却只是这般嘘头,简直儿戏。可到得后来,他等又隐隐觉着,裴果这一番胡搅蛮缠未必不是一招好棋。 说到底,单凭崔暹逛窑子这点屁事,那是决计扳不倒他的。然则今日之后,崔暹臭名远扬,一出门,少说也能传开十条街。所谓水滴石穿,回头再加上几把劲,说不得,就弄倒了他。 。。。。。。 寿丘里,上党王府,偏厅。 元天穆高坐上首,双目炯炯,咄咄慑人。下首站着斛斯椿,垂首躬身,毕恭毕敬。 “法寿,我听闻你和那裴果来往不少。。。你与我说实话,此番裴果胡乱攀咬崔暹,你可有参与其中?” “绝无此事!”斛斯椿猛地直起身子,指天画地:“大王的教诲,斛斯椿怎敢不听?至于那裴果,我与他统共也就喝过一两回酒罢了,前番我又实实在在害他吃了一顿鞭笞,那夯货早是恨我入骨,如何还会往来?” “嗯,那就好。” 第四十章原来 矮几一侧坐着翟妙儿,她右手支着脸庞,身子微微前倾,脉脉目光自剪水双瞳里溢出,飘飘荡荡间,便落在了矮几另一侧正襟危坐着的裴果脸上。时间久了,那清澈目光渐渐变得迷离,而她的脸上,带着三分慵懒,三分痴痴,还有三分狡黠。 “原来。。。裴郎不爱听曲,也不好观舞,并不是不喜妙儿。裴郎要的,只是我两个离得近些,就似眼下这般,伴在一处,再说些体己话儿,那便最好。” 裴果咧嘴一笑,譬如春风拂面:“那便最好。” 这笑容说不出的爽朗,干净,而且养眼,并且好看。翟妙儿就觉着心头莫名悸动,嘴一张,吃吃道:“裴郎这样的好郎君,若只想说说话儿时,怕不有千百个好人儿争着抢着要与你说,却为何。。。却为何非要来这醉生楼,偏找了妙儿一个?” 裴果脸上笑容渐渐淡去,声音也是淡淡的:“我若说,偌大洛阳城,浩浩数十万众,裴身处其间,却只是孑然一人,无亲无故,妙儿你可相信?” 不待翟妙儿接口,裴果已是悠悠扬扬,辗转起伏,一路说了下去。从那三千里外青山大漠间的武川六镇,一直到草长莺飞、绿树红花的温柔江左;有百战沙场,铁衣碎尽,也有兄弟情深,无奈天涯,还有他藏在心间,永远刺痛不已的那些身影,阿母、九真、英妹。。。 裴果语声低沉,神情略带恍惚,似深深陷在其中。说到精彩处,翟妙儿睁大了妙目,拍手叫好;说到黯然处,翟妙儿怅然低落,几乎就要哭出声来。 哪怕裴果说的这些,其实有增有减,虚虚实实,翟妙儿听在耳朵里,却似已然痴了,只呓语不止:“裴郎,裴郎。。。原来你这般孤苦。妙儿的心里,好痛。”不经意间,纤纤玉手探过了矮几,轻轻捉着裴果的大手,纠缠在一起。两个人,谁也不再说话。 小厅里烛火轻摇,檀香迷迭,内内外外都是朦胧,说不尽的旖旎。 翟妙儿觉着一阵又一阵的迷离,有那么一瞬间,她默默叨念:愿此迷离,无止无尽。 可惜,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九八。 沉默之中,裴果的嗓音忽然沙哑起来,语气也略有不对:“不瞒妙儿,其实。。。其实裴果在洛阳,也曾有过一个好友,无话不谈的那种。只可惜。。。哎,只可惜他出了事,从此留我独自在此,好生孤单。” 气氛实在暧昧,翟妙儿浑然不觉,妙目流盼:“哦?那又是谁?出了甚么事?” “他的名字,叫作元朗。”裴果的声音陡然变得冷若冰霜:“我大不容易交了这么个好友,只可惜,去岁十月,他叫人暗杀了,尸首弃在城东阳渠之中,死不瞑目。” 针扎了一般,翟妙儿被裴果握住的那只柔荑一缩而回,她精致的五官都略见变形,虽是转瞬就恢复了正常,可双目中惊惶颜色隐隐犹存,实也瞒不得裴果。 只一两息间,翟妙儿复又抬头,双目炯炯,迎着裴果凌厉眼神,丝毫不避不让:“这元朗。。。到底是惹了什么事?竟遭如此横祸。。。” “这是桩无头公案,至今未破。”裴果神情蹊跷,似笑非笑:“我亦不知他惹了什么事,我只知。。。” 翟妙儿追问甚急:“裴郎知晓甚么?” “我只知,元朗兄出事之前,最后到的地方,正是这醉生楼!”裴果俊秀脸上竟见少许狰狞:“不但如此,我与他最后一次见面吃酒,其时他意气飞扬,信誓旦旦,与我说约好了醉生楼里的妙儿女郎,要为他红袖添香!” “啊?”翟妙儿花容失色,失声叫唤出来,身子一扭,斜斜歪在一边。 “甚么事?”静侍外头的龟奴闻声而入,其动作之迅捷,身形之矫健,大异平常。裴果看在眼里,心中一动:这醉生楼里的人,个个都不简单呐。 翟妙儿腾地站起身来,一转身,面向龟奴道:“没事,没甚事。” 龟奴兀自不甚放心:“妙儿女郎,你。。。真个没事么?” “说了没事就没事,怎的恁多废话?”翟妙儿豁然发起怒来,蛾眉倒竖:“你给我离得远远的,这里不用你伺候!” “是,是,小的这就走。”那龟奴作惶恐之状,点头哈腰而去,片刻之后脚步声已不可闻,竟是真个走远了。 裴果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貌似漫不经心,其实一身筋肉紧绷,但有任何异动,随时都可暴起。只是他所坐之处正在翟妙儿身后,可不曾看见翟妙儿放在胸前的右手,其实用力摆了两下,分明是个“不要”的意思。 小厅里静谧一片,周遭也没了声响,火烛无风自动,掩映出两道歪歪斜斜的人影。 翟妙儿复又端坐于裴果对面,长长叹了口气,幽幽道:“此时妙儿若还说,从不曾见过那元朗,估摸着裴郎也不会相信,对么?” 裴果淡淡一笑,声音没了方才的锐利:“元朗兄实是裴果挚交,裴果恳请妙儿女郎为我解惑,也好找出杀害他的元凶。” “元朗确实来过醉生楼,也确实找了我。”翟妙儿笑得有些凄苦,稍作停顿,银牙咬着朱唇,颤声道:“当日元朗吃多了酒,强要做妙儿的入幕之宾。他还说。。。他说不日就要受命大用,从此飞黄腾达,我若依了,便纳我为妾。” 裴果语气平淡:“元朗兄可没说假话,他本就是宗室贵戚,出事前正得方今天子优宠,若非飞来横祸,确该飞黄腾达。” “真心也好,假话也罢,都不重要。”翟妙儿冷笑道:“便是他权倾天下,富可敌国,那又怎的?我翟妙儿心中不喜,怎会也不会答应了他。” “哦?”裴果似是一怔,脱口而出:“你。。。你没答应?” 翟妙儿白了裴果一眼,语带三分嗔怨:“裴郎莫非忘了?妙儿那日曾与你说过,从未招过一个入幕之宾!” 裴果尴尬一笑,点了点头:“记得。” “妙儿与裴郎说过的,可是句句实话。”翟妙儿哀哀怨怨瞥了裴果一眼,叹口气,接着又道:“元朗叫闹一阵,妙儿只是不从,他既无法可想,也只得恼怒而去。不想三两日后,就闻说他横死阳渠之中。。。” “妙儿终归只是个弱小女子,自是心惊胆战,心想这等大人物出了事,可莫要迁祸到妙儿头上,是故此后缄口不言,只求太太平平。不曾想,那元朗却是裴郎挚交,出事前竟还与裴郎说起过妙儿我。今日裴郎这么一提起来,哎,直吓得妙儿心肝儿乱颤呢。”说到这里,翟妙儿蛾眉紧蹙,以手捧心,那模样,我见犹怜。 裴果眯起双眼,声音干涩:“只。。。只是这样?” “就只这样!”翟妙儿着急起来,身子前倾,几乎就要靠到裴果身上:“怎么?裴郎不相信妙儿么?”双眸娑娑,滚滚就见泪珠滑出。 翟妙儿这一番说辞,听来倒也合情合理,加上她此刻一脸哀急,俨然哭相,愈显楚楚可怜,若非那日裴果根本就在当场,说不得就信了个九成九。 这时他死死盯着翟妙儿,胸中气息翻滚,几乎就要大喊出声:“翟妙儿!你莫要再与我扯谎!你老实说来,元朗是不是你等下手杀害?幕后主使何人?还有,你那羽姊姊何在?她她她,究竟什么来头?” 但裴果终于还是忍住了---目下最要紧的一桩事,莫过于扳倒崔暹那条恶犬,既为报答思敬兄恩义,也为自保。而翟妙儿,正是自个计划中极为重要的一环,眼下,实在还没到挑明一切之时。 忍住,忍住。。。待事成之后,再行逼问翟妙儿,想来也还不迟。 这般想着,好看的笑容重浮裴果脸上,嘴里更蹦出一句:“信!妙儿说的,我如何不信?” “嘤咛”一声,翟妙儿破涕为笑,素手伸出,再一次抓住了裴果之手。 可一转眼间,她又收手回去,撅起嘴巴,眼神里哀怨无限:“我才算明白过来,原来裴郎三番五次来这醉生楼,全是为了追查元朗死因,压根。。。压根与妙儿无干。” 第四十一章冤家 醉生楼里,小厅之内,裴果踟蹰了大约只一息功夫,倏然探出猿臂,紧紧执住了翟妙儿一双柔荑,温言道:“妙儿何必这般说话?我初来醉生楼时,确然存了追查元朗兄死因的念头,可之后与你几次独处,已是互知心意。于今我的心中,欢喜不尽。” 翟妙儿眼中晶莹煜耀,喜形于色:“裴郎心中,果真是这般想?” “如何不真?”裴果郑重其事:“今日既知妙儿与元朗兄之死并无干系,我心中这块大石,总算是放下来了。此时此刻,譬如云开雾散,得见月明。” 矮几移开,翟妙儿整个儿撞入裴果怀中,口中喃喃:“裴郎,此。。。非梦邪?” 裴果的身姿大抵有些僵硬,他深深吸下一口气,猿臂环伸,将翟妙儿抱在了臂弯里头。耳畔丝丝切切,麻麻痒痒,传来翟妙儿如梦呓语:“若是场梦,愿长醉不醒。。。” 小厅沉寂下来,烛火都为静止,似不愿打扰了这旖丽梦境。 可惜,梦境再美再好,终有尽时。裴果的声音幽幽,藏着几许无奈:“妙儿,我亦好想与你长醉不醒,只是。。。” 翟妙儿身形一颤,自裴果怀抱中脱将出来,声音打颤:“只是甚么?” “只是我恨那崔暹对你无礼,一时气不过,前两日又在御前恶了他一回。”裴果恨恨道:“这一次下来,我算是把崔贼给得罪尽啦,我与他之间,势必不死不休。若是明刀明箭,十个百个崔贼我也不惧,可此贼素来阴狠,也不知会琢磨出甚么阴招来对付于我。。。” 翟妙儿脸色发白:“那。。。那该如何是好?” “若是从前,裴果本也无惧,大不了一走了之,隐于市井,藏于山林。可如今。。。我心中既是有了妙儿你,又怎能一走了之?” 翟妙儿痴痴轻吟:“其实,若真得与裴郎隐于市井,藏于山林,那也没甚不好的。”声若蚊蚋,低不可闻,也不知是在说与裴果听,还是讲给自己听。 裴果恍若未闻,自顾自道:“所以我思虑再三,于今就只剩下一条险途可走。而要行此险途,必得要有一知心人助我。。。” “险途?”翟妙儿长长睫毛娑动:“那是有多险?” 裴果滞了一下,一双眼睛定定看着翟妙儿,脸色凝重,重重道:“险之又险,一个不慎,粉身碎骨!” “明白了。”翟妙儿昂起头:“那么。。。妙儿可是裴郎的知心人?” 裴果两次欲言又止,终于再开口时,声音越讲越低:“裴果只是孤单一人,若妙儿不是那知心人,这世上还有谁人?” 翟妙儿赫然闭上了双眼,有泪珠盈睫,似吟似唱:“得裴郎这一句,妙儿更无所求。”一睁眼时,说声:“裴郎,何不把那险途与我细细说来?” “好!”裴果捉住翟妙儿双手,压低了声音道:“妙儿,其实此事原也不难,只是要你我心坚如铁。。。”乃把心中谋划,一发说了给翟妙儿听。 翟妙儿细细听完,脸上阴晴不定。 裴果一皱眉头:“可是我吓着妙儿了?无妨,原本也不必妙儿涉险。。。” “裴郎说的,其实也算不得甚么险途。”翟妙儿嫣然一笑,百媚生处,一整个厅堂都为灿亮。 裴果看在眼里,好是一阵恍惚,忽然之间,心底止不住的纠结:我裴果行事,从来问心无愧,可为何这一次却是这般心慌?我我我。。。我到底是不是个好人? “细究起来,此事本就因我而起,我又怎会袖手旁观?”翟妙儿语如轻风:“如今妙儿眼中,并不见甚险途,既为裴郎知心人,那么做些知心事,妙儿只有满心欢喜,更何况。。。” 裴果一怔:“何况什么?” 翟妙儿凄然一笑:“裴郎有所不知,就在昨日,那崔暹,不,崔贼教人送来一封书信,说是旬月之内,买也好,抢也罢,定要带走了妙儿!” “竟有此事!”裴果勃然色变,暗忖多半是前日崔贼吃个大憋,恼羞成怒,遂迁怒在翟妙儿头上。 翟妙儿声若冰霜:“休说今日知晓了裴郎心意,即便妙儿还像从前那般无依无靠,那也绝不肯从了崔贼这等腌臜玩意。大不了,只是一死!” “崔贼!焉敢欺我妙儿?”裴果钢牙咬得嘎嘎作响,这一句,实在语出真心:“妙儿尽管宽心,旬月之内,裴果必除崔贼!” 。。。。。。 计议已定,烛火下两个相依相偎,耳鬓厮磨,几多温存。。。 辰光不早,裴果说得几句温言软语,起身辞别。翟妙儿巴巴看着他背影,欲言又止。 裴果一只脚已是跨出了门厅,身后翟妙儿终于没曾忍住:“裴郎!” “嗯?” “待除却崔暹恶贼,妙儿是不是。。。是不是就可与裴郎长厢厮守?” 裴果已记不得今日说了多少囫囵话、搪塞话,可到了此刻,不知怎的,却又觉着十二万分的心虚,只是不愿轻易启口,一时怔在了当场。哪怕他心头明镜也似,若得带走了翟妙儿,岂不正方便盘问“英妹”的下落? 翟妙儿眼中丝丝期盼,渐渐凝固。 罢了罢了,大不了事成之后,赎她离开这醉生楼,总要帮她找个好归宿才是。裴果咧嘴一笑:“自然是要带你走的。”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他那笑容,其实有些生硬,甚而有些拙陋。 翟妙儿笑了,清清浅浅。 裴郎,裴郎。。。你这冤家。 第四十二章弃子 裴果自醉生楼回去之后,第二日起,除开往秘书省坐班,十来天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个儿躲在江阳王府里不出。不消说,这是避着崔暹,免得一着不慎,又授人把柄吃个暗亏。 不但如此,即便白天在秘书省里时,裴果亦是谨小慎微,事事小心。于谨瞧着不声不响,实则特意安排下去,几乎就不给裴果派活,即便还有少许份内事,那也尽是些鸡毛蒜皮罢了,无伤大碍,难寻错漏。总而言之,这一阵里,定要保得裴果太太平平。 自打在太极殿上闹过一回,裴果在洛阳城里好歹也算一号有名气的,不少人关注。大家伙见他如此,皆言裴小子这是后怕了。 孰料正月底大朝会一起,太极殿上所有人一发跌碎了眼珠子---裴果这浑厮,居然不依不饶,再一次跳将出来,弹劾了崔暹。 只不过,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裴果一张口讲出来的,依旧是些狗屁倒灶的囫囵事儿,说得不好听些,简直贻笑大方。裴果说完,不但崔暹本人没甚兴致辩驳,遍观尔朱一系,也都一个个哭笑不得,实在懒得开口。 那些个存心看热闹的,未免觉着无趣。可殿中不乏有心人,看着看着,突然就咂巴出几分不一样的滋味来:咦?裴小子这般胡搅蛮缠,且已不是“初犯”,怎的陛下半点不加斥责,反倒安安稳稳坐在上头,貌似还听得津津有味? 转天到了二月里,裴果这浑厮早是跑回江阳王府不出,安安心心当他的缩头乌龟。可既是有人带了头,且瞧来好像也没甚后果的样子,于是乎,不经意间,忽然就有了第二个人跳将出来,扯开嗓子弹劾崔暹。 再往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情势虽然有些微妙,只怪崔暹平日里树敌太多,尔朱一系倒也不以为奇,想着:皇党趁势反扑,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当下尔朱世隆带头,领着一干心腹在廷上高接低挡,一一驳斥之,有时竟然还能反咬上一口。看起来,崔暹那是稳如泰山。 然则世间之事,总是无奇不有。譬如商议好的一般,朝野内外突然就兴起了一股劾告崔暹的“风气”,哪怕尔朱一系明里暗里威逼利诱,可劾告者前赴后继,明奏暗告不绝,到后来简直如洪水滔滔,铺天盖地。。。 短短旬日之内,情势急转直下,尔朱世隆一个头两个大,自觉已是费尽心力,依旧抵挡不住,一时间,竟生些许心灰意懒之感。 几个尔朱氏子侄辈跑来他家中惊呼:“崔暹这厮,怕不是惹了众怒!阿叔可知,如今连田边农翁、当垆酒姬都在说,崔恶犬十恶不赦,罪不容诛呵。” 尔朱世隆听得一阵肝火,恨恨道:“我早就与崔暹说过,行事要有分寸,矛头所指,一概都对准了元彧那干人。这厮倒好,逮到谁咬谁,还时不时公报私仇,平白招惹出这许多仇家来。他平日里又不知检点,民间都知他跋扈无德。今日落到这个地步,怪得谁来?” 顿了顿,不忘加上一句:“你等看那斛斯椿,虽是心狠手辣,但凡落在他手中的,非死即残,可他好歹知晓分寸,一向对付的,只是元彧元修那干杂碎及其喽啰,从不胡乱出手。崔暹若能长点心,学着点,何至于叫人群起攻之,怎么压都压不住?” 子侄们大多点头称是:“阿叔说的对,全是崔暹咎由自取!” 也有那与崔暹交好的,忍不住问道:“那么阿叔,崔暹。。。这是保不住了?” 尔朱世隆冷笑道:“全都是些无中生有的囫囵事罢了,目下来看,阿叔自问还是能保得住崔暹的。只不过。。。其后若真个爆出一两桩大事来,到那时,阿叔也只好作罢!” 那子侄嘟囔道:“崔暹到底对阿叔忠心耿耿。。。” 话音未落,早为尔朱世隆出声打断,更没好气地道:“崔暹一身荣华富贵,全都是我尔朱家给的。既然如此,他就是为我尔朱家做一粒弃子,那又有甚么大不了的?” 。。。。。。 魏永安三年(梁中大通二年)二月十五,望日,大朝会再启。 裴果一只脚才自跨入太极殿中,就听哗啦哗啦,文武百官齐刷刷转过身来,无数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人人都在想:这浑厮,今日又要做甚浑事? 崔暹看着他时,目中喷火,若说眼神也能杀人,裴果早是死了十遍百遍。尔朱世隆状似平静,心底暗暗发狠:倘若这裴小贼再行胡言乱言,今儿个定要治他个“大不敬”之罪! 裴果权当看不见,闷了头就往殿前走,风风火火,大步流星,带起一阵风。 到得殿前站定,裴果一张嘴,开场白都是大家伙听厌了的:“臣有本奏!臣劾告御史中尉崔暹。。。” 可再这么一听下去,突然间满殿大哗,文武百官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裴果告发的是:崔暹使凶杀人,所杀者,正为故东阿公元顺世子、武卫将军元朗是也! 去岁十月里,元朗惨死阳渠一案,那叫闹得一个满城风雨。消息传到太极殿上,一向宽厚的天子元子攸雷霆震怒,当场掀翻了身前御案。时至今日,此一桩悬案犹在廷尉府内高挂第一。 裴果一言既出,不但廷尉长孙稚急急出列,大声询问详情,即宝座之上,皇帝元子攸亦然身躯前倾,看着裴果目不转睛。 崔暹自不待言,面色发白,拼了命地叫唤起来,以为自辩。冷不防天子元子攸亲口断喝:“你给我闭上了嘴!”崔暹顿然气沮,讷讷不能再言。尔朱世隆一时也失了分寸,脸上阴晴不定。 裴果遂得开口细说,娓娓道来。 这事儿,还要从醉生楼里那位名唤翟妙儿的妓馆女郎说起。 单只听到翟妙儿这个名字,不少人已为点头不迭---盖裴果第一次弹劾崔暹时,便曾说起过他与崔暹结怨,正是因着此女的缘故。此番裴果再行说来,正谓前后印证,先就让大家伙觉着裴果所言非虚。 且说裴果一顿拳脚赶跑崔暹,居然就因此得了那崔妙儿的青睐,从此你侬我侬,好得如胶似漆。此一桩也是有旁证的,若不信时,大可唤人去醉生楼查证。 那翟妙儿倾心于裴果,无话不谈。就在一个月之前,裴果与翟妙儿说起,说是担忧崔暹怀恨在心,怕不要谋害自己。翟妙儿情急之下,嘴一张,竟说出一桩惊天大秘密来:去岁十月底,崔暹至醉生楼,强要翟妙儿为其歌舞,翟妙儿不得不从。结果崔暹喝高了酒,失口说出自个使人暗杀元朗之事。翟妙儿当场吓个花容失色,其后一直是三缄其口,直到与情郎裴果讲起,这才一咬牙,和盘托出。 崔暹听到此节,目瞪口呆之余,叫苦不迭---原来他推算时日,去岁十月底,自个确曾去过一次醉生楼,且得独自入了内间,看翟妙儿舞了一回。其实仅此而已,且自个分明不曾醉酒,可这时待要分辩,哪里却又能说得清楚? 裴果继续,说自个陡闻崔暹竟然谋杀宗室大臣,岂不生出痛恨之心?且为自保故,当下费尽心力,明里躲在家中,实则好一番明察暗访。奔波近一个月之久,皇天不负苦心人,竟然真个叫他查到了杀手所在---便在洛阳郊外,有一户破落人家也姓崔,应是与崔暹还有些远亲关系。家中四口,年老寡母共三个光棍儿郎,穷得叮当响。而那杀人的,正于家中排行老三。 太极殿上,裴果一改往日胡搅蛮缠的作派,说话时抑扬顿挫,条理分外清晰,所述内容详实,桩桩有理有据,实可谓言之凿凿。 一言既终,多数人这个想法:这般听来,崔暹暗杀元朗,想必真有其事。裴小子说痛惜元朗惨死,多半是在给自个脸上贴金,可他既要自保,那么使出十二分力气查案,那也是有的。 即尔朱一系,不少人禁不住也在暗忖:崔暹这蠢货,叫他嗜酒好色,果然就坏了事。。。 “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崔暹声嘶力竭:“陛下明鉴,此必裴果怀恨在心,陷害于我呵!” 长孙稚冷哼一声:“是非曲折,自有公断!崔暹你急个甚么?” 上首传来天子元子攸的喝声,十足威严:“一查到底!” 崔暹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第四十三章波折 洛阳城里,乐平郡公府,尔朱家几个子侄复又到访,仆人引入尔朱世隆所在的偏厅。 一见尔朱世隆,有人脱口而出:“不想阿叔一语成谶,那崔暹果然犯了大事,这一次落在长孙稚的手里,怕是死定咯!” 还是那与崔暹交好的侄儿,这时白了之前那人一眼,没好气地道:“你这张嘴。。。事情还没定论,怎好如此说话?” 之前那人呲笑道:“谁不知长孙稚与元彧元修一干人实是蛇鼠一窝,早是恨崔暹入骨,既得此等良机,焉肯放过?” “可不是?”边上又凑过来一人,嘿然道:“自去岁十月元朗横死,禁中三不五日就有诏旨下至廷尉,催促破案,长孙稚那老小子早是焦头烂额,正愁无计。此番休说那裴果所奏听来煞有其事,要我说,哪怕子虚乌有,长孙稚多半也要来个屈打成招。” 尔朱世隆情绪不高,叹息道:“长孙稚可不是个善茬,手底下毒辣得狠。这一回,崔暹不好办。” 与崔暹交好的侄儿听到,顿觉气沮,杵在那里长吁短叹。 便有人出声劝慰:“好在阿叔本事够大,在廷上一番巧辩,硬是把那人证翟妙儿移了去斛斯椿处查办,终没再落在长孙稚手里。这里头,应该还有文章可做。” “阿叔自然厉害!”立马有另一人接上:“不但翟妙儿,那长孙稚急急拿了崔家三郎归案,人还没押到廷尉府,阿叔已是请得诏旨,一样转了去斛斯椿处刑讯。” “统共就这么两个人证,长孙稚老小子一个没能到手,岂不要气得吹胡子瞪眼睛?阿叔这手段,啧啧。。。” 子侄几个叽叽喳喳,无人再提崔暹,偏厅里俨然开了场溜须拍马的大会,尔朱世隆听在耳朵里,郁气稍减,脸上不无得色。 。。。。。。 若问这两日洛中何事最为“热火”,不消说,自然就是崔暹使凶暗杀元朗一案了。万千双眼睛盯在上头,皇帝元子攸亦下旨要求尽快破案,凡案情相关,每日里都要呈报上去。廷尉府与殿中尚书两处皆彻夜审案,进行得如火如荼。 先开始消息传出来,说是翟妙儿亲承,所述与裴果当日告发的,几乎无二;崔家三郎亦是对暗杀元朗之事供认不讳。朝野内外听说,尤以皇党中人,无不兴高采烈。 不料仅仅隔了一夜,波折陡生。 原来翌日一早,斛斯椿在朝上自请罪责,说他看管不严,那崔家三郎也不知是不是受不过刑,竟然在狱中咬舌自尽了。 崔三郎虽是自承凶手,可他还没来得及招认是否受了崔暹指使,如今一死了之,岂非死无对证? 廷尉府那头也没甚进展---崔暹赫然化作根硬骨头,咬不动、嚼不烂,纵然长孙稚使出十八般手段,崔暹依旧抵死不认。 尔朱一系大喜过望,差点当廷就要来个弹冠相庆。皇党怒不可遏,个个气歪了嘴。 便在这时,宝座上皇帝元子攸突然发声,竟是咆哮殿中:“斛斯椿!你做的好事!若那翟妙儿再有闪失,你不妨也咬舌自尽就是!” 元子攸一向宽厚,似今日这般发火,群臣几无见过。即斛斯椿胆大包天,此刻也是脸色发白,嘴角抽搐。 一待下朝,斛斯椿瞅个空档见着元天穆,依旧恭恭敬敬:“大王,属下幸不辱命,那崔家三郎。。。” 元天穆一挥手止住了斛斯椿,神情略显焦躁。他定定看着远方,沉吟不语,瞧来竟是在苦苦思索。 这般甚久,斛斯椿忽然焦急起来,嘴一张,蹦出一句:“大王,那么翟妙儿?” “不能动!”元天穆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双眼眯起,一咬牙间,似是下定了决心:“事已至此。。。法寿,你可别把自个搭了进去。” 斛斯椿怏怏道:“暗杀元朗一事,明明与崔暹无干,若崔暹真个就此遭了殃。。。我虽与崔暹不和,却也难免心生兔死狐悲之感。” 元天穆一瞪眼睛,语气颇重:“甚么兔死狐悲?法寿休要胡言乱语!我让你不去动那翟妙儿,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为了你好?”顿了顿,又道:“还有,什么叫‘明明与崔暹无干'?这等话,可不兴随口乱讲,岂不闻隔墙有耳?” 斛斯椿慌忙拜倒,口称“不敢”,更陪笑道:“大王待我恩重如山,斛斯椿心里明镜也似。” 元天穆见斛斯椿恭顺,当下神情见缓,乃长长叹息:“只怪崔暹不知自重,树敌太多,引得天下汹汹。如今看来,这暗杀元朗的元凶,不是崔暹。。。也只能是崔暹了!何况元朗一案,几乎已成了天子的心病,若能就此了结,那。。。未尝不是桩好事。” 斛斯椿点头哈腰,顺着话风接道:“崔暹,反复小人也,其咎由自取,实死不足惜!天柱与大王的名声要紧,若为此人受损,不值当!” 元天穆虽是不置可否,可脸上表情俨然,无疑可称默认。 斛斯椿想了想,又道:“然则。。。乐平公那里。。。”欲言又止。 元天穆淡淡一笑:“法寿勿忧,此事我自有计较。我元天穆行事,万事皆以大局为重,必不教乐平公难做。” 。。。。。。 夜深时分,斛斯椿家别院大门“嘎吱”一响,开了道小缝,有人闪身进来,正是裴果! 斛斯椿早是候在厅中,呵呵笑道:“孝宽贤弟这急性子。。。就知道你耐不住,今夜必至!” 裴果怒气冲冲:“你搞甚么鬼?好端端做甚弄死了崔家三郎?” 此一番他两个设计陷害崔暹,两个人证里,裴果主动请缨说服翟妙儿,至于崔家三郎,则正是斛斯椿负责安排。这崔三郎家里穷困潦倒,阿母长年卧病在床,不久前又死了阿耶,居然连棺材板儿都买不起,苦不堪言。崔家大郎与二郎生性懦弱,偏这三郎有些泼辣劲儿,走投无路之下,横下心跑出去行那偷盗之事,结果叫人当场捉住,差点就给打死,正巧斛斯椿撞见,当下使钱救将出来,还帮着葬了其阿耶,崔三郎岂不感恩戴德? 斛斯椿从来也不是什么大善人,乃直截了当,要崔三郎自承杀了元朗,“以死报恩”。同时又应诺,此后定会赡养崔家老母,更为崔家大郎与二郎各寻一房妻室,传宗接代。崔三郎左思右想,觉着自个烂命一条,本就屁也不值,还不如舍此烂命,好歹为家中博点家当,遂一咬牙,应承下来。 虽说到得最后,崔三郎本来也就是个必死的结局,可那叫明正典刑,似这般莫名其妙死在狱中,明眼人谁不知是斛斯椿搞的鬼? 斛斯椿气定神闲,悠悠道:“我若不弄死崔三郎,上党王怕不就要弄死了我。贤弟你倒是教我,我该怎么做?” 裴果一时语塞,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当下不再追责,只问道:“那么崔贼此番。。。可会就此翻案?” “孝宽放心!崔贼已成弃子,无力回天了!” “当真?” “当真!” “好!我信法寿兄!”裴果重重点头,待要离去时,忽又转过身来,沉声道:“法寿兄,你。。。你可千万莫要再伤了翟妙儿!” “放心,放心!”斛斯椿挤眉弄眼:“啧啧啧,郎情妾意,羡煞旁人呵。” 第四十四章定罪 三月初一,朔日。 皇帝元子攸昨儿个便有诏旨出来,令今日大朝会上,元朗一案必得结案。 裴果早早赶至,老老实实躲在太极殿口,更隐在人后不声不响,一副乖巧模样。尔朱一系经过,眼睛尖的看到他时,无不恨恨:这浑厮,这会儿又来卖乖!不对,这厮压根不浑,倍儿蔫坏。。。 朝会前半段流水一般就过去了,满殿人等,谁也没甚兴趣,急急就等着崔暹元朗这一桩大案。待中官一句“廷尉奏事”讲出,大家伙纷纷打起精神,谓目不转睛。 先是廷尉府奏曰,言崔暹尚未招供。皇党上下,共天子元子攸在内,个个脸色一黑。长孙稚老脸讪讪,退开一边。 殿中尚书斛斯椿接上,曰再三刑讯,人证翟妙儿依旧坚称,当日确然听得崔暹醉后自承买凶杀害元朗,绝无诬告。 皇帝元子攸点了点头,这回还算满意。 便有尔朱世隆出列,冷哼一声道:“仅凭那翟妙儿一面之词,焉足取信?何况翟妙儿也说了,此皆崔暹酒醉所言也。或许,这本是崔暹酒后无心之失,又或许,当日他两个一齐喝高了,翟妙儿压根就听岔了耳朵,那也未尝没有可能。” 这话有那么几分道理,一众尔朱党人纷纷出声附和,太极殿上喧哗一片。其势所至,似就要推翻了崔暹实乃元凶的说法。 元彧位居皇党之首,值此要紧关头,自是责无旁贷而出,朗声道:“何故喧哗?体统何在?”待殿上稍作一静,元彧又转头问长孙稚道:“廷尉府。。。就只审得这些了么?” “非也!”长孙稚应声而出,侃侃奏曰:“崔三郎虽是暴毙狱中,家中尚有大郎二郎,我已着人拿来,连夜审问,果然审出了端倪!” 尔朱世隆面色一变,冷笑道:“那崔三郎早是自承亲手杀害元朗,与他人无干,长孙稚你捉崔家大郎二郎来做甚?你莫不是想屈打成招?哼!此非殃及无辜乎?” “诸君!”长孙稚气定神闲:“崔家大郎二郎证词在此,言去岁数次见崔暹与崔三郎会面,馈赠钱帛不算,更莫名其妙认了崔三郎为侄,崔三郎感激涕零之下,常言‘崔暹崔使君大恩,纵粉身碎骨,也必报之'。其后不久,就在元朗遇害当晚,崔三郎彻夜未归,天明时回来,浑身沾血,更携一口带血尖刀在身。家人问时,崔三郎神情慌乱,只推说路遇恶犬咬人,遂奋力杀之。” 说完这些,长孙稚朝着尔朱世隆一笑,道:“眼下崔家大郎二郎就在廷尉府中,完好无损,绝无屈打成招之举,乐平公若是不信,大可前往一观。” 尔朱世隆冷哼一声,不曾接话,心想:即便如此,尔等想就此定下崔暹的罪,哼哼,恐还不够! 孰料那边厢长孙稚又行开了口:“元朗虽已入殓,但仵作当时便曾绘图记录,刀伤俨然。我已自崔家起获崔三郎当日所携带血尖刀,两相对比,正为凶器无二!” 此言一出,尔朱世隆顿然脸色大变,暗叫不好。 太极殿口,裴果偷乐不已:斛斯椿果然心思细腻,居然还备了把所谓凶器丢在崔家。至于那崔家大郎二郎,不消说,定然也是遭了斛斯椿威逼利诱,不得不从。 事情确然如此,全是斛斯椿一力安排。长孙稚既得崔家大郎二郎供词,又搜出那带血尖刀,如获至宝。至于此刀其实并非彼刀,那都不是事---仅凭仵作鬼画符似的一张旧图,谁人辨得分明? 太极殿上,长孙稚的语声陡作十分凌厉:“翟妙儿、崔家大郎二郎可为人证,凶器亦已起获。如今人证物证俱全,此案已谓清晰无比,正是崔暹背后指使,令崔家三郎刺死了元朗!”顿了顿,语气忽转“无奈”:“至于说崔暹为何要杀元朗,他既不肯招供,我可也没办法得知。” 裴果听到长孙稚这般说,差点笑出声来:长孙稚这厮也够奸猾,明明是他圆不出崔暹杀人的动机,一句话就推到了崔暹自个头上。 有尔朱党人不服,兀自强辩:“崔暹从头到尾都不曾招认过,若只是如此这般就定了他的罪,未免太过儿戏!” “儿戏?”平阳王元修怒不可遏:“你说的话才叫儿戏!若是天底下这些个罪囚个个死不招认,是不是个个都不用抵罪?” 元修声若雷霆,一时竟震得满殿回响,方才说话那尔朱党人吓得面色发白,哪里还敢回嘴?皇党趁势而起,大声鼓噪,尔朱党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即便尔朱世隆,这时也实在想不出什么说词来,着急之下,一撇头去看元天穆,就见元天穆先是朝着上首努了努嘴,又轻轻摇了摇头,嘴型清晰,分明是在说“罢了”两字。 尔朱世隆皱起眉头,禁不住又去看上首,一看之下,登时吓了一跳---原来宝座之上,天子元子攸也正冷冷看着他。瞧那模样,只怕尔朱世隆一开口时,元子攸多半就要狠狠怼了他回去! 事已至此。。。罢了,罢了。尔朱世隆叹口气,忽然闭了双目,竟作老僧入定状。 尔朱世隆这般模样,元天穆今日更是压根不曾开过口。尔朱党人见势如此,心知“大势已去”,再没了为崔暹陈情的兴致。 由是崔暹终给定罪,按律当判“秋后问斩”。不想皇帝元子攸不依不饶,以“擅杀宗室,无法无天”为由,金口一开,改判“斩立决”! 长孙稚动作可快,当天午后崔暹即给拖出去砍掉了脑袋,弃尸荒野,更抄灭其家。崔恶犬权倾洛中,嚣张一时,谁人也不曾料到,只因裴果这个小人物一番“胡搅蛮缠”,到最后竟落个死无全尸。 恶犬伏诛,不独皇党弹冠相庆,消息传出,民间亦是欢腾一片,十里八乡拍手叫好,足见这条恶犬为非作歹,早是引得民怨沸腾。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 朝堂之上不乏有心人,早是觉着奇怪:上党王为何半点不为崔暹开脱?还有,为何上党王稍作示意,乐平公便肯撒手不管? 三月初二,第二天小朝会开过,这便有了答案。 录尚书事、上党王元天穆表荐,擢扬武将军孙腾为御史中尉,掌御史台,又表奋武将军刘贵为治书侍御史。 皇帝元子攸面无表情,一一准之。 当初尔朱荣北归晋阳时,留下了司马子如、孙腾、刘贵三个在洛中听用。三人一合计,觉着尔朱世隆到底是姓尔朱,跟他前程应当更加远大些,遂主动往投麾下,加意奉承。尔朱世隆甚喜,视三人为心腹。 司马子如文采俨然,早是任为吏部侍郎,孙腾与刘贵两个武夫则一直只兼些闲差。此番一个补了崔暹的职位,另一个虽为御史台属官,权力却甚大,“掌纠禁内,朝会失时,服章违错,飨宴会见,悉所监之”,甚而还可决断大狱、裁定是非。换而言之,刘贵这治书侍御史足可与长孙稚的廷尉以及斛斯椿的殿中尚书分庭抗礼,呈三足鼎立。 元天穆这般安排,尔朱世隆自然满意,这时所想:崔暹自作自受,死了就死了罢。 于元天穆而言,一则为大局计,不至恶了尔朱世隆,且御史台依旧牢牢控在本党手中;二则,元天穆本就深恨崔暹,而孙腾刘贵虽为尔朱世隆一系,平日里却颇为识相,以他两个替代崔暹,再怎么算也不至吃亏。 至于晋阳那里,尔朱荣高傲得像只凤凰,死个区区崔暹,简直不值一哂。 大家伙都还算满意,唯一闷闷不乐的,却是斛斯椿:我费尽心机弄死崔暹,到头来一无所得,还换来孙刘两个一齐挡道。上党王此举,未免叫人心寒。。。 第四十五章长安 三月里春色正浓,若于江东,早是花开似锦、绿草茵茵,可这长安附近、关中之地,满眼见黄土浮尘,春意不显。骏马驰过,激起道道烟尘,经久不散,呛得人咳嗽不止,眼睛都睁不大开。 此地位于长安城西北边十余里处,临近渭河渡口。大路上疾驰而过的,是一队劲装轻骑,荷刀背弓,颇见精锐。 骑队领头的是个面色黝黑的青年,国字脸,即在马上,也可看出他身量颇高。这时他一勒分水缰,叫声:“马儿乏了,大伙儿且在此稍作休憩,吃点水粮,再行上路。” “喏!”骑队闻声而止,整齐划一,足见训练有素,且令行禁止,绝无二话,应是对这领头的青年将官甚为信服。 道旁正有一条小河流过,河岸边生出不少野草,虽不甚繁密,看在眼里,到底比那黄土赤地舒坦得多。大家伙纷纷牵马过去,由着马儿饮水嚼草,顺便给自个选一处阴凉地儿歇脚。 国字脸青年亦是信步到了河边,望着眼前长流之水,怔怔出神。忽然边上走来个高瘦少年,脸上稚气尚存,估摸着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比国字脸青年还要高上一寸。 河边孤孤单单杵着一棵桑树,可惜只余得半截,做不得荫盖。树干上焚迹俨然,也不知何年何月遭人纵火烧毁。高瘦少年伸出手,拍了拍那孤桑残干,叹道:“人云关中之地沃野千里,处处绿水秦桑,谁料到得今日,却只见这般残破模样。” 国字脸青年倒是不曾感怀嗟叹,反而“哎哟哟”一声,转过了头来,打趣道:“啧啧,阿崇出口成章,这学问,与日渐长呐。” 高瘦少年嘻嘻一笑,应道:“那还不是黑獭阿干你日日督促,加上。。。加上我天资聪颖,一学就会,这学问岂能不长?” 这浑厮,大言不惭,一张脸皮有够厚的!国字脸青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当下叫声“滚蛋”,佯装抬腿要踢。高瘦少年嘻嘻哈哈,忙不迭跳开一边。 领头的这位国字脸青年,自然就是宇文泰。去岁他以西征军步兵校尉的身份随军进入关中,赤水一役里,他亲身赴险,更将计就计大破蜀獠,军中议为首功,得擢从四品下建威将军,加之其后他治军时宽严相济,大得军心,如今威信甚高。 至于高瘦少年,不消说,正是奋威将军侯莫陈崇。几年下来,这小子身量呼啦窜得老高,且瘦削矫健,一身的皮实筋肉,早不复年幼时胖乎乎的模样。许是天赋异禀,侯莫陈崇年纪虽小,武勇却着实惊人,加上众兄弟里身手最好的贺拔胜、裴果与杨忠三个不在关中,眼下西征军里,反倒属他这个年岁最末的小阿崇夸为第一。 自打去岁进驻长安,不觉已是小半年过去。这期间西征军几乎寸步未离长安,只在附近走动,所谓西征大业,遥遥无期。 原因倒也简单,一则,万俟丑奴既见西征军来援,自度无力攻取长安,加之冬日里粮草吃紧,遂引军西退,如今主力屯于安定(泾州州治,今甘肃省平凉市泾川县),孜孜经营,以为老巢。 二则,却是西征军主帅尔朱天光又犯了在潼关时候的**病,举出各种理由,譬如“兵甲不足,马匹匮乏”,“天寒地冻,辎重难行”,“贼势正猖,未可轻动”。。。总而言之,赖在长安不走了。 贺拔岳兄弟几个怎会甘心?于公于私,都要奋力西征。贺拔岳与侯莫陈悦两个身任西征军左右都督,当下三不五时就跑去尔朱天光处请战,尔朱天光只是不肯。 贺拔岳急躁起来,这一日径入尔朱天光卧室,气势汹汹。 尔朱天光悠悠闲闲,正在饮酒,贺拔岳看到,登时火冒三丈,上前劈手夺过尔朱天光手中酒盏,一使力,砸个粉碎。 尔朱天光吃了一惊:“阿斗泥,你。。。” “天光阿干!”贺拔岳言之切切:“你既唤我阿斗泥,我也不称你为大都督,只喊阿干。你既是我的阿干,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自误下去。阿干啊阿干,你莫要忘了,天柱他。。。可算不得是个有耐心的人呵!” 贺拔岳说得“情真意切”,尔朱天光不由动容。 贺拔岳趁热打铁:“阿干!你我兄弟一心,无论有甚难为之处,尽管说来,即赴汤蹈火,阿弟我在所不辞!” 尔朱天光心中,其实依旧无意出征,可眼见贺拔岳这般赤诚,他也实在不好意思当面拒绝,当下叹了口气,悠悠道:“我军。。。兵甲不足,马匹匮乏呵。” 还是这老一套的说辞,贺拔岳气得几乎就要骂出口来,可转念一想,还是强忍住了,当下见招拆招:“我已仔细勘查过长安城几座府库,辎重甚丰,拼拼凑凑,可得几千套兵甲之多,粮草虽是陈谷,填饱肚子总不在话下。至于马匹。。。长安城里确然算不得多,可那长安城外,嘿嘿,却遍地都是。” 尔朱天光一愣:“甚么意思?” “关中贼乱经年,官兵一向只扼守长安城内,城外东南西北早为各路贼匪盘踞。这干匪寇劫掠四方,百姓民不聊生,他等却肥得流油,无论马匹、钱粮、乃至人丁,皆不或缺。我意,不如发兵四面进剿,既为生民灭贼,更可夺取马匹钱粮,还可于俘虏之中挑选精壮者编入我军。如此一来,岂不一举多得?” “是个办法。”尔朱天光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可即便有了人马辎重,这外头天寒地冻的,如何进兵?”说这话时,还是寒冬腊月。 贺拔岳胸有成竹,侃侃道:“西征大业,事关社稷,倒也不急在一时。正可趁此天寒之时,万俟丑奴无暇来犯,我军先把长安四周平定,夺取马匹钱粮之余,更使力训练兵马,此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也。待来年开春,万事俱备,则大军西进,必得势如破竹!” 尔朱天光沉吟半晌,尚有踟蹰:“关中残破,人丁稀少。。。即便一切顺利,我算来算去,我军能够凑个万余兵马,已属难得。可那万俟丑奴贼势正炽,麾下号称十万大军,如之奈何?” 贺拔岳腾地跳了起来,高声喝道:“贼就是贼,乌合之众耳。莫说十万,便有百万又如何?当初河北那葛荣号称百万大军,而天柱不过七千兵马,可曾惧之?结果一战之下,葛贼乖乖束手就擒,河北从此平定。”顿了顿,声音愈高:“阿干!若一味畏首畏尾,当初我等又何必跑来关中?” 尔朱天光面红耳赤,无言以对。呆了片刻,他倒也不生气,反是怏怏干笑:“前番在潼关时,我已语阿斗泥曰,此番西征,一以委之。如今既是你胸有筹谋,那就放手去做好了。你我兄弟,谁来主持不都一样?” 一言即毕,尔朱天光转头又去寻个酒盏出来,坐在那里,居然复又自斟自饮起来。 贺拔岳目瞪口呆,先还怒其不争:天光啊天光,想当初你也曾鲜衣怒马,奋发上进。如何到了关中,一下就变作这般不争气? 转念一想:你既惫懒,我也乐得放手去做。军中最讲究身先士卒,回头这一整支西征军全由我兄弟几个说了算,到那时你可别后悔。 于是尔朱天光依旧沉溺酒色之中,贺拔岳兄弟几个则雷厉风行,说干就干。到年初时,长安附近、乃至三辅地界,各路贼匪、胡獠全为平靖。西征军收缴钱粮无算,战马已累积至五千余匹,控弦之士猛增过万,此外奴夫、驽马、器杖。。。皆为丰足。 此后数月,贺拔岳兄弟没日没夜操练兵马,其中尤以宇文泰最善治军,成效出众。 至三月,天气煦暖,贺拔岳兄弟自忖准备妥当,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乃先以侦骑四出,探察贼势。 宇文泰亲自领着骑队渡过渭河,一路而西,不辞辛苦把个岐州(州治雍县,今陕西省宝鸡市凤翔县)绕了个遍;侯莫陈崇则率队北上,一直深入到东秦州(州治中部,今陕西省铜川市宜君县)地界。 今日两个率队而归,正好在渭河渡口撞上,乃一起渡河过来,说说笑笑,径奔长安城而去。 第四十六章绝食 长安城里,西征军左右都督贺拔岳与侯莫陈悦自军府出来,一脸怏怏,贺拔岳更是忍不住骂骂咧咧:“尔朱天光啊尔朱天光,你也老大不小,我还敬你为兄,如何就做出这出尔反尔的事体来?” 且说各路侦骑归来长安,带回了“万俟丑奴兀自龟缩安定,贼军似颇为懈怠,正利大军西进”的消息,贺拔岳大喜之下,急急同着侯莫陈悦跑来军府,向尔朱天光面陈事宜,欲行尽快出兵。 不想尔朱天光**病又犯,以“兹事体大,未可轻动”为由,只是左推右脱,不肯动作。哪怕贺拔岳力陈“万事俱备,军心可用”,尔朱天光依旧不许。到后来闹得凶起来,这一回尔朱大都督陡然发了脾气,噼里啪啦一顿斥骂,遂将两个赶走。 回得自家营房,贺拔岳闷闷不乐,一连两天茶饭不思,更把自个反锁在屋中不出,可教众兄弟急个不轻。 到第三天时,贺拔岳兀自粒米未进,众兄弟围在他屋门前连敲带喊,只是听不得声息。 宇文泰急将起来,狠狠一脚上去,“咔嚓”便踢碎了门闩。众兄弟推开屋门,一拥而入。 屋子内窗枢紧闭,光线昏暗,隐隐可见榻上躺着贺拔岳,众人冲进来声响何其之大,他竟一动不动。 众人吃了一惊,忙不迭涌上前去。侯莫陈崇手快,早是推开了窗户,日光得以透将进来,大家伙觑得分明,贺拔岳虽是闭着双眼,却能看到两个眼珠子骨碌碌正自转动,口鼻间气息也还算平稳。 众兄弟先是松了一口气,可走近看时,立马又脸色大变。原来阿斗泥面色发白,眼眶凹陷,虽不至形销骨立,却也饿得脱了相。 “阿斗泥,你这又是何苦?”几个一起叫唤起来,声声入耳,却不见贺拔岳回应。 宇文泰一向沉稳,这时不知为何,心底火起,竟尔遏止不住,忽然扬声大喝:“阿斗泥!我晓得你心里苦,你敬他尔朱天光为兄,他呢?就没拿你当回事!可那又怎的?你睁开眼看看,你的兄弟可不在那军府里头,一个不拉,全在这厢。大不了你说句话,兄弟们立马随了你去,西也好,东也罢,天边也去得,可不兴躺在这里憋闷气!” “黑獭阿干所言极是!”侯莫陈崇一脸兴奋:“民心士气,全在西进,何必理会那尔朱天光?阿斗泥阿干,不是我说大话,但你振臂一呼,这西征军万余人,哪一个不听?”说着一拉身边王雄:“胡布头(王雄小字)阿干,你说是也不是?” 王雄热血上涌,脱口而出:“黑獭说的,岂会有错?”自入西征军,王雄一直追随宇文泰麾下,既是感其救命之恩,亦佩服宇文泰智勇双全,俨然唯宇文泰马首是瞻。 李虎与赵贵两个一如既往不吭声,可脸上神情、目中眼色,皆沉稳坚毅,显然也认同了宇文泰所言。 侯莫陈悦心底,其实也是一个想法,可话到嘴边,鬼使神差,偏偏换作一句:“你等统统闭上了嘴!这是要做什么?造反不成?” 宇文泰一皱眉:“阿悦,何出此言?” “你问我何出此言?可笑!”侯莫陈悦冷笑道:“西征军里,还轮不到你黑獭来呱噪。阿斗泥是左都督,且听他如何决议!” 侯莫陈悦话里有话,虽是抬出贺拔岳这个左都督,更是提醒几个,这里还有他侯莫陈悦这个右都督,可轮不着宇文泰抢出头。 众兄弟没一个傻的,焉能听不出来?王雄当即变了脸色,只是他入伙最晚,职衔最低,实在不方便插嘴;李虎与赵贵双双冷哼一声,神色明显不豫;侯莫陈崇挠挠头,尴尬不已。 屋子里赫然沉默一片,气氛异样。便在这时,榻上贺拔岳长长叹息,伸左手支住榻沿,强撑着坐了起来,就觉着一阵头晕,几乎又要卧倒。侯莫陈崇慌忙上前,探臂扶住。 “这一回,我要说阿悦讲的在理。”贺拔岳一张口,明明有气无力,偏还威严十足:“我振臂一呼,天边也去得?那算甚么?那还是西征军么?哼!无视军纪国法,那不是官兵,那是贼寇!” 一席话,宇文泰几个皆都垂下了头。 贺拔岳继续:“你几个都出去罢。尔朱大都督一日不肯发兵,我便一日不进食,大不了我饿死给他看!”说到这里他呼啦又躺了下去,摆摆手:“休要再劝我,劝我也不会听!还有,这几日也莫要懈怠了军中操练。万事,皆听阿悦安排。” 宇文泰几个无奈,悻悻出去,商量着便要将贺拔岳绝食之事捅到尔朱天光那里去。 侯莫陈悦先是红光满面,一脸欣喜,施施然走到屋外,忽地面色一变:为何阿斗泥一开口,黑獭他几个立马乖乖听话?为何。。。明明我与阿斗泥职司相当,他发号施令,我竟也甘之若饴?我我我。。。我又有哪一点输给了他?才自生出一番好心情,眨眼烟消云散。。。 。。。。。。 屋门推开,宇文泰去而复返,取几上水壶倒出一碗水来,轻轻搁在贺拔岳榻边,叹口气道:“阿斗泥心志甚坚,不肯吃食,我也劝你不得。可这水总要喝下些,来日大都督突然升帐点将,缺了你可不妥。” 第四十七章天使 长安城,军府,偏厅里西征军大都督尔朱天光一仰脖,“咕嘟”喝下一口葡萄酿。喝得急了些,紫褐色的酒液溢出,流到他嘴角处,他伸出舌头舔个干干净净,啧啧道:“好酒,啧啧,真是好酒,甘甜胜曲,一滴也不能浪费了。” 同坐厅中,与尔朱天光对饮的,是他的心腹大将,都督长孙邪利。这时端着酒盏,一样盛着那琥珀色的醇郁美酿,却迟迟不见饮下,反倒是支吾着道:“大都督。。。这。。。这都第五日了呵。” “甚么第五日?” “贺拔都督粒米未进,已是。。。已是第五日了!” “他又不是毛孩儿,自个不肯进食,却与我何干?” “可是。。。” 尔朱天光豁然把脸一沉:“他要出兵就出兵,他要怎样就怎样,哼!到底这大都督是他还是我?” “自然。。。自然是大都督你。” “吃酒!少与我提他贺拔岳!” “是,是,吃酒,吃酒。。。” 。。。。。。 城西的营房里,早是炸开了锅。 “大兄!你莫要拦我!我这就去军府,提了那尔朱天光来此,问问他一颗心是不是叫狗吃了,这是眼睁睁要看着阿斗泥阿干饿死榻上么?”侯莫陈崇的声音可大,全不在意四下里人多耳杂。 李虎向来少言寡语,这时也提气喊道:“阿崇!我与你同去!”赵贵顿然跳将出来,与李虎站在一处。 宇文泰冷冷看着侯莫陈悦,说声:“阿悦!你若还念着阿斗泥是我等的兄长,就不要拦着大家伙。”王雄自不必说,赳赳立在宇文泰右后处,恨不能立时动身。 他几个身后,屋子里贺拔岳饿得已是昏死了过去,好在宇文泰日日过来探视,劝得贺拔岳喝下些甜水,还能暂保性命无虞。 侯莫陈悦倒是有心逞一逞威风,可他也不糊涂,晓得到了此时,再拖下去,贺拔岳固然性命不保,自个在兄弟几个里头,怕是从此也要抬不起头。当下叹息一声,说道:“虽是国法军纪在前,可事关阿斗泥的性命,我这做兄弟的,那也管不得了。你几个,随我走!” 侯莫陈崇闻言大喜,上前抱住乃兄,叫道:“大兄!就知道你不会狠心不理。”宇文泰亦是重重拱手:“阿悦,全听你吩咐!” 当下几个披挂一番,全盔全甲,气势汹汹直奔军府。侯莫陈悦走在第一个,瞧着威风,心底着实忐忑:似今日这般,这才叫正经的右都督嘛。只是。。。万一尔朱天光真个暴怒起来,这一回岂不是全要我一个儿兜着? 将近军府,侯莫陈悦越发觉着不安,回头看宇文泰几个时,个个神情冷峻、眼神坚毅,可没半分怵意脸上。侯莫陈悦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往那军府大门去,口中念念有词:但愿事事顺遂,事事顺遂。 恰在此时,军府侧门打开,呼啦窜出一骑,马上骑士背插羽檄、腰系铜铃,正是个传令兵。 那传令兵才出军府,赫然撞见侯莫陈悦、宇文泰一行,不由得又惊又喜,跳下马大叫道:“诸位将军都在?那可巧了,大都督正要召集众将议事!”说完这句,他“咦”了一声,又道:“咦?贺拔都督不在么?” 侯莫陈悦没来由就觉着一阵不快,怒形于色:“贺拔都督身体抱恙,这都好几天了,怎么你竟不晓得么?哼!有甚事,且与我说来!” 那传令兵“哦哦”连声,忙不迭道:“启禀侯莫陈都督,乃是洛阳天使携朝廷旨意到了长安,大都督因此升帐点将。” “洛阳天使?”侯莫陈悦一愣,忍不住问道:“你可知所来何事?” 那传令兵左右看了一眼,凑得近些,小心翼翼地道:“听说。。。听说是朝廷不满我西征军迟滞长安,故而派使前来,催促进兵。” “嗡”的一响,侯莫陈悦脑壳里轰隆隆一片混沌,止不住地在想:竟有此等好事?此。。。天助我也! 侯莫陈悦脸上怒气尽去,顿然换作一副笑脸:“好,好,你且自去,务必知会各营将校,速速前来军府议事。” 那传令兵应声去了。侯莫陈悦再往军府大门走时,腰杆赫然挺个笔直,快步如风。 。。。。。。 这洛阳来的天使,正是新近擢了治书侍御史的刘贵。 原来西征军迟迟没甚进展,尔朱兆便往尔朱荣那里一阵乱吹风,尽说尔朱天光的不是。关中不平,说起来那可是有碍尔朱荣代魏大业,因此本就已对尔朱天光不满,吃尔朱兆一番撺掇,岂不愈加恼火?当下尔朱荣亲书一封,遣人送往洛阳元天穆处---尔朱荣虽是权倾天下,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这正式的诏旨,总还要洛阳的天子来下,可不兴直接就从晋阳发出。 元天穆按着尔朱荣的意思与皇帝元子攸一说,元子攸也不敢怠慢,何况早日平定关中,也是他做天子的本分不是?当下令门下省照章拟旨,所遣使者,亦是从元天穆之意,特意挑的刘贵。盖元天穆思之:此番乃是前去斥责尔朱天光西征不利的,若遣皇党为使,未免削了尔朱氏的锐气,若找个姓尔朱的去,兄弟道里须掰饬不清楚,而刘贵既为尔朱一系,又是秀容本乡人,最合“申饬”一番,还不伤和气。 刘贵出发时,还没甚正经头衔,不过就是个传令使,晃晃荡荡,行速甚慢。堪堪走出小半路程,正逢崔暹垮了台送了命,于是洛阳快马追至,将一顶“治书侍御史”的大帽子正正扣在他的头上。魏朝御史台还负监军之责,正合此番出使关中,刘贵大喜过望,不住催促使队加速,一时间里,连说起话来都大声好多。 第四十八章百鞭 “门下,今有。。。”节堂上首,天使刘贵高声宣旨,脸色肃穆,郑重其事。只是他一开口,呜呜啊啊,一道不长的诏旨叫他读得磕磕巴巴,实在有些不顺畅。不过倒也无妨,堂上十之九八都是北地武夫,五十步不笑百步。 此一道诏旨,大意就是西征军入关中几近半载,却迟滞长安不见进展,徒然糜费钱粮。朝廷关切,令西征军大都督尔朱天光克日出兵,及早平定关中云云。 这诏旨自然算不得客气,可细细究来,似乎也并不太苛责。刘贵读完,尔朱天光还没甚反应,下首侯莫陈悦肚子里已是乐开了花:莫非。。。莫非老天也眷顾我侯莫陈悦?他贺拔岳绝食五日,尔朱天光闷了头只当不知,换我侯莫陈悦一出马,嘴都不用张,连洛阳天使都跑了来帮我说话。这般说来,我。。。岂有半分输了给贺拔岳? 这时刘贵轻咳一声,道:“尔朱大都督,接旨罢。” 尔朱天光嘿嘿一笑,大剌剌走上前来,更道:“哈哈哈,阿贵,别来无恙呵。” “且慢!”刘贵霍然沉下了脸,语气不善。 尔朱天光一滞,略一思索,暗忖:莫不是刘贵这厮新近擢了治书侍御史,架子也大了?心底有些不快,可也不打算平白招惹麻烦,遂笑笑道:“倒是天光的不对了。”接着一拱手,又道:“天使在上,尔朱天光接旨,定当择日西进,克定关中。” 孰料刘贵神情冷峻依旧,甚而朝着地上努了努嘴,瞧他意思。。。遮莫是要尔朱天光跪地接旨? 不独尔朱天光立马怒火升腾,其余将校也觉着这刘贵小题大做,未免过了---自尔朱荣攥权在手,大魏天子的威信早是一落千丈。何况这里既非洛阳城太极殿,接旨的更是尔朱一族里数得着的大员,你个区区刘贵,何必较真? 别人也就罢了,侯莫陈悦一颗心顿然沉了下去:怎会这样?这般闹将下去,大都督莫要一时火起,发狠不肯出兵,那岂不糟了? 长孙邪利没憋住,直截了当叫出声来:“刘贵!你这是要大都督下跪?你你你。。。你疯了不成?” “然也!”刘贵冷笑一声:“国家法度,见诏旨如见天子,大都督为何不跪?” 尔朱天光气极反笑,抱起膀子:“我今儿个就不跪了,倒要瞧瞧你能如何?” 刘贵呲笑一声,不慌不忙自怀中又掏出一道帛书,在尔朱天光眼前扬了扬,冷声道:“大都督不妨再看一看此信,跪与不跪,再做定夺!” 尔朱天光一把夺过那帛书,扫得几行,顿然脸色大变,到后来两股战战,果真是一副要跪的模样。 厅上众将都傻了眼,长孙邪利自尔朱天光颤抖的手中接过帛书,大家伙涌上前来看时,原来却是尔朱荣亲书一封,要洛阳使者当众笞尔朱天光一百,以儆效尤。若鞭笞之后西征军还不及时出征,那么下一回来的,就是杀头的书信! 刘贵手一伸,说声:“鞭来!”立时有随从递上长鞭。 “啪嗒”一响,尔朱天光是真个跪倒在了地上。他既跪下,余人也只得齐齐跪倒。 武川众兄弟在内,一众西征军将官纷纷求情:“阿贵!哦不,刘御史,手下留情呵!”“这一百鞭下去,大都督焉有命在?刘御史,三思呵!” 刘贵充耳不闻,缓缓举起了手中长鞭:“此天柱之命也。刘贵,不敢徇私!” 其实元天穆特意挑了刘贵出使,本是这般打算---若是皇党中人为使,巴不得狠狠抽尔朱天光一顿,自然不妥;换作尔朱子弟,估摸着嘻嘻哈哈就过去了,尔朱天光又岂会当一回事?便只这秀容人刘贵,与尔朱天光有些旧交,偏又不甚亲密,大约就能起到“申饬尔朱天光又不伤和气”的效果罢。 只是元天穆再也料不到,这瞧着一向老实的刘贵不知为何夯劲大发,一点面子也不给,竟然强要“施刑”。 “劈劈啪啪”的乱响声中,刘贵挥鞭如风,准准打在尔朱天光的肩背之上,痛得西征军大都督龇牙咧嘴,杀猪也似地喊。 刘贵就觉着莫名的爽快,神思悠悠,随着那漫天鞭影飘散。 尔等姓尔朱的,要么残暴贪佞,要么碌碌无为。这般人物,何德何能驱使我刘贵?还敢轻贱于我? 阿泰万景他几个命好,明刀明枪打出一番前程,个个已是一路方镇,偏我刘贵陷在洛阳,天天对着你尔朱家一干废物,还要日日讨好。我我我。。。我恨不能立时飞了去河北,驰骋贺六浑身畔,那才叫一个快活! 这一顿鞭笞,足足打了一盏茶的辰光。刘贵一鞭不少,一鞭不多,生生抽了尔朱天光一百鞭子。 不过话说回来,刘贵到底还守得住分寸,每一鞭下去,虽都打实,却只以鞭梢击在尔朱天光身上,固然能撕开衣衫,打出道道血印,实际不伤筋骨,无损大碍。 尔朱天光浑身是血,瞧着忒惨,其实都是些皮外伤罢了。只是他堂堂西征军大都督,尔朱一族里都排在头几号的人物,竟叫刘贵这等“家奴”当众抽足一百鞭子,实可谓奇耻大辱! 刘贵抽完,掷鞭于地,又将诏旨摆在节堂之上,匆匆丢下一句“得罪”,掉头就走---他可不是傻子,眼下威风也逞完了,心中郁气也发泄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尔朱天光本无大恙,可瞧着刘贵背影自节堂门口一纵即逝,忽然就一阵气血上涌,“噗”地喷出一口血来,头一歪,竟是昏厥了过去。。。 堂上众将皆现不忍、不快之色,唯侯莫陈悦暗暗偷喜:老天爷,终究是眷顾我的。 第四十九章出兵 尔朱天光醒转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张嘴大喊:“诸营将校各归本营,明早升帐议事,即日出征!”尔朱荣积威太重,此一刻,尔朱天光是真心不敢再拖延了。 待众将离去,近侍们亦给斥退,节堂里空余尔朱天光一个,颤颤悠悠,手捧那带血长鞭,悲愤莫名:“我也是姓尔朱的呵。。。天柱!你待我,未免太薄!” 。。。。。。 翌日一早,长安军府,节堂里人头济济,西征军上下,各营文武齐聚。 人群中最瞩目的不是头脸上鞭痕俨然的大都督尔朱天光,却是绝食五日、躺在担架上叫人抬来的左都督贺拔岳。 昨日众兄弟急急赶回去,将尔朱天光吃了一百鞭子,不得不下令即日西征的大好消息讲与贺拔岳听。贺拔岳本是气息奄奄,听完竟一骨碌翻身坐起,虽是旋即又头昏仰倒,终归精神大振。 宇文泰当即喊人送来吃食,自然不敢立时吃下油腻之物,便用些清淡的米粥黍糕,好歹补一补。第二日一早,贺拔岳竟是早早醒来,惜绝食太久,手脚无力,可下不得榻。 即便如此,任凭众兄弟如何苦劝,贺拔岳只是不听,拉下脸,定要去那节堂,更曰:“此番西征,岂能缺了我贺拔岳?”众兄弟无奈,只得取了担架来,抬贺拔岳同去。 节堂上无论谁人,见贺拔岳如此,无不动容,纷纷道:“贺拔都督忠国能事之心,吾等佩服之至!” 节堂上首,尔朱天光看在眼里,已觉不快,一转身时,扯动身上鞭伤,好一阵痛。他顿然想起昨日之耻,而堂下贺拔岳口口声声要行出兵,如今又遭众人景仰,对比之下,心中郁气更盛,连面色都不觉黑了。 先议兵马情况。 贺拔岳兼任军中长史,这时竟强撑而起,一番论述,清清楚楚。如今长安城里,辅兵民夫不论,能战之士总计将近两万,其中武川军两千,尔朱天光本部晋阳兵三千,贺拔岳新近招纳并精选出来的降众逾六千,加上长安原本的驻军约八千之数,望之倒也浩浩。 再论后勤如何。 宇文泰兼任主薄,当下出列实奏,凡军械、粮草、辎重、器仗。。。一一报来,无不头头是道。光听数字,已知万事俱备,随时都可出兵。 两个讲话皆简明扼要,了然于胸,自是两个平日里亲力亲为的缘故。以此观之,也可知今日长安西征军有此大好局面,几乎就是贺拔岳以及武川众兄弟一力之功。 堂上叫好声不断,分明可见众人眼中赞佩之色。即长孙邪利,份属尔朱天光本部心腹,实与武川一系无干,此刻也听得连连点头。反倒是侯莫陈悦表情复杂,心头五味杂陈:贺拔岳,宇文泰。。。出风头的,为何总是你两个? 节堂上首,尔朱天光频频点头,貌似甚为满意,其实心中一把烈火,实在已越烧越旺,焦躁难耐。 于是下一刻,西征军大都督尔朱天光开声大喝:“好!事不宜迟,三日后出兵!”这起头第一句倒没甚稀奇,可接下来,只第二句,就把众人震得不轻:“尔等皆知,我遭洛阳天使一百鞭笞,浑身是伤,无力骑马。为今之计,只有择军中大将,替我出征。” 毕竟这是节堂之上,大家伙强忍着可不敢呲笑出声,只是心中暗骂:我说尔朱大都督,瞧你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哪里像是“无力”的模样?堂上谁人不是沙场百战过来的,这点皮外伤,何足道哉? 腹诽归腹诽,倒也不至群情激愤---盖西征军自入关中,无论赤水破蜀獠,还是长安周遭剿贼,包括之后增编人马、治军练兵、操持后勤,无不是贺拔岳一力主持,与这名头上的大都督尔朱天光,怕是一铢钱的干系也无。 除开尔朱天光本部三千人马,其余人等,包括原长安驻军在内,打心眼底就把贺拔岳视为真正的话事人。如今既是尔朱天光畏战不出,那正好,跟着贺拔都督岂不更加心安? 这般想着,便等到了尔朱天光的第三句话,直教大家伙眼珠子掉了一地:“既如此,令长孙邪利为前锋都督,统领大军一路西进,先取岐州之地,伺机与万俟逆贼决战!” 众人心中,这代替尔朱天光出战的人物,当仁不让就该是贺拔岳,不作第二人想。即长孙邪利本人,这会儿也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个的耳朵,更迟迟不肯应喏。 不待旁人发声,贺拔岳豁然发力,竟然从担架上跳将下来,亏得宇文泰与王雄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扶住,不至跌倒。 “大都督!贺拔岳愿为此前锋,为西征军破敌!”贺拔岳用尽力气,大吼出声。也不消寻甚理由,他这话一出口,谁人会行反驳? 贺拔岳虽是体虚,这一吼却实在很响亮。可惜,坐在节堂上首的尔朱天光不为所动,更用极之轻柔的声音回道:“贺拔都督身体抱恙,我怎忍差你出征?还是留在长安,好生休养为上。” “大都督!我并无大碍!”贺拔岳语声急促,已显焦急。 尔朱天光只当没听到,转过头,赫然拔高了声响,冷冷道:“长孙邪利何在?军令听到了没有?” “喏!属下遵令!” 第五十章岐州 魏永安三年(梁中大通二年),三月中,长孙邪利受命为前锋都督,乃统率着近一万五千大军出长安,渡渭河,一路西进。初时顺风顺水,沿途未见万俟丑奴贼众,偶遇零星贼匪酋落,或剿、或抚、或任其自行逃散,于是过雍州,入岐州,更得一举进驻本为贼匪盘踞的岐州州治雍县(今陕西省宝鸡市凤翔县)。 这将近一万五千的兵马,实由原长安驻军八千,加上新近编入西征军的六千降众组成,战力算不得差,可硬要说强横,恐也有些牵强。西征军中战力最强的武川军,以及稍次之的三千晋阳军,如今皆还留在长安城里。 尔朱天光于节堂之上,以贺拔岳体虚为由,擢了长孙邪利为帅,相当于阴取了贺拔岳等武川兄弟苦心经营的兵权。可尔朱天光也不敢做得太过,若再把手伸到两千武川军头上,弄不好,怕不要引得什么变乱,是故两千武川军皆随贺拔岳留守长安,其余兄弟亦然如是。剩下三千晋阳兵,那是尔朱天光唯一的本钱,自然也要留在长安护卫尔朱天光,万万不可轻离。 。。。。。。 西征军既入雍县,南倚渭水,北望千山。千山过后,就是滔滔泾水,万俟丑奴的老巢安定(泾州州治,今甘肃省平凉市泾川县)即坐落河畔。自雍县出发,取西北方向沿千河行进,左接关山(古陇山、今六盘山一部),右靠千山,绕至安定不过四百里路,骑兵强袭,三五日可至。 万俟丑奴再是懈怠,闻此消息也不禁大怒:“魏贼焉敢至此?”当下亲自出马,挥动六万大军,沿着千河顺流而下,汹汹直趋雍县。 关中残破,田野荒芜,人丁稀少,即万俟丑奴这等实打实排名关中第一的反贼,手底下拼拼凑凑,不过六七万人马,压根就没有十万之数。此番攻打雍县,实已谓倾巢而来。 长孙邪利引军迎击,奈何麾下战力平平,初战不利。他还算是个谨慎人儿,当下回军雍县,固守不出。又分五千兵马往东南武功郡内渭河之畔扎下营栅,如此既可稳固粮道,即前方主力不利,真个要退兵长安时,也可保后路无虞。 万俟丑奴虽是人多势众,到底份属贼寇,一俟坚城在前,便没了计较。三番五次攻打雍县未果,反倒折损不小,一时有些气沮,只得暂缓攻势。 丑奴从子、仆射万俟道洛进谏曰:“我于长安、雍县皆布有暗哨,传话于我,魏人所谓西征军者,总计不足两万耳。长安城里约留五千之数,余者皆在雍县及武功境内。我军当得一举扑灭雍县、武功之敌,则长安亦谓唾手可得!” “道理是这个道理。”万俟丑奴皱眉道:“然则魏贼坚守不出,粮器充足,又该如何扑灭雍县、武功之敌?” 万俟道洛成竹于胸:“雍县辎粮全仗武功渡口转运,陛下(万俟丑奴称帝已久)何不困住雍县之敌,再分兵南渡渭水,绕至武功渡口,自背后奇袭武功魏营,必能一鼓破之。武功魏营若破,雍县魏贼既无给养,又失退路,岂不惊惶失措?到那时,破之易如反掌!” “好好好!”万俟丑奴抚掌大笑:“道洛实乃朕之子房也。” 当下万俟丑奴分兵三万,以大行台尉迟菩萨为帅,万俟道洛辅之,绕行半个岐州,两渡渭水,欲行偷袭武功魏营。 西征军也非等闲,自雍县,至武功,再往长安,沿途哨骑不绝,碰上个尉迟菩萨又是勇猛有余、谨慎不足,顿然发现了行进中的贼踪。稍加分析,已大约猜出贼军所图。 长孙邪利大惊失色,赶忙令飞骑传讯武功魏营,令多加防范;只恐尉迟菩萨所部势大,又亲书求援信一封,遣使速奔长安,请尔朱天光再发救兵,共击尉迟菩萨。 。。。。。。 惫懒也好,畏敌也罢,尔朱天光自个缩在长安不出,便以为远在安定的万俟丑奴也同自己一个德性,最好是两下里隔着千山各忙各的,岂不皆大欢喜? 因此他本来的打算,是让长孙邪利取下并无太多贼众盘踞的岐州,也好借此打发了洛阳与晋阳两处,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就是---说到底,西征军总数不及两万,这还是几个月来贺拔岳宇文泰等辛勤努力的结果,若与猖獗关中多年、大大小小各路贼匪来比,西征军确然有些势单力薄。或许如尔朱天光时常提起的,“不若先于长安经营年余,徐徐图之,效果更佳”,也未可知。 孰料万俟丑奴“不讲规矩”,居然倾全军来袭雍县,已是出乎尔朱天光意料之外,如今更筹谋得当,分兵出击,大有一口吃掉长孙邪利所部万五兵马的意思。 长安城军府里头,尔朱天光拿着求援信的左手略见颤抖,乃喝下一口葡萄酿,陷入了沉思。 要长孙邪利拼死坚守,迫退万俟丑奴?估计不行---长孙邪利求援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形势万分危急,稍有不慎,恐全军覆没。若无长安来援,为今之计,只有弃了岐州,急急退归长安。望大都督速做决断!” 让长孙邪利就此撤离雍县,弃了岐州?那也是万万不行的。尔朱天光已然把夺取岐州写成捷报送至洛阳与晋阳,倘若隔不到几日又说丢了岐州,那不是开玩笑么?用屁股都能想得出来,洛阳那干皇党十成十会追究他“失土之责”,这也就罢了,晋阳那里,天柱怕不要真个遣使送一把杀头刀来。。。 事到如今,也只能从长安发兵,前往助守武功魏营了。 我自个去么?那可不行,我乃一军之首,万一出了点甚么纰漏,岂不要危及整个关中大局?再说了,长安乃关中腹心,断不可失,我不在这里坐镇,那也不妥罢? 只是长安城中,如今统共还剩五千兵马,掰着指头也能算出,唯有仰仗武川军了。如此一来,我尔朱天光岂非出尔反尔?要我跑去请贺拔岳出山,那我这脸面,却往哪里搁? 不过嘛。。。其实呢。。。我出尔反尔,好像也不是第一次了,似乎。。。也没甚大不了的。。。 尔朱天光又是一口美酒下肚,重重点了点头,倒像是下了什么了不得的决断似的。 关中大局为重!关中百姓为重!我尔朱天光不计前嫌,勇于任事,岂惧他人口舌?嗯,就这么定了! 第五十一章武功 尔朱天光召贺拔岳来时,想了不少说词,甚而连“此番一以委之,真心实意,绝无反复”这等话语,都打算直截了当说出了口。结果贺拔岳半点不爽不快也无,也不消尔朱天光多费一句口舌,先自拱手作礼,高声道:“大都督放心!贺拔岳明日一早即行出兵。此去,必不教万俟贼子得逞!” 尔朱天光一滞,反倒不知说些甚么才好。沉默良久,贺拔岳都离去了多时,他这才回过神来,悠悠叹息:“哎呀,我对阿斗泥,怕是有些过了。。。” 贺拔岳可没空理会尔朱天光这颠来倒去的糊涂心思,急着回营,一阵忙碌。半天功夫,两千武川军已然动员完毕,其余战马、粮草、辎重、器仗等事项,因着众兄弟从来不曾懈怠过,甚而可谓早有准备,亦然迅速备妥。 翌日天光不亮,两千武川军赳赳出城,百战之师,龙马精神。 贺拔岳身体已是康复,一马当先,领着两千武川军日夜兼程,先北渡渭河,又西向急行。长安至武功魏营近三百里路,两日里就咬牙跑完。不想到得武功渡口、魏营附近,远远一望,已是心下一沉---河畔魏营栅栏倾倒,营中杳无声息,间或飘出些淡淡黑烟。 贺拔岳与众将扬鞭打马,急急驱前,亲往查探。一看之下,心惊胆战---营内营外,但见断矛破盾、裂刀碎旗、还有那残肢死躯,密密麻麻,遍地狼藉。不消说,武功魏营已为贼军攻破,瞧来竟是个全军覆没之局。 余烬未熄,焦烟犹存,武功魏营这场战事,也就是一两日里的事。 “料不得贼人来得这般快。。。”贺拔岳恨恨不已:“我等已是全速赶来,不想还是晚了一步。”当下喝令全军戒备,免得贼军就在左近,突然杀来。 等了甚久,未见敌踪。乃遍搜营中,扒拉出三两个伤重未死的魏军来,一问之下,果然贼军也就早了一步而已---昨儿日间,数万贼众铺天盖地而来,自西、北两个方向猛扑魏营。魏营虽已加固营防,奈何贼人太众,领军的尉迟菩萨与万俟道洛又都身具虎狼之勇,带头冲将进来,魏军抵敌不住,大败亏输,五千人马或死、或降、或逃散。 不久捉得几个乡人问询,说是今早还曾看见贼军旗号。原来尉迟菩萨一击得手,已是挥军离去,推算脚程,大约也就在西头四五十里之外。 侯莫陈崇便在那里叫嚷:“好贼子!莫如奋力追之,也好为此营袍泽报仇!” 话音才落,早是被侯莫陈悦一记拍在后脑勺上,骂道:“夯货!你当我武川军人人都是楚霸王重生不成?那可是好几万贼军,你追上去,讨得了好?” 贺拔岳也道:“我本打算与此营兵马合在一处,共抗尉迟菩萨。如今贼军新胜,士气正旺,兵力更十倍于我,可不敢轻之。何况我军匆匆赶来,已为疲累不堪,贼人休息了一夜,可谓以逸待劳。此时,不宜接敌。” “然也。孤军在外,小心为上。”宇文泰道:“人马俱疲,不如寻个安生地儿,先歇息一夜。” 侯莫陈崇心大,闻言便道:“此处不就是现成的营寨?我料尉迟菩萨已退,一时不会复返。” 宇文泰沉吟道:“这营栅泰半已为败毁,不复再用,可实在算不得安生。何况。。。” 宇文泰不曾说开,众人也知他的意思:这营内营外尸横遍野,还都是自家袍泽,却叫人如何睡得安稳? 侯莫陈悦想了想,说道:“舆图上看,美阳县城(今陕西省宝鸡市扶风县左近)不远,不如再使把力,抢入美阳城里歇脚。” 众人纷纷点头:“善。” 当下拾掇一番,全军上马,往北急驰,十余里外便至美阳城。 宇文泰受命前头探路,远远看见城楼上飘扬神虎旗号,禁不住大叫一声:“不好!此城已为万俟贼人所占!”万俟丑奴僭越称帝,虽未立下国号,却定年号“神兽”,以插翅虎为旗。 凝神再望一眼时,城门口人影来往,原来还不曾闭城,宇文泰再是大叫:“随我来!”马鞭抽得呼呼作响,引着王雄及十余骑亲兵电驰而去,瞧这架势,是要飞夺城门的意思。 贺拔岳主力不过半里之外,须臾赶至,自是也看到城头神虎旗,个个脸色一变。侯莫陈悦叫道:“黑獭鲁莽了!万一城中贼人甚多,岂非自投罗网?” “无妨!”贺拔岳眯起双眼,上下一扫,已是得了主意:“瞧城楼上人影稀疏,贼军必不甚众。 侯莫陈悦不服:“或许贼人故意示弱,诱我前往,也未可知。” “贼人如何能猜到我军欲往美阳城?设若贼军预知我军至此,早该在武功渡口设伏,何必等到现在?何况时辰已晚,此时若不能夺下美阳,今夜我军何往?” 侯莫陈悦哑口无言。 “黑獭必是想到这几点,这才当机立断,飞马夺门。”贺拔岳提气大叫:“我等不可耽搁,大家伙催马急追,不可落后!” 马蹄隆隆,两千武川军拼了命往美阳城奔去,气势之壮,似要踏破山河。 两侧不断有飞骑驰过,侯莫陈悦涨红了脸,越跑越慢:偏你贺拔岳与宇文泰英雄所见略同,这是笑话我看不明情势么? 果然不出宇文泰与贺拔岳所料,美阳城里贼军寥寥,统共不过两百之数。宇文泰飞骑赶至,贼人猝不及防,未得闭城,遂为武川军冲入城中,后续更源源不断。 贼人焉敢接战?齐刷刷跪地投降。武川军乃得美阳城。 第五十二章伪官 贼军俘虏里,有那贪生怕死的,只恐武川军杀俘,遂主动跑来求功,说是城中还有伪逆县令、县丞、县尉及一众属官,此时多半隐匿起来了,他等愿为前驱,引天军前去,一并捉拿归案。 贺拔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县令、县丞、县尉?好家伙,敢情这美阳县整套班子,一个不少?好奇心起,即令侯莫陈崇带队,速速缉来。 不久侯莫陈崇归来,果然拘了一队人来,老老少少,个个惶恐不安。 原来尉迟菩萨引贼军来时,经过美阳,令力士持巨木,撞开城门,得以入内。县令忠节不屈,为尉迟菩萨所杀,余下自县丞起,一应官吏痛哭流涕,跪地乞活,更满口之乎者也,把个尉迟菩萨捧得西天真菩萨也似。 尉迟菩萨好不得意,当场升堂封官,县丞升为县令,县尉升为县丞,以此推之,又留两百甲兵于县城,俨然为万俟伪朝开疆辟土之壮举。 武功郡辖美阳、漠西两县,尉迟菩萨开怀之余,又派两百兵前往漠西县,如法炮制。这便是美阳县这干伪逆官吏的来历,只是不料“升官”不过一两日,又作了官军的阶下囚,这里头的苦,却与谁说? 侯莫陈悦姗姗来迟,正憋着一肚子的气。那伪逆县令也是倒霉,慌慌张张间,不慎撞到了侯莫陈悦,侯莫陈悦勃然大怒,一拳上去,打得那伪逆县令口鼻喷血,去了半条命。 侯莫陈悦兀自不肯放过了他,大叫:“你是谁人?胆敢撞我?” 伪逆县令躺在地上,气都快接不上,喘息道:“吾。。。吾乃美。。。美阳令。”敢情头晕眼花之下,脑袋也短路了。 “狗屁个美阳令!你个伪贼!耶耶我宰了你!”侯莫陈悦“呛啷”拔刀,就待砍下。 “且慢!”宇文泰及时拉开了侯莫陈悦,劝道:“尉迟菩萨数万贼军杀来,他等又有甚么办法?逢此乱世,都不过是想活命罢了,虽有罪责,也足谅之。” 说到底,侯莫陈悦生的正是宇文泰的气,闻言愈发躁怒,大声喝道:“宇文泰!你放开了我!我为西征军右都督,今日定要杀了这干伪官,你再阻拦,小心军法从事!” 宇文泰不听,抱紧了侯莫陈悦不放。 贺拔岳见不是事,赶忙叫侯莫陈崇先押着一干伪官下去,接着叱道:“黑獭,放开了阿悦,你这叫什么事?” 宇文泰依言松手。侯莫陈悦得脱出来,一转身,以刀指住宇文泰,恨声不绝:“阿斗泥!我不过要杀几个失土降贼的伪官罢了,宇文泰竟如此妄为,你来评评理!” 若依贺拔岳本心,其实也觉着那几个伪官罪不致死,可他实不愿为了这点事弄得兄弟不和,当下轻咳一声,对着宇文泰道:“黑獭,这一回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几个伪官罢了,阿悦杀了也就杀了,做甚如此?” 宇文泰听出贺拔岳的心意,长长叹了口气,顿然失了再为几个伪官求情的心切。本待说声“对不住了,阿悦”,就此平息事端,忽然心中一动,豁然冒出个主意来,于是他一正脸色,说道:“这几个伪官,杀不得!” “宇文泰!你!你你你!”侯莫陈悦闻言,双眼赤红,几乎就要暴起。贺拔岳也为愕然,一时不知该如何劝解才好。 “我是说,这会儿杀不得。”宇文泰不慌不忙,淡淡一笑:“若是时机到了,阿悦随时杀之,我绝无阻拦。” 贺拔岳与侯莫陈悦在内,众兄弟都是一怔:“这。。。” 宇文泰已是侃侃继续:“尉迟菩萨人多势众,我军若费力追击之,胜机不多。不若引他回来武功,我军以逸待劳,再设下埋伏,或可一举破之。” “哦?”贺拔岳有些迟疑:“计将安出?” 侯莫陈悦则冷冷道:“那又与这几个伪官何干?” 宇文泰朗声道:“方才听来,这尉迟菩萨对自个在武功郡两县封官设吏之事,似乎颇为上心,引为平生乐事。试想,我等若是捉了这两县伪官,直接送到尉迟菩萨军前,一一杀之,再当场烧了此贼留下的虎旗,那不就等若抽他的脸面?此贼暴怒之下,多半要回军来战,到那时,我等便有机可趁。” 贺拔岳眼睛一亮:“黑獭此计或许可行,不妨一试。” 宇文泰也不想与侯莫陈悦硬杠着,赶忙接口道:“无论成与不成,这几个伪官的狗命,总是阿悦的了。” 侯莫陈悦虽是冷哼一声,倒也不再说甚,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当下王雄自告奋勇,引三百兵星夜出发,折向东北,直奔漠西县(今陕西省咸阳市乾县附近)而去。破晓时回来美阳,已是擒得漠西一众伪官,并百余贼军俘虏。 漠西县与美阳县情况有所不同---因着美阳县先为陷落,漠西县提前得知了尉迟菩萨贼军将至的消息,于是原本的官吏多半逃逸。如今叫王雄抓来的,一审之下,原来都是尉迟菩萨指派的故旧亲友,“好日子”没过上一两日,就叫抓个正着,哭得鼻涕眼泪稀里哗啦。 “都是尉迟贼子的亲友?哈哈哈哈,如此最好!”侯莫陈悦哈哈大笑:“尉迟菩萨那贼子,此番定要气得七窍生烟!” 。。。。。。 武川军主力休整一夜,又饱餐一顿,气力全复,精神大振。 军中精挑两百匹上佳战马,以侯莫陈悦领一百精锐,一人双骑,押解两县伪官,又携所缴万俟虎旗,风驰电掣,一路往西,追寻尉迟菩萨大军去也。 这边厢贺拔岳引武川军主力出美阳,南下至渭河之畔。依照宇文泰所献之计,好一番详密布置,单等着尉迟菩萨贼众闯将进来。 第五十三章渭水 侯莫陈悦一百骑皆乘双马,不作停歇,日落时分得以追及尉迟菩萨所部,果然眼前人马甚众,扬起烟尘,遮天蔽日。 贼众虽多,侯莫陈悦自恃所领皆为军中精锐,骑术既佳,又有好马一双,岂有惧哉?当下扯马上前,离着箭程之外,先一把火,把几面万俟虎旗燃起。 天光向暗,火烧旗瞧来分外显眼。贼军惊疑不定,当面虽只百骑魏兵,他等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忙不迭报于主帅尉迟菩萨处。 尉迟菩萨同着万俟道洛匆匆赶来,只看得一眼,已是双双大怒---魏军就这点人马,竟敢追来,还当面焚烧万俟虎旗,是可忍,孰不可忍! 依着尉迟菩萨的脾性,早是挥动大军冲杀过去,偏万俟道洛谨慎,强忍怒气,劝尉迟菩萨看看再说,免得中了魏军的埋伏。 结果左看右看,不见甚么埋伏,反倒是侯莫陈悦把美阳县那干伪官推将出来,亲自动手,一刀一个,一发送了去见阎王。 漠西县一众伪官看在眼里,心胆俱裂,当即哭爹喊娘,有人扯开嗓子大喊:“菩萨阿叔,救救我等,救命啊!” 也不待尉迟菩萨反应过来,侯莫陈悦一声令下,全军掉头就跑,并漠西县一众伪官,皆为押着同行。 身后人喊声、马嘶声大起,果然尉迟菩萨急了眼,挥众追来,侯莫陈悦暗暗心喜。 不料跑得一阵,后头声响渐小,贼军居然不追了!大家伙着急起来,勒马停步,围着侯莫陈悦追问该如何是好。 侯莫陈悦沉吟半晌,略有扭扭捏捏,开口说道:“无妨,宇。。。黑獭早是说过,贼人不至这般轻易中计,可那尉迟菩萨报仇心切,多半还是会回军武功。我等只管回去,依计行事便可。”这时忽然想到,原来此番谋划,全是宇文泰之计,心底没来由就是一阵不爽。 百骑齐声应喏,当下催起马速,隐入茫茫夜色。 原来还是万俟道洛追上了尉迟菩萨,再行劝道:“魏贼狡诈,焉知非计?大行台莫急,还是看看再说。” “还要看看再说?”尉迟菩萨没好气地道:“方才就听了你看看再说,结果魏贼大开杀戒,气煞我也。你没看见么?魏贼押着的,那可都是我尉迟菩萨的故旧亲友!” “可是。。。” “可是甚么?”尉迟菩萨怒容满面:“此必长安派来的魏贼援军。想那长安城里统共不过五千魏贼,又能派出来多少人马?我三万雄师在此,还怕区区几个魏贼不成?只管一路冲杀过去,一发剪除了事!” 尉迟菩萨一战攻破武功魏营,打得五千魏军灰飞烟灭,早生骄心,自觉己军强横,而魏军不堪一击。 万俟道洛情知硬劝不得,眼珠子骨碌一转,换个说法道:“大行台所言甚是,自当挥军回去,尽歼来敌,恢复武功疆土。只是。。。只是此刻天色已晚,夜里行路不便,倒不如就地扎营,歇息一晚,明早再行出发。反正区区魏贼,大行台一至,还不是手到擒来?” 万俟道洛也觉着自家占尽上风,只要是稳扎稳打,没有不赢的道理,但能劝得尉迟菩萨白天进兵,那便没甚风险。 尉迟菩萨转怒为喜:“也罢,且容魏贼多活一日。”乃收兵扎营。 。。。。。。 翌日早上,三万万俟贼军追到武功境内,并不见魏军踪影,美阳城亦是空空如也。万俟道洛遣出多路骑哨,不久探知,南边渭水之畔,正见数百魏军骑兵。 尉迟菩萨大叫一声,挥动三军,急急南下。 晌午时分,尉迟菩萨追至渭水北岸,遥遥一望,果然对岸正有魏军活动,甚而水面上还有几只魏军小舟正往南岸驶进,见万俟大军追近,手中桨划得快要飞起来。 瞧这架势,魏贼多半是侦知己军前来,急急逃了去对岸。若得再快一步,说不得就在渭水北岸全歼了魏贼,尉迟菩萨看在眼里,大呼可惜。 魏军人数是比昨晚多了不少,可眼帘里所见,也就两三百骑的样子,实在没甚大不了的。再凝神望时,自个留在漠西县的那干故旧亲友也全在南岸,如此看来,昨夜跑来袭扰的魏贼定然也在这里了。 尉迟菩萨恨不得这一刻就飞过河去,将这干魏贼一一五马分尸,以泄心头之恨,顺便把故旧亲友救下,重新跑去美阳、漠西封官,岂不快活? 奈何眼前渭水滔滔,这一段河面甚宽,着士卒持长篙丈量,更深不及底。贼军来得匆忙,无舟无船,如何得渡? 南岸魏军将最后几只小舟接应上岸,发一声喊,竟用重槌将渡舟一发凿沉。尉迟菩萨哑然失笑:“哈哈哈,魏贼胆小如鼠!” 万俟道洛四下里一看,对岸平原开阔,并无遮掩处,自然不疑有伏兵,禁不住想道:莫非魏贼真个就这点人马?或许就是长安派来的侦骑,也未可知。。。不觉心下已安。 正思忖间,对岸猛地传来一声大吼,正是贺拔岳跃马高喊:“我天军至此,挟雷霆之势,尔等逆贼,若不及早归降,这,就是下场!” 尉迟菩萨与万俟道洛双双一怔,遮目看时,尉迟菩萨先就气得大叫。 原来侯莫陈悦带头,七八个魏军扬起马鞭跟在后头狠命乱抽,一干漠西县伪官痛得哇哇乱叫,悉数给赶了出来。不但如此,侯莫陈悦还逼着伪官们脱去鞋履,光着脚丫在河滩上行走。 三月里天气已暖,晌午时分骄阳似火,河滩上卵石给晒得滚烫,卵石又多尖锐,伪官们踩在上头,既烫又痛,片刻脚上鲜血淋漓,举步维艰。侯莫陈悦可不管,喝令声中,魏军鞭子不住打去,一时间伪官们鬼哭狼嚎,痛苦至极。 两个伪官一前一后跪将下来,哭喊求饶,说是实在走不动了。侯莫陈悦狞笑一声:“走不动?那还留着两只脚做甚?”当即拔刀将两个双腿斩去,一脚踢进渭水里,还不尽兴,又喊士卒将两个绑在马后拖行,其状惨不忍睹。 河滩上拖出长长四道血迹,两个无腿伪官痛不欲生,哀嚎声响彻两岸。不多久声响渐小,直至戛然而止,原来两个已是痛死当场。 余下伪官魂飞魄散,哪里还敢讨饶?咬了牙,抵死而行。 这一幕幕皆落在北岸贼军眼里,尉迟菩萨目眦欲裂,若是眼神能够杀人,想必南岸数百魏军早为齑粉。 魏军沿着渭水向东行进,一路消消停停,只管想法设法折磨几个伪官。 对岸尉迟菩萨发了狠,下令全军跟随,寻找机会渡河。万俟道洛倒是隐隐觉着有些不妥,可也说不出到底哪厢不对,再看尉迟菩萨那恨不得吃人的一张面孔,只得叹口气,把话儿吞回肚子里。 于是两军隔河相望,走走停停。不觉天色暗去,乃各自扎营。 第五十四章河滩 翌日一早,哨探来报,说是南岸魏贼起身上路,又把俘虏拎出来打骂。尉迟菩萨一跃而起,喝令追上。 两军复又隔河相望,南岸魏军自是贺拔岳领头,北岸那边,尉迟菩萨气不打一出来,奋力抢在最前。万俟道洛留了个心眼,特意分一部兵马拖后,以为策应。 伪官还剩得三个,其中一个还是尉迟菩萨亲侄,一路哭哭啼啼,好不凄惨。哭声大了,侯莫陈悦又举起刀来,作势要砍。 北岸尉迟菩萨看到,心中焦急,忽然放声高喊:“我乃神朝大行台尉迟菩萨。对岸的,敢问当面何人?” 三月里南风拂面,尉迟菩萨顶风叫喊,声响难以传远,喊了几次南岸才算听到。贺拔岳盯着尉迟菩萨看得半晌,提气大喝:“原来你就是贼酋尉迟菩萨。听好咯,吾乃西征军左都督贺拔岳,今帅天军至此,必取汝之首级!”两家主帅这算是照了面。 尉迟菩萨唯恐魏军伤他侄儿,强压怒意,又叫道:“贺拔都督,你我都是铮铮男儿,何必为难他几个文弱书生?不如你放了他几个活命,我立马收兵回去,今日绝不为难于你。有朝一日,你我战场相见,真刀真枪分个高低,岂不爽快?” 尉迟菩萨话儿说得挺漂亮,可惜,风势愈大,引得水流声哗哗,贺拔岳一个字也没听进耳朵里,空见尉迟菩萨大嘴翻动,那模样,忒是可笑。 尉迟菩萨连着喊得几回,口干舌燥,实在是叫不动了,乃唤来军中嗓门大的,替他喊过。 那贼兵嗓门果然是大,提气一喊,响彻两岸。贺拔岳明明听到了,却不予理会,反而怒喝出声:“我与尉迟大行台议事,你是甚么东西?也配与我说话?”突然摘弓在手,“嗖”的就是一箭射出。 箭借风势,快逾闪电。那大嗓门贼兵毫无防备,应弦而倒,扑通栽倒浑浊渭水之中,冒几个泡儿,倏然不见。 尉迟菩萨吓了一跳,随即暴跳如雷,指着贺拔岳大骂不绝,祖宗十八代一发问候个遍。 南岸魏军也不示弱,一起开声,什么话难听拣什么说,把个尉迟菩萨骂得气血翻涌,差点把持不住,栽下马来。 。。。。。。 两边对骂不绝,一边骂,一边继续向东行进。 一直到了午时将至的辰光,忽然那渭水湍流变得平缓许多,眼帘之中,可见河面上露出好几处滩渚。 侯莫陈悦大惊失色:“糟糕!此处河水甚浅,贼人大可横渡,惨矣!” 贺拔岳更是夸张,也不说话,大叫一声“哎呀”,扯动缰绳,纵马就跑。 主将落荒而逃,余下魏军骑士自不待言,纷纷有样学样,惊惶逃窜。侯莫陈悦也在狂奔,可悄无声息间,他长刀迭出,左劈右砍,将两个伪官斫死当场。 最后还剩个尉迟菩萨的侄儿,魏军骑士四散而去,身周豁然一空,于他而言,当真是喜从天降。不料笑不及一息,混乱中一箭飞来,正中他的面门,当即翻倒。 杂乱无章的魏军队伍里,侯莫陈悦阴阴笑着,扭身挂弓,催马而去。 倘若宇文泰在场,看到如此,怕不要当场骂出声来:“阿悦你也太是记仇!非要杀了这几个伪官,岂不叫有心人一眼看出你压根就不曾心慌?若因此坏了大事,算是谁的?” 好在事出突然,贼军并未觉察出蹊跷,尉迟菩萨早是红了眼,一路心心念念,等的就是这一刻,于是嘶声狂呼:“此处水浅,正可强渡!儿郎们,随我来,屠光了这干魏狗!”手中鞭抽得快要飞起来,一马当先,纵入河中。 不独尉迟菩萨,贼军泰半也为南岸魏军激怒,这时也不消主帅催促,一个赛一个快地跳入河中。贼军步骑杂杳,骑马的自是拍马冲刺,步卒也不遑多让,挽袖撩腿,涉水急追。 一时间,自北岸河滩、至河中、再到南岸河滩,黑压压全是人头,人喊声、马嘶声,乱成一团。 万俟道洛居后军,远远看到对岸平原上陡然现出两个大山包,心底莫名一颤,暗叫一声不好。待要阻止渡河,眼前人头攒动,混乱不堪,压根就拦不住。至于尉迟菩萨,早是趟过了渭水,已至对岸,哪里还能叫得回来? 万俟道洛无法可想,只得念念有词:“但愿只是我多虑了。。。” 可惜,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九八。 此处正是宇文泰连夜巡侦,特意选出来的地儿---既得水浅之利,左近更有矮丘,可藏伏兵。 此时正是一鼓破贼的最佳时刻---贼军半渡,人马混乱,阵法全无。 号角长鸣,左右两座矮丘之后各自杀出两队精骑,分由宇文泰、王雄、李虎、赵贵四人率领,龙精虎猛,轰然撞入散乱无章的贼军阵中。贺拔岳与侯莫陈悦亦是引军返身,加入冲杀的行列。 武川军五路齐出,铁骑猎猎,势不可当。 贼军大乱,挡不住,也不愿挡---所谓贼军,大抵如此,打顺风仗时还可以,一俟情况不妙,人人都是掉头就跑,只求比旁人快得一步,或许就此逃了性命。。。 武川军自是尾衔追杀,刀劈矛刺,砍瓜切菜一般。宇文泰奋起神勇,一杆长槊舞得雪花翩飞,一连撩倒好几个贼军将校,贼众大哗。 贺拔岳早是盯住了贼酋尉迟菩萨,举槊急进,片刻已近。尉迟菩萨自也看到了贺拔岳,有心接战,奈何周遭乱军涌动,生生把他裹夹其中,进退不得,空有一身武勇,竟不知如何施展。 贺拔岳策马而过,不作停留,回手间长槊一点,正中尉迟菩萨坐骑。那马儿悲鸣一声,跪地而倒,登时把尉迟菩萨掀下马来,头脸撞在卵石上,痛得七荤八素。早有三五个武川军小卒近前,一跃下马,取粗绳,将尉迟菩萨绑成个粽子也似。 宇文泰远远望见,放声高喊:“尉迟菩萨已然就擒,降者免死!”武川军纷纷随上:“尉迟菩萨已然就擒,降者免死!”上千人齐声高吼,声响盖过了水声风声、共哭声嘶声。 魏军凶猛,己军大乱,连主帅尉迟菩萨也成了阶下囚。。。贼军闻此,瞬间崩溃。凡位于渭水南岸、河中、及北岸近处的,无不跪地投降;北岸靠着远些的,或降,或逃,总之没一个应战。 后军万俟道洛还想整军一战,不料隆隆马蹄声起,北岸左近的林中赫然又杀出一彪魏军骑士来,呼啦撞入贼军阵中,大砍大杀。领头的魏将年少英武,正是侯莫陈崇! 其实侯莫陈崇麾下,北岸总共不到两百骑罢了,可贼军已是胆寒,混乱中不知到底有多少魏军埋伏四周,谁人堪战? 万俟道洛本是甚为骁勇,可抬眼一看,那少年魏将勇悍至极,长槊之下,无一合之敌,料想自己也不是对手;再看南岸魏军已然涉水而来,将要合围,不由得心胆俱丧,当下掉转马头,匆匆逃窜而去。。。 第五十五章格局 渭水河滩一战,武川军大破贼军,杀敌五千,俘虏高达万五,缴获战马亦有三千匹之多。贼酋尉迟菩萨为贺拔岳挑落马下,生擒活捉。余下贼众,大多逃散。 万俟贼军来时汹汹,足足三万步骑,去时,唯万俟道洛引千余败兵得脱,实谓全军覆没。 雍县那里,万俟丑奴陡闻败报,肝胆俱丧,连夜率兵撤围,一路急赶,直退回安定去了。 贺拔岳遂得率部西进,入雍县与长孙邪利会和。长孙邪利大喜之下,再三言谢,感叹武川军之英勇。 便在雍县整编俘虏,储备军需,不在话下。 。。。。。。 “阿斗泥!他尔朱天光自个爱待在长安城里不出,你又何必非要喊他来雍县?” “万俟丑奴遭此大败,兵马离散,人心惶惶,败亡只在眼前。我等只管杀将去安定,定能一鼓诛灭此獠,立下不世奇功。若等大都督来时,岂不又把功劳拱手相送?” “可不?前番阿斗泥令将尉迟菩萨槛车送去长安,大都督急不可耐,当即传首洛阳。这份大功,可算是送给大都督了。难不成,这厢又要如此?” “阿斗泥阿干,你可是担忧大都督不至,长孙邪利便不肯相助,仅靠我武川军两千弟兄不足拿下安定?其实倒也无妨,城中降众就有万五,其间身强力壮、本性不恶者,再不济总也有三成罢,我等且将之收归我军,稍加操练,兵力不就够了?这些个俘虏本是我军一力拿下,自该由我军处置,他长孙邪利若敢居间作祟,大不了与他翻脸,怕他怎的?” “长孙邪利虽不足惧,可到底他才是正经的前锋都督,我军此来,不过为救援岐州罢了,若就此总摄前线军权,更进讨安定,确然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左都督有所顾忌,也属正常。” 雍县武川军营房里,众兄弟齐至,这时围住了贺拔岳,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自侯莫陈悦起,又李虎、赵贵,接着侯莫陈崇,甚而王雄,一个都没撂下。 原来河滩大胜之后,众兄弟乃至武川全军士气高涨,自信满满,恨不能就此杀去安定,直接端了万俟贼军的老巢。每日里磨刀拭矛,勤加操练,只待贺拔岳一声令下。 不想贺拔岳却提出,要请尔朱天光前来岐州雍县,以“总镇全军,进讨万俟逆贼”。 这一下众兄弟不干了,一起跑来劝谏贺拔岳,谓:“此滔天大功,本为我兄弟所有,做甚让人?” 几个吵完,贺拔岳一翻白眼,冷冷道:“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各归各营,各忙各的。此事,我一言而定,莫来扰我!”全然不理,拂袖而去,留下几个怔怔当场,谁也不敢追去再行理论。 侯莫陈崇唉声叹气,一转头,正见宇文泰静静坐在边上,居然在闭目养神。侯莫陈崇急了,几步跳到宇文泰跟前,叫道:“黑獭阿干,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的一言不发?平日里阿斗泥阿干最是听你的劝,莫如。。。你再与他讲讲理?” 宇文泰睁开双眼,迤迤然伸了个懒腰,嘿嘿道:“阿斗泥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你若要劝,自去便是,反正我是不去。” 侯莫陈崇为之气结。 。。。。。。 贺拔岳遂亲书一封,言辞恳切,请尔朱天光前来岐州总镇。不但如此,还将此信交予长孙邪利,请长孙邪利共书一封,直言“关中之事,当大都督一人决之,吾与长孙都督并为大都督爪牙,不敢擅断。” 长孙邪利见之,当场动容。原来他虽是感激武川军救援之恩,然则心底深处,确然存了几分忌惮之意,如今见贺拔岳坦荡若斯,言语间一片公心,不由得又羞又惨,脱口而出:“大都督若至岐州,那是最好;若不肯来时,则前线讨贼之事,全仗左都督做主,长孙邪利必是鞍前马后,半分不敢有违。” 消息传出,众兄弟若有所思。 李虎叹曰:“阿斗泥的气度格局,非我等所能及也。” 赵贵点点头,脸有赧色:“可笑我等还追咎不止,其实阿斗泥胸中,早有丘壑。” 侯莫陈崇“嗯”了一声,也没多想,嘻嘻道:“黑獭阿干可也不差,唯独他了然阿斗泥阿干胸中这番格局。” 侯莫陈崇在那里自顾自乐呵呵的,却不曾看见不远之处,乃兄侯莫陈悦早是黑了一脸。。。 。。。。。。 长安城西,雍门开处,西征军大都督尔朱天光领五百骑浩荡而出。 天清气朗,跃马扬鞭,没来由就叫人觉着舒坦。 尔朱天光细细读完贺拔岳手书,这一遭再无犹豫,即令西进岐州---盖万俟丑奴新败,实力已为大损,反观西征军,兵力大增、马匹充足,军心士气更是激涨如虹。这等时候,还有甚么可担忧的?此外,前番一百鞭笞犹然在目,尔朱天光每每思及,不寒而栗,如今既有良机,还是早早平灭万俟逆贼为上,免得天柱又发什么失心疯。 尔朱天光高坐马上,晃晃颠颠,意甚悠暇。若得近观,当可见他脸蕴笑意,左手持缰,而右手里头,赫然正捏着贺拔岳的手书。 阿斗泥,你既如此待我,我当视你为亲弟。待关中平靖,大不了。。。这关中之地,我尔朱天光与你同享! 第五十六章邑邑 三月初扳倒了恶犬中尉崔暹,时至今日已是大半个月过去。今儿个适逢休沐,天气也格外晴好,裴果便骑了黄骢马出城而去,直往那郊外山野里钻,撒泼儿似地随处乱跑。 清风拂面,策马扬鞭,本该是人生一大乐事,偏裴果一脸郁郁,写上满腹心事。 倒不是朝中有甚麻烦---死敌崔暹早是成了名副其实的“死敌”,尔朱一系虽是痛恨裴果,可这会儿就行出手对付了他,那也太过明显,岂不就等如往脸上写明“此乃打击报复”六个大字?大伙儿都是朝堂上混的,脸面总还要些。君不见,当初崔暹那条恶犬从来不要脸面,结果呢?身死名裂,到最后连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得。 裴果最近不但没甚麻烦,甚而可说,颇为得意。于谨带着他偷偷参加了一次皇党密会。如此密会,非皇党中坚绝无可能参与,似裴果这般初来乍到者就入了局的,破天荒可谓第一遭。与会大佬,有的裴果认识,有的只在太极殿上见过几回,这番一见面,没有不夸赞他的。于谨看在眼里,大是为这个小兄弟开心。 元修更是执住裴果之手,分外亲热,说道:“孝宽实为我大魏忠臣,勇士,智子,福将!”一口气说了四个赞语出来,裴果自个听了都咋舌。元彧本就与裴果有些交情,笑着道:“前日入宫时,陛下亦然对孝宽赞不绝口,言孝宽之才,假以时日,必为国之栋梁。我就说嘛,当初没看错了人。”长孙稚与杨侃相顾一笑,一齐上来与裴果见礼,昔年寿阳时的旧怨,至此冰消云散。唯杨愔一个,大约还在心伤乃兄杨昱之死,兀自耿耿,对裴果尚算不得客气。 若问裴果做甚不悦?自然还是挂念英妹下落,却始终不得再见伊人,以致邑邑。 其实月初崔暹之事一了,裴果便急匆匆跑了去醉生楼,欲寻翟妙儿问话。谁料一见翟妙儿,先自一震---原来翟妙儿早是卧床不起,十个如葱玉指伸出来时,不但变得肿大难看,且垂垂无力。一问之下,才知斛斯椿那厮心狠手辣,压根没把裴果的话儿听进去,刑讯时无所不用其极。旁的不论,单单一个拶刑,就几乎把翟妙儿一双玉手给弄成个残废。 翟妙儿遭此大刑,回来之后一直躺在榻上昏昏沉沉,这还是裴果来了,她勉力说得几句话,脸上燃起几分喜色,不久便支持不住,沉沉又睡去了。裴果看在眼里,一阵恻然:哎,她今日之惨状,其实。。。全是我的缘故。我裴果,对不住她呵。。。 边上鸹母风凉话不歇,意思翟妙儿若是这般下去,时候久了,也只好扫地出门云云。裴果大怒,一张俊秀面庞赫然变得狰狞万分,吓得那鸹母尖叫而去。 翟妙儿已是如此,裴果焉忍心再行追问?只好留下些钱财,悻悻而去。 裴果胸中有气,偷偷找到斛斯椿质问此事。结果两个大吵一场,不欢而散。 此后裴果又去探望过翟妙儿一次,虽是有些好转,瞧着还是凄凉,裴果心中不免难过。或许最近这一番邑邑,有那么一二分正是为着翟妙儿这痴心女子,也未可知。 将近午时,裴果跑得也有些累了,口干舌燥,便想寻一处人家讨口水吃。当下放缓马速,晃晃悠悠,找那平坦处有田埂屋舍的地儿。 行不得里许,眼帘里现出一座庄子,裴果尚不及驱马过去,庄子里陡然冲出七八个人来,为首者招手大喊:“可是县里的官爷到了?” 裴果一怔,才想起自个骑一匹高头大马,身上虽为常服,用料还算考究,落在这干乡民眼里,正经八百就是个官场中人。 话说回来,自个本来就是大魏的官儿了呵,还不止是个小小的县中官吏,可是京中朝官呢。这般想着,裴果轻笑道:“错也,错也,我虽是个官儿,却并非河阴县中官吏,更非甚么官爷。”此庄地处洛阳之北,临近大河,推算距离,应属河南尹河阴县境内,故而裴果有此一说。 几个乡民听裴果说他并非河阴县官吏,约略有些失望,可又听说裴果真正是个官儿,不免又有些紧张,纷纷把一双粗手搁在身上搓拭。好在裴果笑容可掬,似颇为和蔼,那为首的乡民大着胆子凑上前来,问道:“这位官爷。。。哦不,这位贵人,敢问做甚却到了我等这小小庄子?” “跑马至此,实在嘴干,讨口水吃罢了。”裴果说着,一跃下马。 “哦,那简单,这位贵人快随我来。这里走,小心着些,地儿脏,莫要弄污了贵人的衣衫。” 恰似黛眉山下宗小娘家那一处村落,这偏僻乡野间,总不乏淳朴热心的乡民。裴果感慨良多,施施然走着,却发觉周遭这几人无不面色忧愁,神情惶恐。裴果心中一动,脱口而出:“莫非庄子里出了什么事?所以你几个在等县里来人?” “哎,昨儿夜里庄子里遭了贼。那贼人呵。。。忒也心狠,抢东西也就罢了,竟把崔家三口一发全给弄死在家中。今晨看到,大家伙差点没叫吓死。”为首的乡民应道:“里正差了人赶去县里报案,走了有些时辰了。因此我几个看到贵人时,还以为是县里的官爷到了。” 其余几个乡民皆为摇头叹息,有人道:“这世道,不好呐。” 裴果心底一个咯噔,心境愈发不佳。这时已然到了庄中,有人递过水来,裴果喝得两口,正待告辞,不想那为首乡民忽然开口道:“贵人既是做官的,不如。。。不如去那崔家一看?我几个等得实在心慌,也不知该做些甚么才好,还望贵人为我等做主。”其余乡民闻言,个个把目光投来,巴巴看着裴果。 这等盗贼杀人之事,当世多如牛毛,裴果又不是县中属吏,哪里管的过来?再说了,也不归他管不是?他心情不快,实不愿久留此地,奈何一众乡民神情恳切,他既解释不清楚,也不好意思推脱,遂点了点头,跟着去了。 进得崔家,户中破烂不堪,屋内几无长物,这等人家,居然有盗贼来偷?裴果瞥得一眼,已是疑窦丛生,再近前一看,屋子里正见三具尸体仰倒血泊之中。裴果定睛看时,陡然间大惊失色,脱口而出:“这里。。。此处唤作甚地儿?” 乡民们吓了一跳,为首者支支吾吾道:“河阴县,常。。。常平乡。贵。。。贵人这是怎么了?” “河阴县,常平乡,崔家。竟然如此,竟然如此。。。”裴果喃喃不止,面色极是难看。 一众乡民慌了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实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正蹊跷间,裴果忽然拱了拱手,说声“告辞”,头也不回出门而去,更一跃跳上黄骢马,片刻已是绝尘不见。留下乡民们莫名其妙,愈加惊惶。 第五十七章恻然 裴果作出这一番异常之举,自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原来那屋子里的受害者,其中两个正是崔暹案里破落户崔家的大郎与二郎,前番审讯两个时,因着裴果身为举发人,随时都要协助查案,因此曾在廷尉府里见过两个,方才一眼看到,顿时认了出来。屋中死者尚有老妪一名,不消说,自然就是崔家老母了。 其实当初裴果告发崔暹时,也曾言自个暗中调查,还来过崔家左近一遭。倒也不算虚言,裴果确然按照斛斯椿给他的地址,跑了来这常平乡一次,不过当时是在夜里,他也只是远远瞅了一眼,并不曾真个进去庄中,遑论崔家。且当时走的是常平乡庄后小路,今日却从庄前大路过来,两下里大相径庭,因此一时竟未意识过来,直到瞧见崔家大郎二郎尸首,这才为之大震。 就为这事,斛斯椿还曾怪罪过裴果,说他太过偷懒,竟不把常平乡周遭地势摸个清楚,万一有心人抓住裴果一句“曾探查杀手崔三郎住处”来个追根问底,岂不就要穿帮?好在其后尔朱一系各怀鬼胎,皇党动作又快,倒是不曾有此等事发生。 总而言之,还是今日裴果心情邑邑,略有恍惚,这才会鬼使神差来了常平乡,犹不自知。 县里官差说不得几时就到,裴果又与这破落户崔家颇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若问将起来时,天晓得会扯出些甚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裴果到底已成尔朱一系眼中钉,可不愿因此平白招惹了麻烦,是故急急上马,一走了之。 不想崔家三郎送了命没多久,他一家老小又全为杀害。此必非盗贼所为,多半是崔暹故旧、抑或尔朱党人气不愤之下,所行的报复之举。他等一时不便对付自个,可若只是弄死几个似破落户崔家这等没来头的乡民,实在没甚顾忌。 崔家老小,实因我而死呵。。。我自问所作所为全是为了剪除贪佞,可这些枉死小民,却又该去找谁申冤? 黄骢马上,裴果一阵恻然,心情大坏。 若是斛斯椿在此,多半就要笑话于他---当初裴果与斛斯椿合谋对付崔暹时,明知崔家三郎必死,那也不曾说过只言片语,这时却又一副患得患失的悲戚模样,未免太假。 。。。。。。 裴果一路疾驰而南,入得城来,直归寿丘里家中。一甩手,将黄骢马交与小厮打理,自个径入屋中,令小婢打水泡澡。 一番洗漱,总算恍惚尽去,心情稍作好转,可心底澎湃依旧,好半晌过去,始终不得平静。 裴果皱起眉头,左顾右看,家中也没甚不同,他就觉着说不得的别扭,渐感烦躁起来。 片刻之后,忽然他一跃而起,自言自语道:“上次见翟妙儿时,已是五六天之前,那日她就颇见好转。。。想来到了今日,应该大好了罢。”原来竟是打定主意,今日要去一见翟妙儿。 。。。。。。 今日这醉生楼,有些不寻常。 裴果早是此间常客,之前来时,相熟的鸹母、龟奴大多会主动与他打招呼,颇显热乎。今日不知怎的,一见着他时,个个脸上露出些蹊跷颜色,勉强招呼一声的,已属寥寥,多是垂首当作不见,甚而匆匆避开。 遮莫是前番吓着了那鸹母,弄得他等“人人自危”?裴果确然觉着奇怪,却也不甚在意,自顾自往里头走。 大约是翟妙儿之前说过,“但裴果裴郎君来时,直入我处即可”,因此醉生楼里并无闲杂人等上前阻挡了他。至于那些个恩客,或许是翟妙儿摊上了崔暹的官司,他等觉着无谓招惹是非;又或许人心善忘,翟妙儿久不现身,此间又不是没有别的姝丽,何必念念不忘?近来连提起翟妙儿的人都嫌少,自然就更不会有人在意裴果的动静。 内间后头,推开一扇小小侧门,便是醉生楼的后院。自后院围廊绕上半圈,空旷处立着一排屋宇,三五间罢了,瞧着皆不大。翟妙儿自殿中尚书官衙里给接回来后,一直就在左首第一间小屋里休养。 裴果已是来过两次,轻车熟路便至屋前,轻叩屋门,说声:“妙儿,是我,裴果。” “吱嘎”声中,屋门推开,走出来的,是个面色阴鸷的壮实龟奴,手里头拎着一副吃动过的食盒。自头一次入内见着翟妙儿起,此人一向随侍翟妙儿身周,裴果见得多了,见怪不怪。 那龟奴一扫往日和气模样,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裴果一滞:怎的他也是这副怪模怪样? 今日裴果一进醉生楼,已是隐隐觉着有些奇怪,到这时更觉可疑,可到底哪里不对,不晓得。 管他呢。 此刻裴果心里,想不得那么繁复,也容不下那许多杂思,唯一念而已:今夜一过,那女子是英妹也好,还是甚么“羽姊姊”也罢,终要让裴果弄得明明白白,再不许耽搁。 第五十八章莫去 翟妙儿果然已是大好,脸色红润,不复形容憔悴之状;行走自如,腿脚已得其便;一双手消了肿,捏着个青枣,正要往朱唇皓齿上送。 只是她抬头起来,赫然看到裴果那一张俊秀笑脸时,“哎呀”叫得一声,忽然就全变了样。 她的脸色瞬间发白,“花容失色”这四个字,此时用来,须最妥帖不过;她突然就站不稳当起来,两腿一弯,几乎就要跌倒在地;玉手打滑,拿捏不住,大青枣哧溜飞到半空,又撞在地板上,骨碌碌滚了老远。。。 倘若裴果靠得近些,又或者翟妙儿嘴里声响稍稍大些,当可听到她一句:“冤家。。。我明早便会离开洛阳,从此永不复见,做甚你。。。偏是今夜到来? 一只宽厚大手伸来,稳稳揽住了翟妙儿的纤腰,那般有力,令翟妙儿再无跌倒之虞。一句“妙儿身体才复,尚需将养,不如你还在榻上歇着,我两个面对面说说话,可好?”漫漫而至,声音极之温和,轻轻送入翟妙儿耳际,说不得的暖心。 小屋沉香,气氛旖旎。可惜,这一切,统统都宽不了翟妙儿的心。 她斜倚榻上,一张嘴,只说得一句:“我累了,我乏了,我困了,你。。。回去罢。” 裴果笑一笑,神情似是暧昧,又为坚毅:“今夜。。。我不走。” 针扎了一般,翟妙儿呼啦坐直身来,脸色白中带晕,玉齿紧咬朱唇:“裴郎。。。你不走,可是。。。可是为了妙儿?” “自然。。。自然是为了妙儿。不然怎的?”裴果面上一红,这一句,实在是有些言不由衷。 翟妙儿脸上红晕愈盛,吃了酒也似,说话声陡作急促:“裴郎!那你带我走!今夜就带我走!现在就走!走得远远的,不再回来这洛阳城,好不好?” 自打头一次见着翟妙儿起,此女从来都是伶牙俐齿,狡黠巧思,何曾似今夜这般慌慌张张,甚而语无伦次? 裴果皱起了眉头---他早非昔日懵懂少年,这些年假话瞎话也不曾少讲过,可若说此时就带着翟妙儿远走高飞,从此离开这洛阳城。。。这句话,他着实说不出口,滞在了当场。 幽幽叹息传来,翟妙儿自言自语,声带嗔怨:“人说世间男子之言,十之九八都作不得数。妙儿从前不信,可到了今日。。。” 裴果一急,脱口而出:“妙儿!并非如此,你听我说。。。” “莫要再说了。”翟妙儿语声低落:“裴郎,今儿个我真的乏了,你还是速速离去罢。” 裴果再是一滞:翟妙儿今日这是到底怎么了?颠来倒去的,心思变得恁快。。。如何舍得就走?想也不想,随口应道:“我不走,我有话与你说。” “过两日。。。”翟妙儿摇着头,脸上不觉现出些焦急颜色:“过两日再来,我陪你说个够。裴郎,你听我的,快快走罢。” “妙儿。。。” “你走!你现下就给我走!我不要看到你!”翟妙儿豁然暴怒起来,裴果从未见过的急躁模样。 今夜此来,裴果那是下定了决心要撬开翟妙儿一张嘴的,说词也已备好,然则千算万算,何曾想过竟是这么一番光景? 不行!须得先稳住了她方好。 裴果身形一动,欺身近前,待要执住了翟妙儿一双手,温言软语教她平息。 翟妙儿酥胸起伏,此时正谓情绪激动,忽而向前使力,大约是想要站将起来。也是鬼使神差---两个各自往对方处去,头与头、脸对脸,恰撞在一起。。。 裴果就觉着嘴上一凉,倏尔又感温黁阵阵,原来无巧不巧,两个嘴对嘴,竟是亲在了一处。 裴果固然呆若木鸡,翟妙儿今日那变幻莫测的态度,刹那间也是再为一转---只听得“嘤咛”一声,翟妙儿脸上娇羞无垠,豁然探出双臂,牢牢箍住了裴果腰背。 “裴郎,裴郎。。。”**声声,旖旎无限。 裴果有心要推开了翟妙儿,可不知怎的,一双手,似乎并不大听从使唤。。。 一切,都似要走向未知。。。 便在这时,北墙窗外赫然传来一声冷哼,生脆冷涩,是个女声。 只此一声短促冷哼罢了,却如电击一般,打在裴果的头上,直贯入他天灵七窍。 “英妹!”裴果猛是发力,推开了如痴如醉的翟妙儿,大鸟也似,贯窗而出。 清冷窗口,翟妙儿清泪两行;裴果耳畔,送来尖叫一声:“莫去!”听来百般不舍。 第五十九章金刀 这一场脚力上的比赛,端的叫作精彩。 仿佛旧事重演,女子在前,穿花绕树,犹蝴蝶翩飞;裴果追后,步履沉稳,不输虎豹豺狼。长街小巷,无不穿行如飞;寺观里坊,一一抛诸身后。 两个你追我赶,直往南向而去。一时三刻之后,城东洛阳小市在望。小市之南,长长一条御道横亘。若得过了御道,再往南时,里坊渐稀,民舍寥寥,虽在城中,仿若郊外。 若无街市遮掩,空旷处你如何能跑得过我?裴果看在眼里,嘴角不觉扬起。 转眼间,女子已是踏足御道,裴果沉哼一声,腰腿猛然发力,就待加速追及。 “咻咻咻!咻咻咻!”不知哪里传出来的风啸声,静夜里听来分外刺耳。裴果脸色剧变---以他之久经行伍,焉能听不出此乃弩箭穿空之声? 弩矢四面八方袭来,虽不及南朝劲弩那般迅猛强横,可事出突然,裴果再是搏命一跃,也不能全数让了开去。就听“呲呲”两声,两支弩矢游鱼般钻入裴果体内,一中胁下,一中右臂,劲力甚大,差点竟贯了个通透! 剧痛钻心,裴果额头上冷汗迭出,一阵黑,差点晕厥了过去。抬眼处,御道东西,两下里各有十余条人影自黑暗中窜将出来,刀光映寒,直扑此处而来! 没有半分犹豫,裴果纵身腾起,几个起落,已是跃入了洛阳小市。小市里铺舍连绵,杂物层叠,正合藏身。杀手们眼睁睁看着,一时竟追之不及。 重伤之余,裴果居然还能步履如飞,腾跃自如,杀手们也为莫名震骇,稍作顿滞,女子尖声响起:“他中了弩矢,逃不远的。发什么愣?还不快追?” 三二十道黑影闻言急起,刀光森森,一齐涌入洛阳小市。 。。。。。。 月色朦胧,时而为黑云半遮,今夜,有些晦暗。 流水潺潺,声声入耳,那是悠悠洛水在身侧流过。裴果倚坐在水边一株垂柳之下,边是喘息,边是伤怀:你到底是不是英妹?你为何。。。为何要害我? 裴果拼尽全力逃入小市,若换作常人时,又受了那般重的伤,多半是寻一处隐蔽地儿躲着不出。裴果不然,即胁下臂上痛楚万分,神台还保清明,心知这干杀手寻不着自己绝不会甘休,小市再大,终有尽时,到那时就是个必死之局。 是故他强忍伤痛,甫一入小市,立刻转道而南,不作停歇。果然杀手们一时间转不过脑筋来,乱哄哄闯入小市,专找那街角旮旯、车底栏后,寻个不亦乐乎。 终是裴果身手上佳,一提气跑将起来,灵猫也似,无声无息,未曾叫杀手们发觉,遂得穿出小市,跨越御道,隐入茫茫夜色之中。 不知跑了多远,前方长河横亘,拦住去路,原来已是到了洛水之畔。裴果再也坚持不住,扑通跪倒在地,大口喘气。 稍是积攒些气力,裴果连滚带爬,寻得河畔一株甚粗的垂柳,靠在树干上歇息。不敢拔出弩矢,恐体内鲜血喷涌,反要速死,只得扯下几束步条,在伤口附近稍作包扎,好歹止血。 数月无获,到今日方得再次一窥“英妹”形迹,谁料却落个这般下场。裴果情绪低落,晦暗便如天上那一轮残月。 。。。。。。 月影惨淡,拉出长长一条孤寂身影,静夜里幽幽走来。清风捧带,丝罗缥缈,是九天玄女,还是索命的妖姬? 裴果的视线开始模糊,月色暗弱,他看不清女子的样貌。 这时有寒光一耀,递过来的,是一把窄窄、弯弯的长刀,金晃晃的,在裴果眼眶里跳跃。 然后一切,都无所谓了罢。 “英妹,你没死,真的是你。”裴果笑着,灿烂无比---那一柄鎏金弯刀,他就是闭着眼睛,也能画出个栩栩如生。 女子语声响起,冷冷冰冰:“登徒子,色中鬼,死到临头还作胡言乱语!” 裴果笑容依旧,张开嘴,他的声音镇定、安详,胜过十里春风:“我不知发生了甚么事,可既是天意如此,要我死在英妹你的手里,那是最好。” 金刀不曾继续挺进,女子。。。应是稍稍作了一滞罢? 可也仅仅只是一滞罢了---削铁如泥的鎏金弯刀高高扬起,抡下来时,裴果自当身首分离。 第六十章难怪 清风明月本同天。 十顷清风,驱走了天上黑云,便露出那皎洁明月,再不朦胧,更绝晦暗。 清风不绝,吹皱粼粼水面,又荡漾依依垂柳,最后掀卷起裴果的衣衫,于是那覆在底下、老旧到千疮百孔的青衣,这时便大大方方、安安心心,将自己凸显皎皎月色之下。 鎏金弯刀映着流动不已的月光,划破虚空,仿佛天上挂下一道虹桥,滚滚而落。。。 裴果,当然没有死。 那是鎏金弯刀呵,她再是削铁如泥,又怎肯斩去了果哥哥的头颅?此刻她静静躺在老旧青衣之上,刀尖指住的,是那针脚麻密、针线繁复的流云百蝠佩图纹。 “你。。。你这衣衫上,怎。。。怎会有此图纹?”女子的声音,分明颤颤。 裴果不及答话,鼻间香风舞动,女子已是凑到近前。 裴果的双眼睁得老大,老大,终于。。。终于看清楚了呢。这是梦里的面孔呵,真真切切,做不得半点的虚假。 胸膛上微微一凉,应是胸前衣襟叫她扯开了罢?没关系的,那里好好的挂着流云百蝠佩,多年之后,这是它第一次,离着另一半近在咫尺。 女子惊叫:“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 远处,响起了沙沙脚步声,渐趋渐近。 “真是煞风景呵。。。”裴果苦笑着,有一点点的忧愁。他努力把头抬高,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离开梦里的面庞。 应景也似,月色重又朦胧。即便如此,裴果也能看见女子的脸上阴晴不定。 脚步声愈加近了。女子重重跺脚,似是下定了决心。 “起来!我助你上树!”不容分说,女子一把拉了裴果起身。 推搡间,裴果便似得了金刚巨力,手脚并用,几步攀将上去,藏身树干之间。这株垂柳本就粗大,春夏时分新枝繁密,千丝万条倒垂下来,将裴果遮得严严实实,若非正正站在树下,仰了头仔细观察,决计发觉不得。 轻叹声里,女子匆匆走开十数步,迎风站在洛水之畔,怔怔出神。 只是片刻功夫,数十个杀手团团围拢过来,有人急急发问:“羽女郎,可曾追到了那姓裴的?” 女子的声音甚冷:“一刀穿胸,跌入洛水里去了。浮浮沉沉,到后来便没了顶,再不复见。” “姓裴的身中弩矢,又叫羽女郎一刀捅个透心凉,最后还沉在这凉凉洛水底下。。。哈哈,定是死的不能再死了。良先生,这下该放心了罢?” “嗯。”应是那良先生在说话:“裴果既除,郎主这下可以安心了。走罢,这厢回去,大伙儿还能补个囫囵觉。” “喏!” 。。。。。。 柳树上头,裴果笑得苦涩。良先生只一开口,他已听个明明白白,良先生就是斛斯良,斛斯椿的管家。那么,那一位从此“可以安心”的郎主,除了斛斯椿,还能有谁?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切,全是斛斯椿隐在幕后一手策划。嘿嘿,倒是瞒得我好苦。 难怪这醉生楼能在短时间内莫名崛起。偌大个洛阳城,若无强硬后台,醉生楼活下去都难,遑论红火至斯。可若是其幕后主人乃是斛斯椿,那便不再是一桩难事。所以,谋害元朗的真正元凶,原是斛斯椿,这也实在说得通。 难怪我几次三番都在醉生楼里撞见了斛斯椿,我只以为是巧合,还觉着此人名声虽坏,其实为人尚可,未尝不能一交。如今思来,原来一切都是在引我入局,为他斛斯椿谋事。 难怪翟妙儿几句话就应承了帮我做伪证,全然不惧酿祸,可笑我还以为是自己能耐大,打动了翟妙儿。。。我总以为,扳倒崔暹我裴果占了大半功劳,一直是我在主导着整件事。其实,我只是斛斯椿棋盘上的一粒黑白子。 难怪崔三郎全家被害,这是在杀人灭口呵。若教尔朱世隆抑或元天穆得知,竟是斛斯椿隐在背后主使,步步进逼弄死了崔暹,恐怕他斛斯椿也是离死不远。崔三郎全家既死,下一个要灭掉口的,自然就该轮到我裴果。 难怪今日醉生楼里,无论鸹母、龟奴、婢女,甚而翟妙儿,个个形迹可疑,原来他等早知斛斯椿就快对我下手,偏我还自个送上门去,他等又怎么还肯给我好脸色看? 谜团一一解开,裴果几乎就想放声大笑,笑自己的可笑。然而胁下剧痛阵阵,又实在笑不出来。 只有一件事不明白---英妹跳崖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她,竟似全然记不得我? 那也无妨。天可怜见,让我与英妹重逢,今日又借她的手救了我的性命,我还有甚么不满足的?天地虽大,人心险恶,可从此以后,我无所畏惧。 第六十一章故态 魏永安三年(梁中大通二年),时已四月。 西征军大都督尔朱天光至岐州,一反常态,每日里亲往各营镇慰之余,令诸军加强操练,早早备战,欲迅速平灭万俟丑奴,大有“一雪前耻”的意思在里头。 不久,逾两万西征军大出雍县,沿蜿蜒千河一路挺进三百里之遥,直抵泾水流域(大约在今甘肃省平凉市右,泾河南岸一带),东距贼军老巢安定,不过百余里。 万俟丑奴大惊。此时他拼拼凑凑,麾下尚有近四万兵马,犹胜魏军,只是新败之余,实在没了胆气亲往迎战,不得已之下,乃“忍痛”抽出三万人马交予军中“宿老”、太尉宿勤明达,令之前往拒敌。 说万俟丑奴“忍痛”交出兵权,实因宿勤明达当初与万俟丑奴一起,同为追随胡琛起兵高平镇(今宁夏固原)的关中第一批反贼,曾以伏兵之计击杀了魏国名将崔延伯。故而宿勤明达资格之老、军中威望之高,实不在万俟丑奴之下。万俟丑奴称帝之后,对这位“老战友”多有忌惮,虽封作太尉,其实一向不予兵权。于今情势危急,若择旁人,又恐镇不住新败之师,没奈何,才又把宿勤明达给抬了出来。 好在宿勤明达“不计前嫌”,慷慨领命。他也确然能耐不凡,迅速整军出发,挥军急进,竟得抢在魏军渡过泾水之前抵达北岸,更沿河大布营防、修葺堡城、又侦骑四出,把个泾水防线打造得固若金汤。 尔朱天光亲自挥兵进击,结果连着三战,皆为不利。魏军无法渡河,尔朱天光只得怏怏暂退,与贼军隔河相望。 。。。。。。 泾水南岸,牧野起伏,四月里牧草连天,一望无际的绿。偶有各色野花间杂,星星点点,更增丽色。 此处便是两万西征军暂驻之所,往北正对泾水、西南方向则倚靠着千河。两水之间地域广阔,牧草丰盛,凡跑马吃草,无不便利。说起来,倒是颇合这干北地将士之意。 只是地儿再好,大家是来杀贼的,又不是专程到此放牧,济得何用? 泾水岸边,一行人沿河漫步,不时对着北岸贼营指指点点,这是西征军左都督贺拔岳同着一众兄弟视察至此。 几个说说走走,转头往南边牧野上看时,就见平原上东一处、西一片,魏军三五成群,有的在欢歌纵舞,有的在喝酒炙肉,更有甚者,竟聚起众来,斗狗赌骰,弄得乌烟瘴气。 敢情。。。真是跑到此处放牧寻欢来了?兄弟几个大摇其头,气不打一出来。 “阿斗泥!你瞧瞧,这都成了甚么样子?这还是行军打仗么?简直可笑!要我说,当初你死活非要把尔朱天光喊来前线,就是大错特错!”这是侯莫陈悦的声音,听得出,他是满腹抱怨。 宇文泰就在一边,这时叹了口气道:“咱们这位大都督呵。。。振作了没几天,不过碰到些小小挫折罢了,便告故态复萌,每日里只纵情酒食之间。哎,瞧来刘贵那一百鞭,着实还不够狠呵。” 这一回,竟是连宇文泰都觉着有所不满。其余兄弟,想来多半也是如此罢? 果然李虎也开了口:“这般下去,要想平灭贼军,简直就谓痴心妄想。阿斗泥,何不再往中军,把军中懈怠之状说与大都督听?” 贺拔岳涨红了脸,期期艾艾地说道:“我。。。军中这些情状,我也不是没有告诉过大都督,奈何。。。奈何他听不进去呵!” 且说尔朱天光刚至雍县时,贺拔岳率部出城相迎,尔朱天光当即跳下马来,执住贺拔岳双手,夸赞不绝。此后两个“亲密无间”,颇是好了一阵。 结果进兵至此,为宿勤明达所阻,打了几个败仗之后,尔朱天光突然就变了脸,明明是他自个指挥不当,却把作战不利之责悉数怪罪在贺拔岳头上。贺拔岳不服,稍是顶撞两句,就被尔朱天光骂个狗血淋头,更言:“若不能将功赎罪,到时数罪并罚!” 由是两个关系急转直下,每回遇见,少不得面红耳赤。贺拔岳固然郁郁,尔朱天光也似灰了心。数日前跑马河岸时,只因出了一身大汗,尔朱天光浑身上下燥热难耐,竟当场下令:“天时将热,未可行师。便在此地歇着罢,跑跑马,吃吃肉,俟秋凉之后,再议进退。” 贺拔岳自是急急进谏,大呼“不可”,结果可想而知---又遭尔朱天光一顿大骂,悻悻而归。 此后恰如宇文泰所言,尔朱天光故态复萌,躲入中军帐里饮酒不出。西征军将士泰半都是关中贼匪出身,入魏师不久,骨子里那股懒散劲还不曾给消磨干净,既得如此将令,岂不脱盔卸甲,肆意纵欢? 众兄弟也知,近来贺拔岳与尔朱天光的关系甚为尴尬,若无要紧事宜,就这般跑了去中军帐里,多半只是招一顿骂罢了,十成十没甚效果。 一念至此,个个垂头丧气,忽然就没了兴致,便待骑马回营。 恰在这时,一队骑士践草踏花,疾驰而来。众兄弟眼尖,认得正是自家武川军的人马。 果然骑队驰到近前,为首一骑一跃下马,可不正是侯莫陈崇?这时张嘴大叫:“众位阿干!哈哈!我擒得一个奸细!” 宇文泰哑然失笑:“不过就是捉得个贼探罢了,何至于如此大惊小怪?哎,阿崇这是实在闲得太慌了呵。” 众兄弟闻言,一发笑了起来。正嘻笑间,宇文泰忽然心中一动:对了,何不。。。 此刻侯莫陈崇已是揪着那贼探过来,可那人却口口声声,坚称自己只是附近牧民,不慎撞入大军驻地云云。 大家伙定睛看时,此人果然一身牧民打扮,搜他身上,也没甚皮纸文书、抑或其他可疑物事。这人左右手指之上皆见硬茧,那是时常射箭留下来的痕迹,可若因此就定要说他是贼军奸细,似也不妥---到底这是北地草原,即便普通牧民,时常骑射,本也寻常。 侯莫陈悦挥挥手,一脸的不耐烦:“押将下去,阿崇你自行审问就是。做甚送来此处?还弄得献宝也似。。。” 话音未落,宇文泰急急接了口:“说是献宝,倒也勉强算得。” “嗯?”大家伙皆是一怔,不明所以。 宇文泰一笑,朗声道:“不论此人是否真个贼探,我等何不就以擒得贼军奸细为由,入中军帐进见大都督,陈说贼军恐有大动,须小心防范为上。再不济,总不能坐视我军如此懒散下去。” 贺拔岳轻捻须髯,想了想,一点头道:“善。” 众兄弟也觉着是个办法。说干就干,当下侯莫陈崇揪着那人开道,几个一起往中军帐而去。 第六十二章糊涂 众兄弟进得中军帐里,正见尔朱天光与长孙邪利相顾对饮。几个腹诽不止,只是此等情状,早是见怪不怪,随他去罢。 侯莫陈崇抢着开了口:“启禀大都督,捉得一个贼军奸细在此。。。” 还不及说出下文,尔朱天光一皱眉头:“奸细?捉得奸细审他就是,做甚送到此处,扰我清静?”话音囫囵,原来喝得多了,舌头已大。 那人急了,跪倒在地,大喊不迭:“我不是奸细,我是附近牧人!你等占了这片牧野,叫我家马羊无草可吃,这会儿反倒诬赖我是奸细,还有天理么?” 尔朱天光酒气乱喷:“既是附近牧人,赶走就是!吵死个人。” 侯莫陈悦早是上前,狠狠一记耳刮子抽在那人脸上,喝道:“狗贼!再敢乱说一句,小心你的脑袋!”那人大恐,闭了嘴不敢再说话,只垂了头,呜呜咽咽不停。 该说的话还是要说,贺拔岳踏上一步,朗声道:“近来贼人奸细不断,以此推之,贼军或有异动。大都督,不可不防呵!” 旁人说话倒还罢了,偏贺拔岳一开口,尔朱天光蹭地就跳将起来,一张红脸上写的全是不快,张嘴就来:“哪里来那许多奸细?明明就是你几个胡乱抓些牧人来冒功罢了。怎么?当我是瞎子,看不出来么?” 大都督糊涂至斯!众兄弟一阵心寒。长孙邪利在旁,一脸尴尬。 贺拔岳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又道:“此人定是奸细。大都督请看,他两手弓痕俨然,若非时常射箭,绝不至如此。此贼已深入我营,觑得我军不少部署,可万万不能放虎归山,当斩首示众!”事到如今,管此人是不是真奸细,也只好一杀了之。 那人闻听这话,嚎啕大哭,撕心裂肺。 尔朱天光就觉着脑袋里快要炸裂开来一般,陡然间怒火中烧,不可抑制。他手上正握着半截没啃完的羊骨,一扬手,竟把羊骨掷了出来。“啪”的一响,正正打在贺拔岳脸上,油腻秽膻,好不恶心。 这还没完,尔朱天光戟指贺拔岳,大叫大嚷:“军中之事,几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我说他是牧人,他就是牧人!你等现在就放了他,统统给我滚出去!以后没有要事,你几个不许来此扰我,若敢再犯,休怪我不客气!” 怎敢如此见辱阿斗泥?众兄弟个个怒形于色,有那性急的,手都搭到了刀把上。长孙邪利腾地站起,想要劝时,无从下口,一时手足无措。 要紧关头,还是贺拔岳急急唱了个“喏”,更朝着众兄弟把脸一板,喝声“出去”,硬是把大家伙赶出了中军帐。 众兄弟再是不忿,见阿斗泥如此,也只好含恨而去。 既是大都督尔朱天光认定那人为牧民,自然不好再杀他的头。便有中军亲卫将之赶出营外,那人千恩万谢,找回自家马匹,一溜烟跑走了。 。。。。。。 翌日,安定城里草草搭建、实在有些简陋的“皇宫”里头,贼首万俟丑奴一早便召见了仆射万俟道洛。与万俟道洛同来的还有一人,此刻正一齐匍伏万俟丑奴座前。 若教武川众兄弟见着此人,多半就要大叫出声:“尔朱天光你个蠢材,仔细瞧清楚了,此人可不正是个奸细?” 原来这人正是昨日在魏军营中自称牧人的那位,不但是贼军奸细无误,还是万俟道洛的亲兵卫长,一向有胆大心细之称。昨儿他冒死入得魏营,不曾想,竟叫他观得好精彩一出戏,狂喜之余,连夜赶出百里之遥,急急就来报给万俟丑奴得知。 亲兵卫长一口气说完,万俟丑奴哈哈大笑:“尔朱天光就是个糊涂虫,笑死我也。” 万俟道洛点点头,沉吟道:“如此看来,尔朱天光下令秋后再议进退之事,并非疑兵之计,而是果有其事了。” 万俟道洛素来擅长在敌军营中安插暗哨,此番也不例外。不久前泾水南岸有消息传来,说是“魏军主帅无意进兵,专等秋凉”,万俟丑奴与万俟道洛将信将疑,遣使去问前线宿勤明达时,宿勤明达也言“恐为魏贼疑兵之计”。 万俟丑奴便与万俟道洛一合计,索性由万俟道洛派出几个亲信,装作牧民前往魏营探查真假。结果,其中这亲兵卫长不负众望而归。 你道万俟丑奴与万俟道洛远在安定,却为何这般在意前线情势?还非要瞒着宿勤明达,自行派人前往刺探消息? 无他。一者,万俟丑奴忌惮宿勤明达久矣,见宿勤明达明明赢了几场,却并不趁胜追击,只一味紧守泾水防线,大有长久对峙的架势,不由得就嘀咕起来:“若教宿勤明达久掌兵权,指不准他就生了异心。” 二者,贼军虽已祸乱关中数年,却不事生产,犹然抢掠为上。这一开仗,糜耗便是天文数字,平日里所储资粮飞一般消减下去,库仓里已是捉襟见肘。宿勤明达远在前线不知,万俟丑奴与万俟道洛两个心知肚明,焉能不急? 既是“魏军秋凉之前不会进击”的消息属实,这里头便大有转圜的文章可做。 万俟丑奴一正身形,“皇帝”的派头来了,凛然道:“魏贼军中,就属那贺拔岳是个厉害人物。如今他将帅不和,兵马更懈怠至斯,嘿嘿,岂非我之良机?正该倾兵南渡,一鼓破之,也好早早收兵回来安定,我心方安。既如此,道洛,你替我走一趟。” 万俟道洛领命而去,至前线军前,传达万俟丑奴的旨意。不料宿勤明达一口回绝,言道:“即便消息无误,却也不能就此小看了魏贼。我军新败之余,兵力也不占优,仓促进击,就怕遭了反噬,那可真就回天无力了。还是老老实实守住泾水防线,待魏贼粮尽,自当退去。” 万俟道洛再三劝谏,宿勤明达只是不理。万俟道洛无奈,悻悻归返安定。 万俟丑奴听说,拍案大怒:“道洛此去,譬如朕亲往也,如此他都不理。。。哼!果然不出我所料,此必宿勤明达生了异心,欲长久领兵在外,蚕食军权!” 万俟道洛心底,其实颇有些不以为然,可既是万俟丑奴一口咬定了如此,他也不便反驳。话说回来,宿勤明达指望魏军粮尽而退,这主意可也不咋的。说白了,这般干耗下去,粮草先为用尽的,多半还是自家兵马。 万俟丑奴既怒又急,自上首走将下来,负了手踱步不止,从左边走到右边,右边又走到左边,团团转。他倒是有心亲往前线指挥出战,又怕万一宿勤明达已生歹意,那岂不是自投罗网?再一思及武功郡那场惨败,顿然不寒而栗:罢了罢了,南渡进击一事,还是暂缓。 万俟道洛看得头晕眼花,情知万俟丑奴这是没了主意,焦躁不安。当下他闭上双眼,凝神细想。 片刻之后,万俟道洛一睁双目,叫道:“有了!我有一个法子,既可防止兵权落于宿勤明达之手,还能减少军中糜耗。” “哦?”万俟丑奴喜出望外:“道洛速速讲来!” “我军前线整整三万人马,每日里吃用都是个天数。既是魏贼并无进击之心,何不令前线兵马就食于外,以减糜耗?” “仔细说来!” “可令宿勤太尉增固泾水渡口防备,以他之能,留五千兵马守此小小渡口,足矣!”万俟道洛侃侃而谈:“其余两万五千兵马,以千人为一营,分作二十五营,凡泾水之北,各往一处就食,如此,吃用不愁也。” 这也算不得万俟道洛的首创---不独万俟部兵马,其实关中各路贼军,但缺粮时,往往化整为零,就食于外。这些年一向都是这么过来的,此番若非碍着魏军来袭,早该如此。 “有理!”万俟丑奴喜上眉梢---若只需供应前线五千兵马的吃用,他自问还是撑得住的。何况如此一来,宿勤明达手上兵权,岂不一下去了大半? 万俟道洛继续:“此外安定这里,城中驻军也要出城行屯田之事。” “这又是为何?” “一来,还是为了减轻府库糜耗;二来么,陛下不如大大方方告知宿勤太尉,国中粮资已为吃紧,君不见,连安定守军都要出城屯田。太尉见此,自然再无理由不交兵权,也只好老老实实分出那二十五营来了。” “好好好,统统都依了你。”万俟丑奴眉开眼笑:“道洛,真乃子房再世也。” 第六十三章两岸 四月过半,每日里都见晴天白云。阳光极之明媚,晒在身上,直叫人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这是泾水北岸的一处,厚厚草地上,七八个万俟贼兵围成一圈,或坐或躺,刀矛散了一地。 他几个隶属宿勤明达所部,奉命屯驻此处日夜监视对岸,但魏军有所异动,当点起不远处的烽火台,以为示警。 这样的烽火台,泾水北岸到处倒是,皆宿勤明达沿河防线其中一环是也。烽火台瞧着简易粗糙,作用着实不小,环环相连,一整条防线都没留下死角。魏军若敢妄自渡河,宿勤明达得了示警,便可领轻骑及时杀至,将半渡之敌围歼河滩之上。 不过显而易见,此刻这些负责监视的驻兵,实在不大尽职,懈怠之意,溢于言表。 自打万俟丑奴令至,二十五营兵马给生生分了出去,据说宿勤明达仰天长叹,此后便一直沉默寡言,躲入渡口大营里不出。 主帅如此,下头人看在眼里,这心思自然也就跟着变了,何况军中都传,秋凉之前对岸魏军不会有甚动作。事实也是如此---不独哪一处,各个烽火台驻兵都言,常见南岸欢歌笑语,魏军整日里吃酒聚赌,快活得紧。 南风漾漾,便听一阵阵嬉闹声飘来,清晰可闻。也不用起身,就知是南岸又有魏人至。 来了十几个魏人,越闹越是欢实,不一会有人放声高歌,周遭叫好声、口哨声不断。 这边厢,几个万俟贼兵里年少者居多,本就闲得发慌,越听下去,越是坐不住。一人腾地跳起身来,几步走到岸边,忽然捻指在唇,呜呜吹起了口哨。 有人吃了一惊,急急叫道:“小七!你做甚?”瞧这人头巾颜色有异,应是个什长,此地七八个贼兵的头儿。 叫“小七”的少年权当听不见,朝着对岸吹哨不止。那什长急了,待要爬起身来阻止小七时,旁边一堆人大声哄闹:“闻头!吹个哨罢了,多大事?” 姓闻的什长一滞,稍是一犹豫,就听对岸胡哨声大作---魏军居然聚拢过来,面朝这边,边是嘻嘻哈哈,边是回哨不绝。 这边厢万俟兵们顿然也起了劲,纷纷跑来岸边,吹哨之余,更扯起嗓子鬼喊鬼叫。南岸魏兵“不甘示弱”,亦然叫闹不止。 先是吹哨,接着对喊,到后来两下里各自高歌,互为呼应。兴致起来,越闹越是开心,倒像是邻近乡人相遇,哪里还有半分兵戈相向的模样? 闹得一阵,各自乏了。南岸魏军自马上取下酒囊,大口灌酒;又有人牵来嫩羊,一刀宰了,就在岸边支起火架翻烤。 七八个万俟兵面面相觑,人人看出各自眼里的艳羡味道。万俟军中粮辎匮乏,兵卒每日里不过吃个半饱罢了,休说与对岸魏军天上地下,有时想起出外就食的二十五营,大伙儿都觉着老天不公---凭什么偏留下我守在这前线凶险之地? 炙火熊熊,南风送来扑鼻香气,魏军一个个大快朵颐,大口喝酒,怎不叫人垂涎欲滴? “咕嘟咕嘟”,小七咽下一大口口水。余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即便闻头,本想一把扯了小七回去,这时耳朵里忽然听到咕咕两声,却是自己那肚子不大争气。 便在这时,南岸响起了叫声:“歌儿唱得累了,这里正有好酒好肉,过来一齐吃便是!” 万俟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疑是免不了的,可眼睛里星星点点,分明写着“想去”两字。 许是方才对歌之时气氛太好,双方之间,就觉着半点儿敌对的心思也不存。那小七本是个浮浪子,做起事来一向瞻头不顾尾,心气翻腾间,一咬牙,叫声“我去”,头一个就跳下泾水里头去了,拉都拉不住。 既是有人带头,大伙儿欢呼出声,一个接着一个跳将下河,拼了命朝对岸游去。一边划水,有人还回头大叫:“不就是喝酒吃肉?怕个鸟!” 闻头儿目瞪口呆。他身边还留有两个贼兵没动,这时巴巴看着他,一脸期待。其中一个实在是忍不住,支吾道:“闻头。。。去不去?” 香气愈盛,笑声越高。。。闻头一跺脚,猛地叫道:“去!怂球狗崽子不去!” 夏日水暖,也不费太大力气,片刻之后七八个万俟兵均已游到了南岸。 魏兵好生大方,烈酒、烤肉不要钱也似递将过来,万俟兵狼吞虎咽,吃得那叫一个快活。酒足饭饱,两下里围坐成一圈,猜拳行令,唱歌跳舞,俨然一家子弟。 也不知有心还是无意,有魏兵酒气喷涌:“小七!你吃饱喝足,气力大了,回头来砍杀我等时,倒也干净利索。” 小七早是喝得面红耳赤,这时一瞪眼睛:“真有那么一天,小七我若举了一举刀,那就是狗崽子!是腌臜畜生!”魏兵哈哈大笑。 闻头叫人围着,也不知灌了多少酒下去,此刻正抱着一个魏兵又跳又笑,那股亲热劲儿,可不比小七差了半分。 一直到得夜幕低垂,两下里这才“依依惜别”。临走时,搂腰拍背,称兄道弟。 更有甚者,小七喝得烂醉,寸步难行,直接便睡在南岸,隔日天光大亮才泅水而归。魏人全无异状,还好心给他盖上一条薄毯。小七回来,逢人便说:“魏人仗义,傻子才同他等拼命。” 此后几日,一至吃食时分,闻头主动带队,万俟兵迫不及待游过泾水,与魏兵欢闹不绝。 。。。。。。 这等事,不独发生在闻头、小七这一处,长长泾水两岸,屡见不鲜。到得后来,渡口大营里都遍传此事,不少万俟兵将主动要求出营,前往各处烽火哨换岗。。。 贼军里头不乏有心人,见此急忙入告主帅宿勤明达,言:“魏人奸诈,此非收买人心乎?不得不防呵!” 结果宿勤明达嘿嘿冷笑:“这人心,还用买么?”竟是置之不理。 第六十四章双簧 四月二十六,一直躲在中军帐里饮酒不出的西征军大都督尔朱天光突然就现了身,令升帐议事。众将到时,见尔朱天光神情庄重,威风凛凛,哪有半分平日里的醉猫模样? “大破敌贼,就在今朝!”尔朱天光声音冷厉:“贺拔岳何在?令尔统帅三军,即刻北渡!” 下首左都督贺拔岳闻声出列,重重应喏:“必不负大都督所托!” 武川众兄弟在内,一众西征军将校目瞪口呆,实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可不容他等细想,贺拔岳早是语如连珠,一道接着一道将令颁下来,直叫人目不暇接。这等详密安排,又岂是临时起意? 众军轰然应命。 。。。。。。 当日午后,两万西征军饱餐一顿,拔营而出。数十里范围之内,泾水处处可见魏军渡河,或走渡口、或用渡船木筏、水浅处直接骑了马下河的也自不少。譬如闻头、小七这一处,今日赫然颠了个个---南岸魏军口衔长刀,直接跳下水,泅渡而来。 没说的,小七“言出必行”,虽是早早觑见魏军持刀而至,毫无惊慌,反是大声叫唤:“我降了,从此就是一家人,哈哈哈哈!”闻头倒是不自禁瞟了不远处烽火台一眼,但也仅此而已。。。 大白天里,两万魏军北渡泾水,居然一星半点像样的抵抗都没见着。偶有一两处烽火台燃起,很快就被扑灭,可就算渡口大营里瞧见了那冲天烽烟,似乎。。。也没甚动静。 既得顺利渡河,贺拔岳率部逼近渡口贼营,四面八方围将上去,营中竟是沉寂一片。宇文泰与侯莫陈崇对视一眼,实在有些惊疑。 忽听得金钲之声不绝,营门大开,升起一面白旗来。有人纵马而出,大叫道:“宿勤将军已令三军卸甲,我等愿降!” 魏军阵中,爆出阵阵欢呼。宇文泰与侯莫陈崇相顾大笑。 于是大军入营,接收降军。贺拔岳亲往贼营中军,执宿勤明达双手,曰:“将军高义,免此刀光之灾,幸甚,幸甚。” 。。。。。。 傍晚时分,西征军大都督尔朱天光领后军渡河而至,大宴三军,以为庆贺。 席间贺拔岳持盏而出,一番侃侃。 原来这一切,全都是贺拔岳与尔朱天光唱的一出双簧戏。 且说尔朱天光北渡泾水不利,便召来贺拔岳问计。贺拔岳苦思冥想,得了主意,开口道:“倒是有个办法,只是。。。。” “只是什么?”尔朱天光一喜:“阿斗泥休要有甚疑虑,但有计策,速速说来!” 贺拔岳的计策,正是要尔朱天光“故态复萌”,装成个糊涂蛋以迷惑贼军,以利魏军从中取事。 “阿斗泥这是要我自污名声呵。。。”尔朱天光听完,眉头紧蹙。 贺拔岳苦笑一声,又道:“大都督若是觉着不妥,那也无妨,我等再想别策。。。” 话音未落,尔朱天光哈哈大笑,随即又一正脸色,掷地有声:“阿斗泥!你敬我尔朱天光为兄,事事皆为我着想。既如此,我又怎不视你为亲弟?你的话,我听!” 贺拔岳大喜过望,当场拜服。 于是两个一番做戏,连宇文泰等武川兄弟都瞒住了,如何不把贼军上下骗个团团转? 结果计策效果之佳,连贺拔岳都觉着意外---不但成功麻痹了贼军,还引得万俟丑奴急急调走二十五营。前线宿勤明达顿然离心,一箭未发,拱手投降。 此一役,兵不血刃,比完胜还要完胜。 话儿说开,西征军一众将校对尔朱天光刮目相看,一时间,颇多尊重之意。“大都督英明神武”之语不绝于耳,尔朱天光欢喜之至,眉开眼笑。 贺拔岳浅饮两盏,提议道:“此役如此顺遂,安定那里万俟丑奴必无所察,何不遣轻骑连夜奔袭,抢攻敌巢?” 尔朱天光早是对贺拔岳言听计从,闻言自是称:“善。” 话音才落,便有宇文泰与侯莫陈崇双双抢出,愿领此役。万俟丑奴肆虐关中多年,实为大魏朝榜上第一个贼酋,若得擒下此贼,实谓功高盖世。两个虽是好兄弟,逢此当口,却也互不相让。 尔朱天光啧啧夸赞之余,手一指,点了侯莫陈崇为将,领一千轻骑奔袭安定,又令侯莫陈悦引五千步骑随后,以为后援。 宇文泰未得重任,略略有些失望,眼珠子一转,忽然又想到一事,忙不迭开声叫道:“尚有伪逆萧宝寅盘踞高平(今宁夏固原),宇文泰愿乞轻骑八百,必为大都督生擒此獠!” 萧宝寅深受大魏国恩,临了却叛国事贼,举国上下皆深恨之。如今他身为万俟丑奴太傅,正奉命镇守万俟丑奴的起家之地高平镇。 昔年胡琛领着万俟丑奴、宿勤明达起兵反魏,正是肇始于高平,从此关中飘摇,天下大乱。以此而论,高平实为关中贼始之地。若得攻取高平,擒得萧宝寅,此一桩功劳,不在捉拿万俟丑奴之下。 尔朱天光大喜,当场应允,又命王雄引三千步卒作为后援。贺拔岳见此,欢喜无尽。 兵贵神速,侯莫陈崇与宇文泰不敢怠慢,当即离席,各自归营准备。宇文泰心细,令八百骑全数换上万俟兵服饰,又向宿勤明达讨得几个亲卫做他的向导。 不及月上中天,两个已是一往东,一投北,各奔安定、高平而去。 第六十五章关中 侯莫陈崇将一千锐骑赶至安定城附近时,天色已经大亮,藏不住兵马身形。侯莫陈崇不敢大意,令勒马暂止。他自个登上一处矮丘,遮目远眺,不由得吃了一惊。 原来眼帘之中,城外平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贼兵,怕不有万人之多。人马往来,吆喝声声,瞧来正在整军列队。满眼皆插翅虎旗自不待说,更见一面极为醒目的升龙大旗,九斿七仞,赫然阵前---此非万俟丑奴亲至? 侯莫陈崇暗自思索:也不知贼军这是得知了前线消息,还是万俟丑奴心血来潮,突然跑出城来整顿军马。瞧这架势。。。是要出征?还是跑路? 管不得那么多了!贼兵虽众,在我眼里只是土鸡瓦狗。城外野战,总比强攻坚城来的轻松。眼前这意外之状,非是麻烦,反为天赐良机。所谓时机稍纵即逝,断不能放走了贼酋万俟丑奴! 一念至此,侯莫陈崇虎吼一声,引一千骑风驰电掣而出,数路并进,直扑贼军大阵。侯莫陈崇长槊半抬,遥遥指住那升龙旗不放。 安定城外,魏军千骑排山倒海而来,势如雷霆万钧,岂是人力可挡?近万贼兵全无防备,陡然一见,个个脸色煞白,手足无措。 万俟丑奴正立于升龙旗下,见状暗暗叫苦:这却是哪里冒出来的魏骑?来得这般突然,我大军阵列未整,据马、厚盾、弓手。。。一样也不曾备得,如何能够迎敌? 千骑魏军快逾奔雷,不及万俟丑奴细想,已是轰隆隆撞入贼军阵中。但见魏骑长驱直入,一路急进毫无阻滞;刀劈矛刺,若砍瓜切菜,沿途贼军皆为崩散。 侯莫陈崇大喜:贼军果然不堪一击。今日,事谐矣!双腿用劲,猛催胯下坐骑,槊挥处,直取升龙旗所在。 凡当面贼军,杳无一合之敌,侯莫陈崇片刻即近。 万俟丑奴惊得全身冰凉,待要上马逃命,只恨手脚不听使唤,半天也不曾爬了上去。周遭乱哄哄一片,人人都撒开了脚丫子,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万俟丑奴吼叫几声,居然连个牵马踩蹬的亲卫都唤不来,不由得抱头痛哭,其状如丧考妣,更喃喃若中魔怔:“道洛!道洛!朕之子房何在?” 再世子房万俟道洛自然是不可能听见万俟丑奴的哭嚎了,可就算听得到,他多半也不会跑了来---眼见大势已去,万俟道洛早是领了数百本部穿城而过,开了东门窜入附近山中去也。单单论这逃命的功夫,天下间比得上万俟道洛的,还真是屈指可数。 万俟丑奴失魂落魄,眼睁睁看着身周人影渐稀,正彷徨间,忽然两脚一轻,整个人竟是腾空而起!大惊之下,才发觉自个已是被人拦腰拎起,生生揪在了马背之上。还待挣扎,早是钢刀横颈,耳畔传来侯莫陈崇冷冷喝声:“再敢乱动,此刀可不长眼!” “咔嚓”巨响,升龙旗断作两截,跌入尘埃。 “万胜!”魏军骑士狂喜大呼。。。 。。。。。。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再说高平这里,几乎可说是安定故事重演,只是愈加惊险。 宇文泰率八百轻骑奋力疾驰,一路几无歇止,赶到高平时,正逢守门卒清晨开门。“吱嘎”声里,就见高平城南门拉开了一条细缝,门轴滚动声不止,那城门也就越开越大。城楼上则是鸦雀无声,想来上头的守卒懒惰,还在呼呼大睡。 宇文泰大喜过望,正待回头招呼属下冲锋,一转头,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他不惜马力彻夜狂奔,进得太猛,八百骑泰半没能跟得上来。此刻身后,不过寥寥十余骑罢了。 怎么办?宇文泰稍是踟蹰,手上不觉使上些劲道,马儿“嘘律”一声,随之减速。 城门已是拉开一多半,钻出三两个睡眼惺忪的守门卒来。突然耳朵里传来马嘶声,他几个顿然色变,再见宇文泰横槊立马,不过就在四五丈开外,吓得怪叫一声,跳回门洞,手忙脚乱就要推上了城门。 去他耶耶的!我宇文泰正要纵横天下,萧宝寅这等坟中枯骨,何所惧哉? 宇文泰大吼出声,催马如飞,一跃直入城门洞里!长槊翻飞,几个守门卒鬼哭狼嚎,非死即伤。 十余骑魏军一起追入城门,正要闷了头冲进城去,却为宇文泰横槊拦住,叫道:“尔等莫要乱跑,就在此守着城门,接引大军入城!” 宇文泰一言既毕,打马就走,更将长槊掷来,空手而去。 留下十几个魏军骑士面面相觑,不晓得主将肚子里,到底打的是甚么主意。好在大家伙一色的万俟兵甲饰,这时先把守门卒的尸首处理了,搁那一站,远远的倒也瞧不出甚么破绽。又逢清晨,往来行人寥寥,愈加无人生疑。 说白了,终是谁也料不得魏军已然袭破泾水防线,更一夜里头赶至此处。 魏军骑士猜不出宇文泰的心思,也属正常---宇文泰只单人独骑罢了,虽得进城,济得何用?其实不单他等,即便贺拔岳在此,若知黑獭所图,恐也要大惊失色,竭力阻止。 原来此刻宇文泰的心中,一心一意,竟是想直入府衙,生擒贼酋萧宝寅! 世间事,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这等话说出来,十之九八要被人打了脸,可宇文泰不怕---熊熊烈火在他胸腹间燃烧,灰飞烟灭间,就只剩得一个念头:虽千万人,吾往矣! 许是他身上甲盔精致,骑高头大马,瞧着官衔不小,沿途几队巡城甲士经过,居然无人上前盘问;又金刚怒目,凶神恶煞,府衙门口三五个守卒为他气势所慑,稍是发滞,眼睁睁就看他大踏步走了进去,还不由自主帮他牵马拉缰。 伪太傅萧宝寅每日里皆是早早来到府衙当班,今日也不例外。一抬头时,忽见一个昂藏青年正自大门处阔步而来。此人气宇轩昂、龙行虎步,即萧宝寅本为皇室贵胄,一辈子不知遇过多少体面人物,此时一见,也不由暗暗赞一声好。 堂下两侧,文武俱全,又亲兵侍卫,满满当当。可既是萧宝寅全无异状,他等又岂会乱动?均在想:这人是谁?莫不是萧太傅新近收得的义勇?啧啧,倒是仪表堂堂! 不及细想,那人已大剌剌走到了厅堂上首,离着萧宝寅只一步之遥。堂下众人实在后知后觉,到了此时此刻,依旧没觉察出半点不妥。 萧宝寅惊惶起来,大叫出声:“来者何人?”话音未落,早是被宇文泰一记踹翻,跌个四脚朝天。 堂下大哗,数十人蜂拥而至。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宇文泰一抬手,自靴中抽出短刀,黑漆漆、冷森森,抵在萧宝寅喉间,冷笑开声:“退回去!再上来半步,我立马捅他个血窟窿!” 贼众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自主退到堂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恨束手无策。 萧宝寅倒甚是棍气,脸上竟无惧意,更喝道:“你到底是谁?识相的,赶紧退开,我饶你不死!” “听清楚咯!武川,宇文泰!”宇文泰哈哈长笑:“我大魏天军已破安定,生擒万俟丑奴,更团团围住了高平镇。尔等若是识相,赶紧跪地投降,今儿个我心情好,可饶你等不死!”他虽不知安定那里如何,话儿总要这般说。 堂下又是一阵大哗。 萧宝寅勃然大怒:“莫要管我!与我杀了此贼!” 贼众听宇文泰那般说,本就是将信将疑,这会儿忽闻萧太傅大喝,情不自禁拔出刀来,就待涌将过去。 “要死,你先死!”宇文泰面目狰狞,手上稍是一送。 萧宝寅就觉着脖子上一凉,丝丝血花渗出。喉间“咯咯”声里,他终是服了软:“退!快退!快!” 贼众潮水般复退,没奈何,只得横眉冷眼,与宇文泰对峙。 今日高平镇府衙之内,萧宝寅也好,其余贼众也罢,何止度日如年,息息刻刻都谓煎熬。。。便只宇文泰一个,高踞堂上,好整以暇。 终于日头偏高,只是忽然之间,城内城外、四面八方都闻杀喊之声,震耳欲聋。府衙之内,贼众一发变了脸色,宇文泰大笑不止,豪气冲天:“快哉!快哉!” 。。。。。。 魏永安三年(梁中大通二年),四月末,万俟丑奴与萧宝寅各自兵败成擒,安定与高平皆为官军光复,消息传出,关中大震! 尔朱天光与贺拔岳调遣兵力,马不停蹄。西征军赳赳四出,所到之处,无论是先前散至各地的二十五营万俟军,还是盘踞当地的匪寇、酋落,皆望风而降。雍州、岐州、泾州、高平镇本已为西征军所得,又华州、豳州、东秦州。。。一并光复。 放眼望去,关中腹心之地已悉数收归大魏版图,唯西南略阳郡(属秦州,在今甘肃省天水市左近)尚有大寇王庆云盘踞,此外北边夏州(州治岩绿,今陕西省榆林市靖边县)、东夏州(州治广武,今陕西省延安市东北部)等地界,尚多大小贼匪,盘根错节,难称平靖。 即便如此,西征军已获不世之功,当下尔朱天光亲笔写下胜报,一式两份,一送晋阳,一传洛阳。 第六十六章养伤 这是四月底的一天,洛阳城里下起了瓢泼大雨。水汽迷朦,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十丈之外不能视物。 建阳里,于府,后园的听雨亭设计巧妙,攒雨为帘,雨滴落下来时,打在特意安置亭周的瓦缶上,叮叮咚咚,颇为好听。 雨帘里钻出一人,两步抢入亭中,声带惊喜:“郎主!他醒了,能说能吃,气色也见好转!” 亭子一角,于谨本茕茕而立,负手观雨,这时眉梢一扬:“醒了?气色也见好转?”摩搓两手,连连点头:“快快快,前面带路!”一拱身,已是钻入了漫天雨里。 曲槛回廊,重屋层阁,转得好几转,进得好几进,便得入了一间密室。室内光线偏暗,一眼望去,窗枢都找不着,但鼻间杳无异味,显然通风不差,大约是特意设计过的。 室中置有一榻,隐约可见,榻上躺着一人。见于谨来了,那人以肘支榻,撑将起身来,只是动作慢腾腾的,颇显费力的样子。 “躺下了,莫要动!”于谨急忙上前,伸手扶了那人躺下,嘴里还嘀咕不止:“孝宽啊孝宽,你说你伤势未愈,身子还这般虚弱,却与我见什么礼?” 躺在于府密室里养伤的这位,自然就是在洛阳小市遇袭重伤的裴果。 当日他逃到洛水之畔,为宇文英追踪而至,亏得命不该绝,突然就起了风来,卷起他的外罩,露出了底下的老旧青衣。虽不知宇文英发生了何事,竟似不识裴果,但她一眼瞥见裴果衣衫上的流云百蝠佩图案,显然又像是忆起了什么,再撕开裴果胸襟看到流云百蝠佩时,顿然不肯再下杀手,反而替他遮掩。裴果终得逃了性命。 裴果伤势极重,不消说,定要赶紧寻个合适地儿养伤。江阳王府的裴宅是去不得了,一来寿丘里远在城西,路途甚遥,赶过去多半支撑不住;二来万一斛斯椿心细,竟另外遣了人上门蹲守,那不是自投罗网? 洛阳城里裴果也没甚故旧,说白了,建阳里于谨处实是唯一的选择。当下紧咬牙关,一路走走停停,待摸到建阳里坊门前时,已然快要虚脱。也是巧了,坊门处寻夜的更夫还是当初那一位,一眼就认出裴果来,忙不迭去喊了于谨过来。于谨一见裴果如此,大惊失色,匆匆搀扶归家。 裴果只说得一句:“我遇刺了。”说完再也支持不住,昏死当场。竟然是“遇刺了”,这里头蹊跷不小,于谨脸色一沉,赶忙令将裴果送入府中密室。 于谨性子慎稳,关照府中人自不必说,更即刻跑了去坊门前,千叮咛万叮嘱,要更夫必得守紧了口风,自然好处也不会少给。请来的大夫,那是多年相熟的老友,绝无泄密之虞。 裴果这一遭真是伤得惨了,躺在榻上整整一个月时间,好几次眼瞅着就要不治,亏得还是他身子骨强健,好歹撑了下来。期间他曾醒来几次,然而虚弱至极,每每一转眼又睡了过去,也没能与于谨说上一句两句。 直到今日,裴果再次悠悠醒转,这一番大不一样,不但脸色转红,竟是主动开口想要吃食。胃口既开,就说明身子真正好转,于谨闻说,焉得不喜? 见裴果吃下不少糕羹,精神越发向好,于谨笑得合不拢嘴。正咧嘴时,忽然他想起一事,顿然面孔一冷,寒若冰霜:“孝宽,到底是何人刺杀于你?若是城中贼伙,我于谨虽无兵权,只带府中私兵,定将他等杀个一干二净;若是朝中官宦,说不得,定要在陛下面前重重参奏,总之判他个斩刑!” “是斛斯椿。”裴果苦笑一声:“这厮想要灭口,崔三郎全家都已死于非命。”当下拣要紧的,把当日遇刺之事略略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宇文英一节。 “斛斯椿?”于谨声音一涩,面孔微微一红,讪讪道:“我还以为这厮真个与你交好,以后正可从中做些文章,不曾想。。。” 斛斯椿要权有权,要兵有兵,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于谨前头话儿说得太满,这时不禁有些尴尬。 裴果心知肚明,赶忙开口替他解围:“斛斯椿有元天穆一力遮护,若无十成十的证据,思敬兄即便参他一本,多半也扳不倒他,反而引他忌恨,更暴露了我的身份。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于谨“哎”了一声道:“是这么个道理。”顿了顿,又叹气道:“可是我见孝宽如此,心痛如绞呵。。。” “无妨。我又没死,受点伤打什么紧?”裴果反过来宽慰于谨。 于谨点点头:“孝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裴果淡淡一笑:“眼下斛斯椿必然以为我已沉尸洛水,不会再加提防。待我伤好,正可暗中行事,将他罪证一一集齐,到时便可一举将他告倒。”他的心底,回头自然是要报此大仇的,却不大想让于谨早早参与进来,只打算凭借自个一己之力,先弄个清清楚楚再说。说到底,还是因为宇文英掺合其中的缘故。 “敌明我暗,是个办法。”于谨眼睛一亮:“眼下整个洛阳城都道孝宽你失踪不见,我亦不曾与任一人说过你在我这里养伤,哪怕斛斯椿手眼通天,也决计不晓得你还活着。” 裴果“嗯”了一声,恨恨道:“恶犬已除,也该轮到治治这凶豺了。此贼正是醉生楼的幕后主人,他以此楼搜集情报、施展不法,可见其筹谋甚大。而当初害死元朗的元凶,也正是此贼!”剪头去尾,大致又给于谨说了一番。 于谨听完,一拍大腿,怒道:“如此看来,凶豺之恶,更甚恶犬也!”随即又道:“不过元朗一案已然不能再拿出来说事,否则岂不是廷尉府枉法?” “元朗案好歹弄死了崔恶犬,不提也罢。”裴果想了想,说道:“我料斛斯椿手底下血债累累。待我伤好,定能将他罪责一一挖出,决计饶不了他!” “好,就这么定了。”于谨笑道:“孝宽莫急,安生在此处养伤,痊愈了再说。” 。。。。。。 裴果失踪了一整个月,尔朱一系里晓得内情的,自是拍手叫好;朝野里那些与裴果不相干的,至多唏嘘个三两天,谁还会再念叨那“浑厮”?即便皇党里头,自皇帝元子攸起,包括那些大佬在内,本身烦心事不少,可也没空记挂于他。 是故如今这洛阳城里,裴果这一号人物,几乎已无人说起。便只江阳王元继一个,常于人前老泪纵横:“故人之子,惜乎无踪,吾心甚痛哉。当祈于坛前,求佛祖赐福,送归此子。”更令裴宅里的小厮奴婢看顾宅院,照料黄骢马,不得有误。 第六十七章旧案 胁下那一只弩矢入体甚深,裴果虽是好转,这外伤想要痊愈,却还真个需要久养。这么躺着,不觉又是一个多月过去,忽忽到了六月上旬。 过去的五月里头,天气已热,朝野上下却殊为平静。新任的御史台两位主官,御史中尉孙腾与治书侍御史刘贵,大约新官上任,业务不精,又或许看到崔暹前车之鉴,因此并未点起三把火。于是皇党与尔朱一系之间,难得消停了一阵。 倒是关中大捷的消息传来,洛阳城一片沸腾---这都多少年了,八百里秦川,至此终得重归王化。 不久贼酋万俟丑奴与萧宝寅槛车入洛,皇帝元子攸令将两个捆绑在阊阖门外大街之上,供士民女幼聚观三日。 全洛阳城为之轰动,官民争相前往围观,烂菜叶、臭鸡子、甚而小石块,铺天盖地,砸在两个头脸上,苦不堪言。 三日之后,万俟丑奴为当街枭首。萧宝寅毕竟当世高门,故旧甚多,其妻又为魏国南阳公主,元子攸留他体面,令赐死于驼牛署萧宝寅原宅。 南阳公主素有贤惠之名,也曾多次劝阻萧宝寅不要事贼,惜不成。她与萧宝寅一向相敬如宾,这时恸哭流涕,伤心欲绝。 吏部尚书李神轨与萧宝寅私交甚笃,携酒肉而至。两个说起从前旧事,李神轨黯然落泪,萧宝寅却是脸色平静,叹道:“推天委命,恨终不能尽臣节。”酒肉吃完,萧宝寅即给绞死宅中。 万俟丑奴与萧宝寅既死,皇帝元子攸以关中平靖,令大赦天下。西征军上下封赏拟定,不日遣使者入关中宣谕。 。。。。。。 今日于谨下朝归家,脸上神色似有些郁郁。裴果便问生了何事。 于谨叹道:“吏部李尚书与萧宝寅有旧,前番赐死萧宝寅时,李尚书是个性情中人,不听劝,去了驼牛署萧家一遭。。。这便惹出口舌来了。尔朱一系揪着此事不放,朝堂上弹劾不止。御史中尉孙腾更言,李尚书此举有伤民心,乡野之间愤愤之声不绝。” 李神轨身为吏部尚书,权柄甚重,位置关键,实乃皇党中有数的要紧人物,如今一着不慎,竟叫尔朱一系给盯上了,于谨岂能无忧? 裴果“哦”了一声,脱口而出:“虽知李尚书性情中人,可确然也太不小心了。想那萧宝寅祸乱关中,不知害死了多少人。洛中这里官民,多多少少在关中都有些亲故,遭了祸害,焉能不恨?” 于谨冷哼一声:“哼!不过是尔朱贼党的托辞罢了。即便李尚书不曾去看萧宝寅,多半也要遭了他等的围攻。我可是听说,晋阳那里,尔朱荣信誓旦旦,定要对付了李尚书。” 居然连尔朱荣也扯了进来?裴果一怔:“那又是为何?” “却是涉及一桩旧案。。。”于谨便侃侃说将起来。 且说当年尔朱荣在秀容川还不曾发迹时,先趁六镇大乱之机,大肆扩充实力;又以葛荣乱军入山西为由,一举袭取了肆州、并州之地,自设官吏。当地官府若有抗拒,皆为尔朱荣以平贼为由,一一杀害。 原肆州刺史尉庆宾就曾关闭城门以拒尔朱荣兵马,结果城破被害。尉庆宾有一子,曰尉然,怀杀父之仇,一直隐姓埋名躲藏民间。近日因元朗报父仇之举传遍天下,尉然乃奋而起之,效仿元朗,刺杀了当时动手杀死乃父的凶手。此后连夜出逃,入洛阳城自首。 杀死尉庆宾的凶手本就是尔朱荣麾下心腹将领,如今任职曲阳县令,一朝身死,岂不叫尔朱荣怒火中烧? 结果洛阳城里,廷尉府又依元朗前例,判了尉然无罪。皇帝元子攸也下旨一道,赞扬尉然孝义之举,还令吏部酌情授职。 尔朱荣吃个哑巴亏,愈加怒火升腾---河阴之乱,不知多少人死在他尔朱一系刀下。若受害者家人个个效仿元朗、尉然之举,那是不是要把尔朱一系,连同他尔朱荣在内,一发杀个干干净净才行? 不想这还没算完,吏部尚书李神轨得了皇帝授意,大笔一挥,居然把尉然补了曲阳县令一职。此举,可谓**裸打了尔朱荣的脸。 今时今日,尔朱荣是何等权势?又是何等骄横?见此,当即怒火滔天。他不好明着针对皇帝元子攸,这一腔怒火便全都洒到了尉然与李神轨的头上。虽不见诸文字,早是扬言出来,若尉然敢至曲阳,定是死路一条,又言李神轨无礼,定要让他好看。 尉然自是不敢上任,辞官不做,下落不明。剩下李神轨一个,早是尔朱荣眼中钉、肉中刺。 凡洛中尔朱党人,元天穆也好,尔朱世隆也罢,而今携起手来,头一桩事就是要扳倒了李神轨。偏李神轨又闹出驼牛署这档子事来,尔朱一系岂容错过?自是揪紧了不放,弹劾之余,还拿民愤来说事。 “原来如此。”裴果作恍然大悟状。 再说得几句,于谨起身离去,言道:“此事与孝宽无干,你只管安心休养就是。” 裴果“嗯”了一声,拱手谢道:“得思敬兄照看,我这伤势,也算好了七七八八,估摸着三五日之内,必得痊愈。” 第六十八章图穷 不过两日,于谨再来探视裴果时,神情大是放松,呵呵道:“司徒(元彧)机智,言萧宝寅之叛,本为前朝(元诩朝)事,萧氏既已身死,无得再行追究。陛下当殿准之。” 裴果一点就通:“既是萧宝寅之叛都不追究了,尔朱一党自然也就不能再拿驼牛署一事来说李尚书。” “然也。”于谨甚是开怀:“对了孝宽,我瞧你也已经大好,到底躺得久了,可别忘了活动活动手脚。” “哈哈,不瞒思敬兄,早几日我便已至园中盘弄石锁,气力恢复得甚快。料想再过几日,便可不输往日。” “那就好,那就好。哈哈,待你痊愈,我两个少不得大醉一场。” “那是自然。” 。。。。。。 两个本已约好,三日后喝上一场好酒,不醉无归。 不想三日之后,情势陡变。于谨回来建阳里家中,双眼通红,悲恸之色,溢于言表。 裴果吃了一惊,问是为何时,于谨失声痛哭:“李尚书。。。李尚书遇害了。。。”原来今早上朝,李神轨才从家中出发没多久,长街上忽然窜出一伙贼人,光天化日之下竟将李神轨乱刀捅死,更扬长而去。城中禁军、捕差四处追寻,却报杳无贼人踪迹。 满朝皆惊,皇帝元子攸大发雷霆,结果尔朱党人却在殿上冷言冷语:“多半是因着李尚书与叛贼萧宝寅交好,引得萧宝寅仇家生怨,这才寻仇来了。” 皇党被这么一呛,竟至语塞。 裴果皱起眉头:“此必尔朱荣恼羞成怒,指使人害了李尚书的性命。。。哎,尔朱一系真可谓穷凶极恶,无法无天矣!” 也不消裴果来说,明眼人一望即知,李神轨必为尔朱一系所害,可一时又到哪里去说理?于谨既是心伤李神轨之死,又想到尔朱一系猖狂至斯,全没了顾忌,怎不忧心忡忡? 酒是喝不得了,两个各自回屋安歇,心情郁郁。 。。。。。。 再过得数日,于谨回来家中时,越发阴郁。 裴果旁敲侧击,才知尔朱荣亲自上表,奏请擢司马子如为吏部尚书。皇帝元子攸稍是犹豫,元天穆带头,一干尔朱党人于太极殿上叫嚣不止,定要逼着元子攸答应下来。 皇党纷纷出言争驳,结果御史中尉孙腾当即跳将出来,指摘皇党人士“朝会失礼”,至于尔朱党人分明也在大吵大闹,他是全然无视。殿中尚书斛斯椿见状,趁机指使殿中武士揪拿皇党官员,甚而当场殴打。 闹得不可开交,皇帝元子攸无奈之下,只得准了尔朱荣所奏,太极殿上才得重归安宁。此一役里,皇党折了李神轨,又失了吏部尚书之位,元气大伤。 “图穷匕见,图穷匕见呵。”于谨失魂落魄,喃喃不止:“尔朱一系竟已明目张胆若斯,恐。。。恐尔朱荣不久就要行那僭越之事呵。” 裴果长长叹息:“关中平靖,本是天下间的大好事,孰料却也引得尔朱荣野心重张。如今四方皆平,真是。。。真是没甚再能阻止此獠了。。。” “人心惶惶啊。”于谨黯然不已:“今日尔朱荣能杀李尚书,明日便能杀我于谨。今儿个散朝时,中书侍郎刑子才偷偷与我说,他不忍日后家中老小受了牵连,心中实在惶恐,说不得就要辞官不做。。。” 刑子才先前就被崔暹弹劾过,侥幸逃过一劫,已是心有余悸,此番再见李神轨惨死之状,心生恐惧,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过他身为皇党中坚,竟也起了动摇之意,由此可见,朝中局势已然败坏到了何等地步。 裴果有心劝慰于谨,又不知从何说起。想了想,乃恨恨道:“当街杀人,这等手笔,多半又是斛斯椿干的好事。不如我现身说法,奏他斛斯椿杀害同僚,若得成功,好歹先去了尔朱氏一臂,杀一杀尔朱氏的威风。说不得,朝中人心也能稍稳。” 于谨摇了摇头:“仅凭你一面之词,十之九八济不得事。”唉声叹气,一脸痛苦,全没了往日睿智洒脱的模样。 裴果看不下去,一腔火实在压不住,脱口而出:“偏他尔朱氏想杀人就杀人,我等却做不得么?大不了,我寻个机会,一刀刺死了斛斯椿,也算报了他害我之仇。反正我本就‘失踪无影',待刺死了斛斯椿,我便远远逃离这洛阳城,又有谁人想得到是我?” 大约就因为忧郁过甚,于谨竟也失了方寸,忽听裴果此言,居然眼睛一亮:“孝宽果有此意?就不怕他斛斯椿护卫成群,难以下手?” “思敬兄可还记得‘一骑戏千敌'?”裴果哈哈大笑:“我的本事,思敬兄你再清楚不过。恰好斛斯椿城中别院、城外别庄我都曾去过,当时便特意留了心,谙知他家院庄地形。我只需蹲守几日,待斛斯椿到时,趁他不备,取他性命,当易如反掌!” “如此。。。未尝不可。”于谨脸上浮起一层煞气:“孝宽莫急,待我与诸公商量过后,再告你知。” 。。。。。。 只是隔日,裴果尚在院中舞弄刀剑以为练手,于谨便匆匆赶来,拉着裴果到了密室,急道:“斛斯椿,杀不得!” 裴果大是惊讶:“为何?” “譬如崔暹,弄死了他还有孙腾刘贵;你若杀了斛斯椿,也必有尔朱氏其他人替上。说到底,杀他一个斛斯椿,济不得事,反而打草惊蛇。” “那便甚么也不做么?”裴果有些怨怒:“实在不行,我便去刺杀元天穆与尔朱世隆,如何?” “为今之计,自然不是坐以待毙。”于谨摆了摆手,坐正身形,缓缓道:“孝宽你也知道,如今尔朱氏挟平靖关中之功,声威无两。眼见得他等进逼日甚,我等估计,尔朱荣多半已是压抑不住心中所思,就快行那僭越之事。。。” “都是明摆着的事。” “所以若要保住大魏社稷,为今之计,唯有。。。” “唯有甚么?” “唯有诛杀贼首尔朱荣!” 第六十九章安排 于谨此言一出,裴果也吓了一跳,迟疑道:“尔朱荣远在晋阳,每日里万千死士环伺。我又没去过那晋阳城,两眼一抹黑的,贸然前去,多半难以成功。。。” 于谨轻笑一声,道:“孝宽多虑了,可不是要你去晋阳刺杀尔朱荣。” 裴果挠挠头,讪讪道:“思敬兄,我也不是害怕。。。” 于谨一笑打断了裴果:“晓得,晓得,孝宽纵横天下,怕过谁来?”忽而脸色一正,声音也变得严肃无比:“今日所论之事,大魏社稷攸关,容不得半点差池。我信得过你裴孝宽,便与你一一说来,你。。。” “思敬兄放心!”裴果赶忙接道:“若说尔朱荣为帝,我裴果那是一百个不同意!” “好,甚好。” “只是。。。” 于谨一滞:“只是甚么?” “只是我一干兄弟都属尔朱荣麾下,若真个诛除了尔朱荣,他日。。。我却如何与兄弟们相见?” “黑獭他几个是你的兄弟,便不是我的兄弟了么?”于谨佯怒道:“我岂会无有算计?但得诛除尔朱荣,黑獭他几个又不姓尔朱,如何还肯再为尔朱氏卖命?到时我自会与陛下及诸公明言,决计少不了他几个的前程。” 裴果还不放心,待要再说两句时,于谨却已笑了起来:“孝宽果然重情重义,你既不肯有负兄弟,自然也就不会负了我。今日我拉着你商量诛杀尔朱荣这等绝密之事,真是没找错了人。” 说到这里,于谨手一翻,变戏法也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递了给裴果,更道:“你还不知道罢,其实黑獭他几个,早为尔朱荣所忌惮,本就有出离之心,如今去了关中,正合其意。到了今时今日,就是尔朱荣,嘿嘿,恐怕也难以将他等召回为己所用咯。所以呵,你的担忧,全是多余,哈哈。” 原来平阳王元修口口声声,言贺拔岳及其麾下实有忠魏之心,不妨招揽之。于谨自度与宇文泰关系颇佳,便自告奋勇,写下密信,派可靠之人送去关中宇文泰处,以探口风。 宇文泰当然不会向贺拔岳隐瞒。两个商量一阵,便由宇文泰回信,大意就是:“我等心向大魏,然天柱亦曾有大恩于我等,左右思之,目下唯两不相帮。于今我等,唯愿平靖关中,还百姓以安生,更安我之本心。”终是宇文泰当于谨是真兄弟来看,不加掩藏,实话实说。 裴果又惊又喜,接过信笺一目十行,片刻看完。果然是宇文泰的笔迹,裴果心结尽去,当下朝着于谨重重拱手:“思敬兄请继续,但有裴果能出得着力的地方,万无推辞!” “好!就与你说说如何诛除尔朱荣!”于谨点点头,说得抑扬顿挫:“尔朱荣也是个要脸面的,他若想称帝,必然还是走那禅代的路子,那么总要来一遭洛阳罢?只要他尔朱荣到了洛阳,若得安排妥当,未必不能诛除此獠!” “如何安排妥当?尔朱荣可不是什么易与之辈,岂会乖乖听从你等的安排?” “嘿嘿,尔朱荣称帝心切,只要陛下假意示弱,答应禅让,尔朱荣定会急急入洛。到那时,不妨预先制定规章,谎称定要受禅之人入禁中受礼,待他一入禁中,那就是下手之时!” 裴果一皱眉头:“尔朱荣即便入洛,岂会不带甲兵?就算尔朱荣讲究脸面,不令北地甲兵进入内城,可那些个洛中禁军,还有宫内禁卫,不也悉数都在尔朱氏掌控之中?” 于谨笑了笑,脸上神情颇有些诡异:“这,便是不杀斛斯椿的缘由了。” “何解?” “斛斯椿为殿中尚书,掌一部禁军,更掌殿中武士。其人深得元天穆信重,到时多半会受命引军,护卫尔朱荣入禁中。”于谨眯起双眼:“若能将斛斯椿收为己用,那就等如在尔朱荣腹心间安插了一把利刃。尔朱荣携了斛斯椿这把利刃入禁中,前脚一跨进来,后脚就能把他除咯!” “这。。。恐怕也没那么顺遂罢?禁军又不止斛斯椿一部,就算巧了,真个是让斛斯椿带队,那也还有禁中宫卫。。。” “直寝将军杨标,麾下领一部禁中宫卫。此人号称为尔朱荣一手提拔,忠于尔朱氏,实则,心在大魏!”于谨不觉压低了声音:“事到如今,也就不用瞒着孝宽了。杨标早是对陛下刺血起誓,若到了要紧时,万死不辞!” “若是杨标所部忠于天子,那倒是增了不少胜算。。。不过仔细想来,实在还有诸多疏漏之处。。。” “这等事,哪里会有万全?”于谨一瞪眼睛:“事若成,大魏社稷得保。若不成,我等至多一死,他日到了阎罗殿,见着列祖列宗,那也没丢了脸面!” 裴果“嗯”了一声,又问道:“既然如此,却该如何将斛斯椿收为己用?” 于谨嘻嘻一笑:“这便着落在你裴孝宽身上了。” “哦?” “若教元天穆得知,竟是斛斯椿在后主使,生生弄死了崔暹,断然不会放过了他。” “有道理。” “斛斯椿上欺下瞒,阴有异志,我料他私底下的腌臜事多了去,绝不止崔暹这一桩。” “多半如此。” “所以当下最要紧的,就是由孝宽暗中追查,将斛斯椿这些腌臜事的证据拿到手中,多多益善。到那时,便可以此为胁,逼他就范!” “善!” “时间紧迫。。。孝宽,大魏社稷,全在你肩呵。”说到这里,于谨站起身,竟是深深长揖。 裴果并不推辞,只重重拱手:“裴果,必不负思敬兄所托!” 第七十章陇山 魏永安三年(梁中大通二年),六月末天气炎热,骄阳似火,直晒得人喘不过气来。山谷里长草丛生,蝇虫嗡嗡如麻,挥之不走,叮咬在身上,痒痛难耐,苦不堪言。 此处乃陇山西南麓,近两万魏军正于谷中穿梭,个个脸上均写着不快之意。大军自雍县出发,北进高平,随即又转向南下,其间于牵屯山(今宁夏固原市隆德县境内)打了一仗,耗时甚久。再一路攀山越岭到得此处,人人都觉疲惫不堪。 阵列稍是骚动,就见一骑如飞跑过,边跑边叫:“都打起精神来!水洛城(今甘肃省平凉市庄浪县)近在咫尺,打下来,枭了万俟道洛与王庆云的首级,大伙儿不但可以歇息,封赏更不在话下!” 马上骑士年少英武,正是力擒万俟丑奴的侯莫陈崇。军中皆知侯莫陈崇勇猛无敌,见是他在喊话,纷纷叫嚷回应,一时间,士气甚是有几分提振。 侯莫陈崇飞骑不歇,自阵尾一直跑到了阵头。阵头处将旗如云,仔细看去,原来西征军一众将领,自大都督尔朱天光起,又左都督贺拔岳、右都督侯莫陈悦,以及宇文泰、李虎、赵贵、王雄。。。一个不少,莫不在此。 赶路辛苦,即便这些高阶将领,此时也都面带风尘,那脸色,自然也就好看不到哪里去。 你道为何西征军精锐尽数在此,大小将领不在城池里避暑,反倒千里迢迢,跑来这陇山西南麓的山沟沟里受苦? 且说西征军攻下安定、高平,擒获万俟丑奴与萧宝寅,尔朱天光大喜之余,自谓关中已平,大事定矣。至于略阳大寇王庆云,以及北边夏州、东夏州诸郡,一来距离遥远,已非关中腹心之地,实不过疥癣之疾罢了,便要征伐,也无需急于一时;二来么,天气炎热,大军亦已师老兵疲,再行远征,还要跑去那山高漠远之地,万一有所折损,反而不美。倒不如回军休整,待到天凉,回头再战,更为保险。 这般想着,尔朱天光便令回师长安,又将万俟丑奴与萧宝寅打入囚车,一并送往洛阳。一路之上,尔朱天光全是想着封赏几何,倒也甚是美滋滋。 孰料五月底的时候,尔朱天光才到岐州雍县,消息传来,遁入山中不见的万俟道洛贼心不死,竟然纠集残匪,一路窜至高平城外。高平城里尚存万俟道洛留下的暗哨,遂于夜间里应外合,打开了城门。万俟道洛率部一拥而入,尽歼城中魏军,复夺高平城,更残杀了高平守将、尔朱天光的心腹爱将长孙邪利。 高平,当世重镇也,又是当初关中贼始之地,岂容复落于贼手?尔朱天光特意留下长孙邪利在高平,就是为了让长孙邪利替他镇守一方---尔朱天光听进去了贺拔岳所谏, 不知不觉已是有了自立于关中之意。如今陡闻长孙邪利惨死,尔朱天光真个是气到吐血。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也不知洛阳如何这般快就得到了高平失守、长孙邪利身死的消息,一时间朝廷震怒,加上皇党又在当中大力施压,于是入关中的使者赶到雍县后,好端端本该宣谕封赏,却生生变作了一顿斥责。封赏自是全为暂止,且曰:“即日夺回高平,诛杀万俟道洛,若事不成,还要追责,西征军上下全为贬斥。” 历尽千辛万苦,终得平灭万俟丑奴,西征军功莫大焉。谁曾想,冷不防跳出万俟道洛这颗老鼠屎来,搅得大家伙没一个快活,可想而知,人人都憋了一肚子的气。 尔朱天光恨得牙关格格作响,当下尽起军中精锐北往高平,猛将劲卒,一个不拉全部带上。 数万精兵杀到高平,万俟道洛如何能够抵挡?当即弃城而逃,向南逃窜。 尔朱天光留下重兵镇守高平,领两万大军一路追击。万俟道洛不敢怠慢,故技重施,直接遁入牵屯山里,以为躲藏。 牵屯山山高林密,地势险要,最易藏身。尔朱天光费了老鼻子的力气,步步为营、寸寸进剿,用了半个多月之久,总算是把万俟道洛逐出了山。魏军头顶烈日,跋山涉水,还要时时防着贼军射冷箭,实在是叫苦不迭。 可恨那万俟道洛滑如泥鳅,魏军在牵屯山里虽然打杀了部分贼军,到底还是没能擒住了他。这厮率领残部继续南下,走投无路,索性投奔略阳贼帅王庆云去也。 王庆云早有异志,忽然得了以“骁勇善战、智计百出”闻名关中的万俟道洛,大喜之余,自谓天命在身,居然在水洛城自封为“西陇皇帝”,置百官,又以万俟道洛为大将军。 不曾抓住万俟道洛,反倒又弄出个“西陇皇帝”来,尔朱天光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下令继续南下,全军直扑水洛城。 自打从雍县出兵始,前后算将下来,已是折腾了快一个月时间。大家伙既无封赏,还被迫一直盘桓于莽莽陇山之中,身心俱疲,怎不“心酸”? 好在万俟道洛动静搞得太大,确确然已把西征军上下全给惹成个火气冲天。这会儿尔朱天光在内,西征军上下可算“同仇敌忾”,誓要把万俟道洛并王庆云一发擒住,千刀万剐。所以这军心,虽然不高,好歹可用。 第七十一章水洛 王庆云悍然称帝,仔细算来,似乎也算不得妄自尊大---他手底下本就有将近两万贼军,略阳地界上向来唯他独大,说一不二。如今并了万俟道洛残部,加起来兵力已过两万,光算人数,犹在魏军之上,如何就怕了魏军? 一条宽阔长涧自南而北流过,将水洛城恰恰分作东西两城。万俟道洛自告奋勇守备东城,欲与王庆云所在的西城互为犄角,占据守城之利,迫退远来疲惫的魏军。 不想王庆云自诩熟悉本地地理,又觉着己军以逸待劳,做甚不主动出击?遂强令万俟道洛开城,与他一并出城野战。 万俟道洛无奈,奋起精神,打马而出。 尔朱天光恨透了万俟道洛,指挥军中大部兵马直取东城方向,铺天盖地而至。万俟道洛确然勇力不凡,甚而可称指挥若定,以弱势兵力与魏军争斗多时,居然尚有支撑之力,心心念念,只望王庆云能够及时来援。 可惜,王庆云号为“西陇大帝”,实则偏居一隅,就是个没见过大世面的“土皇帝”,真个与精锐魏军一交上手,压根就不是对手---贺拔岳只带五千步骑,排出大阵,中军厚盾长矛配合弓矢,守得密不透风;两翼骑兵往来穿插,奔射突刺,不多时就把贼军本来宽阔的阵形越挤越窄,到后来终于承不住压,阵列全失,乱作一团。待魏军中军再行压上来时,王庆云心惊胆战,掉转马头就跑,贼军轰然崩溃,四处逃散。 王庆云领了万多兵马出战,逃回西城,只得三千余人。魏军斩杀两千贼兵,其余接近七千贼人,一发作了俘虏,押在营中。 万俟道洛苦战良久,等不到王庆云来救,终于支撑不住,欲退回东城时,才惊觉城头旗帜早换了大魏黑水旗---却是宇文泰引一支偏师绕行至东城之后,亲领死士先登,城中守备不足,挡不住他。魏军遂得拿下城头,更一举袭取东城。 万俟道洛倒也果决,一扯马头,转投西城而去。好不容易逃回西城,清点人数,不到两千。今早东城尚有九千兵马之多,沙场上战死将近三千,剩下四千余人,不消说,定已跪地投降。 如今这水洛城西城之中,万俟道洛与王庆云两下里残部加起来,贼兵六千还不到之数。王庆云失魂落魄,全没了之前的冲天豪气,看到万俟道洛时,嗯嗯啊啊,追悔莫及。 。。。。。。 “什么人?”“敌袭!”“小心戒备!” 这是水洛城东城外长涧之畔,夜色中,似有憧憧人影从西头而来。 贺拔岳为人慎稳,虽得大胜,不敢懈怠,劝尔朱天光四布岗哨,以监视敌情。尔朱天光依计行事,是故此处涧畔亦有两队魏军士卒值夜。果不其然,魏军就发现了蹊跷,于是叫喊起来,更拉起手中弓弦,不要钱也似,把箭矢一发射将过去。 黑暗里惨叫连连,应是好些人中箭倒地。其余人发一声喊,掉头就往西头跑去,渐渐远了,声息也绝。 魏军大起胆子,燃了火把摸过涧去,就见涧西那里东倒西歪,射死了五六个贼人,另有两个贼人腿上中箭,躺在地上不住打滚。再一看时,贼人身边横七竖八,尽是打翻了的木桶。魏军哑然失笑:“原来却是跑来打水吃的。” 两个受伤的贼人俘虏很快就给送至水洛城东城之中,如今此城,已做了魏军的大营所在。 贺拔岳亲往审问,刑具还没来得及上,两个贼人已是一五一十,交代个清清楚楚。 原来水洛城东西两城之内皆无水源,平日里所用之水,全指望两城之间的这条长涧。本来嘛,贼军坐拥两城,互为犄角,魏军再是胆大,也不敢穿插到两城之间,唯恐遭了夹击。如今倒好,东城失守,长涧也不复为贼军所控,想要出城争斗,主力又丧。。。没奈何,也只能趁着夜色,派人冒险前来取水。 。。。。。。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贺拔岳便跑了去尔朱天光处,急急说了昨夜贼兵偷水之事,更言:“水洛城西城地势险要,城池高厚,本以为贼人必会死守,如今既是缺水。。。就怕贼人开了城逃窜,竟得遁入山中,再追时,那可就麻烦大了。” 一整个略阳郡都处在高山崇岭之间,水洛城也不例外,几乎可称四面环山。万俟道洛屡次脱身,都是仰仗周遭山势绵密,一旦窜入山中,顿然无踪。尔朱天光的心底,那是真个怕了万俟道洛这一身的逃命功夫,闻言大急,叫道:“阿斗泥可有计策?此番,断然不能再逃了那万俟道洛与王庆云!”顿了顿,又道:“要不然,赶紧将水洛城西城团团围住,贼人不就插翅难飞?” 贺拔岳沉吟不止,自语喃喃:“若想围城,那水洛城西城四面环山,不少地方压根无法屯兵。若是贼人不计伤亡,专挑这般险要处行走,总能逃出去一二。。。”乃摇了摇头:“围城不妥,多半围之不住。别人也就罢了,若走了万俟道洛与王庆云,岂不前功尽弃?” 尔朱天光一听,愈加焦急,脱口而出:“那怎么办?天晓得他等几时就会开了门逃窜?总不能。。。总不能招降这干贼子罢?” 尔朱天光也就随嘴一说,不想贺拔岳却是眼睛一亮,应道:“对啊!招降贼人,未尝不是个法子。” 尔朱天光把脸一板:“那可不成!这干贼人累得我等寸功未赏,还要几次三番,辛苦跋涉。若不能杀之,我这心中,实在过不去!” “权宜之计罢了。”贺拔岳阴阴一笑:“正是不欲万俟道洛与王庆云逃遁,才出此策。待拿了贼人在手,要死要活,还不是我等说了算?” “那敢情好!就照你说的办!”尔朱天光转忧为喜,指着贺拔岳嘻嘻笑个不停:“阿斗泥,你啊你,你也不是甚么好人。” 贺拔岳一笑道:“此二贼为祸关中,恶贯满盈,且贼心不死,实谓罪不容赦。与这等人,有甚么道义可言?” “何止此二贼?”尔朱天光一脸戾气,咬牙切齿:“要我说,这一整座水洛城里,全都是罪大恶极之徒。穷山恶水,尽出刁贼,给他们吃食,还不如直接喂了狗。。。不若一口气杀个精光,永绝后患!” 尔朱天光说得认真,倒把贺拔岳吓了一跳,暗忖:抓到的,没抓到的,那可是一两万俘虏呵。全都杀个精光?那也太是。。。没事,没事,多半是大都督憋了一肚子气,随口一说罢了。。。 第七十二章将计 当天午后,两个偷水的贼兵俘虏就给送回了水洛城西城,腿上还做了包扎,瞧着精神不差。城中人看见,都云:“魏军。。。似为仁义之师呵。” 同行的乃是尔朱天光派出的使者,一进城,就向王庆云拍着胸脯说道:“我大军至此,只为平靖关中。其实一路所至,各地凡归降者,皆得沿袭旧职,官照做,酒照吃。大都督有言,上天有好生之德,尊驾若得早早改旗易帜,归附王化,我天军必不擅杀一人,更保尊驾永为略阳之主!” 王庆云早是丧胆,闻言不由得生出几分心动,不过他本人多疑善变,以己度人,又岂肯轻易就相信了?当下装出一副恭敬模样,说道:“谢过尔朱大都督美意。庆云自当召集城中人等,好生商议,尽快给个答复。” 魏军使者甚为满意,临行时,又加了一句:“大都督知晓尊驾城中缺水,为表诚意,特许贵军出城取水,必无阻拦。” 使者前脚才走,王庆云后脚便派出一支取水队伍,整整五百人之多,呼啦跑了去长涧取水。不消说,一来是因为城中实在缺水,大家伙一个个嗓子口都快冒烟,是死是活,总要一试;二来么,自然是存了试探魏军的意图在里头。 结果五百人到了长涧,虽有魏军在侧,瞧着虎视眈眈,却真个是动也不动,任凭他等狂喝滥饮,又打满水桶而归。 东城里头,王庆云反而犯了难,嘀咕道:“这般说来,魏人真个肯放我一条生路?说起来,不就是挂面黑水旗么,那也没甚么大不了的。回头这略阳地面,还不是我王庆云一个人说了算?” “陛下!”万俟道洛在旁听得分明,急忙谏道:“魏人狡诈,断不可轻信呵!” 万俟道洛心里头有数,自个早是把魏军给得罪光了,若真个开城投降,哪怕王庆云都还存着一丝生机,自个则万万没有幸免之理。正因如此,于他而言,那是无论如何不愿王庆云开城投魏。 “哦?大将军不妨细细说来。”万俟道洛名声在外,此番虽也兵败,可表现相当不俗,王庆云还是比较信得过其人所言的。 “我军新败,困守孤城,甚而连城中缺水一事都叫魏人知道了。。。”万俟道洛故作沉吟状:“这当口,魏人已谓稳如泰山,若想破城,安心等上个几日就是,做甚还要来劝降?” “或许。。。或许魏人远来,粮草不足,因此想早早结束战事?” “换作以前,确有此等可能。到了如今,放眼关中,遍插黑水魏旗,号令所至,官民俱遵、途无阻滞。就算魏军缺粮,大可自高平抑或岐州征调至此,一路顺遂,那也花不了太多时日。”万俟道洛冷笑声声:“更何况,城中缺水太甚,至多也就够撑上个三五天。魏人再是缺粮,好歹也比我等撑得久罢?” 王庆云悚然一惊:“大将军言之有理!那么。。。魏人如此行事,是何道理?” 万俟道洛声若孤鸷,涩涩瘆人:“魏人分明是担心陛下隐入周遭山中,遂行此假意劝降之举。实则,是要诓了陛下去,害陛下的性命!” 万俟道洛确然心思过人,稍是推论,一下就猜到了尔朱天光的真实意图。这厮又蔫儿坏,明明他自个才是魏军的首要目标,偏把事儿全往王庆云身上推。 果然王庆云吓得魂飞魄散,颤声道:“魏贼。。。好狠的心呐!若非大将军提醒,只怕我到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说到这里,他慌忙上前执住万俟道洛双手,急道:“大将军!可有计教我,也好早早脱身?” “有!”万俟道洛嘿嘿笑道:“本来我这心里,倒还颇有些踟蹰。。。如今魏人自作聪明,欲求兵不血刃,嘿嘿,我等正可将计就计,假意归降,趁机逃脱!” “大将军细细说来,细细说来!”王庆云喜上眉梢。 其实当日大败之后,万俟道洛就知西城必不可守,当早早开城逃窜,遁入山中为上。他心中所谓的踟蹰,是说若走大路,免不了遭到魏军截杀追击,到时能不能逃出性命,还是两说;若拣那险要小路行走,估摸着以自个与王庆云这等身份,问题不会太大,可多数贼众就没那么命好了---要不就是在小路上自相践踏,跌落深渊,要么留在城中,为魏军所执。。。 万俟道洛倒也没那么好心,这当口还为喽罗们着想。他只是念着自个从关中腹心之地给一路撵到了陇山西南麓这山沟沟里,颇见几分穷途末路的意味,若能多保留些残部下来,日后想要复起,也多几分资本不是? 所以此刻万俟道洛的计划是,先假意归顺,则魏军必然松懈,然后趁夜开城,直接投大路南奔,钻入那莽莽群山中去。魏人侦知,恐也要第二日天亮之后,到那时,多半只能徒呼奈何罢了。如此一来,自个好歹存下来五六千兵马,足够横行陇南山区。 万俟道洛一口气说完,王庆云早是击节叫好,当下议定,就照此行事。 。。。。。。 第二天水洛城西城城头挂起白旗,又射下带信之箭,请魏军天使入城,商议归降之事。 尔朱天光再次派出之前那位使者入城。王庆云匍伏堂前,大叫“愿降”,又恳请给他一日时间,定当准备妥当,明日一早即告出降。 使者大喜,满口答应。 第七十三章就计 水洛城东城,军衙里头,西征军大都督尔朱天光正与左都督贺拔岳相商。军中骁将,莫不在场。 尔朱天光道:“王庆云答应得这般爽快。。。阿斗泥你可信他?反正,我是不大相信。” 贺拔岳扑哧笑出声来:“我也不信。” 话音才落,堂下宇文泰几个一发大叫:“我等也不信!” 尔朱天光哈哈大笑,乃一指宇文泰:“好!黑獭,你来说,该当如何应付?” “简单!王庆云与万俟道洛自以为得计,今夜必然开城逃窜。我等不妨将计就计,于途中设伏,轻轻松松就擒了他两个。” “就这般简单?” “可不就这般简单?” 满堂上下,无不哈哈大笑。 。。。。。。 说是简单,做起来可不敢有分毫怠慢。 先是,魏军使者再入西城,告知王庆云,今日魏军当悉数退归东城不出,以表诚意。此举果然安了王庆云与万俟道洛之心,只觉着魏军已然中计,自是紧锣密鼓,为夜间突围做准备。 魏军占着东城,北边那可是万俟道洛来时之路,以此推算,贼军必然是往南、西两个方向开城跑路。遂以宇文泰、王雄领一军,早早绕去南边大路埋伏;又侯莫陈悦、侯莫陈崇两兄弟引一军,伏于西侧大路。 南、西两边,些许分岔道上,皆备七尺长木枪,密植道上,望之若巨猬横道,森森可怖,借以阻挡贼军去途。更留哨兵数队,随时都可火箭穿空,引大路上伏军及时赶至。 又贺拔岳亲赴前线,指挥李虎与赵贵两军,只待贼人开城逃出,便要一攻东门,一取北门,夺下水洛城西城,以绝贼人后路。 最后自然是尔朱天光坐镇东城,静待好消息传来。 万事俱备矣。 。。。。。。 夜半时分,“西陇大帝”王庆云与大将军万俟道洛亲往南城头观望,但见夜色深沉,四下里静寂无声,远处的东城也似睡着了,灯火全无。再看南边,大山莽莽,无穷无尽。。。 王庆云欢喜而笑:“事成矣!” 当下开南城门,王庆云一马当先,万俟道洛紧随其后,五六千贼兵一涌而出。 他两个还真是有够谨慎,不走宇文泰、王雄所伏的大道,特意挑了一条分岔路行进。结果么。。。可想而知。 奔马撞在木枪阵上,悲鸣阵阵,非死即伤。马上人全为抛落,跌个鼻青脸肿、手脚断折,嗯嗯啊啊,起不得身。 道路狭窄,木枪阵又太密集,贼军进不得进,正惶急间,前头就见甚多火箭腾空,显然是魏军的信号。贼军心知中计,个个手足冰凉。 王庆云冲得最猛,跌得也最凶,此刻七晕八素,一嘴的血,话儿都讲不囫囵。万俟道洛还真是逃命功夫一流,也不知他如何办到的,居然就能引着后军,一骨碌又钻回了水洛城西城。 可惜,魏军事事皆有预案,这一回,那是断然容不得贼人脱身! 宇文泰与王雄领着兵马急急赶至,被堵住的贼军哪里敢反抗?无不跪地投降。宇文泰稍是搜寻,先就擒住了兀自迷糊中的王庆云。 万俟道洛逃回城中,下令即刻关上南门,更以条石封砌,以绝魏军破门。群贼七手八脚,好不容易堵死了南门,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就听东、北两个方向杀喊声震天,城头上到处火光熊熊,不知多少魏军将卒已是登上了城。 万俟道洛一颗心沉到了底,一抬眼,正看到眼前那给封砌得死死的南门,不由得苦笑一声:“瓮中捉鳖。。。我就是那只鳖呵。” 李虎与赵贵率领魏军扫荡全城,所到之处,贼军望风而降。万俟道洛再是滑如泥鳅,这一遭也是回天乏术,就在南门之下,为魏军所执。 。。。。。。 全取水洛东西两城,贼兵尽为俘虏,贼酋王庆云与万俟道洛成擒,城内城外,西征军将士山呼威武,憋了一个来月的怨气,至今日终得释放。 尔朱天光急急赶至西城,旁的不提,令先将王庆云与万俟道洛押将上来,即要处死两个。 两个提上来时,竟已给剥个精光,赤身裸体,伤痕累累,好生狼狈。可见西征军中,恨之者甚众。 尔朱天光令将两个一左一右,绑在粗壮大树之上,又取了尖刀,挽起袖子,居然亲自上前动手。 先处置王庆云,尔朱天光狞笑不绝,一刀接着一刀,将王庆云十个脚趾甲一一挖掉。王庆云痛得鬼哭狼嚎,求饶不止。尔朱天光只当听不见,又持重槌敲碎了王庆云两瓣膝盖骨,王庆云顿然痛晕了过去。 “没用的东西!”冷哼声中,尔朱天光一刀割裂了王庆云咽喉,“西陇大帝”就此一命呜呼。 对待王庆云已然如此,尔朱天光恨绝了万俟道洛,出手时,怎不更加阴狠?留着万俟道洛后杀,大抵也是存了叫万俟道洛眼睁睁看着王庆云受刑的意思。 万俟道洛面色如土,可也自知不免,当下闭上双眼,只求速死。尔朱天光岂肯遂他心愿?阴笑连连,这一回换作自上而下,先将万俟道洛头皮剐开,令其痛苦万分,哭号不绝;又一刀割去万俟道洛舌头,就听“呜呜咯咯”,嘶声慑耳。尔朱天光还不解气,一刀快似一刀,竟将万俟道洛鼻子、**、乃至下(空格)体,一一割去。万俟道洛受不住折磨,到最后竟活活痛死当场。 众目睽睽之下,尔朱天光这一番狠命虐杀,实在骇人心魄。即便贺拔岳、宇文泰几个整日价都在刀剑里讨生活的,这时看着,也感心惊肉跳。 大家伙本以为尔朱天光连杀二贼,总该发泄一空,到此为止了罢,孰料尔朱天光杀得性起,这时双眼通红,面如凶煞,突然就高喊一声:“杀!给我杀!城内城外,所有贼人俘虏,一发杀个干净,永绝后患!” 第七十四章养寇 贺拔岳几个大吃一惊,待要劝阻时,就听四下里贼军俘虏发声大喊,纷纷暴起。原来他等亲眼目睹王庆云与万俟道洛的惨状,本已惴惴,这时陡然听到魏军主帅发话,竟要尽杀俘虏,怎不急火攻心?自是鼓噪而起,只想逃命。 侯莫陈崇到底年轻,此刻犹然想着上前劝阻尔朱天光,身形才动,早为宇文泰一把抱住,更喝道:“阿崇!事已至此,回不了头了!” 贺拔岳长长叹息:“杀俘不祥。。。可若此时不杀,稍是犹豫时,那么受死的就是我大魏兵将,抑或周遭百姓了。。。” “哼哼,是他等不降,还想诓骗我等。既如此,怪得谁来?”侯莫陈悦倒是果决,吼声如雷:“杀!杀!杀!”拔出钢刀,一跃而出。。。 万五魏军在场,皆批厚甲、持利刃,这时排开阵列,四面八方围将上去,犹如铜墙铁壁,密不透风。反观贼军俘虏,只五六千之数,且个个卸了甲、缴了兵器,许多还给牢牢捆缚在地,如何能够抵挡?不过就是引颈受戮罢了。 场中惨嚎声冲天,切瓜也似,贼军俘虏一层接着一层被戳倒在地,渐至稀少。。。 侯莫陈崇不忍相看,直接撇过了头去。直到天色将亮,场中再不闻哭嚎之声,他才敢移动脚步,踢踢踏踏,听来沉重至极。 身周不断有魏军甲士持矛而过,阵列俨然,且个个面色沉重,一身的肃杀之气。观其行进方向,全是往东城而去。。。 侯莫陈崇心中一动,脱口而出:“莫不是。。。莫不是还要去杀了东城那万多俘虏?”急忙转头看时,原来尔朱天光、贺拔岳、侯莫陈悦等军中将领俱已不见。唯宇文泰立在一边,此刻正仔细盯着他看,双目里全是关切之色。 “阿崇。。。莫要去了。”宇文泰怅然叹道:“去了,你愈加心伤。” 侯莫陈崇浑身一震,再也走不动半步,眼光飘飘,就见昨夜那修罗场里,血水掺杂着泥水,生生流出条赤色长河来,数不尽的尸首浮沉其间,恍若梦魇。。。 这让他想起当初河阴屠杀时的惨状。那时他年纪尚小,浑然不知害怕,现如今长大了,打的仗越多,杀的人越众,怎么反倒不敢看了? 恍恍惚惚间,宇文泰宽阔的大手抱住了他,悠悠语声传入他耳中:“别怪自己,怪这世道。。。” 。。。。。。 前前后后,魏军砍杀、坑杀贼军俘虏接近万七之数,水洛城内外一片惨绝人寰。 既已做下这有违天德之事,确然再没了回头路---魏军一不做二不休,点起一把火,将水洛城烧成个灰烬,更将略阳境内贼军家小统统拘拿,分与三军将士为奴。略阳郡元气大伤,数十年内,人烟稀少,田地荒芜。 。。。。。。 回师途中,军中上下情绪俱都不高,尔朱天光倒是兴高采烈,不住打趣:“诸君,此番回去,猜猜几个能得封侯?” 又至雍县,忽有快马来报,说是降将宿勤明达突然斩关而去,领着数百心腹往北逃窜无踪。 原来朝廷下了密旨,不久前才送到尔朱天光手中,上头写得清清楚楚,还是不肯放过了宿勤明达这个“老贼”。尔朱天光本打算剿灭万俟道洛后,回来就弄死了宿勤明达,也不知怎么就走漏了风声,居然让“老贼”抢先一步,逃走无踪。 尔朱天光暴跳如雷:“杀不尽的贼子!”他本已打算东去长安,这下没了奈何,只能暂驻雍县,且看宿勤明达作何打算。 七八日过后,消息传来,高平无恙,安定平静。。。尔朱天光长长出了一口气。 又过几日,终于得知,宿勤明达一路不歇,居然直接跑到千里之外的夏州(州治岩绿,今陕西省榆林市靖边县)去了,少不得与当地贼匪结连。 尔朱天光想起万俟道洛前车之鉴,恨不能立时就要再发大军,往征夏州并东夏州。不想贺拔岳却偷偷跑来他屋中,直言“不可”。 尔朱天光不明所以,贺拔岳解释道:“二夏州贫瘠,山高路远,风沙遍地。大军远征,多有不便呵。” “这话说不通。”尔朱天光一皱眉头:“水洛城就不远么?山势只有更加高陡,同样贫瘠。我等既能拿下水洛城,如何就不能征讨二夏州?” “呃。。。大军久征在外,疲惫不堪,军中士气不高,将士皆露厌战之意。。。” “甚么士气不士气的。我西征军百战精锐,还怕打不过二夏州那干草头王?” 贺拔岳本不欲说出心里话,这时见劝不来尔朱天光,只得一咬牙道:“二夏州再平,举目四望,关中再无匪患也。” 尔朱天光一怔:“那不是好事么?” “若无匪患,还要我西征军何用?西征军若不存,大都督在内,我等欲留关中,恐不得也。。。” 这下尔朱天光有点明白了,赶忙压低了声音道:“阿斗泥的意思。。。莫不是养寇自重?” 贺拔岳冷笑一声,也不正面回答,只道:“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尔朱兆嫉贤妒能,见大都督立此不世奇功,岂无忌惮之心?大都督若是回去晋阳,必遭尔朱兆阴害!” 尔朱天光脸上阴晴不定,显是被贺拔岳说到了心坎里。 贺拔岳凑近一步,加油添火:“关中山河锦绣,实帝王之资也。。。大都督独不见乎?” 其实尔朱天光心底,本就有自立关中之意,此刻得贺拔岳一力撺掇,愈加心动。沉吟半晌,终于重重点头:“某,懂也!” 贺拔岳一拜到底:“大都督在上,我等兄弟,全为大都督爪牙。从今往后,自当极力为大都督分忧,镇抚关中,积聚势力。” 尔朱天光强压心中狂喜,上前一把扶起贺拔岳,说得郑重其事:“但某在,关中锦绣山河,必有你阿斗泥一席之地!” 第七十五章大员 “又是杀俘,又是养寇。。。这般下去,我等的行径,又与贼匪何异?”侯莫陈崇的声音忒大,锵锵传来,甚是刺耳。 没人应他。 侯莫陈崇一跺脚,拔高声响,生生又再喊了一遍。 旁人还好,早是恼了侯莫陈悦,这时指着侯莫陈崇的鼻子,开腔大骂:“你给我闭上了嘴!古往今来,成大事者,皆不拘小节,仔细算算,谁人不是心狠手辣?再说了,此处,几时又轮到你来说话?” 侯莫陈崇虽曾不回嘴,却是冷色盈眶,斜觑着乃兄,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小浑厮!翅膀硬了不成?”侯莫陈悦看到,怒从心底起,飞起就是一脚,甚是凶狠。若得踢实,侯莫陈崇怕不要吐出血来。 众兄弟俱为一惊,暗怪侯莫陈悦鲁莽,真个伤了阿崇,那可如何是好? 说时迟那时快,侯莫陈崇稍是一动,已然移开半尺,堪堪避过了侯莫陈悦这一记飞踢。也是侯莫陈崇心中有气,手上使劲,顺势就是一推。 侯莫陈悦人在空中,又毫无防备,如何能躲得开?顿然横飞出去,重重跌在地上,两瓣屁股都快开了花,痛得哇哇大叫。 从小到大,侯莫陈悦对自家这个小弟从来都是打骂随心,此番没能踢着也就罢了,这小子。。。居然敢还手?反了不成?侯莫陈悦气急败坏,跳将起来,就要追打侯莫陈崇。 众兄弟早是一拥而上,泰半都拦在侯莫陈悦这头,拉胳膊的拉胳膊,抱腿的抱腿,却叫侯莫陈悦哪里能够动弹分毫?侯莫陈悦涨红了脸,心中气苦,嘴里大叫不绝:“放开了我!快快放开了我!阿崇你这小浑厮,我饶不了你!” 侯莫陈崇也是急了,犟着头,牛犊也似,只是不肯示弱。 “莫再闹了!成什么体统?”终是贺拔岳领袖气质,语声雄浑,一开口时,侯莫陈两兄弟好歹安生了下来,不再剑拔弩张。 贺拔岳把脸一板,朝着侯莫陈崇喝道:“阿崇!怎敢对你大兄无礼?还不快快过来,与你大兄赔罪?” 侯莫陈崇扭扭捏捏,兀自一脸不情愿的模样。宇文泰正站在他的身后,早是推推搡搡,将他赶了过去。侯莫陈崇撅起嘴,讪讪道:“大兄,是我不好,我给你赔不是了。” 侯莫陈悦冷哼一声,板个面孔,正待说几句教训话,却听侯莫陈崇续道:“不过。。。大兄呵,往后你也别动不动就打我,成不?” “你。。。”侯莫陈悦为之气结。 正不知该当作何回答时,贺拔岳已是轻轻拍在他的肩膀上,悠悠道:“阿悦,其实这句话我早就想与你说了。阿崇已然长大成人,可再不是当初那个小小顽童了呵。。。” 。。。。。。 兄弟几个各自散去,唯宇文泰与侯莫陈崇并肩而行,漫步雍县城头。 侯莫陈崇幽幽道:“从小到大,不知为何,与阿兄总是讲不来话,如今各自忙碌,愈加觉着生分了。反倒是黑獭阿干你,知我心思,又常常教导于我,更像是我的亲兄。” “傻阿崇,你就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如何不是你的亲兄?”宇文泰轻轻笑着,又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分彼此?其实今日阿悦所言,实在没错。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也!” 侯莫陈崇呆呆半晌,叹口气道:“其实我。。。这些年转战东西南北,见得也不算少;我听黑獭阿干的话,勤加读史,亦知历朝历代,所谓英雄豪杰,行事多半不择手段。。。” 宇文泰点点头:“原本如此。” 侯莫陈崇脸上神情略显黯淡:“只是我这心里,终究觉着不大痛快。。。” “休要多想。将来你做了一方主官,不妨善待百姓,求个心安罢。” 。。。。。。 魏永安三年(梁中大通二年),七月下,西征军主力回师长安。 关中平靖,人心思归。隐于山林者、藏于乡野者,纷纷回来长安;又豪族世家领族人奴仆离开坞堡,甚而强盗马贼也都弃匪而归。长安城里陡然热闹了好几倍,街市上载歌载舞,以迎西征军入城。 人声鼎沸,锣鼓喧天。有那老少女娘,把手上花枝香囊一发投向西征军阵列。将士们见此,乐不可支。 宇文泰眯起眼睛,斜觑侯莫陈崇,笑道:“如何?” 侯莫陈崇嘻嘻笑着,心结尽去:“好!甚好!” 。。。。。。 洛阳来使不久即至。 许是尔朱天光一道写着“宿勤明达,积年老贼,盘踞二夏州,蠢蠢欲动,西征军未敢轻离关中也”的奏表起了作用,或者说打动了尔朱荣,使者将诏旨宣读出来时,果然遂了大家伙的心愿---西征军上下,悉数留镇关中。 不但如此,武川众兄弟无不得授一方大员,自此,真正可称:“鱼游大海,鹰翔长空。”这里头,未尝没有元修、于谨等皇党人士暗地里操作的痕迹。 西征军大都督尔朱天光自不待言,占了首功,乃以都督关中诸军事,领雍、华两州刺史,进封为抚军大将军,加侍中、开府仪同三司,仍为长安公,增邑至三千户。坐镇雍州州治长安。 左都督贺拔岳,指挥若定,屡建奇功,以都督泾豳二夏四州诸军事,领泾州刺史,进封为车骑将军。其余金紫光禄大夫、樊城县公如故。坐镇泾州州治安定(今甘肃省平凉市泾川县)。 右都督侯莫陈悦,恪尽职守,功劳卓著。改高平镇置原州,以侯莫陈悦领原州刺史,进封为征西将军,加银青光禄大夫,封爵柏人县侯。坐镇原州州治高平(今宁夏固原)。 建威将军宇文泰,以屡策奇谋,更孤胆破蜀獠、一力擒下萧宝寅,论为殊功,领岐州刺史,进封为征北将军,加银青光禄大夫,封爵野王县侯。坐镇岐州州治雍县(今陕西省宝鸡市凤翔县)。 奋威将军侯莫陈崇,以勇冠三军,临阵擒得万俟丑奴,论为殊功,领豳州刺史,进封为安北将军,加太中大夫,封爵临泾县侯。坐镇豳州州治定安(今甘肃省庆阳市宁县)。 扬威将军李虎,以功勋卓著,领东秦州刺史,进封为龙骧将军,封爵晋寿县伯。坐镇东秦州州治中部(今陕西省铜川市宜君县)。 广威将军赵贵,以功勋卓著,领秦州刺史,进封为辅国将军,封爵魏平县伯。坐镇秦州州治上封(本为上邽,因避魏道武帝珪讳,改名上封,今甘肃省天水市)。 王雄以忠勇善战,进封为建威将军。他本大可讨个一郡太守做做,却自愿追随宇文泰麾下,乃为宇文泰引作州中别驾。 其余军中将士,无不升赏有加,众皆大喜。 第七十六章仁德 “使君!宇文使君!大喜!大喜呵!” 喊话的人是岐州刺史府里的一个小吏,大热天里急急忙忙从外头跑回来,一身的臭汗顾不得擦拭,只是大叫不已。 雍县岐州刺史府官署门前,新任岐州刺史宇文泰信步而出,轻笑道:“何喜之有?” 那小吏见是宇文刺史当面,慌忙停了脚步,拢一拢乱皱皱的衣衫,恭恭敬敬行个大礼,说道:“城东杜公带头,愿尽出杜家水井,城内城外共计一十五口,悉数供刺史府调用,更献上木桶、水囊、车马若干;县中各大家见此,无不效仿。如此,水源无虞矣!” “甚好!”宇文泰上前,轻拍那小吏肩膀,说声:“辛苦了,下去休息罢。” 那小吏“受宠若惊”,一脸欢喜,颠颠地去了。 “果然大喜!”边上闪出歧州别驾王雄,行叉手礼曰:“此皆使君仁德所至,人心咸服。王雄,为使君贺!” 王雄此言,文绉绉的,听来有些客套---试想,王雄一路追随宇文泰出生入死,早是自家兄弟,这般说话,不免有些奇怪。 可王雄说这句话时,确然语出真心,一片赤诚。不但如此,更神思悠悠,想起了不久前他跟着宇文泰初至歧州上任时的一幕幕。。。 。。。。。。 关中可算是平靖了,可关陇大地,一片凋敝---贼患经年,自不待言,西征军平贼又打了整整一年,东西南北,一发砸了个遍。大军所至,少不得搅扰乡里;供应军需,更是教各州各郡竭尽所有,苦不堪言。 因此宇文泰头一天入雍县城时,一路所见,饥民遍地,到最后竟连府衙门口都坐了不少。有亲卫忍不住道:“晦气!使君头天入衙,这干刁民怎敢在此?也实在大煞风景。要不然,赶走可好?” 话音才落,宇文泰豁然发怒,持马鞭在手,劈头盖脸将那亲卫抽个头破血流,更叱道:“何谓晦气?何谓刁民?夫民者,国之根也,诚宜重其食,爱其命。百姓缺食少穿,不得已才坐于衙前,此皆我等为官者之失也,如何还要赶他等走?” 宇文泰随即下令,一应僚属、亲卫,皆将所携干粮、多余衣布捐出,当场散发。 闹哄哄一阵,饥民千恩万谢而去,衙署门前为之一空,总算清静下来。 王雄当时还说:“使君仁德,百姓看在眼里,自然不会再行滋扰衙署。”孰料才到午后,歧州刺史府前突作人山人海,眼帘里所见,数不清的尽是饥民。王雄看到,眼珠子掉了一地。 原来城内城外饥民听说新来的刺史仁善,不但不驱赶衙前饥民,竟还当街散发衣食,顿然激动万分。肚子饿得呱呱叫,既有一丝活命之机,岂容错过?当即携老带幼,四面八方赶了来。 刺史府正堂上,一众僚属面面相觑,一个头两个大。眼见得饥民越聚越多,大有失控之忧,僚属们紧张万分,乃令卫士速速披甲,以为准备。 这时宇文泰从衙后赶至,见状哈哈大笑:“原本是我下令散发衣食,惹出了此事。既如此,自然还是由我来平息。” 并无半分犹豫,宇文泰大笔一挥,签字盖章,居然令库曹打开城中粮仓府库,放粮赠棉,以赈饥民。 宇文泰虽是本州刺史,说起来也有此权,可他既不预先上奏,也不与州中官吏相商,第一天上任便放空了州库,此等举动,未免惊世骇俗。 一众僚属,皆为惴惴,却听王雄大喝一声:“壮哉!快哉!大丈夫行事,当如是!” 饥民闻听府库放粮,如潮而去,刺史府前再为一空。歧州别驾王雄不辞辛苦,亲往维持秩序。 好歹饥民离去,僚属与卫士们松了一口气。 不曾想,到得傍晚时分,刺史府前再是比肩接踵,人流如潮---饥民们,重又回来了! 众僚属、卫士目瞪口呆,正惊疑不定时,就见人丛中王雄越众而出,声如惊雷:“宇文使君大仁大德,大伙儿感恩不尽!” 刺史府前,万千饥民跪拜高呼:“刺史菩萨,大仁大德!刺史菩萨,大仁大德!” 饥民们得了赈济,可保一时,宇文泰又派官吏四处劝导,说是州中不日就将发放粮种,供百姓耕种。饥民们对这位新来的“刺史菩萨”深信不疑,遂渐次散去,各自归乡,一桩大事算是了结。可问题来了,府库一空,州中兵马如何给养?僚属小吏何来薪俸? 王雄想也不想,便说可向州中大族豪家相借---所谓相借,多半就是有借无还罢了。不独西征军此前如此,当世各路兵、贼,谁人不是? 此言一出,自西征军中跟来歧州的文武纷纷叫好,可场中更多还是原属州中的官员吏属,多出自本地大族豪家,闻言先就沉默下来,个个脸色冷淡。 上首宇文泰斜斜看着堂下众人,脸色微妙,不置可否。终是王雄踊跃,一再坚持,宇文泰遂点了点头:“胡布头不妨一试。” 王雄兴冲冲去了。 要说歧州不是没有来过,雍县更是驻扎过甚久,只是先前皆随西征大军而至,彼时也正处烽火弥漫之际。战时从权,无论官民,谁都是战战兢兢,百依百顺,唯恐惹恼了这干军爷,丢了脑袋也是白给。 此番再来时,宇文泰虽也带了本部逾千兵马共至,可州中那些个世家、大族、豪强,态度赫然一变,不冷不热,不甚配合。 王雄转悠了半个歧州下来,费尽口舌,竟是难有寸功,已是颇为恼怒。至雍县东城时,有高门杜氏,乃名满天下的京兆杜分支,家大业大,号州中大族翘楚,不但不肯相借钱粮,且态度甚差,直斥王雄:“一介武夫,焉得无礼?” 王雄大怒,差点就要打将过去。结果杜氏家主杜鉴出来,年虽七十,老而弥坚,更曾为京中两千石,既富且贵,气度不凡,其一番侃侃,王雄竟不能辩。 王雄无奈,有时火起,待要动粗,拳头又实在不敢捶在这老翁身上,一时进退两难,一张脸涨个通红。边上倒是有几个随从官吏,然皆为歧州本地人士,不与杜鉴同气连枝已属难得,自是袖手一边,冷眼旁观。 既见城东杜公出头,雍县诸多豪家大族皆来了劲,纷纷赶至东城,为杜鉴摇旗呐喊。王雄见状,益发尴尬。 便在这时,宇文泰率众骑马而至,下马先与杜鉴行了一礼,又转头朝着王雄,语重心长:“关中已作平靖,此正治世之时,当重拾道德礼法。我等身为一州主官,万万无得胡来。人家愿借便借,不愿借,那就不借。” “话虽如此。。。”王雄怏怏道:“可眼下无有粮饷,州中僚属总要养家糊口,怎么办?” 宇文泰淡淡一笑,一指身边亲卫长:“去!至我府中,一应朝廷封赏,并往日积蓄,一发拿了出来,悉数支应州中僚属。” 亲卫长稍是迟愕,早为宇文泰雷霆大喝:“还不去?”亲卫长吐个舌头,一溜烟跑了。 场中陡然爆出一阵欢呼声,凡随行僚属,看着宇文泰时,个个目中泛光。 平定关中,宇文泰功劳殊越,赏赐极众;西征一年,说实话抄掠甚丰。他府中积攒的这些钱帛,用来支应些许僚属,绰绰有余。于是乎,又一道难题得破。 第七十七章值当 “杜公,告辞!”宇文泰再为一礼,飘然远去,留下满场雍县豪族,个个若有所思。 杜鉴轻抚长须,自言自语:“若这宇文使君不是在做戏,真个能表里如一,倒是当世难得之才。” 回到刺史府,王雄自觉难堪,乃向宇文泰请罪。宇文泰不以为忤,反而哈哈大笑,说道:“胡布头,打起精神来,这里正有一桩差事等你去做!” 原来宇文泰早是打定主意,即刻出兵,剿讨歧州境内山匪,借以抄掠钱粮养活本军,更可令贼人弃匪归农,充实州中人口。 歧州多山,北有千山,西为莽莽陇山,再往南时,秦岭纵横几千里。关中大部虽为平靖,可也只是初定罢了,啸聚山中为贼者,实多如牛毛。 王雄大喜过望,打起十二分精神,领兵而去。歧州兵马不多,却是西征军中的百战精锐,所至处,贼匪望风而降,偶有负隅顽抗者,皆为平灭。不多久便告捷报频传,一整车一整车的钱粮往州中拉,州中兵马遂得粮草丰足。 许是宇文泰仁名传开,到后来王雄兵锋未至,贼匪纷纷烧去山寨,主动来降。 宇文泰亲自出马,一一接见,更下令:“凡弃匪归农者,免赋一年。”降贼哭拜当场,均曰:“早遇宇文使君,吾辈岂从乱乎!” 一时间,歧州境内贼匪为之一空,人口明显充实。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不复前些年朝不保夕之态。 。。。。。。 歧州地面上,一切都似朝着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可世间之事,又岂得如此简单? 入夏以来,关西连月大旱,歧州正在其中。尤其雍县附近,受灾最重,竟至草木不生,渠水枯竭。捱到八月里,寻常百姓连吃水都已困难。 其实雍县城内外,也不是没有深井,皆常年泉涌,虽干旱时不竭。可这些深井泰半归属县中大族豪强所有,这当口,自然是先供自家上下吃用,还有那许多田顷亟需灌溉。。。大家伙都是一个心思:都是邻人同乡,也不是说我家不愿接济,可我一家,能力终归有限。旁人不动,我又怎肯先行出头? 王雄再为出声:“借粮不肯,那也就罢了。可眼下这都快渴死人了呵。。。使君!不可再纵容这些大族矣!” 宇文泰摇摇头,依旧不许。 王雄急了,宇文泰却不慌不忙,下令刺史府全体出动,又调集州中军兵,于城内城外择地打井。打出井水,便令县中水星台(相当于今世消防局)吏员负责盛水,还往城中车行雇车运输,送往四邻八乡。。。 雍县地界上,人人都在传颂。 “今日在城外,看到一架盛满了水的大车陷在坑里,五六个青衫文士挽起袖子,冲上去就推。文人果然力弱,半天也推不出来。可他等好生硬气,哪怕手脚发颤,个个不肯歇手!” “我说王二郎,你都在旁瞧见了,怎不上去帮忙?那些水,可都是用在咱这些小民头上的呵。” “如何不曾帮忙?我家三郎你晓得的,早两年腿都叫贼人弄瘸了,今儿个也都一起上去推,眨眼就把那大车推出了坑,哈哈!” “都是刺史府的人罢?我也见过。都是好人呐。” “刺史府的人,那还能有不好的?不瞒你几个,就在前日,我还同那王别。。。对,王别驾,说过几句话哩。” “那有什么?我家阿叔,因在南城帮着州兵打出一口水井来,宇文使君当着大家伙的面,亲笔写下‘仁义'二字,送了给他。” “啧啧,那可真是了不得!” “了不得!着实了不得!” 雍县内外,一派热火朝天。可终究天时太旱,能打出水的深井不多。水源不够,即宇文泰也没甚好办法。 不想今日突然好消息传来,杜鉴这老头居然转了性子,主动奉上族中水井,更带动了一县豪族,岂不让人振奋万分? 宇文泰轻轻笑着,神情冲淡。瞧他模样,倒似早有所料? 王雄心中一动,凑上一步,重重拱手:“方今歧州,百姓心安,官吏用命,豪族世家亦为使君心折。此等大好形势,王雄看在眼里,喜不自胜呵!” 宇文泰扑哧笑出声来:“胡布头,你不去著书立说,可惜了。” 王雄哈哈大笑,意犹未尽:“人说我王雄最傻,不做太守做别驾。他等又怎知,休说别驾本不逊于太守,哪怕杳无一官半职,但能追随宇文使君身侧,哈哈,值当!” 第七十八章别庄 魏永安三年(梁中大通二年),七月初,深夜里万物俱籁。洛阳城里某一处宅子,颇高的院墙上,赫然冒出个人头来。这人四下里一阵张望,见墙外空无一人,遂翻过墙头,一跃而下,隐入茫茫夜色不见。 再出现时,这人已在老远之外,抬头处,正见建阳里的坊门。这人轻嘘一声,侧边的小门倏然开了,里头探出更夫的脸,见是此人当面,连忙将门儿开大,更让开了身位。 那人便得一闪而入。进了建阳里,一路轻车熟路,更敲开门入了一户,正是里坊中占地最广的于府。 不消说,此人正是伤势已愈、复出调查斛斯椿罪证的裴果。 进得密室,于谨早是相候室中。裴果灌下几口凉水,说道:“我已连着蹲守好几日,皆不见斛斯椿回去城中那间别院。整间别院里,就只一个上了年纪的从人看护,一入夜便早早睡下。今夜我索性潜入院中,仔细搜查一番,可惜,不见甚么异常。” 于谨点了点头:“想来城中这处别院不是什么要紧地方,不过斛斯椿平日里偶尔歇脚之处罢了,否则当初也不会常常与你约在那里会面。你查不着什么,也属正常。” 裴果叹了口气,又道:“斛斯椿狡兔三窟,可惜不知这厮正宅何在。为今之计,也只有再往他城外别庄一探了。” 自打伤愈,裴果先是直趋醉生楼,自是欲寻翟妙儿问话。也不鲁莽,几次三番在楼外拉住进出楼中的恩客打听,方始知晓,翟妙儿消失已久,算算时间,也就是他在洛阳小市遇袭后一两日里的事。裴果心下一沉,略感不安。 若捉一两个醉生楼里的鸹母龟奴来问话,又担心他等位次太低,问不出话来反而打草惊蛇。裴果没奈何,当下只得把主意打在斛斯椿城中的别院与城外的别庄上。如今看来,既是城中别院找不得甚么,那便只剩城外别庄一途,但愿斛斯椿百密一疏,能够在那里寻得些许破绽罢。 裴果不作迟疑,第二日天一亮就出了城,直奔城南乡野而去。 至伊水之畔,沿河往东走了没多久,先见一片不大不小的林子,与冬日时候相比,枝繁叶盛,稍有些不同。裴果记性不差,约略记得就是此处。果然转过几步,斛斯椿的外庄赫然林边。 依旧是记忆里的高墙深宅,大门紧闭,门头上不见半个字样。裴果露出半个身子,偷偷瞥得一眼,先自大喜---原来门外正停着一驾牛车,上头坐着个车夫,挥舞鞭子,不住驱赶蝇虫,显得百无聊赖。这般看来,当是有甚么人物正在庄中。 斛斯椿此时应在朝上,虽不是他本人在此,终不乏可查之机---这别庄修得如斯隐秘,想必一向就是斛斯椿密会客人所用罢。 沿外墙寻一偏僻角落,攀墙而入,落地处是一个小小院落。院中清幽,长几株花花树树,杳无人迹。裴果稍作回忆,默念这别庄地形,便告了然于胸,乃穿廊越柱,直入中庭。一路只碰到两个扫地浇水的仆从,以裴果的本事,自是轻松躲过。 前头就是斛斯椿藏有美酒的偏厅,当初便是在这间偏厅里头,两个商量好如何对付崔暹,才有之后种种。裴果心中一动,少不得上前查探。 甫一靠近,已闻里头有人声传出。裴果不敢大意,蹑手蹑脚,半点声响不出,却把脑袋凑上前去,听得愈加清晰。 一人道:“说好的,至多两种酒。且一样只取若干,可不许倒尽了。” 这人声音一出,裴果暗暗点头,笑意盈眶---此人,可不正是斛斯椿的心腹斛斯良?不知为何,听来倒像是带了旁人到此,偷取斛斯椿的藏酒不成? 斛斯椿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十件倒有八件正是这斛斯良经手,若说要捉人逼问斛斯椿之秘,舍开斛斯良,简直不作第二人想。何况当日洛阳小市那一场针对裴果的偷袭,斛斯良俨然就是主使,所谓冤家路窄,今日决计不会放过了他。 偏厅里应是还有一人,接下来一阵悉悉索索,又有酒液入壶的声音,自是那人在取壶接酒。 裴果不动声色,继续监听,才过得片刻,屋中斛斯良的声音又起,听来有些焦急:“停!止住!止住咯!” 脚步声起,多半是斛斯良抢将上前,劈手夺过了那人手中酒壶也有可能,语气里全是抱怨:“要死!你这蠢材!不是说少倒点么?怎么就不听话?这一樽金茎露竟叫你倒得一滴不剩,郎主回来,但晃一晃酒樽时,岂能不发觉?” “郎主每日里那许多大事要算计,如何会记得这小小一樽金茎露?”倒酒之人呲笑道:“我瞧啊,还是良郎君你做贼心虚,自个先把自个给吓怕了。” “胡说八道!”斛斯良怒道:“我做甚么贼?明明是你这浑厮嗜酒如命,还非要偷尝郎主藏酒。若非如此,我怎会几次三番带你至此?这里的藏酒再好,我斛斯良,碰都不会碰一下!” “哎哟哟,良郎君这话说的。。。你不喜酒,自然不会偷酒,可你好色啊,哈哈哈。良郎君你偷了翟妙儿那等绝色回去,啧啧,还说不是做贼?” “噤声!”斛斯良显然急了:“再敢乱说,小心我撕烂了你的舌头!往后莫说这些好酒,甚么也教你吃不得!” “这地儿又没旁人,良郎君何必说这等狠话?”那人兀自不服气:“怎么?这么快就忘了谁帮你美梦成真的?又是谁帮你保守秘密的?良郎君,我这人胆小,你若再吓唬我时,万一我害怕起来,竟将你私放翟妙儿性命,还把她偷偷藏起之事张扬出去。。。到那时,大不了我被郎主一顿鞭子打死,可良郎君你么。。。估摸着也没甚好果子吃!“ “你。。。”斛斯良为之气结,一时语塞。 听到这里,裴果大约明白了---斛斯椿心狠手辣,没准竟是连翟妙儿也要杀之灭口。一如往常,他还是叫斛斯良办之。不想这斛斯良好色,多半觊觎翟妙儿美色久矣,居然冒了天下之大不韪,不但没杀翟妙儿,还把人给藏了起来。 而屋中那偷酒之人,应是斛斯良的属下,只因帮着斛斯良藏起了翟妙儿,这便有了“勒索”斛斯良的资本。这厮好酒,酒胆起时,居然怂恿斛斯良带他来偷取斛斯椿的藏酒。 多半是偷酒次数多了,斛斯良也觉不安,这偷酒之人又有些贪得无厌,似今日这般,这便起了口角。可斛斯良显然没甚勇力在身,要不然,以他之阴狠,怕不已当场害了这偷酒人的性命。 第七十九章瘟神 得来全不费功夫---裴果正愁寻不着翟妙儿踪迹,不想这便听得了确切消息,若再拿下斛斯良在手,要想盘问出斛斯椿罪证时,足矣!今日此来,居然恰就撞着了斛斯良带人过来偷酒,老天帮忙,太是命好。 哪里还有半分犹豫?裴果“砰”的一脚踢开屋门,闪身而入。 斛斯良觑个正着,见来者竟是早该尸沉洛水的裴果,当即魂飞天外。只是他深知裴果的厉害,不敢大喊,只呆在当场,喃喃道:“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偷酒贼不知深浅,还欲夺门而逃,早教裴果一只手掐在脖颈上,稍一发力,竟然整个儿给举至半空。这厮喉间咯咯作响,一张脸憋个惨白,几乎就要背过气去。 裴果狞笑一声:“不想死,就不要乱动。你若非要大喊,亦无不可。这庄子里不过寥寥几人,大不了我一刀一个,统统送了去见阎罗王。我也不是与你说大话,这些年我手底下的亡魂,没有一千,总有几百。” 偷酒贼拼命点头。裴果一松手时,这厮落下地来,弯了腰连声咳嗽,此刻他心知裴果本领奇高,又见素来奸猾的斛斯良居然这般“老实”,哪里还敢胡来? 裴果转过了头,去看斛斯良,嘻嘻一笑道:“良先生,别来无恙呵。” 斛斯良面色煞白:“裴。。。裴郎君安好。” “托良先生的福,好,好得很。” 斛斯良的心底,这一刻间已不晓得转了多少个弯,却无论如何想不出什么脱身的好法子,只得讪讪一笑,倒也直截了当:“敢问裴郎君,如何才能放过斛斯良一命?” “啧啧,良先生这样最好。”裴果笑得灿烂:“或许你已知晓,我与妙儿早是私定终身。此番侥幸活命,但能携妙儿远走高飞,余愿足矣。从此不敢再回洛阳,自然也就不会再来打搅良先生。” 裴果可不欲一开始就把自个的打算和盘托出,先稳住斛斯良,救回翟妙儿,此为上策。 裴果此言一出,斛斯良脸色愈白,岂不知方才与偷酒贼的一番对话,已是源源本本落在裴果的耳中? 不过裴果既是这般说,斛斯良心底倒也松了一口气---他又不知裴果的真实身份,只道裴果确然是怕了斛斯椿,一心只想带着翟妙儿亡命天涯。果真如此的话,翟妙儿再是秀色可餐,与自个的身家性命一比,孰轻孰重,那还是分得出来的。 斛斯良杵在那里暗自思忖,旁人瞧来,不免觉着他甚为踟蹰。 裴果眉毛一挑,露出些不耐烦的颜色来。旁边偷酒贼急了,叫出声来:“良郎君,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色不要命?你若实在不肯带这位郎君去,莫要忘了,我可也知晓你那金屋藏娇的所在!” 斛斯良气不打一处来,这下不敢再行犹豫,赶忙道:“不敢,不敢。我这就带了裴郎君前去。”顿了顿,不忘说上一句:“哦对了,妙儿女郎在我那里做客虽久,我可从来不曾唐突了她。”却是担忧裴果听了偷酒贼的话,以为他“欺辱”了翟妙儿,赶忙解释。 裴果先是一滞,随即想道:哎呀,我若真个是一心一意扑在翟妙儿身上,听闻这斛斯良觊觎翟妙儿美色而囚之家中,早该怒发冲冠才是。。。当下脸色似笑非笑,双目中闪过一丝厉芒:“果然?” “绝无虚言!绝无虚言!”斛斯良忙不迭指天画地起来,一瞥眼,见那偷酒贼一脸不相信的猥琐神色,禁不住又赌咒连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裴郎君若不信,到时一问妙儿女郎便知。” 这倒不是虚言,斛斯良爱煞了翟妙儿的美色,多年下来,几乎成了他一块心病。若非如此,给他十个胆,也不敢做出对不住斛斯椿的事儿来。此番陡然“美梦成真”,斛斯良想着以后有的就是时间,便一心想要收取此女之心。时至今日,翟妙儿一直都没肯正眼看他,他倒也还能“以礼相待”。 “若如此,那是最好。我心愿得偿,那便没道理伤了良先生。”裴果点了点头:“时候不早了,走罢。” 斛斯良长长出了一口气,待要动身时,边上那偷酒贼讪讪笑道:“这位郎君,我。。。” “一起去。”裴果淡淡一笑:“到了地儿,正好尝尝你那壶中美酒。” 偷酒贼一脸尴尬,挠挠头道:“也好,也好。丁五这酒,一个人吃时,也觉无趣。”原来他叫丁五。 乃穿堂出门,途中碰到个庄内仆从,过来打招呼时,忽见多了个裴果,不觉一怔。斛斯良也不解释,一瞪眼,那仆从忙不迭退开了。 至门外,上了牛车,车轮碌碌,直往东边而去。行出去甚久,车夫忍不住问道:“良郎君,这是要去哪里?不回洛阳城么?若是去北宅,这里就要折弯了。” “闭嘴!”斛斯良脸色一变,豁然大叫:“你只管往前走,莫要瞎问!” 裴果心中一动,凑上前来,问那车夫道:“北宅?那是何处?” 车夫也是个有心计的,本就奇怪怎么突然就多了一个裴果,又见斛斯良脸色不豫,如何还肯答话?乃闭口不言。 这时身后传来斛斯良的声音:“裴郎君,此去。。。乃是我的一处隐宅,连。。。连郎主都不知晓的。车夫不认路,你别见怪。”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斛斯良私藏翟妙儿的地方,自然不会是他平日里所居之处。 这话一说出来,别人倒还好,那车夫却跳将起来,叫道:“良郎君!你。。。你这是有事瞒着郎主不成?若如此,可莫要把我扯进来!回头我吃罪不起呵!” 斛斯良一张脸涨成个通红---车夫固然不明当前情势,可他又如何能当着车夫的面明言? 气氛有些尴尬,便在这时,刀光一闪,那车夫喉间“滋滋”飙出血来,双目中全是不敢相信之色。“啪嗒”一响,车夫自车上跌落尘埃,伏尸当场。 裴果缓缓收回手中短刀,直接在边上吓傻了的丁五衣襟上拭去血迹,一脸淡然:“这人太是呱噪,该死。良先生以为呢?” 斛斯良浑身发颤,连连吞咽口水:“是,是,该死,该死。。。”这一句实出真心---即便裴果此时不杀车夫,回头车夫知晓了斛斯良私藏翟妙儿之事,斛斯良确然也要杀人灭口。 丁五更是软瘫车上,动也不动,却教裴果一把拎起:“去!你来驾车!”丁五无奈,遂强振精神,挥鞭赶车。 裴果悠悠看着前方,貌似平静,心中还是默念了几句:对不住了,你先走一步。莫要怪我裴果心狠手辣,反正你几个。。。一个也逃不得性命。 这一着正谓杀鸡儆猴,斛斯良与丁五大骇之余,全没了其他歪心思,只想快快到了地头,奉上翟妙儿,也好送走这尊瘟神。 第八十章做梦 “裴郎?你没死?你是来救我的么?我。。。我这是在做梦么?” 翟妙儿给囚在斛斯良隐宅密室中甚久,瞧来绝美容颜尚存,只是清减了太多,瘦得有些脱相。这时忽然就有了劲儿,一跃而起,抱住了裴果,好紧,好紧,只怕一松手,这梦儿便要醒了。 裴果嗓音低沉:“斛斯良可曾欺辱了你?” 原来,真个不是在做梦。 翟妙儿一笑之下,灿若桃花:“倒是不曾。”斛斯良在旁听到,长长出了一口气,更拿袖子拭去额头冷汗。 翟妙儿双臂紧紧箍住裴果,呓语连声:“裴郎,裴郎。。。”却发觉怀抱之中,裴果冷冰冰的,毫无反应。她不由得两手一松,脱了开去,再看裴果脸色时,甚为凝重,何来半分柔情? 翟妙儿心底一个咯噔,脱口而出:“裴郎!你听我解释,我。。。” “无须解释。”裴果声音冷淡:“之前种种,我并不在意。我只问你,我家英妹何在?她的身上,到底发生了甚么事?如何连我也记不起来?” 事到如今,裴果一心只想追查英妹的下落,同时想方设法获取斛斯椿的罪证,可没甚耐心与翟妙儿来一场“谈情说爱”。眼前这三人,翟妙儿在内,不过都是砧板上的肉罢了,到了此时此刻,也不用防着碍着哪个,只管开口问来。 “你家英妹?”翟妙儿先是一滞,继而回过神来,吃吃道:“我晓得了。。。你是说羽姊姊罢?其实。。。其实我也正想问裴郎,你两个。。。到底是甚干系?” 裴果不答。 斛斯良与丁五互视一眼,各自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不晓得裴果与翟妙儿这是打的甚么机锋,怎么又把羽女郎扯了进来?可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两个实在也不敢多问。 翟妙儿轻叹一声,自顾自道:“裴郎有所不知,其实妙儿有个本事,就是。。。过目不忘,过耳成记。当初在醉生楼里,我放药迷倒元朗的那晚,闯进来的,就是裴郎你罢?” 裴果似为一震,可终究不曾开口打断了翟妙儿。 翟妙儿语声幽幽,如吁如叹:“后来你赶跑了崔暹,再见我时,只一开口,我就生了疑心,再观你身形,更是与那夜的神秘人一般无二。这等事,我本该早早告知斛斯椿才对,可不知怎的,我居然。。。居然就大起胆子,瞒了下来。” “再往后,待那日你开口说起元朗来过醉生楼时,我已确认无误,裴郎你就是当日夜闯醉生楼的神秘客。你所谓的与元朗交好,全都是说辞罢了。我虽不知你心中到底是何算计,可也隐隐觉得,这般下去未必对我有甚好处,可是。。。” “可是我与你处得久了,愈加鬼迷心窍,说甚么也不肯把你的秘密说与旁人听。我只想着,万一。。。万一裴郎嘴里那些个甜言蜜语,竟然有三分是真,真个有朝一日带了我远走高飞,那该多好。。。” 翟妙儿说到这里,丁五瞧着还没甚反应,斛斯良却是面色大变,暗忖:原来裴果全是扯谎,他压根不是为了救得翟妙儿远走高飞。那么今日之事,怕是也没有裴果之前说的那般容易了结。。。乃强自静下心来,左思右想,盘算如何脱身。 翟妙儿幽幽说着,一双妙目流盼,全在裴果身上。可惜,裴果若老僧入定,只是沉默不语。 翟妙儿再为轻叹,悒悒继续:“其实妙儿心里,原知这一切,不过幻梦一场罢了。偏偏日思夜想,到后来中了魔一般,唯愿这场梦不要醒来。直到。。。直到斛斯椿下了命令,要除掉裴郎你灭口,我顿然惊醒,急得日日吃不下饭。可是我。。。我又有甚么法子能阻止了他?” “于是我求见斛斯椿,告诉他我心中害怕,担忧崔暹的故旧会来找我麻烦,求他早早送我离开洛阳城。我又向佛祖祈祷,最好裴郎你的伤势一时不好,在家多养些日子。那么回头裴郎再来醉生楼时,听说我已不在,只好离去,说不得。。。说不得就不会惹上麻烦。。。” “其实。。。其实妙儿何尝不知,妙儿又算得了什么?即便妙儿不在,裴郎要做的事,还是要做。而那斛斯椿,又如何肯放过了裴郎?可我唯愿早早离开洛阳,或许从此听不到裴郎的消息,便可心安了罢。。。”翟妙儿抬起头,双目中泪花一片:“谁曾想,你这傻郎君还是来了,就在妙儿离开洛阳前的最后一晚,你还是来了!但你。。。终究不是为了我而来,不是为了我而来呵。。。” “你终于还是为羽姊姊引走,我当即天晕地转,心如刀绞。后来。。。后来他们告诉我,裴郎你。。。你死了,沉在洛水底下,尸骨无存。我就觉着天也塌了,地也陷了,活着也没甚意思。第二天斛斯良与丁五找到我,说是要送我离开洛阳,我哭着喊着,反而不肯走了。可笑。。。” “可笑我还想着,日后如何想个办法再回来洛阳,哪怕只是到洛水岸边,远远望上一眼也好。。。却不知,斛斯良与丁五根本就不是要送我离开,而是斛斯椿发觉了我已钟情于你,盛怒之下,令他两个将我投入洛水里头,还说。。。还说这是念在我为他效力多年,这才发的善心,也好让我从此与你作伴。。。” 裴果长长叹息,终于开了口,声音低落:“你原不必如此。。。为了我,累得你险遭斛斯椿毒手,你。。。受苦了。” “裴郎还是不了解斛斯椿的为人。”翟妙儿苦笑一声:“哪怕我没有对你动情,斛斯椿又如何肯放过了我?他一力设计,终得弄死了崔暹。这等事,那是万万不能泄露出去的。我是此案人证,路人皆知,我若不死,他就决计不能放下了心。哎,也是我傻,居然忘了斛斯椿早是说过,这世间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裴郎你既是擒了斛斯良与丁五过来,那么后来的事,想必裴郎也都知晓了罢。嘿嘿,斛斯良这老不羞,想的倒美,可我翟妙儿即便立刻去死,又如何肯委身于他?” “我孤孤单单,一个人待在这密室里,哭啊哭啊,眼泪也就哭没了。我常常想,也许我撑不得太久了罢。。。”翟妙儿痴痴看着裴果,如哽如咽:“可谁知,原来我还可以哭出泪来,原来。。。我还能再见到裴郎你。” “可惜。。。此来,你依旧不是。。。你终究不是为了我而来。” 第八十一章失魂 “我确然不是单单为你而来。”裴果略觉怅然,可也答得直接:“不过此番能救得你离开,我的心中,那也甚为欢喜。” 无论翟妙儿之前是何身份,好歹也曾尽心帮过了他,且如今她已与斛斯椿彻底反目,裴果没道理还要对付翟妙儿,既能救她脱身,心中也安。 翟妙儿闻言,倒是笑了一笑,只是那笑容微妙,分不清是喜是悲。稍是沉默,她便道:“你方才问我,羽姊姊身上到底发生了何事,怎的就记不起你来。。。所以,你两个,从前本是旧识,对么?” “自然。” “咦?”翟妙儿豁然捂住了嘴巴:“对了,个个都说是羽姊姊亲自出手,一刀将裴郎你捅了个透心凉。那么。。。那么就是羽姊姊撒了谎咯?可她既然记不得你,为何又肯帮你?” 裴果的脸色算不得太好看,冷哼一声,全没了避讳的意思:“她可不是甚么羽女郎,她的名字叫作宇文英。她,是我没过门的妻子。” “什么?羽姊姊她。。。她是你的妻子?”翟妙儿固然大吃一惊,旁边斛斯良的面色更是阴郁,暗想:原来如此,难怪裴果今日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却是羽女郎捣的鬼。。。只丁五一个,这时呆在一边,两眼发直,默不作声,整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 “这么说。。。羽姊姊她是记起你来了?”翟妙儿禁不住追问。 “记起来也好,记不得也罢,统统都不重要。”裴果一挑眉毛,语气中已带了三分不耐烦:“妙儿你莫要再问我这些事体。现在开始,我来发问,你几个只作答便可。” 翟妙儿叹了口气,盈盈双目,顿作黯黯。再启朱唇时,乃将宇文英之事娓娓道来。 原来当初宇文英为李叔仁所劫持,只因不忍裴果留在阴山上送命,竟一跃跳下了万丈深渊。所谓人善命好,坠落途中她居然连连挂到探出崖壁的树枝上,如是者三,坠力由是削减大半,最后撞在山底下厚厚的草甸上,不但性命无虞,伤势也算不得太重,只一时不起罢了。然而她不巧碰到了头,伤了记忆,再想不起从前的事情来,时人所谓“失魂症”是也。 恰好那时斛斯椿因与斛律金父子火并,实力大损,在漠南实在混不下去了,便打算领着残部南下山西,再找活计。他本一介马匪,自是不敢走大路,乃取道阴山小径。一路南下,正正好便撞见了伤倒崖底的宇文英。十余步之外,更见鎏金弯刀斜斜插在地上。 倒也不是生了什么恻隐之心,只是斛斯椿闻宇文英坠崖犹得不死,已是啧啧称奇,再见她身形纤健,那鎏金弯刀又是锋利异常,显然正为此女佩刀,便知宇文英手底下颇有些功夫,绝非一般女子。彼时斛斯椿麾下正缺人手,而他又是个心机深沉之辈,晓得许多时候女子办事,反多奇效,这便生了将宇文英收归麾下的心思。 于是斛斯椿令救下宇文英,一路使人抬着,伤药吃食,全无吝啬,还常常以长辈之姿,谆谆关心。宇文英既是记不起从前之事,又感激斛斯椿救命之恩,伤好后便认了斛斯椿作义父,跟随在其麾下。斛斯椿以宇文英“坠崖不死,恍若生羽”之故,取名斛斯羽。 再往后,斛斯椿在山西境内好一番折腾,颇是混出点名堂,得以收归恒州元天穆帐下。自此他一飞冲天,随着元天穆东征西战,直到入洛,一举登上了殿中尚书的高位。这期间宇文英勤加练武,许是她宇文家天赋本高,进境甚速,遂得身手不凡。此后宇文英便成了斛斯椿麾下的一名女刺客,暗杀狙击、刺探消息,皆不在话下,甚为斛斯椿所重。元朗惨死阳渠,正是她的“杰作”。 至于翟妙儿,本只是个流落街头的高车胡女。斛斯椿在平城见着她时,翟妙儿衣着褴褛,蓬头垢面,压根就是个乞儿。可斛斯椿好生眼尖,一眼发觉此女污糟面庞之后,实有天香国色,两只乌黑眼珠更是骨碌碌极之有神,当下威逼加上利诱,又论什么同族之谊,强将翟妙儿收归门下。一番**之后,从此翟妙儿便做那抛头露面的活计,不知为斛斯椿探得多少重要消息。 这般算起来,翟妙儿入斛斯椿门下,比着宇文英还要晚上一些。不过斛斯椿于阴山深处救得宇文英一事,本就知之者甚众,翟妙儿平日里又与宇文英多有交往,她知晓此事,也不稀奇。 翟妙儿一口气说完这许多,也不待裴果接话,自顾自叹道:“哎,说起来,羽姊姊,哦,从此要喊她宇文姊姊了,也是个可怜人,坠崖失魂,从此与亲人两散。不过话说回来。。。她终究还是命好,居然有裴郎这么一位好郎君,不离不弃,几千里路都找了来。。。” 翟妙儿嘴里说的全是宇文英,可她语气里那一番自怨自哀,又有谁听不出来? 偏偏裴果恍若未闻,目光稍作迷离,喃喃不止:“失魂症,失魂症。。。英妹,你受苦了。” 翟妙儿瞧他一脸恍惚模样,半分也不曾在意到自个,顿觉气苦,轻嗔一声,扭过了头去。 久不作声的斛斯良心中一动,差点就想趁着裴果失神之际,拔腿就跑。转念一想,苦笑连连:这荒郊野外的,又不是洛阳东西市那般人多热闹地儿,就凭我这脚力,又能跑到哪里去? 边上丁五倒是老老实实,安安静静,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实诚样子。斛斯良暗暗生气:都怪这夯货,若非他今日定要跑去偷酒,我又何至于此?这会儿他倒好,整一个老神在在,半点数也没有,回头死了也不知道怎么死的!也罢,此番我若得不死,总要想个办法,先弄死了这夯货才是,免得他索求无度! 斛斯良肚子里琢磨不定,便在这时,耳畔赫然响起裴果低沉嗓音:“良先生,嗯,还有这位丁五兄,轮到你两个了。” 第八十二章把柄 到底还是来了。斛斯良心底一个咯噔,强笑道:“裴郎君,咱可是说好的。。。如今妙儿女郎好端端在此,我也不曾欺辱了她。。。” 裴果咧开嘴,笑得阴阳怪气:“莫急,莫急,我并无伤你两个性命之意,只是还有些许事体,需得你两个帮忙罢了。若做得好,即刻就放你两个走。。。”说到这里,豁然又把面孔一板:“若做不好时,那可对不住,先前所说,统统不作数!” “你。。。”斛斯良又急又怒,待要争辩,可一抬眼就看到裴果双目中正闪过数道厉芒,又想起来时路上裴果杀人不眨眼的狠毒劲儿,顿时就泄了气,嚅嚅道:“若是裴郎君要我两个做的事不算太难,那么耽搁点时辰,也没甚大不了,没甚大不了。” 丁五早是垂了头,不敢正眼去看裴果,这会儿也不知是酒瘾犯了,还是心存害怕,以致浑身发颤,抖个不停。斛斯良明明自个也怕,偏还在肚子里暗骂:丁五你个胆小如鼠的夯货!早知你这般怂一个,今儿个就不该理会你去偷酒。 “不难,不难。”裴果嘻嘻笑着,说得轻描淡写:“洛阳城京畿所在,繁华无双,裴果好不容易在此谋得一官半职,实在舍不得就此离去。可你两个也知,斛斯尚书那里。。。怕是容不得我。所以么,我就想问问,你两个可有计教我,能教斛斯尚书回心转意?” 斛斯良的面孔刷的一下就白了,惊惶不已;至于丁五,压根就没抬起过头。 “良先生也知,我与你家郎主本是交情匪浅,还一同做了桩大事情。。。”说到“大事情”三字时,裴果故意加重了语气,斛斯良听在耳朵里,愈发觉着心底发毛。 裴果轻笑不止,继续道:“裴果自问也没做甚么对不住斛斯兄的事体,实在是不大明白,怎么就弄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良先生一向明析事理,或许有良先生为我居间转圜,那么事情。。。还有转机?” 斛斯良一抹额上冷汗,勉强挤出个笑脸:“家主心中所想,在下不敢妄自揣度,可若说是回去说说情,求个转圜,那在下绝不敢有半分推辞,定然尽力而为!” 话音才落,裴果陡然把脸上笑容一发抹了去,声色俱厉:“放你回去找斛斯椿说情?你是当我裴果傻?还是你斛斯良本就是个傻瓜?想好了再说,若你真个没计教我,那也好办,脖子伸过来,且试试我手中刀利不利!” 斛斯良倒吸了一口凉气,情知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一时呆在当场,讷讷说不出话来。 裴果眉毛一扬:“这么看来,良先生大约是没甚好办法咯?也罢,我这就问问这位丁五兄,倘若丁五兄能帮到我,那我也没必要非得留下良先生,你说是也不是?” 裴果的语气既是冰冷,又带阴森,听来叫人不寒而栗。翟妙儿在旁听得,竟也觉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嘴唇蠕动,似要张嘴说话,终是没曾说出口来。 斛斯良紧咬牙关,兀自不开口。边上丁五却一下吓得跳将起来,哭丧着脸道:“裴郎君在上,我丁五就是跟在良郎君身后混口饭吃的下贱货,如何能有什么计策教裴郎君?” 裴果手腕一翻,寒森森的短刀在手:“那你只好去死罢。” “扑通”声中,丁五跪倒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丁五愚笨,可裴郎君顶顶聪敏,胸中一定早有办法。裴郎君不妨直说出来,丁五做牛做马,不,上刀山下火海,甚么都为裴郎君去做!” “啧啧,丁五兄,你可不愚笨,好得很,好得很呐。。。。”裴果倏然收刀不见,负起一双手,悠悠道:“其实倒也简单,我若想长留洛阳,总得弄到一两件利器傍身。如此,斛斯尚书才会有所忌惮,不敢动我。” “利器?”却是斛斯良一皱眉头,开口问道:“什么利器?” “能让斛斯尚书忌惮的,于我可谓利器,于斛斯尚书么,嘿嘿,自然就是把柄了。”裴果嘿嘿笑道:“就好比丁五兄能让良先生你为他偷酒,不就是因为丁五兄手里握着你良先生的把柄么?又譬如,我那斛斯兄在后主使,设计弄死了崔暹,本来这桩事体倒也可算是一件把柄,不巧我裴果自个也掺和在内,不到万不得已,此事还是莫要再提。。。嗯,就似此类把柄,两位不妨想想办法,好歹帮我弄些个凿凿证据来,则裴果高枕无忧,也可放心让两位归去。” 裴果的语气颇为轻松,斛斯良却知这当口再行搪塞,纯属找死,乃长长叹息,说道:“若说郎主有些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没错,确然如此,我斛斯良也知晓不少。可裴郎君想要凿凿证据,那也实在难为了我。就好像崔暹之事,裴郎君自个就深知内情,又如何?敢问裴郎君手中可存有证据?” “我自然是没有证据在手,若非如此,我又何必大费周章请了两位过来?”裴果冷笑不已,忽然伸出手,举起两根手指来:“丑话我再说最后一遍,你两个最好帮我拿到凿凿证据,若不行,那就只剩得两个选择,要么去死,要么。。。大不了我将你两个关押起来,好歹留下一双人证,以后见了斛斯椿,就以崔暹案说事,他总也要投鼠忌器。” “投鼠忌器?”斛斯良苦笑一声,说道:“郎主岂会在乎我两个的生死?再说了,裴郎君欲以我两个为人证,那也不妥。别人眼里,郎主也好,我两个也罢,皆与崔暹案毫无干系,郎主到时只需推说是裴郎君胁迫我两个做伪证,轻松便可化解。。。” 斛斯良此言非虚,裴果眉头一蹙,露出不耐颜色来,右手一伸,又往靴间短刀摸去。 斛斯良觑得分明,焉能不急?忙不迭一指边上翟妙儿,叫道:“裴郎君莫急!我两个虽与崔暹案无干,不还有妙儿女郎在此么?她可是崔暹案里最要紧的人证!”他也是真急了,就怕裴果二话不说,当头这么一刀上来。虽说把翟妙儿牵扯进来,回头斛斯椿得知实情,定必是暴跳如雷,可眼下保命要紧,实在也顾不得了。 翟妙儿浑身一震,怨怨目光飘散开去,就见裴果也正转过了头,直直看着自己。 翟妙儿紧咬朱唇,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不必了。”裴果的声音响起,低沉、温厚,直击翟妙儿的心房:“是我自个强要留在洛阳,前途未卜,凶险难测,又何必拖累妙儿?此间事了,妙儿你还是早早动身,远离这是非之地,我才心安。” “裴郎。。。”譬如云开雾散,翟妙儿双目中激荡濯濯莹光。忽然她莞尔一笑,说道:“裴郎,何谓此间事了?” 裴果也笑:“说来说去,他两个到底没甚用处。既然如此,不如我一刀一个送了去见阎罗,好歹先报我遇刺之仇。妙儿你且稍等,片刻就好。” 第八十三章掠影 “扑通”声里,丁五再为跪下。只是这一次他并未朝着裴果,反是正面斛斯良,探出双手死死抱住斛斯良大腿,声泪俱下:“良郎君!我不想死!你行行好!该说的,赶紧说罢!” 斛斯良大急之下,恨不得一脚踹飞了丁五,可这夯货力气着实不小,这时候大半个身子吊在自个腿上,一时又如何发得出力? 裴果两步上前,微微使劲,早是将丁五一把拉开,凑近了问道:“丁五兄,你果然是个识时务的。来来来,你先说!” “我说!我说!”丁五哭喊道:“不过我只是粗略晓得些,可说不出个一五一十。裴郎君,你先答应了我,莫要杀我!” “无妨!只管把你晓得的说出来,只要是有用,我断然不伤你性命!” 丁五垂了头,似是不敢去看斛斯良,呜呜道:“我也是听良郎君无意间提起,说是郎主在北宅有间密室,藏了不少。。。” “不少甚么?” “不少不应当留存于世的物件!” “丁五!你该死!”斛斯良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此事斛斯良如何能不知晓?那间密室还是他亲自督造的---却原来斛斯椿生性谲狡,最擅投机,目下虽是投在元天穆麾下,却也不愿十成十全数押宝在尔朱氏一家身上。为退路计,凡尔朱氏及元天穆交待他做事的那些个书信、密令、乃至口谕等等,斛斯椿皆摘抄私留,藏在他正宅中的一处密室里。万一日后天下有变,说不得,这些个东西就是他借以摇身一变的投名状。 “北宅?”裴果嘿嘿笑了起来:“又是北宅,嘿嘿,果然是大有名堂在里头呵。” 翟妙儿“嗯”了一声道:“斛斯椿的正宅建在洛阳城外,往北十余里,故而底下人都称之为北宅。此宅一如他城南别庄,隐秘异常,少有人知。我虽知道这北宅,却着实不晓得还有这么一间密室。” “正是,正是!”丁五点头如捣蒜:“裴郎君,丁五就只知晓这些,至于密室何在,里头到底藏了些什么,我是一概不知。裴郎君若想得悉更多,不妨。。。不妨问问良郎君。”斛斯良听到,看着丁五愈发双眼喷火。 “甚好!”裴果和颜悦色:“丁五兄请暂且退开一边。只要你不乱跑乱喊,定然教你全须全尾的离开。” “不敢,不敢。”丁五忙不迭闪身让开,又作无声无息。 当下裴果气定神闲,朝着斛斯良道:“良先生,我实在没工夫再和你磨嘴皮子。这样罢,趁着斛斯尚书还在朝上,一时半刻也回不去,就劳烦良先生带我走一遭斛斯尚书的北宅,见一见那密室里的物件。我只从中取去一件两件罢了,从此与你两不相扰,如何?” 斛斯良冷哼一声:“做梦!” 裴果一皱眉头:“良先生当真不怕死?” “世上之人,岂有不怕死的?”斛斯良笑得凄凉:“只是我若带你去了北宅密室,回头郎主知晓,我一样是个死。左右都是死,我做甚要帮你姓裴的?” 裴果倒是叫斛斯良这话给问住了,一时无计,眉间便见黑气上涌。 便在这时,翟妙儿忽地一捋长发,轻摇身段,风姿万千。裴果一怔,就听她咯咯笑道:“良先生,我记得你家就住在城北七里桥罢?上回我去时,你家小郎才刚学会行路,走将起来时,一颠一颠,好生可爱。现如今,怕是都能跑了罢?” 此言一出,斛斯良一颗心倏然沉到了底,看着翟妙儿时,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抖。 裴果会意,乃向丁五一招手,说道:“丁五兄,你与良先生这般交好。想必他家七里桥那宅子,你也是认得的咯?” 都到了这般地步,丁五还有甚么好遮掩的?当即一咬牙道:“认得,认得!就在前日,我还去良郎君家中小酌了几口。他家阿嫂烤的胡饼,啧啧,那可真是一绝。” 斛斯良已是面色如土,再也支撑不住,“哗啦”声中,颓然坐倒在地。终于张开嘴时,失了魂也似,有气无力:“罢了,我便带你走上这么一遭。可你得答应了我,事成之后,立时带着我妻儿远走他乡,好生安顿之后,再回洛阳。你若不肯,我宁愿现在就死。” “一言为定!” 。。。。。。 夏风拂不动烈日,高天之下,翟妙儿走上前来,伸出纤纤玉手,替裴果拭去额上汗珠。裴果心中微是一漾,便不曾动弹,任由她去。 裴果与翟妙儿已然移步隐宅之外,至于斛斯良与丁五两个,此刻犹在宅中。斛斯良这隐宅孤零零立于荒郊野外,四下里皆是平阔地形,一眼可望极远,可不虞他两个逃走。 翟妙儿吐气如兰,轻轻道:“裴郎,你实话告诉我,做这许多事体,真的只是为了握住斛斯椿的把柄,好让你继续待在洛阳?” 裴果可没有打算据实相告,乃淡淡一笑道:“斛斯椿这等贪财好色的恶徒,人人得而诛之。他既是欺到了我的头上,我又怎肯放过了他?” “裴郎你错啦。”翟妙儿抿嘴一笑:“斛斯椿虽是恶徒,可他既不贪财,也不好色。平日里你见他聚敛财货,其实并不为一己私用,全是使来收买人心所用。他开那醉生楼的营生,也是同理。” 裴果一滞,不明白翟妙儿为何这般说话。 “斛斯椿这辈子,唯一喜好的,就只有权柄。”翟妙儿长睫闪动,幽幽道:“这个世道,男子都爱弄权。。。所以妙儿猜想,裴郎真正要做的,恐怕不仅仅是为了与斛斯椿这点私怨,或许。。。或许是一桩惊天大事,也未尝没有可能。正因如此,裴郎才会说,前途未卜,凶险难测。裴郎,妙儿说得对么?” 裴果脸色一变:“妙儿你。。。” 翟妙儿目光炯炯,盯着裴果双眼,一眨不眨。那一双深深美眸里,闪耀各种颜色,有不舍,有坚毅,有希冀。。。 “妙儿你。。。还是速速动身罢。离开洛阳,走得远远的,不要回来。” “裴郎。。。”翟妙儿深深吸了一口气,黯然点头:“好,很好!那我走啦。”猛然转身时,却又为裴果一把拉住,耳畔听到他在说:“妙儿,你可已有了去处?若去关中,大可先往投奔我兄弟处;若奔江东,我也有办法为你寻个好归宿。” 翟妙儿转过头来,笑得花枝乱颤:“裴郎,我问你,你到底是我甚么人?” “我。。。什么也不是。” “你既不是我什么人,那就休要再管我的去向。天地之大,我翟妙儿何愁没有去处?” 清风掠影,残香犹存。 第八十四章北宅 洛阳城北十余里外,斛斯椿的这座北宅,与他那伊水别庄一比较,不但大了太多,内外格局亦然大相径庭。 宅子三面环林,颇见私密。占地广大自不待言,先以厚墙团团围住,上砌碉楼箭垛;墙内屋宇繁密,左右各见十进之深,又有前庭、中道、后园,另库房、马厩、演武场。。。皆不或缺,俨然就是一座小型城塞。 斛斯椿费力建起这般硕大一座庄园,里头自然不会像伊水别庄那般人迹寥寥---斛斯良与丁五在前,叫开了厚重的堡门。裴果以袖掩刀,紧贴着两个身后而入,眼帘里所见,处处皆有仆从、护院,各自忙碌。又见不少人悠游庄中,或吃酒聊天、或斗拳谈棋,其袍饰各异、老少咸有。这干人个个奇形怪状,想来都是斛斯椿豢养的门客、私士罢。 裴果看在眼里,暗暗冷笑:筑坚堡、蓄私士。。。妙儿说斛斯椿最爱权柄,果然如此。 不得不说,斛斯椿麾下,斛斯良的地位极高,凡沿途仆从、护卫,无不上前恭敬见礼,那些个大咧咧的门客闲人,见到斛斯良时,少不得也要收敛几分,笑脸相迎。于是乎,三人穿庭越舍,自中道直趋后园,一路之上并无半个人上来阻拦问话。甚而庄中不乏认得裴果的斛斯门人,这时候固然是惊讶万分,却也不曾多话,只眼睁睁看着他三个去了。 后园门前,一左一右正有两个护卫看守,斛斯良上前,轻咳一声道:“我有要事要办,你两个且守好此处,不可教闲人近前。” 两个护卫忙不迭应了,还特意跑开老远。 斛斯良这般配合,裴果倒是甚为满意。这时候四下里已没甚旁人,裴果遂把袖中刀收了,重新插在靴中,笑道:“良先生,信人也。既如此,我几个早早把事办了,免得斛斯尚书突然回了来,岂不节外生枝?”自斛斯良隐宅至此,南北近三十里路之遥,此刻天上,日头已然偏西。 斛斯良淡淡一笑,道:“不急。郎主今日恰好当值,需彻夜值守殿中,裴郎君有的就是时间。” “哦?”裴果一喜:“那敢情好。”时间越是充足,那么进了密室大可翻箱倒柜,将自个所需的物件一一挑出。 既有大把时间。。。裴果心中一动,脱口而出:“良先生,未知我那英妹。。。” “羽女郎,哦不,宇文女郎此刻多半正在北宅之中。”不待裴果讲完,斛斯良似是知晓裴果心意也似,早是接口道:“裴郎君若想一见,简单,我这就唤人去传。” “有劳,有劳。”说这话时,裴果的嗓音已略闻颤颤。 斛斯良遥遥招手,先前跑开的那两个护卫看见,立马又跑了回来。斛斯良便交待两句,两个护卫赶忙去了。一应对话俱在裴果眼皮子底下发生,可没见甚么异常。边上丁五亦是耷拉着脑袋,不吱声,不吭气。 。。。。。。 只是片刻,倩影翩至。 那一道颀长健美的身影缓步夕阳之中,如浴圣光,步步生莲,一瞬间便教裴果迷花了双眼,仿佛看见阴山脚下,阔野苍茫,俏英儿胡服长辫,跃马而至。 “呛啷”一声,鎏金弯刀出鞘,也不见得多快,却是稳稳架在了裴果脖颈之上,宇文英俏脸生寒:“是你?你。。。你怎敢来此?” 裴果痴痴看着宇文英,浑忘了躲闪,也不知该作何回答。先前几次三番,都只是惊鸿一瞥,那时夜色遮掩,至多月光相伴,如何过瘾?此番,终于是看清了呵。。。 岁月匆匆,原来,英妹也已稚气全消,换作这般英飒! 斛斯良的咳嗽声又起,语气略带揶揄:“宇文女郎,裴郎君,咱。。。就不要做戏了罢?办完事,你两个再慢慢说话,可好?” 世间事,就是这般可笑---斛斯良心中,觉着既是宇文英放走了裴果,两个自然已是相认,此刻宇文英不过故作姿态罢了。他却不知,宇文英犹然不曾恢复了记忆,陡见裴果,自是又惊又急,拔刀相向,那也是下意识之举。其实当此时,斛斯良若敢拔腿就跑,裴果意乱情迷之下,又为宇文英金刀所迫,说不得,就要让斛斯良脱了身。 斛斯良这一句说完,裴果再是恍惚,也为惊醒,当下强压心中如潮思涌,赫然露出个温厚笑脸:“英妹,我与良先生尚有些事体要做,容我办完,定将你心中疑惑一一相释,可好?”说着径直举起左手,轻轻一碰,已是把金刀移开。 斛斯良方才那般说话,宇文英已是一头雾水,眼前这叫裴果的登徒子更是口口声声,见面就叫自己“英妹”,还摆出那般自以为是的笑容,当真。。。莫名其妙! 只是,偏偏,为何他也戴着流云百蝠佩?说不得,真个与我有着莫大干系。。。 这手中的金刀,上一回便刺不下去,这一遭。。。哎,罢了,且看这登徒子要做些甚事,且听他如何给我相释个清楚。这身世来历,困惑我已是太久,既是上苍忽然遣了这登徒子到我面前,我不妨耐心些就是。 斛斯良眼睁睁看着裴果推开了宇文英的金刀,嬉皮笑脸之余,更不费吹灰之力,心中愈发笃定两个的关系,禁不住冷笑连连:哼!一对狗男女,果然是做戏给我看,无趣! 即便如此,斛斯良脸上仍是满当当的笑意,说声“走罢”,当先开路。丁五默默次之,裴果又跟在其后。 宇文英如坠云里,木然当场,忽听斛斯良叫道:“宇文女郎,一起罢。” 裴果求之不得,转过了头,再是咧嘴一笑。那笑容干干净净,居然有几分亲切,似乎还觉着熟悉,宇文英觑个分明,不知怎的,这脚步就跟了上去。。。 第八十五章密室 后园甚大,钻出一片小小林子,前头看见一排平房,倚院墙而建。整排房屋皆破旧失修,有几间堆放着些不复用的杂物,其余更是空空荡荡,实在是这北宅里最不显眼的所在。 斛斯良引路,进了其中一间,也不知他在屋子里哪一处稍作摩挲,就听“吱吱嘎嘎”的绞盘声响起,地上赫然裂开了一道缝隙,越开越大,到后来便显出一条暗道来,幽幽深深,不知通往何处。原来这便是斛斯椿的密室所在。 裴果并不见疑---北宅里人多且杂,难保其间没有别有所图之人。斛斯椿将密室建在后园这等不显眼处,不失为一上佳选择。 依旧是斛斯良开道,丁五随之,裴果押后,宇文英则迤迤拖在最后。密道曲折幽深,本是漆黑一团,然两壁皆备火烛,吹之即燃,顿为亮亮堂堂,足见设计之精妙,呼吸之间,可知通风亦是相当良好。 转了好几道弯,方见正所。火烛燃起,这是间两丈见方的密室,算不得太大,靠后铺着一席地榻,榻上置一张矮几,其上笔墨纸砚俱全。两侧立有书架,架上可见各式书籍、信笺、还有些许箱格。。。堆得满满当当。想必丁五嘴里所说,那些个“不当存于世”的物件,就在其间了罢。 不待裴果发声,斛斯良先开了口:“决计不会有人过来打扰,时间有的是,裴郎君请自便,恕。。。斛斯良就不掺和了。”说着他便移步矮几之后,一屁股跪坐地榻之上,自顾自闭上了双目。瞧他这意思,今日已然带了裴果进这密室,若再帮着寻出那些个“物件”,怕是他自个心里也过不去。 除开入口,密室三面皆墙,墙外不必说,自然是地底幽深处。那地榻矮几摆在密室最后头,斛斯良端坐此处,若要出去时,必得先经过裴果所在的两壁书架。斛斯良这般自觉,裴果心里都觉着有些“过意不去”,自是任由他去,不欲再强逼他过来帮着寻东西。 宇文英应该也是初次进得这密室,满眼皆是好奇之色,四下里张望不已。其实她这时一肚子的疑窦,欲待发问,又不知该找谁问去。问裴果么?似乎。。。不妥;问斛斯良?更加不妥,这都俨然已成了一笔糊涂账---自个固然放走了裴果,无论如何说道不清楚,可这斛斯良更加奇怪,居然生生和裴果搅在了一起。。。至于丁五,这等酒鬼夯货,实在懒得理会。 于是乎,宇文英呆呆立在一边,全然不知何为。渐渐她不由自主,目光悉数移到裴果身上,望着他忙忙碌碌,在两壁书架上翻个不停。 忽然靠后处响起斛斯良怒喝之声:“滚开!休要近我!”裴果急忙转头,就见丁五畏畏缩缩,似是想傍着斛斯良坐下,却教斛斯良怒目而视,一顿大声呵斥。 丁五一脸讪讪,不住挠头耸肩,可他脚底下步子游移,始终不离矮几左近。斛斯良怒容满面,却也无法可想。 这当口,裴果哪里顾得上去管他两个的闲事?瞥上一眼,立马又转回头去。此刻他两手不停,越翻越是兴奋,心底翻江倒海:大事谐矣!斛斯良不曾诓我,此间密室里头,好物件实在太多! 原来此处所藏,果然多是斛斯椿私藏秘抄的谕令、密信,其间最多的就属元天穆手谕,甚而不乏尔朱荣亲笔书信。但翻开一份,皆白纸黑字、言之凿凿,不知录下多少腌臜秘事。摆在最近前的一沓里头,赫然就有尔朱荣写给元天穆,要其刺杀李神轨的密信。裴果想也不想,直接就拉开衣襟,丢入怀中。 宇文英在后觑个真切,柳眉一竖,叱道:“姓裴的!你这是做甚?偷东西么?” 裴果一滞,转过身来,再一次咧开嘴巴,近乎谄笑:“英妹!你定要相信我!容我忙完,我一一与你相释!” “登徒子!想不到你还是个贼!”宇文英豁然抢上,扬手作拳:“这密室如此隐秘,所藏定然都是我义父极为重要之物,岂容你随意取走?” 裴果料不得宇文英直截了当就出了手,不好还击,无奈之下,只一味躲闪罢了。密室狭小,裴果闪避不便,早是挨了两拳,撞在身后书架之上。 轰然声中,那书架摇摇晃晃,就要坠倒。裴果慌忙用劲,死死撑住,不使倒塌。即便如此,架上书籍、信笺、箱柜纷纷散落,噼里啪啦,密室里乱作一团。 便在这时,靠后那边厢,地榻之畔,突然就生了异常---“咔咔”声中,矮几之后的墙壁赫然内陷,变戏法也似,现出个一人宽的窄口来。斛斯良一跃而起,就待扑入窄口之内。 说时迟那时快,一直默不作声的丁五闪电般跃至,肩膀猛然发力,登时把斛斯良撞飞了开去。接着丁五双腿猛蹬,已是整个人飞入窄口! 但听得“咔咔”声再起,那窄口倏然不见。恍若梦境,墙壁复合如初,俨然不曾开裂过。 这几下兔起鹘落,裴果又正自力扛书架,如何来得及扑过去阻止?只得眼睁睁看着丁五钻入窄口,消失不见。宇文英也吓了一跳,停了手,立在一边。 后墙角里,斛斯良瘫坐地上,面如死灰。忽然他面孔上一阵扭曲,牙齿间滋滋作响,发出不小的涩声,听来挠心般让人难受。所谓咬牙切齿,不外乎如是,足见此刻斛斯良心中愤恨,已至极顶。 “良郎君,我就猜你留有后手。哈哈,果然如此!”墙壁后陡然传来人声,可不正是丁五?打从伊水别庄被裴果劫持始,丁五从头到尾都在装傻充愣,所图者,就是这一刻,果然叫他得了手。 裴果一闪而至,于墙上一阵敲敲打打,可哪里又寻得到机关?墙后脚步声起,想是丁五拾级而上,速速离开了。 “没用了。”斛斯良的嗓音里,听来竟是说不出的悲凉:“但有人进去,这墙门一旦封上,便再无可能从密室里打开。” 原来这间密室里头,矮几之后,还另辟有一道暗门。要紧当口,便可触发墙上机关,开启暗门逃生。斛斯良先前万分“配合”,其实就是因为知晓这道暗门的缘故。他故作姿态,端坐暗门边上,全是为了寻机逃走。只是斛斯良千算万算,硬是没算到丁五这个变数,到最后居然是丁五捷足先登,夺门而逃。 裴果心中一动,面色陡变,急叫道:“不好!这厮可不要逃走报信!”身形一动,就待往密室入口处跃去。 斛斯良摇摇头,嘿嘿笑着:“裴郎君放心,丁五自身难保,眼下定是想着早早逃离北宅,甚而洛阳也再不敢待下去了,他又如何会去报信?” 偷酒已算是小事,丁五先是帮着斛斯良私藏翟妙儿,之后又接连几次“坑害”斛斯良,即便斛斯椿不杀他,斛斯良又如何肯放过了他? 裴果冷笑一声:“莫说我信不过你,反正我物件已然到手,此处机关重重,我可也不愿久留。”转身便走,身后斛斯良笑声依旧:“走?能走到哪里去?哈哈哈哈。。。” 裴果心底一沉,快步跑出了密室,不过片刻,他又匆匆回来,竟是一脸颓然。 斛斯良看在眼里,放声长笑:“墙上暗门关闭之时,同时也会触发密室入口合拢,同样再无可能从室内打开。郎主当初设计这机关时,不但自个要逃得性命,还要把敌手困在密室之中,再无逃脱之机。”这等阴狠设计,确也符合斛斯椿的性格。 此言一出,裴果豁然醒悟过来:一箭三雕。。。斛斯良这厮,可真是好算计! 试想,斛斯良若真个成功逃脱,又把裴果困在这密室里,那就不虞裴果带走室中密件,可谓将功赎罪;斛斯良认定了宇文英已成裴果同党,因此特意把宇文英也诓进来,一并陷在这密室之中,免得她人在外头,还可出手相救;至于丁五那夯货,斛斯良大可随便捏造个罪名,正好杀人灭口。 谁知就是丁五这谁都看不大起的“酒鬼夯货”,原来心机之深,更在斛斯良之上。丁五力夺暗门,正谓一招制敌,斛斯良辛辛苦苦一番策划,到此反成作茧自缚---回头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裴果又岂会饶了他斛斯良的性命? 裴果怒不可遏,少不得上前就是一顿拳脚,斛斯良鼻青脸肿之余,也不说话,只是惨笑。 宇文英冷静下来,大约也猜到这里头是怎么一回事了,乃闪开一边,暗忖:大不了等上个半天一夜,待义父回来,我总能得救,倒是没甚可担心的。。。哎呀,不对,义父回来时,登徒子怎么办? 第八十六章当真 烛火通明,书架前裴果仍在翻阅各色信笺文本,颇有些孜孜不倦的意味,但觉着有用处的,皆为收入怀中。不久他胸前便给塞得满满当当,不得不挑出其间次要些的,重又扔回书架。 密室正中,斛斯良跪坐当场,早是叫裴果使布条牢牢捆缚住,免得这厮不老实,又搞出什么花样来。 宇文英这会儿倒是没了上前阻止裴果的意思,左想右想,好生踌躇,终于还是忍不住,一跺脚,叫道:“喂!登徒子!你事儿办好了没有?” 裴果此刻正在观看斛斯椿亲笔撰写的一篇殿防条陈,读得津津有味,闻言不及抬头,一张嘴,只囫囵应道:“就好,就好。” 宇文英一皱眉,没好气地道:“登徒子!你已自陷死地,说不得,一条命今儿个就要葬送在这北宅里。你倒好,这时候不省省气力、想办法脱身,还在忙东忙西,你你你。。。” “啪嗒”一响,条陈跌在地上,裴果双目泛光,吃吃道:“英妹,你的心里,到底还是有我!” “登徒子。。。”宇文英翻个白眼:“怎的就恁多废话?说罢,我的身世来历,你究竟知晓多少?” “何止知晓多少?”裴果站定了身形,说得郑重其事:“实是英妹你自小到大,从头至尾,我源源本本,无一不知!” “登徒子!又满口胡言!” “英妹!我朝思暮想,方得今日,如何舍得与你说半句假话?你记不起来,我便细细说与你听。哎,你。。。你又怎知,其实你决然跳下阴山高崖那一日,我近在咫尺,却憾恨天涯!”说到这里,裴果陡然激动起来:“英妹!你可知,你那一跳,原本就是为了我呵!” 宇文英不动声色:“为了你跳下绝崖?那你是我什么人,我竟肯为你舍了命?” “英妹,你信或不信,我都要大声告诉了你!你,便是我裴果未过门的妻子!正如你所见,我两个胸前所戴流云百蝠佩,恰恰正是一对,那是阿母赐予我两个的定情物。”外袍掀开,裴果手捧青衣一角,流云百蝠佩图饰赫然其上:“瞧见没?这里一针一线,清清楚楚,原本就是英妹你缝上去的呵。” “你。。。”宇文英早是俏脸通红,作了讷讷不能言。 “英妹!你听好咯,你的名字,叫作宇文英,永平元年出生,小我一岁,皆武川镇人也。你的阿耶宇文公,讳肱,乃武川西城鼎鼎有名的大豪。。。” 裴果不作停歇,一口气讲了足足有一个多时辰。从幼时与宇文兄妹相识相知开始,一直讲到最后喋血阴山,天涯两隔。其间不知多少刀光剑影,坎坷愁肠,却也有那鸠车竹马,柔情蜜意。一番番跌宕起伏,一种种惊心动魄,裴果忆将起来,恍如隔世。 宇文英听完,就觉着一阵阵的恍惚,整个人晕晕乎乎,站立不稳。耳畔响起各式各样的杂乱声音,嗡嗡嗡嗡,又嗡嗡嗡嗡,总是不停。那一颗心怦怦怦怦,纠纠结结,乱成了一团麻。 她的心底,有百十个疑惑想问,有千万句话儿要讲,到头来,却只蹦出两个字:“当。。。当真?” “如何能假?”居然是跪坐地上的斛斯良接了口:“莫说裴郎君讲这些时,直抒胸臆,情真意切,单论这一桩桩,一件件,若这等繁复故事都能信口编将出来,裴郎君定然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嘿嘿,他要真是天上神仙,又何必跑来骗你宇文女郎?” “呲”的一声轻响,有一支大烛油尽而熄,烛台那一片,为之一暗。宇文英默默移步,悄无声息钻入了那暗影之中,以手支头,似是在沉思,却瞧不大分明。。。 裴果只愣愣看着,不作阻拦,心中隐隐作痛。 斛斯良的声音又为响起:“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呵。” “你闭了嘴!”裴果赫然发起怒来:“莫以为说上几句好话,我就会放过了你!” “哎,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自说我想说的,裴郎君又何必如此?”斛斯良语气酸楚,听来不似作伪:“造化弄人,这也不单单是说你裴郎君与宇文女郎,我斛斯良自问今日难逃一死,只恨竟见不得家中妻儿老小一面,岂不叹怅?” 裴果懒得再搭理他,自顾自盘膝坐下。 不晓得哪里吹进来的轻风,引得烛火摇曳,明暗不定。 密室之中,对影三人,各怀心事,默不作声。 。。。。。。 也不知过了多久,醒魂儿也似,有“咄咄”敲击之声突然自入口处传来,转过那些个曲折弯道,悠悠扬扬,进了密室。 一个声音随即响起:“阿良,是你在里头么?”多半这密室有甚奇特的设计,这声响明明甚远,又似回荡近前。 “斛斯椿!”裴果一跃而起。阴影里头,宇文英亦是一动。唯斛斯良闻声一颤,兀自跪坐原地不起,脸上神情,不喜反忧。 第八十七章毒蛇 时辰确然过去甚久,可总还应在当夜---不消说,斛斯良先前说的什么斛斯椿须得彻夜值守殿中,那也全是一派虚言。 裴果走将过来,恨恨瞪了斛斯良一眼,探出右手,一使劲时,已是把斛斯良整个儿提了起来。乃大步而出,一路走将过去,直到了密室入口处才停下。身后有香风微荡,那是宇文英默默跟了来。 “阿良!你到底还在不在里头?说话!” 裴果仰头看时,就见密室入口处,那已为合拢的石板上,此时赫然开启个小小口子,只三寸见方,其间隐隐有些微光透射而下。斛斯椿的声响便是从这口子里传将进来,极为清晰。 斛斯良的面色不好看,张了两次嘴,才得一清嗓子,答道:“回禀郎主,斛斯良在此。还有裴郎君,宇。。。羽女郎两位,此刻正在我的边上。” 裴果打个哈哈,开口道:“斛斯兄,别来无恙呵。对了,你这密室里头,啧啧,端的叫一个精彩!” 宇文英轻轻叹了口气,仅此而已,依旧是一片缄默。 上头沉默了片刻,斛斯椿的声音复又响起,听来平淡至极:“孝宽贤弟安好。嗯,事情既是到了这个地步,你我之间,原也没甚好说的,那就不用再客套了罢?这样,且容我先与斛斯良和羽儿讲完,可好?” 裴果便说不好,又济得何用?当下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斛斯椿就道:“阿良。。。你引人进这密室,我很失望,很失望。” 斛斯良的面色顿为煞白,乃强摄心神,解释道:“郎主!此番确实是我的大错,我认!可我打定主意带裴郎君进来之时,已然想好了定要困他在内,绝不敢真个坏了郎主的大事。” “定要困他在内?那好,你倒是告诉我,如何却把你自个也困在了里头?”斛斯椿的声音里带着讥诮:“我常常与你说,世间之事,怕的就是万一,怎么?你忘记了么?” “斛斯良不敢!然则。。。然则当时为裴郎君所胁迫,又教丁五那贼厮说漏了嘴,斛斯良也实在是迫不得已呵。斛斯良纵然一死,本来也没甚大不了的,可若是就此走了裴郎君,他又躲在暗处,未免对郎主不利。。。” “啧啧,好一个迫不得已。所以。。。密室这等要紧事,你也不忘与丁五分享,这。。。也是迫不得已?你这张嘴,当真是紧得很呐。” 斛斯良早是冷汗如雨,忽然他弯下了腰,“咚咚咚咚”,磕头如捣蒜,撞得额头上血红一片,接着大声叫道:“郎主明鉴!斛斯良对郎主一片忠心,此番,真个都是为了制住裴果,为郎主除一大害呵!” 寒光闪动,裴果尖刀已然在手。 斛斯椿哈哈笑了起来:“一片忠心?哈哈哈哈。那你倒是再和我讲讲,翟妙儿又是怎生一回事?” 倏然之间,斛斯良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话来。 稍是沉寂,外头斛斯椿的声音再行传来,冷若森刀:“我问完了。阿良,你最后还有甚么话要说么?” 斛斯椿嘴里,“最后”这两字说得甚重。斛斯良听得分明,乃双目一闭,长长叹息,再开口时,声音颤抖不已:“郎。。。主,念。。。念在斛斯良几十年辛苦追随,唯愿。。。唯愿郎主放过了斛斯良的妻儿。” “我若说可以放过了你的妻儿,阿良,你信么?” 斛斯椿的声音好生阴恻,毒蛇一般钻入斛斯良的耳朵里,于是捆缚中的斛斯良豁然扭动起来,连同五官一起,扭曲得不成人样。 裴果在旁,这时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宇文英再为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我终究还是念旧情的。”毒蛇继续:“这样罢,你可以提一个要求,只是莫要再说你的妻儿。” 斛斯良本已无神的双眼里蓦然燃起火焰,咬牙切齿:“丁五!天涯海角,我都要他死!” 斛斯良话音才落,就听“啪”的一响,三寸见方的口子上赫然现出一张人的面孔来,更有血渍滴滴答答,掉落不停。通道里烛光掩映,可见那面孔血迹斑斑,狰狞可怖,更双目圆睁,谓死不瞑目,可不正是丁五? 且说丁五自密室脱身,他倒是好“胆识”,居然想大摇大摆从北宅正门离开,可惜才到前庭,就叫人截了下来---却是庄中有那认得裴果的有心人,实在疑惑不解,不敢怠慢,遂不顾丁五的说辞,强行扣住了他。及斛斯椿回宅,稍是拷问,丁五魂飞魄散之下,悉数招供。 难怪斛斯椿压根不用多问,原来早是从丁五口中侦知了诸般事宜。 “甚好!哈哈哈哈!”斛斯良疯狂大笑,颤颤悠悠间,已是站起身来,一低头,猛地往那石壁上就是一撞。 这一记撞得极猛,斛斯良顿然头开脑裂,血窟窿里全是红红白白的漏将出来,显见得不活了。 裴果本在近前,以他的本事,自是可以一出手救下斛斯良。可他动也不动,任由斛斯良自戕当场,反倒是转过身来,对着宇文英道:“英妹,你可看清楚了,你这位义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闭嘴!”宇文英胸膛起伏:“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裴果一滞,突然就面红耳赤。 斛斯椿的声音阴魂不散:“羽儿,到你了。” “义父!”宇文英神情激动,却是语不成句:“我。。。他。。。” “从前的事,你不必再说,我也不会再问。”斛斯椿淡淡道:“你现下拔出金刀,一刀刺死了裴果,那就还是我的好羽儿。” 宇文英的双肩晃得厉害,右手离着鎏金弯刀的刀柄不过半寸,却无论如何也碰不到。 一只大手伸来,紧紧握住了她的右手,又轻轻引着她的手,置于金刀刀柄之上。 裴果真的是在笑着:“阴山那一跳,你让我知晓了甚么叫心若死灰。我曾向上苍发誓,若有来生,一定把这颗心掏了出来给你看。上苍慈悲,叫我这一世便能遂愿,已是太好。英妹,求你记得,下辈子,若有个叫裴果的定要娶你,不妨答应了他。” 第八十八章烟熏 清泪两行,潸然而下。 宇文英紧咬嘴唇,说不得半个字出来,视线早是模糊,看不清裴果的笑脸,也看不清周遭这一团儿的幽幽。 或许,就这般一直模模糊糊、幽幽暗暗,一直这般无声无息的下去,岂不最好? 可惜,幽暗中的毒蛇,永远是最灵敏的:“羽儿,你晓得的,义父的耐心,一向不是太好。” 也无凄凄也无惊,宇文英声淡如菊:“我,不杀他。” “好,甚好。”三寸见方的口子瞬间关上,斛斯椿的声音渐远:“烟火片刻不歇,直到明早天亮之时,方可打开密室。我,不许有万一!” “嘶嘶”之声不绝,充斥耳际;浓浓黑烟倒灌进密室,不知从哪里来,却只是弥漫不去,愈来愈重。 裴果虽是窥得了室中之秘,可于今这状况,不啻就是瓮中的那一只鳖罢了。斛斯椿晓得裴果的身手超绝,绝不会傻到打开密室行那强攻之举,可若是用甚么水淹火攻,万一糟蹋了密室中的物件,未免不美,那么这时候采用烟熏,实在最合适不过。 密室加上通道,统共不过那般大小,没多久,整间密室里已是浓烟弥漫,目不能视。若非这密室修得巧妙,甚有些通风的细道,尚能及时排出些许黑烟,裴果与宇文英怕不已然为之熏倒。 饶是如此,裴果与宇文英也已禁受不住,眼睛睁不大开,耳朵里只听到自个的重重咳嗽声,鼻子与喉咙间一发火辣辣得疼。唯一好在,第一缕浓烟灌进来时,他两个见势不好,早是退到正室之中。裴果更是一眼觑得矮几上置着一壶凉水,忙不迭上前扯下两幅衣襟,浇水其上,一幅递与了宇文英。此刻两个各以湿布覆住口鼻,如此,方得勉强支撑。 密室中的烛火应该还没有熄灭,可是黑烟实在浓重,偶一睁开眼时,四下里混沌一片,杳然不知身在何处。或许,这便是地狱? 这等无助、甚而绝望的感觉,实在是很糟糕,宇文英到底觉着紧张了,整个人连同着一颗心,悉悉索索抖动个不停。 还是那一只大手,破开迷雾,牵住了宇文英的手,沉稳有力,忽然就叫她安适太多。 那是天穹里的明星么?为何这般明亮,这般耀眼? 裴果死死看着宇文英,滚滚浓烟不能让他闭上双眼,也遮不住他眼中的光华。宇文英默默回看,这是许多年来的第一次罢?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宇文英的心静了下来,默念着三个字:不,后,悔。 。。。。。。 浓烟永不停歇,终要将这整间密室埋葬。 这时候几乎已经不能呼吸了,湿布也挡不住那令人窒息的黑烟,嘴一张,就觉着要把胸肺心肝一发咳将出来。 裴果暴躁地踢起了身旁的石墙,一下,两下,三下。。。自然,都是徒劳。 偏偏宇文英努力睁起双眼,“饶有兴趣”看着裴果濒死前的发泄。 然后。。。 然后她一双本就不小的眸子赫然睁大成个滚圆,再厚的浓烟也不能让她眨巴哪怕一下---视线之中,裴果猛地一脚上去,然后那厚实的石墙,裂了? 不是眼花,石墙,真的裂了!一道、两道、三道。。。石墙上裂缝越来越多,蜘蛛网也似向四周攀爬、延伸,耳际里满是“咔咔咔咔”的碎裂响声。 宇文英豁然激动起来,恨不得也要过去踢上那么一两脚。生的欲望突然降临,这世间没有人抵挡得住。 说也奇怪,这会儿裴果反倒停了下来,不再猛踢。他挪动两步,堪堪把那墙碎处让将开来,又一把拖了宇文英到他身后,转过头,面色凝重,伸指作了个“噤声”的动作。 不及宇文英细想,就听得轰然一声大响,乱石崩飞之中,那石墙于碎裂处整个儿爆开,露出个半人高的大洞来! 洞口生风,“呼啦”先飞进来的,那是一柄沉重巨大的铁槌,“咚”地撞在地上,回响既大,还砸出了几丝火星。 先后两道身影从洞中一滚而入,却再也想不到密室里头竟是这般情状,当即便能听到咳嗽声大起,一人大叫:“糟糕!快退出去!” 宇文英差点就要叫出声来,可裴果那只大手一直在,指掌间有大力传来,扯着她不由自主就往前去。 裴果拉着宇文英早是候在洞边,等的就是这一刻。说时迟那时快,裴果双手托举,先一把将宇文英塞入洞里,接着他纵身一跃,轻巧如燕,亦然是钻了进来。 终是裴果与宇文英陷在密室里久了,已然有所适应,这一下便占了先机,得以抢入洞中。反观闯进密室的那二人,陡然撞入漫天黑烟里头,可不立时熏个七晕八素?方向都一时不辨,遑论赶过来阻止裴果与宇文英。 这当口什么也不必说,宇文英手脚并用,拼了命往前爬。裴果只比她快,时不时还能帮着她推上一二。身后密室之内,有喊叫声大起:“不好!怕不是中计了!”“有人钻洞跑了,快追!” 虽不知闯入密室的那两个到底什么来路,挖出来的地道可着实齐整,一路平缓而上,并无阻滞。裴果与宇文英两个皆身形矫捷之辈,不过片刻功夫,跑出已是甚远。忽然他两个齐齐一跃,落下来时,踏足之处,赫然已在地面之上。 此时此刻,再没有比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更为舒畅的事儿。裴果两腮鼓得金鱼也似,就差把胸肺都给吹炸。 宇文英喘息不止,回首一看,洞口处黑烟滚滚,喷涌而出,恍若地狱。宇文英一拍心口,兀自心悸不已。 第八十九章硬扎 星光如洒,隔着片小小林子,不远处可见北宅后园高高的院墙矗立。 裴果目光如炬,四下里一阵电射,不由得喜上眉梢---即在林梢处,正有两团半人多高的庞大阴影缓缓移动,不消说,定是挖地道那两位来时所乘的坐骑。 “那边!夺了马就走!”并无半分犹豫,裴果拉上宇文英就往马儿处跑,便听得身后宇文英一声惊呼。裴果急转头时,原来地洞口已是冒出个人头来! 裴果脸色一变:动作好快! 那人自洞中一跃而出,星光下可见,大抵是个中等身材。紧接着另一人也跳将出来,却分明是个超大的个儿,比之前面那人,高出整整一头来,身板之厚,怕不有宇文英两个加起来那么多,难怪他二人要把地道挖得那般平阔。 “好贼子!想抢马么?站住!哪里逃?”中等身材之人一眼看出裴果两个的用意,急步直追,身形矫捷之至,全不在裴果之下。 裴果觑得分明,脸色愈加不好看。 大约是叫浓烟熏得太久,有些头晕的缘故,宇文英脚步略见踉跄,登时就拖慢了两个。追敌渐近,离着那两匹马儿却尚有三二十步的距离,裴果情急之下,豁然吐气开声,单手猛然发劲,划个大半圈儿,竟是生生把宇文英给甩了出去! 耳畔风声疾疾,脚下腾空无依,宇文英惊呼连声,脸色发白。人在半空,才发觉裴果这一把力道用得当真叫极准极稳,落下地来时,人固然是毫发无伤,离着那两匹马儿,居然已不过十来步出头。 裴果甩飞宇文英,脚步稍是停滞,那中等身材之人已然追及,“呼”的一响,一件不甚长的兵器劈将下来,带起一阵风。裴果不慌不忙,脚踩七星步,倏然让了开去,凝目看时,那人手上却是一把黑黝黝的鹤嘴锄,想来正是挖掘地道所用。 那人得势不饶人,一柄鹤嘴锄当了马槊来用,劈、砍、撞、削,招式相当精妙,虎虎生风。奈何这鹤嘴锄比之马槊而言,太短、过轻、前后重心也不够平衡,那人十成本事使不出一半来,那便绝难伤到裴果。 腾挪间裴果已是拔出靴间短刀在手,几次轻巧回击,反倒差点刺伤了那人。那人料不得裴果这般厉害,惊出一声冷汗来,乃跳开一步,叫道:“此人扎手,孤延快来帮忙!” “贷文阿干莫急!我来也!”那巨灵神一般的人跑将起来,居然分毫不慢。人随声至,赫然已是扑至近前! 这巨灵神绝不下两百来斤的分量,又是跃起空中,小山一般直扑而下,若撞实了,裴果怕不要当场骨折吐血,怎敢硬接?当下急急摆动大腿,上身不动,整个人却已横着移了开去,遂得避开此一记猛扑。裴果身形之诡异,动作之神妙,中等身材那人看在眼里,咋舌不已。 巨灵神扑了个空,落在地上,竟激起“咚”得一响,可见力道之大,端的惊人。 裴果征战南北,接敌无算,与这等大块头敌手交战的经验可也不少。就见他小腿发力,碎步而来,忽左忽右,虚虚实实,手上一把短刀斜指,总不离巨灵神胸腹之间---一般而言,大块头力气固然大些,动作就不免失之迅捷。裴果全神贯注,辅以虚步诱敌,但觑得半分破绽,那一柄短刀就要中宫直进,非把对手刺个血窟窿出来不可。 孰料那巨灵神拳脚之剽捷,远远超过了裴果的预计。两三合里,裴果非但找不出对手的破绽,反被巨灵神压得步步后退,全作了守势。巨灵神的力气更是大得惊人,徒手便打出阵阵罡风,裴果吓了一跳,半点也不敢硬接。亏得巨灵神方才将砸墙用的重槌掷进密室里头去了,否则他兵刃在手,裴果多半已是不敌。 本以为只是掘地挖洞的鼠辈罢了,不料却是这般硬扎两个对手。不对,何止硬扎?简直世所罕有! 裴果暗暗叫苦:单单这巨人当面,我已稍逊一筹,就是另外那人,亦谓劲捷迅猛,比之我可也差不了多少,两个齐上,却教我如何脱身?还好,还好,我拖得这么一阵,英妹应当已夺得马匹逃远了罢?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身后劲风陡起,鹤嘴锄再为攻来,招式极其繁复,化出漫天锄影,整个儿罩住了裴果的后背。星光烁烁,眼前巨灵神赫然咧开了大嘴,狞笑间,使一招“黑虎掏心”,简单直接,汹汹击来。 两个敌手配合好生默契,显是打算一招制敌---若想避开巨灵神当面冲拳,裴果少不得左右移步,可身后鹤嘴锄作势欲击,早是把裴果退路尽皆封死。无论是给巨灵神打上一拳,抑或吃那鹤嘴锄一击,裴果即便一时不死,那也定是落个重伤吐血,回头一样是个死罢了。 千钧一发之际,好个裴果,也不转身,脑后长了眼睛一般,反手就把短刀当作飞刀掷了出去。飞刀疾如电芒,星光下化作一道霹雳,正正朝着中等身材之人面门而去! 中等身材那人面色大变,不及细想,飘身而退,更回锄乱舞,以为格挡。 “当”的一声巨响,飞刀击在锄嘴之上,溅起一串火花! 中等身材之人脚步踉跄,连退了好几步才得站稳,好在侥幸格开了飞刀,不曾给伤到。有风吹过,他身上顿觉一凉,原来已是给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边厢,巨灵神斗大的拳头已是当胸击来,撞槌一般,瞧着就是威势无匹! 裴果一跃而起,双手交叉在前,护住要害。瞧这架势,难不成。。。他这是要硬生生接下这一记当面重拳?照道理裴果已是一飞刀逼退了身后之敌,本该闪身避让巨灵神的拳袭才对,可他非但不避不让,竟还主动腾起半空,放弃下盘之力,这。。。这不是找死么? 巨灵神双目中闪过一丝疑惑之色,实在猜不透裴果心中的打算。不过巨灵神显然对自个这一拳信心满满,并无半点收势,依旧是中宫直进,好歹打实了再说。 “轰”的一响,巨灵神这一拳果然打了个结结实实,正中裴果交叉着的双臂! 这一拳下去,拳势何其之猛?力气何其之大?既得正中半空中的裴果,就见裴果恰如断了线的纸鸢无二,“呜”的一下就倒飞了出去!这一飞,可真正是老长一段,怕不有二十多步之遥! “啊”的一声惊叫传来,甚为尖利,明显是个女声。继而马蹄哒哒,一骑斜刺里钻将出来,正正停在了飞出去又落下地的裴果身旁。宇文英探手大叫:“快上来!” 裴果哪敢犹豫?一伸手拉住宇文英手臂,两下里一用劲,他已是跳上马去,正正坐在了宇文英的身后。宇文英双腿猛夹,“嘘律”声里,马儿如飞窜出! “好贼子!好算计!”二十几步之外,巨灵神与中等身材那人齐声大喊,恨得咬牙切齿。这时他两个才明白过来,裴果拼着挨上巨灵神一击,正是欲借其巨力将自个“击飞”出去,否则裴果再是身形迅捷,总也没办法与他两个拉开这般远的距离,长久斗将下去,不免就要折在他两个的手里。 第九十章胳膊 眼瞅着裴果与宇文英纵马远去,巨灵神跳脚不已,中等身材之人却捻起手指,靠在嘴边连连呼哨。不过片刻,夜色里哒哒声起,一匹空鞍的马儿疾驰而至---宇文英虽是骑术不差,可仓促间也没办法同时驾驭两骑,她能抢下一马,及时赶来救走裴果,已实属大不易。至于另一匹马儿,她能做的,不过是使金刀斩断马缰,一巴掌赶将远去。不想这中等身材之人驭马有术,吹得几声口哨,居然就把马儿召了回来。 终是宇文英的心机不够沉狠,若换作斛斯椿在场,多半是一刀上去,直接斩断了那马儿的脖颈,那么中等身材之人就再也无法可想。 中等身材之人一扯半截子的马缰,叫道:“孤延,你骑了马去追!他二人一骑,万万跑不过你!” 巨灵神一点头,正待动身,忽听得不远处人声大起,更有火把簇簇,星星点点耀将起来。两个吃了一惊,转头看时,就见斛斯椿北宅后园的高墙上,不知何时竟已攀满了人,有那动作快些的,这时候已然一跃跳下高墙,正要往这里追来! 原来裴果与巨灵神他两个的打斗声不小,又有刀锄交击之声,马嘶马跑之声,静夜里分外清晰,传将开去,到底把北宅里头的人给招了出来---地道的入口虽在林中,说白了,离着北宅后园实不过一墙之隔。 北宅后园的院墙甚高,那些人既能轻轻松松攀到上头,一个个高来高去的,想来也都不是庸手。巨灵神他两个也是摸过底的,晓得庄中斛斯椿的门客甚众,其间不乏高手,他两个再是厉害,若遭轮番围攻,后果不好预料。 巨灵神先自大叫:“贷文阿干!莫要犹豫了,上马,一起走!” 他两个共乘一骑,摆脱眼前这干步行而来的追兵不难,可若想再追上裴果与宇文英,那就要两说了。中等身材之人一脸恨恨,思来想去,终是无可奈何,当下用力一跺脚:“走!” 。。。。。。 夜色垂垂,风声啸耳,两下里各色景致不住倒退开去,这正是疾驰中裴果在马背上看到听到的情状。 跑出去甚久,后头杳无巨灵神他两个追来的踪迹,裴果吊着的一颗心才算落了地。人这么一放松下来,赫然便觉着两条胳膊火辣辣得疼,一时虚虚垂垂,竟似断了一般,浑然使不出力道来---巨灵神方才那一拳之威,怕不要重逾千斤,实在骇人听闻! 折腾了一个白天外加大半宿,又遭烟熏,又是死命搏击,裴果早是疲乏不堪。一路而来,马镫叫宇文英踩在脚下,裴果下盘没地儿着力,他本是使力抓住马鞍后桥以保持身体平衡,这会儿两条胳膊突然就作了虚弱无力,如何还能抓得紧鞍桥? 稍是一点颠簸,裴果登时就坐不稳当,整个上半身往前倾去,正正撞在了宇文英身上。这还没算完,裴果晃来晃去,几乎就要跌下马去,情急之下,只得拿一双猿臂作了箍锁来用,伸将前去,一下把宇文英抱了个满怀! 宇文英“嘤咛”一声,从头到脚顿为僵硬。不须她回过头来,裴果也能猜到,这会儿的英妹,定然已是面红耳赤。 “登徒子!你做甚?还不快放开了手?”果然宇文英嘴里,已然听得出少许气急败坏。 非是裴果不肯放开了手,实在是一松手,当场就要跌下马去,更何况此时清风迎面,带来英妹身上阵阵香气,闻在鼻子里,简直。。。简直叫人迷醉。。。 裴果久久没有动作,两臂还不甚老实,竟似越箍越紧。。。宇文英怒气上涌,喝声:“松开!”猛地双臂一振,好大的力道! 裴果此刻两臂无力,如何吃得消这般一振?当即臂锁为之瓦解,他本人更是晃得两下,“哎呀”一声,一个倒栽葱跌下马去,撞在地上,头上起个大包。 马儿停将下来,宇文英一跃下马,急忙几步赶过来时,就见裴果已然挣扎坐起,模样虽是狼狈,倒不曾头破血流,应当没甚大碍。 宇文英遂放缓了脚步,没好气地道:“你这没皮没脸的登徒子,作死么?” 裴果苦着脸,颤颤悠悠间,勉力举起了双臂,说道:“非是裴果存心轻佻,实在那巨人力气太大,打得我两条胳膊一发要散了架,抓不住鞍桥。没奈何,这才抱了英妹。”心中却在想:英妹啊英妹,你这失魂症,几时才能治好?我我我。。。我就是存心的! 宇文英作将信将疑状,脸色犹见不悦,裴果急了,哗啦哗啦将两幅袖管撸起,便露出他两条胳膊来。 天边正泛起了鱼肚白,宇文英觑得分明,裴果两条胳膊整截儿发红,尤其左臂挨了重拳那处,更是高高肿起,瘀成了深深的酱紫色。 “呀!”宇文英惊叫出声,急问道:“可有大碍?要不然。。。咱两个速速奔个城镇,寻大夫给你瞧瞧?” 莫说宇文英一脸担忧模样,单她嘴里那一声“咱两个”,已是叫裴果心花怒放,忙不迭应道:“不要紧的。我心里有数,一两天里便好。” “那。。。要不咱两个暂且在此处歇息一会儿?你奔波甚久,也是乏了。” 宇文英说这句话时,语气早是转了温蔼,裴果愈加欢喜,心里头吃了蜜一般,当下腾身而起,赳赳挺起胸膛:“我这身体,铁打的一般,当初几日夜激战不休,那也没甚事儿,这会儿如何就乏了?也不知巨人他两个身在何处,万一追了来,终归不妙。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赶路要紧。” “也好!” 当下两个重又上马,奋蹄前行。 裴果端坐马上,可苦了他一双胳膊---搁在马鞍后桥上时,反震之力不住袭来,痛得他龇牙咧嘴;再去拦腰抱住英妹?又没了那胆子。。。 正觉痛苦不堪,忽然一只素手伸来,抓住了他的右胳膊,轻轻带引间,裴果的右胳膊已是环在了宇文英腰间。裴果的识海里一片空白。。。清醒过来时,两只胳膊都已跑到了前头,紧紧抱着他心爱的英妹。 从头到尾,宇文英没曾开口说过一句话,裴果同样缄默不言。可天地之间,有“咚咚咚咚”清晰可闻,比马蹄声还要响,那。。。是两颗心的震颤么? 第九十一章初见 骑马自斛斯椿北宅逃出,裴果与宇文英一路皆投西边而去,走走停停,已是绕过了河阳县城。 又见日头西斜,人马俱疲。两个跳下马来,抬眼一看,前头屋宇不少,正是一处镇子,其间升起了袅袅炊烟,顿然引得裴果肚子里咕咕直叫。 宇文英莞尔一笑,道:“走罢,且去那镇子,瞧瞧能不能讨要些东西果腹。” 裴果呵呵一笑:“何必讨要?不如找个酒家,好吃好喝一顿,顺便投宿一晚,睡个畅快。” “怎么?你还带了五铢在身上不成?”宇文英颇感好奇---平日里她常常高来高去,不便负重,泰半时候都是身无分文,以己度人,想来裴果专程跑去大闹北宅,又如何会携带那些个沉甸甸的铜钱? “没带。” 宇文英把脸一沉:“咱两个可不兴强吃强要!” “我岂是那种人?”裴果嘻嘻笑道:“我虽没带五铢,可巧这马儿带了,哈哈,那么吃食住店,可不就有了着落?”手起处,解下马股上绑着的一个褡裢,稍是摇晃,便听哗哗钱响。不消说,这褡裢里自然是巨灵神他两个所携的盘缠,恰好系在了这匹马身上,遂教裴果一锅端走。 宇文英接过褡裢,入手处好生沉重,打开看时,尽是成串的五铢。乃交还给裴果,禁不住一抚马儿鬃毛,说道:“这马儿倒真是匹良驹,载了我两个一起,外带这般重的铜钱,尚能一路不歇,行出这般久远,啧啧。” 裴果点了点头:“这是匹战马,应当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军中良马。” “军中良马?”宇文英一怔:“你是如何晓得?” 裴果一指马股侧翼,宇文英顺着他手指望去时,就见那一处少了一撮马毛,露出一块皮肤来,斑驳褶皱,不似自然生成。 裴果已然开口解释:“我大魏军制,凡军镇养马,皆于马股处烙有所属军籍。你瞧这地儿本该有处烙记,却教人特意毁去了,显是不欲人知。” 宇文英恍然大悟:“如此说来,那二人。。。竟是哪一镇的兵将?” “正是!只是这烙记尽毁,可说不好是出自哪一镇哪一州、抑或京中禁军了。” 一路走一路说,两个便到了镇子中央,显眼处正见一间酒家,自是牵马而入。 想是这小镇人少,此刻店堂里一个客人也无。掌柜的正自百无聊赖,忽见两个进来,急忙自柜后转出,屁颠颠就迎了上来---原来掌柜是他,跑堂的也是他。 裴果与宇文英两个都属于“不知钱为何物”那等人,裴果随意从褡裢里拎出两长串钱来,“咚”得一下掷在柜面上,喝道:“掌柜的,店里有什么好吃好喝的,尽数端将上来,另外还要一间干净上房。这些钱,可够?” 掌柜眉开眼笑:“够了,足够了!还有多,太多!”只是吃喝一番,外加住一宿而已,便半串钱也多,遑论两串。 “多的便赏你了。” “啊?这。。。哎呀呀,多谢客官,多谢客官!”掌柜笑得合不拢嘴,不住点头哈腰,好一阵才肯停---他世居于此,平日里大多也就是招待本镇的乡人,偶尔有几个过路客罢了,何曾见过出手这般阔绰的客人?骤得厚赏,自是喜不自胜。 却听边上宇文英轻咳一声,说道:“那个。。。要两间房。” 掌柜先是一怔,转头看裴果时,就见裴果红了脸,正讪讪挠头。 掌柜会意,赶忙喊上一声:“得咧!两间上房!”待要走时,又听宇文英道:“还有这匹马儿,且牵到后头,好生洗漱一番,拿店里最好的草料喂它。” “要的,要的。”掌柜忙不迭点头应承,自去牵马,又喊了掌厨的出来招呼裴果两个。所谓掌厨,原来就是他自家婆娘---想来这镇小店小,生意一般,可雇不起旁人。 到底是饿得狠了,眼前不过是些杂菜胡饼,另加少许肉食罢了,和着粗酒凉水,裴果与宇文英竟是吃得津津有味,到后来一扫而光。 酒足饭饱,乃往后间炕房而去。掌柜的机灵,早早打来热水,陪着笑脸告辞时,居然还特意朝着裴果挤眉弄眼一番,可把裴果“气”得不轻。 。。。。。。 “我乏了。”这是宇文英的声音:“你回自己房间罢,早早歇息。” “那好,你也早早歇息。”裴果站起身,待要走时,忍不住又转回头,说道:“想来那二人是走岔了道,已为我两个甩脱。既如此,明日我便折返而南,赶回洛阳。英妹,你。。。随我一起可好?” 宇文英一滞,脸上神情变幻,好半晌,只是不说话。 裴果心中蓦然一紧,待要再说话时,宇文英先开了口:“明日的事,明日再说罢。我乏了,这会儿只想睡一觉。” 裴果就觉着心里头成百上千个蚂蚁爬过,痒痒的全没了着落,急道:“英妹。。。” 话音未落,宇文英早是脸孔一板:“还有,你不要再喊我英妹!” “为。。。何?”裴果脸色发白:“英妹,你相信我,你真个是我没过门的妻子呵!” 宇文英轻轻叹了一口气,幽幽道:“有玉佩为证,你说的,其实我也不是不信。。。” 裴果转忧为喜。 “可从前的事儿,我确然是半点也记不起来。你叫我英妹,我实在觉着别扭。” “不成!”裴果陡然激动起来,声音不小:“旁的我都随了你,可让我不能喊你作英妹,那却万万不成!我梦里千百万回,只求今日。如今终得梦境成真,那么今生来世,我都要做了你的郎君!” 宇文英摇了摇头:“你说你是我的郎君。。。可我这心里,我两个等如初见罢了。” “初见就初见好了!”裴果赫然没了持重,一身的惫懒样儿,腆着脸道:“虽为初见,可我这魂儿早是随了你走。你先前说我没皮没脸,那我就没皮没脸好了,总而言之,你可莫想甩脱了我!” 。。。。。。 “滚出去!”一声娇嗔,自后间滚滚涌来。紧接着房门打开,裴果抱头鼠窜而出。 前堂之上,掌柜的吐了吐舌头,说声“走走走,外头凉快”,一扯自家婆娘跑了出去,忍不住小声道:“这位客官人倒是极好,就是寻个婆姨实在不咋的,还不如我孟三过得自在。” 裴果怏怏走出两步,正觉心头一片灰暗,便听得身后房中,“噗嗤”传来一声轻笑。 于是天也清了,气也爽了,什么都亮亮堂堂。。。 第九十二章小店 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舒坦,直到日上三竿,宇文英才算起了身。待要伸个懒腰跳下榻来,眼睛一睁,赫然就见榻前立着一人,还一本正经盯着她看,可不就是裴果? 宇文英一惊,差点叫出声来。 裴果早是候着,闪电般抢将上来,一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另一只手则作嘘指状,意为“噤声”,更朝着外头连连努嘴。 宇文英会意,乃轻轻挪下榻来,与裴果两个蹑手蹑脚移到门边,凑在门缝里往外望。 依稀可以望见,门外堂上大剌剌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身形巨大,坐在那里如同一座小山也似,不是巨灵神本尊还有哪个?另一个不消说,自然就是中等身材、身形奇快那位。 店里生意依旧萧条,除开他两个,此外并无旁人,连掌柜的也不知去了哪里。 宇文英变了脸色,小声道:“他两个怎会这般巧也到了这间店里?莫不是发现我两个了?” “应当不会,要不然他两个早是打了进来。”裴果压低了声音道:“是我大意了,这镇子甚小,只一条主街罢了,说不得统共也就这么一间酒家。他两个既是不曾走岔了路,找来这间店里打尖,再正常不过。” 宇文英舒了一口气,示意道:“那我两个只管躲在屋子里不出,待他两个吃饱喝足,自行离去就是。” 裴果也是这个意思,点了点头,正待退回榻边,就听到外头巨灵神开了口:“裴果,裴果。。。哼!这名字我算是记住啦!回头碰到,定然要教他好看!” 这巨人如何会晓得我的名字?裴果眉头一皱,登时就移不动脚步了,遂蹲在门边,继续偷听。宇文英亦是如此。 大约是见店里没人,他两个倒也不作避讳,随口说话。中等身材之人冷笑一声道:“哪里还有回头一说?此番若不能擒住那裴果,我两个如何还有脸面回去信都见使君?” “也是。”巨灵神瓮声瓮气接道:“斛斯椿那间密室,我两个多半是没可能再进去啦。为今之计,也只有抓住了那裴果,夺下他身上那些个密件,才好交差。”顿了顿,又道:“哎,大热天里我两个蛰伏月余,费尽心机才得探出斛斯椿密室所在,挖洞钻地更是辛苦不堪,眼见得就要大功告成,怎么就跑出这么个裴果来?如今一发给搅了局,真正气煞我也!” 中等身材那人叹了口气,怏怏道:“不说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巨灵神“嗯”了一声道:“昨夜抓住的斛斯椿那门客讲,此番斛斯椿急怒攻心,一下派出来整整两百多刀客,不拿住裴果誓不罢休。既是声势弄得这般大,可遮不住耳目,我两个只管吃饱喝足,攒够力气,回头悄悄撵在这干刀客身后,嘿嘿,到时轻轻松松便可追得裴果。” “好计!”中等身材之人闻听此言,禁不住呵呵笑了起来。 宇文英冰雪聪明,虽只听到这寥寥数语,大致已明了情势:这两位大抵是奉命而来,不知使了什么办法,居然也探得斛斯椿密室之秘,所以他两个所图者,实与裴果无二。两个不可谓不聪明,居然想出了挖掘地道潜入密室的法子,费时甚久,结果好巧不巧,地道挖通之日,正撞上裴果“搅局”,遂落个灰头土脸,空手而归。至于裴果的名姓,以及裴果身怀斛斯椿密件之事,不消说,多半是他二人昨夜绑了个斛斯椿的门客,逼问得知。 宇文英便抬了头去看裴果,却见裴果眉头紧皱,表情凝重,时而竟作出那咬牙切齿状,倒似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宇文英看在眼里,不禁一怔。 宇文英能猜到这些,裴果又如何猜不出来?只是他此刻心中震震,已为翻江倒海:信都?河北大城信都?那不就是冀州州治?好贼子,原来他两个却是高贼手下! 别人也就罢了,似宇文泰、裴果他几个,如何会不“记挂”高欢?如今高欢正是坐镇冀州,俨然雄踞河北,裴果一念至此,心里头明镜儿也似:高贼居然派人跑来窃取斛斯椿的密件,一只手都伸到中枢这头来了,这分明是生了异志呵! 便在这时,外头豁然传来“咚”的一声巨响,一整张矮几都跳了起来,却是那巨灵神一拳头砸在几上,更大喊道:“店家!吃食弄好了没有?怎的这般磨蹭?” “来了,来了!”还是昨日那掌柜的,急匆匆自后厨跑将出来,将一盘酒食搁在几上,大约有胡饼五张,杂菜两碟,外加残酒半壶。 巨灵神当时就变了脸色:“就这么丁点吃食,也无荤腥,拿来喂狗么?”想来这厮胃口奇大,这些还不够他一人垫个半饱。 中等身材之人咕嘟嘟喝下一口粗酒,“噗”的一下又喷了出来,将掌柜淋个一头一脸,还把眼睛一瞪:“就这,你也敢管它叫酒?” 他两个凶神恶煞,掌柜的哪敢造次?只得哭丧着脸道:“客官息怒,小店只这些吃食,已是尽数端上来了呵。实在不行,我再让家里那婆姨现烤些胡饼出来,可好?” “不够!”巨灵神胃口大嘴巴刁,斜着头道:“去!找镇上屠户切些羊头羊肉,至不济也要杀两只鸡来。还有,单这胡饼,少说也要再烤十张!” “外带两壶烈酒!”中等身材之人显然是个嗜酒之徒:“少一丁点也不许!” 掌柜的倒是应了,然而磨磨蹭蹭,只是不肯走。巨灵神翻个白眼:“又要做甚?” 掌柜的陪着笑道:“店子太小,生意也不好,柜里实在没甚余钱。。。客官你看,可否先赐些铜钱,我也好出去采买。。。” 话音未落,巨灵神腾地跳起身来,戟指掌柜,怒吼如雷:“狗一样的东西!怎么?欺耶耶没钱么?” 内间里头,裴果差点笑出声来---天光正好,他觑得分明,巨灵神貌似凶厉,实则面红耳赤。定是他两个所携五铢尽为裴果掠走,此刻身无分文,明明想吃霸王餐,却教掌柜的无意间戳破,因此恼羞成怒。 中等身材之人也恼了,一甩手将那半壶残酒砸在地上,溅了一地,叫道:“少啰嗦!再敢不去,信不信我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店?” 这年头,怕的就是不讲理的。掌柜的欲哭无泪,只得唉声叹气地去了,他家婆娘自后厨跑出来想瞧瞧生了何事,也叫他连推带搡赶了回去,唯恐不小心又怒了巨灵神他两个。 宇文英暗暗生气,可也不敢惹事,正待回去榻上,却见裴果咧开了半张嘴,正自冷冷发笑,更皆念念有词。 宇文英再为一怔,一拉裴果的袖管,张了嘴型问他:“何事?” 裴果凑将近前,轻声道:“我改主意了,少不得要治治这两个贼子!” 第九十三章害人 宇文英娥眉一蹙:“你伤势未好,莫要多事!” 裴果心里头甜滋滋的,脸上春风拂面:“不碍事。我不与他两个硬拼便是。”见宇文英还是一副不放心的模样,遂肃了脸色道:“他两个是冀州兵将,正是英妹你杀父仇人高欢的手下!” 先前在密室里时,裴果细细述说过宇文英的身世,又岂会漏掉老丈人宇文肱那一节? “高欢。。。”宇文英变了脸色,扯着裴果袖子的手不觉松脱开来,说得一句:“那你万事小心,真不成时,也莫要强来。” “我省的!” 。。。。。。 掌柜的提了提手中酒壶,又把荷在肩上的小半扇羊腿提溜得高些,免得滑了到地上,还要费力去捡。抬头看时,前头是一道长墙,饶将过去,迎面便到自家小店。 一想到店里坐着的那两尊凶神,掌柜的忍不住长吁短叹,暗叫晦气:“昨儿个还说运道来了,碰到那位客官,又大方,又和气,谁曾想今日撞见这两个,哎,人比人,简直。。。简直不是人!” 话音才落,掌柜的眼前一花,裴果鬼魅般出现在他眼前,嘻嘻笑着道:“既然不是人,何必与他人吃的东西?”不消说,这是裴果偷偷开了后窗跳将出来,特意候在此地,果然就截住了掌柜的。 掌柜吓了一跳,见是裴果当面,好歹定下神来,吃吃道:“客官,你。。。。” “莫要害怕。我只是见那两个凶人欺人太甚,摆明了想吃霸王餐,气不过,特地跑来帮你出气。” 掌柜的本不欲多事,可一听“霸王餐”三个字,顿然急了,脱口而出:“怎么说?” “简单。你去药房替我买些物事来,碾成粉,和在胡饼里,叫他两个一发吃了下去,嘿嘿。。。” 掌柜的脸色大变,声音发颤:“客官,可不敢呵。。。这害人的事体,我可不敢做,那是要吃官司的。” 一串大钱递将过去,裴果悠悠道:“其一,方才你也说了,他两个可算不得人;其二,我也没说要害他两个性命,不过是叫你买些巴豆来,叫他两个吃下去拉稀不止,权当是替你出气了。” “这。。。”掌柜的似有意动,可终究还是犹豫,支吾道:“那两个。。。弄不好就是哪一处的山贼,我惹了他,万一回头上门来寻仇,又该如何是好?” “也有道理。”裴果佯作沉吟状,又道:“这样罢,一俟他两个吃喝完毕,我便跳将出来,与之大吵一场,先引他两个离开。回头他两个害起肚子来,我便自承是我做的手脚,那么他两个自然不会再来你这里闹腾。” “客官此言当真?”掌柜的眼睛一亮,似是为裴果一席话说动,只是那目光落处,分明还是裴果手上的那一串大钱。 “如何不真?”说话间,第二串大钱也递到了掌柜的跟前。 “全凭客官做主!” 。。。。。。 小火煨炖的羊肉,新鲜出炉的胡饼,两壶酒算不得好,可胜在烈辣。。。 门缝里觑得分明,巨灵神他两个口角流涎,恨不得手脚并用,不过盏茶功夫罢了,几上已为风卷残云,吃喝一空。 两个饱嗝连连,一脸的意犹未尽,此刻懒懒倚在几旁,半点要掏钱付账的样子也不曾见。掌柜的故意目不斜视,心里头早是骂个天昏地暗:果然是想吃霸王餐,活该你两个吃巴豆,拉死了你两个才好! 后间窗外,宇文英已是牵了马儿出来,一跃而上,随时都可出发。 后院的拴马柱上本是系了两匹马儿,另一匹自然就是巨灵神他两个骑来的。宇文英倒是想顺手牵羊,一并骑走,奈何裴果不肯。 宇文英固然已是知晓了裴果的“诡计”,也亲眼看着巨灵神他两个吃下十几张和了巴豆粉的胡饼,可心中还是觉着忐忑,只是裴果一再坚持,不知怎的,她便没了心思争拗,心中隐隐:罢了,既是他要这样,那便这样好了。。。 。。。。。。 内间的房门打开,裴果跨出两步,豁然怪叫一声,转身就往屋子里头跑。 “是他!裴果!”“哪里走!”巨灵神与中等身材之人双双跃起,急步猛追,瞬间没了影儿。留下掌柜一脸疑惑:他几个。。。怎么好像认识?略是心惊,待目光瞄到柜下四长串沉甸甸的大钱,真真切切、老老实实躺在那里,一双眼睛顿然又眯成了两条缝。 后窗早是推开,裴果一跃跳出,正正坐在了马儿身上。宇文英打马如飞,眨眼只留下长长一道烟尘。 巨灵神气得破口大骂,一拳上去,窗棂飞散。中等身材之人眼尖,一眼瞥见后院还系着自家马儿,赶忙一拍巨灵神,叫声:“追!” 也是急怒攻了心,他两个就不曾仔细想想,裴果又不是死人,既是住在那内间,这般久辰光如何就听不到他两个的声响?还好心留了匹马儿供他两个骑了来追,简直。。。不是人! 第九十四章大石 自裴果站立处,东向约百多步距离,道边有两块一人多高的大石矗立,步行则小半刻可达,若骑上马跑起来时,当费不了十息功夫。 裴果定定站在原地,一双眼只在那大石处。眼帘之中,就看见巨灵神与中等身材两个走马灯也似,一忽儿绕到大石之后,一忽儿又绕将回来。两个不约而同,皆以两手抱紧肚子,走起路来身形佝偻,才到石边稍停,怪叫一声,又绕了去大石之后。。。 裴果笑得前仰后翻:“店家这是买了多少巴豆?他两个怕不是把上月吃下肚的也都给拉了出来。”边上宇文英也在偷笑,只是背了身,可不愿去看那两个的污糟模样。 且说巨灵神他两个骑了马追出一阵,肚子里陡然发作起来,翻江倒海,好生猛烈,如何能吃得消?只得停了追踪,忙不迭跳下马,跑到路边大石后头先行方便。奈何吃了太多巴豆下去,拉得天昏地暗,片刻功夫已是进进出出七八回,腿都软了,叫苦不迭。 估摸着也差不多了,裴果大起胆子,与宇文英共骑而来。至近前,隔着十来步的样子,裴果先自哈哈笑了一阵,开口道:“两位,可安好?” 巨灵神他两个如何还不知道是裴果捣的鬼?气得鼻子都歪了。 中等身材之人一手撑着大石,费了老鼻子的力气才得站直,想要装作没事儿的模样,只是那肚子实在不争气,咕噜噜、咕噜噜,一阵阵地叫,当下一脸苦相:“你待怎的?” 巨灵神吃得更多,拉得愈猛,这时候早是蹲在地上直不起身来,闻言勉强抬了头,恨声道:“姓裴的!有本事堂堂正正打上一架,使这等下三滥的招数,算甚么大丈夫?” “莫扯这些个没用的!”裴果嘻嘻笑道:“说罢,你两个什么来头?做甚挖地洞进了斛斯椿的密室?还有,你两个如何会晓得我的名号?” 这些个问题,其实裴果已大抵知晓了答案,此时特意开口一问,不过是瞧瞧能不能再挖出些别的甚么罢了。 巨灵神与中等身材之人冷笑连连,不消说,半个字也不肯吐露。 裴果早是料到如此,故意叹了口气,自顾自道:“你两个既是不肯说,那就算了。回头归去冀州时,不妨与我带一句话给高欢,就说他这一番狼子野心,我裴果已是洞若观火;而我要做甚么,他却未必猜得出来。所以么。。。叫他老实着些,免得引祸上身!” 裴果这几句,大有深意---试想,裴果潜入斛斯椿密室,掠走甚多密件,目的乃是为了日后以之要胁斛斯椿反正,乃至最后刺杀尔朱荣。这桩事体,那是万万不容许外泄半分。以高欢之智,他又是深知于谨与裴果两个间情份的,到最后多半能推导出些门道,万一捅到晋阳那里,则大事去矣。好在裴果瞧出高欢心有异志,因此特地点上这么一句,其意所在,无外乎让高欢不得多事,两下里互不相扰最好。 中等身材之人虽说不明裴果底细,隐隐还是猜出几分这里头的蹊跷,当下沉吟不语,脸上阴晴不定。 巨灵神肚子里弯弯绕要少些,闻言大吃一惊,脱口而出:“你。。。你怎知我两个是高使君麾下?”一语既出,顿觉失言,忙不迭又叫道:“好贼子!你莫以为奸计得逞,我兄弟两个便怕了你。要想伤我两个的性命,你还差得远。不怕死的,尽管上来试试!”说着学那中等身材之人,两手撑在大石之上,硬是立起身来,然而脸色发白,一头冷汗,可见实在辛苦。 “听不懂人话么?”裴果翻个白眼:“我都说放你两个回去冀州了,如何又会伤你?听好咯,我乃武川裴果,似你两个眼下这般模样,我可不屑伤你。日后有机会时,不妨于战阵之上,堂堂正正分个高低!”顿了顿,加上句:“现下我有要事在身,没功夫与你两个瞎扯,告辞!”言罢轻拍宇文英肩头,宇文英会意,一扯马缰,催马而出。 中等身材那人暗暗舒了一口气,脸上则不动声色。巨灵神却是眼睛一亮,禁不住大声叫道:“好个武川裴果,是个男儿!记住咯,我乃代郡薛孤延,这位是**(郡)莫多娄贷文,日后相见。。。喂!你这浑贼!站住!休要偷我的马儿!” 这边厢薛孤延漂亮话说到一半,那头裴果豁然自马上腾空跃起,恰恰落在薛孤延歇于路边的坐骑背上,于是他哈哈大笑,与宇文英打马扬鞭,并驰而去。留下个薛孤延跳脚不止,大骂不绝,可随即腹痛又为袭来,只得“偃旗息鼓”,急急奔大石背后去了。。。 。。。。。。 这一遭薛孤延与莫多娄贷文两个坏了肚子,没个一两天怕是恢复不过来,加上马儿也叫裴果夺了,自是不虞他两个再行追将上来,裴果便与宇文英放心大胆折返而南。 跑出一程,宇文英忍不住道:“那两个既是恶贼高欢的麾下,你又何必与他两个讲什么仁义道德?方才就该一刀一个,一并送了去见阎罗。” 马速放缓,裴果松了缰绳,抬起双臂,苦笑道:“我可没那么宅心仁厚,这薛孤延与莫多娄贷文两个如此厉害,实谓高贼得力臂助,若能除之,最好不过。只是我方才近前一观,他两个似是犹有余力,眼下我两臂伤势未愈,又没有趁手兵器在手,可不敢冒险一试。万一激斗之中,不小心伤了英妹你,那可大大不值当。” “切,就你嘴甜。”话是这般说,宇文英撇过头去,分明嘴角微扬。 。。。。。。 既是不虞薛孤延他两个追来,裴果与宇文英惜护马力,遂走走停停,速度一直不快。忽然天上一阵闷雷响过,淅淅沥沥便有雨滴落下。四下里一片平阔,眼际里不见遮护之处,两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提缰加速。 跑得片刻,天空雷鸣电闪,雨势作大,倾盆而下。目力不能及远,耳朵里也只余隆隆雷声。 裴果张嘴大叫:“前头朦朦胧胧,似有人家。。。” 话音未落,一只弩矢自裴果面门前 “嗖”地划过,幸喜差了一寸,惊得他几乎跌下马去! 裴果强摄心神,左手单手发力,拨转马头,同时间右手猿臂长探,堪堪扯住了宇文英的马笼头,发一声喊,就要把宇文英的坐骑强行拉扯掉头。 孰料右手豁然一软,那马儿悲鸣一声,屈膝即倒,原来已是身中两矢,不支倒地。宇文英惊叫一声,不及跳闪,眼见得就要随之坠地。 好个裴果,千钧一发之际,右手一松、一探,早是擒了宇文英的左臂在手,再一发力时,生生将宇文英整个儿扯飞起来,稳稳落在了裴果身前。只是右侧甚多弩矢射来,避无可避,其中两矢穿破雨帘,一中宇文英小腿,一只正正插在裴果右肩之上! 好歹是掉转了方向,裴果双腿猛夹,坐下骏马奋蹄如飞,跑将开去。余光回瞥,雨帘里、长草中,不知伏了多少劲装刀客在内,此刻张牙舞爪,正一个个跳涌而出。裴果暗叫不好:糟糕!只顾着捉弄薛孤延他两个了,怎的就忘了斛斯椿的刀客?我急着南下洛阳,他等可不就在途中候我? 身后应是弩矢不绝,只是风雨声太大,实在也听不大分明。忽然背后一痛,一矢已是袭中了他的背心,裴果龇牙咧嘴,却始终不肯发声叫唤,唯恐吓着了身前惊魂未定的宇文英。当下他咬紧牙关,闷了头只管催马。 虽说中了一矢,裴果反倒是心下一松---盖此矢力道已衰,入肉不深。以此推之,伏兵已远,并不曾追将上来。这般说来,倒要感谢眼前这一场滔天大雨,既遮掩了两个的踪迹,又教伏兵的劲矢平白削弱了七成威力,否则方才无备之下骤入矢阵,两个怕不已遭万箭穿心,惨死当场! 第九十五章丹青 夏日里的雨,来得快,来得猛,去得却也迅捷。这会儿已是雨过天晴,四下里水漉漉的,处处皆见清新盎然。道边竖着一道石碑,上书“新安”两字,那是界碑。原来大雨里不辨方向,两个走马狂奔,不觉又投了西边,一路疾驰,这便到了新安县地界。 裴果强忍肩背伤痛,晃晃悠悠下了马,乃与宇文英正正打了个照面,两个齐齐惊叫出声:“哎呀!你中矢了!” 裴果自是忙不迭去摸宇文英腿上那支弩矢,宇文英更是脸色煞白:“你快背过身去让我瞧瞧,这一矢可是插在了你背心上。。。” “不碍事!”裴果咧嘴一笑:“我这身上,哪一处没带过伤?浑身上下,早是练得皮糙肉厚,小小弩矢罢了,何足道哉?”说话间背起手来一捞,抓了背心那支矢一拔而出,便有鲜血泊泊流出,引得宇文英再为惊呼。 此一矢确然入肉不深,杳非大伤,裴果面不改色,一咬牙,又将肩上弩矢一并拔出,睁眼看时,幸喜都是平矢,若为三棱矢,那就有的苦头吃了。 裴果抛去弩矢,便待上前为宇文英拔矢,宇文英眉头一蹙,摆手道:“莫动!你身上流血不止,先容我替你止血!”她小腿上这一矢有些麻烦,贯通而过,可不能随意拔出。裴果叹了口气,点点头,一脸愁容。 宇文英扯下一截衣襟,手嘴并用,裂作数幅,仔细帮裴果包扎。 待包扎完毕,裴果已是得了计议,乃拔出宇文英腰间鎏金弯刀,咔咔两刀,将弩矢前后各为截断,只剩得中间光秃秃一截,说声:“我要帮你拔矢了,英妹你忍着点。” “无妨!” 矢杆一经拔出,宇文英伤腿两头都见鲜血长流,裴果早是拿了长长一副衣襟在手,见状赶忙绕将上去,也不知包了厚厚多少层,到后来半点血渍不见渗出。饶是如此,裴果还觉一阵阵的心疼,一双手都作颤抖。 “好了,好了,没事了。”反倒是宇文英作不耐状:“就是这腿伤了,一时恐怕走不得路。” “也不用你走,我背也背了你回去。” “登徒子,又来。。。” 话音未落,裴果脸色大变,急道:“哎呀!英妹,你这头脸上。。。莫不是也受了伤?” 宇文英一怔:“哪有?”见裴果一脸惶急,不由自主伸出手摸上脸去,稍作摩挲,顿然晓得是怎么回事了,半是好笑,半是惆怅:“不是新伤,乃是当初阴山坠崖时,挂在树枝石壁上擦伤而致。” 原来看宇文英左边眉毛,此刻缺了中间一截,若得仔细近观,便可觑见隐隐一道长痕,自额上一直挂落到面颊,从中将她左眉截为两断,这正是她当初坠崖时所受的创伤。 宇文英虽不是那些个娇滴滴足不出户的深闺女郎,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她也是个正当龄的大好女娘,受了此等伤,总有介怀。好在伤痕不深,平日里她便使妆粉盖住面额,再以黛粉画眉,若不是凑近了看,倒也看不出来。不想一场大雨,将那妆粉、黛粉一发冲了去,这便露了真容出来。 裴果大是心疼,脸上稍作扭曲,神色瞧来颇为异样。 宇文英不明所以,还以为裴果这是嫌她丑怪,少不得一阵愠怒,当下就撇过了头去。不知为何,又觉着莫名心伤,一只手不由自主就往左脸颊上遮掩。 那该死的大手又伸了过来,捉住她的左手,轻轻往下按。那该死的人,嗓音好是温厚:“英妹,你若没患那失魂症,就该记得,裴果打架厉害,丹青可也不差。” “嗯?”宇文英一滞,全不知裴果这又是在唱哪一出。 “我这一笔丹青,不画山,不描水,专画人。。。的眉毛。”裴果笑得灿烂:“走!进新安城!城里有大夫,可以给你看腿伤;城里还有脂粉铺,正合我买了黛粉,叫你瞧一瞧我那出神入化的丹青妙笔!” 。。。。。。 乱世凶年,法度早为松弛。似裴果与宇文英这般受了伤、形貌可疑之人,不过一串大钱递将过去,守门卒问都不问一声,挥挥手就让入了城。 便在路上先找个衣衫铺子购得两套新衣,再寻个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好歹先吃喝歇息一夜;此外寄存马匹物事,顺便换上新衣,免得回头去见大夫时,遭人怀疑。 入得房间,裴果先伺候宇文英躺下,一弯腰时,衣襟里“啪嗒”掉出个物件来,正是他从密室里掠得的密件其一。大雨磅礴,两个浑身上下早为湿透,这密件也是湿漉漉的,裴果不觉皱起了眉头。 当下他解开胸前衣襟,将十余件密件尽数掏了出来,一一搁在矮几上,翻开了也好风干。一抬头时,正见宇文英一双目光不住往这边瞥来。 忽然撞见裴果目光,宇文英忙不迭把目光收了回去,脸上一红。 裴果叹了口气,悠悠道:“英妹,密室烟熏也好,方才冷矢偷袭也罢,斛斯椿号为你的义父,可他何曾记挂过半点旧情?你。。。” 宇文英咬紧了嘴唇:“其实他的为人,我并非不知。何况所谓义父。。。嘿嘿,他义子义女也不只我一个,多的就是。” “那不就结了?” “可他毕竟救过我的性命!这些年里,也不乏恩情。。。” “英妹尽管放心。”裴果冷笑起来:“我取了这些个物件,可没有半分害他斛斯椿性命的心思。说不得,倒还有一场大富贵等着他。” 宇文英双目一亮:“当真?” 裴果一脸不快:“当真!” 室内忽为沉默,两个各自看着对方,只是不说话。 半晌过去,反倒是裴果沉不住气,轻咳一声,犹犹豫豫地问道:“你。。。你倒也不追问我,拿了这些个物件,到底要做甚?” 宇文英嫣然一笑:“你既说了不害他的性命,我便信你,何必追问?既得如此,从今往后,我与斛斯椿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第九十六章医馆 翌日一大早,胡乱用过些朝食,裴果便带了宇文英上街寻觅医馆,自是宇文英骑马,他牵了马绳在前。裴果右肩矢伤不轻,一整条右臂都垂了下来,使不上劲,只能靠左臂牵马。宇文英连声劝他上马共骑,他只是笑笑不肯。 左右打听一番,晓得城东有一位丁大夫医术好,且颇有仁名,裴果自是不加犹豫,遂投城东而去。 到了地头,大清早的辰光,丁家医馆门前居然熙熙攘攘,半条街都挤满了人。裴果吃了一惊:“如何会这样?小小一座新安城里,哪里来这许多病患?” 倒是有热心人帮他释疑:“今儿个丁大夫嫁女,本来是要闭馆的,终是丁大夫医者仁心,允了仍开半日。这里头跑来瞧病的不多,泰半都是过来贺喜的。丁大夫人好,一条街的邻居都抢着要来帮忙,可不就有这许多人?” “原来如此。”裴果仔细看时,果然人群中多是穿红戴绿,跑来跑去一个个喜气洋洋,愁眉苦脸的伤患并不太多。 许是平日里丁大夫的善行鼓舞,这一整条街的居民都谓热心肠,见他两个本是过来瞧伤的,便有人主动吆喝,替他两个开出条道来,引了去医馆门前。裴果与宇文英两个看在眼里,又觉感激,又是唏嘘。 果然病患算不得多,依次排队,大约半个时辰就轮到了他两个。 那丁大夫慈眉善目,又逢着嫁女的大好日子,一脸的笑呵呵。正要替宇文英看伤,忽然门外跑来个后生,气喘吁吁地叫道:“阿耶!张公他们到了!”原来却是丁大夫的儿子。 丁大夫一怔:“张公?他亲自来了?他不是应该在家候着,着他家大郎过来接亲便是。。。” 丁家小子满脸兴奋:“张公说,都是小户人家,没那许多规矩要循,他老人家今儿个高兴,那就陪了一同进城,顺便瞧瞧阿耶你这位老友。”顿了顿,略带扭捏,又道:“还有。。。宗家小娘也来了,说是正好一路帮忙照料姊姊。张公说,宗大娘腿脚不便,行不得远路,既如此,他便忝作了宗小娘家的长辈,自然也要同来。” “哈哈哈,那敢情好!”丁大夫甚是开怀,笑得片刻,忽然又一瞪丁家小子,说道:“好小子!我道你怎的这般起劲,原来并非是见张公至此,却是因着那宗家小娘罢?” 丁家小子脸上顿然红了一大片:“阿耶,你。。。” 屋子里有那知晓内情的,见状纷纷大笑。丁大夫便笑着挥挥手:“你去,替我接张公他等入内。我这里尚有病患要看,一时脱不开身,张公知我,须不会怪我。” 寻常阡陌,普通人家,三言两语,嘻嘻哈哈,已见舐犊情深,邻里温馨。 裴果与宇文英对视一眼,也不消说话,各自看到对方眼里的感慨,心里头升腾,有阵阵暖意。 丁大夫说声:“对不住,久候了。”便坐下来替宇文英瞧伤。 层层裹布掀开,露出宇文英的伤腿,丁大夫只瞧得两眼,脸上便有些变化。 这如何能逃得过裴果他两个的眼睛?一时忐忑不安:此弩矢所伤也,丁大夫多半是辨了出来。他。。。不会以为我两个是甚么山匪贼盗罢? 气氛略有尴尬,便在这时,外间吹吹打打,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却是接亲的队伍到了门前。 裴果抬眼看时,就见丁家小子开道,引着数人急急走了进来。一个长须老者,想必就是什么张公罢?身边那披红挂绿的清瘦后生,一脸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不消说,自然就是新官人;此外还有一个小女娘,干干净净,清清秀秀,瞧上一眼就让人心生欢喜,多半就是丁家小子心心念念的宗家小娘。。。 咦?宗家小娘?这名字好是熟悉。。。哎呀呀!原来是她!难怪这般面熟! 这会儿裴果瞪大了双眼,一脸都是惊诧,却原来眼前这位宗家小娘,不是旁人,正是去岁他宰了崔暹侄儿遂得救下的那位。再仔细看那张公时,也甚面熟,稍作回忆,顿然记起,乃是黛眉山下宗小娘家同村的那位张老丈。 啧啧,天下虽大,何处不重逢? 裴果固然在盯着宗家小娘与张老丈看,那边厢宗家小娘一双目光也自瞟了过来,在裴果脸上稍是盘桓,顿然双目发直,吃吃道:“你。。。你莫不是。。。” 虽说当日裴果曾以黄泥糊脸,可到底轮廓未变。于宗小娘而言,那可是救命大恩,自然铭记在心,时刻不忘,因此一眼便觉着裴果甚为熟悉,只是一时不敢相认罢了。 裴果心中一动---此时正要仰仗丁大夫为宇文英治伤,若得宗家小娘说上两句,丁大夫岂不疑虑尽消?反正崔暹早是尸骨无存,此时倒也没了遮遮掩掩的必要。 当下他索性长身而起,拱了手,笑道:“张老丈,宗小娘,别来无恙?” “大侠!真的是你!”宗家小娘一双秀目里全是惊喜,捂了嘴,直不敢相信这般巧就撞着了恩人。 裴果在村里时,曾将所携肉干一发散了给孩童们吃,此事张老丈印象颇深。这时张老丈观其形,听其声,终于也认了他出来,脱口而出:“哦!原来是郎君你!” 边上丁大夫稍作愕然,凑上一步,低声道:“认识?” “认识!” “好。。。人?” 张老丈重重点头:“好人!” “大好人!”宗家小娘声音清脆,略见激动。 丁大夫一点头,转身朝着裴果道:“还请扶了这位女郎进去内间,稍作歇息。待我将外头这些病患瞧完,这便进来治她的伤。” 裴果大喜过望,一揖到底。 第九十七章吉时 丁家医馆的内间里头,大家伙聚在一处,说了好一会儿家常。 原来张老丈与丁大夫乃是至交好友,两家儿女更是自小就定了亲。虽说如今丁家在新安城里过得红火许多,比照起来,僻居乡野的张家不免有些落拓,可丁家老小倒是没人长了那势利眼,既是到了年纪,亲事便如常进行。今儿个七月十一,正是定下来的好日子,张老丈亲自同了独子进城,引了迎亲队伍来接丁大夫家的长女。 至于宗家小娘与丁家小子这两个,却是几个月前丁大夫带着丁小子前去看望张老丈时,不期遇见了宗小娘。小女郎眉清目秀,丁小子那是一见钟情。 说将起来时,得知宗家是个干干净净的好人家,只是孤儿寡母,门庭不免破落。丁大夫是个开明的人,笑言只要是儿子喜欢,并无不可。张老丈便自告奋勇,跑去做了回媒人。宗大娘听说男方是新安城里有名的丁大夫家,早是乐开了怀,岂有不允之理?即宗小娘本人,那日见了丁家小子,分明是个彬彬有礼的读书郎,不说芳心暗许,总也心生欢喜。 郎有情妾有意,正谓一拍即合。时风气开放,两个小儿女其后又见了几次面,已是互觉“非你莫属”。此番宗小娘自告奋勇同来接亲,未必没有趁机见一见丁小子的心思,丁小子那就不必说了,见着小娘,一颗心都快飞了起来。 世事就是这般巧,本就是大喜的日子,忽然又多一喜临门---得裴果首肯,宗小娘这一桩藏在心底甚久的秘密,今日终得讲与人听。话音才落,丁小子第一个拜倒:“恩人在上,且受我一拜!”宗小娘忙不迭拜倒在旁,与丁小子偷偷互看时,皆是一脸的羞涩。 裴果赶忙上前,搀了两个人起身。边上宇文英嘻嘻笑道:“啧啧,瞧不出,你还是个锄强扶弱的豪侠。”语气里听来有那么几分戏谑,可她一双莹目看着裴果时,分明柔柔带光。 “嘻嘻,我辈本色也!”裴果心情舒畅,禁不住大笑道:“既如此,少不得随老丈同去家中,叨扰几杯喜酒吃。” “求之不得。”张老丈呵呵大笑。 不久丁大夫进来,得知裴果原是宗小娘的救命恩人,亦是千恩万谢:“既是小娘的恩人,那便是我丁家的恩人!”当下施展浑身解数,仔仔细细为宇文英清理伤口,复又上药包扎。裴果自恃体格强健,本没打算治伤,却教宇文英说破,丁大夫少不得也为他疗治一番。 其间大伙儿说说笑笑,尽是憧憬往后的日子,一屋子里,全是其乐融融。 。。。。。。 “吉时到!”宾仪大喊声中,外头顿然锣鼓喧天,又有爆竹声震耳欲聋。 丁大夫哈哈大笑,一指丁小子道:“吉时已到,你与宗小娘同去后头,把你家姊姊接出来罢。”转过头来,与张老丈互为道喜,两张老脸,一时皆生出花来。 既是新妇将要出阁,张老丈自是带同新官人出外迎候,裴果作陪。宇文英因着腿脚不便,还在内里暂歇。 不想才到门口,外头陡然就变了天---锣鼓全歇不说,街面上乱作了一团,处处见人仰马翻,这时爆竹声恰也尽了,耳际里便只剩得满街哭喊之声。 裴果何等眼力?瞥得两眼,早为色变---原来长街尽头正有两队甲士列阵而来,观其甲饰,赫然竟是京中禁军!其间还夹杂着几个劲装刀客,不用猜,也知是斛斯椿的人到了! 却是裴果与宇文英逃走无踪,人海茫茫,斛斯椿自度仅凭两百刀客,恐人手不够,情急之下,乃跑了去见元天穆,骗说寻着了尉然及其女眷的行迹,请调禁军前往缉拿。 尉然也算是尔朱荣的一根眼中钉,元天穆欣然同意,大笔一挥,签了调令。斛斯椿便得派出五百禁军出京,分作二十五队,每队皆遣心腹刀客同往,持裴果与宇文英画像,四处追缉。这干人也算得力,一路追踪问询,居然探得裴果与宇文英到了新安县地界,当下全员齐集,大肆搜寻。 新安县城自然是重中之重,此刻城中集结了不下十五队禁军,并新安县兵、捕快一起,全城大索。此外四门关了三门,唯南门开着,驻有重兵把守,且守卒皆得了画像在手,若有人进出时,必得一一核对,才可放行。 丁大夫这时也到了门口,正好撞见本坊里正跑将过来,一脸焦头烂额的模样,当下一把拉住里正,问他生了何事。 里正见是德高望重的丁大夫当面,不好拒绝,乃唉声叹气地道:“说是要缉拿一男一女两个要犯。哎,也不知那二人犯了甚么要紧事,竟然惹动这许多兵马到新安城,还说要挨家挨户,全城都搜个遍。丁大夫你瞧瞧,这都乱成什么样子了?这些个兵痞,简直就是在作孽呵。” 里正说完,唱个喏,匆匆跑走了。沿街各家各户都在忙着关门闭窗,丁家也不例外。大门合上,一整个迎亲队伍涌将进来,本就不大的正厅早是给挤得满满当当。 挨家挨户,全城都搜个遍?裴果心下焦急,脸上愈加阴沉---平日里也就罢了,这般大一座城池,总能想办法逃走,可此时宇文英行动不便,自个又身带数伤,不堪一战,若教禁军搜到,如何能够脱身? 一抬头时,就见丁大夫与张老丈两个齐刷刷把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裴果一惊:“我。。。” “进去说!”两个老者虽非见惯世面的官宦人物,可人老成精,见裴果如此神色,又听那里正说起“一男一女两个要犯”,早是猜到了七八分。当下一左一右,不由分说,扯了裴果入内。 第九十八章新妇 事已至此,裴果直言无忌:“所谓一男一女两个要犯,正是我两个。然则,我两个并未作奸犯科,此。。。实乃朝中贼佞作祟。。。” “不必说了!”丁大夫脸色郑重:“我信得过你。何况你还是我丁家恩人,于情于理,我总要帮你。这样罢,你两个且去后院藏身,待风声过去,再走不迟。” 张老丈早是开声附和:“我也是这个说法!” “多谢两位老丈好意,我两个感恩不尽!”裴果尚不及说话,宇文英豁然跳起身来,一瘸一拐,嘴里不停:“可方才我已听得分明,贼佞怕不是要全城大索。他等人多势众,待会儿闯进屋来,搜到我两个可也不是太难,到那时,岂不要拖累两位老丈全家老小?此事,我宇文英万万不许!” 此言一出,场中顿为一片沉默,丁大夫也好,张老丈也罢,加上一个新官人,个个脸色都有些发白。裴果怔怔看着宇文英,说是也不好,不是也不好,一时愁肠百结。 “事不宜迟,还请丁大夫速速开了后院小门,我两个这就离去!”宇文英一转头,端起了右手,举手投足间,皆见英飒:“裴郎,你搀了我,我两个这就走!” 裴果眼中隐隐湿润,乃重重一点头:“我们走!” “哪里走?”一声大喝传来。众人愕然看时,却是丁小子与宗小娘联袂而至,后头跟着一个,娉娉婷婷,凤冠霞帔,可不正是新妇? “我都听到啦!”丁小子义愤填膺:“这时候送他两个出门,不就是让他两个去送死?阿耶,你总教我心怀仁义,与人为善。他两个可是我丁家的恩人呐,这等不仁不德的事儿,我家,断然不能做!” 宗小娘眼含泪花,豁然伸出纤纤素手,紧紧牵在丁小子的手里。 “你。。。”丁大夫先是一滞,随即大笑起来:“好小子!说得好!不愧是我丁家的儿郎!”顿了顿,大声道:“张公!你赶紧带了迎亲队的人,嗯,还有大郎,宗小娘,统统走小门离去,无谓留在我家里遭了牵连。” “我不走!”宗小娘握着丁小子的手愈加紧实:“大不了一死,那我也要和丁郎一起!” “老丁你不仗义!”张老丈一向算不得什么冲动之人,可这时居然须发皆张,怒气冲冲:“你这般说话,是打我老张的脸么?听好咯,我也不走!” 一边厢,宇文英早是泪花满眼。裴果一跺脚,喝声“起”,呼啦就把宇文英托起,负在背上,闷了头就要往后院方向走。 便在这时,高高凤冠之后传来轻轻一声咳嗽,一直静默的新妇赫然开了口:“这位姊姊与我年龄相当。。。要不然,这便与我换了行头,扮作新妇,嗯,多半就能躲过了搜查。” 场中再为一静,只一两息过去,人人都笑出声来。张老丈老眼发光:“我老张家何德何能?竟得娶回家这般聪慧一个新妇?”张家大郎死死看着新妇,笑得眼睛都作了一条缝。 “这如何使得?”宇文英还作犹豫,裴果却早是急不可耐,老实不客气就往里间钻:“走走走,我背你进去,这就换了嫁衣穿上!” 。。。。。。 宗小娘在旁帮忙,三个女郎动作可快。不多久阁门再开时,新妇已作了寻常打扮,待会儿只需混入迎亲队伍里头,兵士们对照画像,如何晓得她是哪个? 那凤冠霞帔后头,如今端坐着的,好一位娇滴滴的新嫁娘,那。。。是我的英妹? 裴果突然就痴了,内心深处万般不舍,真正是半步也不欲移动,可此时此刻,又何容耽搁?当下他强摄心神,沉声道:“英妹,你且放心随了迎亲队伍去。我。。。这便走了,待脱了身,回头在宗小娘家碰头。” “不要走!”凤冠乱颤,宇文英急道:“何不稍作易容,躲在迎亲队伍里头?” “可不敢。”裴果淡淡一笑:“万一还是叫认了出来,岂不平白害了这一屋子的人?那样的话,我实在担待不起。” “可。。。可你身上有伤,这新安城里又没别的熟识,如何。。。如何躲得过他等大肆搜寻?”宇文英的眼里,显见脉脉哀愁。 “英妹只管放一百个心!”裴果慨然而笑:“我一个人出去时,若要脱身,易如反掌。何况我还要赶去客栈,取回斛斯椿的密件,否则就是前功尽弃,那可万万不成。” 宇文英长长叹息,闭了双目,不再言语。 这时边上丁家女郎忽然叫了一声:“哎哟!姊姊这里还要补上些妆饰,要不然可不成。”她嘴里说的,正是宇文英左边额脸上那一道浅浅长痕---平日里也就罢了,待到出嫁之日,哪个新妇不施浓妆,反要把脸上疤痕留了给人看? 便有宗小娘取了妆粉黛粉过来。先施妆粉,三五下即把宇文英额头及脸颊上的伤痕遮个严严实实,待要再施黛粉时,宇文英豁然睁开了双眼,尖声叫道:“莫施黛粉!这眉毛便留着不画,我只等他回来,好好看他的丹青秒笔!” 裴果此刻堪堪走到了门外,陡闻此语,全身一震。不及反应,紧接着又是一声尖嗔传来:“裴郎!你听好了!你若不来,我便终老在那山村!” 第九十九章画眉 黛眉山下,即小小一座山村,也谓风景如画。只可惜,画里的人儿,却未必见得着这如画美景。 宇文英自打来了这山村,于宗小娘家住下,便告足不出户,这是第七天,还是第八天,抑或第十天?记不得了,只知日出日落,时光流逝,以前从来没觉得,而今看来,怎会过得这般慢?这般慢? 那一日新安城中大索,宇文英扮作了娇滴滴的新嫁娘,果然有惊无险,从容脱身。 先是甲兵闯入丁宅,将一干人等逐一排查,裴果自然是杳无影踪,见着宇文英时,凤冠霞帔,半遮半掩,哪里觑得清楚?若是强行去掀了人家新妇的头冠,未免也太过分。便有那有心人,偷偷凑近了一看,顿然失色:“哎呀呀,却是个断了眉的女娘,不吉,不吉。”乃慌忙退开---画像上宇文英可是好好的,脸上不见瑕疵。 果然这宅中虽是人多,只是因为确有嫁女一事罢了,众甲兵遂为撤出,转了去下一家。 待到午后,丁大夫当先开道,迎亲队伍壮起胆子,吹吹打打直至南门。守门卒多半晓得城东丁大夫的大名,其间不少还曾受过丁大夫的恩惠,本就知道他今日嫁女,打心眼里先不曾有过半分怀疑。再是一番核对,并不见可疑之人,掀开裹了红的牛车时,里头端端正正坐个新嫁娘,于是大家伙嘻嘻哈哈,欣然受了丁大夫与张老丈的喜钱,移开拒马,放行而去。。。 此刻村口处,几个顽童正拍手做着游戏。忽有车马经过,他几个一拥而上,左看看、右瞅瞅,见那车马并无停下来的意思,遂又叽叽喳喳,一哄而散。 每当这叽叽喳喳声起时,宇文英一颗心就给揪了起来,不久外头又没了声息,那胸腔里便作了空落落,不知是跑了心儿?还是丢了魂儿? 吃?吃不下;喝?喝不多;睡?睡不着。等?嗯,等! 宗小娘瞧着心疼,劝道:“恩公他吉人自有天相,宇文女郎,你莫要多虑了。。。”说着说着,她自个的声音也小了下去,甚而哽咽起来---这都多少天过去了?张老丈托人去城里问了情状,说是甲兵们早在两天前就撤离了。恩公呀恩公,你到底是去了哪里? 。。。。。。 夏夜忽已半,宗小娘一个激灵,直挺挺就坐将起来,也不知是做了甚么梦儿,顿为惊醒。乃伸手一摸,边上空空如也,并炕而眠的宇文英没了影儿。 宗小娘急忙跳下炕来,披了件单衣推门而出。 月色如水,四下里照得一片静静幽幽,偏有那蛙叫声不绝。宗小娘经过时,蛙儿们扑通扑通跳入塘中,荡起小小涟漪,推动荷叶轻摆,于是她的鼻间,有淡淡荷香摇漾。 这片池塘不大不小,月光浮动,遥遥可见,对岸那一道孤单人影,临塘独立。。。 呀!宇文女郎莫不要一时想不开,投了这塘里! 宗小娘变了脸色,正待快步绕过去时,忽然她脚下急停,步子戛然而止,接着抿嘴一笑,蹑手蹑脚间,远远退了开去。 皎皎月下,远处那临塘孑影,不知何时,成了一双。 。。。。。。 “天地当榻,明湖作镜,这等大气象,岂不正合配我这丹青妙笔?英妹你瞧,这黛粉是我从新安城最有名的闻记香铺里觅得,便是这一支画笔,那也是新安城集贤书舍里收藏的珍品。来来来,且借月华为烛,我这就替你画眉!” “登徒子。。。” “所谓多一分则溢,少一分则缺,啧啧,我这一手丹青妙笔,果然还不曾丢下。。。哎呀,不好!怎的就溢多了一分出来?糟糕,糟糕!” “你这人。。。” “哎,英妹,你若不曾患了这失魂症,多半就会记得,其实。。。其实我丹青虽好,偶尔也有失手之时,那也是免不了的,对吧?呵呵。” 预想中,这会儿宇文英多半就该一巴掌扇来,打在裴果的后脑壳上,可等了半晌,迟迟不见。 “我这失魂症。。。那就失魂症好了。你说得没差,譬如初见,可是到了今时今日,你,就是我的裴郎。” 。。。。。。 八月初,天候略为转凉,黛眉山上,远远已见山峦叠色。 山巅白云,缭绕如故;北面平湖,碧波仍然。 故地重游,景色依旧,裴果却已不复孤身一人。既得携了宇文英在手,此时心境,如何还同从前一样? 悠悠闲闲十余日,黛眉山怕不已逛了一多半下来,说好了今日下山,明日便回洛阳。 许是心有灵犀,念着这旖旎日子到了最后一天,两个迟迟不肯下山,信步走时,不觉到了后山。 此地从前不曾来过,倒是新鲜---眼前豁然开朗,树木寥寥,可草势旺盛。地势偶有低矮起伏,泰半平平阔阔,正是好大一片草甸子。 草香怡人,宇文英忽然就驻足不前,大口呼吸。 时间久了,裴果喊她两声,也似恍若未闻。 裴果笑了笑,可不愿再行催促,只任她在此发呆就是,到几时都行。乃自行远眺四野,仰视苍穹。。。良久,听到: “果哥哥。。。你说,这里是不是好像武川城南,阴山脚下,你家周遭那一片青青牧野?呀!你瞧,连这些杂花儿都生得一模一样!” 裴果的双耳,炸响了雷;他的双眼,一瞬间如初生般迷朦。。。 “咦?果哥哥,你做甚哭了?” “我。。。高兴。” “那你做甚又笑?” “我高兴呵。” “这地儿真美,我两个多待几日可好?” “不好。” “那又是何故?” “这浊世浑噩,可我不再浑噩,因为,有你。” (第三卷《黛眉娇》终) 第一章篡位 已到了魏永安三年(梁中大通二年)的八月中,洛阳城暑气渐消,至夜里时,常常竟会觉着沁凉。 这一天傍晚,晚风吹起,吹在人的身上,浑身凉飕飕的。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太宰、上党王元天穆的府中迎来了一位稀客,不是旁人,正是尚书左仆射、护军将军、乐平郡公尔朱世隆。 所谓稀客,也不是说这两位尔朱系的大佬不相往来,只是他两个自恃身份,明里暗里又颇有些“争权夺势”,故此平日里甚少会亲往对方府上拜会。似今日这般,两个人坐下来饮酒作乐,一派谈笑风生,实属少见。 尔朱世隆咕嘟嘟饮下半盏葡萄酿,寻个舒服姿势斜斜坐倒,一清嗓子,呵呵笑道:“秋风已起,洛阳城总算也凉快下来了。呵呵,天柱。。。也快入洛来了罢?” 元天穆点了点头,沉声道:“此番,万事俱备矣!” 尔朱世隆哈哈大笑,陡然又坐直了身体,举双手奉起酒盏:“上党王赤胆忠心,鞠躬尽瘁。来日天柱登上大宝,定必授为首功。世隆,为上党王贺!” “份内事罢了。”元天穆举盏回敬,淡淡笑道:“乐平公披荆斩棘,功劳卓著,又是天柱宗亲,来日之荣赫,又岂在天穆之下?” “岂敢?岂敢?哈哈哈。”尔朱世隆眉开眼笑,早是一饮而尽。 关中既是平靖,举目四望,大魏境内再无强敌,尔朱荣挟此贪天居功,自觉声望、功劳皆满,一颗代魏之心熊熊燃烧,再也遏制不住。遂急书送至洛阳,要元天穆与尔朱世隆两个紧锣密鼓,配合他做那“禅代”的准备事宜。 先是尔朱荣亲自拟定名单,密密麻麻写了总有十余张白纸之多,欲以其秀容心腹将河南诸州诸郡的大小官员一发换个遍。试想,尔朱荣自领山西,尔朱天光坐镇关中,河北有刘灵助,东南是尔朱仲远,元天穆与尔朱世隆又控御京畿,若再把河南这一干地方官员尽数换作尔朱一系,那么来日尔朱荣篡位之时,天下虽大,却还有谁人阻拦? 尔朱世隆得了名单,一溜烟跑了去吏部。新任吏部尚书司马子如哪敢怠慢?当即悉数备案在档,转日就在大朝会上奏请皇帝元子攸御批。 尔朱荣如此行径,等于已是不把皇帝放在眼里,篡位之心昭然若揭。元子攸气得浑身发抖,脾气上来,几把将司马子如的奏折扯个粉碎,更当廷大吼:“凡此折所荐官员,统统不许录用!” 皇党上下义愤填膺,一个个使尽全力据理力争,尔朱一系说不过他等,只得暂罢。 消息传到晋阳,尔朱荣冷笑三声:“元子攸,不想活了么?你若识相,日后少不得一个太平王公做做;若敢违逆吾意,大不了一刀杀了你,换个老实娃儿为帝,再行禅位于我,那也算不得太麻烦!”当下又是亲书一封送至洛阳,要元天穆即刻想出办法来,震慑元子攸及京畿官民。 元天穆左思右想,弄出个主意来---却是由尔朱荣亲笔写下数十封私信,送与朝中及河南诸州郡官员,尤其皇党中人。信中直言不讳,大意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结尾处,更以朱笔写下血淋淋几个大字:“君自重,莫惹河阴故事重演!” 果然河南地界一片人心惶惶,地方上请辞的奏折不断送来洛阳。朝中皇党勉强撑得几日,忽然爆出来中书侍郎刑子才拖家带口连夜逃离洛阳的消息。刑子才身为皇党中坚,竟是不告而别,顿然引得朝野内外一大批皇党人士效仿。地方上听说,请辞的奏折愈加频繁。 元子攸及皇党一众大佬已是焦头烂额,不想这当口于谨的老母又突然病故,于谨无奈,只得以“丁忧”致仕。皇党元气大伤。 司马子如即以“官员离散,政衙无得运转”为由,旧事重提,再次将尔朱荣的名录推出。元天穆与尔朱世隆纠集尔朱党徒拼了命摇旗呐喊,这一回皇党再也抵敌不住,即便皇帝元子攸本人,只因连遭打击,此时也已锐气全失,无奈之下,终于下旨准之。 尔朱一系大获全胜,以此观之,尔朱代魏之事,已谓板上钉钉。只待天候转凉,尔朱荣怕不就要南下入洛,篡位称帝。 此一遭元天穆与尔朱世隆配合得当,大得尔朱荣赞赏。他两个也知到了要紧关头,此时可不兴相争,因此近些日子来“尽弃前嫌”,居然时常聚在一处,饮酒叙事。 那头尔朱世隆一饮而尽,这边厢元天穆一笑,亦是将杯中酒喝干,乃放下酒盏,斜倚着身前矮几,自语道:“天气确然转凉了呵。。。天柱那里,怕是等不及了。嗯,于今最要紧的,是要想个说道,也好请天柱入洛。” “那是!”尔朱世隆连连点头,随即又愤愤道:“可恨元子攸不识抬举,到了今时今日,还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居然还敢装傻!” 这却是说的今日朝中之事---尔朱荣得寸进尺,授意尔朱世隆代其上表,言:“臣荣谨奏,近有狂徒许周之流,言臣有大功于社稷,理应加九锡。臣惶恐,以此‘不臣之举',已罢许周参军之职,令其归乡思过!” 尔朱世隆此言一出,太极殿上***变---九锡者,自古及今,凡篡位者必加之。这参军许周压根就是尔朱荣的心腹,其所谓“不臣之举”,明眼人谁又看不出正是尔朱荣在欲擒故纵? 尔朱荣诛除胡太后,平定河北、青齐、幽燕、关中,更扫灭元颢,说实话确然功劳盖世。按照剧本,只消皇帝元子攸说出一句“天柱确有大功”,那么殿上一众尔朱党徒立马就要齐声启奏,为尔朱荣加得九锡。如此一来,尔朱荣便可名正言顺入洛受九锡,到时再往前一步,那就是代魏称帝。 不想元子攸倒有急智,权当没听懂,呵呵笑道:“天柱忠心不二,实乃大魏柱石也!既如此,自当厚赏!”不待大伙儿反应过来,元子攸即令“天柱忠心可鉴,赏万金,增邑若干”,随即宣布退朝,全然不给尔朱党徒开口说话之机。 四两拨千斤,元子攸算是暂时躲过一劫。 尔朱世隆未得竞功,大失所望,这也是他今日急着要跑来元天穆府上的原因。两个说到这里,憋了一阵,一时也没想出甚么好由头,索性闭了嘴巴,吃下几盏闷酒。 第二章英娥 又饮得片刻,依旧没甚好主意,尔朱世隆便起身告辞,说道:“上党王见谅,明日一早世隆还要入宫面见皇后。世隆不敢怠慢,今日,就到此了。” “哦?”元天穆豁然直起了身子,追问道:“乐平公要入宫面见皇后,这。。。却是所为何事?乐平公,这当口,万事都要小心呐。有些事,该避嫌的,最好避嫌。。。” “哎,还不是我那英娥侄儿,哦不,尔朱皇后爱耍小性子么。。。”尔朱世隆倒也不避讳,随嘴就说了出来。 原来今日元子攸回到后宫,本就因为朝中之事郁郁不乐,恰好迎头碰上皇后尔朱英娥,他想起尔朱一族的跋扈,忍不住就冷哼了一声。 谁想那尔朱英娥脾气可不小,当即叉了腰迎上来,冷不防来了一句:“皇帝!可是你将我的弹弓藏了起来?”不但半点恭谨也无,语气之中,竟含责问之意。 元子攸大怒,训斥道:“汝,妇人也!当以宽柔为本,如何玩弄凶器?你那弹弓,朕已命人丢弃,不复可寻!” “凶器?”尔朱英娥冷笑一声,轻轻拍了拍已经怀胎九月、高高隆起的肚子,阴阳怪气地说道:“皇帝尽可放心,若是担心我使弹弓伤着了皇帝,嘿嘿,大可不必。我尔朱英娥可没那般恶毒,说到底,皇帝终究还是我这肚中胎儿的阿耶,不是么?”顿了顿,又道:“我要弹弓,实是因为近来华林园里那株檀香树上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老鸹,整日价呱呱嗷叫,吵得人心烦。我正要一弹弓过去,打杀了它!” 此等言语,何止无礼?简直僭越!元子攸火冒三丈,戟指大骂:“你才是那呱呱嗷叫的老鸹!你你你。。。你尔朱一族,俱为无礼之徒!”说完拂袖而去。 元子攸终究不敢法办自己这位尔朱皇后,可心底又实在气不过,想了想,便传下一道口谕,教尔朱世隆入宫劝谏尔朱英娥,以后不许再这般放肆---这等“家丑”,到底不便外扬,好歹尔朱世隆算是尔朱英娥的叔父,或许尔朱英娥尚能听得进去罢。 “既是天子传召,那乐平公但入宫无妨,倒是不怕旁人乱嚼舌头。”元天穆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一皱眉头,说道:“只是这等事。。。天子怎会与乐平公说得这般细碎?” “这等丑事,元子攸如何肯说道得那般清楚?他那一道口谕,也只是语焉不详罢了。”尔朱世隆嘿嘿一笑道:“不瞒上党王,那直寝将军杨标随侍元子攸身侧,每日里事无巨细,皆差人将元子攸行止送报我处。嘿嘿,禁内但有甚么风吹草动,丁点也逃不过我的耳目!” “原来如此,那就好。”元天穆再为点头:“嗯,杨标此人忠于天柱,可用!” 想了想,元天穆又道:“不过尔朱皇后也是太过跋扈,古往今来,何曾有后宫如此对待天子的?而今正是要紧关头,一切以稳妥为上,万一因为尔朱皇后的缘故,竟然闹出些乱七八糟的事体来,反而不美。乐平公明日进宫,不妨好好劝谏她一番。” “正该如此。” 。。。。。。 翌日一早,尔朱世隆匆匆赶至宫城,为内侍引入宣光殿。宣光殿位于洛阳宫北宫,毗邻华林园,本胡太后所居也,如今则作了尔朱英娥的居所。 尔朱世隆入得殿中,尔朱英娥便挥退婢女中官,叔侄两个也好讲话。 尔朱世隆先开始还板了一张面孔,正正经经才说得几句,早是被尔朱英娥怼了回去:“元子攸?哼!他这天子,本就是我家置立,我便不给他好脸色看,又如何?更何况,如今天下谁人不知,阿耶不日就要称帝,既如此,我愈加看不上他元子攸!阿叔你莫要再劝我,我打小就是这个脾性,你也不是不知。” 尔朱世隆晓得自己说不过她,苦笑了一声,语带自嘲:“也罢,天柱代魏在即,就是阿叔我,好歹也能封个王做做。到了那时,元子攸顶多就是个公罢了,还不如我,英娥自然瞧不上眼。” “哎呀!”尔朱英娥豁然睁大了双眼:“回头阿耶做了天子,那我这皇后岂不就没了?” 不曾想尔朱英娥还有这样一桩担忧,尔朱世隆一时为之气结,忍不住翻个白眼,语气里不无揶揄:“英娥无须担忧,你虽不是皇后,却不失为本朝公主。到那时,元子攸反作了驸马都尉,嘿嘿,日后休说不用给他好脸色看,还要他日日听话,在你面前谨言慎行才是。” 也不知尔朱英娥听没听出尔朱世隆言语里的揶揄之意,这时候不知为何,她竟是双眼发直,喃喃低语:“我做了公主?那。。。那也挺好。到那时,我撒娇也好,撒泼也罢,总要阿耶重给我指一个称心如意的驸马都尉。。。” 尔朱英娥的声音太轻,尔朱世隆也有些心不在焉,倒是不曾听进了耳朵里,这时叹了口气道:“既如此,我那里还有些要紧事等着办,这就出宫去了。”施了一礼,就待离去。 “阿叔!”尔朱英娥一把扯住了他:“那个。。。那个司马尚书来了么?” “哎哟,你不说,我都把这事给忘了。”尔朱世隆一拍脑门:“他就在殿外候着呢,待会儿我出去时,唤他进来便是。” “谢过叔父。” “对了英娥,照道理我可不该带外人到这宣光殿里,可你苦苦坚持,我也只好从之。你老实告诉阿叔,你召这司马子如进宫,到底是为何?”尔朱世隆压低了声音道:“外臣未得天子诏旨,私入禁宫,此事若教外人得知,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听说司马尚书性滑稽、善口辩,说得不少好笑话。”尔朱英娥神色自若:“我近来常与元子攸置气,心境实在不快,便想听上几个笑话,也好乐上一乐,解解胸中郁气。” “这。。。”尔朱世隆将信将疑:“果真只是如此?” “那还能有甚么别的?”尔朱英娥把那大肚子一挺,撅了嘴道:“反正我再是不快活,总也不肯去求那元子攸。阿耶又不在洛阳,我不找阿叔帮忙,那还能怎么办?我瞧来瞧去,阿叔麾下,也就这司马子如还算有些文采,可不就找他来说说书,逗逗乐?” “罢了,罢了。”尔朱世隆一头黑线:“随你去罢。记住,可莫要耽搁太久。” “英娥省的。” 第三章皮鞭 “司马尚书。。。别来无恙呵。”尔朱英娥一改常态,这会儿的嗓音竟是好生温柔。 “可不敢!”司马子如恭恭敬敬,一拜到底:“皇后如此,折煞子如也。” “司马尚书可知,本宫今日。。。为何秘召你入宣光殿?” “近来大势变幻,洛阳城里暗潮汹涌,皇后自是不便外出。莫说出城拜佛,即城中永宁寺,皇后也有许久没去了。” “你倒是有心了。”尔朱英娥笑将起来,绚烂若花:“高郎留你在洛阳与本宫联络,真个是没选错人。”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语声转为幽幽:“哎,我困顿深宫,实在太久,太久了。高郎他。。。他可知。。。” “使君如何不知?”司马子如垂首依旧,语气却变得慨昂:“使君虽远在河北,却时时眷注洛阳这里,此。。。全为皇后一人故也!是故子如今日斗胆至此,虽万死不敢辞!” 尔朱英娥顿然动容,颤声道:“果。。。果然如此?” 司马子如直起了身,两手在腰间摸索。尔朱英娥仔细看时,原来司马子如腰带之内,居然另外还系着一根皮鞭,这时一把抽将出来,举双手奉上。 “这。。。”尔朱英娥接过皮鞭,一脸错愕。就听司马子如开了口:“使君当初在邯郸城时,即是以此鞭驯服了天柱烈马,遂得天柱重用。此后一向视此鞭为珍宝,常系腰间,从不离身。今特意送来洛阳,命子如将此鞭转交皇后。” “高郎驯马这桩事体,其实我早是听过。。。”尔朱英娥双目发亮,轻抚皮鞭,一口贝齿已是禁不住咬在了下嘴唇上,乃轻声自语:“高郎犷烈不羁,行事独特,这才是世间少有的大丈夫,岂是元子攸那般窝囊东西能比?哎,若非如此,我。。。我又怎会倾心于他?” 司马子如直若未闻,自顾自继续:“使君更云,我心皎皎,日月可鉴,愿以此鞭,证我心誓!” “啊。。。”尔朱英娥失声叫了出来,突然间身子软绵绵的,竟似站不稳当,就要一跤跌倒。司马子如慌忙上前搀住。 尔朱英娥站定了身子,长长叹息:“高郎啊高郎,今日你赠我此鞭,虽教我知晓了你的心意,可也叫我心中愈增相思之苦。哎,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你这心中之誓,才得作真。。。” 司马子如再为躬身,说出一句:“天柱应天顺命,即将代魏。高使君自是甘为前驱,愿以从龙之功,或能求得天柱应承他与皇后之事。。。此事虽难,总要一试!” “这有何难?”尔朱英娥嘿嘿冷笑:“待阿耶做了天子,那元子攸又算个甚么东西?阿耶一向疼我,到那时,我做甚不能改嫁高郎?”稍是停顿,她眼中精芒大起,急声道:“我困在这深宫里,阿叔他等也不肯与我多讲。。。司马尚书,你可知,阿耶到底要到几时才得称帝?” 司马子如轻轻叹了口气,两手一摊,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状:“元子攸与他那干嫡系兀自强撑,在朝上处处作梗。天柱目下没讨到个好说法,一时难以入洛呵。。。既然不能入洛,那又如何代魏?” “做甚要讨个说法?”尔朱英娥嘟囔道:“阿耶自来便是,谁人又能阻他?” “这可是奉天称帝,不同寻常,天柱总要令全天下心服口服才是。自当一丝不苟,顺章应程,半点不可强来,否则未免不美。”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却。。。却还要困我在这里多久?”尔朱英娥嘀咕不已,忽然她一拍自己鼓胀胀的大肚子,脸上现出怒色,嗔道:“都怪你家阿耶,明明气数已尽,偏生还要螳臂当车,简直可笑,可悲,可恨!” 这一下倒把司马子如吓了一跳,忙不迭跳前一步,叫道:“皇后小心!万一伤了凤体,日后若教高使君知晓,须饶不了我!” 尔朱英娥“噗嗤”笑出声来,素手轻摇:“你回去替我转告高郎,我尔朱英娥可不傻,定会把自个照看得好好的,等着他前来证誓。”才笑得两声,转瞬又作幽怨之状,捧着皮鞭,一脸不舍:“皮鞭啊皮鞭,这深宫长夜,漫漫不知许久,我。。。就只能拥你入睡么?” “有了!”这时司马子如一双眼睛正死死盯在尔朱英娥的大肚子上,那模样本就有些奇怪,冷不防却又叫出声来。 尔朱英娥一怔:“甚么有了?” “皇后!”司马子如凑上一步,嗓音压得极低:“皇后何不先亲书一封,就说分娩在即,心中焦虑,实在思念天柱,还请天柱前来洛阳探视。回过头,皇后再请乐平公在朝上奏上那么一本。。。嘿嘿,此人伦孝悌也,元子攸不得不准!” “呀!当真是个好主意!”尔朱英娥眉开眼笑:“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写!” “此事。。。还望皇后与乐平公说起时,不要提起了子如的名字。” “省的,省的。” 。。。。。。 敬义里位于洛阳城东,自东阳门出去,御道之南便是。里坊内耸着一座连绵府邸,簇新光鲜,正是御史中尉孙腾才盖好没多久的新宅。 司马子如自华林园里绕出皇宫,特意藏了行迹,脚步匆匆,不久赶至敬义里。也不用下人通传,他径入孙腾府中,三转五转,这便到了一间偏厅。 厅里头好端端坐着两个人,一个自然就是孙腾,另一个则是治书侍御史刘贵。 见是司马子如到了,孙腾与刘贵一齐迎将上来。孙腾先开口道:“遵业(司马子如表字)见着尔朱皇后了?” “见着了。” “话儿。。。递出去了?” “幸不辱命!”司马子如嘿嘿一笑:“尔朱皇后急不可耐,嘿嘿,这会儿怕是信都已经拟好咯。” “这傻婆娘。。。”孙腾呵呵笑了起来:“这道信写将出去,尔朱荣就是不想来洛阳,那也由不得他了。可他既是以探视女儿为由入洛,总不好带着十万骁骑同来罢?哈哈,哈哈哈哈。” “啧啧。”边上刘贵摇头晃脑,咧了大嘴笑道:“贺六浑(高欢字)真是好本事,那尔朱婆娘贵为一国皇后,这都几年过去了?依旧叫他迷得五迷三道,不减当初。” “可不就是本事大?”孙腾也笑:“想当初在怀朔时,贺六浑不过就是个破落子罢了,家徒四壁,从军的马匹也买不起,加上他又是个汉儿,因此整日里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结果撞上咱怀朔有名的富家女娄昭君,嘿嘿,怎么着?人家一眼就看上了他,死活都要嫁了给他。最后娄阿嫂果然不顾非议,更携了家中钱财马匹下嫁,贺六浑这才当上了军中队主,从此一路扶摇直上。他这一身本事,嘻嘻,不服不行!” 司马子如似笑非笑,忽然轻咳一声道:“我说你两个,以后休要再‘贺六浑贺六浑'这般随口说道。今时不同往日,我几个既是认定了老高做头,当尊称一声高使君。还有那尔朱英娥,我瞧使君与她之间,那也不只是逢场作戏,所以么,可不兴再乱喊什么尔朱婆娘。” 孙腾与刘贵稍是一滞,随即一起拱手:“遵业说得在理,受教了。” 第四章扑朔 且说永安元年尔朱荣大破葛荣之后,高欢曾短暂入洛,统共也就待了几个月时间。可就是在这期间,他先是在皇帝元子攸犒赏有功将士的夜宴上得与皇后尔朱英娥“惊鸿一瞥”,竟至念念不忘---尔朱英娥虽是跋扈,可其长相身材承继乃父尔朱荣之俊秀挺拔,高鼻深目、丰腴健美,实在是一等一的大美人。改嫁元子攸之前,尔朱英娥本就是孝明帝元诩的嫔妃,是故她两任丈夫都是一国之君,又身为权倾天下的尔朱荣嫡长女,其容貌之姣好,身份之高贵,气质之上佳,早是把高欢看个目眩神迷。 高欢固然为尔朱英娥心驰神往,他却不知,就在那一场宴会上,尔朱英娥同样注意到了这个高高瘦瘦,似乎木讷却又显得吊儿郎当的北地将官。 其后没几天,尔朱英娥往城外佛寺进香时,鬼使神差,两个居然又碰到了。也不知高欢哪里来的胆子,一扫往日“不立危墙之下”的秉性,竟尔翻墙入寺,孤身跑去偷瞧尔朱英娥。 只这一瞧,说好听了便叫“金风玉露一相逢”,说难听的,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也不知尔朱英娥瞧上了高欢哪一点,或许就是高欢那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痞气?总而言之,尔朱英娥发觉之后,非但没有怪罪高欢,反是眉目传情,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再往后,两个约好,又在城外偷偷聚得几次。 高欢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甜言蜜语,直把尔朱英娥撩拨得如痴如醉---尔朱英娥初嫁元诩时,胡太后以下、皇帝元诩在内,一众皇室欺她“边地小胡,鄙陋低下”,压根就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看;之后再嫁元子攸,更是互有芥蒂,何来半点爱意?深宫幽怨,说的便是她。 此刻她陡然碰到了对的人,听到了对的话,怎不心房尽开,心花怒放? 都是边镇出身的北地儿女,本性奔放不羁,干柴烈火之下,两个岂不纵情**?虽只寥寥几次,那等快活,那等刺激,那等疯狂,直叫人****,刻骨铭心。 不久高欢追随元天穆出征青齐,此后虽不复回来洛阳,尔朱英娥却又哪里能够忘怀?一颗心飘飘荡荡,全数栓在了远在河北的高欢身上,日思夜想。平日里见着元子攸时,尔朱英娥那是愈加看不顺眼。 待司马子如到了洛阳,高欢深知其人办事慎稳,便请他出面,想办法与尔朱英娥搭上了线。真情实意也好,别有目的也罢,总而言之,高欢与尔朱英娥虽是分隔千里,却得情话情誓往来不绝,同时那一桩桩宫闱秘闻、禁中风雨,也都源源不断,传到了信都城里高欢的军衙里头。。。 这时刘贵忽然叹了口气,悠悠道:“洛阳虽好,我却羡慕阿泰万景他几个,日日驰骋河北大地,时常追随使君身侧。。。” “阿贵莫急,莫要急。”孙腾拍了拍刘贵的肩膀,又转过头,对着司马子如道:“遵业,你见识最明。你倒是说说看,这大魏天下,到底会归了谁?” “扑朔迷离。。。不好说,不好说呵。”司马子如笑得深沉:“不管他,我兄弟几个只按使君所言,专在暗中取事,绝不可暴露了出去。来日若是尔朱荣代魏功成,使君与我等也不失翼戴之功;若使君猜得没差,元子攸尚有后招,万一竟真个教尔朱荣栽了。。。嘿嘿,那么以使君之才能,身负寰宇之志,又得经营河北日久,这大魏天下,未必不可一争!” 。。。。。。 皇后尔朱英娥的家书很快送到了晋阳,尔朱荣大喜过望:“好英娥!乖女儿!此非雪中送炭乎?如此,大事谐矣!”乃当场写下奏表,表明要亲往洛阳探视女儿及即将出生的外孙子之意。 只两日后,乐平公尔朱世隆便在朝会上代尔朱荣念了这份奏表。宝座上元子攸脸色铁青,却是不得不准。 朝会散去,元子攸跌跌撞撞回到明光殿,心底又怒又急,忍不住放声大喊:“召临淮王元彧、平阳王元修、城阳王元徽,还有南阳王元宝炬,即刻入宫觐见!” 天子急召四王同入禁中,这事何等敏感?没多久尔朱世隆就收到了直寝将军杨标送来的消息,震惊之下,忙不迭跑了去元天穆处。 结果元天穆倒是不慌不忙,还呵呵笑着道:“今早乐平公你一道奏表定下了天柱入洛之事,天子焉能不急?他既是急了,那么召四王入宫商议对策,岂不最是正常?” “就怕他等急将起来,铤而走险呵!”尔朱世隆眉头紧皱:“上党王莫非不知,近来民间甚多传言。。。” “甚么传言?” “有。。。有说天柱将反,篡位自立的。这也就罢了,可还有。。。还有说天子。。。天子必杀天柱的!” “你都说是民间传言了,何必多虑?”元天穆翻个白眼,说道:“逢此国祚将易之时,人心惶惶,闹出些许传言来,嘿嘿,那也不甚稀奇。” “可我这心底,隐隐还是觉着哪里不妥。”尔朱世隆摇摇头,依旧愁眉不展:“元子攸先前不肯给天柱加九锡,今日又急召四王入宫,足见其心中不甘。哎,眼见得天柱即将入洛,万一元子攸他等竟早有筹谋。。。” “我却与乐平公看法相左。”元天穆哈哈笑了起来:“要我说,天子纯粹就是急了。若说他早有筹谋,我却不信。” “何解?” “天子若真是早有筹谋,今日便不该急着召四王入宫,否则不是打草惊蛇?以此观之,天子根本就是乱了方寸而已。乐平公你说,天子的城府这般浅,嘿嘿,又何来早早筹谋的能耐?” “这。。。”尔朱世隆一张鞋拔子脸总算有所放缓:“上党王所言,确有几分道理。罢了,我且让杨标好生监听着,一个字不许遗漏,免得有甚差池。” 。。。。。。 明光殿里,皇帝元子攸面色极差,嗟叹再三,语气里一片萧瑟:“关中平定,百姓终得安乐,这本是桩天大的好事,朕。。。朕的心里,却反而不喜。嘿嘿,你们说,朕这个天子,当得是有多窝囊?” 哗啦哗啦,四王一同跪倒在地。 “陛下。。。”元宝炬哭的稀里哗啦:“或许。。。或许尔朱荣心中尚存魏室,此来真个只是探视皇后皇子,也未可知。陛下。。。陛下龙体要紧,可莫要太多虑了。” “宝炬何必自欺欺人?”元修猛地跳起身来,瞪大了眼睛,厉声道:“荣贼不日就要入洛,必是要覆我大魏社稷!事到如今,伸头大不了一刀,缩头也少不得一刀。既然如此,何所惧哉?” “说得好!”元徽生性轻佻,更是口出狂言:“我磨刀霍霍,只愁荣贼不来!” “陛下!”元彧最是沉稳,只轻轻吐出几个字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吱嘎声里,殿门忽为推开。元子攸与四王看时,就见一个披着厚甲的将官大步而入,一脸肃色,身后更有四五个持戟甲士相随。 元子攸稍是一滞,开口道:“杨卿,你。。。你几个都听到了?” “都听到了。”进来的正是直寝将军杨标与几个心腹属下,闻言当即单膝跪地,慨声道:“陛下!事急矣,但有差遣,我等万死不辞!” “哎,你几个。。。其实本不必如此。。。” 杨标浑身颤抖,声音哽咽:“杨标不才,却知忠君二字。如今大魏社稷飘摇,杨标若还助纣为虐,那么死了也没脸面去见祖宗!此番事成最好,若不成,大不了一死,还能与诸公同列,哈哈,杨标何其幸哉?” 。。。。。。 夜深时,尔朱世隆兀自辗转难眠。 忽然外头响起了敲门声,尔朱世隆一跃而起。却是下人来报,说杨标又有口信送来,大意就是:天子与四王商量许久,只是彷徨无计,不过话儿说得还挺硬气,曰“坚不禅位!” “坚不禅位?可笑!禁内禁外全是我尔朱家的人,只待天柱入了洛,哪里还容得你几个姓元的作主?”尔朱世隆松了一口气,“啪嗒”躺到,可算是睡了过去。 第五章北乡 八月底,尔朱荣入洛的日子将近,上党王府里再次迎来了乐平公尔朱世隆。 甫一入座,尔朱世隆即急急说道:“上党王!近来元子攸元彧那干人手脚不断,不可不防呵!” “甚么手脚?”元天穆斜倚在榻上,一脸疏懒之色,嘿嘿道:“不过就是些渴而穿井之举罢了,有甚好担忧的?” 尔朱世隆把脸一沉,语气颇重:“上党王!” “乐平公稍安勿躁!”元天穆稍稍坐正了身子,呵呵笑道:“乐平公可是想说,今日朝上杨侃杨愔兄弟弹劾斛斯椿之事?” “这可是三日来第二次弹劾斛斯椿了!”尔朱世隆没好气地道:“不但如此,昨日元修出面,请了好几个禁军将领到他府上夜宴,也不知在宴上说了些甚么。。。” 元天穆斜觑尔朱世隆:“那又如何?” “你。。。”尔朱世隆瞪大了双眼,气得几乎就要跳脚。 “哈哈哈哈。”元天穆大笑起来,接着道:“好了好了,我就不与乐平公打趣了罢。”陡然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乐平公勿忧!元天穆还没老,也没瞎没聋,朝内朝外这些个事,我可从来不曾懈怠过。” “上党王。。。” “昨夜前去元修处赴宴的禁军将官,总计六人,没错罢?”不待尔朱世隆接话,元天穆已是冷笑着道:“今早已有五人赶来我这里,一五一十,将昨日之事全数交代个明白,更发下毒誓,定必忠心不二。至于剩下那一个。。。哼!明儿朝上我就会教他吃罪下狱!” “那么斛斯椿?” “是我特意交待,要他请病告假数日,免得遭了无妄之灾。嘿嘿,那干人既是这般忌惮斛斯椿,那么待天柱入了洛,我就偏偏指派斛斯椿护卫天柱入禁内。到那时,倒要再看看那干人的嘴脸如何,哈哈哈哈。” “那还好,那还好。”尔朱世隆点了点头,然而神色并未放缓:“上党王也莫要笑我多虑,实在是那干人动作频频,叫人难安呵。上党王你是不晓得,近来杨标也屡屡向我诉苦,说是元子攸动辄斥骂于他,更常常借故将他支开,因此无法探得消息。我两眼一抹黑,自然是心神不宁,忐忑不安。” “无所谓!”元天穆站起身来,负双手在背后,一脸傲然:“禁内禁外全是我等的人马,那干人手脚再多,不过是困兽之斗,又能济得何事?” 说完这句,见尔朱世隆兀自皱着眉头,元天穆忍不住呲笑出声,语气里不无揶揄:“乐平公,你老说你心神不宁,又常常跑来我这府中。。。嘿嘿,不会是惦念上我门头那块金匾了罢?你放心,至多月余,我必教人送到你府上,哈哈哈哈!” 原来就在这几日内,元天穆与尔朱世隆已是同尔朱荣商定好:尔朱荣九月初离开晋阳,南下入洛。黄道吉日择在了九月二十八辛丑日,到时尔朱荣登基为帝,号“天柱皇帝”。期间自是准备一应事宜,譬如逼迫元子攸写下禅书,搭台建礼,行规承制等等。 事成之后,元天穆即晋位太原王,这可是目下尔朱荣的王爵,足见殊贵;尔朱世隆自然也得封王,而尔朱荣应承给他的,恰恰就是眼下元天穆的上党王。正因如此,元天穆才会说起将那“上党王”金匾送至尔朱世隆府上,以为打趣。 尔朱世隆料说不动元天穆,涨红了脸告辞而去。驰马长街,犹暗忖不已:不行!我还是得想个法子,提醒天柱多加小心。大不了,不去管那所谓“万民之口”,总要让天柱带上数万北地骁骑同来洛阳,方可心安! 。。。。。。 千里之外,晋阳城里,太原王府中,令天下人胆寒的天柱尔朱荣此刻竟是点头哈腰,陪笑不已。若有旁人撞见,怕不要当场惊掉了眼珠子。 尔朱荣的眼前,站着一个中年妇人,云鬓凤钗,贵气逼人。此正尔朱荣之妻,大魏的北乡公主元氏是也。 尔朱荣权倾天下,本身还是个美男子,却对妻子一往情深,几十年来一房妾室也不曾娶过。此刻北乡公主一脸嗔怒,嘴里叽里呱啦,声音甚大。尔朱荣则腆着一张笑脸,任由妻子呼叱,只是嘻嘻哈哈,半句也不回嘴。 “世隆送来的这匿名榜帖,郎君真个不管不顾?”北乡公主手一扬,就见一张大字帖飘飘,上头写着几个醒目大字,赫然正是“天子与司徒、杨氏兄弟合谋,欲杀天柱”。 这大字帖乃是尔朱世隆派人快马送至晋阳,说是有人趁夜张贴在乐平公府门之上,他大惊之下,自然要赶紧向天柱示警。 北乡公主虽为宗室女,却早是嫁鸡随鸡,岂能不担忧自家夫君的安危?是故今日一收到这大字帖,便急匆匆跑来质问尔朱荣。 尔朱荣噗嗤笑了出来,说道:“世隆官儿越做越大,胆子却越来越小。卿卿你想,洛阳城如今全是天穆与世隆两个说了算,若真是有这桩事体,那写帖之人大可径入世隆府中,消消停停说个明白,回头还得重重赏赐,又何必藏头缩尾,做这匿名张帖之举?” “这。。。” “所以么。。。此必世隆自为之,嘿嘿,却来唬我!” “世隆这也是为了郎君的安危着想。”北乡公主叹了口气,又道:“我虽远在晋阳,却也听说近来洛阳城里暗潮汹涌,天子一党。。。甚多手脚呵。” “卿卿只管放心。”尔朱荣凑将上前,伸出手揽在北乡公主的腰间,一脸不屑:“元子攸那小子有几斤几两,我心里明镜也似,再清楚不过。他若真个示之以弱,我反要怀疑他有诈,可观他近日这一系列作派,显然已是狗急跳墙,皆无奈之举罢了。我纵横天下,何惧元子攸这等不成器的小子?何况天下虽大,实已尽在我尔朱氏手中,即便京畿之地、禁宫内外,那也都是我尔朱荣的人。既如此,他元子攸还能翻了天不成?” 北乡公主听完,虽是轻轻点头,可显然还是不能释怀,想了想,又道:“无论如何,总是小心为上。郎君真要去洛阳。。。那也不是不可,何不带齐晋阳甲兵同往?” 尔朱荣一撇嘴:“我此去洛阳,名义上乃是探视女儿,至多带个三五千侍卫随行,已属逾制。若真个带了几万骁骑同去,刀兵并举,天下人将如何看我?” “可是。。。” “卿卿,越是这当口,我越要循规蹈矩,否则来日称帝之时,愈多阻力呵。” “哎。。。”北乡公主长长叹息,半晌说不出话来。忽然她两手环住尔朱荣,更将脸颊紧紧贴在尔朱荣胸膛之上,幽幽道:“郎君,你莫要怪我喋喋不休,实在是昨日我在后园里时,闻鹧鸪哀啼,尖叫不息,至今不得心神安宁,怎。。。怎不忧虑?” “哦?还有这等事?那鹧鸪却是如何哀啼,竟叫卿卿这般心忧?” “行不得也,哥哥!” 第六章星象 尔朱荣向来笃信巫卜鬼神之说,闻言不禁脸色一变,好半晌过去,才得勉强笑道:“一只扁毛畜生罢了,如何能识得人语?多半是卿卿近日劳累,以致听岔了。好了好了,不说了,今日天色已晚,还是早早安歇罢。” 夫妇两个各怀心事,如何能够安睡?不过是辗转反侧罢了。 半宿无话。 至夜半时分,夫妇两个果然是心有灵犀,竟同时起了身。信步之间,就走到了后园里。 毫无征兆,天顶突然划过长长彗星,狠狠扫过大角(星),耀起斑斓星华,亮彻半天。 即尔朱荣夫妇这般不谙星象者,隐隐也瞅出几丝异状来—这耀眼星华里,分明藏着三分莫测,却带七分凶残! 北乡公主面色如土:“郎君。。。这洛阳,去不得也!” 尔朱荣也觉心惊,却还嘴硬:“卿卿。。。譬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呵。” “不行!”北乡公主一瞪眼:“此等星象。。。若没个确凿说法,我绝不允许你离开晋阳半步!” “罢了,罢了。”先有鹧鸪哀啼,又见凶星扫天,此刻尔朱荣的心底,其实也打起了些许退堂鼓,更不欲与爱妻争执,乃道:“我即令快马至邺城,请灵助为我解此星象。若真个有不妥处,我暂且不去洛阳便是。” 北乡公主转忧为喜。 。。。。。。 才过去两天,外头急急来报,说是邺城快马到了。 尔朱荣一滞:晋阳与邺城相隔将近千里,即便是快马加鞭、驿站换马,那也没可能这般快就跑个来回呵? 再一问,原来这是东道行台、相州刺史、燕郡公刘灵助从邺城派来晋阳的使者,身上携有刘灵助呈给天柱的急信,却实在与尔朱荣派去邺城的使者无干。 尔朱荣急忙打开信笺,一目十行看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脱口而出:“天命在我,天命果然在我呵!哈哈哈哈!” 原来信中所写,巧了,正是说刘灵助两天前观得星象,因见殊异,遂为天柱解之。 北乡公主闻讯而来,接过尔朱荣手上的信纸,一眼扫去,正见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夜,长星出中台,扫大角,此除旧布新之象也。翌日晨,灵助西向遥观,越太行而见紫气浮于并州天上,此非天子之气邪?灵助,为天柱贺!” 尔朱荣嬉皮笑脸:“卿卿,如何?” 北乡公主认得刘灵助的笔迹,辨认无误,这一下无话可说,只得怏怏允了。 尔朱荣长笑不绝:“说起来,其实我这心里,也甚是思念英娥呵。”更无犹豫,当即下令九月初三南下入洛。 。。。。。。 九月初三,晋阳城门大开,尔朱荣金盔金甲,一马当先出了城。 尔朱荣的身侧,是他年仅十四岁的嫡长子尔朱菩提,着一身银盔银甲,可惜身量单薄,实在撑不开那一身威武的厚甲,吊在身上,瞧来未免有些滑稽。尔朱荣此去洛阳,所为者,正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他既带了尔朱菩提同行,其意不言自明。 随行的还有五千骁骑,大部分都是从秀容川里跟出来的老部下,个个骁勇善战,忠心耿耿。 “我既南下,一时不归,这里一应皆托付于你。吐万儿,给我记住咯,并、肆之地,乃我尔朱氏根本所在,万万不可有一丝怠慢!”长亭之外,尔朱荣对尔朱兆好是一番“谆谆教诲”。 “敢不效死?”尔朱兆长跪在地,咚咚咚咚,脑门都磕红了。 风起时,尔朱荣队伍渐远。 尔朱兆已站起了身,遥遥望着阵中那分外醒目的银盔银甲,一双长眼里赫然跳动戾芒,低声自语:“乳臭未干的小儿,手无寸功,也配穿那一身银甲?” 。。。。。。 “陛下。。。”这是司徒、临淮王元彧的声音:“尔朱荣,已于前日动身南下了。” 华林园里,今儿个皇帝元子攸再次召集了四王议事。此刻元彧声音不小,元子攸却恍若未闻,自顾自道:“昨儿夜里,朕做了个怪梦。” “怪梦?”元修一皱眉,拱手道:“还请陛下示下。” 元子攸一字一句:“朕。。。自持刀,自断十指!”顿了顿,叹道:“此梦怪诞,虽不知何意,朕深为恶之。” “啊?自断十指?那不就是两手皆去?”元宝炬失声叫了出来,待要再说些什么时,却为元修一把拖住,说不下去。 元彧脸色变幻再三,终是欲言又止。 便在这时,元徽大剌剌走到元子攸跟前,一张嘴时,语气殊为豪迈:“蝮蛇螫手,壮士解腕。梦中断指,正应了壮士故事,实乃吉祥之兆也!” 话音才落,元修早是一扯元宝炬的袖子,两个齐声唤道:“城阳王所言极是,此梦吉祥!” 元子攸一双眼睛里深深沉沉,看不出悲喜、欢忧。静了半晌,他忽然转头去问元彧:“司徒。。。也是这般觉着?” “陛下。”元彧躬身垂首,说的却是:“荣贼轻骑而来,旬日之内,可至洛阳。” “好,甚好。”元子攸豁然咬牙:“宁为高贵乡公(曹髦)死,不作常道乡公(曹奂)生!” 第七章九月 九月十六,己丑,尔朱荣至洛阳。 皇帝元子攸亲率群臣出阊阖门迎之。隔天九月十七,庚寅日,又在华林园的西园设宴为尔朱荣接风洗尘。 天子元子攸、天柱尔朱荣,并上党王元天穆三个,坐在了最上首。余人皆远远坐开,可插不上甚么话儿。 酒吃到酣畅处,尔朱荣忽然大吼一声,腾地站起,自顾自跳起胡旋舞来。元天穆大声叫好,更为之敲击节拍。两个一唱一和,旁若无人,直把元子攸气个脸色铁青。 舞到大汗淋漓,尔朱荣哈哈大笑:“痛快!痛快!”豁然一转头,对着元子攸叫道:“我听说,陛下这些个近臣侍卫,一个个惰怠弛废,不习弓马,这怎么行?陛下你瞧,臣荣就是个吃苦的命,一日不动刀动箭就觉着全身发痒。既如此,陛下何不带领大伙儿南行嵩山,驰马围猎,也好练练手脚?臣荣,愿为陛下前驱!” 元天穆早是在旁应和:“天柱所言极是,望陛下准之!” 今日这西园之宴,场中所驻兵丁,总计约八百之数。 其中有尔朱荣的亲卫三百---此帝宴也,尔朱荣再是跋扈,也不好带齐了五千北地骁骑同来赴宴,故此按制,只领了三百铁卫在此。余下四千多并、肆铁骑,全数暂移洛阳西北角的金墉城中驻扎。 场中剩下五百卫士,则俱为忠于天子的羽林郎---元子攸今儿个可算是谨慎,特意安排,将斛斯椿、杨标等尔朱嫡系一发支开。为此,元天穆与尔朱世隆还颇为紧张,结果跑去提醒尔朱荣时,尔朱荣却不屑一顾:“元子攸无胆无能,就凭他手下那几百徒有其表的羽林子,我岂惧哉?我早是急不可耐,他若真敢刺杀于我,嘿嘿,反是最好。那我当场便可斩草除根,一干二净!” 事实也确然如此---羽林郎的人数虽是稍稍占优,可两相一较,北地骑士那边杀气腾腾、沉稳如山,羽林郎这一边则连队形都站不齐整,且人人脸色发白,忧惧之色溢于言表。瞎子都看得出来,若真刀真枪拼一场,羽林郎再多几倍,那也不够北地铁卫杀的。 “天柱所言,有理,有理呵。。。”元子攸呵呵笑着,更连连点头,那模样,似乎就要答应了尔朱荣南狩嵩山的要求。尔朱荣与元天穆对视一眼,各自心底都是压不住的狂喜。 孰料元子攸忽然“哎呀”叫得一声,面露痛苦之色,龇牙咧嘴好半晌,乃站起身来,苦着脸道:“不巧,朕这痔瘘犯了,便坐在这里也觉痛不堪言,遑论骑马射箭。。。哎,嵩山狩猎一事,只好推后。” 尔朱荣与元天穆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宴会就此散去,元子攸急急跑回宫中,兀自冷汗不停,自语道:“杨标说过,荣贼与元天穆尔朱世隆早有谋划,欲劫持了朕北归晋阳。今日荣贼谎称南下嵩山狩猎,打的怕不就是这个主意。。。好险,好险!” 左思右想,元子攸脑门上汗流如浆,到后来实在急了,乃低吼一声:“事急矣!当先发制人!” 。。。。。。 九月十八,辛卯日,尔朱荣带着尔朱菩提,又唤尔朱世隆作陪,同往宣光殿探视尔朱英娥。 殿外往南,凡一百八十步,有高阶耸立。自宣光殿出宫,此处高阶实乃必经之路也。 忽然之间,也不知从哪里跑了来三二十个劲装刀客,悉悉索索间,已尽数伏于高阶两侧。若得近前观之,当可见,原来为首的两个,居然是杨侃杨愔兄弟。兄弟二人本为文士矣,这会儿居然也持刀在手,一脸跃跃欲试之状。 午时才过,宣光殿门打开,尔朱荣一行说说笑笑,出得殿来。 杨愔忍不住弓起身,偷偷瞥了一眼。离着甚远,其实甚么也没看清,他却觉着手掌心汗水滴答,一颗心咚咚乱跳:来罢,来罢,国家存亡,今日即见分晓。。。 不想左等右等,半天不见尔朱荣等人过来。杨愔错愕莫名,再看时,宣光殿那里安安静静,哪里还有尔朱荣几个的身影? 怎么会这样?杨愔还待追杀过去,早被杨侃一把拖住:“事情蹊跷,不可胡来。速速归去,再行筹划!” 事后才知,尔朱荣倒也谨慎,不走南边宫城,居然投了北边宫门,绕道华林园出宫去了。 事不成。 。。。。。。 九月十九,壬辰,乃元子攸生母李媛华(彭城王妃,追尊文穆皇后)忌日,万事皆休。 九月二十,癸巳,恰为尔朱荣之父尔朱新兴忌日,尔朱荣居金墉城不出,酒肉皆忌。 九月二十一,甲午,尔朱荣饿了一整天,乃放开肚子大吃大喝,直喝到烂醉如泥。结果晚上染了些风寒,竟是一连三天卧床不起。 尔朱世隆急了,跑来说道:“辛丑日(九月二十八)将近,天柱再不催逼元子攸写下禅让书,那可就来不及了!还有,外间都传,元子攸磨刀霍霍,恐要对付天柱!” 尔朱荣正自头晕眼花,浑身上下的不舒服,哪里顾得上这些?乃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将尔朱世隆赶走。 没过多久,皇帝元子攸又亲来金墉城探视,且只带了数十个禁卫随行。尔朱荣听到,也觉一怔:只带几十个禁卫?那不就等如孤身来这金墉城?如此看来,元子攸压根就没有对付我的胆子,恐怕。。。恐怕他的心里,已是彻底服软。哈哈,哈哈哈哈。 这般想着,尔朱荣还不忘吓唬元子攸一把---待元子攸一到,尔朱荣爬起身来,直勾勾盯着元子攸,猛然喝道:“陛下!外头都传,陛下要杀尔朱荣,可有此事?” 元子攸如何会算到尔朱荣这般“直白”?当场吓到面色发白。好在他一向有急智,乃强笑道:“外头也传,天柱要杀朕,可。。。可有此事?” “这。。。”尔朱荣老脸一红,顿然无言以对。 元子攸长长叹息,说得郑重其事:“皇后临盆在即,若生皇子,朕愿。。。愿自行退位。还望天柱看在皇后的血脉上,立此子为帝,保大魏社稷。” 此言一出,尔朱荣也为动容,讪讪道:“好说,好说。。。” 第八章戊戌 九月二十五,戊戌日。 尔朱荣的身体已为恢复,一早用过朝食,忽然听到外头闹哄哄的。尔朱荣把脸一沉,正待喝问生了何事,就见嫡子尔朱菩提闯将近来,笑逐颜开,更张口大喊:“宫里传来消息,昨儿夜里姊姊生了,是个皇儿!” “那敢情好!”尔朱荣咧了嘴大笑,心底欢喜,不觉站起身来,连连搓手。 过得片刻,外头声响愈大,却是元天穆率众而来,远远先叫道:“天柱喜得皇孙,天穆为天柱贺!”到得近前,却把声响压低,说道:“元子攸请天柱即行入宫,至明光殿,说是他要。。。” 尔朱荣嘿嘿一笑:“要退位?” 元天穆一滞:“天柱。。。如何得知?” “哈哈哈哈!”尔朱荣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狂喜,放声长笑:“元子攸还算识相。嗯,大不了,我允他这皇儿做几日天子就是。” 其实自那日元子攸跑来金墉城探视过后,尔朱荣的心中,便已去了大半怀疑。这时前后印证,愈发笃定。 即便如此,尔朱荣不忘问上一句:“今日事关重大,可作了部署?” “依天柱吩咐,不动金墉城兵马,免得洛阳士民生怨。”元天穆一拱手,俨然胸有成竹:“乐平公已立马云龙门(宫城正南门)外,亲往镇捍京畿各路禁军;斛斯椿领一部禁军及殿中武士,全程护卫天柱入宫;禁中则安排了杨标值守。。。 “好好好!如此,万无一失也!”尔族荣再无犹豫,当即与元天穆、尔朱菩提,并心腹侍从约三十余人,一同奔宫城而去。 。。。。。。 明光殿上,皇帝元子攸高坐殿首。与往日不同,今日他并非正襟危坐,却学了那乡野匹夫,竟是盘膝而坐---无他,盖因此时他的膝上,正横刀一口。 殿外响起了人声、脚步声,其间那笑得最大声的,可不正是尔朱荣? “陛下!”司徒、临淮王元彧忽然叫了一声。 元子攸一惊:“何。。。何事?” 元彧淡淡一笑:“陛下的脸色变了,手也有些发颤。” 元子攸脸上稍稍一红。手探处,原来手边正搁着一鼎烈酒,当下连喝三大口,再摸上刀把时,沉稳如石。 殿门大开,尔朱荣,来了! 。。。。。。 既无灯烛酒宴添喜,亦不见丝竹管乐相庆,这明光殿里昏昏暗暗,气氛好生诡异。。。 “不好!有诈!”尔朱荣凤眼暴睁,即见殿后两侧冲出十数二十人来,好几个面熟的,譬如光禄少卿李侃希、中书舍人温子升等,一个个奋不顾身,举刀欲砍。 尔朱氏的卫士倒也精锐,见状连忙涌上,将尔朱荣团团围在当中。 殿中正有二十来个持戟甲士立着,尔朱荣张口大叫:“杨标何在?还不替我将这干反贼尽数拿下?” “杨标在此,奉旨讨逆!”二十来个持戟甲士动了,却是挥舞长戟,直取尔朱荣一干人。领头的,可不正是直寝将军杨标? 尔朱荣脸色大变,怒吼连连:“杨标!为何背我?” 杨标嘿嘿冷笑:“我杨标世受国恩,生为大魏之兵,即便死,那也是大魏之鬼。如何肯事你这凶残契胡?”手中刀势凌厉,先行砍翻当面一个尔朱卫士。 元天穆落在后头,一脸惶急。这时正有一杆长戟刺来,他连滚带爬,堪堪避过,乃爬起身来,急叫道:“法寿!法寿救我!” “噗”的一响,一截带血刃尖自元天穆前胸透出,倏尔又收将回去。而那厚重刀把,赫然正拎在斛斯椿的手中。 “法寿,为。。。什么。。。”元天穆圆睁双眼,再也不敢相信竟会是如此结果,喉间咯咯几响,倒地即死。 元天穆横死,尔朱荣目眦欲裂:“斛斯椿你这狗贼!你,又是为何背我?” 斛斯椿摇了摇头:“天柱莫问,问了我也没空答你。” “好!甚好!”尔朱荣怒极反笑:“既如此,你等,一个个都与我去死罢!”双臂发力处,反将护在他身前的卫士推开,接着拔出腰刀,竟然亲身加入战团! 人皆以为尔朱荣权倾天下,早该养尊处优才是,谁想他这一身功夫,半点也不曾搁下。这时一把长刀舞将起来,霹雳生风,竟至势不可挡,转瞬连斩四个戟士,吓得余人纷纷后退。 一众尔朱卫士精神大振,发一声喊,乃以尔朱荣为锋矢,拼了命跳荡搏击。殿中戟士一时抵挡不住,节节后退。 如今这明光殿里,杨标的戟士已不及二十人;而斛斯椿来时,所部禁军皆给留了在云龙门外,随着进宫的殿中武士也不过三十名;再加上那些个舍命充作刺客的朝官、内侍,元子攸一党统共加起来,也就是六七十之数罢了。虽是两倍于尔朱卫士,可绝不至悬殊。 然则,尔朱卫士的战力明显高出一筹,又有尔朱荣勇悍无匹。。。瞧这架势,打下去还真不知会是哪一方最后胜出。又或者尔朱荣想明白过来,大可结阵往云龙门方向突围,仅凭元子攸这点人,多半阻拦不住。 元子攸握着刀把的手全是汗水,几次想要站起,都为元彧拦住:“陛下,稍安勿躁。” 元子攸连连跺脚,可他固然是心急如焚,实在也并无甚么好办法可想。盖其手中死士,几乎都已在此殿上---没办法,刺杀尔朱荣的计划,那是半点也不能泄露出去,是故所用者,必得是信得过的忠勇之士,自然要筛了又筛,选了又选。 激斗中,忽听得尔朱荣狂吼如雷:“去死罢!”就见场中刀光如练,漫盖半空,紧接着有人闷哼一声,木头桩子也似,一头栽倒在地,再不得起。 元子攸一震,仔细看时,不由得大惊失色---原来杨标眼见情势危急,乃身先士卒,奋力搏击,欲图以一己之力抵住尔朱荣。可惜,他终究不是对手,被尔朱荣抓住破绽,连斫两刀,遂当场毙命。 殿中武士们大哗,阵势愈加松动。殿后那头,斛斯椿的脸上,似乎也起了迟疑之色。 第九章受诛 不独明光殿里杀作了一团,即云龙门外,这时也打成了一锅粥。 先是,尔朱荣几个甫一进宫,宫门即为关闭;而那宫城城头,似有人影闪烁,却又鬼鬼祟祟,不肯现身。 尔朱世隆起了疑心,思忖片刻,忍不住大叫要入宫面圣,却怎么喊也没人应答。尔朱世隆心头越发不安,只恐里头生了变故。 过得一阵,尔朱世隆久喊不应,再也忍受不得,乃指使心腹一起发喊:“宫中有变,入宫救驾。”接着便喝令撞门,不管不顾,就待闯了进云龙门内。 便在这时,左右各有一部禁军鼓噪起来,更齐声高喊“尔朱氏造反,奉旨讨逆”,随即挥刀乱砍,直取尔朱世隆。云龙门外顿时乱战作一团。 日头正高,乱军阵中清楚可见,左侧打头的乃是平阳王元修与南阳王元宝炬,他两个手握天子虎符,一番口舌,到底把持住一部禁军;右侧则是廷尉长孙稚与平昌县侯郑先护当先,这两位在军中资历甚高,郑先护更曾统御禁军颇久,故旧一大把,故而也成功说服了一部禁军。 今日兹事体大,尔朱世隆将京畿八部禁军尽数汇集云龙门外,免得出甚纰漏。不料事到临头,果然还是生了变故。 好在“生乱”的只是其中两部而已,而尔朱氏则牢牢控制着多达四部禁军,这时打将起来,依旧稳占上风。至于剩下两部禁军,悄无声息间,居然已退开百步之遥,大有骑墙之嫌。 左右两部禁军冲不开尔朱氏的防线,眼睁睁瞧着云龙门连遭重击,怕不就要垮塌开来,元修急得双眼发赤。 忽然鼓号声大响,南边又有一军杀来。元修定睛一看,喜不自胜---原来却是司州牧、城阳王元徽领着司州军及时赶至,加入战团。 尔朱世隆变了脸色,赶忙唤来一队精骑,嘶吼道:“去!快去金墉城,召我并、肆铁骑来援!” 这一队骑士好生精锐,左冲右突,眨眼间破出重围,走马而去。观其方向,瞎子都看得出来,这正是要投金墉城而去! 几乎就在同时,云龙门发出了“咔咔”巨响,木屑横飞,裂痕层生,厚实的宫门瞧来摇摇欲坠! 本在观望的两部禁军一阵骚动,面面相觑间,似乎就要列阵上前。。。 千钧一发之际,西北那头,几条长街上赫然涌出无数人影,死死堵住了欲往金墉城求援的骑队前路。观其服饰兵刃,杳非甲兵,实乃家丁护院、大族私卫罢了。 尔朱世隆一阵错愕,凝目看时,就见杨侃杨愔兄弟拥着须发皆白的老杨椿现出身形来。老杨椿丹田发力,虽为八旬老翁,竟是中气十足:“洛阳大族,齐来讨逆!” 城中大族来的怕是不少,西北那头密密麻麻全是人,骑队再是精锐,又如何能正面冲将过去?好在这些个家丁护院的战力实在不敢恭维,费了半天功夫,不过就拉扯下来一两骑罢了。余下七八骑倏然转向,风一般退了开去,只需绕个半大弯子,就可夺路而走。 “贼厮鸟!哪里走?”不知哪里传来一声怒吼,炸雷一般,震得人耳朵里嗡嗡作响。紧接着人群里驰出一骑,挥舞一支长槊,迎头截住了那七八个骑士。 骑士们仗着人多,刀矛齐下,就待把来者砍作了肉泥。谁料“乒乒乓乓”一阵打过,那人不但毫发无伤,且驰马不停,反将七八个骑士尽数打下马去,一个不剩。 人群里顿然爆出阵阵欢呼,尔朱世隆早是目瞪口呆。 这还没完,那人如飞而至,一路冲杀,当面无一合之敌,转眼竟给他杀到了云龙门前。槊影翻飞,云龙门前的尔朱部禁军鬼哭狼嚎,纷纷闪避,哪里还顾得上撞门?那人狂笑大呼:“渤海高昂在此!谁来一战?” 尔朱世隆面色如土:糟糕!竟是高敖曹这个杀胚。。。 不消说,自是杨氏兄弟设法,把关在洛阳牢中的高敖曹给放了出来。此不世虎将也,何人能当? 场中激斗仍然,一时不分胜负。远处那两部禁军则安生下来,重又作了那看热闹的。 。。。。。。 明光殿里,尔朱荣挥刀斩死杨标,狞笑连连间,大踏步已到了元子攸近前。 元子攸倒吸了一口凉气,将要站起,却依旧为元彧所阻:“陛下,放心!” 两个披着斗篷的人赫然从殿后的阴影里钻出,正正拦在尔朱荣身前。两个一掀斗篷,露出了各自面孔。 人丛之中,中书舍人温子升又惊又喜,第一个叫出了声:“思敬兄!怎么是你?你不是远在郊宅守孝么?” 原来其中一个斗篷客正是于谨,闻言淡淡一笑:“于谨虽是白身,不妨碍杀贼报国!” “来得好!那就一起去死好了!”尔朱荣冷笑一声,挥刀即斩。 不想于谨一闪身避过,并不与尔朱荣相斗,反是自顾自跑了去殿中,加入到那边的战团。 尔朱荣稍是一滞,顿然明白过来:尚有另一个斗篷客,应是此人要来战我?眼睛一瞥,早是觑得清楚,眼前是个年轻人,高大挺拔,气宇轩昂。 不出所料,那年轻人长刀动处,已是不声不响攻了过来。尔朱荣狞笑一声,挥刀接战。 才战三两合,尔朱荣倏然色变---这年轻人刀法凌厉、力道强横,比之那杨标,强了何止数倍? 又是七八合过去,尔朱荣到底年纪大了,不比从前,加之病后初愈,这时骤遇强敌,心神紧张,手脚也不觉放缓。 那年轻人觅得破绽,欺身而近,刷地就是一刀,正斫在尔朱荣右腕之上。就听尔朱荣痛极大叫,接着“当”的一响,尔朱荣手中长刀已为脱手,掉落地上。 年轻人得势不饶人,反手再是一刀,拉在尔朱荣大腿一侧,便割出长长一道血口子来,鲜血淋漓。尔朱荣再也支持不住,仆倒在地,几乎昏厥了过去。 “陛下,司徒。”年轻人收刀在怀,语气沉冷:“裴果,幸不辱命。” “荣贼,受诛!”刀光一闪,最后要了尔朱荣性命的,却是天子元子攸横在膝上的那一柄御刀。 此刻的元子攸,面孔狰狞,举刀狂嘶,似要把数年来的憋屈一发自胸腔里吼出。 一代枭雄,转眼魂灭。殿中剩余的尔朱卫士顿然气沮,为一阵砍杀,尽数伏诛当场。十四岁的尔朱菩提亦被乱刀砍作肉泥,死状惨不忍睹。 第十章大赦 云龙门上赫然升起了九斿七仞的升龙旗,元子攸亲立宫城城头,振臂高呼:“荣贼造反,已为伏诛!城下之人,降者不究!” 尔朱荣的头颅已为斩下,高高挂在杆上。宫城外头,千万双眼睛觑个真切,人人倒抽了一口凉气。紧接着元天穆、尔朱菩提等人的脑袋也叫掷下城头,于谨与裴果带同众人,一起发声高喊:“逆贼尔朱荣、元天穆已死,城下之人,降者不究!”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尔朱世隆麾下四部禁军里,归属斛斯椿掌管的那一部---无他,皆因此时斛斯椿亦然现身云龙门上,更追随元子攸身后,卖力摇旗呐喊。这一部禁军当即掉转头来,手中刀子全数朝着尔朱部禁军捅去。 接着是方才骑墙的那两部禁军,这时再无迟疑,纷纷高喊“杀贼”,蜂拥而上。 原先就已归顺天子的两部禁军、司州军,以及世家大族带来的义勇,此刻自不待言,士气大振之余,个个如狼似虎。 云龙门前风云突变,本来激烈的缠斗就此作了一边倒的局面,不知多少尔朱部禁军当场抛下了兵刃,跪倒在地,大呼请降。尔朱世隆眼见大势已去,不敢久留,乃引心腹部众杀开包围,投西北金墉城方向而去。 元子攸不敢怠慢,下令即刻关闭洛阳内城诸门,以免金墉城里那五千契胡铁骑作乱,殃及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大好成果。人人心中,七上八下。 左等右等,不见异常。约莫日落时分,消息传来,原来尔朱世隆已为丧胆,领着五千契胡骑士以及其余残部,一阵风逃离了金墉城,更一路向北疾驰,此时应已过黄河去了。 一整座洛阳城爆发出震天欢呼。众人心中忐忑,至此尽去。 元子攸长长呼出一口气,身子一软,原来已是心力憔悴,站立都要不稳。这时元彧抢将过来,搀住了他,更在他耳畔轻语:“尔朱皇后听闻荣贼伏诛,惊惶之余,带同几个心腹,自华林园逃出宫去了。。。” 元子攸一震,瞪大了眼睛道:“她挺个大肚子,就不怕路上出事?” “快马加鞭,当可将皇后追回。” 元子攸脸上阴晴不定,过得半晌,忽然摆了摆手:“罢了,此时若追上她。。。以她那性子,多半会自戕当场,还要累我皇儿白死。哎。。。” 。。。。。。 大事初定,元子攸发出来的第一道诏旨,却是大赦天下。不但赦免了许多罪犯囚徒,更清清楚楚言明,此番皆尔朱荣与元天穆二人之过,余人一概不咎。 尔朱世隆在内,一应尔朱氏大佬,譬如晋阳的尔朱兆、长安的尔朱天光、彭城的尔朱仲远、盛乐(朔州州治)的尔朱度律等等,皆有特旨重申,不仅各居原职,还增封邑。 尔朱家这干大佬都已如此,其余刘灵助、高欢、贺拔岳之流,自然也都“无罪无责”,敕令“各自安心,共保大魏社稷”。 此乃元子攸与诸公相商,念及汉时王允诛除董卓故事,只因王允事后不肯大赦,终致李傕郭汜之乱,汉祚几乎不保---尔朱荣与元天谬虽死,可此时尔朱氏犹然控御着关中、山西、河北、东南。。。可说是四面八方围拢着河南之地。说句实话,此时洛阳城里这大魏朝的情状,比之董卓时的汉朝还要不堪,焉能不惧尔朱氏反扑? 大赦旨意既下,果然人心稍定。约好了一般,尔朱氏各路大佬俱都按兵不动。 不过明眼人皆知,这里头固然有大赦诏旨的些许作用在,最主要还是因为尔朱荣一朝横死,留下尔朱氏这些个大佬,明里暗里,实在谁也不服气谁。情势不明,自然观望为先。 这些都是后话,按下不表。 紧接着下来,朝廷要做的,当然就是封赏有功之臣。 诸王诸公暂且不论,于谨也以丁忧坚持不受,最后反倒是斛斯椿以手刃元天穆论了大功,进爵深泽县公,加镇东将军,余如故。 裴果前有招揽斛斯椿之谋,后有击伤尔朱荣之功,封爵冠军县侯,邑五百户,加安东将军,实职暂且进为秘书丞。 高敖曹封爵蓨县伯,更授直阁将军,“以其勇武,宿卫殿阁”。同时加封乃兄高乾为河北大使,令“便宜行事”。 杨标已死,帝为之泣下,令厚葬之,追赠散骑常侍、轵县侯。 余者皆有封赏。 。。。。。。 戊戌日,深夜。 百事忙完,裴果终得回到家中。不想宅门前居然灯火通明,定睛看时,原来是江阳王元继引了从人在此等候。见裴果近前,元继竟是郑重一揖:“裴侯!” 裴果吃了一惊,赶忙奔过去回礼,更叫道:“大王莫得如此,折煞裴果也!” 元继正色道:“裴侯为国除贼,功高盖世,作何不能当元继一礼?” 裴果苦了脸道:“大王若再唤我为裴侯,我只好立时搬走。” “可别,可别。”元继急忙摆手,笑道:“孝宽尽管长住,尽管长住,哈哈。嗯,时辰已然不早,孝宽且进去歇息罢。待忙过这一阵,空暇时,不妨找本王吃酒。” “恭敬不如从命。” 裴果说完这句,正待抬腿回宅,忽然元继又凑将近前,声音甚低,竟是在挤眉弄眼:“若早知孝宽去那醉生楼,本是为这般大一桩谋划。。。哎,老夫不才,当与孝宽同往!” 裴果哭笑不得,正待接口,眼角余光恰巧瞥见宅门前站着的一道人影,可不正是宇文英?当下面色绯红,强笑一声:“回头再说,回头再说。”一溜烟跑了进屋。 且说那日黛眉山上,宇文英莫名恢复了记忆,此后两个早是如胶似漆,甜蜜非常。这等当口,元继这老不正经的居然冒出句“醉生楼”来,可不把裴果吓个“魂飞魄散”? “怎么?又要去醉生楼?” “没有没有,我对天发誓,决计不会再去醉生楼!” “嗯,也对,翟妙儿都不在了,你还去醉生楼做甚?“ “英妹你。。。我。。。” “今日竟是要诛杀尔朱荣。。。我问你,这等大事体,为何事先不让我得知?却叫我蒙在鼓里,一直担忧到现在。” “此事大为凶险,我如何肯让英妹你犯险?” “我本事不差,要紧时,说不得还能帮衬你一把。” “那也不行!即便只是万一,我也再不会舍得你去犯险。” “傻子!难道你不知。。。你若有事,我又怎会独活?” 第十一章惶惶 戊戌那日尔朱世隆确然是吓破了胆,带着部众没命奔窜,一路逃到了大河之北,但最后却不曾远走。此刻他正驻扎在大河北岸的北中城里,且遣了兵马固守河桥,若要进袭洛阳城,其实随时可至。 此皆司马子如的“功劳”---当日司马子如、孙腾与刘贵三个也在尔朱世隆阵中,自然跟着一同奔窜。途中,司马子如见尔朱世隆一路不歇,大有“不逃归晋阳不罢休”之意,乃抢至尔朱世隆跟前,大叫:“乐平公!不可再行!” “为何?” “天柱新丧,人心惶惶。。。敢问,谁人堪为新主?” “这。。。” “乐平公若是要去晋阳,不妥!” 尔朱世隆竦然一惊,当即拉住了马缰。他又不是傻子,只是一时吓到了而已,此刻稍得点拨,顿作恍然大悟---尔朱荣既死,想也不用想,如今那晋阳城乃至并州地界,自然已是尔朱兆一个人说了算。他尔朱兆与自个的关系从来不睦,甚而颇有些瞧不起自个的意思,相互间龃龉不断。这时往投晋阳,从此寄人篱下还算好的,万一那吐万儿狠戾脾性上来,竟以“护卫天柱不利”为名治自个的罪,那么弄不好,自个死了也是白死。 当下司马子如献计,尔朱世隆言听计从,先挥军夺下要隘北中城以作基本,又派兵占据河桥以控大河之险,接着便大肆劫掠四方,以取给养。 尔朱世隆现成的就有五千精锐契胡铁骑在手,在北中城待得几日,早有那原先投诚尔朱氏的各路人马,只因担忧皇党报复,巴巴从河南跑了来北中城投靠,胡汉皆有。于是北中城里,兵马倏然过万,尔朱世隆俨然也作了一方势力。 司马子如又建议反攻洛阳,以为震慑。尔朱世隆开始还有些犹豫,意思其他尔朱大佬俱都按兵不动,自个又何必抢先出头? 司马子如道:“尔朱兆、尔朱天光之流,皆一方方镇,根基稳固,实力雄厚,自可徐徐观望。乐平公兵马既少,转圜之地不过百里,若不主动出击,早晚为他人吞噬。而今洛阳空虚,元气未复,乐平公未必输之,若得功成,未尝不能承袭天柱荣光!” 承袭天柱荣光。。。尔朱世隆喃喃两句,顿然眼睛发亮,更对司马子如大加赞赏。乃纠集兵马,汹汹南去。 尔朱世隆所部渡过黄河,大肆滋扰洛阳近郊,杀掠甚众。元子攸震怒,即令长孙稚挂帅,领京畿禁军出城讨伐。结果野战之中,契胡铁骑战力惊人,所向披靡,连续三战,打得长孙稚大败而回。 洛阳岌岌可危。 元子攸大惊失色,赶忙转换策略,派出光禄少卿李侃希为使,前往尔朱世隆军中劝和,言“不吝封王”。不料尔朱世隆凶性大发,当场砍死李侃希,扯碎诏书,不肯议和。 洛阳城中,重又人心惶惶。 。。。。。。 寿丘里,江阳王府边上那间小小的二进院子,如今门头上赫然挂了个烫金匾额,书曰“冠军侯府”。其实皇帝已有御笔朱批,赐裴果新宅以作侯府,裴果却不曾搬了出去---一来,他与宇文英皆志不在此,加上此间也住惯了,懒得大动干戈;二来,近来洛阳城内外实在不太平,裴果日日公干,早上忙到半夜,哪里却有空闲?好在江阳王元继那老头儿倒也慷慨,拍着胸脯道:“只管住着!裴侯为邻,与有荣焉!” 此时天才蒙蒙亮,裴果起个大早,正于院中为黄骢马刷毛洗擦,忙个不亦乐乎。宇文英随在边上,送刷递水,时时还为裴果拭去额上汗珠。 宇文英道:“裴郎这些日子起早摸黑,着实辛苦了。我瞧着,好像都瘦了些呢。” “我有甚么辛苦?”裴果呵呵笑道:“倒是英妹你,近来日日蜷在这宅中,可憋屈坏了罢?” “那也没办法,城里大白天的都行宵禁,市集全都关了,出门也做不得甚事。你又不让我扮了男装与你同行,我可不就只能待在宅中?” “英妹,我。。。” “我又没怪你,你急甚?”宇文英半嗔半笑:“我没那般糊涂,你忙的是军国大事,我可不兴跑去捣乱。” “嘻嘻,还是英妹对我最好。” “最好?这么说,还有旁人也对你好?” “没有没有。。。”裴果哭笑不得,涨红了脸道:“英妹这又是什么话?” “逗你呢。”宇文英笑得前仰后翻。 “好啦好啦。回头待贼军退却,我便与你再往黛眉山,踏秋观景,顺便也让骢儿好好撒个欢。” “待贼军退却?”宇文英一皱眉头:“怕是难矣。那些个契胡骑士往来如飞,拿他等半点法子也没有,如何出城?而今这洛阳城,不过是紧闭城门,凭借高墙固守不出罢了。人都说,洛阳俨然已叫围成了一座死城,这般下去,总有一天要陷于贼手。” 洛阳城里本有禁军八部,戊戌当天的乱战里就打残了二三部,又叫尔朱世隆带走近一部人马。余者,因长孙稚之败,当场折了快一半。之后陆续逃散的,那也不在少数。如今这城中,各路兵马统共加起来,揉成团,不过四千之数。 兵力占了绝对劣势,战力也不及敌方,更何况城中缺马,出城迎战那是不用再想了,唯坚守城池而已。好在胡骑虽勇,不擅攻城,一时还可保洛阳无虞。 然则长久下去,四方又不见勤王的指望,到最后还不是败局一个?这还是亏得尔朱世隆存有私心,特意封锁了洛阳这里的虚实。若教晋阳尔朱兆、或者彭城尔朱仲远等人得知洛阳守兵寥寥,怕不早是挥军杀来。 说到底,天子元子攸在内,皇党还是小瞧了尔朱氏的实力。本以为尔朱荣一死,这干人定然分崩离析,如今看来,这干尔朱氏虽然大不齐心,可控御本镇的能耐还真是不小。若再往深了说,讲句难听的,到了今时今日,所谓煌煌大魏,其实人心早是堪虞。 裴果的脸色有些黯淡,强笑道:“贼兵一时猖獗罢了,洛阳这里毕竟有天子坐镇,承大魏正朔,事情。。。当有转机。” 宇文英叹了口气,幽幽道:“天不天子,正不正朔,我半点都不在意,我只担心郎君你一个。万一贼兵破城,我。。。我可不愿见你与城同亡。” 裴果一阵怅然,死死盯着宇文英,好半晌,终于一咬牙,重重道:“事若真不谐,我当爱惜此身,保得英妹共离死地。” 宇文英大喜,笑得合不拢口。 便在这时,宅门外头忽闻马蹄声疾驰而至,有人大叫:“冠军侯!天子急召诸公至大夏门,还请速速动身!” 裴果一怔,叫道:“知道了。敢问何事这般紧急?” “贼将尔朱拂律、尔朱侯讨伐,领千余胡骑,并数千步卒,已至洛阳城下,正于大夏门外叫嚣不止!”马蹄声不止,哒哒远去,想是接着又知会其他官员去了。 裴果不敢怠慢,乃披甲跨刀,整装而发。出门走得几步,宅门里传来宇文英叫声: “郎君!你记得你方才说过的话!” 第十二章大夏 大夏门乃洛阳城正北门,前瞻北邙山,背倚华林园,西头则接着地势险要的金墉坚城。 此刻高峨的城楼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人群正中那片,有升龙旗在后,有九重华盖在前。不问可知,华盖之下,那一位金盔金甲之人,自然就该是方今天子元子攸。 俯瞰城下,满眼见素白一片,正是数千尔朱部兵马。 这干人马领头的乃是尔朱拂律与尔朱侯讨伐,两个为皆尔朱世隆麾下大将,今日所领,计有精锐胡骑一千,另带三千胡汉步卒。此刻几千人浩浩荡荡挤在大夏门外,一个个俱都披了缟素孝服,打出来的旗号,也是讨要天柱尔朱荣的尸首。 大夏门一带城墙高厚,地形狭隘,又有金墉城遮护,其实颇不利攻城一方。尔朱拂律与尔朱侯讨伐今日到此,也不过是照常叫嚣一番,耀武扬威罢了,打心底没想过要强攻硬打。 叫骂一阵,城上只当没听见。尔朱拂律又换个花样,招呼麾下恸哭流涕,捶胸顿足,更一齐发声高喊:“我等随天柱入朝,天柱突遭大祸,却叫我等如何是好?天柱实遭冤杀,我等岂能弃天柱尸骸不顾,空手而归?若得讨回天柱尸骸,我等虽死无憾!” 奇了怪了,这一阵嚎啕恸哭过后,城上突然有了回应,有人大叫:“国法无情,太原王谋乱,已为明正典刑。然罪不及他人,尔等若能幡然醒悟,及时投诚,不但赦为无罪,且官升三级!” 说话间,城头垂下长长麻绳,绑着吊篮,缒下个人来。尔朱拂律定睛看时,乃是本朝鼎鼎有名的大名士、大才子,原为中书舍人,现已晋为中书令的温子升。 “温大士好胆!”尔朱拂律作狰狞状:“就不怕我一刀宰了你,为天柱报仇?” “此国家动乱之时,正谓用人之际。”温子升权当看不见尔朱拂律的凶戾模样,自顾自道:“天子仁慈,诚心诚意欲大用尔等,将军做甚不信?” 尔朱拂律冷笑道:“天柱忠心耿耿,为国扫平四方贼寇,尚且蒙冤而死。我等如何还能信得过他。。。这洛阳城?”话是这么说,却分明能听出他语气里有所跌软。 温子升淡淡一笑,探手入怀,摸索两下,掏出些物事来。乃递了给尔朱拂律,朗声道:“不知此物可否助将军心安?” “丹书铁券?”尔朱拂律眼睛大亮,脸上戾气尽去,不觉露出些笑容来。 “可不就是丹书铁券!”温子升呵呵笑道:“今日陛下亲自登城,见尔等悲伤若斯,始知将军及一众将士实乃至情至性之人,感怀之下,诚心实意欲化干戈为玉帛,共谋大魏福祉。” “果。。。真?” 温子升努一努嘴:“天子近在咫尺,若不信时,将军不妨开口直问。大庭广众,悠悠众口,天子岂会欺人?” “那倒不必。”尔朱拂律死死盯着手上丹书铁券,好半晌,忽然抬了头道:“果然还能官升三级?” “君无戏言!”温子升说得郑重其事:“将军若今日投诚,则谓首倡义举,莫说三级,便是封侯封公也不在话下!” 尔朱拂律的脸上已是笑意丛生,却强忍了不肯笑出声来,轻咳了一声道:“我等奉乐平公之命前来讨要天柱尸骸,若这般就听了温大士的话。。。乐平公那里,啧啧,须不好交代呵。” “乐平公一时气昏了头,做出些糊涂事,那也没甚大不了的。君不见,时至今日,天子可曾褫夺过乐平公一丝半点的官职封爵?”温子升笑得灿烂:“还有晋阳的颍川公(尔朱兆)、长安的长安公(尔朱天光)、彭城的顿丘公(尔朱仲远)、盛乐的乐乡伯(尔朱度律)。。。哪一个不是好好的?要我说,乐平公若见将军投归洛阳,心有触动之下,多半也要效仿将军。到那时,天子必不吝封王!” 尔朱拂律竦然动容:“既如此。。。请温大士稍待,容我与弟兄们相商一番。” “那是自然。” 温子升才是走远,尔朱侯讨伐早是凑将过来,急吼吼道:“三兄!你真个要降?” “不行么?” “你傻了不成?我不说温子升,就说那元子攸,你还真敢信他的话?” “我信他个鬼!”尔朱拂律哈哈大笑:“狗屁个天子仁慈,他元子攸就是害怕了,所谓慌不择路、饥不择食罢了,如何能骗得过我尔朱拂律?” “我就说嘛,三兄可不是个糊涂的人。”尔朱侯讨伐转忧为喜:“我军军势正盛,即便一时拿不下洛阳,围上个三五月,总也能破城罢?再不济,待晋阳颍川公率主力杀至,区区洛阳如何能挡?” “七弟说得没错。”尔朱拂律点头道:“乐平公也好,颍川公也罢,不管是谁,那也总归是我尔朱氏做了天子。到那时,我等还不是一样封公封侯?又怎会稀罕元子攸这将死小贼的封赏?” “既是如此,三兄做甚又与这姓温的磨磨唧唧?我听说,这厮在明光殿里可是亲手持刀砍过天柱的。没说的,趁早给他一刀,送了去见阎罗,岂不痛快?” “洛阳城城高墙厚,守备甚严,若硬攻时,我两个这点人马估摸着都摸不上城头。”尔朱拂律解释道:“既是不能力夺,何不智取?” “智取?三兄的意思是?” “假意投降,再以担忧乐平公追责为由,要求全军入城。一俟入城。。。” “大夏门后头就是华林园,并无瓮城在内,不虞有诈。”尔朱侯讨伐眼睛大亮:“一俟入城,城里头那些个软蛋如何是我等的对手?那还不是捏扁了搓圆了,全由我两个说了算?” “此番元子攸惊惧之下,病急乱投医,正是我两个的造化到了。若得一举拿下洛阳,乐平公可称帝,我两个自当封王!” 尔朱侯讨伐喜得连连搓手:“要的!要的!” 当下两个先与军中将校交待一番,乃喊来温子升,声称愿降,顺便又将心中“担忧”说了一遍。 温子升大喜,说声“包在我身上”,乃急急跑回去报信,不多久即在城头上大叫:“两位将军!陛下有旨,准尔等全军入城!然长兵马匹须置于一旁,万万不可相携!” 尔朱拂律与尔朱侯讨伐对视一眼,各自一笑:城里头这些个羽林郎、京畿军,压根就是一帮窝囊废。前番野战时,我军一个人可以撵着他十个人追,就算没有长兵马匹,只凭一口随身佩刀,照样打得他等满地找牙。 第十三章异样 木轴转动声声,大夏门缓缓而开。 一小队契胡武士闪身钻进了城门洞,左瞅瞅、右看看,好是小心翼翼。不长的门洞,他等半晌才走了出来。 出得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可见华林园里花木繁密,碧池峦丘,风景正当好。四下里皆见魏兵当面,左一处,右一堆,人数不少,可那队列么。。。实在也算不得齐整。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总不见得三言两语就尽信了尔朱拂律与尔朱侯讨伐,随意放他等进来罢?总该派兵监视。这样也好,魏军都在明处,显见得并无伏兵。 转过身,仰头看时,城头上密密麻麻,还是站满了人。缝隙处隐约可见,那升龙旗与九重华盖之下,金盔金甲依旧。 打头的这一队契胡武士进来,便有魏军将官上前,指引他等于何处列队。双方互为致意,气氛一片大好。 既无异状,便有越来越多契胡武士入城,接着又是胡汉杂兵。。。进的多了,单以人数而论,与华林园里四布的魏军相比,似也不逊色。 。。。。。。 城楼正中的人群中,中书令温子升凑上一步,已是钻到了九重华盖下头,更压低了声音道:“大王,尔朱拂律与尔朱侯讨伐已为动身,就要进城来了。” 九重华盖之下,金盔金甲之人点了点头,应道:“好!诸公各自戒备!今日既已行险,放了贼军进城,那就万万没有再放他等回去的道理!” 照理说九重华盖之下,站着的自该是天子元子攸,可温子升却又口称大王而非陛下,是何道理?不消说,自然是有人穿了金盔金甲,冒充天子。 此时若教尔朱拂律与尔朱侯讨伐登楼近前,仔细一看,定会大惊失色:“平阳王,怎么是你?”原来这披着金盔金甲假冒天子的,非是旁人,正是平阳王元修! 其实先开始在九重华盖下站着的,确然是天子元子攸本人。至于后来为何换了元修,此事说来话长。 且说尔朱拂律与尔朱侯讨伐领了贼兵于大夏门外耀武扬威,城头上大家伙看得一阵火大,个个咬牙切齿。可就算牙关咬碎,那也想不出甚破贼之计---休说城中人马不多,压根不敢出城野战,即便兵力足够,那些个胡骑来去如风,如何又能追得及? 正郁郁时,忽见城下贼兵哭天抢地,花样百出,又说什么“若得讨回天柱尸骸,我等虽死无憾”,于是便有那陈迂老儒抚须叹道:“不想这些个小胡也有忠悃之心,说不得,可以施之德教,感化其人。。。” 话音未落,早是被周遭人一阵讥笑:“契胡阴险狡诈,谁人不知?不料这等小计,却也能诓到老夫子你,嘿嘿,真个笑煞人也。” 说话的老儒自知失言,羞愧难当,一张老脸涨个通红。 边上人兀自呲笑不绝,新任冠军侯裴果却是心中一动,脱口而出:“未必不可!” 裴果声响不小,大家伙顿然把目光一发投将过来。于谨也在近处,他担心众人又去笑话裴果,赶忙抢先开了口:“冠军侯一向足智多谋,他既如此说,想必是有甚妙计在胸。冠军侯,不妨说给大家伙听听?” 裴果扳倒崔暹在先,“招揽”斛斯椿在后,此时他在这大魏朝中,早不复当初那个愣头青的形象,俨然一个运筹帷幄、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大家伙听于谨这般一说,果然个个引颈翘望,只等裴果说话。即天子元子攸,此刻亦是双目炯炯,盯着裴果看。 裴果点点头,沉声道:“尔朱世隆攘扰京畿,围困洛阳,已谓隔绝内外。即便洛阳城尚能保得一时无虞,长久下去,必为大患。” “此言得之。”这是于谨在搭腔。 裴果继续:“故此,当想法设法与尔朱世隆所部一战,好一顿揍痛了他,逼其退却,洛阳才有喘息之机,四方勤王之师才会闻风而至。” “冠军侯这不是废话么?”南阳王元宝炬冷笑道:“谁不晓得要击退尔朱世隆?可眼下这情状,不就是没甚办法么?” 平阳王元修一皱眉头:“冠军侯才说了一半,宝炬你急个甚么?” 元宝炬素来敬畏元修,闻言一滞,讷讷不敢再言。 裴果朝着元修微微颔首,以为致意,接着声音稍是拔高:“我意,契胡野战强横,难以匹敌,他等又不肯弃了马匹登城来战,既如此,不如以劝降为辞,诱其入城,索性于城中与之死战,或有胜机!” 此言一出,周遭一片大哗。 “此计太险!”城阳王元徽急了,叫道:“先不论契胡会不会中计,单说放他等入了城,万一。。。万一竟然战之不过,那不是叫引狼入室,作法自毙?” 一堆人点头附和。 裴果冷冷道:“眼下城外不过千余契胡,余者,皆乌合之众罢了。若这点贼军也打不过。。。哼!这洛阳城也无须再守!” 于谨大是赞同:“尔朱世隆主力未至,此正破敌良机!” 直阁将军高敖曹也跳将出来:“华林园里丘池纵横,胡贼无得仰仗马匹之利,我军大有胜机!” 场中议论纷纭,赞成的与反对的大致对半,不知不觉间,大家伙都把目光投向了天子元子攸。 裴果看元子攸时,两个目光正好一对。裴果忍不住躬身再谏:“陛下!若不能及早挫败尔朱世隆,贼势必然愈加猖獗,甚而会引得尔朱兆、尔朱仲远之流纷至沓来。时不待我,不如冒险一试!” “时不待我,不如冒险一试。。。”元子攸一震,当下就开了金口:“准!” 这便有了温子升下城“劝降”的一出。 计议已定,待会儿贼军若真个中计入了城来,城头这里正谓刀兵凶险,元子攸便打算下城一避。元子攸甫一动身,裴果又跳将出来,大喊:“不可!” 众人吃了一惊,就听裴果侃侃道:“天子不可动!一者,贼人若见天子移驾,说不得就会心生疑虑,驻足不前,则前功尽弃也;二者,贼人入城即至华林园,华林园广大,我军兵力不足,难以堵塞各处,万一贼人就势杀进宫城,抑或窜到内城里头一阵烧杀,那可就大事不妙。可若是天子在城头,贼人见之,必是集中兵力猛攻城头,那么我军便可死战当场,力求歼敌于城头之下,不使城中百姓遭殃。” 城头上突然死寂一片。 天子元子攸看着裴果的眼神,方才还甚为热烈,这时却豁然冷淡下来,甚而带了几分异样。不少人适才还甚为支持裴果的计策,就譬如长孙稚与郑先护两个,此刻却已是面朝裴果,作了怒目而视。 大家伙瞅瞅裴果,又看看天子元子攸,不声不响间,一个个移开几步,倒是足够默契---裴果身周,赫然让出个大大空档来。 于谨一脸愁苦:孝宽啊孝宽,你口口声声为着城中百姓着想,固然有道理,可你想过没想过,你这可是拿天子为饵呵。。。 第十四章元修 偌大的洛阳大夏门城头,随处皆见人丛密集,偏只裴果那处空荡荡、寂落落。清风徐徐吹来,夹杂着众人异样的目光,一一翻卷在裴果身上。 如今的裴孝宽,其实于政事一道早窥门径,岂不知自己已是犯了忌?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脸色变幻不定,似乎有些懊恼的意味,可张开嘴巴,说出来的,依旧不曾改口:“天子,不可移驾!” “放肆!”元徽怒不可遏,戟指裴果:“你以为你是哪个?不过立了些微末功劳罢了,也敢在此造次?” 空气里莫名一冷,不觉间,裴果身周的空档越发大了。 于谨暗自叹息,一跺脚时,就待跳将出来---无论如何,总要撑一撑孝宽兄弟。 便在这时,元修忽然凑上一步,朗声道:“既是已然定下了放胡贼入城的计策,决战在即,又岂能半途而废?冠军侯此议,我附议!”说完这句,更一扯身边元宝炬的袖子,连打眼色。 元宝炬稍作犹豫,终究是咬了咬牙:“我亦附议!” “你等。。。”元徽面色大变,只恨一时寻不出由头驳斥。 两王突然开口赞同裴果,城楼上嗡嗡声四起。不少人若有所思,看着天子元子攸的眼神,不觉变得微妙。 元子攸的面色,这时候着实难看,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就要大叫出声:“朕自在此,与诸公不离不弃!”可不知怎的,就是说不出口,反而一颗下城避祸之心,愈攒愈炽。 贼军纷纷下马弃械,将要入城,此时的大夏门内外,譬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这般僵持下去,不免为贼军看破,更要坏了自家士气。 当此要紧关头,还是司徒、临淮王元彧灵机一动,得了个主意。只听他轻咳一声,悠悠道:“冠军侯所言,御驾不动,不使贼人生出疑虑,有理。然则。。。” 元修一皱眉头:“然则什么?” “然则陛下乃万金之躯,不宜坐此危堂,万一有个损伤,那还不一样是个前功尽弃?所以嘛。。。” 元修再近一步,沉声道:“所以甚么?请司徒见教。” “所以陛下宜速速下城,以避刀兵,却留龙旗、华盖、御盔在此,以遮贼人耳目。如此,可策万全。” “那不就是教人假扮陛下?”元徽有些不悦,嘀咕道:“旁人使龙旗华盖,着御盔御甲,未免有些逾制。。。” “事急从权!”元彧蹬了元徽一眼:“要不然,你说个办法出来?” 元徽一滞,自然是悻悻不言。 打从裴果提议“御驾不移”开始,天子元子攸从头到尾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这时候却毫无犹豫,金口再开:“司徒所言甚是,准了。” “谢陛下。”元彧躬身施了个礼,便把那目光一扫,只在城楼上一众元姓王公的身上。既是要寻人假扮天子,这里头却有些讲究---若找寻常士卒冒充,总归觉着有些大不敬,终是元家人来扮,似乎更妥当些。 单论身材相貌,以南阳王元宝炬与天子元子攸最为相似,实乃不二人选。其余人等,譬如城阳王元徽这般枯瘦如柴,那套金盔金甲罩在身上,实在叫不合身。 可惜,元宝炬死活不肯,也不知他是自觉“逾制”,还是心头其实存了几分害怕---毕竟这九重华盖与金盔金甲太过醒目,贼人若要发难,十成十会冲着这里来。 于是退而求其次,就以身高相仿、身量稍微厚实些的平阳王元修来假扮天子。元修呵呵笑着,一口答应。 计议已定,便由人丛遮挡,元子攸当场脱了盔甲教元修穿上,随即由元彧率众卫护,匆匆下城。元徽心情不快,不欲留在城上,寻个由头,追随元子攸而去。 是故如今这大夏门之上,正以平阳王元修为尊,戴金盔、着金甲,背倚升龙旗,立于九重华盖之下,傲然睥睨,俨然帝王。 。。。。。。 尔朱拂律与尔朱侯讨伐两个不傻,可不愿以身试险,直待四千麾下进去一多半,这才施施然进了城。 此刻华林园里,可谓贼兵遍布,人人皆面相凶恶,脸露狞笑,何来半点“投诚”之状? 四周“对峙”中的魏军,包括大夏门城头上那些,士气实在不高,一个个神情紧张自不待言,甚而颇多人脸上都见畏惧之色。 尔朱拂律与尔朱侯讨伐看在眼里,相顾一笑。 城楼上元修亦是觑个真切,先是皱了皱眉头,随即嘿嘿一笑,自顾自道:“孤有渤海高昂,还有武川裴果,皆世之猛将也。哈哈,今日,必教贼人有来无还!” 人丛中高敖曹闻言,早是跳将出来,拍着胸脯,说得慷慨激昂:“胡贼无马,于我眼中,直如土鸡瓦狗一般。今日一战,必不教大王扫了兴!” “好!甚好!” 两个一唱一和,谈笑自若,果然身周魏军神情放缓,渐渐又感染到外围魏军,不觉士气回涨。 裴果却是兴致不高,淡淡一笑,再无表情。元修看在眼里,心中一动,特意召了裴果近前,压低了声音道:“孝宽!孤。。。看好你!” 无论如何,今日是元修替自己解了围,说了话。裴果心中不免感激,当下恭恭敬敬行个叉手礼,说声:“裴果,谢过大王。” 第十五章小卒 尔朱拂律与尔朱侯讨伐两个入得城来,仰首望时,正见升龙旗招展,与那醒目的九重华盖相映生辉,更见日光照射之下,金盔金甲耀眼城上。两个对视一眼,不声不响间,各自一只手摸到了身后刀把之上。 便有中官近前,宣天子口谕,请他两个登城受封。 两个正中下怀,笑嘻嘻说声“谢过公公”,抬腿就往马道上走。也不消他两个招呼,身后呼啦啦涌过来一大群贼兵,一发也往马道上冲。 那中官顿然慌了,尖声叫道:“陛下只是叫两位将军登城见驾,余人不许乱动!” 哪里会有人理会这中官?反倒是尔朱侯讨伐狠狠一脚上去,将之踢翻在地。随即人群汹涌而过,那中官哼唧不到两声,早是给踩死当场。 “给我冲!”尔朱拂律拔出腰刀,高高举起,其方向所指,正是那飘扬的升龙旗。尔朱侯讨伐亦是大吼不绝:“杀杀杀!捉了元子攸,为天柱报仇!” 日头下无数把雪亮钢刀举起,群贼发一声喊,闷了头直往东西两侧马道上冲。驻守马道的魏军抵挡不住,或为砍倒,或为挤下高墙,余者惊慌失措,纷纷掉头逃跑。眨眼间,贼兵已冲至马道顶端,不少人已然登上了城头来。 不独两侧马道,华林园里一众贼兵也都拔出刀,动上了手。魏军也不是说猝不及防,其实早就有所防备,奈何打将起来,实实在在不是对手。于是园中各处,都见贼军步步逼进,魏军则节节败退。 城楼上金甲晃动,元修一张脸涨成个猪肝色。周遭诸位王公大臣更是面色大变,有甚者,两股战战。 当是时,便听得炸雷也似一声大喝。众人一震时,就见东侧马道那头,贼兵一阵哭爹喊娘,翻翻滚滚间,不知多少人被打落城头。 原来却是高昂高敖曹冲在最前,举了两把短矛当铁棍使。只一人耳,然则所到之处,贼人全无还手之力,其短矛狂舞,大开大合,逢者即倒、遇者便伤。不过须臾功夫,高敖曹领着一帮魏军趋进二十余步,登上城头的贼人全为击倒,余者也皆给逼回到马道之上。 城头上登时彩声一片,人人振奋。几个颤栗发抖者,略微心安。 另一头的西侧马道,亦然有一支魏军前往迎击贼军,为首者,正是裴果。 众人眼中,裴孝宽武勇非凡,一向罕有敌手,那么想来一阵突击,自可将贼众一发赶下城头。可今儿个他不知怎的,两把环首刀拎在手上,舞将起来既不算快、也不够狠,荡来荡去只嫌软绵绵没劲道,比之另一头的高敖曹,实在差了有些远。 他是一军箭头,箭头既然迟钝,整支箭便没了力气。噼里啪啦打得一阵,西侧魏军不但驱不散贼军,反倒又给迫退十余步,离着城头升龙旗所在,俨然已经不远。于是有那胆小的公侯,复又胆战心惊,面色如土。 元修脸上,神色不豫。 “呼啦”声响里,有泠冽刀光跃向裴果面门,正是尔朱拂律杀至,挥刀袭来。 裴果今日这般一反常态,实是因为方才天子那异样眼神殊为伤人,加上诸公纷纷冷落,复又想起出门前宇文英谆谆交待,定要他“爱惜此身”。。。凡此种种,叫他没来由就觉着一阵意兴阑珊。 他既心不在焉,手脚自然也随之迟缓。这时尔朱拂律快刀袭至,刀势猛烈,迅如疾电,眼瞅着就要在他胸膛上斫个大口子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然扑至,堪堪挡在了裴果的身前。尔朱拂律刀势不减,“咔”的一响,直接将那道身影切开一半! 并无惨叫之声传出,却只轻轻一句:“今日得报将军救命之恩,小人死而无憾。望裴将军振作,引着大伙儿击退贼人,保我洛阳安生。。。” 裴果一个激灵,整个儿惊醒过来。凝目看时,原来扑将过来,舍身挡了尔朱拂律这一刀的,乃是个面目再普通不过的魏军士卒,此时当胸开裂,血如泉涌,显见得活不成了。 说老实话,裴果并不记得自个认识这魏兵。只是他当初随元颢入洛,前前后后、东西南北,征战不知凡几,后来投归魏廷,这段日子里又是日日引兵抗击尔朱贼军。这魏兵或许是先前元颢所部、后来降归了朝廷,抑或就是近来跟随裴果身侧作战,多半在战阵之上得到过裴果救援,想来不外乎如是。 这样一个无名小卒,裴果压根就记不得他,他却舍了性命相救,更说出“振作”二字。声音虽然微弱,却似洪钟大吕,震得裴果满耳嗡嗡,面红耳赤。 小卒闭了双眼,就此溘然长逝,裴果既是痛心,又觉羞惭,胸腔里一股无名火升腾、大起。乃两手一紧,再挥动手中双刀时,那刀势比起先前,强了何止十倍? 漫天刀影翻飞,如电、如雷、如风、如雪,狂暴不息。尔朱拂律拼力挡得几刀,就觉着眼前发花,握刀的右手一阵阵发麻,骇然之余,忙不迭闪身后退。 裴果此刻恨怒异常,岂容尔朱拂律全身而退?自是挥动双刀猛追猛打,刀刀凌厉。 尔朱拂律惊慌失措,一个不慎,脚下打滑,顿然跌倒在地。呲然声响里,已为裴果一刀划过,割去了左边耳朵,鲜血淋漓。 贼兵一阵大哗,不少人露出惊惶脸色。好在近处有几个忠心的亲卫,见状赶忙抢将过来,堵在尔朱拂律身前,拦住了裴果的去路。后头便有贼兵趁势发力,连拖带拽把尔朱拂律抢了回去。 裴果愈加暴怒,双刀雷霆万钧,片刻将堵住他去路的几个尔朱拂律亲卫斩杀殆尽,贼众又是一阵大哗。尔朱拂律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挤进人缝之中,头也不回逃了开去,哪里还有半分战心? 裴果身后一众魏军精神大振,发一声喊,挺刀挥矛,纷纷向前涌动。 贼兵一时抵挡不住,连连后退,加之主将又已丧胆而逃,他等愈加慌乱。过不多时,恰如东边那头,登上城头的贼兵全为剿杀。 裴果不依不饶,奋起神勇,全力砍杀。他这只箭头既已变了锋锐无匹,西侧魏军直似开弓巨箭,当者披靡! 第十六章暂安 “刀来!” 厉喝声中,裴果自身旁魏卒手中接过一把雪亮长刀,抖擞精神,再是一阵猛劈猛砍。 他几刀骇退尔朱拂律,乃引魏军自上而下,一路从城头杀到了马道底端。其间不知砍杀多少契胡武士,手中环首刀都为劈折卷刃,换了好几把。 那尔朱拂律忒也油滑,既是逃得性命,心神大定之下,这会儿便挥舞腰刀,不住指挥贼兵顶上去拼杀,自个儿则躲人丛后头不出。 贼兵众多,其间不乏骁勇之士,且为尔朱拂律催逼,源源不断顶将上来,魏军一时不能挺进,给阻滞在马道口上。 即裴果凶猛异常,杀到城下也觉力乏,禁不住暗骂不绝:杀不尽的胡贼!抬眼一看,对面东侧马道那头大致如是---高敖曹纵然悍勇绝顶,惜只一人耳。余下魏军实在嫌弱,与贼兵酣战良久,兀自冲不下马道,急得高敖曹破口大骂。 不管怎么说,贼兵已为压制在马道下头,城头上诸位王公一时可保无虞。有那心气大些的,俨然已是嘻嘻哈哈。 元修也自松了一口气,嘴里觉着干渴,便唤中官递来凉水,咕嘟咕嘟喝不及几口,“噗”的一下,一股脑喷了出来。 周遭众人吃了一惊,顺着元修那直愣愣的目光望去,顿时叫出声来:“糟糕!” 原来城下华林园里,各处魏军皆已大落下风,防线残破不堪。有那扑得凶狠些的贼兵,已然突进到远处园门之前。再进一步,那一道窄窄园门之后,便是大魏朝的心脏,繁华的洛阳城。这干凶戾的胡贼早是杀得性起,若真教他等杀入城里,不消说,必是一场绝世惨剧。 今日元修得以背倚升龙旗、头顶九重华盖、身披黄金甲,追溯起来,本是因为裴果的那一句“恐使城中百姓遭殃”。如今他元修风头出尽,倘若最后的结果依然是巍巍洛阳毁于一旦,岂不要教天下人耻笑? 这。。。可如何是好? 。。。。。。 为将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似裴果这般百战骁将,正谓耳聪目明,怎不看到华林园的危急情状? 事情本因他而起,若非他一力谏议,好歹贼人今日进不得大夏门。眼下真个要是城中百姓因此遭了殃,他裴孝宽就是百死也不能赎其罪。 当下他急红了眼,叫破了嗓,双刀舞得同风火轮也似,须臾之间突进十步,死在他刀下的胡汉贼兵不下十人。他的肩上、胁下、腿侧。。。皆见血迹斑斑,伤痛其实不轻,却全当没有觉察。 即便如此,也只进得区区十步罢了。裴果稍作喘息,刀势不过缓得一缓,乌压压一大堆贼兵复又扑来,于是寸步难进。 不远处,尔朱拂律狞笑着的丑脸时隐时现。。。 怎么办? 。。。。。。 轰! 一声巨响,压过了满场厮杀声,震得百千万人耳朵嗡嗡。 那是。。。华林园门垮塌了! 贼军爆发出阵阵欢呼声。魏军这头,***变。 裴果大急,手中刀虚舞得几下,全无章法,忽然眼前一黑,仰头便倒。原来他急火攻心,竟致气阻于内,顿然昏厥了过去。 其实也不过片刻功夫,裴果便悠悠醒转。不及细想,乃一振双臂,大叫道:“杀!随我杀将过去,救我洛阳百姓!” 双臂忽为一紧,左右看时,却是两个魏军小卒各自执住了他一边。一个小卒呵呵笑道:“裴将军莫急!你且看!” 裴果一愣,赶忙看时,不由得目瞪口呆。 远处那几座华林园门皆为洞开,然而预想中贼军汹涌杀入洛阳城的场景并未出现,反倒是无数人踏过园门,正源源不断涌入园中。 布衣芒屩有之,宽袍大袖也自不缺,有的举着棍棒,有的拎着粪叉,甚而扁担菜刀、五花八门。。。 那是数以万计的洛阳百姓,无论贵族士人、抑或平民黔首,这一刻不分彼此,胸贴着背,肩靠着肩,譬如雄浑长城,浩浩而来。 这一道长城太密、太厚、太重,仿佛无穷无尽,黑沉沉压将过来,贼军再是凶顽,也觉着渺小无依,于是失了胆气、丢了心魄。。。忽然之间,约好的也似,贼人发一声喊,纷纷掉头逃窜。 城上城下欢呼雀跃,早已疲乏不堪的魏军将士重又长出千斤气力,个个奋勇争先,追杀溃贼。。。 。。。。。。 尔朱拂律到底没能逃得性命---裴果如影随形撵在后头,终于追上时,先一刀斩断了尔朱拂律的右腿,再一刀捅个透心凉,复一刀,割去了项上头颅。 不远处高敖曹大笑而来,左手上拎着的,正是尔朱侯讨伐血淋淋的脑袋。见着裴果时,两个各自一点头,以为致意。 既取尔朱拂律首级,裴果箭步流星,回到城头之上。城垛边,方才为他挡刀的小卒依旧静静躺在角落里头。 裴果虎目含泪,单膝跪地:“且以此贼酋首级,为尊驾祭!” 那边厢,一班公侯早是弹冠相庆,互为道喜。仿佛方才那一场血战,全是他几个谈笑所得。 四千胡汉贼兵泰半死在华林园里,逃出城外的不过寥寥。一时间大夏门内外欢声雷动,无数百姓跪倒地上,朝着城楼上那副金盔金甲山呼万岁。 九重华盖之下,元修一张本自偏黑的脸庞晕红晕红,吃了酒一般。他的心情,也同吃了酒一般,晕乎乎,却又实在快活得紧。。。 。。。。。。 尔朱拂律与尔朱侯讨伐所部虽为洛阳军民抵死击破,可于尔朱世隆而言,其实损伤并不为巨,尤其麾下精锐胡骑,算将下来,不过五去其一而已。 尔朱世隆收集败兵,稍作休整,本待过得一阵卷土重来。恰在这时,先前隐遁无踪的尉然忽又跑回来洛阳,更自告奋勇纠集一伙义勇,欲图夜袭渡口,烧毁河桥以断南北交通,将尔朱世隆截留南岸,以震其军心士气,以断其军需供应。 可惜,功亏一篑---尔朱世隆得到消息,亲率精骑舍命急驰,终得及时抢至。一阵冲杀,到底还是叫他逃过了黄河。 前去烧桥的近百勇士尽数战死桥上,尉然本人也身中数箭,滚入涛涛汹流,尸骨无存。纵然如此,河桥也已燃起熊熊大火,不可扑灭。 尔朱世隆虽说主力尚存,可连折两员大将,士气已为低落,加上无桥渡河,没奈何,只得悻悻北退,弃了北中城前往长子(今山西省长治市)就食。 途中经过建州(州治高都,今山西省晋城市)时,只因高都城晚开了片刻城门,尔朱世隆恼羞成怒,竟尔兽性大发,纵兵大杀。高都城里上至垂垂老翁、下至吃奶婴孩,一个活口没留。城内城外血流成河,尸骨盈道,整座城池更为一把熊熊大火焚毁殆尽。尔朱契胡之残暴,令人发指。 洛阳暂安。 第十七章大喜 “陛下!大喜,大喜呵!” 明光殿的偏殿里头,平阳王元修与南阳王元宝炬联袂而至,不及行礼,先就冲着高坐上首的皇帝元子攸叫喊起来。元宝炬性子毛躁,嗓音更是别样的大。 自打九月底尔朱荣伏诛明光殿里,大魏朝的天子与群臣便把这明光殿当了吉祥之所。除开大朝会,平日里元子攸与一众王侯贵卿只在这明光殿里论事。似今日这般只是君臣寥寥几个会面,那便移驾偏殿之内,地儿小,显得亲近些,便这冬日里,也平添几分暖和。 元宝炬兴冲冲而来,唤得几声,却不闻上首元子攸回应,不觉一怔。抬眼去看,恰时至冬日,天候冷,窗枢皆为紧闭,室外已是阴沉沉的,殿内愈显昏黑,于是便看不大清晰。乃揉揉双眼,努力张望时,只隐约望见元子攸那瘦削身影,遮掩暗色之中,动也不动。 元宝炬再是一怔,正不知作何为时,忽有一阵凉风透窗而来,吹在他的身上,便得莫名一阵心悸。元宝炬不由自主,踉跄退得一步,正碰在元修身上,于是“唉哟”叫出声来,一回头,便见元修一张偏黑脸庞之上,赫然冷笑不止。 元宝炬心底一动,忖道:哎呀!孝则(元修表字)兄早是提醒于我,自打大夏门破敌那一日起,陛下不知为何,对我两个总是忽冷忽热。我先前还不甚在意,今日瞧来,果然如此呵。。。 “南阳王!这般咋咋呼呼,成何体统?”身后忽然有人大叫一声,倒算是化解了这殿内的尴尬气氛,可究其语气,实在也算不得良善。 偏殿另一头的暗色里转出说话之人,正是城阳王元徽。这时元宝炬瞧清楚了,原来不独元徽,不大的偏殿内竟是挤了不少人,计有司徒、临淮王元彧,尔朱荣死后晋为冯翊公的廷尉长孙稚,晋为荥阳公的辅国将军郑先护,秘书监杨侃与侍中杨愔两兄弟,以及中书令温子升。一干大佬俱至,甚而新近转投了阵营的镇东将军、深泽公斛斯椿亦然在此。 元徽神情倨傲,元宝炬看得生气,有心争执两句,却为元修所阻,无奈之下,只得朝着上首执礼谢罪:“臣失仪,还望陛下恕罪。” 便听上首元子攸开了口:“罢了,也不是甚么大事,下回莫要如此就好。”语气之间,其实颇为冷淡。 元宝炬心底又是一个咯噔,来时一番勃勃兴致,至此全消,乃与元修两个愣愣站着,一时尴尬不止。 临淮王元彧见不是事,当下轻咳一声,开口道:“今日诸公齐聚,想必都是有要事奏于陛下。方才听南阳王连声称喜,定然是有桩大好事要奏,既如此,不妨先行说来。” 话音才落,早有城阳王元徽叫道:“若说喜事,我这里也有一桩,何不我先说来?”吹胡子瞪眼,俨然与元修元宝炬两个剑拔弩张。 殿中诸公神色各异,皆作沉默,可瞧他等站姿,想必也还是属着元徽这一头多些。唯有斛斯椿独自立于一侧,冷冷清清,显见得不甚合群。 元宝炬恨恨瞥了元徽一眼,不及接话,边上元修抢道:“总还是司徒先奏为好。” 元彧淡淡一笑,说了声“也好”,便上前两步,朗声道:“陛下前些日子问我,尔朱世隆有甚异动。这几日谍报迭至,可说已有了分晓。” “哦?”元子攸来了精神,站起身,自上首走将过来,便能看清他脸上的期盼神情:“司徒快快说来。” “尔朱世隆兵败大夏门,再也无力来犯洛阳,可他退驻长子后贼心不死,几次三番遣使去往晋阳,欲邀尔朱兆共犯洛阳。” “嘶。。。”殿中诸公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尔朱荣虽已伏诛,麾下北地铁骑尚存,而今一股脑叫尔朱兆吃到了肚子里,若是尔朱兆起兵,洛阳可不就是大难临头? “可那尔朱兆却甚是看不起尔朱世隆,每每大骂尔朱世隆无用,说世隆保不得尔朱荣性命,还丢了洛阳云云,瞧来一时并无起兵之意。”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元徽脱口而出,抬手间,拭去了额上汗珠。 元子攸也长长呼出一口气,随即又加上一句:“此事属实?” “陛下天命所至,前日起大河以北暴雪不止,积雪盈膝,道路全为阻塞。”元彧呵呵笑道:“加上年节将至,军无战心。即便尔朱兆有心造反,嘿嘿,不到明年春暖花开之时,那也有心无力。” “天佑我大魏也!”长孙稚连连搓手,喜不自禁:“若得这数月转圜之机,洛阳这里自可招兵买马,又邀四方忠义之士进京勤王。到那时,又何惧诸尔朱哉?” 杨氏兄弟一起躬身:“此大喜也,臣为陛下贺!” 元子攸双目泛光,腰杆儿挺得越发直了,又道:“说说,除开尔朱兆、尔朱世隆,其余诸尔朱,又是何情状?” 还是元彧作答:“尔朱度律居朔州,远在晋阳之北。既是尔朱兆不动,尔朱度律更加不会造次。” “好!”元子攸点点头:“东南尔朱仲远如何?” 这次却是斛斯椿出列禀告---他新近加了镇东将军,也算负有东面镇防之责,乃道:“陛下可还记得汝南王元悦?” “元悦?”元子攸一皱眉头:“他不是早早投了南梁?” “正是!”斛斯椿侃侃说来,一气呵成,想必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原来河阴乱时,汝南王元悦逃奔南梁,闲散了多时,最近不知怎的坐不住了,吵着嚷着求梁主萧衍送他北归。萧衍满口答应---估摸着也是眼见魏朝内乱,欲行元颢旧事,乃资助元悦钱粮。元悦便在梁魏边境招揽魏国人马,动静不小,倒也给他凑得近万甲兵。其兵锋所指,正对着彭城的尔朱仲远。因此尔朱仲远陈兵南境,一时无暇西顾。 元子攸稍作沉吟,说道:“元悦所图,虽一时不明。。。可他既是剑指彭城,所谓事急从权,眼下看总是桩好事。” 斛斯椿连连点头,躬身大礼:“陛下天命所在,汝南王此番北归,定为勤王而来。臣斛斯椿,为陛下贺!” 第十八章众喜 “关中尔朱天光,如今可谓兵强马壮,实力雄厚,他那里。。。又如何?” “尔朱天光。。。”元彧一皱眉头道:“悄无声息也。” “悄无声息?”元子攸一愣:“这。。。却是作何解?” “陛下!”元彧没曾答话,却是元宝炬不知何时抢进一步,躬身道:“臣与平阳王此来,正是有一桩要事禀奏陛下,实与关中有着莫大干系。” “哦?且细细说来!” 元宝炬清一清嗓子,正待缓缓道来,却听到边上元修轻咳一声。元宝炬转眼瞧时,就见元修作了个眼色,更努了努嘴,方向所指,可不正是独立一侧的斛斯椿? 元宝炬会意,话到嘴边,便作了一句:“兹。。。兹事体大,容臣密禀。” 这偏殿实在算不得大,除开斛斯椿站着远些,其余人一忽拉都立在元修与元宝炬两个的对面,他二人这一番举动,怎会不落在众人眼里? 皆是混迹朝堂多年的人精,先就有长孙稚跳将出来,说道:“廷尉府里尚有要事,可耽搁不得。陛下,臣告退。”接着杨氏兄弟与温子升亦然出列告退,便只郑先护一个,约莫这眼力见还是差了些,一时怔在了当场,害得长孙稚好一阵挤眉弄眼。 皇帝元子攸不动声色:“时辰不早,诸王留下,余人皆退罢。” 于是元姓诸王不动,其余诸公纷纷拜辞,斛斯椿亦在其列。殿中昏暗,斛斯椿站得又远,瞧不分明他脸上神色如何,可听他拜辞时语声恭谨,想来。。。不曾觉察罢? 脚步声渐远,元宝炬忍不住张口道:“这斛斯椿。。。” “还是防着些好!”居然是元修与元徽异口同声,此情此景,近日少见。 那边厢,元彧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总算轮到元宝炬献宝:“陛下!大喜也!关中那里,贺拔岳已然遣人递来了话,言尔朱天光心意已动,若得陛下首肯,自当遣密使入洛,详谈后事。” “好!好!好!”元子攸顿然眉飞色舞,连叫了三个好字,赞不绝口:“朕记得平阳王当初就言,那贺拔岳实有忠魏之心,如今看来,果不其然。平阳王的眼光,确然是高!” 这一顿夸赞同样近来少有,元修似是“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全是陛下分化之策起了效用,微臣岂敢居功?此外秘书丞裴果与贺拔岳、侯莫陈悦、宇文泰等关中大将干系极厚,此番若无他亲笔书信送去,恐也没这般轻易就打消了关中那边的疑虑。” 元彧不失时机插得一句:“裴书丞忠心可鉴。” “裴果。。。”元子攸若有所思,声音淡淡:“嗯,这人总还有几分本事。” “虽是如此,莫要忘了那尔朱天光到底是姓尔朱的,到最后事体究竟如何,嘿嘿,还要再看罢。”几步开外,城阳王元徽阴恻恻发了声。 “你在这里说甚么风凉话?”元宝炬气火上涌,声音甚大:“尔朱天光与尔朱兆不和,此事天下皆知。更何况,你莫要忘了,此乃陛下分化大策是也!” “我如何敢忘了?”元徽冷笑不已:“莫以为你两个说动了关中就了不起,我元徽不才,这里也有一封密奏,那可是河北民心所在!” “河北民心所在?”元子攸听到,早是双眼发亮,指着元徽急道:“城阳王快快说来!” “今有冀州刺史、武卫将军高欢,借直阁将军高昂之口,言河北苦尔朱氏久矣,民心所向,皆在陛下。若得陛下首肯,即遣使入洛,共商勤王大计!” “高欢?”元宝炬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区区一个冀州刺史,也敢妄称河北民心?” “我话儿还没说完,南阳王笑得。。。”元徽眯了眼睛,一脸不屑:“未免太早。” “你!”元宝炬大怒,戟指元徽,几乎就要大骂出声。还是元子攸把脸一沉:“打住!都是朕的股肱,何分彼此?”元宝炬虽是忿忿,无奈放下了手。 元徽洋洋得意,拱手道:“陛下天命所在,此番不独冀州高欢,更有河北大使高乾,共瀛洲刺史斛律金、定州刺史侯景、青州刺史段荣、幽州刺史窦泰、燕州刺史彭乐,一并进言。敢问南阳王,此非河北民心所在乎?” 元子攸听到这里早是笑意盈眶,喃喃不止:“祖宗保佑,若得关中河北一并向洛,则尔朱兆尔朱世隆之辈,何足为虑?” 元宝炬自是哑口无言,偏偏元徽“得理不饶人”,瞧着元宝炬的一双目光,此时尽是挑衅之意。。。 元彧暗暗叹息,瞧似漫不经心,恰恰好却正走到元宝炬与元徽两个中间,更扬起宽袍大袖:“今日双喜,不,三喜,不不不,众喜临门!臣等为陛下贺!” 元彧脸上,瞧着容光焕发,只是心中所思:哎,可惜于思敬不在此,他与平阳王南阳王交情不浅,于家又与城阳王一脉颇有些姻戚干系,若得他居间转圜,或许不至如此。。。 第十九章清静 于谨于思敬自然不在朝中,此时他正身处洛阳城外的于氏族陵,已谓“长居于此,为先妣守孝”。 清水两盏,分置于谨与来访的裴果身前,两个远望群山,观景长谈。 “思敬兄!当日你不是说,即为白身,也要杀贼报国么?虽有丁忧之虑,然国家非常之时,陛下与诸公更是三番五次劝你归朝,既如此,你做甚又回来这陵前?你于家世代忠节,即老夫人泉下有知,多半也会要你归朝呵。” “归不得,归不得矣。” “如何归不得?” “不欲归。” “如何又不欲归?” “嘿嘿。。。这个。。。” 于谨翻来覆去,总是一句“归不得”,又接一句“不欲归”,弄得裴果大皱眉头,语气里顿作不耐:“思敬兄莫要与我打哑谜,你到底有甚顾虑?裴果愚钝,思敬兄不妨直说。” “也罢。”于谨给裴果追得没办法,乃长长叹了口气:“孝宽是我兄弟,交情至深,自该无话不说。” 裴果“嗯”了一声,眉头舒展开来,便听于谨语气幽幽,不无埋怨:“孝宽可还记得,昔日我就有言云,我保皇一党内里头,不见得会一直太平。。。如今看来,一语成谶呵。” “思敬兄说的,可是近来城阳王与平阳王南阳王两个龃龉不断之事?” “孝宽也看出来了?” “嘿嘿,他两下里闹得可不轻,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裴果笑得勉强:“何况事情因有,原本就是当日大夏门上我裴果力谏天子留驻城头,这才惹出的事体。。。我又如何能不晓得?” 于谨却把头摇晃再三,淡淡道:“其实与孝宽无干。纵是没你那一遭事,你以为,这朝堂上就能清静?” “何解?” “自古及今,共患难易,同富贵难也。” “同富贵?”裴果嘿嘿冷笑:“尔朱氏兀自雄踞四方,外患未除,何来富贵?这时便已闹得不可开交,非但殊为不智,这眼界也实在微眇。” “是故愈加叫人心寒呵。”于谨点点头:“于某料不得事态这般快就生了变化,左思右想之下,觉着管不得,也不想管。不如离得远远的,还得在此陪伴先妣,乐得清静。” 裴果的眉头又行皱起:“论起来,终是那城阳王气性狭隘,眼见平阳王在大夏门上立下大功,起了妒忌之心,遂惹出这些腌臜事来。这时正合思敬兄出马,两下里调停,如何却说管不得,还不想管?” 于谨的脸上,有笑容微妙:“城阳王的人品确然不敢恭维。。。可常言道,一个巴掌拍不响呵。。。” 裴果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思敬兄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是在说平阳王?”顿了顿,连连摇头:“平阳王素来忠国善任,危急时不避生死,这等有为之人,岂是城阳王可比?” 于谨站起身来,负双手于身后:“嘿嘿,或许罢。” “思敬兄这话,我不爱听。”裴果亦是跳起身来,气鼓鼓道:“大夏门一役,若无平阳王假扮天子坚驻城头不避,岂得后来胜机?此一役若再败,如今洛阳早做了尔朱家的牧场,便是这大魏朝,怕不也已灰飞烟灭!” “孝宽!慎言!” “我偏不!”裴果气性上来,唧唧哇哇个不绝:“裴果不傻,城阳王近来咄咄逼人,所仗者,无非有天子撑腰。天子本与平阳王关系甚笃,如何一下转了态度?还不就是瞅着平阳**望日隆,天子他。。。他他他。。。” 于谨一跺脚:“孝宽,你。。。” 裴果恍若未见,愈显激动:“说句不好听的,天子自个畏怯,这才使平阳王立下巨功,更享名望无算。天子不见平阳王的好处,反是如此作派,哼!要我说。。。” “够了!你给我闭嘴!”于谨涨红了脸,声若雷霆。 裴果一滞,嘴里顿作了讷讷:“思敬兄,我。。。” 两下里各是沉默,半晌过去,于谨恢复了平静,长长叹息:“孝宽,你既心知肚明,做甚又来劝我?所以我说,管不得,不想管呵。。。” “可是。。。终究还有大敌当前呵!” 于谨依旧摇头,嗓音颇为冷淡:“今日你我言尽于此,孝宽,你归罢。还有,若无事,少来见我。”撇过头去,俨然“送客”之姿。 冷哼声中,裴果倒也干脆,拔腿就走,嘴里兀自嘀咕:“先前总是思敬兄劝我振作,如今我裴果不再浑噩,你却成了这般路数。嘿嘿,真谓世事无常,世道难料乎?” 十步之外,也不知于谨是不是听到了裴果嘴里的嘀咕,陡然转过了头,朝着裴果身后喊得一声:“孝宽!谨记见事洞明!平阳王。。。未见得就如你说得那般好!” “告辞!” 第二十章蜡梅 这是寿丘里的冠军侯府,自外头看,实在只是小小的一座院落罢了,甚是不起眼。至院中,偏有一树蜡梅迎风怒放,其实只独独一株,却开得满园生艳,高头早是探出了院外,远远便可望见数不清的花朵儿颤巍,金灿灿的耀煞双眼。若自近处观赏,则见枝虽瘦,却得勃勃指天;干愈劲,辗转现婀娜妩媚;更皆清香幽散,闻之心旷神怡。 周遭白茫茫的,尚有冬雪残积,衬托这一树蜡梅愈显娇艳。便在那树旁,有玲珑身影一道,其面容秀丽,可不就是此间的女主人宇文英? 这时她面朝院门,咯咯一笑,恰若这蜡梅花一般美好:“裴郎,怎的今儿个这般早着家?”不待推门而入的裴果答话,她又探出手,揽过一枝蜡梅聚于鼻尖,深深闻过,半是陶醉,半是遐思:“隆冬腊月,风雪不息,百花尽都凋残了,偏它还绽得热闹。裴郎,你说奇是不奇?” “此寒客也!”说话间裴果已至近前,眉眼间止不住的全是笑意:“凌寒独开,傲不邀宠,自古如是也。只是此花少见于北地,似六镇那等苦寒之地更是难得生长,英妹不知,倒也不算稀奇。” “呸!裴郎也太是小看了我。我又不是没读过书,这些年更是走南闯北,这寒客蜡梅,我又如何不知?”娇嗔声里,宇文英眼波流转,俯仰生情,直把裴果两只眼睛勾得直愣愣,浑浑呆在了当场。若与数月前那冷眉利剑的女刺客作比,简直天壤之别。 宇文英尚在继续:“凌寒独开,傲不邀宠,啧啧,裴郎说得真好,这花儿长得美,性子也美。。。”陡觉身上一紧,低头一瞥,原来已为裴果张开双臂紧紧揽在怀中。 宇文英急急转头看时,就见裴果脸上笑意愈浓,都快挤成了一团。宇文英顿时俏丽通红,嗔道:“你这人。。。大白天的,也不怕叫人瞧见!快快放开了手!” “瞧见就瞧见!”裴果一脸痞赖:“今儿个我这般早着家,原本就为了好生抱一抱我家英妹儿,这当口,便天塌下来我也不松手。” 宇文英稍是使劲,挣得两下皆作无功,只得随了他去,脸上则作愈加娇红。然那心头一处,暖洋洋全是旖旎,即穿堂风来,浑然不觉。 这般温温存存,好半晌过去,裴果到底是松了双臂。宇文英嘻嘻跳开,说声“不害臊”,却见裴果兀自笑得一脸夸张,不由得奇怪起来,乃开口问道:“裴郎今儿不独归家极早,这脸上笑得。。。也实在有些蹊跷,这是。。。有甚喜事?” 须怪不得宇文英疑惑---自归洛阳,及尔朱荣伏诛,又外退尔朱世隆、内究朝堂政事,数月来裴果忙得脚不沾地,却因种种原因,时时只见郁郁,偶有笑容,也不过寥寥,似今日这般长笑不停,实属少见。 “英妹好眼色!”裴果哈哈大笑:“真是有一桩大喜事,就在眼前!” “哦?甚事?” “你猜!” “莫不是年节将至?”此时已至永安三年腊月底,元日不日将至。 “年节虽好,可当不上大喜事之说。” “难不成是思敬兄应了你,愿意复出?”裴果三番五次跑去邀于谨出山,这事儿宇文英是晓得的。 “切!于思敬铁了心不肯归洛,我可请不动他。” “那。。。”宇文英绞尽脑汁,哪里却又猜的出来?若说是天子又行封赏,小两口平日里说话时,裴果早是表示“无意于此”,有时甚而露出些不屑神色来,宇文英又如何会往这里头去想?于是踌躇再三,只得蹦出句:“我猜不出来,裴郎直说了罢!” “嘿嘿,不瞒英妹。”裴果双眼眯成了一道缝:“天子分化大策已成,关中遣出特使,不日就要到洛!” 宇文英听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关中特使到洛?就这事?”见裴果连连点头,不由得叹了口气,语气转作幽幽:“好罢,就算是大喜事罢。裴郎日日忧心朝局。。。你既欢喜,那便是喜事。” “英妹!真是桩大喜事!”裴果脸上笑意不绝,嘴里头却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说得一本正经:“英妹,你听好咯!” “嗯?” “这位特使,如今身为我大魏岐州刺史,进征北将军,加银青光禄大夫,封爵野王县侯。。。” “裴。。。裴郎!”陡然间宇文英双目里光芒大盛,嘴里更打起了哆嗦:“你,你你你。。。你是说,这特使,这特使。。。” “是的英妹,你的四兄,我的好阿干黑獭,他要来了。”裴果重重点头,更一把将眼带泪花的宇文英再次揽在怀中:“黑獭要来洛阳了!” 第二十一章特使 眨眼到了新年,元日方过,裴果尚不曾从难得几日的休沐里“抽身回神”,这天一早便有官员上门,却是平阳王元修的一位心腹从属,跑得气喘吁吁:“裴。。。裴书丞!走。。。走走走!大王急召!” 裴果一头雾水:“何事如此惶急?”身后宇文英急急随了出来,料想朝中又有事宜催着郎君去办,于是面上神色,总是不甚欢愉。 那官员凑上一步,压低了声音道:“特使。。。至矣!”洛阳与关中及河北特使密晤,此等事,自然不能大事声张。得司徒元彧力荐,皇帝元子攸亲点了平阳王元修为接待正使,南阳王元宝炬与城阳王元徽为辅,就这桩安排,还叫城阳王元徽颇是不平了一阵。元修接了大任,自是赶急赶忙凑了个班底,不消说,这里头裴果是缺不得的。 “特使已至?”裴果又惊又喜:“那敢情好!事不宜迟,我即刻与你走!”一转头时,身后宇文英早是喜色满脸,不住点头,这时脸上神情,早是换了催促之意。 当下裴果与那从属出了门,为避耳目,也不骑马,也不驾车,专挑那偏径僻巷行走,其速甚快。裴果满心欢喜,将**阳王府时,忍不住嘀咕一声:“前番信里不是说要过了元日才启程么?奇怪。。。关中至此,三两日如何就能赶至?” 从属听得分明,笑道:“非是关中特使,实是河北那里先来人了。” “啊?那么是。。。是高欢的人?”裴果一张脸顿然转黑,脚步亦然放缓。连日来他殷殷期盼,方才听从属说话时,不及细想,总以为是黑獭到了,竟一时忘却,原来这特使,可还有河北一路。 从属不曾注意到裴果脸色变化,兀自催着裴果加快。 裴果暗暗叹了口气,忖道:罢了,大事为先。乃又提起脚步,不忘问得一句:“来者。。。何人?”高欢以下,似段荣、侯景、窦泰等一干人众,裴果多半识得,皆为仇家,却不知此番是哪一个到了,也不知待会见面时,会是何等情状。 “两位特使,一个是冀州兵曹从事莫多娄贷文,另一位名唤薛孤延,乃长乐郡(冀州主郡)都尉是也。” 裴果一滞,顿然想起这两位来---仔细算将起来,去岁与英妹得以从斛斯椿密室逃脱,倒还要谢谢这两位。之后一番算计,又把这两个整得不轻,其间过程,简直笑死个人。。。不曾想,此番双方再行见面,居然各自成了特使与接待使,嘿嘿,有趣。。。 裴果不接话,脸上神色却作稍异,那从属有些奇怪,忍不住问道:“裴书丞可是认得两位河北特使?” “不认得。”裴果摇摇头,实在懒得解释。 。。。。。。 裴果入得王府,进得一座偏僻处的厅堂,果然三位宗王正副接待使均在,此外尚有秘书监杨侃与侍中杨愔两兄弟,外加直阁将军高昂高敖曹,这便是此番接待使的班底。 再一抬眼,就见那里杵着两人,一个中等身材、面相冷酷,另一个则如同巨灵神一般高大魁梧,可不就是莫多娄贷文与薛孤延两个?只是这会儿他两个去了戎装,竟着一身文人服饰,偏偏一身“气质”压根不对付,瞧来实在不伦不类,十足可笑。便是他两个自己,裹在长衫里摇头晃腿、扭扭捏捏,怕是也不甚自在。 此时他两个正与城阳王元徽聊得火热,反把接待正使平阳王元修撂在一边。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先前河北与洛阳接洽,本就是走的元徽的路子,至于元修与元宝炬,则一向“主攻”关中。 两下里一照面,互相间不免在心底打了个咯噔。不过也只如此---就似约好了一般,三个皆装作互不认识,由得元修元徽互为介绍,接着哼哼哈哈,以为寒暄。裴果固然不愿把英妹牵扯进来,因此不欲多事,莫多娄贷文与薛孤延也不想洛阳这里晓得高欢那些个“小心思”。 莫多娄贷文为人深沉些,寒暄已毕,不再多言,薛孤延想起当日“一泻千里”的丑事,却实在有些不痛快,冷笑着道:“在冀州时,就听说过‘黄骢年少,青衣裴果'的大名。人说冠军侯武勇无敌,怀朔城头一箭退万贼,折敷山上一骑戏千敌,原以为定然是个赳赳豪杰模样,不想却生得这般俊俏,啧啧,倒叫孤延生奇。” 这话隐隐有些讥讽裴果长了张小白脸,众人听到,均是脸色一变。 裴果原本就与高欢一众有仇,与莫多娄贷文与薛孤延也是交过手的对头,方才进来时还因顾及大局强压不快,这时如何还能忍?当下冷冷一笑道:“这位是?” 明明方才已作介绍,这时裴果却又再行发问,言语中不耐之意,甚为明显。厅中众人听到,无不咯噔一下。 “某家薛孤延,冀州高刺史麾下,忝为长乐郡都尉!”薛孤延大剌剌应声,脸有得色---先前一番交手,已知裴果虽然武技精妙,可碰着他薛孤延这一身“一力降十会”的本领时,恐怕还要稍逊一筹。 城阳王元徽应是在打圆场:“薛都尉身负千斤神力,冀州军中,一向号称第一,实在是了不得的勇将!”薛孤延听到,越发得意。 话音未落,裴果淡淡一笑,说声:“没听说过。”就此闭嘴不言。 场中为之一静,人人傻了眼。领着裴果进来的元修从属没能忍得住,扑哧笑出声来,却教元修狠狠瞪了一眼,忙不迭捂了嘴,低了头,悄无声息退出厅去。 薛孤延气得满脸通红,跺着脚叫道:“来来来!我这无名之辈,却想请名震天下的冠军侯下场赐教!”双手起处,瞧着竟是要把一身文衫猛然撕去。 这一下厅中气氛大为尴尬,即元修平日里大气沉稳,一时也不知该当如何劝解。话说回来,似薛孤延这等区区一个外臣,也敢在三王面前放肆若斯,终还是要怪魏室衰微。 好在莫多娄贷文及时跳将出来,一把扯过薛孤延,低声道:“莫要胡闹!万一坏了使君的大计,你拿甚么赔?”薛孤延这才冷静下来,整整衣衫,退开一边,目光瞥向裴果处,兀自恨恨。 莫多娄贷文颇是干练,这时呵呵笑着,朝着三王深深作了一揖,道:“孤延勇则用矣,惜一向只在军前搏命,来此朝中,礼数未免欠缺,还请大王莫怪。” 三王一心要与河北及关中订盟,这当口巴不得一切顺顺当当,如何还会节外生枝?正使元修呵呵一笑:“不怪,不怪。薛都尉心性纯质,我几个如何看不出来?哈哈,哈哈。”打个岔,又道:“两位特使千里至洛,舟马劳顿,今日不如就早些歇息罢。”裴果来了这么一出,今日显然已不合再行商聊,不如早早作罢。 “全凭大王做主!”莫多娄贷文拉着薛孤延一同施礼,乃由王府中从人引着下去了,高昂与杨愔作陪。 城阳王元徽近来已与元修元宝炬闹得“势同水火”, 莫多娄贷文与薛孤延在时,他还要强扮个笑脸,这时脸色早是转了铁青,先狠狠瞪了裴果一眼,又对着元修冷冷道:“你的人,好生管教!”言罢拂袖而去。 “何至于此?”元修的脸色也不好看,瞥了裴果两眼,丢下一句话,就此离去。冷淡之意,溢于言表。 元宝炬一向以元修马首是瞻,临走时,同样没给裴果好脸色看。 裴果心头,一阵茫茫。 最后还是杨侃过来,叹口气道:“孝宽今日,实在是鲁莽了。” “我。。。” “平阳王如何不知道你与高欢有些个过节?不独是你,关中一系与河北一系之间,那些个往日仇怨,又有谁人不知?然则,大局为重呵!”杨侃说得沉静:“平阳王的意思,来日当邀两处特使齐聚一处,他也好做个和事佬。尔朱势大,若关中与河北两处先自闹将开来,那不是要叫亲者痛,仇者快?” “我省得了。” “孝宽先回去罢,好生休憩几日,静待关中特使至洛便是。” 第二十二章上元 正月十五,上元日,夜幕渐垂。 元日虽是年首,一向只以国典为重,祭祀为大,若论热闹,反倒不及这上元日里,千家万户都掺合进来了,一时间满城灯火,长街小巷接旗连旌,人头涌动,又有那薄薄冬雾蕴绕,便教一整座洛阳城都变得如梦似幻起来。 只是国家不靖,连年战乱,即这洛阳京畿地也遭了连番战乱,按照江阳王元继的说法:“这般灯火,与往昔时比,哎,不过十一。” 上元日民间都在燃灯,照说洛阳宫正该是那最璀璨处,今年却只花火寥寥,湮没在满城灯火间,瞧不出半丝特别。没奈何,这大魏朝早是千疮百孔,财力枯竭,据说天子元子攸近来都颇是白了些鬓角,那么于这上元灯会,没甚心思也属正常不过。 好在乱世里头偈佛之人反众,永宁寺依旧香火旺盛。逢此夜时,高耸入云的永宁寺塔整个儿张了灯、结着彩,耀得城外十里都见华辉。这塔既是皇室所建,于皇室而言,那也好歹算是扳回了些许颜面。 寿丘里的冠军侯府今儿个也扎了些灯彩,一男一女两个奴仆叽叽喳喳,围着灯彩笑闹个不停---主家宽厚,他两个便也自在许多,这会儿得了主家允许,即刻就要出门观灯,岂不开怀? 院子里的蜡梅树下,三人并立,两男一女,正自交谈。一抬眼时,清清楚楚可见永宁寺塔的曜目光华,耳际还闻五千铃铎共鸣,遥遥恍如仙境。三人中一个披着厚厚狐裘的男子目中闪光,由衷赞叹:“京畿风华,毕竟不同凡响。” 女子的声音响起:“阿兄,关中又如何?” “比不得也。”先前那男子叹了口气:“关中残破,四野清瘠,也不知要经多少年华,费几许人力,才得稍复旧观。” “黑獭过谦了罢?”三人中另一个男子闻言,呵呵就笑了起来:“旁的地儿暂且不论,我可是听说,岐州地面如今政通人和,可称路不拾遗。啧啧,照此下去,这关中的好日子,怕是不远咯。” 女子便拍起手来,笑声有若银铃:“我阿兄自然是最有本事的。” 披狐裘的男子滞了一滞,似乎有些发窘,可他脸色本就黝黑,夜色里更加瞧不大分明。过得片刻,他一张口,语声悠悠:“但愿如此。” 这三位,自然就是冠军侯裴果,宇文英,还有才至洛阳的关中特使宇文泰。 元日之后宇文泰自雍县(岐州州治,今陕西省宝鸡市凤翔县)出发,轻装简骑,速度飞快。只是他先折了向北,绕个好大圈子去安定(泾州州治,今甘肃省平凉市泾川县)与贺拔岳密议了一整夜,接着又马不停蹄,跑去长安见了尔朱天光一面,听了听方今“关中之主”的“谆谆教诲”,这才快马加鞭,往关东方向疾驰。如此这般,不免就耽误了些时间,及至洛阳,已是到了上元节前夜。 时天色已晚,三王不便出府,自然就是裴果来迎宇文泰。为避人耳目,驿馆定然是住不得的,南阳王元宝炬预先安排的别院也叫宇文泰一口拒绝了---既到了洛阳,小妹与果子都在,如何还会住到别处去?自然是赶急赶忙,随裴果往那寿丘里冠军侯府去。 于是当夜里三个见面,真个叫笑也笑够了,哭也哭够了。一番欢聚,家中小厮忙个四脚朝天,单那空酒坛子,来来回回就搬了三趟,还嫌不够,乃往邻家江阳王府里借了两坛回来。年纪尚小的女婢目瞪口呆:从来也不曾见女主人吃过酒,原来她真个吃起来时,怕是不比郎主差上几多。。。 烂醉如泥自不必说,今儿个直到日上三竿,不对,日头偏西,三个才施施然起了身。冷水醒酒,稍作整束,这便到院落里头来吹吹风。此刻方知,原来夜色已起,更见满城灯火,辉映那天上满月。 裴果近来费心费力,郁郁事更谓不少,可终于迎来黑獭,总算是一家团圆,尤其于这佳节之时,实在叫人心怀大畅,昨夜放肆狂饮不谈,今儿个起来,那脸上的笑意就不曾隐去过。宇文英就更别说了---一则与多年未见的家兄团聚,心里头着实高兴坏了;二则么。。。却是今日清醒之后,想起昨夜那一桩“大事体”,既是羞红了脸,又确确然觉着欢喜无垠。 且说昨晚饮完酒归房时,本该是裴果往东厢房走,她自往内院里去,却教宇文泰一把捉住,大声嚷嚷道:“你两个还避甚个嫌?去去去,东厢房去!” 宇文英还待分说,早被宇文泰瞪大了眼睛一顿吼:“兄长如父!今儿个,就把你嫁了!” 十年风雨,生死两依,又得烈酒作伴,北地的儿郎胡女,岂是扭捏之辈?于是“嘤咛”声里,心爱的英妹为裴果一把揽过:“裴果谨遵黑獭,哦不,该叫阿兄之命!哈哈哈哈!” 。。。。。。 天色愈发黑了,反衬得城中灯火更加透亮,即寿丘里自河阴乱后人烟甚稀,这时也能听到外头声响不绝,欢闹的童子,咯咯作笑的年轻女郎,嬉跑中的猫猫犬犬。。。冠军侯府里的一双奴仆早是不见了踪影,想必已然汇作人流一隅了罢。 上元节,到了。 “走罢。”却是裴果的声音响起:“时辰将至,黑獭也该去见见平阳王他等了。” 皇帝元子攸以“简俭”为由,今年上元日洛阳宫不兴灯彩,不事灯礼,众臣自然也就各归各家。然则并不禁百姓燃灯,不起宵禁,是故洛阳城今夜灯火繁盛,依旧热闹非凡。这等时节,岂不正利大方出行,会一会关中与河北的特使?平阳王元修即时起意,令:“首次会晤,当在今夜。” “好。”宇文泰点了点头,加了一句:“那莫多娄贷文与薛孤延,是何来头?” “皆是高欢帐下大将,悍勇异常,不过若论谈吐,瞧来也只平平。” “孝宽莫要小看了天下豪雄。” “我但与黑獭一起,天下虽大,怕他个鸟?” 第二十三章景乐 裴果与宇文泰两个出了寿丘里,沿着南御道自西向东,凡治觞里、乐津里、调音里。。。一路所见,无不灯火璀璨,人潮汹涌。 有分说:满眼灯花火树,五彩攒成;四遭楼台香车,游人贪欢。又见那旋舞者、装鬼者、奇技喷火者。。。东一攒、西一簇,叫人目不暇接。再往那街巷深处,酒摊食肆密布,有多情男女隔垆偷视,俏生生、羞怯怯。 宇文泰再为赞叹,更是一阵神思悠悠:“此情此景,已叫我眼花缭乱,不辨真幻。真不知昔年洛阳城全盛之时,又该是何等光景?” 裴果自然也不曾见过那等盛景,苦笑着道:“我亦想象不出。不过倒是听说,往昔上元节里,街市辉繁之余,洛阳宫里更会扎起莲花大灯台,高逾重楼。燃灯之时,与永宁寺塔交相辉映,满城生辉,直如到了天庭佛国。” 宇文泰“啧啧”之余,突然又“咦”了一声道:“话说回来,洛阳宫里都扎不起灯台了,如何街面上还得这般热闹?光瞧这些灯台彩车,那就少不得花钱。” 裴果脸上,笑容便见三分僵硬:“一来么,上元佳节,就是再难,也要弄得热火些不是?这洛阳城里的百姓,毕竟与别处不同;二来么。。。嘿嘿,这城里不知多少王公贵戚、巨贾豪族,即这当口,他等的活计,可也不差于昔时。说难听些,还不照样是声色犬马、豪奢以极。” “这就奇了。”宇文泰脸上露出惊讶神色:“朝廷缺钱,这些个王公大豪既是有钱,怎不见他等捐输延募,为国分忧?” 裴果嘿嘿冷笑:“换作是你,在这洛阳城里富贵了好几代,一向过着这般舒心日子,你。。。舍得么?” 宇文泰沉吟半晌,终于叹了口气道:“除非,除非。。。” “除非你自己就是元子攸,对么?”裴果哈哈大笑。 宇文泰重重瞪了裴果一眼:“果子,休得胡言乱语!”轻咳一声,换了话题:“这景乐寺却是个甚么所在?今日密商,如何却选了座佛寺?”原来今日元修定下的三方会晤之所,乃是永宁寺东头的景乐寺。 “佛寺,佛寺。”裴果喃喃两声,噗嗤笑将出来:“我可说不好,去了便知。”其实心中所思,实乃当初跟随陈庆之游赏洛阳城时,元彧的那一番解说:“景乐寺本为尼寺,然寺内常设女乐娱人,歌声绕梁,舞袖徐转,丝管寥亮,谐妙入神。又奇禽怪兽,舞抃殿庭;飞空幻惑,世所未睹;异端奇术,总萃其中。。。” 。。。。。。 只因街市拥挤,这一段路走得实在有些久,待过了西明门折转而北,至永宁寺时,已是大半个时辰过去。 内城里少有民居,今年皇家又不燃灯,反而较外城显得灯火黯淡,只眼前这永宁寺塔璀璨至极,夺人心魄。裴果本有心带同宇文泰进寺一观,奈何永宁寺禁止百姓入内,只允许权贵出入,裴果懒得与守门卒多费口舌,只好作罢。 宇文泰也说:“罢了,莫教三王相候。”裴果点点头:“也对,此地人杂,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为好。”乃引着宇文泰绕过永宁寺而东,不久便到了景乐寺前。 方才是叫永宁寺塔的灯火遮蔽了双眼,此刻背对着永宁寺塔,正见天上圆月甚明。月色之下,景乐寺素淡如昔,宇文泰不由得“啊”了一声,道:“此寺倒是素雅,甚好!” 裴果强忍心中笑意,嗯嗯啊啊,并不解释。 寺门前早有元修从人等候,见是裴果带人前来,料想是正主到了,赶忙迎上前来:“裴书丞与贵客快请进!” 裴果便问:“其他人都到了?” “诸公皆在。河北特使已至,正于堂上观舞。” 裴果“嗯”了一声,迈开步子往寺门而入,宇文泰却是心里头蹊跷:观舞?怎的却在寺庙里头观舞? 裴果看出黑獭心中疑惑,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当下几句话说清楚了这景乐寺到底是个甚么所在,直把宇文泰听得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来,讪讪道:“洛阳人,会玩。” 入得寺来,眼帘内皆见素墙矮筑,倒是与外头所见一般的风格,可称雅致,然而真个进了内堂,便遇无极奢靡,扑面而来! 满堂灯火如昼,耀得四壁上金黄一片,墙上虽其实不饰金粉,然壁画艳丽,层叠生动;地面全为白玉石铺就,光滑竟似冰面,更辅以纯白毛毯,大增和暖;屋顶红绸挂落,屋内檀香靡靡,先就教人目眩神迷。 堂上置矮几卧榻,三王、二杨、高昂,乃至河北特使莫多娄贷文与薛孤延,或坐或倚,想是喝得都已不少,个个眉开眼笑,自得其乐。裴果与宇文泰进来时,堂中众人居然一时不曾起迎,目光全在堂上。 原来一曲《龟兹乐》正当精彩---琵琶声声催里,七八个露着肚脐的艳丽胡姬媚眼如丝、旋转若柳,腰胯逢迎之间,只得四个字也:活色生香。 裴果虽知景乐寺声名,从前也没进过此寺,今日稍作一观,早是目眩神摇,喉头一紧,竟然生生咽下一大口口水。 相比之下,宇文泰反倒“好”上一些,神色自若,未见异常。或许他生就一张黑脸,常年如是,旁人不细瞧也看不出甚变化来,也未可知。 从属急急上前通报,三王两杨与高昂再是为歌舞所引,这时也都起了身,一发过来相迎。那边厢两位河北特使却不曾离了座,薛孤延应是冷哼了一声,撇过头,继续观舞;莫多娄贷文则把一双阴鸷目光扫将过来,在宇文泰身上不住打量。 几句寒暄,宇文泰礼数做足,心头却在叹息:果子说的实在没差,国家这般险难,王公大臣却还是奢靡如旧。三王已是天子最亲近、最为倚仗之人,却也脱不了俗,余者。。。自然更不必说。 三王如何能知宇文泰心中所思?见他低眉顺眼,仪态甚为恭敬,心中先自得意三分。尤其南阳王元宝炬,今日景乐寺一应安排皆出自他之手,更觉开怀。 其实三王平日虽然富贵,来这景乐寺观舞却也只是寥寥。或者说,自国家动乱,景乐寺先前的主人故清河王元怿多年前又因宫乱丧命之后,这景乐寺早是大不如昔。今日之局,全是元宝炬一时兴起,花费良多特意布置,想要借此“极致奢华”重现人间,以震撼关中与河北武夫们的铁石心肠,也免得这干骄兵悍将们不识礼数,坏了大计。元修想了想,深以为然,即元徽一向与他两个不对付,也觉着邀请特使前往景乐寺赏歌舞乃是个好主意,于是乎,定下了这般。 宇文泰一味觉着三王奢浪,未免有些会错了意。 第二十四章三弄 既是元宝炬精心安排,那么正事暂且搁在一边,大伙儿坐将下来,一起观赏歌舞、饮酒作乐为先。这边厢坐着关中特使宇文泰与作陪的裴果,那边则是河北特使莫多娄贷文与薛孤延,虽说谁也不大搭理谁,到底无有争执,气氛也算差可。 宇文泰心中生了芥蒂,眼前歌舞虽美,却浑不觉着有半分滋味,只愣愣坐在那里,一杯接着一杯喝闷酒。他虽已强压郁意,不免还是显于形迹。 接待正副使里,副使城阳王元徽畅饮正酣,不时抹着胡须上的残酒,啧啧连声;另一位南阳王元宝炬则是双目放光,盯住几个舞姬不放,偶尔高呼痛饮,一派放浪形骸。正使元修却得正襟危坐,目光游移,全在两处三位特使身上,这时一眼看到宇文泰悒悒模样,顿然皱起眉头来,暗忖:这。。。却是为何?一时有些疑惑,不自禁拍了拍身旁的元宝炬。 元宝炬的目光便随之而来,瞧得几下,眉头皱紧,比之元修更甚。他辛辛苦苦备下这场盛宴,旁人却似不甚领情,自然心中不快。这时酒劲上头,一发忍耐不住,元宝炬便一下跳将起来,声音颇是响亮:“宇文将军!如何这般闷闷不乐?莫不是眼前这干庸脂俗粉入不得你的法眼?” 这一下出其不意,倒把元修惊个不轻,只是不及说话,不远处元徽先自开了口,嗓门可也不小:“你都说是庸脂俗粉了,宇文将军堂堂一州刺史,如何能看得进眼?” 想来元徽也是喝得高了,身为副使,这时不思转圜,反而来给元宝炬使绊子。那头元修听到,一脸气苦。 “这。。。”宇文泰吃了一惊:“大王何出此言?” 元宝炬虽见宇文泰吃惊,却只道宇文泰是在装模作样,哼哼冷笑声里,突然腾地跳起身来,紧接着合起两手,重重一拍,再一拍,如是者三。 众人均是疑惑不解,转眼间堂上却是变了天地---衣着暴露、舞姿诱人的艳丽胡姬们纷纷退去,取而代之的,只寥寥两位丽人,无论妆容、衣饰,皆素淡简洁,一色的白罢了。 先是,左首的丽人柔抚瑶琴,顿是一阵雅音入耳,绕梁不散。丽人一双长长手指不停,灵活至极,或抹、或挑、或勾、或锁,总以泛音,俄而拂历叠涓,又见轮滚打圆。疾徐之间,便闻轻、松、脆、滑,更得幽、奇、古、澹,实在妙极。 片刻过去,右首的丽人横笛在唇,加入进来。一起声时,已是振聋发聩,袅袅似若升天,于是震、颤、涤、扬,无不精妙入微。再往后时,却作连绵低缓,唯侍伴琴音,绝无二致。一时间琴笛和鸣,说不得的悦耳动听。 裴果不自禁闭起了双眼,耳畔琴曲幽幽,笛声潺潺,仿佛便观溪山夜月,又闻青鸟啼魂,忽而场景急转,竟见自家院中那株腊梅,花开如金,正自傲雪生姿。。。 裴果一震,脱口而出:“此曲,莫不就是《玉妃引》?” “孝宽好见识!”元宝炬双目一亮,摇头晃脑,显见得意:“此曲正是《玉妃引》,乃晋时号称音律江左第一的桓伊桓子野所作,又名《梅花三弄》。哈哈,所谓三弄者,一弄叫月,二弄穿云,三弄横江是也!” 元修在旁插口:“此曲高妙绝伦,惜不闻于北地。亏得南阳王想方设法,特意自梁地请来这两位佳人,嘿嘿,今日我等方得一闻此人间殊音。” “当真好曲,妙不可言!”裴果点头不迭,啧啧连声。 元宝炬哈哈大笑,心头莫名畅快,目光转动,早是移到了宇文泰脸上。 武川这干兄弟里,数裴果读书最多,可他也只算是粗通音律,方才也不过是心境所至,碰巧猜中了曲名而已。宇文泰比之,更加不如---《梅花三弄》自然是从不曾听过的,仔细论来,这些年似乎就没甚机会听过曲,或者说,从来也没这等嗜好与品味。可说也奇怪,这时宇文泰居然也闭了双眼,神态间满是悠然,嘴角稍扬,当是颇为享受。 原来曲声入耳,毕竟天下极品,宇文泰也算贵门出身,识得好坏,此刻只觉着心里头缠缠绕绕,柔柔怀怀,刀光剑影尽去,许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松弛舒缓,好生舒坦。 元宝炬看在眼里,恰似炎炎夏日吞下了一大口蜜露冰饮,爽快无比。 气氛正好,可就在此时,大堂一端忽然就响起了薛孤延的大嗓门:“这曲子呜呜咽咽,简直淡出个鸟来,又不见人起舞,实在不得劲!”声音甚大,堂上琴笛二女面面相觑,顿然停了下来。 元宝炬脸上笑容戛然而止,一张脸重又转黑。元修、元徽与其余接待使只得哼哼呵呵,皆不知作何回答。 裴果恼薛孤延不识好货,以至难得一闻的仙曲为之而断,忍不住恨恨瞪了这厮一眼。边上宇文泰亦从悠思里惊醒,愕然当场。 景乐寺里,尴尴尬尬。 第二十五章明月 既是尴尬,总要圆场。事儿是南阳王元宝炬一力安排下来的,那么解局之人,自然也非他莫属。 也真是难为了这位大魏国的南阳王---若在昔时,莫说薛孤延这等不入流的粗鄙武夫,即便是他的主子冀州刺史高欢亲至,元宝炬又怎会多看上哪怕一眼?只可惜,此一时,彼一时也。。。 元修以下,一干接待使的眼光尽数投在元宝炬身上,心里头不乏担忧,只恐元宝炬也没甚“后招”,那么今夜这本该“出彩”的第一场接待,未免就有些失谐。 可元宝炬倒似还好,此刻居然脸上黑气已消,甚而泛起了几丝淡淡笑意。瞧他模样,难不成。。。他还真有“后招”? 果然元宝炬又起双手,合掌而击,更喊得一声:“明月何在?此时此刻,何不高歌一曲?” 堂上二女互一点头,便闻琴笛声复起。众人再看时,堂后娉娉婷婷,走出一个女子来,应了声:“在呢。” 声音并不清脆,反作略微沙沉,只一句耳,却教人听出满耳朵的慵懒意味,痒痒的,莫名其妙的舒服,对,就是舒服。 女子走得近了些,如昼烛火随之耀耀,裴果就觉着眼前一亮:先观其步态,慢吞吞的,便似她嗓音一般慵懒,可一步三摇之间,哎呀呀,那是百种。。。千种。。。不不不,这定然就是传说中的万种风情罢? 再观身姿。其着衣,既非胡服束裤,亦异南地宽裙,该松垮的地儿松垮,该紧致处即紧致,原来裁剪缝合,全系女子身形原样。于是凹凸有致,大抵还带上几分丰腴。。。若一定只能用一个字来论,怕不就是:“馋”。 最后一抬眼,正见一张白玉无瑕的面庞,明晃晃映于烛下。。。怎生说?美!美到了不像话。磕头撞脑,掏心掏肺,竟找不见一词一句,堪述此容! 便在这时,女子眼波流转,嫣然一笑。一瞬间里,这数九隆冬忽然就开出千百万朵花儿来,氤氲缱绻,却叫人如何还能守得住心神?且随他去摇曳罢。。。 这叫明月的女子,容貌真个堪称绝美,身材真个叫作无双,神态更是旖旎无边。全身上下,无论哪一处落在人的眼里,都叫观者觉着赏心悦目到了极致。裴果固然为此女绝世容颜所震撼,其余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大堂之内,除开元宝炬之外,人人眼光聚于此女一身,再不愿移动半分。 裴果平生所见,只论貌美而言,此女实属第一,无人可与相媲,即陈九真来,那也要逊色三分。虽说如此,不过只是片刻功夫,裴果心神已定,悠悠吃下一盏美酒,暗忖:此女美则美矣,可既还是在这人世间行走,那又如何及得上我家中英妹? 想到英妹,裴果不自禁瞥了眼身侧的宇文泰,结果一瞧之下,登时目瞪口呆。 原来此刻的黑獭,竟与平时持重的模样大相径庭,一双素来沉静如渊的眸子居然睁得老大,甚而黝黑面庞之上,隐隐也似泛起红漪。 裴果在内,武川这一干兄弟平日里可也没少谈及过女郎,唯宇文泰一个,自小到大莫说贪图女色,便是与女子多说上些话也谓新鲜事,还常常因此为侯莫陈悦笑话。此刻这等情状,裴果前所未见,不禁暗暗好笑:这女子美貌惊人,难不成。。。连黑獭这榆木疙瘩也动了心? 。。。。。。 “梅花一弄戏风高,薄袄轻罗自在飘。半点含羞遮绿叶,三分暗喜映红袍。” “梅花二弄迎春曲,瑞雪溶成冰玉肌。错把落英当有意,红尘一梦笑谁痴。” “梅花三弄唤群仙,雾绕云蒸百鸟喧。蝶舞蜂飞腾异彩,丹心谱写九重天。” 景乐寺里,琴笛声中,女子已是引吭而歌。依旧是那低低沉沉的嗓音,然而圆润、婉转,带着她特有的慵懒旖旎,听来酥**麻,浑身上下十万八千个毛孔,一发都要舒张开来。 “曾屠龙,倚天凤,谈何英雄?” “了梦归梦亦无痕,剑光闪过青白刃。昭阳舞人衣白练,筝弦弹过焦尾琴。” “沙驰奔放血染衣,飘香泪下盼君归。伊人执拗等如初,交心同与魔重楼。” “物是人非破镜圆,非除夕瑶怜香树。笑死不归痴爱恋,珠断人迷老垂怜。” “死于君刀下,不悔千年孤寂梦。” 人若天仙,歌如魔魅,便铁石心肠、百炼精钢,至此也要化了绕指柔。 “朱唇淡,苍空蓝,风丝如雪流转,空阙若华年。” “巧笑倩兮美目盼,笔墨浓情春意染。蜂舞悠然。” 一曲既终,人人缭乱,个个迷离,实不知这是天上人间?今夕又是何年? 推金山倒玉柱也似,巨灵神一般的薛孤延懵然坐倒,吃吃道:“这,这这这。。。这还是人间女子么?” “国朝仙颜,国朝仙颜。。。”莫多娄贷文喃喃不止:“洛阳京畿,果然不是别地可比呵。” 裴果尚算镇定,宇文泰则是如痴如醉,徜徉歌声之中,久久,久久。。。 余下人等,自也是“沉醉不醒”。唯元修一个,不知为何,此刻的面色,居然是不大好看。只是堂上人人目不转睛,全都系在那女子一人身上,压根就不曾有人注意到他。 至于主事的元宝炬,此刻早是“虎躯大震”,一派“威风凛凛”:我就说嘛,凭我元宝炬的手段,还怕震不住你们这干北地来的土豹子? 。。。。。。 自景乐寺归返寿丘里,未及半路,已是月上中天。 洛阳城里,上元节的喧嚣犹在,长街小巷,人潮不减。裴果半是笑谑,半是惆怅:“也对,生逢乱世,今日不知明日事,嘿嘿,不若及时行乐。黑獭你说,是也不是?” 这等论调,换作平日里宇文泰多半就要出声辩责一番。今夜的宇文泰则不然,吱唔半晌,鬼使神差说出来一句,竟是:“今日景乐寺里,那。。。那歌者,果子可知名姓?” 裴果一滞,随即大笑起来:“怎么着?黑獭相中人家了?” “少废话!”宇文泰没好气地道:“你就说,你到底认得不认得!” “黑獭若真是有意。。。”裴果脸上笑容渐去,突然长长叹出一口气来,说道:“哎,此事。。。虽说也不是不可能,却也绝没那般容易。” “为何?”宇文泰一愣:“果子果然知晓这女子的来头?” 裴果语声干涩:“若我没有猜错的话,此女。。。当为南阳王元宝炬胞妹,平原公主元明月!” “平原公主?那怎么可能?”宇文泰一双眼瞪个铜铃般大:“今夜不过一场宴饮罢了,如何会让堂堂公主出来献歌?” “那还不是因为河北那两位的胃口大?”裴果嘿嘿冷笑:“当然,黑獭你也不是甚好伺候的主。” 宇文泰兀自喃喃:“平原公主,平原公主。。。”心中稍忆,果然那绝美女子眉眼间与元宝炬颇有几分相似,她名字又叫“明月”,想来。。。想来果子猜得没错呢。 那边厢裴果已在继续:“元宝炬接连两场歌舞也震不住你几个,说不得,只好使出杀手锏来。黑獭你有所不知,这位平原公主,在洛阳城里可是名头大得很。” “哦?”宇文泰眉头一皱:“甚么名声?该不会是甚。。。甚坏名声罢?”心中莫名忐忑,不住自思:我北朝风气开化,公主献歌,嗯,那也没甚大不了的。。。 “那倒不是。”裴果一笑道:“平原公主虽是个寡妇,却也不曾闻她常常抛头露面。纯是她艳容绝世,凡见之者,无不惊为天人。洛阳城里便有那好事者,以诗云其美貌,曰‘朱门九重门九闺,愿逐明月入君怀'!” 平原公主元明月,年二十又二,故京兆王元愉之女也。永平元年元愉在冀州造反,兵败暴亡,其妻杨婉瀴生下遗腹女元明月后即被处死。元愉子女,元宝炬与元明月在内,皆为囚禁家中,直到建昌四年才得重归宗谱。元明月早先曾嫁与朝中的清贵官儿侯民为妻,可惜这侯民福薄,婚后不久即染病而亡,元明月便作了一介寡妇,如今仍居于同胞兄长元宝炬的府中。 “朱门九重门九闺,愿逐明月入君怀。。。这些个好事者虽说轻薄了些,可这诗儿么,啧啧,倒端的是首好诗!”宇文泰双目放光,居然连声称赞。 “我呸!”裴果噗嗤笑了出来:“就凭那些个登徒子,如何作出这般好诗来?此两句,实乃南朝宋时鲍照(字明远,文学大家,与颜延之、谢灵运并称“元嘉三大家”)的词句,却教那干人偷了来用在平原公主身上,嘿嘿,也算差可应景罢。” “明月,明月。。。纵天上明月,不过如此。” 第二十六章诚意 “关中尔朱天光那里,可曾同意歃血为盟?待有朝一日我洛阳发兵北伐晋阳时,他当举兵,共襄盛举?”上首传来的,正是接待正使、平阳王元修的声音。 这边厢南阳王元宝炬叹了口气,语气里不无埋怨:“哎,那。。。那宇文泰言道,尔朱天光毕竟与尔朱兆尔朱世隆同出一脉,麾下兵将亦多半出身并、肆,是故。。。是故举兵讨伐晋阳一议,未可应允。” 话音未落,早有城阳王元徽嘿嘿发笑:“听听,听听!我早是说过,他尔朱天光可是姓尔朱的,岂能与我等一心?” 元宝炬闻言,白了元徽一眼。元修则只当没听到,继续发问:“那么关中可愿筹措钱粮丁夫,以资朝廷?又或者,万一来日尔朱兆尔朱世隆兴兵前来侵扰洛阳,关中可会发兵勤王?” 元宝炬又叹一口气,张了张嘴,两次三番却都是欲言又止,吱唔半天,到最后也没说出片句半字来,只落个一脸颓然。还是杨侃近前一步,接过了话头:“宇文泰言关中残破,自给尚嫌不足,实难资助朝廷。又说北方犹有宿勤明达等叛贼盘踞数州之地,南方岛夷亦是时常越境袭扰,因此关中形势,迄今难说太平。。。” “借口!全是借口罢了!”元徽在旁,不依不饶。明明关中这干反应于大局大大不妥,元徽听得清清楚楚,脸上却瞧不见甚担忧神情,反是一副幸灾乐祸模样。 元修脸色便作不大好看,也不知是因为关中一味搪塞,还是因为元徽实在太过聒噪。可他到底还是耐住了性子,又道:“那么他尔朱天光。。。到底是甚说道?” 这问题怕是也不大好作答,元宝炬早就撇过了头去,连杨侃也默默退开一步,看样子也不愿应声。裴果无奈,只好一拱手,讷讷道:“关中特使有言,尔朱天光请天子册封为王,那么有朝一日若是晋阳来犯,则关中。。。关中决计不会同流合污。。。” 此言一出,莫说元徽早是气极反笑:“就这?这就是他尔朱天光的诚意?这是拿朝廷上下都当傻子吗?”即便元修本人,亦是面色大变,不觉间怒意上冲。 其余人等自也愤愤不平,杨愔冷笑连连:“尔朱天光端的好算计,且让我洛阳与晋阳相争,他自己封据关中天府之地,关起门来做他的逍遥王。哼!” 裴果一张脸涨个通红,悻悻无言。 自两路特使先后入洛,接待使这里便以元宝炬、杨侃与裴果三个负责关中一路,元徽、杨愔与高昂三个则接洽河北一路,这等安排,原也是题中应有之义。至于元修自个,自是居中总揽。连日来,已是与两路特使数度会面,密议盟约。 皇帝元子攸想必也是心急,这几日宫里头连番派人过来催问结果。元修不敢怠慢,今儿个遂急急召来众人,剖析总结,也好具列条陈,以便进宫呈报。 不想一问之下,情况殊不乐观,特别是关中这一路,本是元修自个一力举荐,自是寄予厚望。可如今瞧来,关中那边似乎全无想象中的“忠义之心”,所图所欲,更是可谓过分! 元徽兀自在那里叽叽喳喳个不停,元修心里头本就已悒郁无比,耳朵里再闻这番聒噪,实在是忍受不住,当即拍案而起,喝道:“城阳王说这许多,就不觉着口干舌燥?有这功夫,倒不如先与大伙儿说道说道,河北那头却又是何等情状!” 元修口气颇重,元徽闻言,却不见半点不悦,反是不急不忙,先清了清嗓子,更扯起一脸笑容,呵呵道:“正要与平阳王呈报,河北那里,哈哈,可是好得很呐。” “哦?”元修眉头紧蹙:“愿闻其详。” 元徽猛然拔高了声响:“河北特使有言,若晋阳胆敢冒犯天颜,自当尽起河北、幽燕、乃至青齐之兵,纵万死亦要赴洛勤王!” “果真。。。如此?”元修脸色阴晴不定。 “不但如此!”元徽脸上,得意之色溢于言表:“高刺史领其余使君呈言,洛阳起兵北伐之日,即是他等挥师西向之时!” “好!”这一下连元宝炬都忍不住叫好起来,只是瞧得一眼,见元修脸色不定,赶忙又闭上了嘴巴。 “只是高使君他等也有难处。”这时高昂凑将过来,补上一句:“河北经葛荣之乱,亦是民生凋敝,且多六镇乱民流窜作乱,当此之时,若说要筹措钱粮来洛,恐也力有未逮。” “无妨,无妨。。。”元修勉强一笑:“他等有此忠心,已是大善。”貌似欢喜,心里头则是翻江倒海,实在觉着失望:尔朱天光也就罢了,可关中贺拔岳、侯莫陈悦。。。乃至来洛的这位宇文泰,若是细究起来,其实都算是名门望族之后,不料却无半点忠国之心,只知漫天要价,岂不叫人心寒?反倒是河北高欢一众,本以为他等都是些出身低下的粗鄙武夫,反而诚意满满。。。哎,这次我。。。怕不是要输给元徽这厮了呵。 一念至此,元修强振欢颜,说声:“诸位连日操劳,也甚是辛苦,今日之议就到此为止罢。”顿了顿,不忘补得一句:“还请南阳王、杨书监与冠军侯多多费心,瞧瞧还有甚转圜的法子,好歹也让关中那头多给些诚意,拜托!” 第二十七章伊阙 伊水悠悠,大抵自平坦处来,水势亦作平缓。到了这里,突然间两岸峰峦叠出,东西对峙,绵延数里,生生夹伊水于其间,于是乎碧波顿作滚滚,虽非湍急澎湃,却也得波光如鳞,水声潺潺。恰此刻天上,正有艳阳达照,辉映底下一派山水,其景可谓奇美。 今日天气格外晴好,一扫冬日阴冷,又适逢休沐,裴果、宇文泰与宇文英三个在宅子里闲不住,乃骑了马出城,径往南边投去。一路沿伊水疾驰,间或停歇,这便跑出去三十来里路,忽见眼前这突兀而起的山山水水,三个不约而同提缰扯马,缓将下来。宇文英一脸欢愉:“阿兄,这便是我与你说的伊阙(今洛阳龙门)了。” 宇文泰点点头:“两山对峙,伊水中流,果然是风景绝佳处。” “这伊阙可不单单只有山水景致。”宇文英兴致勃勃:“高祖(孝文帝元宏)尝在此西山上为文明太后(冯太后,元宏嫡祖母)开凿功德窟,公卿贵戚见之,无不效仿,又有高僧大德,纷纷来此发愿造像。因此一山之上,佛窟众多,迄今建造不绝,俨然佛国圣地。我还听人讲,有一日云雾缭绕之时,高天突为破口,佛光倾照,尽在伊阙也!”说着仰首观天,脸上神情,足见虔信。 说到此处,耳畔传来叮叮当当声响,隐隐遥遥。究其源处,可不正是那西山崖壁?果然三人极目远眺,可见几个小小身影,高低错落悬挂在崖壁之上,想是一干工匠以长绳缒下山崖,正在辛苦开凿。也不知是哪家官贵在此作业,居然无视当下战乱,果然乱世之中人心浮动,欲借佛事消灾降福之心反重。 宇文泰望着宇文英,若有所思:“我记得先前时,英儿对这佛道也不甚在意呵,现如今怎生变得这般敬佛?” 宇文英嚅嚅再三,终是叹了口气道:“这些年我受斛斯椿所迫,杀人甚重,一身的戾气化不去,我又不知自个来历,成日闷头苦思,以致郁气淤积,遂常常心烦意乱,难以自持。后来偶得一佛经,念之,稍得心安。。。”顿了顿,接着道:“我不便出入城中庙舍,便时常来此伊阙,礼拜神佛,果然心神大为安宁。。。” “哎,英儿受苦了。。。”宇文泰轻抚小妹长发,怜惜不已。一转头时,可见裴果一双眼正痴痴落在宇文英身上,显然也甚心疼。 宇文泰一咧嘴,笑将起来:“往事已矣,从今往后,英儿与果子一起,可不虞再有那苦日子。”不待小两口接话,又对着宇文英打趣道:“啧啧,还别说,自打跟了这小果子,英儿说起话来竟也文绉绉的。就方才说伊阙的那一席话,嘿嘿,阿兄我拍了马都追不上。” 宇文英一嘟嘴:“阿兄说甚呢!”一脸小女儿的娇憨。 宇文泰哈哈大笑,正打算再揶揄裴果一下,却见裴果呆呆杵在那里,兴致似乎不高。 宇文泰稍是一愣,转眼间便猜出个七七八八,沉声道:“果子。。。怎么?还在想昨日那事?其实事已至此。。。” “我只是不明白!”裴果赫然叫出声来:“你几个怎会变得这般模样,全无公心?” 原来昨日裴果自朝中回来,就关中与洛阳约盟之事,力劝宇文泰让步,好歹展现些关中的诚意,宇文泰却坚持己见,依旧是原来那番说道。两个之间,不免闹得不甚愉快。 “果子这话说的。。。”宇文泰皱起眉头:“我几个怎的就没了公心?关中残破乃是实情,每日里吃不饱冻饿而死的,大有人在,哪里还有余力资助洛阳?” 裴果嘿嘿冷笑:“不肯助攻,不来勤王,甚都不做,反而索要王爵,这又算哪门子的诚意?” “这都是长安公(尔朱天光)的意思,我如何能够做主?” 裴果眯起了双眼,内里有精光闪动:“黑獭你老实说,那关中之地,真个是尔朱天光一人说了算?” 宇文泰不避不让:“你我兄弟,无须瞒你。尔朱天光虽号称都督关中诸军事,所控者,实不过长安周遭。余下关中之地,尽在我兄弟治下!” “那不就结了!”裴果没好气地道:“我瞧你黑獭自个也没把那尔朱天光放在眼里,这会儿却拿他来搪塞我,羞也不羞?” 宇文泰叹了口气道:“其实自尔朱荣伏诛,众家兄弟早是说过不如奉阿斗泥为主,自据关中。。。可是阿斗泥不肯啊,成日价说什么‘尔朱天光对大伙儿不薄,不忍背之'。。。” “值此乱世,阿斗泥这般说道,未免迂腐!”裴果忍不住叫出声来:“何况那位长安公,嘿嘿,你不要忘了,毕竟姓的是尔朱!如今尔朱氏正遭天下共谴,你等一味追随下去,我只怕异日反生祸端!” 两个声音都不算小,宇文英在旁,瞅瞅乃兄,又看看情郎,奈何谁也偏帮不得,只得暗暗发急罢了。 “不无道理。”宇文泰“嗯”了一声,又道:“不过话说回来,眼下关中确实力弱,未足与尔朱兆铁骑为敌,若强行打起旗号,公然对抗,恐也是为祸之道。当观望为先,自存为上。是故我等不肯定下盟约,也属无奈呵。” “说来说去,都是托辞罢了。”裴果连连摇头:“设若是黑獭你在洛阳,听闻关中这般态度,又作何想?” 宇文泰略作沉吟,一张口时,却是答非所问:“其实果子不妨与那平阳王说,心急可吃不到热豆腐!值此世道,区区一个王爵,虚节而已,抛出来若得交好一方诸侯,怎不值当?所谓来日方长,先哄了尔朱天光开心,再得我兄弟一起居间转圜,回头未免就没有机会。” “回头?那要等上多久?上元都过了,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天晓得尔朱兆几时将兵而来。。。” “你。。。哎。。。” 两个说来说去,谁也劝服不得谁,于是心事重重,各自闷头前行。宇文英呆呆跟在后头,原本一腔欢欣,尽付伊水东流。 叮叮当当,远处凿壁声依旧。 第二十八章惊马 宇文泰固然不肯松口,元修他等却也不肯就此放弃---情势所迫,总还是指着事儿能往好的方向去,因此每每催促裴果,要他以私谊力劝宇文泰致信关中,再为请示。这么一来一去,便费上不少时日。期间三王便时常邀请关中与河北两地特使宴饮,往来频繁,所谓增进“情谊”是也。 这一日晚上正约了有一场夜宴,裴果与宇文泰拾掇妥当,正待出门,忽然门外跑来一位元修信使,说是平阳王突然要事在身,当日宴饮取消。裴果欲仔细询问缘由时,那信使支支吾吾,语焉不详,就此匆匆而去。 裴果有些发愣,宇文泰却是哈哈大笑:“话不投机,我本就无意前往,这些日子去赴宴不过是碍着果子的脸面罢了。如此,正好,哈哈。” 说也奇怪,此后连着数日,宴饮全无,三王好似浑忘了宇文泰这位关中特使的存在,甚至裴果这里,居然也没一句话交代。 裴果越发疑惑,也曾寻人打听一番,只是问不出个一二三来。 宇文泰则同没事人一般,全不在意,每日里自顾自在洛阳城内外闲逛。今儿个兴致所至,一个人骑马出外,跑得甚远,不觉到了北邙山脚下。这地儿一侧是绵延山丘,另一侧则有清清谷水流淌,景致颇佳,于是他跳将下马,边是缓行,边是观景。天气虽作晴好,到底犹是冬日,近处山坳里阵阵寒风吹来,叫他铁打的身子也觉着冷,不由得拢了拢身上狐裘,把脖颈儿遮掩得更严实些。 寒风不减,源源不断自山坳里袭出,宇文泰一跃上马,便待驰出一段,躲开了去。恰在这时,一阵“喳喳渣渣”声自山坳里传来,继而好几只扁毛畜生扑腾而出,振翅间,早是飞得远了。 宇文泰眼尖,一眼辨出这几个皆尖嘴长尾、腹白背黑,可不正是喜鹊?当下心里头嘀咕:冬日里瞧见这许多喜鹊可不寻常。。。怎么着?莫非有喜事将近? 不容他细想,那山坳里又是声响大作,这次动静极大,隆隆隆隆,震彻耳际。。。 宇文泰惊愕莫名,眉头随之皱起:这声响。。。听来正是轮辋辙地所致,莫不是有车马狂奔而来?可这御夫是患了失心疯不成?怎会这般样子驾车?怕不就快要颠翻了过去。。。 隆隆声愈近,转眼从山坳里转出来的,不出宇文泰所料,果然正是一驾狂驰中的马车!居然还是双马车,车厢外饰也颇为华贵,足见这车子的主人,定必不是凡人。 只是宇文泰定睛看时,车前空空如也,压根并无御夫其上;后头的车厢则遮得严严实实,想来是冬日里特意加厚以避风挡冷,因此全然瞧不见内里的情势。 难怪!原来是惊了马!瞧这架势,怕是连御夫都跌下车去了罢? 只一眼,宇文泰已猜得七七八八,赶忙扯动马头,往边上急避---那车马来势凶猛,不巧得很,其前冲方向正是他这边,若教撞个正着,多半要送了性命。 不过眨眼功夫,车马隆隆而过,擦着宇文泰身侧,堪堪不过两尺!劲风刮在脸上,隐隐竟然生疼! 此刻没了御夫掌驭,并驰中的双马惊惶乱窜,一个想往左,一个欲奔右,整驾马车早是东倒西歪,眼瞅着就要翻毁。便在这时,车厢里传出“啊”的一记惊叫声,叫声其实不够尖利响亮,反是有些沙沉,好在宇文泰近在咫尺,耳力又佳,这便听个清清楚楚。 不好!车厢里有人!宇文泰面色一沉,双腿不自禁用力猛夹。嘘律声里,胯下马早是箭射而出,几步追上马车,横向里距离车厢只在一尺开外。 车厢里再次喊出惊呼声,依旧沙沉。 咦?这声音,怎的有几分熟悉?宇文泰心中莫名一紧,无暇细想,脚蹬处,腰腹猛然发力,竟是生生跃离了马背!他双手探到车厢上缘,发力紧扣,整个人挂在了狂奔中的马车上! 宇文泰虽然勇武,可他又不是古之恶来,双臂可没有千斤巨力,哪里扯得住两匹疯驰中的惊马?遑论马车沉重,带起来的冲力愈加恐怖。因此他打定主意,借巧劲钻入车厢之中,好歹救了人出来先。 只见宇文泰双手使力,拉起身躯,一双腿则缩将起来,猛然间再展开去时,已是准准自车窗处撞入了车厢之中! 车厢里惊叫不绝,正有一道身影斜躺在里头,瞧形姿便是个女子。光影昏暗,可瞧不清这女子的长相,然而香氛阵阵,扑鼻而来,叫宇文泰心中无端端生出几分荡漾。 马嘶如雷,身下颠簸愈发剧烈,天知道这马车几时就要撞毁。说时迟那时快,宇文泰双腿再出,使出浑身劲力,轰然声里,早是将车厢尾板踢散了去。日光陡然大盛,宇文泰双目圆睁:“呀!是你!”一言未毕,他双手如电,抄起那女子,一合身自车尾滚了出去。。。 在地上滚了总有七八圈罢?仿佛那年大漠里裴果勇救九真的故事重演,宇文泰叫撞得七荤八素,头脸、手上不知擦破多少处,然而怀中女子,叫他搂得结结实实,几乎毫发无伤。 两个未及说话,不远处传来轰然大响,伴有水声哗哗---终究是右边那马儿力大,马车向右倾翻,连马带车,一古脑儿跌入道畔谷水之中。水冷彻骨,长长悲鸣声里,两匹马儿皆为沉重的马车所累,沉入河中。 宇文泰已是扶起怀中的女子,更脱开了两手。那女子惊魂未定,见到两马惨状更是花容失色,心知若非眼前这人相救,今儿个怕不就要永沉谷水河底,正待发声致谢,却听宇文泰轻咳一声,温声道:“公主,可无恙?” 女子一怔,定睛看时,不由得脱口而出:“哎呀!怎么竟是宇文将军你?” 原来宇文泰无心相救下来的这位女子,赫然便是那日景乐寺里叫他念念不忘的平原公主元明月! “咦?你怎知我是。。。” 两个不约而同,各自说出这半句话来,却又同时收住,继而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一发笑了起来。 “宇文将军雄姿英发,那晚虽只是匆匆一瞥,妾身。。。嘻嘻,妾身可不曾忘了去。”元明月先开了口,笑靥如花,方才那惊惶之状,一扫而光。 眼前平白生起了万千华彩,一瞬间仿佛春暖花开,宇文泰就觉着一阵阵的迷离,情不自禁张开了嘴,吃吃道:“公主。。。我。。。我也不曾忘了公主。” “将军你。。。”元明月只是抿嘴轻笑,并不追问宇文泰如何知晓了她便是平原公主。 两个站在那里,这般对笑着,本是清冷的空气里,不知何时,尽多旖旎味道。。。 第二十九章喜鹊 马蹄哒哒,数骑如风而至。见元明月在此,马车却不见了踪影,马上骑士慌忙一跃而下,更跪倒在地,叫道:“属下追之不及,教公主吃了惊,罪该万死!”说话时他几个脖颈晃动,目光里尽是警惕神色,不住飘向宇文泰。 原来这几个却是元明月的护卫,想来事出突然,他等叫狂奔的马车远远甩在了后头,这时才姗姗来迟。 元明月似乎心情颇佳,摆摆手叫护卫们退开,并无半句训斥之言,转过头,接着与宇文泰叙话:“不意与将军再次相遇,却是在这般境况之下。将军今日救命之恩,明月。。。明月没齿难忘。” 几个护卫这才晓得是宇文泰救了主人性命,一个个嚅嚅连声,大约是想要说声感谢,又实在不敢上前相扰。 “举手之劳罢了,何足挂齿?”宇文泰呵呵笑着:“今日邙山脚下再见公主,宇文泰也是三生有。。。” 宇文泰一个“幸”字未及出口,又是一骑飞驰而至,生生打断了他的话头。马上坐着两个人,一人作护卫打扮,另一位则是个娇俏丫鬟。护卫抱了丫鬟一同跳下马来,丫鬟两步抢将近前,一脸惊惶颜色:“哎呀呀,可曾伤到了公主?” “小莲莫慌,我好端端的,半点事也无。”元明月嘻嘻笑着,语声温婉,显然与这叫“小莲”的丫鬟甚为亲密。 “没伤着就好!没伤着就好!”小莲转忧为喜,双手合十,自语连声:“佛祖保佑!真正是佛祖保佑!”才说得两句,忽然又惊叫起来:“哎呀!天儿这般冷,公主你身上只余薄薄一件单衫,岂不是要冻坏了?快快快,你几个赶紧脱下外袍,让与公主穿。” 原来车厢内颇为和暖,因此方才元明月除下了外袍,置于一旁。不消说,此刻这外袍早随了车马沉在河底,元明月的身上,自然也就只余下单薄衣衫。 小莲催得几声,几个护卫却是面面相觑,并无半点动作。原来他几个既是护卫,那么自然都是一身的精干短打,并无外袍在身,若说要将内里那臭烘烘的里衬脱下来,给堂堂平原公主穿上。。。似乎也不大合适。 小莲这时也瞧出了端倪,一张脸不由涨个通红,偏生自个身上也是一袭紧衫小袍,别无他法。 还是元明月替这俏丫鬟解了围:“罢了罢了,不碍事的,待会儿快些骑马,赶急儿回去就好。” “那怎么成?公主多金贵的身体。。。”小莲一脸哭腔,急得连连跺脚。 “说了不碍事就是不碍事。”元明月佯怒道:“我说小莲呵,你这一惊一乍的毛病,几时才能改掉?”话虽这般说,其实这当口冷风不息,元明月瑟瑟发抖却强作无事之状,明眼人一望即知。 一领厚厚的狐裘突兀而现,黄褐相间,虽不是贵家女子最爱的那等白狐皮,胜在厚实耐寒,最是实用不过。宇文泰身着单衣,笑容可掬:“公主若不嫌弃,不妨试试我这狐裘。” “那敢情好!”小莲大喜过望,一伸手时,就待接了这狐裘过去。不料却遭元明月一巴掌拍开,更摇着头对宇文泰道:“这如何使得?天寒地冻,将军须也缺不得这狐裘。” 宇文泰哈哈大笑:“泰生长于六镇苦寒之地,自小便不怕冷。非是说大话,洛阳这里的天候实在暖和得紧,如何能冻得到我?”顿了顿,再开口时,嗓音里多是急迫之意:“公主莫要顾虑宇文泰,只管穿上这狐裘就是,再行耽搁,冻坏了身体可不值当。” “将军你。。。”元明月轻轻叹息,脸上柔情,分分明明。 “多谢这位将军!”一旁那小莲早是按捺不住,一把夺过狐裘,全须全尾披在了元明月身上。 便有护卫让了马匹出来。元明月身为北朝公主,显然也是学过骑马的,自行骑得一匹,乃与宇文泰施礼告辞。奔出不及三丈,忽又止马回身,抿了嘴道:“宇文将军。。。那个。。。日后若有暇时,不妨。。。不妨多多往来。” 马蹄声渐远,邙山脚下,谷水河畔,满天满地只余得宇文泰一人。而他昏昏沉沉,此刻满心满胸,只记挂着元明月离去时,留下的那一袭娇羞。 “喜鹊,喜鹊。。。哈哈,古人诚不欺我,果然一见到喜鹊,嘿嘿,就能遇着好事。” 。。。。。。 傍晚时分,堂堂岐州刺史、征北将军、加银青光禄大夫、野王县侯宇文泰回到寿丘里冠军侯府时,嘴唇发青,冻得直打哆嗦,身上的狐裘不见了踪影,头脸上更是赫然几道血痕,瞧着狼狈万分。 裴果目瞪口呆,赶忙唤小仆将炭火催得更大些;宇文英更是焦急万分,连声追问到底生了何事。 宇文泰也不答话,一边烤火取暖,一边竟哼起小曲来,意态还甚是欢愉,直叫裴果与宇文英两个面面相觑:这。。。莫不是冻傻了? 他两个又怎知,宇文泰身上虽寒,心里头却着实暖和,这时正神思悠悠,不住念着:元明月虽是公主,身份高贵,待人接物却极是温和,连下人犯了错也不忍斥责,啧啧,真正是人美心善。。。 一碗热汤下去,宇文泰好歹回了魂。禁不住裴果与自家妹子连番逼问,他宇文泰又从来不是个扭捏的人,当下便一五一十,老实交代。 裴果哭笑不得:“黑獭啊黑獭,没曾想,你也会中了这世间女子的毒。只是。。。那元明月到底是位公主,你你你。。。你可要想清楚咯。”转念一想,又打心眼里为黑獭高兴:倘若黑獭所言非虚,听起来,那平原公主对黑獭这位救命恩人,似乎隐隐也有那么几分情意呢。。。如此,甚好。 “就只许你与我家英儿卿卿我我?”宇文泰一瞪眼:“怎的?我宇文泰就差了么?” “就是说!”宇文英嘻嘻笑着,叉起腰来:“我家阿兄,那是天上地下第一个豪杰男子,配个公主,那也绰绰有余。” 第三十章孙腾 时已至正月末,这一天傍晚宇文泰又从外头闲逛而归,一抬眼时,正撞见院子里裴果满脸愁怨,来回踱步,只是不肯停。 问得几句,宇文泰的脸色也自不好看,冷冷道:“三王这算几个意思?欺我关中没人么?” 你道为何?原来裴果终是侦知,这些日子里三王的宴饮压根就不曾停过,只是次次都只邀了河北那两位去,存心就没带上宇文泰。 裴果见宇文泰不悦,心中越发郁闷,又不知如何劝解,嘀咕之间,不免就有些自怨自艾:“多半还是三王气恼尔朱天光太过傲慢罢。。。可惜关中回书未至,哪怕只言片语在手,明早便可携书前往平阳王那里,好歹问个究竟!” “做甚等到明早?”宇文泰的语气益发冷峻:“我这就去那平阳王府。果子若是担心有人怪罪,只管在家候着。” “黑獭这是甚话?”裴果愠怒不已:“走走走!我这就随你走!一刻也不要耽搁!” “这才是我宇文泰的好兄弟!”宇文泰豁然换上了一副笑颜,手抬处,赫然举着一封书信---原来关中八百里快马加急,回书已至。 裴果急急抢过,打开一看,先自开怀大笑---无他,书中所写,尔朱天光到底应了句:“可酌情相资,以飧洛阳之急;若得封王,勤王事亦可再为商榷。” 虽说按照宇文泰所言,以关中当下的境况,即便真个送来钱粮,多半也只寥寥;至于那一句“勤王事亦可再为商榷”,更是尔朱天光惯用的敷衍话。所以这封回书里所写的,其实当不得真。裴果笑而不语,心里头盘算:无论如何,关中毕竟是做出了让步,这就好办多了。 两个将要出门,身后头宇文英嗓门不小:“你两个也是,一忽儿闹,一忽儿又笑,近来这家里头就没个安生!要我说,这差事咱不接了,大不了果哥哥辞了这洛阳的官儿,跟随阿兄一同回关中去就是,岂不落个清静自在?” 。。。。。。 巧,也不巧。 说巧,宇文泰与裴果到时,不但元修本人正在宅中,平阳王府里三王、二杨、以及河北二使等齐聚。这般齐齐整整的,若是有甚话非要挑明,那倒也方便,免得一处处去寻了。 说不巧,这干人如此齐整,欢饮正酣,陡然撞见两位不速之客,岂不尴尬? 堂上不免一阵静默,上首的元修欲言又止,可他眉眼间流露出的,分明带着三分嫌恶,与先前一比,其态度可谓天上地下。裴果瞅个正着,心里头一阵咯噔。 南阳王元宝炬默默喝下一盏,无声无息;城阳王元徽则直接咧开了嘴,嘿嘿冷笑,俨然看热闹的不嫌事大。 这时还是杨侃近前两步,勉强挤出个笑容,作呵呵状:“既是宇文将军与孝宽到了,何不坐下一同畅饮?哦对了,来来来,我先与两位引荐下这一位贵客。。。” “孙腾?怎么会是你?”“你。。。你也在。。。”顺着杨侃目光所引,裴果与宇文泰齐齐一震。 裴果震惊,那是因为他再也料不得这堂中坐着的,居然还有一位份属尔朱世隆麾下的孙腾。 宇文泰同样吃惊,可他一双目光半分半毫也没投在孙腾身上,此时死死盯住的,实乃落座御史中尉孙腾近处、紧挨着南阳王元宝炬的那位绝代佳人---平原公主元明月。 “两位不必疑虑。”孙腾笑将起来:“此番来洛,我虽是受了尔朱世隆的差遣,可我胸中一颗忠国之心,嘿嘿,未必就输给了在座诸公。” “可不是么?”薛孤延的大嗓门响起,嗡嗡嗡嗡,震耳欲聋:“那叫啥来着?哦对,龙雀(孙腾表字)兄这叫身在曹营心在汉,哈哈!他是我家高使君过命的兄弟,岂能不与我等一心?” 裴果听个半明半白,可既是场中无人与他细细分说,他也不好多问,只得轻咳了一声道:“孙中尉,嗯,认得,认得。” 你道孙腾怎的来了洛阳,还成了三王的座上宾?原来尔朱世隆如今困在长子,只因尔朱兆不屑搭理他,乃落了个进退两难的境地。无奈之下,尔朱世隆一边尝试继续与尔朱兆勾连,另一边却又生了骑墙的心思,遂派遣孙腾来此,瞧瞧与洛阳这头,或许也还有媾和之机? 结果孙腾一到地头,想是暗地里早就与高欢那边串连过了,径直寻着莫多娄贷文与薛孤延两个,一同奔三王处来。 孙腾大放厥词,先是说尔朱世隆进退维谷,钱粮难继,已是坟中枯骨矣,朝廷实无谓与之说和;又说他孙腾、刘贵与司马子如三个奉高欢密令,已然掌握了尔朱世隆部相当一部分兵马,只待朝廷天军一至,当举起义旗,为大魏除此国贼。 三王陡闻此意外之喜,已是喜出望外。孙腾不失时机,又献上司马子如之计:“有贼帅纥豆陵步蕃者,本为六镇乱酋,却与尔朱氏素有仇怨,如今盘踞河西,正得兵强马壮。何妨奏请天子下旨,赦其罪责,封爵加赏,更令攻伐晋阳,则尔朱兆腹背受敌,定难自持也。” 此计甚是毒辣,连素称足智多谋的杨侃听到也连称好计,三王如获至宝,忙不迭往宫中报喜去也。天子元子攸闻报大喜,不住夸赞:“原来又是高欢的人!啧啧,河北这一干豪杰忠诚事国,朕心甚慰,甚慰呵。” 不消说,孙腾与两位河北特使俨然已成了三王的“心头肉”,几乎日日聚在一处宴饮。只因他几个言语间时常吐露出与关中一系颇有不睦,元修做主,特意不邀宇文泰共聚,自然而然也就瞒住了裴果。 裴果发了一阵愣,好歹回了神,转头看宇文泰时,却见黑獭一脸的魂不守舍,全忘了与在场诸公招呼。 堂上明烛晃晃,裴果目光飘处,岂会看不见孙腾边上正自欢笑劝酒的元明月?顿然间他便明了,宇文泰怎会这般失态。 这黑獭。。。裴果忙不迭伸出左手,正待拍一下黑獭,陡然之间,宇文泰身躯一震,黝黑的脸上无端现出一层煞气来! 第三十一章狐裘 自打宇文泰入得堂中,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元明月,那么话说回来,他这么大一个人杵在堂上,元明月也没道理看不见他。 两个人似乎、可能、也许是对视了一次,元明月也好像、隐约、依稀是朝他颔了颔首,可之后元明月便再也不曾抬起头看过他一眼,仿佛数日前那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邂逅,那一幕惊心动魄的舍命相救,那一段模模糊糊的你侬我侬。。。压根就不曾发生过。 是失落吗?还是失望?说不清,也道不明,总之宇文泰的心神,乱了。。。 若仅仅是这样,那也就罢了,然而。。。 然而就在方才,那色眯眯的浑贼孙腾,借着与元明月对饮之机,分明是抚了元明月的玉手一下呵。。。 可为何。。。为何神女般高贵的元明月,却似恍若未觉,依旧巧笑嫣然,还一饮而尽? 宇文泰面带煞气,胸膛剧烈起伏,一双拳头倏然握紧,更发出咯咯声来,俨然就要暴起。 裴果大急,一双手情不自禁探将出来,拦腰抱住了宇文泰。他劲道不小,一抱之下,到底是把宇文泰拉扯得回了神。 这蹊跷一幕自是落在了堂中诸人的眼中,多是不明内情的,只道宇文泰是自觉受了三王的冷落,因此愤愤不平。可即便如此,这宇文泰也不该当场失礼罢?这却成何体统? 大堂上首,元修眉头紧皱:“宇文将军,既来之,何不落座?” “平阳王!”宇文泰气血上涌,怎肯就此落座?一张口时,语气可谓生硬:“所谓三家共商中兴大计,哼哼,就是这么个共商法么?” “你。。。”元修料不得宇文泰这般拧巴,一口气呛在喉管里,黑脸憋个发紫。 杨愔高门世家,自矜才高,素来瞧不大起世间武夫,他本人又属性子狷傲那一类,见状不由大怒,跳将起来,声音朗朗:“三家?何来三家?天下都是元家一家的,你我皆大魏臣子罢了,说甚么三家?” 那边厢元徽又岂肯落了后?谑笑声不绝:“就依你,三家就三家好了。只是我倒要问上一问,你关中,嘻嘻,你关中所谓的共商大计,难不成就是这般空口白话,无理取闹?” 宇文泰脸色愈坏,裴果见不是事,急忙叫道:“诸公!听我一言!今日关中回书已至,就在宇文将军的手中,这才急急来此呵!”边说边去拉扯宇文泰的衣袖。 “哦?”元修面色稍霁,几个一起朝着宇文泰望来。 宇文泰犟在当场,本是犹豫到底拿不拿回书出来,却教裴果连番拉扯,实在推脱不得。也是他不欲驳了裴果的面子,遂探手入怀,终是将回书取了出来。 宇文泰一清嗓子,正待说话,恰在这时,堂后转出个女子来,身型纤小,即使披了厚厚一袭狐裘在身,瞧来依旧娇小玲珑。 这女子正是平原公主的贴身丫鬟小莲。此刻堂上气氛正当微妙,可小莲并不知晓,这会儿站在堂后一隅,小心翼翼朝着元明月招了招手,又指指堂外,想来是有甚要紧事找元明月罢。元明月尚未反应,边上南阳王元宝炬早是戟指小莲,一声大吼:“胡闹!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小莲顿时吓个面色煞白,跌跌爬爬退出去也。 这本是个小小插曲罢了,不值一哂,孰料宇文泰竟恨恨盯着小莲离去的背影,转瞬变得脸色铁青,冷然叫道:“关中有言,前番所议,皆为终论。若愿封王,那便封王;若无此意,无须再提!” 一言既出,堂上哗然一片。诸公固然失望不已,裴果更是震愕莫名,只是他嘴巴张了好几次,终究是没有说出话来。 “知道了。”元修的脸上再也挂不住,语气森冷,针锋相对:“宇文将军,若愿坐,那便坐;若实在无意共饮,不妨离去!本王这里,豪杰齐聚,可不缺你一个!” 这话儿说得可就极重了,且蕴意明显,俨然他元修有了河北支持,关中已无足轻重也。孙腾、莫多娄贷文与薛孤延三个听到,不自禁露出满满笑意。 “告辞!”宇文泰扔下一句,头也不回而去,甚而不曾再看上一眼元明月。 原来平阳王他。。。他已全然倒向河北那头。。。裴果长长叹息:罢了,罢了。猛然转身,也不与众人话别,迈开脚步追随宇文泰而去。 。。。。。。 月影疏斜,洛阳城里,有萧瑟人影两道,一前一后。后头的是裴果,连声呼唤:“黑獭,黑獭。。。” 前头宇文泰恍若未闻,行走间,步履竟显蹒跚。 裴果思索再三,一跺脚,大踏步追上宇文泰,喝道:“黑獭!英妹说你是天上地下第一个豪杰男儿,既然如此,可不兴这副模样。这点事,算个鸟!” 宇文泰斜了脑袋,有气无力:“什么事?什么又算个鸟?” “还能有什么事?”裴果冷笑连连:“我虽不知后来闯进来的那女子是哪个,可我又不是瞎子,怎会认不出她身上披的,正是黑獭你信誓旦旦说赠了给元明月的那袭狐裘?” “狐裘。。。”宇文泰面色极差:“甚么狐裘?果子你胡说八道个甚么?” 裴果此刻也是郁气大炽,再也忍耐不得,直截了当:“那平原公主。。。那平原公主不知珍重也就罢了,偏还不知自重。这等人,纵然美若天仙,又如何配得上黑獭你?你啊你,趁早忘了她最好!” “闭嘴!”宇文泰勃然大怒:“果子你给我闭上了嘴!你给我听好咯,从今往后,休要再说她一句坏话!” “闭嘴就闭嘴!你这鸟样,我也懒得再与你说!” 于是洛阳城里,如水夜凉之中,依旧是萧瑟人影两道。 第三十二章成婚 总有三日之后,裴果与宇文泰才各自消了怒气,言归于好,只是累了宇文英这三日里长吁短叹,惴惴不安。 实是宇文泰起头,先向裴果道了声:“我的不是,对不住。”顿然间冰消玉融,裴果一跃而起,叫道:“自家兄弟,有甚对得住对不住?走!吃酒去!” 于是往城中酒肆饭庄,两个好一顿胡吃海喝。 席间自是天南地北,闲扯不绝。宇文泰想起一事,撇撇嘴问道:“果子,那日在元修府上,我谎称关中维持原议,你为何不戳穿了我?” 裴果呼啦灌下一整盏烈酒,咂咂嘴,说得满不在乎:“时至今日,我始知我的心中,这大魏朝廷的份量,怕是再也比不过咱自家兄弟们咯。” 宇文泰哈哈大笑,杯中酒亦是一干而尽,几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酒足饭饱,两个踉踉跄跄、面红耳赤而归,各归各屋,倒头便睡。 到了夜里头,两个不约而同醒了酒,又到院中长谈。裴果没忍住,说得一句:“对了黑獭,那。。。那平原公主,我劝你还是不要招惹为好。” “其实。。。”宇文泰说的有些支吾:“其实我回来之后,思来想去,觉着。。。觉着平原公主这般作为,恐怕。。。恐怕也是有所苦衷。” “嗯?” “果子你想啊,平原公主身世坎坷,早年间吃尽了人间酸苦,其后瞧着好些了吧,嫁个郎君偏又早亡。。。哎,着实令人怜惜呵。”宇文泰摇头晃脑:“她如今寄居在元宝炬府中,一应活计自然全都倚仗元修、元宝炬几个。我思之,既是元修他几个对我起了嫌恶,元明月她只是个弱女子,又能如何?撞着我时,也只好避嫌。即便对那孙腾稍假辞色,恐也是被她那几个兄长逼迫,不得已,虚与委蛇罢了。” “你。。。”裴果为之气结:“你倒是功课做得足!” 。。。。。。 明光殿里,偏殿之中,平阳王元修慷慨陈词,大意就是,天子真命所在,河北豪杰一呼百应,洛阳这头亦然是蒸蒸日上。说到激昂处,恨不得就此起兵北伐,一扫尔朱余孽。 上首元子攸连声称善,听到高兴处,直挺挺站起了身来,拍着手大声叫好。 殿下首,城阳王元徽脸色铁青,一肚子怨气:明明是我一力引了河北人马进来,结果元修这贼厮鸟说个天花乱坠,倒好像河北的事儿能成,全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气死我也! 元徽虽是暗暗生气,却也没法当场发作---说到底,元修才是名正言顺的正使不是?再说自孙腾至洛,这些日子里也确然都是元修带头在张罗。 可他元徽也不是个能吃哑巴亏的主,静待元修说完,立马就开了腔:“河北一路确然叫人振奋,可那关中么,嘿嘿,嘿嘿。。。”关中一路那可是当初元修本人大力举荐的,元徽此刻说出半句话即告戛然而止,其意不言自明。 元徽说完,嘿嘿笑着,且看元修如何应付。不料目际内所见,元修面不改色,大大方方:“臣之过,臣请罪,原以为关中诸将心怀社稷,如今看来,他等毕竟还是尔朱氏麾下,未可足信也。” “何罪之有?”元子攸摆摆手:“平阳王此番辛辛苦苦,已是为社稷立下大功,些许瑕疵,无足道哉。何况关中虽然傲慢了些,毕竟不与晋阳同流合污,也算是差强人意罢。既如此,不予封王便是,其余也就不要追究了。” “陛下圣明!”元修一拜到底:“而今形势大好,河南诸州郡钱粮辎重源源不断至洛,北伐指日可待。待尔朱兆、尔朱世隆一朝覆灭,王化所致,关中定必咸服。” “好!好!好!”元子攸走下堂来,亲执元修之手,嘉勉之意,溢于言表。 元徽气极,翻个白眼,腹诽不已:我呸!死不要脸! 。。。。。。 事情既成定局,隔一日宇文泰就要回去关中覆命。 阿兄将要远行,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用飧食之时,宇文英一脸黯然,几乎咽不下饭。 宇文泰看在眼里,心里也自难过,乃长长叹了口气,转头对裴果道:“果子,其实英儿说的不无道理,我瞧你在这洛阳城里,嘿嘿,过得其实也不大如意。既如此,那还不如辞官不做,随我去关中罢了。兄弟们尽在关中,念你久矣!” 裴果摇了摇头:“当初我落魄之时来到洛阳,全仗思敬兄收留,更引我入朝。此刻若是不辞而别,须对不住他。” 宇文泰没好气地道:“朝局这般纷乱,他于思敬自个都躲了进山中不出,你又何必如此在意?” 裴果一正脸色,语声铿锵:“做事有始有终,方是男儿本色!”顿了顿,又道:“黑獭且宽心,我自个心里有数,有朝一日,咱兄弟定能重逢。只是当下么。。。” 裴果的话儿不曾说完,哐当一响,一副碗箸摔在地上,跌个稀烂,宇文英黑了脸,一声不吭躲进里屋去也。 裴果急忙起身,瞧着是想要追将进去,可步子方抬,却又收了回去。他踟蹰再三,终究还是坐了下来。 宇文泰再为叹气,心知是劝不动裴果了。这时裴果一脸的蔫巴,宇文泰看在眼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于是轻咳一声,笑道:“你两个呵。。。临了临了,还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替你两个做主算了。” “何意?”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儿个晚上,先把大事儿办了,安一安英儿的心。要不然,我也不放心把英儿留在这洛阳城。” “你。。。难道。。。难道你是在说。。。” “可不就是?” 。。。。。。 夜正浓,一向冷清的寿丘里冠军侯府却显得异样热闹,灯火通明,笑声不息。今夜,莫名就成了家主裴果与爱妻宇文英成婚的大喜日子。 其实宾客寥寥,除开冠军侯府上主仆几个,统共就还有两位罢了,分别是自隔壁闻声循来的江阳王元继,以及其孙元欣。 仪式殊为简单,扯几匹红绸,燃一双大烛,宇文泰忝为家中长辈,裴果与宇文英行三拜之礼。。。这便了结。 心房实在温煦,与老元拼酒,同小元猜拳,黑獭兄跳起胡旋乱舞,裴郎与俏新妇共携子之手。。。天色已明。 第三十三章后话 不久宇文泰回到关中,尔朱天光问起时,只推说是朝廷咬死了不肯封王。 尔朱天光大怒:“洛阳焉敢欺我?”越想越觉着不爽,不由得迁怒在贺拔岳身上:“一番周折,到头来却连毛都没捞着一根,反是恶了晋阳。。。阿斗泥误我矣!”当下急召贺拔岳至长安问话,又令宇文泰暂且也待在长安。 贺拔岳闻讯,赶忙动身,日夜兼程,安定(今甘肃省平凉市泾川县)至长安七百里山路只用了三四天便到,辛苦至极。不料到了地头,尔朱天光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又要贺拔岳自行回去安定。 贺拔岳莫名其妙,乃耐了性子,几次三番欲往城中见上尔朱天光一面,尔朱天光只是不许。贺拔岳没奈何,只得悻悻而返。 随行军将们怨声四起:“尔朱天光几个意思?这不是存心戏弄我们么?”贺拔岳闷闷不乐,假装听不到这些个牢骚话。 走不得十里,正撞见宇文泰与两个随从骑马而来,原来也教尔朱天光“赶出”了长安。 贺拔岳眼睛一亮,急急扯过宇文泰,两个人往偏僻处说话。宇文泰自然不会向贺拔岳隐瞒,红了脸,一五一十交代个清楚。 贺拔岳气得直跳脚:“兄弟道里,就属黑獭你最是稳重,这才遣了你为使者去洛阳,怎么就教一个女子弄得连魂儿都丢了?” 宇文泰大惭,垂了头不敢回话。 骂归骂,全骂出来了,这气也就消了,临了贺拔岳还宽慰宇文泰:“罢了罢了,不成就不成。长安公虽是与尔朱兆不和,可说到底,他两个都姓尔朱,绝不至兵戎相见,所谓勤王助攻,本也就是虚无之词罢了。事已至此,大不了关起门来,先好好收拾这关中的民生。” 宇文泰拜辞而去,归返岐州。贺拔岳自回泾州安定,才到地头,消息已是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尔朱天光欲以侯莫陈悦都督二夏州诸军事,取贺拔岳而代之。 当初关中初定,除开尔朱天光本人,属贺拔岳首功,遂得授都督泾豳二夏四州诸军事,风头一时无两。此等安排,一来是嘉奖贺拔岳的赫赫功劳,二来则是为了日后光复二夏州做准备,毕竟时至今日,二夏州仍为宿勤明达等反贼盘踞。正因如此,贺拔岳在泾州日日勤政之外,兵马亦是操练不绝。 如今这等消息传来,若是属实,岂不要大大打了贺拔岳的脸面?若说纯是谣言,这世上之事,又怎会空穴来风?何况贺拔岳此次来回长安的一番遭遇,岂不也恰恰印证了尔朱天光对之有怨? 安定城里,一干军将皆为贺拔岳一手提拔,可不鸟甚尔朱天光,纷纷破口大骂:“尔朱天光,欺人太甚!若真个逼迫太甚,大不了打个鱼死网破!” 贺拔岳愈发沉闷,将自个关在府中三天未出。 再往后,又有消息传来,说是侯莫陈悦坚辞不受,长安那头也没再催逼,此事终是不了了之。 贺拔岳不予置评,只是此事之后,他与麾下心腹说起话时,言语中皆称“尔朱天光”,再无“长安公”矣。 这些都是后话,按下不表。 。。。。。。 二月里,洛阳城春光明媚,暖煦怡人。 洛阳宫里,天子元子攸的心情也一日胜过一日。好消息接踵而至---河西贼帅纥豆陵步蕃上表愿奉王化,正集结兵马,不日就要东渡入晋,剑指尔朱氏的老巢秀容川;河北高欢资助洛阳的第一批钱粮已然秘密起运,只待偷过刘灵助所在的相州(州治邺城)地界,便可安全渡河,直抵洛阳;河北大使高乾有奏,言不负天子重托,已齐集三千渤海义勇男儿,万事俱备,随时可以起兵;东南道里,元悦连打了两个胜仗,几乎就要逼近彭城,尔朱仲远焦头烂额,自顾不暇;河南诸州诸郡纷纷送来钱粮人马,司隶已打开府库,大肆征召兵马。。。 形势一片大好,天子在内,突然人人都飘了起来。 而今朝中最为炙手可热的平阳王元修力主出兵,且兵分两路,一路北伐尔朱兆与尔朱氏隆,一路东征尔朱仲远,元子攸几乎就要答应了下来。还是临淮王元彧极力劝阻,说是洛阳兵马尚且不足,且多为新兵,战力堪虞,不可轻进。两下里都有不少臣属支持,谁也劝不服谁。 一场激烈争论下来,天子元子攸决定折衷: 以荥阳公、辅国将军郑先护为主将,深泽县公、镇东将军斛斯椿为辅,起兵两万,借尔朱仲远与元悦缠斗之机,东进讨伐尔朱仲远,此所谓“先断尔朱氏一臂”也。 催促纥豆陵步蕃进兵尔朱兆后路,使之顾此失彼;更令城阳王元徽统率洛阳老兵八千,又调辎重器杖无算,渡河至北中城固守,以防尔朱兆与尔朱世隆南下偷袭。 洛阳这里,加紧招兵练兵,只待时机一到,当宣召天下,共讨逆贼。 。。。。。。 时局大变,一直懒洋洋待在晋阳城里的尔朱兆闻讯大怒,戟指南方:“本是碍着冬日难行,这才暂缓南下,不想你元子攸反倒咄咄逼人起来。你既求个速死,我岂能不遂了你的心愿?”当下喝令齐集三军,不日南下。 正待起兵,孰料突然来报,说是河西贼帅纥豆陵步蕃率领铁骑上万,渡过黄河,已入晋地,打的乃是“奉旨讨贼”的旗号。且并、肆、汾、朔、建。。。诸州皆见乱民四起,也都自称“勤王讨贼”。 尔朱兆气个七窍生烟,眼见得内忧外患并起,一时无计,也不敢贸然南下。便在这时,尔朱世隆又遣使而至,说是有奇计一条,可安四方。 尔朱兆再是看不起尔朱世隆,也知大家伙实乃一条绳索上的蚂蚱,此时此刻,实无谓再行内争,于是点头首肯。 不久之后,晋阳尔朱兆、长子尔朱世隆、以及朔州尔朱度律,几个尔朱氏大佬齐集晋阳,共商大计。 尔朱度律道:“如今天下皆言我几个为逆贼,以致四方纷扰不息,令我等疲于应付,如之奈何?”他坐镇朔州,临近北境,治下叛乱最烈,早是一个头两个大。 “正为此事而来!”尔朱兆早是急不可耐,对着尔朱世隆叫道:“乐平公!你说胸有奇计,何不快快说来?” “倒也简单。”尔朱世隆洋洋得意:“此事全因元子攸而起,他是方今天子,既是他斥我几个为逆贼,天下怎不盲从?” “所以呢?”尔朱兆一脸迷惑。 “所以说,倘若天子不再说我几个的坏话,那么这四方的纷扰,自然也就会随风而逝。” 尔朱兆越听越是糊涂:“元子攸与我等不共戴天,如何肯不说我几个的坏话?” 真是个蠢材。。。一旁尔朱度律腹诽不已,只是不好当面驳了尔朱兆的脸面,乃一清嗓子,悠悠道:“乐平公言之有理,设若方今天子不是元子攸,而是另有其人。。。”说到这里,故意止住。 尔朱兆再是愚钝,这会儿也领悟过来了,脸一红,急忙叫道:“元子攸祸国殃民,实非明主,早该换人!” “谁说不是呢?”尔朱世隆摇头晃脑:“颍川公负天下所望,值此国家危亡之时,若能当机立断,另立明主,可称再造社稷,不逊昔日天柱之功也!” 尔朱兆顿然眼睛发亮,哈哈大笑:“本就要往洛阳捉了元子攸那厮,一刀宰之以祭天柱,既如此,如何还能认他做天子?没得说,换人!立马换人!哈哈!” 尔朱兆这莽夫说干就干,当即从晋阳城里找来北乡公主的侄儿、时任太原太守的长广王元晔。也不管元晔声名狼藉,且宗支疏远,当即立为傀儡皇帝,改年号建明,更广示天下,斥元子攸为伪帝。 还别说,这招儿还挺好使,天子大旗所至,诸州乱民不少闻风而降,尔朱氏形势为之好转。 既是立了新帝,尔朱兆他几个从龙大臣又岂能少了重重封赏? 元晔下旨,尔朱兆进汾阳王,为大将军;尔朱世隆进乐平王,为太傅;尔朱度律进常山王,为太尉公;尔朱仲远虽远在东南,亦然进为彭城王,擢骠骑大将军。 一时间,当世诸尔朱氏大佬俱为封王,唯关中尔朱天光,本来依着尔朱世隆,自该顺势封王以为拉拢,不料尔朱兆抵死不肯:“天光家与天柱一支都快出了五服,岂能与我等相提并论?不许!”尔朱世隆无奈,只得作罢。 长安城里尔朱天光得知,气得大声骂娘。 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第三十四章突变 风云突变,朝夕莫测,正是这乱世里最常见不过之事,只是人处其中,常常不得晰辨。 洛阳朝廷祭起诸般手段,瞧着似乎处处正着,看着也谓如火如荼,实则春花秋月,转瞬全消。 先是,尔朱仲远遣密使入梁,直言“鹬蚌相争,渔翁可得利也”,若尔朱氏一朝覆灭,则元氏必兴,回过头来,岂非梁之祸?又道元悦并非池中之物,本就名望甚著,且为宗室近支,若再教兵马大盛。。。梁主莫非忘了昔时元颢反噬之状? 梁主萧衍悚然惊过,深以为然,当下不动声色,令江北诸州郡阴断元悦给养。元悦后继无力,长叹声中,被迫退兵,还驻边境。 尔朱仲远遂得喘息之机,纠集兵马,西向迎击郑先护大军。双方在梁郡相遇,一场激战将要展开。 这边厢郑先护也是自个作死,只因他一向看不起斛斯椿的为人,一路之上对之不断排挤,轻慢之意,溢于言表。 尔朱荣死后,斛斯椿虽是进了公爵,却给去了殿中尚书这个实职,明升暗降,显见得朝廷对之并不信任,如今再遭郑先护排挤,自是气怒之余,忧虑日重。斛斯椿最善趋利避害,拖泥带水可从来都不是他的性子,一发狠,竟是率部临阵脱逃,南下投奔元悦去了。 尔朱仲远趁势总攻,郑先护侧翼全失,士气跌到了谷底,哪里还能抵挡得住?一战之下,兵败身亡。由是朝廷东路门户大开,尔朱仲远长驱直入,遥指洛阳。 再来,尔朱兆拥立元晔为帝,治下纷乱之势有所轻缓。这厮莽夫有莽夫的好处,当下觉着大势已定,急吼吼就拉上尔朱世隆与尔朱度律,合兵南下去了。至于那汹汹而来的河西贼帅纥豆陵步蕃,尔朱兆压根就没放在眼里,觉着一干西戎贼寇罢了,如何能突破地势险要的秀容川? 除此之外,尔朱兆又修书一封至邺城,令刘灵助齐集河北人马,并力南下。 并、肆铁骑风驰电掣,一路不停,二月二十六,突然出现在北中城外。守军全无防备,大惊入报时,志大才疏的城阳王元徽兀自贪杯,不以为然:“莫要慌乱!契胡远在晋阳,如何一夕就到了此处?此必贼人奸计耳。” 待真个惊觉尔朱兆已至,元徽心胆俱裂,全然不敢接战,引了心腹直接开南门逃去,一路不停缩回洛阳家中。主将先逃,北中城守军再无战心,乃开门投降。 尔朱兆遂得北中城,铁骑烈烈,已是全据黄河北岸。亏得裴果与高昂临危受命,领三百轻骑连夜赶至河桥,一把火焚去了大桥,这才暂且止住了尔朱大军南下之势。 不久朝廷派出长孙稚为帅,杨侃、温子升为辅,数万大军抵达大河南岸,会合裴果与高昂两个,乃与尔朱部对峙。时局危困,躲着不出的于谨终于还是出山了,也不往洛阳家中,径奔南岸大营效力,见着裴果时,各是长叹连声。 对岸尔朱世隆献计,欲重演当初尔朱荣百里长河、千筏强渡的往事。尔朱兆便令四处强征民夫,伐木造筏,日夜不息。自南岸观去,但见尔朱大军连营数十里,声势浩大之极,每日里皆可见新筏入水,河道里塞得密密麻麻。。。长孙稚等主将固然忧虑日盛,麾下兵马多为新丁,更是胆战心惊,士气低落。 不知已往河北派出去了多少路特使,却是杳无回音。元子攸在太极殿上咆哮如雷:“高欢呢?高欢到底在做甚?怎的还不率部前来勤王?”“孙腾呢?他又在哪里?他不是说,尔朱世隆部已尽在他几个掌握之中?” 没人答得上来。 捱到三月中旬,总算是有消息传来。可惜,却实在算不得甚好消息:高乾兄弟在渤海起兵,一路急行军南下,却为相州刘灵助所败,全军覆没。高欢等虽已起兵,却同样为刘灵助所阻,无得南下也。。。 满殿公卿皆为色变。元子攸颓然坐倒,喃喃不止:“河北没了,河北没了。。。”猛然抬头,大叫道:“快马加急,至关中封尔朱天光为广宗王,令其速来救驾!” 所谓病急乱投医,这会儿再封尔朱天光为王,济得何用?果然使者到了长安,尔朱天光倒是客客气气,好吃好喝招待,只是他笑纳完广宗王封号之后,再无半点后续。。。 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 河北大地,邺城上下,战事正炽。 交战的双方,正是高欢与刘灵助,可事实的真相,却远非洛阳朝廷所知道的那样。 燕郡公刘灵助向来自视甚高,坐镇河北后,又为高欢领着一众小弟整日价吹捧,早是忘乎所以。尔朱荣在时也就罢了,尔朱荣既死,他可从来没肯认了尔朱兆为主,俨然自命河北之主,堪与尔朱兆分庭抗礼。因此尔朱兆邀他出兵南下,刘灵助就没当一回事,不过是发兵击溃了南下的高乾所部,此后便再无动作。同在邺城的尔朱氏嫡系、相州兵曹从事尔朱羽生再三进谏,刘灵助不堪其扰,只是避而不见。 这时高欢亲至邺城,言辞恳切,大意就是:“燕公德才无两,逢此乱世,焉能屈居人下?吾等万事俱备,只待燕公一声令下,定当鞍前马后,共襄大业!” 刘灵助本就生了不臣之心,闻言大喜,连夜占卜,果见尔朱氏有诛灭之兆,于是愈加笃定。时邺城有人驯养大鸟,传大鸟能讲人言,近日里一开口时,都是“刘氏当王”,刘灵助闻说,再无疑虑,乃刺杀尔朱羽生,自号燕王,扯起了旗号与尔朱氏正式决裂。 除开段荣远在青州,河北这里高欢、侯景、窦泰、彭乐、斛律金五州兵马齐聚,共赴相州。刘灵助只当高欢等人乃是前来共伐尔朱,自是大喜过望,当下整军出城,不料五州兵马突然拔出刀矛,呼啸杀来,相州兵马猝不及防,一败涂地。刘灵助堪堪逃回邺城,已然兵马凋零,不过是仗着邺城墙高池宽,勉力支撑罢了。 洛阳城里还在翘首以盼高欢大军南下勤王的同时,一封书信已是送到了大河北岸尔朱兆的军帐里,其上赫然写着:刘灵助造反,属下高欢、侯景、窦泰、彭乐、斛律金齐集五州兵马,已于邺城之下大破刘贼,不日定将斩此贼头,进献汾阳王。 尔朱兆哈哈大笑:“好个高欢,忠诚能干,善,大善!” 不久之后,邺城油尽灯枯,为高欢部一鼓攻破。刘灵助被俘,抓到高欢身前时,真个叫目眦欲裂,吐血泣骂:“是你,是你当初撺掇我误解星象,蒙蔽天柱,以致天柱枉死洛阳;也是你,又口口声声要助我起事,谋夺天下;到得最后,一转头来杀我的,还是你。高贼!你何其狠毒也!” 高欢一脸痞赖,笑嘻嘻道:“你自个蠢,怨得谁来?”一挥手下令斩之,传首尔朱兆处。由是河北全境,俱为高欢所得。 这些都是后话,按下不表。 第三十五章乱相 春暖花开,时节正好。只可惜洛阳城里一片惶惶,公卿贵戚也好,平民百姓也罢,皆觉着这日子一天天过得,譬如煎熬。终于捱到三月底里,噩耗传来,前线大败,全军覆没了! 且说尔朱兆抢造木筏,声势浩大,沿河郡县内木林几乎为之伐尽,乃得轻筏数千艘,更胜尔朱荣之时。一日一夜间,沿河百里,十万大军一发争渡,南岸魏军顾此失彼,全然阻止不住。 南岸军中虽不乏名将大谋,可几万新兵的战力实在不敢恭维,且士气早沮,待尔朱大军渡河扑来,魏军一触即溃。于是自大河南岸直到洛阳城北,到处都是溃兵散丁,整个儿乱成了一锅粥。 主将长孙稚阵前落马,幸得死忠亲卫抢回,乃于乱军之中逃遁,不知所踪。高昂勇悍,凭借一条马槊杀开血路,保得杨侃与温子升两个逃回洛阳。 裴果杀到全身浴血,头昏脑涨,兀自激斗不休,亏得于谨念着他,跑来扯住他的马辔大叫:“大势已去,无谓在此送命!莫忘了你家中还有娇妻等候!” “英妹!”裴果豁然惊醒,哪里还存半分犹豫?当即调转马头就跑。黄骢马疾驰如电,片刻功夫就将追兵远远甩在了后头。于谨胯下坐骑亦非凡品,嘘律声里,紧随其后。沿途溃兵无算,人人都在亡命争道,其间不乏大打出手甚至拔刀相向的,好在他两个马快,骑术又精,总算是没给卷进去溃兵群里。 两个快马加鞭,一口气直跑到大夏门外,就见城门口早是给挤个水泄不通---城中的百姓听到消息,一堆堆涌过来想要出城,拖家携口,牵牛拉车,乱成了一团;城外的溃兵败将则急着逃进城去,管他眼前是哪个,疯了也似拔刀乱砍,于是哭喊声震天,乱相愈烈;还有城防兵丁嘶声大喊,冀能驱散人群,关上了城门。。。 裴果叹了口气,不忍再看,乃叫声:“思敬兄保重!”一扯马头,投西向而去---大夏门虽是进不去,那也无妨,寿丘里地处洛阳外郭城西,大可往西绕过金墉城,寻个外郭城门进去,再行南奔即可。 同样道理,于谨所居建阳里位于外郭城东,此时自当拔马东去,因此裴果打声招呼,就此别去---情势所迫,可没功夫“依依惜别”了。 不想跑出一段,身后马蹄哒哒,于谨竟是追了上来。裴果一怔:“思敬兄你。。。” 于谨晓得裴果要问什么,脸一红,道:“家人早为安置,此时并不在洛阳。左右都是要逃,不如与孝宽一起。”原来他倒是见机得早,自个下山奔南岸大营去时,不声不响已令洛阳家小迁离。 “那是最好!”裴果打心底为老友高兴,当下催马不息,一路疾驰。幸喜有一处外郭城门没关,虽也有不少民众正抢将出城,好歹让他两个闯了进去,不敢停留,乃奔归寿丘里。 战事不利,洛阳城里连平头百姓都晓得要早做准备,莫说寿丘里这些个王公贵戚们。消息灵通的、胆小怕死的,早是先两天就已举家出城,剩下没走的多半觉着牵连不到自个,或者本就与尔朱一系有些瓜葛,故而索性闭门不出。如此一来,长街上车马寥寥,相较其他闾里,寿丘里反是清静太多。 至冠军侯府,裴果一跃下马,边喊边用力砸门,敲得咚咚作响。大门打开,宇文英背插金刀、牵马而出,见着裴果时,脸上喜色撩人:“回来就好。”她也不是一般人,早是准备妥当,一扬手,朝着裴果抛来一个褡裢。裴果接过,原来满满当当,尽是干粮清水。 裴果与宇文英夫妇向来不重财帛,家里并无长物,要走时,倒是方便。至于府上的一双奴仆,早为遣散,裴果还立下契书,复了他两个的自由身,宇文英更送上盘缠,两个千恩万谢而去。 既是接到了宇文英,裴果心中大定,便问于谨:“思敬兄,事已至此,洛阳是待不住啦,我打算带着英妹西去关中,投奔黑獭。敢问思敬兄家眷何在?我两个也不急于一时,大可送你一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宇文英在旁听到,一阵欢喜:外面打到天翻地覆又如何?我只求与裴郎、阿兄一处,平平安安,此生足矣。 于谨脸上又是一红:“不瞒孝宽,我于家在关中本有亲眷。。。前番安置家小时,正是送往关中去了。” 裴果一滞,随即没忍住,笑将起来:“那敢情好!此去关中路遥,你我一起,最好不过!” 便在这时,隔壁江阳王府的侧门忽开,一个高个子青年跑将出来,大喊道:“是冠军侯回来了么?快,快快快,大父。。。大父有请!”气喘吁吁,神情颇为急切,原来却是江阳王元继的孙儿元欣。 自来洛阳,裴果受老元照拂甚多,情感颇厚,此一去,恐就再无相见之机,便打个招呼也是要的。裴果不敢怠慢,跟着元欣一路急跑,直进王府之中,宇文英也甚感佩老王恩情,自也跟了进去,遂留下于谨在外看马。 进得内屋,裴果大吃一惊,原来榻上老元继竟是面色苍白,奄奄一息。一问才知,元继数日前受了风寒,加之他本就年老体弱,遂一病不起。 元继见裴果进来,本是昏浊的双眼竟然扑闪出明光,挣扎着就要起来。 “大王莫动,好生躺着就是。”裴果赶忙上前扶住,温言相劝。不想老元继陡然发力,甩脱了他,声音竟还颇大:“莫以为我躺在这里,就不晓得外头都乱成甚样了!” 裴果愕然,就听元继又道:“孝宽!可没辰光磨蹭啦,我求你件事,你定要答应了我!” 裴果愈发迷惑,却也点头道:“大王只管说来,裴果无不从命。” 元继一指边上满脸惶急的元欣,沉声道:“我几个儿子全都先我而去,就留下这么个孙儿。。。如今事情急了,胡贼近在咫尺,只有拜托孝宽,带我这孙儿远走高飞,也算。。。也算为我留个后罢。”说到这里,连声咳嗽,身子也佝偻了下去,却还不停说话:“欣儿,可记好了,从今往后孝宽就是你的亲兄长,什么都听他的。” 原来老元继这是托孤来了,裴果未曾料及,脱口而出:“这。。。” “怎么着?”元继面色愈白,急道:“这小子总算也能骑马射箭,可不至拖累了你。。。” “非是如此。。。”裴果赶忙道:“我意,大王何不与我等同行?裴果有槊马傍身,总要保了大王出城!” “有心了。”元继连连摆手,更呵呵笑将起来:“你有此意,元继已感激不尽。只是这一身风烛之躯,走又何益?”不待裴果再开口,猛然大喝:“走!快走!不然我现在就撞死给你们看!” “喏!”裴果直起腰来,虎目含泪。身后宇文英早是泪珠盈眶,扑鼻而出。。。 元欣跪倒榻前,哭喊不已,却为裴果一把抱住,强拖着去了。。。 。。。。。。 四马并驰,自寿丘里电驰而出,沿着御道径直往西,越长分沟桥,这便出城而去。 马背上裴果不经意地回头一瞥,远处长烟四起,迷滞人眼,洛阳城已渐不可辨,只有高耸入云的永宁寺塔依旧。他转过头来,略带怅然:“天子。。。还在宫中罢?” 于谨一阵黯然,嚅嚅两声,终是没说出话来。。。 。。。。。。 铁骑汹汹,势不可当,终是自四面八方汇入风雨飘摇的洛阳城中。 血色大纛之下,尔朱兆厉鬼般嘶吼:“许尔等入城大掠,三日不封刀! 第三十六章离殇 洛阳城破之日,尔朱兆纵兵烧杀抢掠,三日不息,曾经浩浩王城,一朝泣血哀鸣,不知多少悲恐离殇。 仿若河阴故事重演,王公贵戚、名臣大士,多遭戕害,一时头颅滚滚、血流成河。 话说杨侃与温子升得高昂力保逃回洛阳,一路到了景宁里杨宅,便急喊杨椿杨愔父子一同逃命。杨愔倒是牵了马匹出来,结果杨椿却纹丝不动。杨愔急了,欲上前强拉时,老杨椿一把将他推开,声如洪钟:“你等速走,我留下来!” 边上杨侃一怔:“叔父何苦如此?” 杨椿淡淡一笑,沉声道:“今日洛阳城破,天子必为胡贼所执,此一番,怕是凶多吉少。我杨家世受国恩,今既天子蒙难,我杨家岂没有一个人陪他?” 众人皆是大震,面面相觑,无言以对。杨侃面色急变,稍是沉默,忽然一咬牙道:“叔父教诲的是!既如此,我这就前往宫中,与陛下共赴国难!” 杨愔本是哭喊不绝,这时矜傲性子上来,也跺了脚大叫起来:“罢罢罢!那就一发都不走了!”说着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老杨椿见此,虽未说话,老脸上却分明抽搐了几下。 温子升与高昂两个可不曾有过与洛阳同沉的念头,见此情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急得满头大汗。 便在这时,忽听得杨愔一声惨叫,头歪处,竟是昏厥了过去。几个大惊,再一看时,原来却是杨侃狠狠一记手刀切在杨愔的后脖颈上,将之打晕了过去,更一揖到底:“高将军,鹏举(温子升表字),我这愔弟,就拜托两位了!” 无需多言,更不必拖泥带水,高昂与温子升当即回揖作礼:“延寿(杨椿表字)公,士业(杨侃表字)兄,保重!”乃架起杨愔,上马而去。 杨侃如释重负,再向杨椿深深一揖,一声不响而去。老杨椿泪如雨下,稍待片刻,默不作声,转头往院中深井之畔,一投而下! 杨侃出得景宁里,一路所见,皆是兵荒马乱,路人争道,走失的孩童哭于道边。他权当看不见,快马加鞭,直趋宫城。将近东掖门时,忽然身后呼吼声、惨叫声四起,杨侃转头一看,原来一簇契胡兵马已然杀至,更撞入人群,马刀挥处,鲜血四溅,残肢横飞! 东掖门上,正是临淮王元彧引兵数十,兀自坚守未离。这时一眼望见杨侃,急忙喝令抛下长绳,几把缒了上来。 元彧长叹不息:“士业,你又何苦来哉?”杨侃呵呵一笑:“临淮王还不是一样?” 元彧也笑将起来:“既如此,走走走,一同去见天子。”顿了顿,笑声依旧:“黄泉路上,总算有个照应。” 。。。。。。 太极殿上,人去楼空,唯余几个上了年纪的佝偻太监,尚且不离不弃,围着披头散发、蹲坐地上的皇帝元子攸。 殿门处走来了元彧与杨侃两个,元子攸本已失神的双眼重又现出光芒,一跃而起,喊道:“你两个来了,好,好,好!”稍是一顿,声音愈高:“还有平阳王呢?南阳王呢?他们都在哪里?” “启禀陛下。”边上一个太监哭丧着脸道:“昨儿个陛下召见时,他两个便不曾现身。如今身在何处,实在不知呵。” 元子攸顿为颓然,踉踉跄跄,几乎又要跌坐地上,嘴里头含糊不清:“那么城阳王呢?他又在哪里?” “元徽?”元彧已到近前,摇了摇头,一脸的讥诮:“陛下莫非忘了,他自北中城逃回来后,便即告病不出,可却叫有心人瞧见,他家彻夜不息,一车车的财帛往城外拉。这会儿,嘿嘿,想必他已远在天边了罢。。。” “元徽误我!”元子攸陡然疯了也似,手舞足蹈,大哭大喊:“元修也误我!” 。。。。。。 三月初一,尔朱兆破入宫城,于云龙门下抓获天子元子攸。杨侃力战而死,元彧为契胡骑士生擒至尔朱兆跟前,辞色不屈,终为乱殴而死。 同一日,江阳王元继病死家中,遗体为闯入的契胡人戕残。 还有那城阳王元徽,倒是早早携着财货逃离了洛阳,不料千算万算,没算到同行的部下见财起意,在伊阙附近尽杀元徽老小,夺财而去。 至于平阳王元修,南阳王元宝炬以及其胞妹元明月,不知所踪。 尔朱兆既入宫,凡男子皆为屠戮,天子妃嫔尽遭其污辱。元子攸给关在永宁寺塔中,缺吃少穿,饥寒交迫,又常常为尔朱兆殴打辱骂,每日里以泪洗面。 天家如此,遑论百姓。 第三十七章帝王 如今的年号,该叫建明了。劫后余生的洛阳城里,已是换上了新主,名义上是那位随着契胡大军一同入洛的新帝元晔,可谁又不知,真正的话事人,实在是尔朱家的几位大佬。 这其中,自然以尔朱兆最为势大,骄横跋扈,排场俨然帝王。哪一天他不曾打骂百官,简直稀奇。这也就罢了,这当口,试问谁又不怕他手中的屠刀?偏偏这厮自以为功高,恨不得大家伙直接改了口喊他“天柱”,更几番使人在朝中造势,不想大伙儿只是装聋作哑,不肯接口。尤其尔朱世隆与尔朱度律两个,到底份属尔朱兆的叔辈,岂甘尊他为“天柱”?明里装傻,暗地里少不得从中作梗。 尔朱兆只是莽夫,可算不得傻子,几次一来,如何还不晓得尔朱世隆与尔朱度律两个心里的小九九?顿为勃然大怒,隔日上朝时,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当殿大呼:“乐平王!昔时你在朝中时,号称广布耳目,如何却不知不闻,而令天柱受祸?此。。。该当何罪?”言罢,以手按剑,瞋目而视,声色极之狠厉。 慌得尔朱世隆当场跪下,连声请罪,想尽了办法推脱。尔朱兆自觉大大削了尔朱世隆的脸面,这才解了气,乃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尔朱世隆回去后,脸色铁青,气恨异常,语尔朱度律曰:“尔朱兆如此无礼无情,若有一日真为天柱,你我绝无好日子可过。” “可不是?”尔朱度律深以为然:“吐万儿自小就是这般凉薄的性情,为人又莽撞无谋,如何当得起我尔朱家的大业?这京中事,我等还是得长远谋划。” 尔朱世隆恨恨点头:“只待哪一日尔朱兆离京,必不使其再归!” 。。。。。。 尔朱世隆心心念念盼着尔朱兆离京,到了四月初,居然真就给他盼着了。 原来晋阳急报,说是河西贼帅纥豆陵步蕃兵锋锐利,秀容川一战,力毙尔朱兆麾下猛将叱列延庆,打得出战的契胡骑士全军覆没。剩余的尔朱氏兵马抵挡不住,秀容川遂为沦陷。纥豆陵步蕃趁势南下,西戎大军离着晋阳已然不远。 尔朱氏世代栖居的老巢都叫人给端了,尔朱兆震怒之余,也觉心慌,只恐晋阳再有个闪失,那可就连后路都没了。于是他赶忙齐集兵马,匆匆北返。 尔朱度律乃朔州刺史,所辖亦为西戎人兵锋所指,本该率部同行,却推说再三,只是留在洛阳不肯走---这固然是他与尔朱世隆事先商量好的,却也未必没有他害怕与西戎人交战的缘由在里头。尔朱兆劝说不动他,只得孤军北上。 行程仓促,尔朱兆却也没忘了带上囚在永宁寺塔里的元子攸,令打入囚车,押至晋阳,暂且关在晋阳三级佛寺里。 。。。。。。 晋阳城下酣战不息,尔朱兆虽称骁勇果敢,惜谋略全无,频频被神出鬼没的纥豆陵步蕃击败。到得后来,尔朱兆已然胆寒,索性关起城门不出。 战事不利,尔朱兆想起这干西戎人正是奉了元子攸之令而来,一腔怒火顿为熊熊,乃迈开大步,一阵风去了三级佛寺。 昔日的帝王,如今的阶下囚元子攸被尔朱兆百般辱骂,更以皮鞭猛抽,打得满头是血。可说也奇怪,元子攸一改囚在永宁寺塔时哭哭啼啼的模样,虽是皮开肉绽,居然不声不响,更闭了双眼,面色沉静,仿佛死水一潭。 见元子攸如此,尔朱兆愈加暴跳如雷,恶念涌将上来,再也抑制不住,忽然喝令:“去!给我取了英娥身边那小娃儿来!” 死水微澜,元子攸豁然张开了双眼---英娥,自然就是昔日的皇后尔朱英娥;那么尔朱英娥身边那小娃儿还能是哪个?正是他元子攸仅有的子嗣元图呵! 。。。。。。 尔朱英娥卧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方才那几个穷凶极恶的武士自她怀中抢走图儿的那一刻,她就被抽干了全身的气力,深陷的眼眶里,泪水已然哭干。 去岁阿耶与弟弟菩提惨死在洛阳宫明光殿里,尔朱英娥恨透了丈夫尔朱兆,于是不顾一切逃回了晋阳。这里还有她的母亲北乡公主,还有二弟叉罗,四弟文畅,小弟文略(尔朱荣生五子,其中长子尔朱菩提与尔朱荣一同死于明光殿,三子尔朱文殊早夭)。然而她意想不到的是,回到晋阳后的遭遇,比之洛阳愈加不堪---从前那总是嘻嘻哈哈、低眉顺目的堂兄尔朱兆突然就换了一个人也似,对着她颐指气使那还是轻的,过得年关,竟然把她全家一发幽禁在了家中。 二月初的时候,几个阿耶的故旧吵吵嚷嚷,说是要让二弟叉罗承继阿耶的王爵。尔朱英娥还为此高兴了一阵,可才过了两天,二弟叉罗。。。那比小牛犊还强壮的叉罗,被尔朱兆召去吃了一顿酒宴回来后,夜里忽然就吐血不止,天亮的时候,生生就这么吐死了。阿母哭得伤心,一直哭一直哭,到最后眼睛也哭瞎了。。。 四弟文畅气不服,有一天寻着机会,抄家伙打伤了门外的守卫,抢了匹马冲出去,说是要去找尔朱兆理论。。。再回来时,尔朱文畅已经成了一具冰冰凉凉的尸体---据说是走马不慎,撞墙而亡,可四弟的身上,分明有着几道刀伤呵。。。 四弟死去的那天起,阿母就再没有吃过一粒米,喝过一口水。三天后,北乡公主魂归西天,死时喃喃:“荣哥儿,我来了。。。” 尔朱英娥也想到过死,可怀中的婴儿总是扑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无辜地盯着她看。。。 到了今天,图儿也没了,我是不是应该去死了呢?尔朱英娥痴痴想着,地上的寒意阵阵侵来,身体渐渐麻木。。。 “阿姊!阿姊!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要吓我!”清脆的童声响起,一道人影扑在尔朱英娥的身上,带来几分暖意,不多,但真真切切。 这是尔朱荣仅存的儿子,六岁的尔朱文略。他的双眼里写满恐惧,与慌乱,他死死盯着尔朱英娥,一如元图那小小婴儿。。。 “我没事!文略不要怕。”尔朱英娥豁然挺起了身,一把抱住尔朱文略,紧紧揽在怀里。尔朱文略背对着她,看不到姊姊血红的双眼里,全是戾光:“元子攸该死,尔朱兆。。。更该死!” 。。。。。。 三级佛寺里,元子攸再次拒绝了尔朱兆要他写信令纥豆陵步蕃退兵的要求。 金身菩萨像前,厉鬼一般的尔朱兆发了狂,小小的元图被他狠狠一记掼在地上,再没了声息。 元子攸终是闪出了泪花,喃喃道:“愿生生世世,不生于帝王家。”言罢,闭上双目,盘膝而坐,俨然老僧入定。 “甚好!那你就去死罢!”尔朱兆气急败坏,拂袖而去。 白绫悬下,套在了元子攸的脖子上,行刑人依着惯例,小心翼翼地问道:“陛。。。贵人临死之前,可还有甚要说的?” “多谢了,却是有一首五言在此。”元子攸淡淡一笑:“权去生道促,忧来死路长。怀恨出国门,含悲入鬼乡。隧门一时闭,幽庭岂复光?思鸟吟青松,哀风吹白杨。昔来闻死苦,何言身自当!” 第三十八章贼帅 元子攸死后,尔朱兆又尝试了几次出城交战,依旧“流年不利”,均告大败而回。 并、肆、朔等州郡里多有安置六镇乱民,自入晋地,常为契胡欺压,生活困苦,本就叛乱屡兴,先前因着元晔称帝才稍是消停了一些,这时眼见贼帅纥豆陵步蕃越战越勇,顿然又动了心思。 其间有名唤破六韩常者,纠集部众,破关斩将,前来投奔纥豆陵步蕃。这破六韩常不但文武双全,且正是当初六镇乱时威名赫赫的平原王破六韩孔雀之子,因此于乱民中极有威望。得他振臂一呼,一时间四里八乡尽皆揭竿而起,前来附骥西戎军之人,络绎不绝。 由是纥豆陵步蕃兵力大增,声势愈振。有时大军压境,直若乌云盖日,一眼望不到头。 尔朱兆在城头见之,惶惶不可终日,甚而生了放弃晋阳,南退以避纥豆陵步蕃锐气的念头。 麾下文武吓了一跳,急忙劝谏:“晋阳,我之根本也。若失之,大势去矣。” “话是这么说。。。”尔朱兆一皱眉头:“可贼势愈炽,这般下去,怕不要困死在这晋阳城里,又该如何是好?” 便有谋士建议:“何不遣使前往洛阳,请乐平王与常山王派兵来援?” “他两个?”尔朱兆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他两个恨不得见我狼狈落魄,如何肯来援我?提也休提!” 又有人谏道:“大王常说河北高欢忠义能干,既如此,不如请河北出兵,如何?” “善!”尔朱兆眼睛一亮:“此计得矣!”遂令加固城防,死守不出,又派死士出城,往河北求援。 。。。。。。 信都城里,今夜正有一场宴饮。冀、相两州刺史高欢携九岁的长子高澄作东,冀州兵曹从事莫多娄贷文与长乐郡都尉薛孤延等州中文武作陪,与宴宾客,计有高乾高昂等高家四兄弟,以及远道而来的杨愔与温子升。 原来却是高昂护着杨愔与温子升两个,辗转千里,本欲往渤海老家投奔大兄高乾,暂为隐匿。回去一问才知,三个兄弟不在家中,如今皆在信都高欢那里做事。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当初高乾、高慎、高季式三兄弟举兵南下,为刘灵助所败,走投无路时,想起与高欢有些旧谊,还曾叙为本家,遂往投信都。高乾故意与高欢言:“末路来投,望使君收留。若真个有难处,只管绑了我几个送去邺城,绝无怨言!”高欢哈哈大笑:“都是自家兄弟,说这生分话做甚?只管安心住下!至于那刘灵助,嘿嘿,不是我高欢说大话,兄弟们且耐心等着,不久就为大伙儿报仇!”之后不久,高欢果然攻克邺城,砍下了刘灵助的脑袋,高乾三兄弟为之折服。 既是高家兄弟几个都在信都,高昂、杨愔与温子升三人当即调头南下,今早一并到了信都。高欢闻报大喜,亲自出城相迎,一应礼节,悉数做足,倒是让杨愔与温子升刮目相看,深为感激。 酒烈菜佳,宾主尽欢。杨愔收拾起父兄殉国的感怀,振奋朗声:“一路而来,见高使君治下民生安和,已为心折,今日更见冀州兵马雄壮,强将如云,啧啧,始知这大魏社稷,犹有再兴之机!如此快事,怎不叫人开怀?杨愔,为使君贺!”说着扬起手中酒盏,一饮而尽。 温子升深以为然,同样敬上一杯酒。 高欢甚是欢喜,赶忙回敬一盏,笑着道:“两位大士谬赞了。”忽然脸色一正,作出痛惜之状:“重兴大魏,高欢自是责无旁贷。奈何眼下尔朱势大,高欢只恨力不从心呵。。。” 杨愔与温子升对视了一眼,若有所思。杨愔沉吟片刻,张口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忍小辱而存大节,所谓行大事者,不在一时也。高使君,无须多虑。” “哈哈哈!”高欢喜不自胜:“果然是当世大士,见事最明也!” 。。。。。。 宴会已散,各自归去。高欢意犹未尽,负了手在里屋来回踱步,脸上笑意不绝。 忽然屋门打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小少年走了进来,正是高欢长子高澄。高澄年少老成,平日里最得乃父欢心,这时候全无拘束,笑嘻嘻地道:“耶耶,今儿个怎的这般高兴?” 高欢眉毛一挑,笑着道:“你猜?” “嗯,想来是因为高昂高三叔来投罢?”高澄仰着头道:“我听人说,这位高三叔武勇盖世,天底下就找不着几个对手。耶耶今日得了这般猛将,岂不开怀?” “哈哈哈哈。”高欢长笑不止:“乾邕(高乾表字)敖曹(高昂表字)四兄弟固然都是了不得的豪杰,又算咱老高家本家,他等来投,我自然高兴,不过么。。。还不至于叫你阿耶我这般开怀,连觉都不想困了。” “那一定就是席间的杨大士与温大士咯?”高澄一点就通:“这两位,名头好大么?前番那什么平阳王、南阳王,还有什么平原公主来投时,也没见耶耶如此兴致。” 洛阳陷落之日,元修、元宝炬与元明月三个不知所踪,原来也是逃了来河北,投在高欢这里。只是三人这几天刚好去了外乡,恰巧不在信都城中罢了。 “大!名头好大!元修那几个破落王孙,如何能与这两位大士相比?”高欢冷笑几声,接着一展眉头,乐呵呵地道:“就说那杨愔,自有才华,更要紧的是,他杨家自汉时起,几百年都是汉家数一数二的高门,声望之隆,罕出其右,更皆门生故吏,成百上千;另一位温子升么。。。嘿嘿,那可是号称北地文章第一,实在了不得的人物。” “我懂了。”高澄点头不迭:“这两位虽不能骑马射箭,可若是耶耶得了他两个,那么河北这里,那些个以前老是说耶耶坏话的酸儒们,多半就会闭上了嘴巴,甚而屁颠颠跑了来给耶耶做事,对不?” “哈哈哈哈!大伙儿都说澄儿天资聪颖,以后定然是要做大事的。如今看来,诚不欺我也!”高欢大笑淋漓:“澄儿说得极好。不独如此,今日席上,更知杨温两位大士并非迂腐之辈,得才如此,岂不叫人开怀不已?” “并非迂腐之人?”高澄到底年幼,有些迷惑:“何意?” “晋阳尔朱兆邀我入晋,共破纥豆陵步蕃。想那纥豆陵步蕃本是为先帝举义兵,我若贸然应了尔朱兆,就恐天下士人口诛笔伐。今日得杨温两位大士为我张目,所谓忍小辱而存大节也,我岂不疑虑尽去?嘿嘿,两位大士说得真好,真正是好,哈哈!” 高澄挠挠后脑勺,依旧不解:“耶耶不是要诛除尔朱氏么?如何又要帮了那尔朱兆去打纥豆陵步蕃?” 高欢行至窗前,仰首观月,也不管高澄听懂听不懂,悠悠自语:“尔朱兆有勇无谋,辖下民不聊生,眼下不过是倚仗着尔朱荣留下的老底子,尚能耀武扬威。反观我河北,蒸蒸日上,前途无量。正所谓此消彼长,嘿嘿,尔朱兆,实不足为患也。” 还有下篇:“倒是那纥豆陵步蕃,兵精将勇,如今更得破六韩常这干六镇余部追随,长久以往,恐成大患。自当雷霆一击,早早将这祸患消弭于无形。更何况,乱世之中人口为本,尔朱兆那蠢材不懂这道理,我却眼馋那十数二十万六镇余民久矣。此去晋地,定要收归囊中!” 第三十九章杀鸡 魏建明元年(梁中大通三年),五月中,高欢兵出信都,两万人马浩浩荡荡,自井陉跨过太行山,由是入晋。此时距离晋阳城,三百五十里。 沿路所遇,随处可见六镇叛民,或占州城,或据山岭。盖因纥豆陵步蕃与破六韩常的主力皆远在晋阳城西、北,途中撞见的这些个叛民规模俱都不大,遥遥望见冀州军阵容如此宏大齐整,多半望风而逃。 照道理兵贵神速,似沿途这些小股叛民,实在只是疥癣之疾,压根不用理会,冀州军正该全力奔赴晋阳才是。结果高欢一声令下,俨然把这干零散叛民当作了头等大敌来看,冀州军仔仔细细、彻彻底底,不辞辛苦一一清剿个干净。抓获的俘虏里头,凡领头起事者、或罪大恶极者,皆为诛杀,其余则以长绳串缚,令一发东迁河北。 若说高欢这是要扫清后路,以巩固粮道,那倒也说得过去,只是这样一来,行速不免大为耽误。整整一个月过去,直走到六月中,冀州军离着那晋阳城,仍旧是三百五十里之遥---无他,冀州军过了井陉,本该往正西方向前行,偏偏却忽北忽南,一直在乐平郡(郡治乐平,今山西省晋中市昔阳县)境内上蹿下跳。 冀州武邑郡都尉贺娄乌兰犯了嘀咕:“使君,这。。。却是甚打算?” “急个甚?”高欢嘿嘿一笑:“尔朱兆虽是要救,却不妨让纥豆陵步蕃先剐他几层皮。” 贺娄乌兰眼睛大亮:“有道理!有道理呵!” 。。。。。。 “高欢究竟到了哪里?”晋阳城中,坚守多时的尔朱兆已然不堪重负,这时正咆哮当堂。 哭丧着脸的僚属掏出一封又一封书信,总有厚厚一沓,抖抖豁豁地答道:“这。。。这些都是高使君的战报。属下仔仔细细看了,五月二十四,冀州军在石艾(今山西省阳泉市盂县东)剿灭叛贼五百有余;二十九日,在连刃山焚毁贼寨四座;六月初四,又在割虎沟格毙悍匪万俟拔,尽歼其部;六月初九,大军转道东南。。。以此推之,冀州军此时多半正在乐平城附近。”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不是杀鸡用了牛刀么?”尔朱兆哭笑不得:“高欢到底在搞什么鬼?兜兜转转,这许久还在原地打转?” “高使君有言,晋地山川险阻,而桥梁栈道多为乱贼破毁,不得已,冀州军只能先行剿灭沿途乱贼,以安后路;又要时时开山搭桥,因此多有耽误。。。” “罢了罢了,莫再讲了!”尔朱兆听得头昏脑胀,早是不耐烦,一挥手,叫道:“再遣快马,催高欢速速赶来晋阳!” 话音刚落,外头闯进来三五个军将,个个头脸带血,见着尔朱兆时,一发跪倒在地,哭喊道:“大王!事儿不妙了,贼帅纥豆陵步蕃亲至阵前擂鼓,贼军攻势愈烈,城墙西北角已叫撞塌了一大片。。。” “什么?”尔朱兆大惊失色。 “不独如此。。。”又有人道:“细作拼死送来消息,说那贼将破六韩常正集结兵马,一两日内就要绕道榆次(属今山西省晋中市)。这。。。这是要抄我晋阳的后路呵!” “这。。。”尔朱兆面色发白,手指发颤,嘴里头更喃喃不止:“晋阳恐已难守,若再教贼寇断了我的后路。。。岂不是要死无葬身之所?” 一念至此,尔朱兆再无犹豫,跳将起来高声叫道:“令全军早做准备,一俟贼人退去,今夜便大开南门,撤离晋阳!” 一干军将想来也是叫西戎人打怕了,闻言纷纷叫好。只那僚属呆呆问道:“大王,离了晋阳,却要退往何处?” “蠢材!自然就是去乐平郡!”尔朱兆气急败坏:“高欢不来见我,我还不能去见他么?” 第四十章乐平 翌日晨光初曦,一拨西戎骑士跑来探查情势,赫然发现,晋阳城上竟是偃旗息鼓,不闻人声。有胆大的抛出飞勾,攀城而上,四下里一看,果然守军踪影全无,于是下城开门,迎了大伙儿入城。 尔朱兆只是率部逃走,城里百姓可不及离开,俱都躲在家中,这时见西戎人入城,无不战战兢兢。西戎骑士一问之下,果然尔朱兵马已于昨夜开城而逃。 纥豆陵步蕃听闻消息,大喜之余,下令紧追不舍,定要斩下尔朱兆的头颅才肯罢手。破六韩常劝道:“穷寇莫追,恐有诈也!”纥豆陵步蕃摇头道:“尔朱氏据晋地久矣,支系深厚,余力甚多,若不得一鼓而灭,就怕卷土重来。何况四方探马回报,并不曾听闻尔朱兆藏了甚后手,何惧之有?” 这却是高欢“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战法带来的意外好处了---冀州军根本就没出过乐平郡地界,离着晋阳老远,又把当面叛军剿个干干净净,苍蝇都没放出去一只,消息自然全为封锁。这当口,连尔朱兆自个都摸不清楚冀州军究竟何在,只知道大约在乐平郡一带,至于纥豆陵步蕃他等,更是压根没察觉到这支冀州军的存在。 破六韩常想了想,觉着纥豆陵步蕃所言也不无道理,只是心中隐隐,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妥,于是嘴上支支吾吾,脸上尽显踟蹰。 “兵贵神速,须耽搁不得!”纥豆陵步蕃不耐烦起来,叫道:“这样罢,你这厢本就是步卒为主,尔朱兆已然走得远了,你想追也追之不及,不如就由我带领本部精骑追击,你这里只管把晋阳城安顿好。”也不等破六韩常答应,自顾自跑走了。 。。。。。。 前头尔朱兆跑得快,身后纥豆陵步蕃追得急,晋阳至乐平三百多里路程,两天功夫就告跑完,两下里都累得够呛。尔朱兆不由得暗暗生气:“一路所见,哪里有甚断桥路障?高欢这厮,也是大不老实。”只是碍着这当口还指着人家帮手,明面上可不好发作。 高欢虽在乐平郡里磨磨蹭蹭,功夫却是下得深,探马早是四布,顿知尔朱兆与纥豆陵步蕃两军先后而来。 敌明我暗,这当口可不兴贻误战机,于是高欢哈哈一笑:“也罢,既是来了乐平,倒省了我一番跋涉。”一道道将令流水般颁下,凡接应尔朱兆部、双方如何协同、伏兵所在、决战之时。。。无不安排得井井有条。 便以尔朱兆所部为饵,故意放慢速度,引着西戎人转入一处狭窄山谷。只听得号角声大起,两万冀州军箭石如雨,劈头盖脸打将下去,先不知打死打伤了多少西戎骑士。接着全军自两侧猛冲,居高临下,势不可当。尔朱兆见状,自也是回军助战,夹攻而至。 西戎铁骑虽有盖世战力,到了此处,也只剩个无可奈何:其一,长途跋涉,人马俱疲;其二,突遭伏击,军心已乱;其三,地形狭隘,最擅长的铁骑冲阵无得施展;其四,兵力太薄,不过区区万骑,双拳难敌四手也。 反观敌手,一朝得势,处处占了上风:其一,冀州军以逸待劳,战力正盛;其二,伏击奏效,士气愈为高昂;其三,长矛厚盾、层层叠进,山谷之中,此等步阵最适;其四,兵力极优---仅冀州军已有两万之数,尔朱兆人马更是多达五六万,先前只是教西戎人打怕了,这时转过头来打起顺风仗时,那可趁手得很。 纥豆陵步蕃纵有通天之能,此刻也叫回天乏力,给一阵杀败,损兵过半,灰头土脸退去。这还是西戎人确然善战,犹有余力拼杀,要不然就是个全军覆没之局。 。。。。。。 形势陡转,这下换了纥豆陵步蕃逃窜,尔朱兆与高欢在后趁胜追击。 联军紧紧撵在后头,恰如附骨之疽,怎么都甩不脱,纥豆陵步蕃慌了手脚,没命狂奔,到后来索性连晋阳城都不敢去,直接走受阳(今山西省晋中市寿阳县)、阳曲(今山西省太原市阳曲县)一线,绕道逃往西北方向。 晋阳城里破六韩常陡闻此噩耗,心知自个孤军一支,多半是守不住晋阳城,当机立断,喝令全军弃了晋阳城,全力北退。 一路之上,破六韩常大骂不已:“西戎贼!叫你小心些,偏不肯听。出了事,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自个先行跑了,这不是拿我六镇弟兄给你垫背么?”周遭六镇叛军听到,纷纷痛骂西戎贼。 由是联军复得晋阳。数日之间,从天上掉到地下,又从地底飞回高天,尔朱兆大喜若狂,拉住高欢,死活要约为兄弟。此一刻,他是真心感激高欢出手相助之恩。 高欢笑嘻嘻应了,忽然一正脸色,说道:“贼人士气正沮,何不继续北追?斩下那贼帅纥豆陵步蕃的头颅,也好一劳永逸。” 尔朱兆不应,麾下军将也是个个面露难色。这也难怪,他等与西戎人缠斗久矣,这几天更是来回几百里奔袭不息,实在已到了强弩之末;何况西戎人的强悍犹然历历在目,说穿了,大伙儿尚且心有余悸,这会儿么。。。只想在晋阳城里寻个舒坦地儿倒头大睡,三天三夜不起才好。 “此等良机,若是浪费了,那也太过可惜。。。”高欢嘿嘿一笑,又道:“莫如我自领冀州军追之,如何?” 尔朱兆脸一红,讷讷道:“贺六浑兄弟,非是我不肯。。。” 话儿说不得一半,早是被高欢抢了过去:“晋阳城才为光复,多少善后事要办?还有还有,百姓遭了贼扰,安抚之事,岂不顶顶要紧?这千头万绪的,皆要靠吐万儿兄弟一力承担。哎。。。吐万儿兄弟辛苦了!” 高欢这一席话说的,连尔朱兆自个听了都觉着有理,连连点头之余,声音也变得洪亮起来:“既如此,那么追剿残贼之事,就拜托贺六浑兄弟了!” “敢不效死?” “好兄弟!我当在晋阳城里备下美酒,等你得胜归来,我两个一醉方休!” 高欢大声叫好,乃一拱手,正待离去时,忽然又回过头来,问道:“西戎人固然该死,可那些裹挟其中的六镇乱民,人数既众,罪责似也不至论死。。。却该如何处置?” 高欢问得突然,尔朱兆不及细想,脱口而出:“要杀要放,贺六浑兄弟自个拿主意!” 第四十一章三章 六月二十六,纥豆陵步蕃领着败兵退到秀容川时,当地尔朱部族早是闻知了西戎人败逃的消息,乃趁势而起,杀掉留守的西戎兵卒,落锁封关,且阻塞了水道。 纥豆陵步蕃所部遂为阻在原地,进退不得,想要磕关硬攻,探马来报,说是冀州军已近。军中一片哗然,人人露出惧色。 军无战心,纥豆陵步蕃无奈,只得弃了战马,大伙儿一起攀山逃命。 失了战马,所谓西戎铁骑顿时就成了笑话,冀州军四面八方追上山去,到处追砍。西戎人死伤殆尽,到最后逃出生天的,十不存一。贼帅纥豆陵步蕃亦在秀容石鼓山为追兵追及,砍杀当场,头颅送去高欢处邀功。 既诛纥豆陵步蕃,高欢马不停蹄,转道东北,又在平城南边堵住了破六韩常的溃部。冀州军阵列严整、甲精刃锐,数万乱众遥遥望见,无不胆寒。也不知待会儿要落个甚样下场,乱军之中,人人惴惴。 高欢使众军一起放声高喊:“六镇的弟兄们,这里是老怀朔的高使君在喊话!都是自家兄弟,赶紧放下了刀矛,大伙儿一起跟着高使君过好日子!” 叫得几声,乱众俱都听个清清楚楚,顿然间一片大哗。不少出身怀朔的乱民又惊又喜:“老怀朔的高使君?莫不是。。。莫不是贺六浑来了?”“若真是贺六浑在此,那还打个屁,早早降了算球!” 话儿越传越广,到后来几万人全在交头接耳: “这什么高使君,真个能让大伙儿一起过上好日子?” “我听说这支兵马,正是打东边而来,或许。。。或许真个没骗咱哪。” “可不是!我也听说,东边山外头的人家,家家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红火,就是数九寒天里,也没见冻死饿死过人。高使君既然是东边来的,军中岂能缺了吃穿?” “啧啧,那敢情好。” 本就硬拼不过,军心又已为动摇,破六韩常心知回天乏术,倒也干脆,一催马时,单骑出阵,哒哒哒直跑到高欢大纛之下,纳头便拜:“罪人破六韩常,拜见高使君!” 高欢眯起双眼:“你便是破六韩常?” “正是!” “好!”高欢点点头:“那我问你,你可愿降?” 破六韩常抬起头,施施然伸出三根手指来,咬着牙道:“破六韩常不才,今日欲学那古人,与使君约法三章。倘若使君能允了破六韩常这三桩条件,那么此处三万弟兄,一准儿抛下刀矛,绝不敢再与使君为敌。” “放肆!”冀州长乐郡都尉薛孤延在旁,闻言大怒:“就你这夯贼,已然穷途末路,还敢与使君谈条件?” “孤延莫急。”高欢面无表情:“且耐心听他讲,到底是怎生个约法三章。” 破六韩常点点头,站起身来,便道:“其一,不得滥杀我兄弟,哪怕一个都不成!” “混账!”高欢身旁,冀州兵曹从事莫多娄贷文勃然大怒:“莫非你聋了不成?方才高使君已是有言,降者不杀。怎么着?你这是信不过咱家高使君咯?” 破六韩常权当没听见,也不说话,一双眼睛死死盯住高欢,腰杆儿挺得笔直。 高欢冷哼一声:“我话已说过,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不说第二遍!” 高欢说这话时,声音好生冷酷,面容上泛起一片肃杀之色,破六韩常就觉着背心上一阵凉意沁过,不自觉伏矮了三寸,再张口时,已没了方才的从容:“也。。。也罢,我。。。我便信了使君就是。”伸手拭去额头上涔涔流下的冷汗,花了好大力气才得继续:“其。。。其二,使君若是要将我这些弟兄放归乡里,须给足他等干粮,勿使其饿毙途中。” 乱世里征战不休,哪一家也没有多余的闲粮,依着彼时通行的规矩,获胜一方通常都会在俘虏中遴选出年富力强者编入本军,至于剩下的老弱病残么。。。时人都惧天谴,杀俘的毕竟是少数,多半都会放归乡里,任其自生自灭罢了。 高欢陡然冷笑起来,声音愈发阴森:“是哪个和你说,我会放了你们?” “什么?不杀也不放?难道你。。。”破六韩常面色大变,一阵哆嗦,几乎站立不稳。他强自镇定,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用尽力气嘶吼道:“其三!不得将我三万弟兄交与尔朱狗贼!” 破六韩常心房大乱,说完这句再也支持不住,“啪嗒”一声坐倒在地,双手似欲举天,只恨无力。。。 “哈哈哈哈!有趣,有趣。”高欢放声大笑,更一跃下马,走到破六韩常跟前,语气里不无揶揄:“倒是个有情有义、敢作敢为的好男儿。听好咯,以后跟了我,可不许再这般傻乎乎的。” “嗯?”破六韩常一阵迷离,随即醒悟过来,脸上顿然泛起阵阵红光:“使君!使君你是说。。。” 高欢遥视前方,声音朗朗:“这世上哪里来坑害六镇老兄弟的贺六浑?我今日前来,不但不会杀尔等一人,更不会将兄弟们送给尔朱兆那天杀的狗贼!” 破六韩常已是热泪盈眶:“那么。。。” “晋地契胡当道,这日子如何还能过得下去?兄弟们若是不弃,不如跟着我高欢东去河北。此后但凡我高欢有一口吃的,也绝不教兄弟们给饿着!” 怪叫声里,破六韩常一跃而起,跨上马,掉头就跑。 高天之下,阔土之上,疾驰不停的破六韩常长啸不绝:“六镇的兄弟们!走!一起走!跟着高使君东去河北,从此一起过那好日子!” 。。。。。。 “六镇的兄弟们!走!一起走!跟着高使君东去河北,从此一起过那好日子!” 这句话譬如山林野火,熊熊燃起,再无停息,一传十,十传百,眨眼间席卷晋地诸州。四面八方皆见六镇遗民汹涌汇来,拖家带口,呼老唤幼,旬日之内,竟超十万众,且兀自源源不断而至。 “大事谐矣!”高欢喜得连连搓手,便令贺娄乌兰打头,遇山开山,遇水搭桥,引着六镇遗民自太行八陉中距此最近的飞狐陉出晋,以归河北。又命莫多娄贷文押后,以防山贼、抑或是朔、恒两州的尔朱部兵马前来滋扰。最后唤来破六韩常,要他领轻骑一队,于长长队列中往来不息,以安人心。 十余万人就此启程,一批批、一波波,迤逦而东,高欢看在眼里,只恨太慢---这也实在是没办法,这般大的阵仗,又多是举家迁徙、老幼同行,如何能快得起来? 两日间才走出八十余里,高欢忧心忡忡:“至飞狐陉起码还有六百里之遥,那不是还要十四五天之久?太慢了,太慢了。。。” 此时高欢正当巡视到了队尾,薛孤延作陪,莫多娄贷文则本就在此。莫多娄贷文看高欢脸色,一猜便着:“使君,莫不是担忧那尔朱兆举兵来追?” “正是!”高欢点点头:“十多万众一发东迁,尔朱兆就是个死人,这会儿也必定收到了消息。他再是愚钝,手底下总有明白人。。。我岂能不担心?” 薛孤延冷笑一声:“来就来!我两万大军在此,怕他不成?” “无谓此时就与尔朱氏翻脸,平白损伤兵马。”高欢摇了摇头:“再说真打起来时,如何还管得上那十几万六镇民众?刀矛无眼,他等多半要落个死伤惨重,也不知还剩几人能到河北。那我一腔心血,岂不统统白费?” “这。。。这却该如何是好?”薛孤延抓耳挠腮,无话可说。莫多娄贷文沉思良久,也自无计。 过得片刻,高欢忽是淡淡一笑,唤过身边一个心腹小校,咬着耳朵吩咐了几句,那小校连连点头,接着一拱手,跳上马疾驰而去。 这小校有名的身手敏捷,骑术超然,一转眼已是不见,徒留烟尘滚滚。只是大伙儿都往东走,他却反其道而行之,朝着南边急奔,那不正是晋阳的方向? 莫多娄贷文心下疑惑,脱口而出:“使君,这却是何故?” 高欢轻捻胡须,笑而不语。他既不肯讲,莫多娄贷文也只得作罢,不再追问。 第四十二章鸿门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隔日一早,十余骑如飞追至,旗号猎猎,正是尔朱兆麾下亲兵。 果然是尔朱兆得人提醒,说是高欢掳了浩浩十几万众去,简直胆大包天,其心可诛。 要说尔朱兆自个的心底,其实对此事并无太大所谓---这干六镇遗民整日价造反作乱,从来就不曾消停过,尔朱兆也自头痛,再加上近来征战不息,治下钱粮早是捉襟见肘,少了十几万张嘴吃饭,未尝不是件好事。 奈何麾下汹汹,尔朱兆再一想,觉着高欢确然也是过了,这不是骑到他尔朱兆的头上去了?当下派人去追高欢,要高欢亲来晋阳解释。若解释得不好时,索性当场扣为人质,由不得他不把掠去的六镇遗民送还。 此处尔朱兆还留了个小心思:只要扣了高欢在晋阳,大不了就由着那十几万众先去河北就食,之后归晋不归晋,再说就是,好歹省下不少粮秣。 这般想着,尔朱兆顿觉自个英明至极,脸上笑得花儿一般灿烂。也正因如此,他只是唤人去追高欢,并无率部北上之意。 “大王!”有那实诚的部下急了:“只派几个使者去追。。。万一那高欢不肯前来,岂不就要让十几万众白白跑了?” 尔朱兆一瞪眼睛:“晋阳才复,满目疮痍,这时出兵,岂不折腾?那高欢不过是我尔朱家豢养的一只鹰犬,我既召他,他如何敢不来?” 总有那喜欢揣摩主子心意的,这时赶忙插嘴:“十几万众走起路来,如何能快?且叫使者快马加鞭追上高欢,若那高欢果然不从,大可教使者转道平城,令恒州守军阻塞飞狐陉天险,高欢还能往哪里去?真到了那时,大王再出兵也不迟呵。” “善!”尔朱兆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就这么办!” 且说尔朱兆那十数骑亲兵追至,大叫着就要高欢随他等回去晋阳,真是别个不学,单单学了他家主子尔朱兆的那股嚣狂劲儿。 这厢薛孤延早是一瞪眼睛,压低了声音道:“使君,区区十来个蟊贼罢了,不若我一并打发了,免得在使君眼前呱噪。”莫多娄贷文不作声色,一只手却是摸到了刀把之上。 不想高欢恍若未闻,反而哈哈笑着,说了声:“高某谨遵大王之令,这便随尔等前去晋阳。” 高欢答应得干脆之极,莫多娄贷文与薛孤延固然是大吃一惊,尔朱兆的使者们更觉惊奇,准备了一肚子的后话全然落了个空。领头的使者讪讪两声,反而不知如何是好,吃吃道:“那。。。那敢情好。” “使君,这样不妥罢。。。”莫多娄贷文皱起了眉头,然见高欢神情坚决,只得又道:“要不然。。。点起两千精锐,我随使君同去?” “不用!”高欢嘿嘿摇头:“只教孤延一人陪我前往即可。真个要翻了脸,两千人也挡不住晋阳那许多契贼。人一多,反教尔朱兆生疑。” 莫多娄贷文兀自不放心,高欢再是一笑:“莫慌,到了晋阳,我自有办法脱身。你只管加快脚程,护送镇民东去。” “喏!”莫多娄贷文素知高欢善谋,他既这般笃定,那就多半没事。薛孤延一拍腰畔刀鞘:“贷文阿干放心,此去晋阳,我拼了性命,定不教伤了使君半根毫毛。” 高欢哈哈一笑:“此去晋阳,可不是叫你去拼命,做你的老本行罢了。” 薛孤延一头雾水。。。 。。。。。。 当下高欢携薛孤延折返而南,跟着使者们共赴晋阳。 这一路七百多里地,使者们来时个个拼命催马,三四日即至;轮到这厢回返时,高欢一路拖拖拉拉,有时睡将下去,半天也喊他不醒。待至晋阳,已是整整十一天过去。使者们心里也急,只是不好发作---一者,出发前尔朱兆只是令他等召了高欢回去,也没特意关照说定要在几日内赶回晋阳云云,如今高欢既已召至,似乎也没道理一味催逼;二者,一路之上高欢嘻嘻哈哈,更皆出手大方,使者们个个得了不少好处,所谓吃人家的手短,如何还好意思伸出手来,去打那笑脸人? 七月十九日,高欢与薛孤延入晋阳,当即就被召了去汾阳王府,说是尔朱兆正在府中相侯。 日头正烈,薛孤延一抬头时,可见这汾阳王府犹在扩建之中,处处镶金嵌玉,好生奢华,门头也叫抬高了数尺,堪堪与不远处的故太原王(尔朱荣)府持平。 尔朱荣死后,尔朱兆独揽大权,也不是没想过侵夺尔朱荣留下来的旧宅。只是他有次借故进去住了一晚,当时就觉着浑身上下凉飕飕的,黑暗中总是好像有一双眼睛盯着他看,吓得他冷汗如雨,当场跪下,连呼“天柱饶命”。第二天一早,尔朱兆狼狈逃回自家府中,再也没了那鸠占鹊巢的念头。然而过得一阵,他又暗自觉着不爽,乃下令大肆扩建自己的宅邸,更特意交待,汾阳王府的门头与故太原王府比起来时,不许高,但也不能低。 “啧啧,好大的气派!”薛孤延冷笑不已:“单是这座宅子,就不知要用去多少钱帛。尔朱兆不但穷兵黩武,更皆奢靡淫侈,就尔朱荣这点老底子,怕是不够他折腾的。” 高欢此时有些沉默,目光飘飘,全在不远处那大门紧闭、萧瑟落寞的故太原王府门前。门前正有三四个持戟武士,站定了不许生人靠近。 昔日天柱在时,这门前定然是门庭若市罢。。。高欢这般想着,目光游移,眼帘里见长长一道院墙,早是青苔遍布,心中不觉一紧:如今那高墙之后,只她一人独居,哎,也不知是如何打发的这无尽孤苦。。。哦对了,应是还有个几岁大的娃娃陪着她罢?也好,也好。。。 。。。。。。 既入汾阳王府,有侍者引去正堂,沿途所见,甚多精甲武士环伺,人人长戟硬弓,望向高欢与薛孤延两个的眼神,实在有些不善。 薛孤延心底一个咯噔,忍不住嘀咕:“这阵仗。。。倒像是楚霸王摆下过的鸿门宴?” “那敢请好!”高欢哈哈笑了起来,不忘把声音压低:“孤延这话说的,那我不就成了汉高祖?”言罢,面无惧色,大步而入。 正堂里尔朱兆高踞上首,两下里满满当当坐着各路契胡军将,同样个个面色不善。 尔朱兆一见高欢进来,立马把脸拉长,咳嗽一声,就待咆哮几句,立个下马威再说。不料话不及出口,堂下薛孤延猛地大吼一声,抢在他前头先自开了腔:“大王!此物为我家高使君精心备下的大礼,望大王笑纳!”双手伸出来,正举着一只方木盒子。 薛孤延声如巨雷,炸得满堂人等耳朵嗡嗡。尔朱兆猝不及防之下,也叫吓了一跳,一席话全为吞回了肚子里去,讷讷两声,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那什么下马威啥的,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方木盒子呈上,一打开时,西戎贼帅纥豆陵步蕃的头颅赫然其间,眼珠暴凸、长舌在外,说不得的狰狞可怖。时节正热,这头颅早是腐殠,一阵阵臭味自盒中涌出,中人欲呕。 饶是尔朱兆久经沙场,平生杀人无算,吃那熏天臭味扑鼻而入,再望一眼那死不瞑目的纥豆陵步蕃,竟也觉着头皮发麻,胸腔里泛起一阵阵的不适,愈加没了说话的劲头。 高欢挑在这时开了口:“贺六浑不负重托,斩下纥豆陵步蕃头颅在此。这份礼物,吐万儿兄弟可还满意?” “这。。。” 高欢这般一说,尔朱兆豁然想起,不久之前他还与高欢亲如兄弟,满心存着感激。如今高欢不但召之即来,还带来了纥豆陵步蕃的头颅。。。咦?怎么感觉自个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一念至此,尔朱兆的面色大为转缓,笑着道:“此礼甚好,多谢贺六浑兄弟。” 话音才落,边上一个身材魁伟、面容冷峻之人连连咳嗽,尔朱兆听到,顿然醒悟过来,面色一沉,变了冷声:“贺六浑兄弟,你可知。。。我为何急急召你来晋阳?” 那咳嗽之人高欢认得,正是尔朱兆麾下心腹都督、索卢县子慕容绍宗,一身的文韬武略,实是尔朱兆帐下少有的人才。高欢瞥了一眼慕容绍宗,不紧不慢地道:“贺六浑不知,正要向吐万儿兄弟请教。” “我问你,当初你明明应了我,只待杀却纥豆陵步蕃,便回晋阳庆功,为何不辞而别?” “实是事务繁多,彼时又已远在平城,无暇南归呵。” “事务繁多?”尔朱兆冷笑愈盛:“那到底是甚个事务?又是甚个繁多法?” 高欢说得一本正经:“贺六浑乃是将六镇乱民一发押往河北。浩浩十余万众,岂不繁多?” “好胆!”尔朱兆勃然变色:“正要同你论论这桩事体,你倒是先说了出来。好好好,我且问你,如何敢这般大胆,生掳了十几万人去?” “咦?”高欢故作惊讶:“当初不是吐万儿兄弟亲口应承,如何处置这干乱民,全由贺六浑自个作主么?” “你。。。”尔朱兆料不得高欢还有这么一出,顿为语塞,一张脸涨成个猪肝色。 便在这时,慕容绍宗嘿嘿冷笑,扬声道:“绍宗不才,记性却甚是不差。若我不曾记错的话,大王当初说的,明明是‘要杀要放,贺六浑兄弟自个拿主意'。如今高使君既不杀人,亦不放人,偏偏掳了人去,这。。。恐怕不合道理罢?” 尔朱兆闻言大喜,忙不迭大叫起来:“正是正是!贺六浑哪怕杀尽了那干贼胚子,我也绝无二话。可你掳掠人口,那可实在不妥!” 高欢深深望了慕容绍宗一眼,脸色渐渐发涩,一时怔在了当场。两下里人声喧哗,契胡军将们不怀好意地盯着高欢与薛孤延,不少人已是摸上了腰间刀把。 过得好半晌,高欢终是开了口,他勉强挤出个笑容:“此事。。。确然是高欢思虑不周,望大王恕罪。错已铸成,自当及时补救。不若高欢这就启程,快马加鞭,定要追及之,令将乱民悉数交予大王处置,如何?” 尔朱兆暗暗好笑:这当口还指着能借故脱身,高欢这厮,简直可笑。当即一正脸色,故作沉重状:“十几万众,又都拖家带口,非要他等来回奔波,未免不仁。这样罢,就暂且让他等东去便是,待到秋收之时,贺六浑不妨派下口粮,再将他等一发遣回山西,如何?” 慕容绍宗闻言大急,叫道:“不可!万万不可。。。” “闭嘴!我意已决,休要再提!”尔朱兆正自得计,如何肯教慕容绍宗坏了自个的英明壮举?当即厉声喝止。慕容绍宗无奈,悻悻退开一边。 高欢脸上立马露出笑意,连呼“大王英明”,接着一拱手,又道:“既如此,高欢这就赶回河北去安排。秋收之后,定然将这干乱民送回,一个也不敢少。” 尔朱兆放声长笑,眼泪都笑了出来。他懒洋洋半躺下来,一脸悠赖:“不急,不急,你我兄弟,正该长聚。贺六浑大可在这晋阳住下,日日陪我跑马放鹰,岂不快活?” 高欢的声音里,俨然已带哭腔:“敢问大王,高欢。。。高欢却要住到几时?” “什么时候那干乱民回了山西,嘿嘿,那便是贺六浑兄弟启程之日。” 。。。。。。 这是地处晋阳城北的永秀寺,占地甚小,香火亦不算旺盛,里头住着的,也只是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比丘。无论从哪方面看,这永秀寺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小寺庙罢了。 可今儿个的永秀寺,赫然就变作了热闹地儿---原先的住客老比丘们给一发赶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正是高欢与薛孤延两个。 却是高欢与尔朱兆说起,既要长住晋阳,总得寻个舒心的地儿。近来心神不宁,最好是寻座佛寺住下,以安心神,闲暇时候,还得拜佛念经。 尔朱兆便问哪里合适。 高欢答道,先前赶跑破六韩常时,恰好经过城北永秀寺。此寺规模甚小,且僻处一隅,倒是清静。 尔朱兆已是大大“坑”了高欢一场,这点小小条件,若再不答应,未免显得小气,当下允了。 于是寺中稍作收拾,高欢与薛孤延住了进来。 要说清静,寺内确然清静,不过是两条孤单人影,与那青灯古佛作伴。然而转到寺外,顿作天壤之别---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全是守卫,纵然是只鸟儿,又如何飞得出去? 第四十三章滹沱 夏日炎燥,到了夜里才稍归阴凉;明月当空,丝丝柔光洒下,笼罩一整座故太原王府。 偌大的王府里,空空落落,萧萧寂寂,半点人声也不闻。这也正常,如今这王府里住着的,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尔朱英娥,外加一个六岁大的娃娃尔朱文略。 自打年长些的尔朱叉罗与尔朱文畅先后蹊跷死去,北乡公主也跟着伤心而亡,不知从哪一天起,这王府里曾经的重重看守便教撤去了大半,而今不过是在前后门处各置几个甲士站岗罢了---想那尔朱英娥也就是个寻常女子,并不通拳脚,又带着个六岁娃娃,还能攀过高墙不成? 二层的楼阁上,这时突然推开了一扇窗,一张清瘦面孔探了出来,不施粉黛、全无饰配,正是昔日的皇后、如今的阶下囚尔朱英娥。曾经姣好饱满的鹅蛋脸儿已为清减太多,白皙面孔泛起了一层腊黄,瞧着说不得的憔悴。唯两只大大眼睛,虽已深深凹陷了下去,一转动时,依稀还能瞧出当初的灵动。 月色皎皎,引着尔朱英娥痴痴而观。忽然一阵风吹来,尔朱英娥打了个哆嗦,两只手拢起,在胳膊上来回搓摩,不由得苦笑一声:就是风儿吹进这王府里,也比外头冷瑟三分。 回过头来,室内清幽一片。幺弟文略早是叫哄睡着了,偏尔朱英娥自个儿愁肠百结,夜夜难眠。借月色透窗,照进屋来,可见空荡荡的墙上全无饰物,偏偏挂着一条皮鞭,甚显突兀。 高郎,高郎。。。你在河北可好? 睹物思人,尔朱英娥愈加惆怅。她教尔朱兆幽禁在府中久矣,消息全无,如何能知道,高欢此刻,其实恰恰正在晋阳? 高郎啊高郎,此生,不知能否再见。。。 一颗接着一颗,泪珠儿钻出尔朱英娥的眼眶,叫她视线也模糊了,心儿也乱糟糟的。。。 。。。。。。 “吱。。。”有轻轻的木轴转动声在尔朱英娥耳际盘旋,接着是一个温厚的,却又带着三分痞赖的声音,丝线一般钻入耳朵里,根本无法抵挡:“英娥,是我。哈哈,我来了。” 泪珠儿像雨一样倾落,视线愈加模糊,乱糟糟的心房像是要爆炸开来,尔朱英娥呓语吃吃:“高郎!我。。。这是在做梦吗?” “你摸摸我,就知道是梦不是梦了。” “怎么会?怎么会。。。” “我思你念你,又怎么能忍受让你一个人在晋阳受苦?” 尔朱英娥几乎就要跌倒了下去,可是巨大的幸福感又将她托举起上来,她扑闪着明亮一如往昔的大眼睛:“那。。。那高郎你又是如何进来这王府的?” “嘻嘻,自然是英娥你教的我。” “嗯?” “你忘了么?永秀寺呵!” 。。。。。。 原来当初在洛阳时,高欢与尔朱英娥两个你侬我侬,每偷偷相会时,真个叫如胶似漆,无话不说。 一次尔朱英娥无意中聊起,说是尔朱荣在晋阳太原王府里暗暗挖了一条地道,通往城中永秀寺。尔朱荣既然费心挖掘暗道,自然是为了危殆时保命之用,因此只有尔朱荣自家府上几口知晓,连尔朱兆也不晓得。 其实刚被尔朱兆幽禁时,尔朱家母子几个也曾生出过钻地道逃走的念头,惜北乡公主腿脚不便,尔朱文略又小,尔朱英娥更是还带着个襁褓中的婴孩元图,若想避过当时遍布王府内外的重重守卫得以钻入地道,实在难于登天。何况他等身份微妙,就算真个逃出了晋阳城,试问天下虽大,他几个又有何处可往?于是只得作罢。 再到后来,惨剧迭生,虽说府内守卫尽数撤去,秘道可谓触手可及,尔朱英娥却已心灰若死,所愿者,不过是尽力抚养幺弟成人罢了。 再说高欢,正是想起此节,得了脱身之计,这才敢放心大胆,前往晋阳。心中遐思万千:英娥,英娥,我来也。 高欢可从来不是个莽撞之人,为策万全,他先派出心腹小校潜入晋阳,至永秀寺一探究竟,果然秘道完好,可通往故太原王府。那小校又潜出晋阳,打马而北,在约好的地儿候到高欢一行,远远打个手势,高欢遂为笃定。 如若地道有误,高欢压根儿就不会再进一步。薛孤延自会在半道儿暴起杀人,以巨灵神的本事,尽诛尔朱兆的使队不在话下。只是这样一来,尔朱英娥肯定是救不得了,那也没办法,只好以后再说。 高欢特意带上薛孤延,一是他勇力惊人,再就是薛孤延与莫多娄贷文两个少时,本就是一双盗墓贼。别看薛孤延个子庞大,却擅钻土开洞,要不然前番也不会派他两个往斛斯椿宅中行那挖洞盗书的勾当。 果然薛孤延甚是在行,在永秀寺里稍一转悠,已是寻着了地道的入口。到了深夜,高欢与薛孤延偷偷爬起,钻洞而入,一路就到了故太原王府。 钻将出来时,外头一个守卫不见,防备松懈至极。高欢大喜,乃轻轻松松登上楼阁,救出尔朱英娥,并尔朱文略一起,寻个僻静角落,翻墙而出。 又至晋阳北门,夜色里藏住身形。捱到天色稍明,更响门开,薛孤延猛然冲出,将守门卒一阵砍杀殆尽;高欢则夺取马匹,四个一发逃出城去,往北疾驰。 。。。。。。 翌日一早,尔朱兆被人从睡梦中吵醒,惊闻高欢与薛孤延已夺晋阳北门而去。也不知他两个变得甚戏法,竟能悄无声息从守卫森严的永秀寺中逃脱,不但如此,还携了幽禁在故太原王府里的尔朱英娥与尔朱文略一起,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尔朱兆暴跳如雷,立马点起八百轻骑,全速追赶,七月二十二,终是在广武县(今山西省忻州市代县)境内追到了高欢一行。 两下里也算近在咫尺,隔着不过数十丈罢了,只是这窄窄数十丈,却是赫然天堑,人力不可及也。 横亘在尔朱兆与高欢之间的,是汉时光武帝曾踏冰而渡的滹沱河。滹意呼啸,沱即滂沱,单看这名字,已知此河之凶急湍悍。 黄水滚滚,汹涌奔腾,漩涡密布,哗声如雷。。。尔朱兆虽是心急如焚,却又哪里敢入河一步? 东岸那里,尔朱英娥携着幺弟早是躲得远远。薛孤延不紧不慢,将一条小舟自河中拖到岸上,他的脚畔,躺着被一刀捅穿了下腹的舟夫。 做完这些,薛孤延施施然走到犹在与尔朱兆隔河对望的高欢身边,神情愉悦:“使君,算算时日,贷文阿干他等,今儿个已是过了飞狐陉啦。” “事谐矣。”高欢放声长笑,不忘遥遥挥手:“吐万儿兄弟,就此别过,勿送。” “贺六浑!莫急着走! “高欢!你给我回来! “高贼!焉敢欺我?” 第四十四章普泰 这是八月底的一天,洛阳城里暑气炎炎,太尉公、兼朔州刺史、常山王尔朱度律闯进太傅、乐平王尔朱世隆的府邸,大吐苦水。此刻这位常山王的心情,正像这天候一般,火灼火燎,站在那里直是跳脚,一张嘴时,破口大骂,句句不外乎:“吐万儿这个夯贼!这条疯狗!” 原来却是尔朱兆经纥豆陵步蕃之乱,损失惨重,又叫高欢摆了一道,心中的郁气实在是无处发泄,突然想起当初尔朱度律推脱不肯北上,殊为可恨,便想:你做初一,我便做十五。于是一声令下,派兵尽占朔州之地,更自封为朔州刺史,索性把尔朱度律的老窝给抢了去。 不消说,尔朱度律辛辛苦苦、多年搜刮而来的珍宝财帛,此刻定然已成了尔朱兆的囊中物。想及此处,尔朱度律就觉着剜心也似的疼,恨不得立刻带上本部兵马,杀去晋阳找吐万儿算账。只是这念头才起,转瞬儿又消了下去---无他,尔朱兆兵力强他数倍,真是去了晋阳,倒霉的只有他尔朱度律自己。 “常山王耐心些。”尔朱世隆劝道:“旬月之间,我等便可得到两大臂助,到那时,就再也不用忌惮吐万儿那夯贼了。” “两大臂助?何解?” 尔朱世隆举起两根手指,嘿嘿笑道:“其一,仲远将至;其二嘛。。。却是位故人。” 尔朱仲远自不必说,久据东南,兵力颇厚,却不知这第二位。。。还是个故人,又是哪个?尔朱度律一头雾水。 尔朱世隆大笑着为他解了惑:“非是旁人,实乃斛斯法寿是也!” “斛斯椿?”尔朱度律一瞪眼睛:“那怎么行?当初天柱遇害,他可是逃不了干系!” “此一时彼一时也。”尔朱世隆捻着胡须冷笑:“丈夫行事,大局为先,此用人之际,就不要太计较了。来日我两个站稳了脚跟,这斛斯椿要杀要剐,还不是一句话?” 原来斛斯椿率部南投元悦之后,因着他“北人重臣”的身份,加之巧佞善言,大受重用,不多久已是把触角伸到了元悦军中各处。可笑元悦浑然不觉,还每每于人前夸赞斛斯椿。 以斛斯椿嗜权的性子,如何肯长久偏居在东南一隅?待尔朱兆北归晋阳,尔朱世隆掌了京畿,斛斯椿立马察觉到机会已至,乃派人前往洛阳联络,号称:“数万雄兵,全凭乐平王差遣。” 尔朱世隆手上最缺的就是兵马,以至于总为尔朱兆这无礼后辈欺辱,饥不择食之下,满口答应。 。。。。。。 九月十七,斛斯椿背弃元悦,拔旗而去。元悦麾下多为北人,流落东南久了,早是思乡心切,不少又已为斛斯椿暗中收买,于是十去九八,跟随斛斯椿一同北归洛阳。 元悦追悔莫及,眼见得兵马全失,还遭梁主萧衍猜忌,一气之下,索性领着心腹逃离梁地,不久也投到了高欢那里。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九月二十四,尔朱仲远率部入洛。洛阳兵力,一时已不输晋阳。 尔朱世隆这腰杆子一硬起来,岂还甘于尔朱兆之下? 九月二十九,尔朱世隆、尔朱度律、尔朱仲远,并斛斯椿一起,逼着元晔禅位,降之为东海王,另立广陵王元恭为帝,改年号为普泰。 这里头还有个插曲---尔朱世隆他等选中元恭,乃是因为元恭一向深居简出,不干朝政,号称八年来不曾说过一句话。这等人物,岂不正是顶顶好的傀儡人选? 不想元恭即位之日,因见赦文里写到元子攸枉杀尔朱荣一节,当场就开了口:“永安(元子攸的年号)手翦强臣,非为失德,直以天意尚未厌乱,终致灾祸罢了。”乃下令重写赦文。朝廷内外听说,无不欢欣动容,以为明主。 尔朱世隆懊悔不已,奈何这元恭本就是自个力推出来的,短时间内若再行废立,那也实在不妥。没奈何,只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吞。 新帝即位,“从龙之臣”的封赏从来不会迟到。 尔朱世隆加太保、录尚书事,举朝大权,皆为掌握。 斛斯椿授侍中、仪同三司,任京畿北面大都督,改封城阳郡开国公,增邑五百户。爵位也就罢了,这京畿北面大都督可是实打实的要职,兵马在手,毕竟不同。 尔朱度律擢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尔朱仲远授侍中,都督东道诸军事,加大将军、兼尚书令。 位次既定,尔朱氏几位大佬各取所需。 尔朱世隆醉心权柄,政令皆由其出,朝中凡持异议者,多为戕害。斛斯椿亦步亦趋,百般奉承,遂得尔朱世隆欢心,深为器重。 尔朱度律与尔朱仲远贪暴好色,竞相虐杀富家、强夺财帛,随心所欲奸(空格)**子,不知蹂躏了多少人家。尔朱仲远尤其妄为,仗着自个兵马强盛,专恣东道---自荥阳以东,国家租税竟全为他一人抄掠,不入洛阳。 朝廷内外,四方八野,无不恨透了恣意妄为的尔朱氏。 。。。。。。 洛阳废了尔朱兆拥立的元晔另立新帝,“分赃”之时又存心没带上了他,尔朱兆生起冲天怒火,不顾部下劝阻,挥师汹汹南下。 洛阳不甘示弱,齐集各路兵马,渡过黄河,在河内郡与尔朱兆所部打成一团。 第四十五章信都 花开花落,又是一年,不觉已到了魏普泰二年(梁中大通四年)的初夏。 河内郡里,晋阳与洛阳之争犹未平息,战事延绵,两下里都打个筋疲力尽。 当初由尔朱荣一手打造出来、曾经战无不胜的契胡铁骑,如今一分为五,各自为政:晋阳的尔朱兆、洛阳的尔朱世隆与尔朱度律,东道的尔朱仲远,还有一个远在关中的尔朱天光。经年累战,不知多少精锐命丧沙场,余下的亦然疲惫不堪,难复当年之勇。晋地、河洛,乃至东道,既遭战祸、又为诸尔朱暴掠,民不聊生,钱粮难继。 而那东方之地,盖河北、幽燕、青齐也,本已休养生息多时,去岁十余万晋地六镇遗民迁来,诸州人口愈足,昔时战乱导致的大量荒地渐为开发,一派兴兴向荣。 许是天意如此,去岁十月,一整个河北与青齐之地皆告丰收,幽燕苦寒之地亦能自足,于是一时间粮秣堆积如山,辎重器仗流水般打造出来。 高欢心中,烈火腾腾,令诸州各军加紧操练。 此刻高欢治下,兵以六镇为基,鲜卑高车人居多,民则以汉儿为主,时有摩擦。高欢虽为汉族,实则心向鲜卑,乃语鲜卑人曰:“汉儿,汝之奴仆也,男子为汝耕作,女子为汝织衣,何故欺凌之?”转过头来,又对汉人言:“鲜卑高车,汝之兵客也,虽食汝衣汝,亦为汝防盗击贼,何故恨之?” 高欢两面讨好,又有元氏诸王为他张目,杨温等名士从中斡旋,一时为胡汉各族视若共主,威望无两。 至普泰二年五月,粮足军盛,治下清平,谓万事俱备矣。 。。。。。。 五月二十一,信都城里四方豪杰齐聚。 拥兵者,青州刺史段荣,幽州刺史窦泰,定州刺史侯景,燕州刺史彭乐,瀛州刺史斛律金及其子斛律光等。 冀州本部,兵曹从事莫多娄贷文,长乐郡都尉薛孤延,武邑郡都尉贺娄乌兰,长史破六韩常等。 元氏诸王,计有平阳王元修,南阳王元宝炬,汝南王元悦等。 客卿,大士杨愔,名士温子升,高家四兄弟高乾、高慎、高昂、高季式等。 又孙腾、司马子如与刘贵三个,挂印离洛,咸至信都。老兄弟重聚,高欢为之大喜。 群情汹涌,共推相、冀两州刺史高欢为盟主,更以杨愔写下《讨尔朱檄》,字字悲泪,句句豪壮,士人得之,吟诵不止。 高欢乃于盟台之上拔刀高呼:“尔朱氏暴虐天下,弑杀君王,天理难容。今举义旗,正当其时,当除尔朱之虐,为百姓更生!” 。。。。。。 高欢信都起兵,传檄四方,天下为之震动。 诸尔朱惊怒之余,总算是罢手言和,约定共伐高欢。 本来已是说好,晋阳兵马东出滏口陉,洛阳兵马自河内郡溯太行山而趋东北,东道兵马则从碻磝城北渡黄河,三路并进,共抵相州魏郡,以夺取邺城重地,堵住高欢兵马南下之路。除此之外,尔朱世隆又遣使入关中,力邀尔朱天光助战。 结果尔朱天光压根不予理会,更道:“区区高欢,家奴罢了。一战可定,何必扰我清静?”原来他的心底,至今还没把高欢当回事儿。 尔朱兆亦然与尔朱天光一个想法,总觉着高欢不外乎如是,于是领着兵马急急出了滏口陉,也不等洛阳及东道兵马前来汇集,便令抢先发动攻击,指望着一鼓拿下邺城,那么之后的事儿,可就是他尔朱兆一个人说了算了。 孰料此时的高欢,业已汇聚河北、幽燕、青齐各地兵马,仅兵力之强厚,就已不在他尔朱兆之下,而士气之高昂、弓马之丰足,更是远在其上。 六月十九,邺城一战,高欢亲镇城头,尔朱兆苦攻未果,反而损兵折将,士气大沮。 城中趁势杀出,其中高昂高敖曹锐不可当,连斩尔朱部七员猛将,杀得契胡人人胆寒,时人惊呼:“此非霸王再世乎?”小将斛律光阵中挂羽,一箭射倒尔朱兆大纛,得号“小养由基”。 尔朱兆大败,死伤两万余人,灰溜溜逃回山西。 洛阳兵马这时堪堪走到汲郡,忽闻尔朱兆败报,主将尔朱度律慌忙下令退兵,一路急奔,逃归洛阳。至于东道尔朱仲远,此时尚未渡过黄河,既知晋阳与洛阳皆退,岂不止步? 经此一战,诸尔朱震骇莫名,始知高欢羽翼已丰,自家大祸恐至。关中尔朱天光语其弟尔朱显寿曰:“高欢檄中所指,你我皆在其上。此一番,怕是不得不出关中了。” 第四十六章欢聚 九月十四,秋风已起。 潼关虎踞,锁关中其后。此刻高大的潼关关楼之上,正有三人站定,遮目远观,见时节转冷,而广阔无垠的黄土塬上居然犹自泛着一层荫绿,其中一人不由得长叹道:“曾经赤地千里,如今一朝变绿,生机勃勃,令人心旷神怡。啧啧,黑泰你等,真个谓造福关中哉。” “思敬兄谬赞咯。”那叫黑泰的呵呵一笑:“这里头,不也有思敬兄的一份心血在么?” “你两个自吹自擂,有完没完?”另一人翻个白眼,佯作不屑之状。 “哈哈哈,是我的错,怎么竟把果子给漏了?”黑泰闻言,笑得愈发大声。 这三位,自然就是宇文泰、裴果和于谨了。 宇文泰乃是岐州刺史,坐镇雍县,这会儿如何却来了潼关? 说来话长。 且说去岁洛阳城破,裴果、宇文英、于谨,还有元欣四个一同逃难,至关中,径投雍县宇文泰处。宇文泰本自担忧不已,见几个齐至,喜不自胜,乃遣人往诸州报喜:“果子到矣,众兄弟何不齐往安定,欢聚一堂?” 于是宇文泰携四人前往安定,入见贺拔岳。贺拔岳自也是欣喜异常,当晚彻夜未眠,与裴果好是一番絮叨,其后又与几个日日把酒言欢,不在话下。过不得两日,侯莫陈崇自豳州定安急急赶至,冲上来就把裴果一把抱住:“果哥儿,想死我也!”裴果哈哈大笑:“好阿崇,个儿比我还高咯!” 只是再往后时,终究没有候到侯莫陈悦、李虎与赵贵三个前来。李赵二人到底写了信来,言州中事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云云,侯莫陈悦则干脆屁都没放一个,叫侯莫陈崇好一阵腹诽。 聚得数日,贺拔岳为自家兄弟着想,便要上书长安及洛阳,给几个表奏官职。照他的话来讲:“少不得一州刺史,至不济也要一郡太守。” 裴果三个听到,纷纷推辞:“我几个初来乍到,寸功未立,名声未显,岂敢据此要职?” “此言差矣。”贺拔岳说得满不在乎:“庆乐(元欣表字)本为宗室,承个王爵都是该的。思敬兄与黑獭、果子、还有我那二兄(贺拔胜)亲如兄弟,恩同再造,贺拔岳仰慕久矣,更何况,思敬兄本就是名门宗主,朝中重臣,更皆战功彪炳,凡此种种,如何还当不得?” 贺拔岳稍是停顿,转头看着裴果笑道:“至于果子嘛。。。你既是我贺拔岳的弟弟,莫说你那冠军侯的勋爵本也是一刀一枪拼回来的,哪怕你就是个白身,给你一州之地又何妨?” “阿干。。。”裴果心中感动,神台却是清明:“此一时彼一时也!我固知这关中之地,阿干一言九鼎,决计无人敢出言反对。可回过头来,遭人嫉恨的,反是我三个呵。” 裴果倒也聪明,他若说此事或致贺拔岳声名受损,贺拔岳定是不以为然,故而特意把话头引到了自个身上。边上宇文泰直凑到他耳朵上:“好个果子,长进不小呵!” 果然贺拔岳沉思片刻,又见三个态度殊为坚决,只得叹了口气道:“也罢。。。那么你几个打算暂栖何处?” 裴果先讲,笑着道:“来时路上,英妹就与我要死要活,说是此番来了关中,定要与黑獭一处。我平生最怕的,就是这么一位,没奈何,只有先去岐州。” 众人纷纷大笑,宇文英满脸俏红,啐了裴果一口,却也莫名欣喜。 接着轮到于谨,他与宇文泰和裴果甚为熟捻,与贺拔岳实在只是神交,当下一拱手道:“于谨亦去岐州。” “为何?”贺拔岳随口一问。 “宇文刺史许了于谨岐州长史一职,不得不去呵。” 于谨这本是一句玩笑话,不料宇文泰听到,大喜过望,忙不迭叫道:“阿斗泥阿干,你可不许同我抢!”于谨在旁,顿然目瞪口呆。 贺拔岳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不抢,不抢。。。” 话音未落,元欣急了,抢过话头叫道:“我也去岐州!” 众皆大笑。 之后再得欢聚数日,终是依依惜别。侯莫陈崇自回豳州,宇文泰与裴果五人归岐州。 宇文泰每外出时,皆以王雄暂代,替他坐镇岐州。宇文泰既归,王雄出迎,于是又得欢宴一场。王雄与几个脾性相投,不多时已约为兄弟。 几个便在岐州安顿下来,于谨果然做了岐州长史,裴果则任兵曹从事,元欣忝为户曹从事。此后一年多辰光里,大伙儿尽心尽力,垦荒劝农、开泽筑坝,忙得不亦乐乎。所到之处,士民无不交口称赞。 其实不独岐州,自破万俟丑奴,关中得以光复,各处俱是重于民生,因而人口回升,民力有增,唯岐州最甚罢了。 潼关外头,战火连天;潼关之内,恍若桃源。自打六镇乱后,从来没有过这般久长一段平静日子,宇文英坐在田垄之上,一只手支起了头,远远看着正指挥修葺堤墙、溅了满脸淤泥的裴郎,夕阳西下,不觉有些恍惚。。。 第四十七章太昌 转眼到了普泰二年五月,高欢在信都起兵,天下云从。关中这里,众兄弟既为震惊,亦觉愤愤---好个高贼,俨然成了这大魏朝头一个忠臣义士,敢情我几个却是尔朱帮凶? 再到六月里,尔朱兆败走邺城。诸尔朱情急之下,故伎重施,逼着新帝元恭下诏四方,斥高欢为逆,果然引得人心有所浮动。一时倒也叫高欢头痛不已,被迫屯驻邺城,暂止兵锋。 七月十三,高欢有样学样,在邺城铜雀台拥立平阳王元修为帝,改元太昌,斥元恭为伪帝。 据说当时这新帝人选,本以汝南王元悦呼声最高,盖元悦乃高祖(孝文帝元宏)仅存之子,较元修而言,宗支更近,其人又颇有雅望,更曾亲起兵马击败过尔朱仲远,资历实在出彩。不曾想,七月初二元悦自信都来邺城,舟渡漳河时,竟是不慎落水,就此溺亡。高欢唏嘘之余,乃择元修。元修投桃报李,当即封高欢为渤海王,东道大行台。高欢遂得名正言顺地宰制整个河北、幽燕、青齐。 这消息传到雍县时,王雄还曾打趣道:“那么今年,到底该叫普泰,还是太昌?” 于谨想了想,沉吟道:“当初在洛阳时,元修对黑泰与孝宽纵有千般不是,可再怎么说,总也好过尔朱氏拥立的元恭。” 宇文泰面色复杂,眼中深深带恨:“高欢狗贼。。。未必不是第二个尔朱荣!” 裴果知是宇文泰念起了杀父之仇,叹息之余,上前一拍黑獭肩头,沉声道:“黑獭!说句不中听的,高欢固然比起尔朱氏更加可恶,然此一时,天下人心所向,我等。。。不可逆势而为呵!” 宇文泰悚然一惊,双目中怒火渐去,点了点头,忽然莞尔一笑:“果子,你真是出息了。较之以前,思虑愈周,慎稳太多。” 七月二十二,洛阳尔朱世隆再遣使者至长安求援,携书一封,言简意赅:“尔朱满门,命悬一线。唇亡齿寒,天光三思!”尔朱天光终为答应,更遍邀关中诸州,令一发统兵至长安汇集。 举凡侯莫陈悦、侯莫陈崇、李虎、赵贵等等,无不百般推脱,利口巧辞,花样百出。尔朱天光心知肚明,实也无可奈何。 唯贺拔岳闻召而起,领八千泾州精锐前往赴约。宇文泰大急,令王雄留守雍县,带同裴果与于谨两个,点起两千轻骑向东急追,乃于宁夷县(今陕西省咸阳市礼泉县)内堵到了贺拔岳所部。 宇文泰自是劝贺拔岳道:“阿干!你忘了尔朱天光之前是怎么对你的了么?他既不仁,你又何必同他讲甚义气?” 贺拔岳默然不语,面色阴晴不定,应是还在犹豫。 “阿斗泥!”宇文泰冷笑不绝:“我都可以暂时忘了杀父之仇,难不成,你却偏要去做那天下人嘴里的逆贼?” 贺拔岳大震,再回头一看时,八千麾下个个耷拉着脑袋,人人无精打采,显然也是意甚不平。贺拔岳心知事已不可为,乃长长叹息,说道:“我仍去长安,但决计不会与尔朱天光合兵,我只劝他最后一次,待在长安莫出,好歹保他荣华富贵。他听与不听,我总算对得起相交一场。” 宇文泰点点头:“既如此,我与你同去。” 大伙儿赶到长安城,贺拔岳单骑入见,尔朱天光先是惊喜万分,随后又作失望不已。即便如此,尔朱天光还是甚为感激,说的都是心里话:“阿斗泥能来,天光已知你的心意。你也不用再行劝我,我终究。。。终究姓的是尔朱呵。何况此番东出,嘿嘿,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贺拔岳无奈,便自请率部留在长安助守,以安情势。 尔朱天光本就打算留下弟弟尔朱显寿坐镇长安,正愁尔朱显寿资历既浅、威望又轻,全然压不住台面,闻言不由得大喜:“若得阿斗泥在此,哈哈,我后顾无忧矣!”当即交待尔朱显寿,万事皆与贺拔岳商量后再行之。 于是尔朱天光挥师东出。临行前,宇文泰想起一事,乃请尔朱天光致书晋阳尔朱兆,欲将众兄弟的家小一发接回关中---原来当初众人天南地北,家小们却都还陷在晋阳,想离开时,因众人与尔朱兆素来不睦,故此迟迟不能成行。 尔朱天光满口答应:“如今既已同心对抗高欢,吐万儿若这事都不肯答应,我一准儿掉头就走!” 果然之后不久,贺拔家、宇文家,还有其余老武川兄弟们的家小俱为放行,辗转来到关中。既得团聚,各个大喜,唯贺拔胜的两个儿子,因着贺拔胜远在荆州,遂与大队分离,自投南方而去。 宇文泰接回了老母王夫人,好是一番抱头痛哭,又见几个侄儿俱都长大成人,不由得开怀大笑。其中三侄儿宇文护英姿勃发,谈吐不凡,举手抬足间更是像极了亡兄宇文颢,宇文泰极为欢喜,乃留在军中,悉心栽培。其余侄儿则陪同王夫人,一发送了去雍县见姑姑宇文英。这些都是后话,按下不表。 。。。。。。 尔朱天光既去,贺拔岳尽心尽力,将长安城打理得井井有条,左右无不咸服。尔朱显寿就是个纨绔子,乐得不用操心,此时又没了兄长管教,索性四处走马放鹰,玩个不亦乐乎。 宇文泰不回岐州,却向贺拔岳提出,自请前往镇守潼关:“潼关,关中之钥也。眼瞅着关东就要打个天翻地覆,或致荼毒关中,既如此,潼关不容有失呵。”贺拔岳不疑有他,笑道:“若得黑獭镇守潼关,关中无虞也。”遂允之。 这便是宇文泰、裴果与于谨三个到了潼关的由来了。 于谨也觉着奇怪,宇文泰做甚不回岐州,偏要来这潼关。宇文泰嗯嗯啊啊,笑而不答。 裴果眯起双眼,偷笑不已:“我虽不晓得黑獭肚子里究竟打的是甚主意,好歹明白,潼关既是这关中之钥,那么千变万化的关东情势,总是我三个最先知晓!” 第四十八章战报 裴果说的一点没错,举凡关东战报,无不先至潼关,由他三个看完后再送去长安,最后抄成邸报转送关中各处。 战报一封接着一封送至,殊为频繁,关东战事之激烈,由此可见一斑。 此刻潼关关楼之上,裴果手上擎着好大一摞打开了的书信,正是这些日子以来收集的战报抄本,口中则念念有词:“八月初四,高欢攻滏口陉,不利,退归邺城。” 翻过一张,又念:“八月初五,尔朱兆收兵风月关,未曾追出太行山。” 于谨失笑道:“尔朱兆这回倒是学了个乖,不曾轻进。”宇文泰冷笑不已:“这厮纯是叫高贼打怕了,其实趁势追杀出去,未必不能收到奇效。” 裴果继续:“八月初九,尔朱世隆在北中城亲为擂鼓,尔朱度律并斛斯椿统率洛阳兵马北上。尔朱世隆坐镇北中城,号为节度诸军。” “十三日,尔朱度律并斛斯椿所部至汲郡(郡治汲县,今河南省新乡卫辉市),暂驻。” “十六日,尔朱仲远部渡过黄河,抵东郡濮阳,暂驻。” 于谨点了点头:“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数路并进,四面钳制。。。尔朱家这几个余孽,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八月二十,尔朱天光部至长子,二十三日,与尔朱兆部汇合于风月关;二十五日,尔朱天光并尔朱兆所部东出滏口陉,进逼邺城。” “亦是在八月二十五,尔朱仲远拔营而西,入魏郡。同日,尔朱度律北进至朝歌(今河南省鹤壁市淇县),留斛斯椿所部镇守汲县。” “哦,这里还有一封。前一日八月二十四,高欢先一步令尽弃四方城池堡垒,各路兵马全数退守邺城。”裴果念到这里停顿了下来,自顾自道:“瞧这架势,高军似乎不妙呵,尽弃四方城池堡垒,那就失了犄角之势,难不成。。。他想死守孤城一座?” “也不尽然。”宇文泰冷冷道:“尔朱氏四面八方围将上去,高贼兵力不占优,与其被尔朱氏各个击破,不若收缩人马于一处。譬如收拳再打,力道愈足,这未尝不是个法子。” “黑獭的意思。。。”裴果眯起双眼,半信半疑:“那高贼虽是将全军退了去邺城,其实并不欲凭城坚守,反是要出城决战?” 宇文泰嘿嘿一笑,正要答话,边上于谨忽然一皱眉头,说道:“奇怪?照道理尔朱氏正该倾巢而出,竭全军之力,一发进逼至邺城之下,为何却留了斛斯椿一军在南边不动?” 裴果想了想,说道:“高贼既已全军退守邺城,想那邺城城高强厚,可谓易守难攻,诸尔朱也不是傻子,岂肯一味强攻,徒损兵力?我猜诸尔朱多半是想倚仗兵力之优,把那邺城团团围住,困死了高贼。邺城北边乃是涛涛漳河,可称天堑,南边则平原开阔,若是哪一日高欢粮尽,不消说,定然会率部从南边逃亡。到得那时,汲郡的斛斯椿岂不正好守株待兔?” “有道理。”于谨“嗯”了一声,喃喃道:“不过以高贼之久作准备,此刻邺城里头,定然是粮秣辎重堆积如山。就不知到得最后,是高贼先粮尽呢,还是诸尔朱力先竭。” “高贼岂是干等着粮尽之辈?”这时宇文泰开了口:“我虽深恨高贼,却知此贼实乃一世枭雄,必行赌徒之举!” 裴果一滞,吃吃道:“黑獭你是说。。。” “正是!”宇文泰大声道:“恰如我方才所言,高贼令全军入邺,并不为守此坚城,实乃握拳在后,蓄力在手,待诸尔朱齐至,正好行雷霆一击,是所谓一战而定乾坤也!” “虽是有些道理。。。”于谨将信将疑,掰着手指掐算道:“然则,诸尔朱雄兵二十万,其间不乏并、肆铁骑,最利野战。反观高贼,顶了天不过六七万人马,且步卒居多,若以守城,自然一时无虞,若出城决战,那也太过冒险了罢。” 宇文泰哈哈大笑:“诸尔朱虽号称雄兵二十万,实则多为疲惫之师,能战者,我瞧半数还要嫌多,且又互不统属,心思不齐,战力实在堪忧。而那高贼,在河北经营多时,麾下尽为精锐,未必就输了给诸尔朱。” 于谨兀自存疑,喃喃不止:“放着邺城天下之坚不用,反要出城决战。高贼若真个如此,确然可称赌徒。。。” 宇文泰负起手来,远观山河,语声悠悠:“坚守邺城固然稳当许多,却免不得要眼睁睁看着诸尔朱肆虐河北。高贼。。。志在天下,岂肯放任之?我若是他,也必如此!” “是了,是了!”那边厢裴果突然大叫起来:“黑獭说的,啧啧啧,半点不差!”一扬手时,手上那厚厚一摞战报抄本早是不见,唯余薄薄一封,正是今早才刚送至的最新战报,这会儿才教裴果拆去封纸,遂得一观内容。 于谨急忙抢将过来,一目十行,看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信纸飘飘,白纸黑字,赫然写着:九月初二,高欢以段荣守城,自领四万步骑出城,屯兵邺城外西南角韩陵山,邀战诸尔朱。 第四十九章韩陵 九月十六,一大早,又是一封战报送至。打开来时,却与往常那些一页写完、言简意赅的战报大不相同,这次不但用了好几页纸,且每一页上皆是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果然两下里就是在这韩陵山畔决一死战。。。”裴果扫得一眼,不禁咋舌:“这战报写得也忒是细致了罢,我观之,俨然身处当场。” 于谨亦啧啧道:“黑泰,你兄弟几个安插在河北的细作,啧啧,本事当真不小。。。” 话音未落,宇文泰急叫道:“我不要听这干啰哩啰嗦的战情!快快快,快说与我知,最后是个甚结果?” 裴果一愣,呆呆道:“黑獭做甚这般着急?一页页念过去,我三个正可将此难得一遇的大战细细一品,习如何排兵布阵,知何人擅于何策。。。” “闭嘴!”宇文泰一张脸涨成个黑红相间,好生狂躁:“叫你说就赶紧说,恁多废话!”一只手探将出来,瞧着已是要上前抢那战报的模样。 裴果无奈,悻悻翻到最后一页,将那最后几字大声念出:“九月初三,酉时,诸尔朱大败,各为逃散。” 宇文泰双目里锐光刺人:“果然是诸尔朱败了?” 裴果没好气地道:“嗯哪,你猜的半点不差,就是诸尔朱败了。” 话音才落,宇文泰怪叫一声,掉头就跑,蹭蹭蹭蹭,直往关楼下去了。裴果与于谨面面相觑,惊愕当场。 不多久时,宇文泰已是跳上战马,整装待发。身后一百轻骑,俱是他心腹亲卫,个个神情肃穆。 裴果莫名其妙,叫道:“黑獭!你这却是要去哪里?” “长安!” “长安?”裴果愈发疑惑:“这战报固然是要尽快知会到长安,却也不必急成这般模样罢?再说唤个令使快马加急就是,黑獭你。。。” “没空与你细说了!”宇文泰猛地一夹胯下战马,箭一般已是飞窜出去。有回声传来:“这桩事体顶顶要紧,我自去办!你与思敬兄。。。但守好潼关便是!” 烟尘滚滚,宇文泰与百骑尽去。裴果与于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苦笑一声。 半晌过去,裴果回过神来,一扬手中战报。那边厢于谨会意,呵呵笑了起来:“走!且看这韩陵之战,究竟是何等精彩!” 他两个本算行伍出身,迄今还在领兵,逢此当世大战,岂不急欲一窥究竟?一观之下,果然战情异彩纷呈,即他两个早是身经百战,亦为心驰神往。 且说九月初二高欢出城至韩陵山,邀战诸尔朱。诸尔朱本就不欲攻打坚城,正谓求之不得,于是各路兵马齐至,浩浩十余万,尽驻韩陵山之南。 翌日,九月初三,晨光起时,双方已列阵以待,决战一触即发。 高欢令三军背倚韩陵山列阵,山虽不大,亦足为持,诸尔朱无法前后合围,只得与之正面对决。其实山间自有小道通往邺城,要紧时,或自小道北退,或令邺城出援,不失为一策。孰料高欢一声令下,竟以长绳接连牛驴,生生把几条小道全为阻塞,更临阵高喊:“此处已为死地也!胜则兴,败,则亡!”三军山呼威武,士气如虹。 高欢自领中军,莫多娄贷文、薛孤延、贺娄乌兰、破六韩常以及高家四兄弟等皆在阵中;以窦泰为左都督、斛律金为左副都督,共领左军;侯景任右都督,彭乐任右副都督,共治右军。 诸尔朱针锋相对,尔朱兆共尔朱度律两部充为中军,尔朱天光所部担任左军,尔朱仲远则领右军,每一军与高军相较,差不多都是三四倍之。 辰时三刻,战事终为打响。 先是,尔朱天光左军少部试探,为侯景一阵驱回。 尔朱兆急躁,亲领中军直进,兵势凶猛,莫多娄贷文与贺娄乌兰先后抵挡不住,节节后退。 尔朱度律趁势杀至,高军愈加吃力,连高欢帅旗也被迫后移,军中一片大哗。 紧要关头,亏得薛孤延引厚盾力士及时赶至,万死不退,生生将尔朱军的汹涌攻势给止住当场。巨灵神更挥舞铁杵,砸得一众契胡骑士**崩飞,血泉四溅,尔朱度律觑个真切,遍体生寒。 高欢中军遂得从容后移,但这时也已堪堪到了韩陵山脚下,退无可退。高欢下令,全军结成圆阵,死守不退。 尔朱兆与尔朱度律疯狂猛扑,先将薛孤延断后之军分割成几处,一一绞杀。薛孤延战到遍体鳞伤,血流如涌,一翻白眼昏阙在了当场,幸为亲卫拼死救回高欢本阵。尔朱中军继续前冲,奈何高军圆阵韧劲十足,尔朱军数攻未果,气力稍减,士气也为回落。 号角长鸣,尔朱天光左军再为进逼,这一次主力尽出,势如潮涌,侯景拼尽力气左接右挡,兀自抵敌不住,连连后退。 中军与左军皆见胜势,尔朱仲远见状,大手一挥,统率右军全线压上。窦泰性子暴烈,早是按耐不住,拍马迎来,身后左军发出震天巨响,紧随而至。两下里撞在一处,打个天崩地裂。 这一路战得实在胶着。窦泰哇哇狂吼,状若疯虎,铁槊左劈右刺,当面无人能挡;斛律金游骑如龙,总能在哪一处要紧当口及时赶至,一阵风摧败尔朱军攻势;小将斛律光箭法如神,接连射倒好几个鲜衣怒马的尔朱军大将,吓得尔朱仲远连忙掷去头上金盔,换了顶黑黢黢不起眼的铁兜鍪戴上。 你来我往,尔朱右军虽是人数占优,却始终占不得上风,尔朱仲远急躁之余,不由得有些气沮。 即便如此,三军会战,尔朱一方到底已是在两路取得了优势。大局而言,高军已给压得喘不过气来,长此以往,恐就是个败亡之途。 终是尔朱暴虐,上天弃之---战到最最要紧时,忽有一人横空出世,力挽天倾!非是旁人,正是那号称“项羽再世”的高昂高敖曹! 且说尔朱兆尔朱度律猛攻不绝,高欢中军圆阵虽固,却也已守得精疲力竭。高昂看在眼里,大急之下,乃纵马跑至高欢跟前,大叫道:“大王!愿以本部八百骑,出阵决死,定破尔朱!” 高欢岂能不知高敖曹之绝世勇猛?他先前留了高昂在阵中迟迟不出,本就是打了令其出其不意、行雷霆一击的主意。这时候己方固然吃力,契贼多半也到了力竭之时,若以高昂为锋,突施暴袭,十成十能奏奇效。 只是高昂所部,不过区区八百骑,且清一色俱为汉儿。时北朝风气,鲜卑高车为兵,汉儿从戎者甚少,大魏开国至今,百多年来皆是如此。是故世人皆以为汉儿力弱,不堪征战也。 正因如此,高欢不免有所担忧,遂道:“敖曹虽勇,麾下却尽为汉儿,恐不济事。不若我再分你千骑鲜卑兵共往,如何?”高军里头骑兵本少,又分散在三军之中,此刻高欢能凑出一千骑来,已谓竭尽全力。 不料高昂冷笑一声,傲然道:“高昂这些部曲习练已久,更征战多回,几时又弱过鲜卑?今若杂之,情不相合,胜则争功,败则推罪,反是不睦。愿自领汉军,无需更配!” 高敖曹与高欢说起来同出渤海高氏,可高欢喜以鲜卑自居,高敖曹则正相反,对自家的汉儿身份极是自豪,常常与人说:“自古及今,华族最贵,三皇五帝不论,即今之天子,不也要改拓跋为元?” 高欢军中,鲜卑军将时常欺辱汉儿,这其实是当时最常见不过之事,高敖曹每见必勃然大怒,上前就是一顿暴打,甚而动刀杀人。故此军中鲜卑高车,无不对高敖曹又惧又恨。只是高敖曹实在凶狠,无人敢与之为敌,即便高欢本人,平时多以鲜卑语讲话,唯见高敖曹在场时,总会改了讲汉话。 高敖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高欢再是忧虑,也作无可奈何,只得点头允了。 于是圆阵突为开启,破出一角,咚咚鼓声如雷,高敖曹统八百汉儿疾若闪电,霹雳驰出。 高敖曹一马当先,铁槊挥舞,势不可当,当面莫说一合之敌,便半合也没人抵得住,眨眼间杀开一道缺口。左右两侧领头的,乃是高敖曹多年的老兄弟,汉儿王桃汤与东方老,也都负万夫不当之勇,呼吼声里,与高敖曹齐头并进,不落下风;队尾压阵的,则是高敖曹的四弟高季式,长槊凛然,虎虎生风。八百汉骑铁蹄到处,契贼猝不及防,无不人仰马翻。 尔朱军本就已战到手脚发麻,这时教八百骑一阵狂暴突击,更皆高敖曹这支箭头锋锐无匹,契贼全然抵挡不住,纷纷溃散。高敖曹带着八百汉骑马不停蹄,一路纵贯,到最后竟将尔朱中军整个儿拦腰截断,遂至契贼全军大乱。 高欢如何会浪费此等良机?帅旗挥动,圆阵陡然转作了鹤翼阵,张开两侧,铁钳般夹了过去。尔朱中军不敌,纷纷后退,败相已呈。 尔朱天光听闻消息,情急之下,令左军尽力前扑,还指望着能一鼓击溃高军右路,再急援中路,以挽大局。此时侯景与彭乐也知到了要紧关头,于是侯景在前,抵死支撑;彭乐在后,挥刀连斩六七个逃卒,遂稳军心,更收集一众退下来的散兵,令重振旗鼓而前。高军右路军心复振,个个奋勇争先,反是打得尔朱左军后退不止。尔朱天光无可奈何,急得满头大汗。 至于右军尔朱仲远这里,从头到尾就没占到过一丝便宜,这时不消说,胆气愈弱。 韩陵山之战,双方搏命激斗,直打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大约酉时将至,尔朱中军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声里,全线崩溃。尔朱度律见事已不可为,头一个掉头就跑,径奔南方。尔朱兆破口大骂,却也没那回天之术,乃策马而西,投山西方向而去。 高敖曹率领汉骑紧追尔朱兆的旗号不放,尔朱兆魂飞魄散,眼见无路可逃,亏得慕容绍宗引兵赶至,死命断后,这才保得他逃离战场。高敖曹追杀到天黑才归,小弟高季式更是剽勇,只带了七个属下,直追出半夜去,回来时满身浴血不论,各个马脖子上皆挂了一串契贼头颅。 酉时,尔朱中军既溃,两翼战心全消,先后崩散。 尔朱天光身在左路,本也想就近逃去山西,却见高敖曹追得紧,不得已,乃换个方向,亦往南边逃去。不久在路上撞见尔朱度律,两个一商量,决定先奔汲县,好歹那里还有斛斯椿一军在,总能喘上一口气罢。 右路尔朱仲远部自不必说,从哪里来,就奔哪里逃去。一路溃至黄河之畔,尔朱仲远管不得属下死活,自顾自夺舟而逃,残部则多为阻在大河北岸,或死或降。 韩陵山一战,尔朱氏主力尽溃,大势去矣。 。。。。。。 九月二十,一骑自潼关西如飞而来。 马上骑士见着裴果与于谨时,扑地大喊:“裴将军,于长史,不好了,不好了!宇文使君。。。使君叫他等关押起来了!” “什么?”裴果勃然色变:“是谁干的,尔朱显寿么?”一跺脚,急叫道:“思敬兄!关东大乱,潼关不容有失,烦劳思敬兄镇守潼关。我这就赶去长安,有阿斗泥在,我倒要看看谁人敢害黑獭!” 第五十章恶人 既至长安,裴果赫然得知,关押了宇文泰的,不是旁人,恰恰正是贺拔岳。 裴果目瞪口呆,跑去问贺拔岳是何缘故时,贺拔岳气不打一处来:“你自个去问他!” 原来宇文泰一至长安,二话不说,竟当着贺拔岳的面突施辣手,一刀要了尔朱显寿的性命,更放声大喊:“诸尔朱韩陵山大败,尔朱天光已然伏诛,今日关中之主,当为樊城公(贺拔岳)!” 事出突然,贺拔岳及其麾下军将固然大吃一惊,尔朱显寿的一众心腹更是急火攻心:此必贺拔岳与宇文泰共谋也!当下拔出刀来,想要砍杀贺拔岳与宇文泰。 两下里打成一团,贺拔岳有理说不清,也只有奋力抵抗为先。宇文泰捻指吹哨,一百骑早是等候多时,呼哨声里,一股脑儿冲杀进来,不多久便将尔朱军将们尽数斩杀干净。 事到如今,贺拔岳岂不知宇文泰之意,咆哮如雷:“黑獭!你这不是陷我于不义么?” 宇文泰昂首无惧:“天下苦尔朱氏久矣,今其已败,若再护之,必遭其祸!阿干你莫要忘了,关中这许多兄弟的性命前程,可是全在你一人身上!” 贺拔岳哑口无言,好半晌过去,沉着脸道:“我问你,天光果然已死?” “尚未得知。” “你。。。”贺拔岳气血翻涌,脱口而出:“来人!将宇文泰下狱!待他日广宗王回来长安,就交由广宗王发落!” 宇文泰的一百部下顿然急了,想要上前相救时,却为宇文泰高声喝止:“樊城公为关中共主,尔等不可造次!”遂为关入大牢。 事已至此,贺拔岳的部众反是兴奋不已,乃自相串连,更特意撇开了贺拔岳,带同兵马、持刃挂箭,急往各营各镇明宣:“诸尔朱韩陵山大败,尔朱天光已然伏诛,尔朱显寿也已为处死,今日关中之主,当为樊城公!”一个个俨然正是宇文泰第二。 尔朱部主力早为尔朱天光拉了去关东,此刻尔朱显寿及其心腹又已悉数命丧九泉,谁人还肯为尔朱氏卖命?更何况贺拔岳在关中的威望,其实本就在尔朱天光之上。于是三五日内,长安城乃至尔朱天光所辖的雍华两州,无论兵民,皆为咸服,共尊贺拔岳为主。少许尔朱余孽,俱为除灭。 贺拔岳闻知,长叹一声,但也仅此而已。 关中其余州郡本就是自家兄弟当道,自无二话,不久即陆续送来表奏,贺喜贺拔岳。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裴果即至牢狱,探望宇文泰。见着人时,正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裴果不禁莞尔:“你呀你,真个叫胆大包天。” 宇文泰一耸肩:“没法子,我知阿斗泥一百样也下不了手。那么这恶人,也只好我来做。” “黑獭这事做的,一百个没错。”裴果点点头:“人心难测,若是尔朱显寿先得了韩陵山的消息,多半也会疑心阿斗泥,说不得,如今惨死刀下的,反是阿斗泥了。若真到了那步田地,则关中大好形势,必然毁于一旦,少不得生民涂炭也。再往坏处说,弄不好高贼也要趁势杀入关中,到时你我兄弟,岂非死无葬身之所?” “逢此乱世。。。”苦笑声里,宇文泰喃喃不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呵。” 这时裴果忽地一正脸色,佯作发怒:“黑獭我问你,这等大事,如何不叫上我一起?却瞒得我好苦!” 宇文泰一脸无辜,把两手一摊:“果子你若是也教下了这大狱,却有谁人为我说情?” 两个对视一眼,各自捧腹大笑。 裴果又想起一事,眉头不禁皱起:“设若尔朱天光果然没死,真个回了来长安,你怎么办?” “傻瓜!”宇文泰哈哈大笑起来:“事到如今,哪怕尔朱天光还活着,这关中,嘿嘿,他还回得来么?” 第五十一章永熙 尔朱天光果然是死了,莫说回来关中,甚而没能出得了河北。 且说他与尔朱度律两个,一路丧家犬也似跑到汲县,就见斛斯椿亲自跑出城来相迎,且满脸陪笑,举止恭敬。两个大是满意。 入得城中,早有侍女取清水拭脸,更见从人奉酒肉伺候。尔朱度律饿得厉害,囫囵吞下一块滋滋冒油的膻羊肉,就觉着满身满心的舒坦,一张口时,感激涕零:“法寿今日之恩情,日后必涌泉相报!” “那敢情好!”斛斯椿眯起双眼:“不过么。。。何必等到日后,我瞧就今日最好。” 尔朱天光赫然色变,尔朱度律却兀自懵懂:“嗯?法寿何意?” 斛斯椿阴阴一笑:“ 无他,借二位头颅一用。” 话音才落,十几个甲士蜂拥而入,挥刀乱砍。尔朱度律未及反应,先教砍死当场;尔朱天光躲得两回,终究还是连挨数刀,倒地不起,临死前嘶声厉吼:“斛斯椿!你这天底下第一个反复无德之徒,他日必不得好死!” 斛斯椿耸耸肩,把两手一摊:“那也好过今日就死不是?”乃令枭下二人首级,更手书一封,一并送了去邺城高欢处。 书曰:“罪臣斛斯椿,请以尔朱天光、尔朱度律首级明志,乞渤海王笑纳。今尔朱世隆犹据北中要隘,穷鼠啮狸,或荼毒京畿。椿当匹马而往,擒此国贼,更于洛阳驱伪帝、扫宫室、封府库,奉玺以待。” 尔朱天光被杀的消息不久传到关中。既是有了台阶可下,贺拔岳也不糊涂,当即放了宇文泰出狱。宇文泰嘻嘻哈哈,全无不快。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斛斯椿诱杀尔朱天光与尔朱度律后,立刻率部转道西南。汲县至北中城五百多里路,他只用了五天就跑完,行速之快,令人咋舌。尔朱世隆毫无防备,束手就擒。 斛斯椿乃押解尔朱世隆南下,渡河至洛。京畿守军既知诸尔朱败于韩陵山,又见尔朱世隆也做了阶下囚,惊慌之余,一哄而散,斛斯椿遂得入洛。 遍观京畿乃至司隶,此时唯独斛斯椿有兵在手,独此一家,别无分号,自可为所欲为。为表忠心,更收取洛阳人心,斛斯椿大开杀戒,将城中所谓“尔朱余孽”,譬如世隆家眷近百口,无论男女老幼,一发砍去了脑袋。数日间,枉死者数以千计。 尔朱世隆在狱中闻知,目眦欲裂,直将斛斯椿祖宗十八代一发问候了个遍。 。。。。。。 十月初七,高欢先一步至洛阳,乃与斛斯椿一起,迎元修于北邙山。 元修既入洛阳,大赦天下,改元永熙。 封赏已下: 高欢以诛除尔朱、匡扶社稷,晋为齐王,领相州,邑十五万户,封大丞相、天柱大将军、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于是这大魏朝廷,不论政事武备,一朝咸入高欢彀中。 高欢长子高澄,虽年只十一,封骠骑大将军,加侍中,开府仪同三司。 窦泰、侯景、段荣、彭乐、斛律金几个,实为一方诸侯,加之战功煌煌,赏赐尤殊: 窦泰擢车骑将军,封爵广阳郡公,开府,改青、齐两州刺史。 侯景擢骠骑将军,封爵濮阳郡公,开府,改豫州刺史,兼司州河南尹。 段荣擢卫将军,封爵武威郡公,开府,改冀州刺史,为小舅子高欢镇守起家之地信都。 彭乐擢领军将军,封爵广宁县公,改兖州刺史。 斛律金擢护军将军,进爵盛乐县公,加右光禄大夫,改徐州刺史。 斛律金子斛律光,以战功擢骁骑将军,封爵阜城县子。 又高欢麾下,冀州本部军将: 莫多娄贷文擢前将军,封爵石城县侯。 薛孤延擢后将军,封爵阳高县侯。 贺娄乌兰擢武卫将军,封爵永固县子。 破六韩常擢冠军将军,封爵肆卢县子,加第二领民酋长。 孙腾、司马子如与刘贵三个,实高欢束发之交也,虽身在尔朱营中,然长久为高欢谋算,以之封赏: 孙腾迁吏部尚书,加侍中,封爵咸阳郡公。 司马子如迁尚书左仆射,加侍中,封爵阳平郡公。 刘贵擢御史中尉,封爵敷城县公。 其上俱为高欢羽翼,新帝元修入洛,自也要犒赏自家腹心: 南阳王元宝炬自不必说,进位太保,兼尚书令,开府仪同三司。 杨愔为尚书右仆射,加侍中,封华阴县侯。然而过得不久,高欢突然将女儿嫁了给杨愔,元修从此不敢与杨愔言心底事。 温子升仍为中书令,加侍中。同样没过多久,温子升以醉心文翰礼章为由,固辞中书令及侍中之职。元修无奈之下,令其领齐州大中正,加金紫光禄大夫,俱为闲职耳。 连遭两桩“打击”,元修一时间有些心灰意懒。恰好这时斛斯椿因见高欢全然不待见自个,心生忧虑,乃毛遂自荐,向元修大表忠心。元宝炬劝道:“斛斯椿反复无常,未可重之。”元修却摇头道:“遍览京畿,除开这斛斯椿,谁人还有兵马可为我用?”于是乎,一拍即合。 元修即以斛斯椿诛除诸尔朱、匡护京畿为大功,封司空公、卫大将军,加侍中,开府仪同三司。不久又重新祭出京畿北面大都督这个实职给斛斯椿,令固领本军。 斛斯椿大喜之余,乃秘谏元修曰:“高乾高昂兄弟,名虽姓高,心则向元。当高官厚禄,引入洛阳,可为陛下臂膀。”其实斛斯椿与高家四兄弟杳无交情,更不熟捻,他这般做,一来是为了在元修面前表现,二来么。。。纯粹是为着恶心高欢。 元修深以为然,一旨诏下,将本已打算外镇的高家四兄弟一发召回洛阳: 高乾为秘书令,加侍中,开府,封爵长乐郡公。 高慎为秘书丞,加散骑常侍。 高昂以军功赫赫,拜镇军将军,加侍中,开府,封爵武城县公。 高季式拜镇远将军,为正员郎,加散骑常侍。 高昂部将王桃汤、东方老等,皆授将军职。 四兄弟至洛阳,老三高昂颇为振奋:“天子推重,自当不遗余力,为国分忧。”老四高季式与高昂最为亲密,一张口时,咋咋呼呼:“三兄说甚,那就是甚。”老二高慎人如其名,性子阴慎,一言不发。反倒是老大高乾,当初最言忠君忠国,这时却面露难色,喃喃自语:“走一步,看一步罢。。。” 高欢听说此事后,嘿嘿冷笑,不置可否。 第五十二章高王 永熙元年,十月十一,元修令斩尔朱世隆于阊阖门外,以谢天下。 又伪帝元恭,因声名甚佳,本无诛杀之由。结果一次高欢与元恭说话,为元恭谈吐风度所心折,当场夸赞不已。元修听说后,面沉如水,即令斛斯椿造势,奏请斩此“逆胡傀儡”。不久元恭即为定罪,勒毙家中。 前伪帝、东海王元晔亦因此由,旋为赐死。 再说尔朱仲远,渡河至东南后,因其平日贪暴,部下纷纷逃散。尔朱仲远不敢再去彭城,遂领着心腹径投南梁。梁人对之甚为轻慢,于是亲随们卷了他的钱财作鸟兽散去也。尔朱仲远气恨交加,不久暴病而亡。 曾席卷天下、更权倾中外的尔朱氏,到得今时今日,止剩得一颗独苗---兀自盘踞在晋阳的尔朱兆。 高欢便自洛阳发兵北上,又令冀州刺史段荣越滏口陉攻晋地,欲以两面夹攻之势,一鼓催破“尔朱余孽”。 不料尔朱兆大将慕容绍宗厉害,先在野王(今河南省焦作沁阳市)设伏,将仓促急进的窦泰部打得大败而回。紧接着慕容绍宗又主动放弃野王,退至建州高都(今山西省晋城市),借王屋、太行之险坚守不出。侯景、彭乐,加上斛律金一起,三军轮番猛攻,皆告不利。 河北那头,段荣亦为阻在滏口陉外,无法入晋。 转眼已至腊月,天寒地冻,北风怒号,人马愈加难行,将士皆有怨言。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高欢长叹一声:“想那尔朱氏经营晋地多时,自是余力尚存。。。是我轻敌了。”乃令各路皆退。 高欢又以师老兵疲,自引大军离洛归邺,以便休养生息,来年再战。 元修求之不得,乃亲为饯行,御驾送出三十里。 乾脯山下,君臣握别,“依依难舍”。 席间元宝炬忽然进言:“长安贺拔岳送来奏表,言关中已尽诛尔朱余孽。如今关中士民翘首以待,乞陛下不吝王化。” “善!大善!”元修轻捻短髭,眉开眼笑:“关中贼尽,贺拔岳功莫大焉,自当重重有赏。”说到这里,突地“哎呀”一声,故作小心翼翼:“此事。。。齐王意下如何?” 高欢面上愠色一闪即逝,说得云淡风轻:“贺拔岳虽为尔朱天光部属,然知错能改。。。此事,自然是陛下说了算。”关中势力不容小觑,若催迫过甚,高欢也害怕关中竟跑了去与晋阳媾和,那可就大大不妙---方今这浑浊世道里,甚么妖怪事也称不得稀奇。 元修哈哈大笑,当即下诏,擢贺拔岳为车骑大将军,关中大行台,领雍、华两州刺史,进爵清水郡公,开府仪同三司,改镇长安。 封赏之重,实谓殊宠。 高欢脸上抽搐得两下,忽然眼珠子一转,展颜笑道:“我素知关中之地,贺拔岳固然出众,却另外还有一位豪杰,实与他不相上下。陛下既以王化教导关中,可不能厚此薄彼。” “哦?那却是谁人?” “正是原州刺史、征西将军侯莫陈悦。” 既是高欢开了口,元修只得照办,乃擢侯莫陈悦为征西大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原州刺史如故,又兼泾州刺史,进爵白水郡公,开府。 如此一来,贺拔岳固然是名正言顺地将原先尔朱天光的地盘照单全收,侯莫陈悦却也得了原属贺拔岳的泾州,且一应官爵权位,几乎不在贺拔岳之下。 不久诏旨送至关中,与诏旨同时送达的,还有高欢写给侯莫陈悦的一封私信。 侯莫陈悦一气读完,竟至泪如雨下:“贺六浑。。。不!高王知我也!” 第五十三章夏州 魏永熙二年(梁中大通五年),四月里艳阳高照,蓝天之上,白云朵朵。 风来时,卷起阵阵沙土。若吹向北,则黄沙漫天,遮阳覆云,经久才散;风势若南,则撞入无穷无尽的沟壑谷地,虽说沟壑里其实干涸少水,终究覆着层浅浅荫绿,于是风沙渐消,目际里复见蓝天白云。 这便是大魏朝夏州的地貌,北则风沙滩,南为沟壑纵横的丘陵地。 夏与东夏两州人烟稀少,从前一向只是胡族的牧马地,今亦如此。只不过本朝崛起于塞外,龙兴于平城,比之二夏州愈加要北,故而京畿南迁以来,似二夏州这些地儿,也都设州、立郡、建县,一发归于土册。 此刻从高天俯瞰,南边那万千沟壑里头,密密又麻麻,似有无数蝼蚁蠕动。蝼蚁一个个钻将出来,便得踏足北边的平沙地上。 若得飞低些细观,瞧个真切时,哪里却是什么蝼蚁?分明竟是无数人马在此聚集! 哒哒哒,黄骢马一阵风驰过,裴果在马上扯嗓大喊:“黑獭!思敬兄!走走走,阿斗泥阿干见召!” 原来这干伫足夏州的兵马,正是关中众家兄弟在此。 兵分四路,最西头是原(州治高平,今宁夏固原)、泾(州治安定,今甘肃省平凉市泾川县)两州侯莫陈悦的人马,兵力最为雄厚,浩浩将近两万之众;中间这片,乃是长安贺拔岳的三千轻骑与豳州(州治定安,今甘肃省庆阳市宁县)侯莫陈崇的八千人马混杂一处;岐州宇文泰部六千步骑皆在东侧,也是诸军中最晚一个走出丘陵地的。 。。。。。。 且说去岁贺拔岳与侯莫陈悦一同获旨升赏,贺拔岳固然是名正言顺地成了关中之主,侯莫陈悦亦然水涨船高,治下已得原、泾两州,若再加上胞弟侯莫陈崇的豳州,那么整个儿西北之地,俨然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原、泾、豳三州之北,正是夏与东夏两州,彼时尚且盘踞着以宿勤明达为首的一波关中积匪。侯莫陈悦细观舆图,心中炽烈:若得再取二夏州在手,我不就是名副其实的西北王?西北牧场广大,牛马成群。。。到那时,纵然贺拔岳占着长安膏腴之地,我也尽能与他分庭抗礼。 于是三不五日,侯莫陈悦频频致信长安,言二夏州匪势猖獗,戕害平民,当尽快发兵进剿云云。贺拔岳因着忙于整合雍、华两州军政,一时理会不过来,未肯应允。 侯莫陈悦极是生气,对麾下心腹道:“本就只是碍着贺拔岳关中大行台的名号,这才向他奏请。既如此,也不用再问长安,我自个上表洛阳,待明年春暖道通,我等自行发兵攻伐二夏州便是!” 当初放过宿勤明达一马,本就是众兄弟玩了一手“养寇自重”的把戏,所以侯莫陈悦嘴里所谓“匪势猖獗”,自然也是借口。不出意外,以原、泾两州兵马,顶多拉上豳州侯莫陈崇,足可平灭二夏州残匪。 侯莫陈悦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结果到了今年二月里,宇文泰忽然写了封信给贺拔岳,说道:“闻高贼将欲发兵攻打尔朱兆,则定必无暇他顾,不若趁此良机,北讨宿勤明达。他日我关中与高贼必有一战,现下廓清关中残敌,正当其时也。” 贺拔岳深以为然,乃当场应允,下令起原、泾、豳、岐四州兵马,并长安一部,共讨二夏州。同时上表洛阳,言天子王化所致,关中士民感激涕零,当北讨匪寇,以振国威。 消息传出,侯莫陈悦当场咆哮:“贺拔岳!宇文泰!欺人太甚!” 天地良心,贺拔岳之所以当初不曾答应侯莫陈悦,这会儿却又爽快应承了宇文泰,纯是因为这时候他已然腾出了手脚,并无其他意思在内,否则也不会以侯莫陈悦所部作为北讨主力。 可是侯莫陈悦不作此般想,只觉着贺拔岳是串通了宇文泰故意折辱他,于是咬牙切齿,恨恨连声。 还有一节---原、泾、豳三州与二夏州毗邻,北讨二夏州之事可谓责无旁贷,贺拔岳总摄关中事,他带一部长安兵马共往,那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可大老远的非要拉上岐州宇文泰,这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就因为宇文泰上了书谏议北讨宿勤明达?哼!我去岁早是提了此议,宇文黑炭这厢。。。压根就是多此一举!这不就是硬生生跑来分一杯羹么? 侯莫陈悦越想越不是滋味,心中怨恨,日益叠增。 三月中,四路大军齐集安定,浩浩北出。一路扫荡,若秋风扫去落叶,旬日之内,已取东夏州(州治广武,今陕西省延安市东北)。至四月,踏入夏州地界。 。。。。。。 “阿悦找的向导,果然是顶事!”红鬃马上,贺拔岳谈笑风生:“这二夏州的地形,忒也吓人,千条沟,万道壑,迷魂阵也似,若无这向导,我等怕不就要饿死在里头。” 得贺拔岳当众称赞,侯莫陈悦那张本自冷淡的面孔上,一时也现出几分喜色,正要开口接上一句,就见宇文泰、裴果与于谨三个笑着驰马而来。侯莫陈悦冷哼一声,复又换回一张冷冰冰的面孔。 既出沟壑地,眼前虽是沙尘滚滚,到底一马平川,再无迷路之虞。照那向导的说法,此处直直往北六十里,即至岩绿(夏州州治,今陕西省榆林市靖边县)。 侯莫陈崇一振长槊:“岩绿近在咫尺,何不一鼓作气杀了去,擒下宿勤明达老贼,今晚还得睡个好觉!” “不错!”裴果也道:“一路至此,贼匪抵抗寥寥,显见已是穷途末路。正该行雷霆一击,免得又教那宿勤老贼远窜无踪。” “我军势大,为万全计,还是以正取胜为好。无谓急进,免得轻敌中伏。”贺拔岳摇了摇头,说道:“宿勤明达积年老贼,奸猾如狐,不得不防呵。” “阿干多虑了!你瞧这一眼望过去,四野皆旷,哪里会有甚埋伏?”侯莫陈崇急了:“要不然,我只带本部兵马突袭岩绿,阿干你等随后再来,以为接应,如何?” “当”的一响,一截槊杆正正敲在侯莫陈崇的铁兜鍪上,发出好大声响。侯莫陈崇痛得大叫起来,转头怒视时,原来却是乃兄侯莫陈悦下的手,于是喉间咯咯,一腔的怒气,全都又给吞了回去。只是脸上怒意,一览无余。 “阿崇你个小崽子,皮又痒了不是?”侯莫陈悦拿腔作调:“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么?” 侯莫陈悦心底,早是把二夏州当了自个的盘中餐,绝不允许此次北讨出任何差池,既见侯莫陈崇有些矜骄,顿然不快起来。打小他又对侯莫陈崇打骂惯了,因此不假思索,上去就是一记。 宇文泰见状,赶忙劝道:“阿悦!阿崇早已成人,如今也是一方大员,可不兴再这般打骂他,却教他的脸面往哪里搁?” 宇文泰不说话还好,他这么一开口,侯莫陈悦吞了火球一般,陡然大吼大叫起来:“宇文泰!莫说我才是都督陇右诸军事,原、泾、豳三州军事皆由我一人经略,就说我这厢打了自家弟弟,几时又轮到你来多管闲事?” “你。。。”宇文泰一腔好意,反给堵得说不出话来,黑脸也叫涨个发紫。这时还是侯莫陈崇过来,拖了宇文泰的胳膊往外拉,更压低了声音道:“阿干莫气!我阿兄他。。。他就是个夯货!” 裴果与于谨对视一眼,各自摇了摇头。 贺拔岳面色铁青,几番欲言又止。好半晌过去,再开口时,声沉如水:“三军就地扎营,埋锅造饭,饮水歇息。明日卯时拔营,徐徐推进,北取岩绿。”顿了顿,接着道:“令宇文泰所部即刻出发,绕奔岩绿之后,明日与大军合围岩绿,勿使走了一匪一寇!” “喏!” 第五十四章岩绿 翌日一大早,三军拔寨而起,挥师岩绿。 依着贺拔岳合围之策,数万大军平铺开来,层层推进。平沙地上可见无数人马前拥后簇,队列连绵不绝。 未时刚过,前锋已至岩绿城下,但见城门紧闭,城楼上也是静悄悄的,不但人影全无,连些许声响都听不见。 军将们疑惑不已,回想起来时路上似也不曾见过哪怕一个贼匪踪影,顿然不寒而栗:莫不要宿勤老贼果然设下了埋伏,却诈我等前去攻城。。。 便令全军止步,更遣快马加鞭,一阵风跑了后头去,于主阵里向诸位主将禀报。 贺拔岳眯起双眼,一捋长髯道:“走!且去瞧瞧怎生一回事!”乃催马而出,早有侯莫陈悦、侯莫陈崇两个并辔相随。 关中大行台的旗号才一现身岩绿城下,忽听得一阵震天呐喊,岩绿城上陡然闪出无数人影来。 “不好!”侯莫陈悦吃了一惊,不自禁拉动缰绳,胯下马儿连蹦带跳,差点把他掀翻在地。 就在这时,城头上人声如雷:“岐州军恭迎大行台入岩绿城!”目际里旌旗千万,一发迎风招展,赫然都写着“岐州”、“宇文”的字样。城楼前头,宇文泰哈哈大笑:“宇文泰恭迎大行台入岩绿城!”裴果与于谨一左一右,亦然挥动右手,大笑不止。 “好你个黑獭!”贺拔岳长笑不绝:“走!入城去!”不消说,扬鞭抖缰,催马而前。 侯莫陈崇双腿稍是用力,胯下马如箭窜出,紧随其后。 侯莫陈悦手忙脚乱,好不容易制住坐骑,到底落在了后头,脸孔上早是泛起阵阵赧色。他抬头瞄了下宇文泰的旗号,又偷瞥了一眼前头贺拔岳的伟岸身影,突然就牙关紧咬,说不得的气恨盈胸。 。。。。。。 既入岩绿城,宇文泰早是迎将上来,好是一番分说。 众人这才得知,原来宿勤明达已是在数日前病死榻上,城中贼寇人心弥涣,泰半作了鸟兽散。今早天蒙蒙亮时,绕到岩绿城后的宇文泰率岐州军自北而来,只是亮了下旗号罢了,城里头居然就城门大开,留在城中统共不到千儿八百的残匪,这时一发出城,跪了一地,大声请降。 宇文泰不发一箭一矢,遂得岩绿城。 贺拔岳又是一阵大笑:“黑獭,福将也!” 侯莫陈悦听到,愈发恨得牙痒痒:狗屁个福将!分明是你贺拔岳偏心,若是遣我先至这岩绿城,我还不是一样手到拿来? 既取岩绿城,二夏州皆为光复,贼酋宿勤明达也已一命呜呼,此番北讨,已谓功成。贺拔岳登高大呼:“三军卸甲,今夜,不禁畅饮!”四下里欢声雷动。 。。。。。。 酒过了何止三巡?便三十巡也有。 大帐里头,军将们喝得烂醉如泥,躺个东倒西歪。侯莫陈崇鼾声震天,偏一双手还紧紧抱着宇文泰的大腿,怎么拽都拽不松脱。宇文泰耸耸肩膀,一摊两手,既是无可奈何,那也只好坐在原处,继续自斟自饮。 裴果也有些高了,吵着闹着要回去困觉,只是走起路来,俨然飘飘。好在于谨喝得甚少,过来一把架住了他,半抬半扶着去了。 贺拔岳海量,此刻犹然面色不变,奈何跑来敬酒的军将络绎不绝,一时怕也脱不开身。 侯莫陈悦今晚从头到尾一直板着个脸孔,手里头拿着只空酒盏不停晃悠,也不知是喝尽了,还是压根就没倒过酒。好几个原州军将见他如此,甚而没敢过来敬酒。 还能走动的军将渐次离去,侯莫陈悦也站起了身,几步走到大帐之外。风卷着细沙吹到他脸上,他使劲啐了一口,就觉着莫名的烦躁。 不远处就是贺拔岳的私帐,此刻正有淡淡烛光,自帐内幽幽透将出来,在周遭一众漆黑如麻的营帐里,显得殊为醒目。 奇怪?侯莫陈悦眯起了双眼:贺拔岳不是还在大帐里与众人饮酒么?怎么他的帐中,此刻会有烛火?难不成。。。是哪个偷偷潜了进去?不行!我得瞅上一眼! 这念头一生起来,便不可遏制,侯莫陈悦陡然作了一只飞蛾,为那幽幽烛光引着,一步一步,走将了过去。至私帐门外,侯莫陈悦踟蹰了总有三五息,又转头看了眼那兀自人声喧哗的大帐,一跺脚后,终于掀开了帐帘,闪身而入。 应是帐帘倏为掀开的缘故,榻边的矮几上,幽幽烛火忽为摇曳,于是帐布之上,赫然现出一道人影,随那烛光摆荡不止,几如鬼魅! 侯莫陈悦两眼圆睁,几乎就要大喊出来,随即他猛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原来那道鬼影,根本就是他自己。 侯莫陈悦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鼻尖上倏然一凉,那是额间有一滴冷汗落下。 私帐不大,帐中亦然空空荡荡的,除开架上的盔甲佩刀,便只那一席行军榻,外加榻边置着的一方矮几。这些皆平平无奇,唯黑黢黢的矮几上,那散着的数页纸笺,在烛火下倒映出一片惨白,昏暗里好是刺眼。 烛火忽而亮堂了一些,那是侯莫陈悦挑了挑油芯的缘故。惨白色的纸笺被一只颤抖着的手举起,颤抖着凑到烛火下,那般的近,差着一丁点就会燃腾起来。 于是侯莫陈悦看到了纸笺上贺拔岳的亲笔,潦潦草草,半截而止,显然还未成稿: 当表奏宇文泰为二夏州刺史,裴果为夏州别驾,于谨为东夏州别驾。。。岐州别驾王雄擢为岐州刺史。。。 “二夏州,二夏州。。。”不光那只拿着纸笺的手,侯莫陈悦整个儿人都在颤抖:“原来这二夏州。。。这早为我侯莫陈悦视作自家禁脔的二夏州,你要留给宇文泰?” 喃喃声陡止,侯莫陈悦的全身突然石化了一般,再无半点颤抖。他的双目中闪动妖异的光芒,声音冷静到让人害怕:“贺拔岳,有汝,无我!” 第五十五章礼物 约莫七八天过去,二夏州内已谓四境清明,诸军收拾妥当,照计划自当各归本州,结果关中大行台贺拔岳忽然下令:“岐州军暂驻岩绿,以镇二夏州,以安民心。” 侯莫陈崇半点不曾多想,既是没他甚事,乃与诸位阿干打过招呼,嘻嘻哈哈头一个离去了。 侯莫陈悦脸上也未见丝毫异色,虽不曾与大伙儿一一告辞,却是恭恭敬敬朝着贺拔岳施过一礼,方得离开。贺拔岳颇感欣慰,笑意盈眶。 翌日一早,贺拔岳与宇文泰三个说得一声,自也回军奔长安去了。 岩绿城里,宇文泰、裴果与于谨三个坐下叙话。裴果有些忐忑:“黑獭。。。你说回头诏令颁将下来,你做了这二夏州的刺史,阿悦他。。。他会不会生气?” 贺拔岳既已打定了主意表奏宇文泰为二夏州刺史,虽不曾付诸于公,免不得私下里先与宇文泰裴果他等打声招呼,如此也方便六千岐州军早作准备。因此宇文泰与裴果等岐州军将五六日前已是获知了此事,只是碍着侯莫陈悦,不好声张罢了---此番北讨,一路而来侯莫陈悦觊觎二夏州之心,除非是个瞎子,谁人瞧不出来? “果子此言差矣!”宇文泰负起双手,一开口时,语气里竟带三分森冷:“此二夏州之归属,实乃国朝公器也,与他侯莫陈悦高不高兴、生不生气,却有何干?退一万步说,此皆阿斗泥阿干定下来的方略,我等既是奉了阿斗泥为关中之主,自该老老实实做事,勤勤恳恳为阿斗泥分忧,那么他侯莫陈悦。。。哼哼,凭啥又能自说自话?” “没错!”于谨点了点头:“孝宽你倒是还拿他当兄弟,可他侯莫陈悦又何曾把黑泰与你放在过眼里?大行台多半也是嫌他吃相难看,这次是特意遏捺一番,好歹让他长点记性。” “理是这么个理。”裴果兀自嘀咕:“不过有一说一,阿悦这几天倒是转了性子,与大伙儿有说有笑,尤其见着阿斗泥阿干时,啧啧,一张嘴涂了蜜也似,阿干阿干叫个不停。。。咦?” 说到此处,裴果戛然而止,脸上更现出几分疑色来。 “怎么着果子?你也发现不对了,是么?”宇文泰冷笑不已:“从前也不曾见他侯莫陈悦这般殷勤过。。。岂不闻,事出反常,必有妖也!” “这里头多半有鬼!”于谨一皱眉头:“昨儿个大行台宣布由我岐州军留镇二夏州时,我特意瞥了一眼,结果那侯莫陈悦神色自若,半点惊奇颜色未见,倒好像。。。倒好像早知此事一般。他既一心想取这二夏州,那么骤闻此等消息,至不济也要吵吵闹闹一番,如何竟会这般冷静?” “你两个的意思。。。难不成阿悦竟然有所图谋?”裴果冷汗涔涔:“你你你。。。黑獭你既是早就看出了端倪,昨儿个为何不说与阿斗泥阿干听?” “此皆推测也,并无实据。”于谨摇了摇头道:“黑泰若是贸然进言,以大行台的性子,多半也就是一笑了之。如此一来,反倒是显得黑泰小气了。” “这算什么话!”裴果顿然不高兴起来:“兄弟道里,哪里来这许多弯弯绕?” “果子莫慌!”宇文泰淡淡一笑,语声沉稳:“如今关中残贼已灭,阿斗泥阿干威望无两。你我兄弟也好,阿崇也罢,还有孟佐(李虎)元贵(赵贵)他等,个个齐心。剩他阿悦一个,再是胡闹,终究只是偏于西北一隅,又能闹腾出多大水花来? “这。。。”裴果略显无奈,语带惆怅:“也罢,想来回头阿悦闹腾累了,终究会念起兄弟们的好来。。。黑獭,你说是也不是?” “是。。。吧。” 。。。。。。 整整三日过去,裴果总觉着心里头不踏实。第四天一早醒来,右眼皮跳个不停。 尚在榻上未起,忽然有人从南边来,给他捎来一封书信。裴果打开一看,陡然色变,怪叫声中,只来得及套了一只鞋在脚上,径奔宇文泰住处而去。 不多时,于谨及岐州军中几个高阶军将也都教喊了来,就见裴果手上擎着一封书信,急得满头大汗,再一看那厢宇文泰,亦然面色凝重之极。 于谨心底一个咯噔:不好!这定是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乃抢将上前,把那书信仔仔细细读过,略一思索,胸中已是了然。 原来那捎信给裴果的,不是旁人,正是关中大行台贺拔岳。 说来话长。 且说此番出征之前,宇文英已是有了喜脉。待众人聚于泾州安定,将要北上二夏州时,贺拔岳闻说了此事,大喜之余,笑着说道:“啧啧,果子啊果子,你这小两口可算是圆满咯。说起来,也真是太久没有见着我那英妹子了。对了,先前你两个在洛阳成婚,我也不曾尽到心意,此番既是英妹子有了喜,我定要随上大大一份礼物,以为贺喜!” “哦?大大一份礼物?”宇文泰故意瞪大了眼睛,插嘴道:“却不知阿干要送我那甥儿怎样礼物,敢称大大?” “怎么?黑獭这是欺我穷么?”贺拔岳佯装生气,惹得众人一阵大笑。 贺拔岳乃摇头晃脑:“新近恰好有人自南边来,给寇仲洛(寇洛,字仲洛,时任关中大行台左丞,留守长安)献上一株南海珊瑚,净高三尺有余,枝柯扶疏,条干绝世,若得日光一照,实谓光彩溢目。结果老寇与我赌赛,转手就把这南海珊瑚输给了我,虽说目下还存在他宅中,哈哈,可我这里不就得了一件宝贝?”说到这里,撇过头,斜着眼对宇文泰道:“黑獭,这一株南海珊瑚,可还称得上大大?” 于谨几代高门,见识最广,闻言不由得惊呼起来:“南海珊瑚,高三尺有余,光彩溢目。。。那不就是晋朝石崇斗富时用的宝贝?啧啧,此物何止大大,简直可称世间罕有!” 几个虽不知石崇斗富的典故,可既是于谨都这般推崇,他等自也是啧啧连声。宇文泰亦在其列,贺拔岳看在眼里,哈哈大笑。 裴果书读得多,如何不晓得晋时天下第一富豪石崇的那几桩轶事?感激之余,赶忙以礼物太过贵重为由,再三推辞。 贺拔岳便把面孔一板:“这礼物又不是给你的,是给我那还在英妹子肚皮里头的小侄儿的!你休要再与我恁多废话,只待此次北讨事毕,我回了去长安,即刻便教人给英妹子送去。”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裴果也只好红了脸答应下来。 这是故事的前文,在座的大多知晓,至于后文,则正是贺拔岳写给裴果的这封书信。 书曰:“果子见信如晤。归途之际,恰遇阿悦,兴谈之余,邀我往安定稍作盘桓。自去岁至长安,再未回过安定,泾州故旧,颇为思念,遂应了阿悦之邀。料想要在安定耽搁一阵,是故那一株南海珊瑚,怕是要耽搁些时日啦。也罢,且让老寇再把玩几日,免得他舍不得,又来找我赌赛一场,输了给他,那可不妙,哈哈。此皆我的不是,已令人寻来一颗金丝香木嵌蝉玉珠,先教送去雍县英妹子处,以为赔礼。莫怪,莫怪!” 于谨沉声道:“侯莫陈悦明明早走了一天,他与大行台又是一个奔高平,一个往长安,一西一东压根就不在一条道,如何会碰上?除非。。。” “除非侯莫陈悦早是设计好了,专程在半途候着阿斗泥!”宇文泰面色铁青。 “阿斗泥阿干怎么就想不通此节?”裴果连连叹气,过得片刻,猛然抬头道:“不行!我得即刻启程,赶去知会阿干!他那头兵马行进,行速多半快不起来,我一路急赶,或许还追得及。” “我与你同去!”宇文泰点点头:“你我两个加在一起劝他,他总该听得进去。” 便有军将叫道:“使君!可要点起兵马同行?” 宇文泰摇摇头:“人多了没用,再多也多不过侯莫陈悦两万大军,反倒打草惊蛇,更耽误了行速。只叫上几个得力骑卒便可,方便随时往来,传递消息。”一转头,又对着于谨道:“十万火急,我与果子这就动身。岩绿这里,就拜托思敬兄了!” “我省得!”于谨一拱手,声冷如刀:“若要守,必不教来犯之敌安然退去;若要攻。。。随传随到!” 宇文泰重重颔首:“思敬兄知我!” 。。。。。。 平沙旷野之中,数骑如风疾驰。 领头有两骑并辔,正是裴果与宇文泰二人。 疾风里传来裴果断断续续的声音:“黑獭。。。你说,会不会。。。纯是我几个多心了?” “我自然也不愿瞧见这桩事体真个发生,可是。。。”宇文泰笑得勉强:“果子,你心中明明已经有了答案,何必又来问我?” 裴果一滞,沉默得片刻,颤了声道:“这会儿我心里乱得很。。。可又不住忆起,那时武川城外,天空晴朗,你我,阿悦,阿崇,还有英妹,追风逐日,形影不离。。。” “你只见武川晴,却忘了这世上还有怀朔风!你只知你我兄弟间情义不移,可时移势易,这世间芸芸众生,本就千姿百态,怎会个个像你?” 第五十六章岳死 所谓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九八。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四月二十五,裴果与宇文泰行出两日一夜,已越东夏州州治广武。天将暗时,方入敷城郡(今陕西省延安市甘泉县、富县、洛川县一带)地界,迎面撞见一簇骑士驰来,个个披头散发、甲胄不齐,好几个身上还挂了彩,显然正处狼狈逃窜之中。 裴果与宇文泰一眼认出领头的那个正是贺拔岳麾下心腹、大行台郎中赫连达。两个心下一沉,赶忙扯缰止马。 赫连达自也瞧见了他两个,一跃下马,连滚带爬扑到近前,哭喊道:“宇文使君!裴侯!天塌啦!天塌啦!” 裴果心头发虚,颤声道:“说。。。快说!到底。。。到底怎么了?” 赫连达咬牙切齿:“侯莫陈悦那狗贼阴害大行台,大行台他。。。他已鹤驾归西。。。”言罢,早是泣不成声。 两耳嗡嗡,裴果就觉着一天一地的迷惘无助,两只手不自觉抬将起来,在空中胡乱抓索,也不知是想抓住些甚么。 自然是什么也抓不到,却带动他胸前衣襟,发出“咔啦”一声轻微响动。 裴果心中一动,呆呆将手触到胸前,怀里头揣着的,正是贺拔岳捎来的书信。 言犹在耳,人却已经没了。。。裴果眼前一黑,倒栽葱也似,一头跌下马去。 “速速扶了裴侯起身!” 宇文泰的声音听来依旧沉稳,一如往昔,只是说完这句,他喉头咯咯连声,不知使了多大的劲力,才将那翻涌不绝、几乎就要喷薄而出的血气,硬生生又压回了胸际。 。。。。。。 魏永熙二年(梁中大通五年)四月二十四,魏国东秦州敷城郡的黄土原上,名不见经传的直罗镇中,征西大将军侯莫陈悦诱使关中大行台贺拔岳入其军帐宴饮。席间侯莫陈悦诈称腹痛,起身出帐,随即喊来心腹猛将弥姐元进,引十数甲士冲进帐中挥刀乱砍,贺拔岳不及提防,终为杀害。 侯莫陈悦麾下、中兵参军豆卢光随即领兵团团围住了三千长安军的营垒。强弓硬弩环伺,长安军无奈之下,乃为缴械,暂困营中。关中大行台郎中赫连达心有不甘,领着四五个心腹趁夜盗马,遂得逃出,一路北窜而去。 此刻直罗镇上,军帐之内,侯莫陈悦与一众心腹聚齐,正自紧锣密鼓,商议后续。 记室翟嵩云:“不如直接挥师南下,入据长安,以号令关中。” 话音刚落,先就有不少军将大声叫好。 中兵参军豆卢光有些担心:“关中各州俱都忠于贺拔岳,骤闻贺拔岳死于使君之手,岂肯接受使君号令?” 翟嵩冷笑道:“贺拔岳既死,关中本以使君为大。使君大可上表洛阳,以关中众将一发拥戴为由,请为关中大行台。以势压之,由不得他等不服!” 都尉弥姐元进外粗内细,闻言道:“洛阳素来推崇贺拔岳,闻此变故,只恐不肯就范呐。” 翟嵩想了想,又道:“那也无妨。使君与高王交好,大不了请高王出面就是,洛阳岂敢不从?” “高王虽好。。。”弥姐元进笑得甚是微妙:“可若是高王一只手伸进了关中。。。使君却该如何自处?” 听闻此言,侯莫陈悦自个倒还没甚反应,余人则交头接耳,发出嗡嗡声一片,显见分歧不小。 “还有一节!”豆卢光一拍脑门:“此处往长安去,必经中部郡(东秦州首郡),沿途山势险要,唯峡间谷地可通。想那李虎(东秦州刺史)正屯兵中部,占据着险关要隘,我等如何越得过去?” 此言一出,一堆人点头称是。 翟嵩没好气地道:“那你来说,下一步该怎么走?” 豆卢光大声应道:“正该挥师北上,先将贺拔岳的死忠宇文泰一鼓摧灭。岩绿目下不过区区六千岐州军,我军出其不意突袭之,宇文泰如何能挡?” “此所谓杀鸡儆猴也!”弥姐元进接口道:“若得袭破宇文泰,关中必为震骇。到那时,使君只管挥师长安,谁人还敢作祟?” 两个一唱一和,听来颇有些道理,帐中许多军将出声附和。翟嵩气势弱了许多,不过还是嘀咕不止:“这些都是徐图之计,就恐折腾久了,事情有变呵。。。” 该说的都说过了,该吵的也都已吵完,接下来,自该是侯莫陈悦一锤定音。 说也奇怪,自打那日贺拔岳遇害,侯莫陈悦连着两个晚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精神固然不济,头壳里更是一阵阵停不住的疼。方才帐里叽叽喳喳闹个没完,侯莫陈悦早是觉着头昏脑胀,到头来众将也没能达成一致,愈加叫他胸闷烦躁。 其实侯莫陈悦自个也没定下计来,只是帐中一双双眼睛巴巴盯着自己,总不好太过踟蹰。于是他强忍头疼,终于开了口:“李虎也是打老了仗的,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此刻想直下长安,难!” 此言一出,豆卢光与弥姐元进那一派个个露出喜色,翟嵩等人自是有些黯然。 不料侯莫陈悦再张嘴时,话锋已为一转:“不过嘛,有道是迟则生变。若不能及早鼎定,一旦关中这干人联合起来,我等可就大大不妙!” 翟嵩几个闻言,顿然眼中有光。 “既如此,当分而击之,各个击破,不使其有连纵之机。”侯莫陈悦侃侃而谈,听来倒也滔滔不绝,然则仔细析之,其实就是将众将所言尽数揉在一起罢了,不免有和稀泥之嫌:“其一,速召豳州兵马至此,则我兵力大增之下,自可分兵一部,北上袭取岩绿,砍了宇文泰那黑厮的脑袋。” 侯莫陈崇领着八千人马往归豳州,正是与侯莫陈悦走的同一条道,此时恰在直罗镇以西、黄土原的谷地之中驻扎,距此不到百里。快马前去,当日可至。 一旁豆卢光支吾道:“此计虽好,就不知二将军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住不言。 侯莫陈悦知道豆卢光的心意,嘿嘿笑道:“自家胞弟,还能翻了天不成?我自会与他说道清楚,你等宽心就是。”顿了顿,接着道:“其二,速遣人至高王处,请奏我为关中大行台,借以取势。” 帐中就有些哗然。弥姐元进皱了眉道:“高王若知此事,固然会帮着表奏使君为大行台,可是。。。”与豆卢光如出一辙,也是欲言又止。 “我知道尔等的顾虑。。。”侯莫陈悦长长叹出一口气来,颇有些自怨自艾的味道:“我侯莫陈悦有自知之明,可不敢与高王并驾齐驱,愿乞一方诸侯,心愿已足。高王若真个趁机染指关中,那也只好随他去罢。” 侯莫陈悦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帐中哗声渐止。只是有些人的脸上,不免显露些不甘之色。 勾连高欢本是翟嵩出的主意,这时见好些人盯着自己的目光甚是不善,赶忙咳嗽一声,叫道:“使君!嵩还有一计,或可。。。既借高王之势,又不教关东染指关中!” “哦?”侯莫陈悦双眼放光:“翟卿请讲!” “嵩愿自请为使,赶至长安,请元右丞造势,就说是宇文泰谋杀了贺拔岳,使君已出兵前往报仇云云。如此一来,以元右丞的能耐,多半能控握住长安,既得东拒关东,更迎使君入主!” 所谓元右丞,实乃侯莫陈悦的妻弟元洪景,如今正在长安任职大行台右丞。贺拔岳关中大行台以下,左右大行台仆射皆作空缺,因此元洪景在长安的座次,此时仅次于大行台左丞寇洛罢了,端的是个实权人物。 “善!大善!”侯莫陈悦欣喜若狂,当即叫道:“就按此议行事,东奏高王,北击岩绿,南连长安。我当自率主力西进,尽起原、泾两州步骑,并长安兵马,且看李虎赵贵几个降是不降!” 。。。。。。 且说翟嵩为使,偷偷潜过东秦州地界,先入长安。 元洪景切身利益所在,自是满口答应,乃唤来心腹,好是一阵造势,长安果然一片大哗,人人恨死了宇文泰。又因侯莫陈悦出兵“报仇”之举,元洪景沾光不少,声望大增。 大行台左丞寇洛年纪偏大,虽说在军中极有资历,可他性格使然,平日里就不大爱管事,旁人眼里,一向就是个不做决断的老好人罢了。正因如此,元洪景一番上蹿下跳,短短数日,俨然已成长安之主。 翟嵩马不停蹄,又往关东去见高欢。 此时的高欢正在攻打尔朱兆,可惜依旧受阻于太行险陉之外,本是郁郁不乐,又不慎染了风寒,竟至卧病不起。结果翟嵩一至,高欢骤闻贺拔岳已死,竟是一跃而起,高兴得手舞足蹈:“岳死,吾病尽去矣!” 高欢大喜之余,亲笔写下奏章,表侯莫陈悦为关中大行台。翟嵩既得高欢表奏,身上另有所谓“关中众将一发拥戴侯莫陈悦为关中大行台”的奏章,乃一起持在手上,兴抖抖前往洛阳。 翟嵩前脚才走,后脚高欢就遣出快马南下,令豫州刺史侯景率部西进关中,奇袭潼关,再取长安。 这些都是后话,按下不表。 第五十七章全局 道镇,南距直罗镇百二十里,快马一日可至。 时为四月二十六。此刻镇东头的一处山涧里,十余匹空了鞍的马儿或饮涧水,或啃食青草,正得悠闲自在。马上的骑士们则在水畔围坐成一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若得近前一观,可不正是宇文泰、裴果还有赫连达他几个? 赫连达心里焦急自不必说,更有几分纳闷---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宇文泰明明已经得知侯莫陈悦害了贺拔岳,照道理正该速速北归岩绿,纠集兵马再做打算,为何偏偏逡巡此危地不去?更何况就在方才,宇文泰他自个还说了一句:“侯莫陈悦既敢谋害阿斗泥,多半已存了一统关中的念头,当此情势,恐出兵在即。他若发兵,那么头一个要打的,九成九就是我二夏州!” 只是赫连达如今已谓“丧家之犬”,说不得,以后多半就是要追随这位宇文使君了,这当口可不兴随便插嘴,免得说了甚不该说的话,反是不美。因此赫连达强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两只耳朵却是竖得老尖,半句话也不敢漏听了去,心中暗想:宇文使君自有他的打算,我既打定了主意投他,如何能不相信他的能耐? 片刻之后,有个岐州军骑士按耐不住,一张嘴时,问的正是赫连达心中所惑:“使君!既是侯莫陈悦将要发兵攻我二夏州,我等何不赶紧退归岩绿,也好早做准备?” “这一局。。。”那厢裴果开了口,神情严峻,晃着脑袋道:“可不仅仅是二夏州或者咱岐州军的事儿,事关一整个关中大局,可不兴急躁行事。自当谋划深远,取全局之利,方可一举逆转乾坤,重拾关中稳定。”一转头时,正见宇文泰看着自己,脸上露出莫名笑意,裴果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黑獭,莫要卖关子了。说罢,计将安出?” “果子知我也!”宇文泰一脸赞许,乃长身而起,一清嗓子,当是有一段长篇大论要讲。 赫连达默默看在眼里,虽还不曾听到宇文泰的详述,心中已为大定,忖道:果然宇文使君已是有了万全之策,我赫连达没看错了人。全局,全局。。。啧啧,这裴侯也是个厉害人物,我不如也。 宇文泰便道:“为今之计,头一条就是要挫败侯莫陈悦攻打二夏州的谋划,将之迫回原、泾,不教其肆虐关中!” 裴果一皱眉头:“这头一条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实在不易。莫说侯莫陈悦原、泾两州兵多将广,单在此地他便有整整两万步骑,随时都会北犯二夏州。我岐州军只六千耳,雍县那里胡步头(王雄)又鞭长莫及,却该如何抵挡?” 宇文泰忽然嘴角一扬,笑得神神秘秘:“此事就不劳孝宽费心了,交给我一人就是。”一拍左右两个岐州军骑士,喝道:“你两个这就出发,赶去岩绿,叫于思敬立马发兵,全军赶至广武城驻防。” 军令如山,两个立马去了。 裴果愈发疑惑:“广武城残破不堪,远不如岩绿城坚固,黑獭若是打算坚守城池,何故舍岩绿而择广武?何况广武近在咫尺,此时再喊思敬兄率部赶来,岂不是愈加没有辰光准备?”顿了顿,又道:“还有,黑獭。。。你不回去岩绿么?” “果子勿忧,我自有计较。”宇文泰一挥手,瓮声道:“这头一条便算过了。若想重拾全局,后头还有第二条,第三条,都要着落在果子你的身上。这当口,可不兴在此磨嘴皮子。” 裴果一怔,随即轻轻一笑:“也罢,既是黑獭这般说话,那么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会再问那头一条。说罢,第二条又是甚?” “这第二条么。。。”宇文泰面色一冷:“我一直怀疑侯莫陈悦与关东高贼有所勾结,故而当此情势,不但要尽快挫败侯莫陈悦,更要防备关东高贼来袭!” 此言一出,众皆大惊。裴果却点了点头,说道:“关中既乱,哪怕侯莫陈悦不曾与高贼勾搭,恐怕那高贼也要借机来犯。若依黑獭所言,则更谓十万火急。说不得,须得立马派人赶去长安一趟,稳住人心军心,严加防备。” 裴果又怎知长安城已为元洪景所控?不独是他,在场之人,个个都是一般想法。 赫连达一跃而起,抱拳执礼:“此事,赫连达责无旁贷!”赫连达身为关东大行台郎中,文武皆备,绝非泛泛之辈,虽说沉默是金,当此关头,那也是半点没有犹豫。 “朔周(赫连达表字)兄莫急。”宇文泰回了一礼,说道:“泰本就属意朔周兄来办此事,只是接下来那第三条与长安也有莫大干系,朔周兄不妨听完,与果子一同动身。” “敢不从命?”赫连达复又坐下。 “说第三条罢。”宇文泰继续:“若得挫败侯莫陈悦在先,又拒高贼于关外,自当邀集关中各州人马,并长安在内,共伐原、泾两州,取。。。取侯莫陈悦项上人头,为阿斗泥报仇雪恨!” 若要联络李虎、赵贵等一方诸侯,在场确然只有裴果一个最为合适。裴果便站起身来,说道:“此事最易,只是要往返千里,处处耗时罢了。我当日夜兼程,以求最速。” “果子莫要大意!”宇文泰叹了口气,忽为幽幽:“时移势易,人心莫测,你。。。又忘了么?” “你是说。。。”裴果全身一震:“阿崇么?” “阿崇。。。作何抉择,须都怪不得他。”宇文泰答非所问:“你与朔周兄只管顺路南下,先至东秦州(州治中部,今陕西省铜川市宜君县)孟佐兄处,事了,继续南投长安,接着你便西去雍县(岐州州治,今陕西省宝鸡市凤翔县)找胡步头,最后则往秦州(州治上封,今甘肃省天水市)元贵兄处。至于阿崇那里,你就暂且不要理会了。” “也只有如此。” 计议已定,众人纷纷起身,跃马扬鞭而去。 第五十八章阿弟 四月二十八,直罗镇上,大帐之中,侯莫陈悦召来豆卢光、弥姐元进等六七个高阶军将,正在仔细询问几日来的一应准备事宜。忽然帐帘掀开,有人闯将进来,急叫道:“不好了!二将军他。。。他带了大军气势汹汹而来,离此已不及三里!” 众人皆是一惊。侯莫陈悦却作一脸的满不在乎,呲笑道:“慌个甚么?本就是我召他来的,来了不是正好?去!传我的话,叫他驻军原地,单骑入见!”待来人领命出去,侯莫陈悦又忍不住嘀咕得一句:“小崽子,就是为了等他,生生在此地耽搁了三天之久。再不来,怕不就要坏了我的大事!” 豆卢光与弥姐元进对视一眼,各自看到对方眼里的忐忑,只恐侯莫陈崇发起飙来,压根不听乃兄的话,那又该如何是好? 约莫一炷香时辰过去,又有人进来禀报,说是侯莫陈崇果然单骑入营,须臾将至。 侯莫陈悦呵呵笑将起来:“小崽子,还算听话。”豆卢光与弥姐元进复又对视一眼,各自长出了一口气。 不过片刻功夫,侯莫陈崇掀帐而入,轻飘飘瞥了侯莫陈悦一眼,也不说话,先把那一双凌厉目光在帐中众将身上一一扫过。豆卢光也好,弥姐元进也罢,六七个军将人人背上生凉。 侯莫陈悦笑着走将过来:“阿崇到了,好,甚好!”许是侯莫陈崇身上气息森厉,侯莫陈悦也自心虚,此刻竟是少有的和颜悦色。 侯莫陈崇面无表情:“大兄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小崽子这一开口。。。居然并不问起贺拔岳之死,嘿嘿,这便好办了。侯莫陈悦这般想着,面上笑容愈盛,也不正面回答,赶忙挥了挥手道:“来来来,大伙儿一起过来看舆图,商量商量如何出兵。” 帐中气氛微妙,军将们不敢怠慢,闻言纷纷近前。 侯莫陈悦乃把一根手指戳在图上,大抵就是直罗镇的位置,一清嗓子,说道:“我等。。。” 便只说得这两个字出来,忽然之间,那厢弥姐元进喉间发出咯咯嘶声,一只手已然捂在了喉咙上,两只眼睛瞪个老大,面部扭曲,说不得的痛苦模样。 侯莫陈悦在内,几个大吃一惊,跳开一步时,就见弥姐元进捂住喉咙的手隙间泊泊流出血来,止也止不住,转眼就在地上淌了一大滩。 弥姐元进双眼一翻,仰头便倒,显见不能活了。众人这时才得看清,侯莫陈崇冷然站在一旁,手腕之间,正有一把极之锋利的剔骨短刀,兀自滴血不止。 不消说,此必侯莫陈崇突施杀手。弥姐元进虽也有一身武勇,惜事出突然,全无防备,叫一刀割在要害上,顿然一命呜呼。 “呛啷呛啷”声不绝于耳,豆卢光等几个军将纷纷拔出腰间佩刀指住侯莫陈崇,脸上表情,既是愤怒,也见畏惧,并不敢直接扑将上去。 侯莫陈悦勃然色变:“阿崇!你这是做甚?” “当”的一响,侯莫陈崇腕间短刀已为掷在地上,他胸膛起伏,神情凶戾:“做甚?我还能做甚?自然是为阿斗泥阿干报仇!” 豆卢光几个紧张万分,目光不断去看侯莫陈悦,盼他赶紧决断。 侯莫陈悦看着眼前神情激动的小弟,又瞅瞅地上的短刀,忽然长长叹息,一挥手道:“你几个先出去罢,我。。。我自有话与我阿弟说。” 豆卢光几个如释重负,忙不迭出帐而去。 于是军帐之中,侯莫陈两兄弟四眼相对,这般好久,只是相顾无言。 终究还是侯莫陈悦先开了口:“阿崇,你。。。你可是恨我?” “我。。。我恨!我恨透了!”侯莫陈崇陡然叫唤起来:“我恨我为何要姓侯莫陈,我恨我为何竟是你的阿弟!”声声不停,到得后来,侯莫陈崇已是声嘶力竭,双目血红,有泪水泊泊而出。 侯莫陈悦眼珠子一转,忽然又是一口气叹将出来,吃吃道:“罢了,阿弟你既是恨透了我,不妨捡起地上的刀子,一刀也将我的脖子抹了,好歹为你那阿斗泥阿干报了仇。阿兄我。。。我绝不还手。” 侯莫陈崇一滞,呆呆望着侯莫陈悦半晌,期间也曾瞥了地上那刀子一眼,可终究是没有踏出半步。再张嘴时,语声里怅然不尽:“今日我已然手刃了刺杀阿斗泥阿干的仇人。此仇。。。算是报过了。” 小崽子,果然如此!侯莫陈悦心头大定,陡然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侯莫陈崇,叫道:“阿弟!我的好阿弟!全是阿兄的不对,从今往后,阿兄万事都与你先做商量,绝不会再教你为难。”一时间居然也作泪飞如雨。 两个哭喊得片刻,再说话时,气氛已是好上太多。 侯莫陈崇便问道:“阿。。。兄,那么阿斗泥阿干的尸身。。。” “已为厚殓,绝不敢有半点亵损。” 侯莫陈悦点了点头,接着道:“事已至此,接下来阿兄你打算怎么办?” “阿弟你也说事已至此了。。。”侯莫陈悦笑声里带着三分狠戾:“总不能巴巴等着旁人跑来砍掉你我的脑袋,自然是北征南讨,尽快一统关中!” “这。。。” “这可不单单是为了你我兄弟!”侯莫陈悦一正脸色,说得大义凛然:“若不能尽快鼎定大局,关中势必大乱,百姓遭殃不说,弄不好还要引得关东高贼来犯,那可大大不妙!” “阿兄。。。”侯莫陈崇眨巴眨巴眼睛:“我怎么听人说,你与那高贼。。。可是有着莫大干系?” “胡说八道!”侯莫陈悦没好气地道:“这偌大关中,金城千里,全是你我兄弟搏命得来,我做甚要与那高贼分享?”此话倒也非虚---方今之世,做个一方诸侯固然也不错,可若是有机会当上那一方之主,侯莫陈悦的野心也自不小,如何又肯轻易放弃? 侯莫陈崇应是已为意动,说道:“那么又该如何北征南讨?” “这便是我急着唤你前来的缘由了。”侯莫陈悦一清嗓子道:“我意,分兵一万与你,再加上你本部八千步骑,即刻北上,全取二夏州!” “北上全取二夏州?”侯莫陈崇惊叫起来,脸上写满踟蹰:“阿兄的意思,是要让我去打黑獭和果哥儿阿干?” 侯莫陈悦不作理会,自顾自道:“宇文泰与裴果人马虽少,却实在不可小觑。若得阿崇出马,你的勇武不在他两个之下,又集三倍兵力在手,如此,定当无虞矣。” “可是,可是。。。”侯莫陈崇一咬牙道:“打小我两兄弟就与黑獭阿干还有果哥儿最是亲密,你却叫我如何下得去手?” “方才不是已经说通了么?”侯莫陈悦怒气略升:“此皆为了关中大局,百万人生计所系,何谈私情小谊?” “那可都是真真正正的兄弟呵。。。” “放屁!”侯莫陈悦勃然大怒:“我才是你真真正正的兄弟!当初在武川时,你我寄居在宇文家中,名为兄弟,可实则呢?今日我来告诉你罢,是奴仆!我两个实则就是奴仆!” 侯莫陈悦尖声高叫,激动到语无伦次,显见胸中积怨,实谓久矣。 侯莫陈崇似是看傻了眼,瞪大了眼睛不敢说话。 直到侯莫陈悦好半天平息下来,侯莫陈崇这才讪讪说道:“也罢,我依了阿兄就是。只是。。。只是阿兄也要依我一事。” “何事?” “虽是要取二夏州,却不可伤了黑獭阿干还有果哥儿他等的性命。”侯莫陈崇说得斩钉截铁:“阿兄若不肯答应,最好先把我一刀抹了脖子,我是说甚也不会出兵的。” “你。。。”侯莫陈悦将要发怒,转瞬却又笑容满面:“阿崇尽管放心,宇文泰也好,裴果也罢,日后在这关中之地,至不济那也是一郡富翁。” “还有孟佐阿干,元贵阿干,同样如此。对了,还有还有。。。” “都依你,都依你!” 。。。。。。 稍晚时候,侯莫陈崇自行离去,归本军营中,为隔日出征准备。 侯莫陈悦乃喊来豆卢光几个,先令将弥姐元进厚葬,接着便与几个心腹说了方才之事。 豆卢光支吾道:“二将军。。。二将军会不会有诈?” 侯莫陈悦一脸得色:“阿崇的脾气我知道,今日他若是唯唯诺诺,一开口就答应了我,我反倒疑他有诈。可他先出手杀了元进,后又与我争辩多时,嘿嘿,此皆真性流露也。毕竟是我胞弟,大家伙放心就是。” 豆卢光几个犹存忐忑,但也只好一起点头,又想起弥姐元进莫名被杀,难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既如此,明日一早就出兵二夏州。阿光,我分一万兵予你,与阿崇一同北上。我自率余部,先归原、泾,再取长安。” “喏。” “对了,阿崇就是个小娃娃脾气,你这一路上让着他些就是。” “豆卢光省得。” 第五十九章李虎 亦是在四月二十八,裴果与赫连达一行抵达东秦州中部城,找着李虎,好是一番细说。 李虎大惊失色,当场跌坐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来。再起身时,只说得一句:“孝宽与朔周少待,我去去就回。”一转头,居然就这么跑了。 裴果与赫连达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觉到了晌午,李虎始终不曾回返。裴果急躁起来,负了手在厅中来回踱步不止:“孟佐兄这到底是在做甚?这不耽误事么?” 这时正好一个同行的长安军小校自外头回来,进门便道:“我瞧城里头乱糟糟的,酒肆饭庄全在赶着关门打烊,百姓们也都教军兵赶回各自家中,瞧来是要起宵禁的模样。” 赫连达连忙追问:“可见城中将士如何?” “确有不少将卒已从营房里出来,正在列队整饬。” “这便好办了!”裴果笑道:“定是孟佐兄已在集结兵马。若得东秦军北上,恰可自背后予以侯莫陈悦重重一击,岂不妙哉?” “应是如此罢。。。”赫连达虽在点头,总觉着哪里不对:“孟佐兄既要出兵,为何却把我两个扔在这里不理?我两个多少知晓些侯莫陈悦那里的情势,好歹也能替他出出主意。” 裴果闻言,顿为一滞,心里头莫名涌起一层薄薄雾气。 果然到申时李虎回来时,倒是拉着他两个说了好一阵,只是半句话也没提发兵北上之事。 裴果按捺不住,直接说出口来:“孟佐兄!侯莫陈悦已然害了阿斗泥阿干,其后必要出兵四攻,如之奈何?” “然也!”李虎重重点头,说道:“方才我就是忙这个去了。目下已令各城各堡加强戒备,辎重器仗运去险隘关口。此外州内侦骑四布,若有人来犯,城中轻骑随时都可前往迎击,必不教侯莫陈悦这个贼子南下肆扰长安!” “嗯,自然是不能让侯莫陈悦南下长安。。。”裴果“嗯”了一声,耐着性子道:“不过侯莫陈悦目下屯兵直罗镇不去,九成九是要北攻二夏州。黑獭已召集六千岐州军赶至广武阻截,奈何兵力不足。孟佐兄何不挥师北上,如此正得前后夹击之势,说不得,一战就可尽溃侯莫陈悦所部。” “不好说,不好说呵。。。”李虎摇了摇头道:“眼下情势不明,你怎知侯莫陈悦到底作何动作?万一他不往北去,反而全军向南,又该如何?我东秦全州人马加起来也不及一万,中部城这里更是连五千都还不到,若是凭险据守,自然一时无虞,可若是贸然出兵,万一迎头与侯莫陈悦两万大军撞在一起,那不是自寻死路?” “孟佐兄!”裴果复又急躁起来:“我几个来时,黑獭已是信誓旦旦,有了万全之策在胸。他既料定侯莫陈悦必是往北,怎会有错?阿斗泥阿干骤然遇害,方今这关中局势,譬如火烧眉毛,不可以常理度之,所谓险中求胜,未尝不是个办法。倘若一味求稳,就恐耽误了大局呵!” 话音刚落,李虎陡然拔高了声响,听来已颇为不悦:“黑獭黑獭,说来说去就是黑獭这个,黑獭那个,难道黑獭就不会犯错?孝宽你自个也是打老了仗的,当知这世上哪里又来什么万全之策?我李虎只管这东秦一隅,可不敢妄断那什么关中大局!” 裴果给呛得悻悻无言。赫连达赶忙上前说得几句囫囵话,好歹缓和下气氛,只是他再想出言劝李虎出兵时,李虎只是不肯,赫连达也只好作罢。 连日赶路,裴果纵铁打的身子,也是乏了,黄骢马也亟需休息。裴果与赫连达商议一番,决定就在中部城里睡上一晚,养足精神,明日一早再行出发,赶去长安。 于是几个与李虎用过一餐不甚热闹的晚膳后,当晚就宿在李虎军府之中。 。。。。。。 客房里头,裴果明明疲累,偏偏心底那一层薄雾不住翻涌,叫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裴果实在烦躁,索性一跃而起。推窗看时,月色正明,不远处有一片灯火甚炽,似有不少人进进出出,可不正是李虎的军衙? 裴果心中一动,转身批上青衣,又拿线绳敷紧,作了一身短打。 一阵风吹过,窗户那头裴果已是大鹏鸟般展翅跃出,于是走壁飞檐,猫腰弓身,俨然正是当年武川城里夜探千金坊的故事重演。只是当初那一位名叫九真的白玉佳人,如今安在? 李虎可不难找,不过三转两转,裴果已是听到他大剌剌的声响自底下传来: “南下荆州的使者,可都安排妥当了?” “使君放心!”应是李虎的部将在答话:“为策万全,今儿个连着派出去三拨使者之多,最晚的一拨方才也已出发,无论如何都能将使君的急信送到贺拔将军手中。” 荆州?贺拔将军?屋顶上裴果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原来说的是破胡(贺拔胜)兄。嗯,阿斗泥遭此不测,也确然要知会破胡兄一声,李孟佐算是有心。 那部将又道:“使君,我等果然只是严守东秦州么?今日那裴侯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军此时北上,与那宇文使君南北夹击,或许真个一举拿下侯莫陈悦,也未可知。” “我如何不想抓住侯莫陈悦那个贼子千刀万剐?”李虎冷哼了一声,说道:“可总也要审时度势罢?兵者,诡道也,我军力弱,小心些总是没错。再说了。。。今日裴孝宽口口声声说什么关中大局,哼!他真以为我李虎什么都看不明白么?” 裴果心中,陡然一紧,胸腔里那层薄雾,似已触手可及。 李虎已在继续:“宇文黑獭素为阿斗泥所重,这些年来在关中的名气已然极大,若再一战擒下侯莫陈悦,嘿嘿,那么你说这未来的关中之主,该是何人?” “那。。。”部将道:“多半就是这位宇文使君了。属下明白了,使君是不想为他人作嫁衣呵。”顿了顿,忽然声音略作压低,不过裴果依旧听个清清楚楚:“使君,万一是你临阵拿住了侯莫陈悦,那么。。。” “休要胡言乱语,我有自知之明,可万万不敢僭越。”李虎的声音甚是肃然:“我李虎深受贺拔家大恩,一向打定了主意唯贺拔兄弟马首是瞻。关中是阿斗泥打下来的江山,如今他虽去了,他兄长破胡还在。这关中之主,自然轮到破胡来当,你说是也不是?” “使君仁义,有古人之风也!” “少来!”李虎嘿嘿一笑,接着又道:“明日一早,你记得遣人四处巡查,可万万不能放了侯莫陈悦那个贼子南下。但长安无虞,只待破胡赶至,振臂一呼,关中可定矣!” “使君放心!绝不会出半点差池!” 第六十章薄雾 原来如此! 我还笑李虎不明大局,嘿嘿,原来真正可笑的,恐怕是我自己罢。。。 李虎的心思,裴果终得了然,然而心间那层薄雾,依旧不散。 此时他已潜回客房,更拉了赫连达起身,一番交代,两个相顾无言。 赫连达劝道:“好歹孟佐兄并无歹心,也能尽心阻挡侯莫陈悦来犯长安。。。哎,我两个就当不知,明日早早离去便是。” 裴果猛然抬头,一双眼睛死死盯住赫连达:“朔周兄,你老实说,这关中之主,究竟该是谁来做?” 听李虎一席话,裴果豁然明了,原来这关中之主的归属,实在是避无可避的一桩事体,既然如此,那又何必遮遮掩掩? 赫连达淡淡一笑:“遍观关中,又有何人堪比宇文使君?侯莫陈兄弟自不必说了,其余可堪一论者,不外乎此处李孟佐,秦州赵元贵,还有长安寇仲洛几个,孝宽你自己说,他几个与宇文使君一比如何?” 李虎、赵贵与寇洛几个,无论战功、名望、爵位,还是家世,确然都逊宇文泰一筹。裴果点了点头,又问:“那么贺拔破胡呢?他毕竟是阿斗泥的兄长。。。” 赫连达哑然失笑:“莫说那贺拔破胡远在荆州,千山阻隔,也不知哪一日才能赶至关中,就说他明日便飞了来,那又如何?他此前从未踏足关中,也不曾在关中立下过寸功。我连他长甚模样、是何脾性都不晓得。。。。嘿嘿,旁人怎么想我管不着,反正我赫连达心里,只认宇文使君为主!” 于情于理,在裴果心中,这关中之主除了宇文泰本就不作第二人想,当下心情稍霁:“甚好!但愿黑獭早早破了侯莫陈悦,还关中一个太平世道!” 。。。。。。 五月初二,裴果与赫连达踏足雍州地界,期间不忘喊了两个骑士赶去广武,好歹把东秦州的事儿知会到宇文泰处,倒也不是存心告李虎的状,实为军情所计。 一路将近长安,沿途所见,少有人烟,倒是骑着快马的令使往来不绝。 赫连达大感意外:“瞧这模样,怎的倒好像长安这里已然得知出了大事?” 裴果呵呵一笑:“那不是最好?” 说话间,前头就有人喊将起来:“兀那几个,什么来头?还不快快下马,过来备述?”裴果与赫连达定睛一看,原来却是十来个兵卒在此设卡。 几个便跳下马来,走将过去。赫连达开口道:“吾乃大行台郎中赫连达,自夏州而来,有要紧事在身,你几个速速放行!” “自夏州而来?”兵卒们一发惊叫起来:“那不就是大行台遇害的地儿?” 赫连达与裴果闻言,也是一惊。赫连达急忙问道:“你等是如何知道大行台遇害的?” 兵卒们并不答话,反而聚拢起来,一阵交头接耳。 赫连达与裴果几个正错愕间,就见兵卒们赫然变了脸色,一个个挺矛拔刀,向着他几个猛冲而来!后头有人高喊:“抓住这几个奸细!” 真要打斗,裴果与赫连达他等如何会惧了这些个无名小卒?只是眼下情势不明,无谓在此伤人,当下几个抢上战马,疾驰而去,身后犹闻“抓奸细”之声不绝。 赫连达跑出一段,正想与裴果说句话儿,不想转头一看,就见一道青黄疾影错镫而过,直教他一阵眼花缭乱。原来竟是黄骢马载着裴果掉头而去,复又奔往方才那处路卡所在。 赫连达吓了一跳,一句话已到喉咙口,又教生生压了回去。他摇头轻笑,已是猜得裴果之意。 果然片刻过后,裴果疾驰而归,腋下挟着一人,正是驻守路卡的其中一个兵卒。 几个便跑得远远的,寻个安生地儿,拔出钢刀,厉声恫吓:“为何诬陷我几个是奸细?” 那兵卒害怕不已,讲得一句:“元右丞早有明言,大行台与同去的三千兄弟已尽数为宇文泰戕害在夏州,所以。。。所以说,你几个必是奸细。” “糟糕!”赫连达顿然色变:“我怎么就忘了元洪景这个贼子?” 赫连达稍作解释,裴果已为了然,恨恨道:“不曾想悦贼手脚这般快。。。如今他嫁祸在黑獭身上,倒是不好办了。” 赫连达想了想,说道:“为今之计,只有想办法潜入城中,寻着左丞寇仲洛,或许还有转机。” 几个说干就干,先把那抓来的小卒绑紧藏好,免得坏事。捱到夜幕降临,便摸到城墙之外,欲寻机攀城。 计划虽好,实不能成行也---长安城何等高伟,如何能一翻而过?此时城中戒备又加倍森严,压根就无孔可入。几个折腾上大半夜,终是无功而返。 第二日白天,几个又往城中方向走,想着碰碰运气也好,不料路卡遍地,屡屡被阻。赫连达又不敢再行自报家门---依着裴果的说法,若教元洪景得知赫连达到了,多半要遣重兵前来截杀。于是乎,一时无法可想,几个大为沮丧。 。。。。。。 天色很快转暗,裴果遥遥看了眼长安城那已作朦胧的巍峨城墙,一阵怅然。 来时信心满满,不料才跑了东秦与长安两处,俱得不顺,心底那一层薄雾,似也增厚不少。 裴果又忆起,来时宇文泰说的那句“时移势易,人心莫测”,不由得苦笑一声: 黑獭啊黑獭,你倒是洞察人心。。。 第六十一章阿崇 且说侯莫陈崇并豆卢光所部,总计一万八千步骑,自直罗镇出发,沿黄土原谷地,汹汹北上。 豆卢光谨记侯莫陈悦之言,一路之上小心翼翼,对侯莫陈崇不说是俯首帖耳罢,那也谓言听计从,生怕一句话不慎惹恼了这位二将军,平白生出祸事来---说到底,弥姐元进前车之鉴不远,豆卢光怎不害怕? 这般一来,侯莫陈崇俨然全军主帅,但发号施令时,压根就没有与豆卢光商量着办的意思。豆卢光的心腹不免抱怨:“将军!这二将军管着他自个的八千豳州兵也就罢了,如何就骑到你的头上去了?”豆卢光也自心烦意乱,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先让着这小霸王些就是,也没甚大不了的。回头拿下二夏州,使君总不会亏待了大家伙。” 五月初三日,大军进抵东夏州广武城下,遥遥一看,城楼上稀稀拉拉,压根就没几个兵卒巡弋其上。 豆卢光笑道:“岐州兵马应是还在岩绿城中,广武这里空虚无比,且全然不知我军已北讨至此,哈哈哈。。。”回过头左右一看,叫道:“谁人为我先登?” 话音未落,那厢侯莫陈崇吼声如雷:“闭嘴!哪个允了你攻城的?这里还轮不到你豆卢光来发号施令!” 豆卢光一滞,面孔涨得通红,几次三番差那么一丁点就要同侯莫陈崇闹将起来,终究还是忍了下去,讪讪道:“广武空虚,此时又无防备,做甚不攻?” 侯莫陈崇看都不看豆卢光一眼,只平平望着广武城那头,语气里尽是傲慢:“行军打仗,怎可鲁莽行事?万一城里埋有伏兵,你贸然上前,岂不要吃了大亏?” “就这地儿还能有埋伏?”豆卢光气不打一出来,伸手一指广武城方向:“若真有伏兵,我豆卢光从此不敢在二将军面前指手画脚!” 轰然大响在广武城头传出,城墙上原本稀稀拉拉的人影陡然间密了十倍不止,又有大小战旗竖起,有人在城楼上高声大喊:“岐州长史于谨在此!城下何人,敢来犯境?” 广武城下,全军哗然。豆卢光就觉着脸上火辣辣的疼,此刻地上若是裂开条缝来,他多半就要钻了进去。 侯莫陈崇笑得前仰后翻,斜着眼睛对豆卢光道:“如何?” 豆卢光瞥了城上一眼,虽见阵势严整,其实城垛间仍谓人影稀疏,想来统共也就几百号人在此罢了。于是他陪着笑道:“多半是宇文黑炭遣了这于谨来此镇守广武城,那也正常不过。我瞧这城中人马依旧寥寥,呵呵,那个。。。那个二将军不妨下令攻城,豆卢光愿为先锋,率部先登!” “怎么着?还敢指手画脚?”侯莫陈崇把面孔一板,呲笑不绝:“听好咯!你豆卢光说攻,我偏不攻!你说这城中人马寥寥,我却说城中犹有伏兵,单等着我等上当!” 豆卢光气急败坏:“若真如二将军所言,城中犹有伏兵,从此我豆卢光不发一言!此番北讨,全凭二将军一人说了算!” 话音才落,广武城头响起冲天喧嚣,城墙上的人影再为密集了好几倍,粗粗一看,怕不是已有两三千人肃立。一杆白狼尾大纛于城楼最中央处立起,其下一员武将,着玄盔玄甲,抖大红披风,好生威武。当此时,此人戟指城下,声震四野:“岐州刺史宇文泰在此,恭候尔等多时也!” 广武城下,一万八千张嘴巴尽数张个老大,三万六千只眼珠子一发掉在了地上。豆卢光颤声道:“这。。。怎么可能?宇。。。宇文泰怎会在此?”一时失魂落魄,呆在了当场。 便在这时,“嗖嗖”两记,有破空之声响起,有经验的军兵一听即知,这是两支羽箭穿空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豆卢光大叫一声,竟自马上横飞而出,于是一箭从他头上三寸处飞空,另一箭则擦在他右肩硬甲之上,撞出一溜火花! 原来这突如其来的两箭,竟是要取豆卢光的性命! 豆卢光既得避开此索命两箭,早有十数个亲兵蜂拥而至,一把抢了他拖回本阵。豆卢光怒极,指着不远处的侯莫陈崇放声大骂:“侯莫陈崇你个狗贼,要造反么?”众人这时才知,原来射出这两箭的,正是侯莫陈崇身边的两个小校,此刻兀自张弓在手。 侯莫陈崇也作错愕---这两个小校箭法甚好,又特意挑了豆卢光失神之际下手,不曾想,居然还是叫豆卢光躲了开去! 侯莫陈崇却不知,当初在直罗镇上时,他二话不说就一刀宰了弥姐元进,豆卢光记忆犹新,怎不多有防备?因此一路之上,其实豆卢光警惕万分,更以各治本军为由,从来不敢与侯莫陈崇靠得太近。这也是侯莫陈崇不得不使人放箭的缘故,否则以侯莫陈崇的身手,直接挥刀子砍人岂不更加方便? 依着侯莫陈崇本来的打算,自然是先一箭射死豆卢光,然后以全军主帅的身份下令三军待命。接着他便会指挥本部豳州兵,再联合广武城中的岐州兵,迫使群龙无首的原、泾州兵马投降。 这下可好,豆卢光竟得死里逃生,对方可算是有了主心骨。虽说此时豳州与岐州两下里加起来已然人数占优,可原、泾州兵马也不是吃素的,激斗之下,难保两败俱伤。哪怕己方落个惨胜,死的那可都是关中自家兄弟呵,岂不教人心痛? 正因如此,侯莫陈崇也傻了眼,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广武城已然城门大开,宇文泰亲率人马乌压压扑来,高喊道:“阿崇!好兄弟!我来也!” 豆卢光复已上马,见状拔刀大叫:“列阵!迎战!” 侯莫陈崇心急如焚,额头冷汗长流。。。 怎么办? 第六十二章铁石 广武城下,八千摸不着头脑的豳州兵眼瞅着张牙舞爪的岐州军将近,这厢原、泾兵马也已举起了刀矛,偏偏自家主将却似呆在了当场,一言不发。。。于是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实不知该战,还是不战?若该战。。。到底又该与谁战? 当是时,猎猎长风掠过侯莫陈崇棱角分明的面庞,他陡然提气,声传四野:“原、泾、豳三州兵马听令!挂弓止矛,不得与战,违令者斩!” 哗啦哗啦,豳州兵这头当先动作,长弓低垂,箭矢入袋,铁矛收起,只将厚盾列于阵前。 原、泾两州兵马则不然,刀矛在手,弓弦半拉,虽取守势,随时可改进攻。 傻小子!豆卢光觑个真切,脸上闪过一道狂喜,豁然刀指侯莫陈崇,扯着嗓子大叫:“原、泾两州兵将听令!侯莫陈崇造反,格杀勿论!取其首级者,赏千金,升十级!” 八千豳州兵一阵哗然,个个色变。看侯莫陈崇时,其实也作背上湿透,偏偏神情不惊,迟迟不肯下令接战。 “谨遵将令!”战旗飘扬,豆卢光身后十余骑赫然杀出,铁槊前指,狂飙突进!豆卢光桀桀狞笑,仿佛已看到侯莫陈崇人头落地的场景。。。 但听得“铮”的一响,确然有一颗人头飞起半空,只是这人头圆睁双眼、一脸错愕,显然到死也没整明白生了何事。。。 豆卢光死。 全场震愕,赶忙定睛看时,就见方才疾驰而出的十余骑中那为首之人,此刻横槊身前,槊刃带血。。。 取豆卢光头颅者,原来却是泾州兵曹从事达奚武! 达奚武,字成兴,代郡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人,任泾州兵曹从事,治军极严,军中威望甚著。此人从来不苟言笑,不徇私情,军中暗地里皆呼他作“铁石心”。正因如此,去岁侯莫陈悦入主泾州后,不知多少贺拔岳的故旧俱为侯莫陈悦借故去职,唯这“铁石心”巍然不动。 此刻这位“铁石心”正放声大呼:“此间主将,侯莫陈崇将军也!诸军听令,挂弓止矛,不得与战!豆卢光违令,已为阵斩,以儆效尤!”敢情这位达奚武从事方才大喊一声“谨遵将令”,闹了半天却是遵的侯莫陈崇之将令! 话说回来,既然豆卢光先前口口声声说“万事全凭二将军一人说了算”,等于承认了侯莫陈崇的主将地位,那么达奚武遵侯莫陈崇之令,说来倒也符合其“铁石心”的一贯作派。只是细究起来,哪怕侯莫陈崇确为主将,可他的上头,明明还有侯莫陈悦呵---显然这达奚武心中的天平,终究还是落在了侯莫陈崇与宇文泰这头。 所谓“铁石心”,原可“绕指柔”。 达奚武呼声连连,泾州军率先挂弓收矛。 剩下原州军总计五千不到,眼睁睁看着主将豆卢光为达奚武身后一槊砍死当场,那边厢岐州军已然近在咫尺,不远处豳州军与泾州军也作虎视眈眈,自个俨然成了极少数。。。 值此当口,实在没有与自个性命过不去的道理---“当当当当”,声响不绝,近五千原州军一发掷去兵刃,伏地请降。 这时侯莫陈崇已至近前,重重拱手:“成兴兄,高义!” 达奚武抱拳还礼:“达奚武此举,非为一己前程,实为这里一万原、泾兄弟的性命,天理昭昭,没道理折在此地,更没道理丧在关中自家人的手上!” 宇文泰玄盔玄甲,跨乌骓马,黑云般旋至,闻言亦为抱拳:“成兴兄大仁!” 达奚武执礼甚恭:“望宇文使君日后莫以今日之事擅断人品,此间一万原、泾兄弟,只是听命行事罢了。” “俱是自家兄弟,何分原、泾、豳、岐?” “多谢使君!” 宇文泰大笑着转过头来:“阿崇,我的好弟弟,你终是如约来了!” 这时夕阳西下,万千金耀虽是将逝,犹带圣光,映照着侯莫陈崇棱角分明的峥嵘面孔,看不清是喜是悲。 “侯莫陈崇上不负天,下不负武川诸位阿干,也请黑獭阿干莫要负阿崇!” “天为我证!” 。。。。。。 原来四月二十六那日众人在道镇分别之后,宇文泰单骑投西,越过戒备森严的直罗镇,一路寻到了侯莫陈崇的营中。 见面时,两个先自大哭一场。 宇文泰还是当初说给裴果听的那句话:“阿崇,你作何抉择,须都怪不得你。” 侯莫陈崇也自爽快:“黑獭阿干只需记得,我还是当初武川城里的那个小阿崇!” “既如此,我在广武城上等你前来!” “只一事,有朝一日。。。可否放过我那阿兄的性命?我愿舍弃此间所有,日夜监守之,绝不致其再行为害。” “你是你,他是他,何必混为一谈?我辈但求上不负天,下不负手足兄弟,遵心而行,俯仰无愧。你阿兄既已作下了恶,我宇文泰可不敢擅自答应了你,到时自有天下人公断!” 第六十三章夜叉 五月初四一早,长安城外,一座荒废的破败庙宇之中,赫连达俨然急红了眼,使劲扯着裴果不让走,嘴里更喊道:“孝宽!你失心疯了不成?世人皆知你与宇文使君不分彼此,此时长安人的心里,你裴孝宽少不得就是谋害大行台的罪魁祸首之一。你还要这般大摇大摆走进城去,那不真正叫自寻死路?” 原来连着两日夜下来,只是没办法入城,裴果实在担心拖下去要误了大事,乃把心一横,想出一条所谓计策来。 赫连达一问才知,这所谓入城之计,就是裴果自报家门,索性让长安守兵把他给押进城去。赫连达如何肯答应?这便与裴果拉扯起来。 裴果便把两手一摊:“那朔周兄倒是教我,该当如何入城?” 赫连达嚅嚅两声,哪里又有甚好招可用? “这不就结了?”裴果嘿嘿一笑:“既是朔周兄也为束手无策,不如由我放手一搏!” “那你告诉我,你叫人抓了进去长安城之后,接着如何?” 裴果以手支头,半是认真,半是玩笑:“想来我裴果也不是籍籍无名之辈,我这般大张旗鼓地进城,那元洪景反而不好当场就咔嚓了我。朔周兄,你说是也不是?” “那倒是。”赫连达想了想,说道:“好歹你也是和大行台一起从武川出来的,又是朝廷明封的冠军侯,当着全长安城人的面,他元洪景可不好乱来。我猜就是寇仲洛这老懒驴听说你裴孝宽到了长安,少不得也要出来露个面。” “这就对了嘛。”裴果笑道:“千说万说,本就是为了能与寇仲洛说上几句。你瞧,这不就把事儿给办成了吗?” 赫连达嘿嘿冷笑:“你也忒是小瞧那元洪景了罢?他既已大造声势,如今全长安都已认了你裴孝宽是谋害大行台的元凶之一。只凭你三言两语想要推到侯莫陈悦的头上,谁人会信?寇仲洛就第一个不信你!” 裴果又在发笑:“我才不与寇仲洛细说太多,我只说一句话,足矣!” “嗯?哪一句?” “赫连朔周正在城外,是非曲直,一问赫连朔周便知。嘻嘻,寇仲洛不信我裴果,难不成还不相信朔周兄?” “妙呵!”赫连达眼睛大亮:“非是我赫连达说大话,我与那寇仲洛三不五日就要喝上一醉,老寇岂能不信我之言?啧啧啧,原来孝宽醉翁之意不在酒,非是为你自个进城,实是在想办法将我也弄进了城去。” “然也!”裴果笑着点头道:“元洪景特意造势,说是三千关中军一个也没能活,他这就是怕有朔周兄这般人回来长安戳穿了他。我思之,若是换作朔周兄大张旗鼓入城,估摸着那元洪景就是拼着被人诟病,怎么着也要想办法抢先弄死了你。故而这趟差事,哎,没办法,只能我裴果来咯。” “孝宽不畏生死,冒险入城。。。”赫连达重重拱手:“长安一城安危,全在孝宽一人身上!” 裴果抱拳回礼,笑得好生洒脱:“多大事?” 赫连达又道:“此去千万小心,说不得,定要把声势弄得越大越好!” “好主意!” 。。。。。。 大约在未时过半的样子,也不知怎的,半个长安城都叫惊动了。酒肆里有人在传:“你可听说了?那害了大行台的宇文泰,居然遣其左膀右臂裴果到这长安城来了!” “啊?这还了得?那裴果带了多少兵马来犯?” “还真是奇了怪了,就他裴果孤伶伶一个!” “有这般事?那裴果长了三头六臂不成,一个人竟敢跑来长安?” “可不是?我听说此人身高丈八,长相凶恶犹如东海夜叉,双臂合抱能力拔巨树。对了对了,当年六镇乱时,这裴果在五原折敷岭上,一个人就杀掉整整一千个乱贼,啧啧,想想都吓死个人。” “胡三你又信口开河。那裴果要长成这般模样,还能以一敌千,岂不就是地府里的凶魔再世?” “你不信?反正他人已进了长安城,不如你这会儿赶将过去,说不得还能瞅个正着!” “走走走,瞧瞧去!且看这裴果到底是尊凶魔,还是个糊涂傻子!” 一传十,十传百,此刻长安西市,但见长街里人头攒动,密密麻麻挤得全是人,沿街的酒肆衣铺也全教塞个满满当当,不知多少人从四面八方赶了来,想要亲眼一睹这位抱着巨树的丈八凶魔。 忽然之间,若桨分水流,拥挤的人群纷纷往长街两侧退避,街中央便赫然让出一条大道来。 那独自一人、嘻嘻哈哈、正赳赳走在道中的,不消说,正是今日引得长安城万千瞩目的裴果裴孝宽。 嘘声四起,半是为了故去的大行台贺拔岳,另外一半么。。。则谓“大失所望”---什么身高丈八?这裴果个子是高,可离着丈八那也差得太远了罢?还有他的长相。。。这叫东海夜叉?夜叉要是都长成他这模样,估摸着全长安城还没出嫁的小娘都要寻死觅活去跳了那东海里头去。力拔巨树?嗯,他手里倒是有件老长老长的物事,说是面旗罢,实在只是一根长枝绑了幅白布罢了,可你要说它不是旗,那白布上头又分明涂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武川裴果! 裴果今儿个这等身份,这番出场,实在叫作稀奇,一时没人敢近前,连兵丁们也都只是半拉远撵在他后头。 此番奇景,据说好几年后,长安城里还有人津津乐道。 第六十四章寇洛 未时三刻左右,得了消息的元洪景率众而至,二话不说,先教人上前绑了裴果再说。 裴果可不敢挣扎,免得元洪景借故将自个斩杀当场,于是他这所谓“凶魔”,一转眼就教捆作个大青粽子,本还颇有些威风的长长白旗也为凄凄惨惨扔在道畔。一众围观者见“凶魔”居然这般不堪,不免大呼扫兴。 不过这只大青粽子可也算不得太老实,这时手脚虽不能动,却把脑袋昂起来老高,呼呼呵呵不绝:“我要见寇仲洛!我要见寇仲洛!” 元洪景面色一沉,挥手间,显是要叫人把裴果抬走。 大青粽子又叫:“长安的父老乡亲们看呵,元洪景心里有鬼,他这是要杀人灭口呐!” 元洪景勃然大怒:“你这谋害大行台的贼子,怎么还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裴果不去看元洪景,反把头颅昂得愈加高些:“长安的父老乡亲们听我一言!大行台遇害一事,元洪景骗了你们!作恶者非是宇文泰,实是他元洪景的姊夫,侯莫陈悦是也!” 此言既出,人群中自是一片大哗。 元洪景面色铁青,恨不能立马上去一脚,当场踩扁了这只聒噪的大青粽子。只是此刻众目睽睽,他若真个伤了毫无抵抗之力的裴果,岂不是显得他确然心虚?被那寇洛老儿听到,十成十要生出疑心来。 西北那头还没有新的消息送来,天晓得侯莫陈悦几时才能率部抵达长安?这当口,可万万不能让长安乱起,免得坏了姊夫的大局。冷静,冷静。。。 一念至此,元洪景脸上怒色倏然消去,说话间云淡风轻:“是非曲直,天知地知。我元洪景问心无愧,可不是你裴果一句胡言乱语就可中伤得了的。” 裴果嘿嘿发笑:“你既问心无愧,做甚不敢让我见寇仲洛?” “有何不敢?”元洪景先是冷笑一声,忽然拔高了嗓子,当是有意说给围观的长安百姓们听:“去!请寇左丞来此。说道清楚,也好叫这姓裴的奸贼死个心服口服!” 。。。。。。 寇洛,字仲洛,武川镇人,不过年少时就离开武川来了关中,数十年来一向都在军中任事,捱到今时今日,资历稳稳可算第一。虽说他军功不显,胜在兢兢业业,老好人脾气又讨得历任上司下属皆为心折,因此军中威望,着实不低。 正因寇洛是关中军界的老把式,兼为武川乡人,故而极得贺拔岳信重,得授大行台左丞,位次犹在元洪景之上。 裴果今日这是头一次遇着寇洛,但见这位大行台左丞须发皆白,显然年纪已大,然则身躯昂藏,走起路来半点佝偻迟滞不见,想来一副身板硬朗得很。 一开口时,寇洛声若洪钟:“裴果是吧?来来来,有话快说,有屁就放!”说着又转头去看元洪景,一脸的不耐烦:“近来这长安城里,事无巨细,无不都是高夫(元洪景表字)一言而决。既然如此,今儿个何故又来搅我清梦?” 裴果一头黑线:这老儿。。。果然是个不爱管事的主。 元洪景呵呵陪着笑道:“旁的也就罢了,今儿个这桩事体,却是非得寇左丞出马不可,元洪景少不得要避避嫌呵。”乃轻声轻气,把裴果方才所言复述了一遍。 “就这?”寇洛听完,一瞪眼睛:“他说甚就是甚?天底下哪里来这样的道理?” 裴果听到,顿作目瞪口呆:这老儿不但懒怠,瞧着怎么还有些糊涂? 元洪景哈哈大笑:“虽说清者自清,总还是寇左丞这般长者出来说句公道话最好。到底这许多父老乡亲在场,若不能说个清清楚楚,日后洪景如何做人?” “也罢。”寇洛点了点头,乃朝着裴果没好气地道:“兀那裴果,你倒是说,还是不说?” 裴果叹了口气,全没了与寇洛客套的念头,便把头一抬:“大行台遇害的实情,想来裴果说了,寇左丞也不会相信。这样罢,赫连朔周此时正在长安城外,只是苦于无法入城罢了。寇左丞若是有心,不妨请赫连朔周过来一叙。” 在场不少长安政要,闻言各个一惊:“呵?赫连朔周在此?” “这。。。”寇洛把头一歪,斜眼看着元洪景:“高夫,你看呢?” 元洪景眼中精光一闪即逝,淡淡一笑:“这就唤人去找赫连朔周。” 。。。。。。 赫连达来时,悲悲戚戚,一见寇洛,更谓哭天抢地:“仲洛兄!那天杀的侯莫陈悦害了大行台呵。。。”一指元洪景:“如今更指使元洪景嫁祸给宇文使君,如此行径,天理难容呵!” 周遭一阵大哗,比之方才更甚。尤其是认得赫连达的城中政要们,多知此人身居要位、性子实诚,此番又是随了贺拔岳一同出征,他既这么讲话,那可真是要掂量掂量了。于是众人的目光,一发投向寇洛。 寇洛神情严峻,抚着长须一再沉吟,半晌过去,乃对元洪景道:“赫连达不是个妄人。。。高夫,你可有甚要说的?” 元洪景不紧不慢,晃着脑袋道:“我没记错的话,大行台发来的最后一封邸报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说他隔天一早就将自岩绿启程,不久可归长安。” 寇洛在内,好几个看过邸报的政要一起点了点头:“没错。” 元洪景继续:“大行台还写到,原、泾、豳三州人马已于当日早些时候离开岩绿,各归本州。 不好!裴果听在耳朵里,暗叫一声苦。 果然元洪景侃侃如流:“那我就不明白了,我姊夫早一日就奔了西头去,大行台第二天才启程,走的又是东边的道,他两个是如何碰到一起去的?” 嘶!几个政要倒吸了一口凉气,其中有人自语道:“元右丞此言有理。依着邸报,大行台最后所处之地,实乃岩绿,而那时侯莫陈悦将军已然西去。。。” 另一人接得斩钉截铁:“所以这谋害大行台的元凶,多半不会是侯莫陈悦将军,十有八九,正是身在岩绿的宇文泰!” 四下里嗡嗡声大起,围观者里十个有九个亦作了此等推论,于是看着赫连达的目光,俨然已作不善。 “好贼子,好算计!”赫连达急叫起来:“莫说你等想不到,便是大行台当初,也不曾料到侯莫陈悦竟会在半途上特意候着,其后又诓骗大行台,说是临时起意要去泾州而非原州,因此改道往东,恰为同路。大行台正是轻信了此贼,方为此贼谋害在敷城郡直罗镇上!” 话音才落,元洪景呲笑了起来:“赫连兄倒是好口才。。。好罢,就依着赫连兄所言,真是我家姊夫谋害了大行台,那么洪景敢问,这位本该身处岩绿的裴县侯,又是怎么与远在直罗镇上的赫连兄给凑在了一起?” 此言一出,全场无不对着赫连达怒目而视。 早有“聪明人”叫出声来:“好你个赫连达,瞧着忠厚,实是个狼心狗肺之徒!我算是听明白了,明明就是你伙同宇文泰还有裴果谋害了大行台,这会儿却还想凭着一张嘴来赚长安,是也不是?”元洪景在旁,不失时机赞得一句:“蒋兄果然聪慧,一点就透!”说罢朝着赫连达连连摇头,唉声叹气,仿佛对赫连达背主之举深为失望。 群情激愤,怒骂声四起。赫连达百口莫辩,眼巴巴去看寇洛时,这老儿狠狠瞪了赫连达一眼,重重冷哼声里,迈开大腿,俨然就待拂袖而去。 赫连达满头大汗,连声呼喊,寇洛只作不理。 当是时,晴空里突然响起了一声炸雷,震得近前人人耳朵嗡嗡:“寇左丞!敢问南海珊瑚何在?” 循声望去,原来正是角落里裴果用尽全身气力,吼得这么一句。瞧不出,这厮已是给捆作个粽子,居然还能声大如雷,这一刻,总算是挣回几分“凶魔”名头。 只此一句,且是听来极为莫名其妙的一句,竟教寇洛全身一震,一条腿再也迈不开去,赫然转过身来! 众人固然不及反应,元洪景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睁睁看着寇洛直直走到裴果身旁,大手起处,生生将裴果捞了起来。 应是裴果耳语了几句,寇洛伸手探入裴果怀中,取出来时,赫然多了一封书信在手。 寇洛打开书信,一目十行,转瞬看完,再抬起头来时,老泪纵横:“谋害大行台者。。。侯莫陈悦是也!” 刹那间长街里开了锅,震惊、怀疑、迷惑。。。人人脸上写着种种千奇百怪。 元洪景在内,好几个政要一发拥到寇洛身旁,遂得一观书信内容。他几个如何认不得贺拔岳的笔迹?信中所写,更谓一目了然---赫连达说的果然是真话,贺拔岳确然离开了岩绿,途中不幸为侯莫陈悦所骗,再后头的事情,不问可知。 元洪景面色大变,猛地一跺脚,高喊道:“裴果假造大行台书信,寇洛与之勾结,来人!格杀勿论!” 场中不乏元洪景的亲信,早是拔出刀来,其余不明情势者,大约是近来聆听元洪景发号施令惯了,闻言不由自主,也都蠢蠢欲动。 “我看谁敢动手?”又是一声炸雷,这次却是老寇洛丹田提气,喷涌而出。就见他迅如脱兔,一脚踹倒元洪景,反手已是抽出佩刀,架在了元洪景的脖子上。 有风来,吹动寇洛长长须发,虽作全白,不减他凛凛威势。 积威所至,场中兵将全为调转矛头,少数元洪景的亲信瞬间给围将起来,无不跪地投降。 。。。。。。 寇洛府中,裴果终是见到了那株南海珊瑚。一瞬间他泪如雨下:“阿干!是你!一定是你的在天之灵,犹然护佑着这千里关中!” 在场长安政要,无不垂泪。 此时元洪景已为下入狱中,容后发落。便有人忍不住叫道:“大行台既去,眼下总要有人站出来,日后也好带领大伙儿保此关中疆土。” 众人轰然称是,一个个开口时,十之七八都是推寇洛为主。 寇洛淡淡一笑,目光落在了裴果身上,双手合起,竟作深深一揖:“寇洛垂垂老矣,岂能当得起如此大任?宇文使君正当英雄年壮,又有裴侯这等盖世豪杰相佐,试问关中,何人堪比?烦请裴侯转告宇文使君,不日他扫平侯莫陈悦,东来长安时,寇洛当扫榻以待!” 第六十五章赵贵 长安已定,结局更是出奇的好---寇洛表明了心迹,愿推宇文泰为主。照道理裴果总该稍作歇息,结果他却连夜出发,风驰电掣间,此刻已在长安以西、百里之外。 皮鞭乱舞,胯下马儿叫裴果催得嘘律连声,口角隐隐已吐出几丝白沫,裴果兀自不停。 可不忍这般对待心爱的黄骢马,裴果便特意将之留在长安,换了坐骑出行。寇洛以大行台左丞的名义签发调令,裴果随时可在沿途驿站换马。 非是裴果心急,实在形势所迫---元洪景供认不讳,侯莫陈悦的使者翟嵩四月末已然出了潼关,东去面见高欢。。。 天晓得高贼将作何应对,说不得,一支关东兵马已在路上。。。 长安这里,应是一时无法分兵前往援助宇文泰了,自保还怕不足。故而裴果与寇洛商定,由裴果急奔而西,先往岐州,喊王雄出兵东援长安,接着再跑去秦州,寻赵贵好好说一说如今这关中的“大局”。 一路之上,裴果跑坏了整整三匹驿马,五月初七一早,得入雍县。 军衙里头王雄听完裴果所述,一拍胸脯,全无拖泥带水:“孝宽自去秦州便是。我这里你尽管放心,稍作拾掇,明早就可出兵。我定会日夜兼程,及早赶至长安。” “有劳了。”裴果抱拳而去,赶回家中匆匆见了宇文英一面,又把脑袋贴在爱妻已显的肚子上头,聆听片刻。宇文英咯咯乱笑,伸出手,搁在了他的脸上。 须臾温存,足慰两心。 。。。。。。 五月初十,秦州上封城(今甘肃省天水市)里,秦州刺史、辅国将军、魏平县伯赵贵陡闻裴果入城,又惊又喜,当即抛下手中书简,亲自出府相迎。见面时,哈哈大笑:“今儿个却是什么风,竟把果子老弟给吹到我上封城来了?” 侯莫陈悦谋害贺拔岳,如何敢大肆声张?一应消息自是全为封锁,尚不曾传到秦州这里,赵贵不知,也属正常。 “水来!水来!”裴果一路急行,嗓子早是冒烟,不及与赵贵说话,先是弯下了腰,喘气之余,伸出只手来讨要水喝。 “这又是怎生一回事?果子你这可累得不轻呵。。。”赵贵愕然当场,挥挥手,便有从人取水过来,递了给裴果。 裴果一气饮尽,这才抹了抹嘴边水渍,语气甚是低落:“元贵兄,阿斗泥阿干。。。阿干他没了。。。” “什么?”譬如晴天霹雳,赵贵闻言,面色瞬间惨白,几乎站立不稳。 裴果长长叹息,乃一五一十,说个清楚。 赵贵听得泣不成声,到后来龇牙咧嘴,咆哮如雷:“侯莫陈悦你个狗贼,我赵贵与你势不两立!” 裴果心中一动,突然张口来了一句:“元贵兄,事情急了,我不得不直言问你一事。” 赵贵一怔:“何事?” “敢问元贵兄,日后这关中,却该谁来做主?” 赵贵脸上,讶异、震惊、微妙。。。半晌过去,他神情间已显释然:“果子,你老实同我讲,为何这般发问?” 裴果点了点头,乃把自个在东秦州中部城里,以及长安城中的连番遭遇说得一遍,甚而夜探李虎军衙的事儿也给讲了出来,并无丝毫隐瞒,也不作任何添油加醋。 赵贵听完,一阵沉默。裴果也不催他,只静静在旁候着。 总有一盏茶辰光过去,赵贵终作长长一声叹息:“孟佐兄。。。糊涂了。” 聪明人说话,点到即止。裴果重重抱拳:“如此,烦劳元贵兄率部北上,并黑獭一起,共伐侯莫陈悦!” 赵贵面色凝重,抱拳回礼:“本该如此!” 事儿已然谈妥,裴果不作耽搁,匆匆用过些水粮,便要急着赶回长安---这里头自有讲究,依着寇洛的原话就是:“宇文使君一时不便赶来长安,那么裴侯定要先回了来,好歹教关东人瞧个真切,我关中诸州和睦,兄弟齐心,嘿嘿,他等的狼子野心,大可先收了回去。” 临行前,赵贵突地一把扯住裴果,瓮声道:“果子,我求你个事儿。” 裴果一愣:“自家兄弟,做甚要说个‘求'字?” 赵贵挠挠后脑勺,干笑着道:“他日关中鼎定,少不得还要劳烦果子与黑獭说上一句,孟佐兄他。。。嘻嘻,他就是一时糊涂罢了。” 裴果摇了摇头,淡淡一笑:“要我说,这事儿最好还是孟佐兄自个与黑獭撂句话儿。自家兄弟,甚事说不清楚?”再为抱拳,跃马扬鞭而去。 烟尘渐远,赵贵猛然转头,对着身旁亲兵叫道:“还愣着干吗?取纸笔来!我要给孟佐兄去信!” 第六十六章奏表 五月十六,裴果在阿城(今阿房宫遗址一带)西边追上了王雄大部,当晚共至长安。 情势紧急,寇洛不起酒宴,从简招待。说将起来时,迄今尚不曾发现有关东兵马的踪迹,此外赫连达已领一部人马东去潼关,以增防备。裴果闻此,长长出了一口气。 翌日一早,便由寇洛留镇长安,裴果与王雄率部继续向东,二十日,至潼关。见着赫连达时,如今两个也算生死之交,自是甚为欢喜。 潼关内外,一片平静。裴果犯了嘀咕:“没道理呵,高贼一向奸猾如狐,这次怎会这般愚钝?亏我还在一直担忧,就怕来此迟了。” 直到整整五日夜过去,探子急报,说东头果然有一支兵马扑来,眼下已过桃林(即秦函谷关,早在魏晋时已为废弃,遗址在今河南省三门峡灵宝市境内),离着潼关不到百里。观其旗号,写着“骠骑将军侯”的字样。 裴果点点头:“这是侯瘸子来了,不可小觑。” 不消说,这自然就是侯景的兵马。 其实五月初高欢见过翟嵩之后,转头就喊了侯景出兵。依着正常行速,即便加上些杂七杂八的前瞻后顾,最晚七八日前侯景也该到了潼关之下,如何到最后却叫耽搁了这般久? 这事儿还得从翟嵩身上说起。 且说翟嵩得了高欢的奏表,欢天喜地便往洛阳,自忖:既有高王为我撑腰,此番使君的事儿,那还不是十拿九稳? 孰料太极殿上,中官读完两份奏表后,天子元修也不说话,先自皱起了眉头。下首斛斯椿离得甚近,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殿中群臣里头,吏部尚书、侍中孙腾第一个跳将出来,一张嘴时,直谓“义愤填膺”:“这宇文泰简直就是畜生不如!贺拔岳待他恩深义重,前脚才把表奏其为二夏州刺史的奏章送来洛阳,他倒好,后脚就把人贺拔岳的性命给害了!既如此,自当准了侯莫陈悦的奏表,也好教侯莫陈悦名正言顺聚集关中各路人马,诛除宇文泰那个逆贼!” 御史中尉刘贵带头,引得好些朝官大声称是。 宝座之上,元修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便在这时,一个年纪甚轻的官员跨步出列,高声道:“陛下!此事。。。有蹊跷呵!” 说话之人姓蒋名进,乃是士林中的后起之秀,元子攸朝时曾任秘书郎,颇受于谨看重。结果就因他风头太劲,乃为“恶犬中尉”崔暹陷害,落了个罢官免职的下场。而今这蒋进得元修起复,以散骑常侍的头衔伴侍天子身边,颇得优厚,自是感激涕零,铁了心要做元修的忠宦。 “有蹊跷?”孙腾一瞪眼睛,语气里不无威胁:“什么蹊跷?你蒋功展(蒋进表字)本事不小,足不出洛阳,不过就听了这两封奏表罢了,倒给你听出蹊跷来了?” 蒋进为孙腾气势所慑,一时说不上话来,整张脸涨个通红。 当此时,天子元修开了口,慢悠悠地道:“蹊跷不蹊跷的,就不要在这里议论了。哎,贺拔岳也算是心怀社稷之士,这才向洛阳输诚不久。。。如今他忽然遇害,朕是深为痛惜呵。”顿了顿,接着道:“也不知关中百万子民,会否因此事平白遭殃,每念及此事,朕心愈加不怡,哎。” “应不至如此罢。”尚书左仆射、侍中司马子如抚着髭须说道:“侯莫陈悦的奏表里写得清清楚楚,他已然是发兵北讨宇文泰。想那侯莫陈悦身为原、泾两州刺史,又是都督陇右诸军事,实力当在宇文泰之上,岂容宇文泰肆虐关中?” “也不好说。”元修淡淡一笑:“侯莫陈悦这都督陇右诸军事。。。好像当了没多久罢?” “启禀陛下,没多久。”斛斯椿豁然抢出,躬身道:“微臣记得清楚,正是去岁腊月里,齐王北归邺城时,临行前在乾脯山下特意向陛下表奏的这侯莫陈悦。”稍作停顿,又笑呵呵地说道:“巧了,这一次齐王复又为其表奏,啧啧啧,瞧来真是极为欣赏这位侯莫陈将军呵。” 太极殿上可没几个糊涂人,斛斯椿这几句话说将出来,群臣个个心头一震,回想起来,天子。。。似乎话里有话呵。 只因昨夜睡得晚了些,又与几个姬妾闹得实在过了些,群臣之首、南阳王元宝炬本作七分犯困,这时也叫斛斯椿一声“惊醒”,乃正色朗声:“兹事体大,还须容后再议!” 于是转瞬之间,太极殿上转了风向---其实也没人真说出个一二三来,可元宝炬这句“兹事体大”当真管用,人人都是以此四字开头,至于后头又说了些什么,不重要。 高欢于韩陵山击败诸尔朱,迄今不过半年多,时至今日,山西与关中也都还不在其控握之中,若与尔朱荣全盛时相较,实在差得甚远。同样道理,孙腾几个的权势也远远比不得当初权倾朝野的尔朱世隆,此刻既见朝上“群情汹涌”,无奈之下,也只得悻悻闭上了嘴巴。 奏请侯莫陈悦为关中大行台一事,至此暂为搁置。 元修闪过一丝不为人觉察的笑意,正待宣布散朝,忽然尚书右仆射、侍中杨愔出班启奏:“关中乱起,诸州交兵,犬牙交错,谁堪公允?臣请,即遣关东兵马西入长安,以镇州郡,以抚百姓!” 杨愔此奏,合乎大道,顺应情理。加上元修方才又恰好说过一句“担心关中子民遭殃”,此刻若作驳回,实在没有道理。元修一开口时,语气里已作支吾:“齐王正与尔朱兆酣战未决,而今关东这里,哪里还抽的出兵马?” 下首倏然转出司马子如:“豫州刺史、河南尹、骠骑将军侯景所部正在左近,旬日之内,可抵长安,必为陛下分忧!” 元修颓然坐倒,半天吐出两个字来:“准。。。奏。”一双目光,恨恨留连杨愔身上。 。。。。。。 朝会已散,天子元修转驾明光殿,诏留元宝炬与斛斯椿两个进见。 此刻元宝炬正在好言劝慰面色极差的天子:“陛下,气恼过甚,恐伤了身体呵。那高欢。。。其实我瞧那高欢,到底没有尔朱氏跋扈。。。” 元修翻个白眼,冷冷笑道:“宝炬,你是真个作这般想?” “我。。。” “我且问你!高欢为何不曾像尔朱氏那般跋扈?” “这。。。” “关中!恰恰是这关中呵!”元修恨铁不成钢,忍不住吼道:“贺拔岳也好,宇文泰也罢,他等是忠也好,奸也罢,统统都无所谓。但有这关中在,便足制衡高欢。他高欢心里明镜也似,你如何就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元宝炬冷汗如雨,点头如捣蒜:“臣明矣,明矣。。。” 元修长长叹气,一转头,又道:“事已至此,法寿,你怎么看?” 斛斯椿嘿嘿一笑:“椿不才,好歹不让侯瘸子顺顺利利进了关中。” “善!法寿自去办。”元修点了点头,脸上已是浮起一层倦意,乃挥挥手:“你两个先下去罢。” 斛斯椿大步流星而去。元宝炬却是战战兢兢,垂了头小心走路,将至殿门时,忽然又闻身后元修喊道:“对了,宝炬!” “臣在,臣在。” “明月妹子。。。” 元宝炬一弯腰,整个儿躬起来,活像是一只虾公:“今夜正要入宫陪侍太妃。。。” “甚好。” 第六十七章良弓 斛斯椿的法子其实算不得高明,可他斛斯法寿胆子大、脸皮厚、心肠黑、什么都做得出来,那么效果自然也就不凡。 先是,侯景欲走河阴、新安、渑池一线直贯而西,恰要经过斛斯椿京畿北面大都督所辖的防区,遂屡遭阻挠,几乎寸步难行。 侯景去找斛斯椿理论,斛斯椿则借故避而不见。这官司又打到太极殿上,虽说有杨愔、孙腾几个据理力争,天子元修到最后也当殿斥责了斛斯椿,终究已叫耽搁掉四五天。 再来,侯景好不容易过了北面大都督防区,不知哪里又窜出一堆乡民,大吵大闹,说是豫州军踩坏了他等的禾苗云云。自侯景而下,豫州军中谁人不是骄横惯了?逢此世道,还真是没见过这等不怕死的乡民。你既找死,我可不含糊,于是一顿砍瓜切菜,当场弄死了十来个人。 这一下可算捅了马蜂窝---散骑常侍蒋进带头,两百多老少士人身穿白缟而至,哭天喊地之余,怒斥豫州军目无法纪。有那性子急的,索性横卧在侯景军前,喊得正气凛然:“大不了踏在我身上过去,今日我成仁取义,终不负夫子诲!” 侯景心腹、前锋都督王显贵欲进不得,勃然大怒,乃亲自催动马匹,就待把地上那士子踩成一堆肉泥。要紧当口侯景亲至,喝止了王显贵,斥道:“你这浑厮,这是要重演河阴故事么?高王可不是尔朱氏!”乃下令全军暂止,就地扎营。 王显贵大感委屈,在帐中喝起了闷酒。这时侯景又至,拍着王显贵肩膀道:“显贵呐,这干士人可不敢随意杀了。高王志在天下,坏了他的名望,少不得取你项上头颅去堵那悠悠众口。” 王显贵吓了一跳,遂道:“多谢使君救命之恩!只是。。。接下去却该怎么办?” “好办!”侯景嘿嘿冷笑,便在王显贵耳边交待几句。王显贵大喜:“中!” 当晚夜深时,天上正刮着阵阵南风,两百多士人聚集一处,只因今日成功压制住了豫州军的骄横气焰,大伙儿颇为兴奋,此刻全无睡意,正在邀月清谈。忽然之间,也不知怎的,南头赫然着起了好几处火,火借风势,直往士人所在处卷去。转眼间士人们便全没了平日里的翩翩风度,哇哇大叫声中,无不抱头鼠窜,投北边空旷处逃去。 其实火头不大,且距离尚远,到最后半个士人也没烧着,反倒是这干士人惊慌失措、四散乱窜之下,夜色里崴了脚的、扭伤腰的。。。实不在少数。 凄凄惨惨捱到天亮,蒋进气鼓鼓带着人闯入侯景营中一看,这才发现早是空营一座,豫州军当已趁夜顺了南头远遁。 饶是如此,豫州军也为迟滞不少,加上又绕了些路,这就又为耗去两三天。 及至桃林,前前后后算在一起,可不就要比预计的行程慢上个七八天? 。。。。。。 五月二十五,侯景率部至潼关脚下,抬眼处,就见潼关上下,赫然十万旌旗。 侯景吃了一惊,王显贵更是面色如土:“不好!关中已有防备!” 猛听得一阵鼓响,急如暴风骤雨,紧接着关门大开,一列列、一拨拨关中甲士鱼贯而出。 不多时,关楼之外已见数不清的铁骑列阵肃立,关前本就不大的丘原上给挤个满满当当。自左及右,雍州、华州、岐州、夏州。。。各色旗号飘扬。裴果青衣罩甲,骑黄骢马立于最前,抬手处,潼关上下山呼威武,震动四野。 “关中诸州人马,怕不是一发都到了此处。。。”王显贵面色发白,愈加心慌。 侯景则好上许多,这当口居然还有闲功夫眯起一双眼睛,上上下下不住端详。忽然他一睁双眼,嘻嘻笑着道:“哎呀呀!这不是裴侯么?咱两个。。。嗯,让我算算,打怀朔那时候算起,可不得有十几年的老交情?” 裴果冷冷道:“那么敢问这位与我有十几年老交情的侯郡公,此番来到潼关,所为何事?” 侯景豁然一正脸色,更把两只手举到半空,斜斜抱了个拳,说道:“不敢有瞒裴侯,实是朝廷惊闻贺拔大行台罹难,关中乱起,特命侯景前往长安,施以镇抚。” “此事就不劳侯郡公费心了。昭昭有司,各司其职,贺拔大行台虽去,关中却何曾乱起?”裴果淡淡笑着道:“我倒是担心侯郡公此番汹汹前来,反而要吓着了关中生民。” “关中无碍,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侯景脸上,俨然露出些难色:“只是。。。侯景职责所在,岂敢怠慢?要不然。。。裴侯行个好,让开条道,侯景自去长安可好?” “不好!”裴果目现厉芒,声亦高壮:“侯郡公何不与我这十几年的老交情撩个实话,你这所谓职责,究竟是奉朝廷,还是从你家那位高王?”说完这句,他轻启马缰,赫然窜出去三步。身后关中兵马随即大呼,紧跟着推进三步。 王显贵吓了一大跳,情不自禁扯马欲退,一抬头时,却见边上侯景纹丝不动,这才面红耳赤,松开了手中缰绳。 侯景的声音陡然也作了森冷:“高王既为大丞相,且都督中外诸军事,那么从他与从朝廷,又有何分别?” “既如此。。。”裴果吐气开声:“侯郡公有侯郡公的职责,裴果却也有这手中马槊,来来来!侯郡公想要入这关中,不妨一试!”双腿夹处,黄骢马箭射而出,眨眼奔出七八步之多,且不见半分止势。身后关中军呼呼嗬嗬,跟着也一发推进而前。 眼见得两军就要撞在一处,这厢王显贵一颗心都吊到了嗓子眼上。。。 便在这时,侯景倏然换上一副笑容,高声叫道:“裴侯且住!既是关中无碍,侯景这就离去如何?哈哈哈,都说了是十几年的老交情,何苦伤了情面?” 裴果闷了头不答,黄骢马犹在行进,侯景终于色变,勉强维持着脸上笑容,却实在比哭好看不到哪里去:“裴侯息怒!侯景不过是人家手里的一支箭罢了,既叫射了出来,我又有甚办法?” 嘘律声里,黄骢马稍作一缓,裴果挥槊斜指:“一炷香里,我不要再看见侯郡公这张面孔!” 步履声声,豫州军不住往后退去。斜阳将落,丘原上终于不再见豫州军一兵一卒。 赫连达与王雄纵马近前,赫连达沉声道:“孝宽真个要放了他等走?” 裴果点点头:“这关东兵马甲盛刃利,我看在眼里,也自心惊。你瞧他等虽退不乱,阵势俨然,侯瘸子本人更是坚据阵尾。。。我军力弱,未可冒险。” 赫连达与王雄一起点头:“有理。” 原来这潼关上下,十万旌旗实在只是摆设,此刻关楼之内,守兵其实寥寥。王显贵看在眼里的所谓各路关中军,已是潼关尽其所有---岐州军主力早为宇文泰领去二夏州,王雄此番带来的,不过两千人马;不独长安城,雍、华两州内各处皆需分兵镇守,寇洛还要防范侯莫陈悦随时自西头来袭,因此赫连达能拉来的兵马,即便加上潼关内原先的驻军,统共也就不到五千。 反观侯景所部,乌乌压压,一眼望不到头,少说也要倍于己军。若真个一战,鹿死谁手,并未可知。 。。。。。。 桃林深深,树木苍郁,不时可闻飞鸟鸣啼。 豫州军一路退至此地,王显贵大是忐忑:“使君,此番入不得关中,回头。。。高王可会怪罪?” “若说关中真个空虚,我自然不辞一游。”侯景冷笑道:“可你也瞧见了,那潼关地势险要不说,守军亦作雄壮,实谓固若金汤。我侯景孤军至此,力有未逮,如之奈何?” 王显贵想了想,又道:“或者我等暂行退却,隐于谷中。待过得些时日,关中人懈怠了,我等再来个趁夜偷袭,如何?” 侯景淡淡笑了笑,也不说话,却自马鞍旁慢吞吞抽出一副弓箭来,斜斜指高,拉成个满月。 “呼”的一响,羽箭冲天而去,直没入一丛高高乔林。便听“唧唧”鸟啼之声不绝,一簇鸟儿振翅而起,不一刻远逝高天,再也不见。于是桃林鸟尽,一时不闻啼声。 侯景射完这一箭,依旧不说话,右手抬处,竟是将手中良弓一把扔个老远,也不知落入林中哪个角落去了,如何还能寻得回来? 王显贵目瞪口呆,半晌过去,想起要开口问侯景为何抛去良弓时,这才发现侯景早是跑远,头也不回往东边去了。。。 第六十八章阿悦 裴果心忧北地战局,既见侯景退去,便向赫连达与王雄告辞。五月二十八,单骑回到长安。 才入大行台府,寇洛已是笑呵呵迎将出来,见面就是一句:“孝宽,大喜!大喜呵!” 原来各处战报传来,侯莫陈悦接二连三受挫,几近穷途末路。 先是广武城下,豆卢光临阵为达奚武斩杀,宇文泰不费一兵一卒,反得侯莫陈崇与达奚武麾下的原、泾、豳三州兵马。 于是三个合兵一处,沿黄土原谷地一路西进,直抵泾州安定。此时安定兵马已多为侯莫陈悦拉去原州,余者陡见城下浩浩数万众,直吓个魂飞魄散,又有贺拔岳故旧居间劝导,遂开城投降。宇文泰兵不血刃,全取泾州。 再说侯莫陈悦尽起原、泾两州两万五千步骑,顺千河谷地汹汹南下,打的乃是先取岐州、再夺雍州的主意,不料才至汧阴(今陕西省宝鸡市陇县),就为赵贵部生生阻在了普乐原隘口。赵贵蔫儿坏,早早在本就狭窄的隘口处临时又夯出两道高高的土墙,更令弓手伏后攒射。侯莫陈悦空有三倍兵力在手,死活突破不得,直气个七窍生烟。侯莫陈悦正作无计,快马赶至,带来一则消息,真正雪上加霜:安定失守,宇文泰已与侯莫陈崇合兵而来,后路恐失!侯莫陈悦气恨交加,嘶声大骂侯莫陈崇,骂不到三句,竟是当场吐血昏倒在地,须臾醒转,慌忙下令退兵高平。 侯莫陈悦一路急退,结果还是被宇文泰追及。小将宇文护奋勇当先,率领前锋一路横贯,当场将侯莫陈悦所部截作两断。 侯莫陈悦已为丧胆,不敢回身接战,乃引着前段万余众仓惶北窜,若非他抢先一步逃入天险萧关,多半已作全军覆没。至于后段被截下的万多兵马,不消说,自然又入宇文泰彀中。 宇文泰暂为阻在萧关之下,遂令退兵三十里下寨,以作休整。不久赵贵率部自南边赶来,与宇文泰合兵一处,声势愈盛。 裴果听完,欣喜若狂之余,禁不住啧啧称叹:“黑獭仅以北地一隅、区区六千众,旬月内竟得扭转乾坤,啧啧,真真正正是好手段!” “裴侯可也不差!”寇洛哈哈大笑:“一人一骑,东西南北,可抵十万雄兵!” “哪里,哪里。。。”裴果嘿嘿偷笑,不无得意。 “照此看来,至多一个月内,宇文使君便可鼎定战局。孝宽辛苦已极,大可不必急着赶去西北,不妨在长安稍歇。”寇洛呵呵笑着,又行抚须慨叹:“此番大行台骤去,关中大部却得免遭战乱,幸甚,幸甚。” 裴果点点头,正要答应下来在长安歇上几日,豁然又想起一事,赶忙叫道:“歇不得矣!寇左丞,裴果尚有急事相求!” 寇洛一怔:“急事?” “烦劳寇左丞遍邀长安城内政要即刻来此,另备笔墨纸砚。” 寇洛愈加迷糊:“所为何事?” 裴果嘻嘻一笑:“既是侯莫陈悦遣了那翟嵩至洛阳,嘻嘻,裴果少不得要去会会他!” “有道理!”寇洛眼睛一亮:“若得朝廷正名,日后宇文使君更谓名正言顺!” 裴果又作自言自语:“嗯,回头经过潼关时,须得记着拉上朔周兄和胡布头一同署名,还要按手印儿。。。” 寇洛在旁听到,忍不住摇头苦笑:“孝宽啊孝宽,你还真是个闲不住的人。。。对了,可要挑些精干将校随你同去洛阳?” “不用不用,我单人独骑足矣。”裴果摇头晃脑:“依着方才寇左丞所说,这可就是十万大军呐。。。” 寇洛目瞪口呆。 。。。。。。 侯莫陈悦败归高平,军心士气全消,高平城里,愁风、愁雨、愁煞人。 自贺拔岳死后,侯莫陈悦本就夜夜不得安宁,此番大败而回,更皆吐血成升,于是乎,身体每况愈下,神情时常恍惚。 麾下部属见状,心知侯莫陈悦大势去矣,一时间多有逃散,高平城里已谓人心惶惶。 六月初四,萧关守将举关投降,宇文泰、侯莫陈崇、赵贵、达奚武挥动大军,浩浩北上。消息传到高平,逃散者愈重。 有侯莫陈悦心腹者,料想高平已不可守,遂劝侯莫陈悦道:“不如远遁!留得性命在,他日或有再起之机。” “远遁?”侯莫陈悦痴痴呆呆:“事到如今,又能去哪里?” 那心腹道:“使君莫非忘了?高王私信里曾提到,灵州(即原薄古律镇,六镇乱后魏朝改镇为州,遂改薄古律镇为灵州,在今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灵武市一带)刺史曹泥心向关东,既如此,不妨先投灵州。” 于是侯莫陈悦领心腹百十人弃城北逃。 六月初七,宇文泰一箭不发,再得高平城。 听说侯莫陈悦欲往灵州,宇文泰便邀了侯莫陈崇与赵贵这两个武川老兄弟,只带八百精锐轻骑,连夜急追。达奚武奉命留镇高平。 。。。。。。 六月初九,宇文泰几个追至陇山一麓,不期抓获几个原州兵将。一问得知,侯莫陈悦就在左近谷中,乃令俘虏作向导,策马急追。 转入谷中,见陇山苍茫,清水静幽。 时暮色将至,就在那山脚之下,涧水之旁,赫然有一人在此,不是侯莫陈悦还有哪个? 原来侯莫陈悦逃出高平后,精神越为恍惚,脾气愈加暴躁,说出话来,常常前言不对后语。今日晌午,他突然发起病来,吵着闹着又不肯去灵州了,还说要打回高平去。有人劝他,却为他拔刀相向,差点伤了性命。百十个随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最后发一声喊,一齐作鸟兽散去也。 此刻的侯莫陈悦,孤伶伶一人伏跪在地,正面向大山清水,嚎啕痛哭,全不知身后宇文泰几个已至。 哭声凄惨,赵贵听在耳朵里,也觉一阵恻然。宇文泰兀自面无表情,侯莫陈崇早是一跃下马,几步走到近前,长叹声里,扶起了侯莫陈悦:“阿兄,是我来了。。。嗯,还有黑獭阿干,和元贵阿干。” 侯莫陈悦全身一震,转过头来,眼眶里一片浑浊,颤声道:“你。。。你们几个,是来。。。是来索命的么?” 赵贵心下不忍,乃对宇文泰道:“黑獭,你看他已兵败途穷,孑然一人,不如。。。不如放他一条性命,关起来便是。” 宇文泰冷冷道:“当初他杀阿斗泥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赵贵一震,遂不再言。 侯莫陈悦豁然颤抖不止,更伸出手来,在空中狂舞乱划,口中胡乱念叨:“你。。。你不要过来!你走开!我怕。。。我怕了你呵。。。” 侯莫陈崇急了,大吼如雷:“阿兄!你后悔了,是也不是?我知道!我知道你后悔了。。。”猛然转头,对着宇文泰叫道:“黑獭阿干!我阿兄他知错啦,求你瞧在我的脸面。。。不!瞧在武川众兄弟的面子上,留他一条性命,好不好?” 宇文泰不说话。 只听得“啪嗒”一响,侯莫陈崇竟是生生跪倒在地,朝着宇文泰连连磕头。 宇文泰吃了一惊,连忙跳下马来,大叫出声:“阿崇起来!” 侯莫陈崇只是不起,叩头愈狠,额角俨然已磕出血来。宇文泰叹息连声,乃把脚重重一跺,说道:“罢了罢了,不杀他便是。” 侯莫陈崇大喜若狂,跳起身来抱住乃兄,摇晃不止:“阿兄!你听见没有,黑獭阿干放过你啦!” “阿崇。。。”一声轻唤,却是侯莫陈悦在说话:“你先放开了我。” 侯莫陈崇愣愣松开两手,就见侯莫陈悦已然不再颤抖,一双眼睛里浑浊消去、清澈复生,一开口时,声音极为冷静:“阿崇,是阿兄对不住你。。。” 说完这句,侯莫陈悦陡然转过身来,面朝宇文泰提气拔声:“黑獭!你听好咯!我侯莫陈悦不后悔!从头到尾,我从来就没有后悔过!我只恨技不如人,输了给你,那也没甚好说的。是我杀了阿斗泥,我的罪过,我自己担!” “呛啷”一响,侯莫陈悦拔刀在手,赫然架在了自个脖颈儿上! 侯莫陈崇面色大变,再为跪倒,抱着侯莫陈悦的右腿哭天喊地:“阿兄!你别犯傻!别呀。。。”赵贵远远看着,一声叹息。 宇文泰面色阴沉,忽然一咬牙,也将嗓音拔个老高:“阿悦!你既是不后悔,也不服气输了给我,那就先别死!大不了我送你去关东,你我日后再分个胜负就是!” 侯莫陈悦笑得眼泪都出了来:“黑獭啊黑獭,你也未免太过自负。你以为,我这样是因为你么?”目光缓缓转向天际,幽幽道:“你知不知道,自打我杀了阿斗泥,每天晚上只要一闭眼,我就会看到阿斗泥飘来我榻前,问我。。。” “阿悦要去哪里?不要走,随我来。。。”侯莫陈悦连声模仿他梦中的贺拔岳讲话,阴阴瘆瘆,叫人毛骨悚然。 “阿崇。。。”侯莫陈悦轻轻咳嗽着,嘴角有血渍沁出:“阿兄我活不去了呵。。。” 侯莫陈崇泄了气一般,两手愣愣松开,呆呆坐在了地上。 刀动,人亡。 第六十九章高平 高平,地处黄土原西缘,关中沃土与西北瀚海在此相接。其“固陇山之要冲,据萧关之险要”,有魏一朝,从来都是西北第一重镇。 时已六月之末,今日高平城外,高台搭起,遍插仪仗。台周关中诸军云集,曰歃血成盟,共推宇文泰为主。 大风起兮,吹动岐、夏、东夏、原、泾、豳、秦、雍、华。。。诸州旗号。宇文泰、侯莫陈崇、赵贵、达奚武、宇文护等固然在此,于谨也从岩绿赶来,又有元欣自雍县来,此外寇洛差遣赫连达为雍、华两州使者,与王雄联袂而至。 高天厚土,风卷黄沙;晷影疏斜,盟仪将起。 余人皆已入座,唯赵贵犹然端坐马上,以手遮目,不住向南眺望。他脸上神情颇为焦急,时不时两脚踩镫,用力把自个拔得更高些,那么也好看得更远些。。。 侯莫陈崇看到,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乃几步走将过来,正待去拉赵贵下马,忽然赵贵脸上浮起一阵喜色,大笑不绝:“来了,来了!哈哈哈!这下可算是齐活咯!” 侯莫陈崇一滞,赶忙举目远眺,就见南头出现了长长一队人马,迤逦将至,旗号招展,上写“东秦”两字。不消说,李虎终是到了。 。。。。。。 高台之下,宇文泰淡淡一笑:“孟佐兄,何故姗姗来迟?” 李虎脸现赧色,摩搓着一双手扭扭捏捏,半天说不上话来,急得边上赵贵连连跺脚。 “今儿个在场的,全都是自家兄弟。”宇文泰面色肃正,朗声道:“我也懒得再说什么此盟攸关大局、民生所系这样的客套话,总之今日这关中盟主,我宇文泰是做定了!” 李虎听到,竦然一震。 “孟佐兄,我只等你一句话!” 李虎慌忙拱手:“李虎既来高平,如何还有二心?” 宇文泰哈哈大笑,当即上前执住李虎双手:“多谢孟佐兄成全!” 这时边上侯莫陈崇插口问道:“对了孟佐兄,破胡兄他几个可安好?几时能来关中?” “是呵。”宇文泰点了点头:“破胡兄,忠哥儿,还有独孤郎。。。一别多年,兄弟道里,实在是思念得紧。” “哎。。。”李虎叹了口气,神情有些低落:“他几个。。。一时半会怕是来不了关中咯。” 原来贺拔胜、独孤信和杨忠三个被遣去荆州(州治穰城,今河南省邓州市)后,一直在荆州刺史辛纂麾下做事。他三个自领一军,时常与南梁雍州(此为梁国雍州也,州治襄阳)刺史、晋安王萧纲作战。 时间长了,他三个早是厌倦待在南方水瘴之地,本就有意回去北地。既见李虎书信,心伤贺拔岳之余,更是铁了心要去关中寻诸家兄弟。 不料辛纂已偷偷向高欢输诚,见状便挥师攻打三人。众寡悬殊,贺拔胜三个不敌而逃,又实在不忍抛弃跟随多年的部属,无奈之下,只得南投襄阳。只因逃得太过仓猝,贺拔胜两个儿子俱都陷在城中。他二人去岁才从晋阳搬来,这下又落在辛纂手中,不久送了去高欢处。 襄阳萧纲素闻三个的能耐,其爱妃陈九真又恰与杨忠有些旧交,遂令接纳三人,礼遇甚厚。因见三个果然本事出众,萧纲便欲推荐至建康梁帝萧衍处。 杨忠连忙摆手:“大王莫非忘了当初建康乐游苑里,裴孝宽与我作虎的往事么?对了,杨忠还不曾谢过大王当时援手之恩。”说着躬起身来,深深一礼。 萧纲也是豁达之人,当即哈哈大笑,不以为忤。 独孤信见此,也推说不愿去。倒是贺拔胜功名心不小,满口答应,想必此时此刻,他已是在东往建康的路上了罢。 李虎三拨使者到了荆州,乱中死了大半,侥幸逃回来两三个,带回了这番消息。也正因此,李虎绝了拥立贺拔胜的念头。 盟台之畔,众人不胜唏嘘,又念及贺拔岳惨死,侯莫陈悦也已身故,当年武川的那拨老兄弟,时至今日真个已所剩无几,不免愈加惆怅。 这时于谨振臂高呼:“何故怅惘?今日不也有诸家兄弟齐聚?但宇文使君掌领,我等齐心,此煌煌关中,必将大兴!” 众人遂为振奋,只侯莫陈崇挠了挠头:“今日确然热闹。可惜,单单少了个果哥儿阿干呵。” 第七十章关西 金鼓一响,盟仪遂始。 仪官正待开口,忽然间远处起了一道烟尘,势如滚滚,不绝而来。众人看到,皆是一惊。 烟尘转瞬已近,再看时,原是平沙旷野里正有一骑如飞驰来,青影黄曜,势若闪电。 侯莫陈崇一跃而起,指着那处大喊大叫:“果哥儿!是果哥儿阿干到了!哈哈!哈哈!” 侯莫陈崇向来性子跳脱,只因贺拔岳与侯莫陈悦先后故去,近来也作低落,此刻居然罔顾礼仪,又叫又跳,可见心中喜悦。 宇文泰一张黑脸之上,亦是漾起笑容。那仪官巴巴看着宇文泰,将要说话,宇文泰一抬右手:“无妨!等我兄弟到了,再开始不迟。” 。。。。。。 人如虎,马如龙。裴果至盟台之畔,一跃下马,精神抖擞,大笑不绝:“今日这盟仪,可实在缺不得我!” 宇文泰嘿嘿一笑:“自然缺不得你!”侯莫陈崇也叫:“缺不得!可万万缺不得!” 于谨却翻个白眼,不无揶揄:“孝宽你好大个脸,却教这许多兄弟一发在此坐等!” “若不是为了取这道天子诏旨,我又如何敢教思敬兄坐等?”裴果哈哈大笑,一扬手时,手中赫然多了一道玉轴黄绫,再一发力,将之稳稳抛了给那仪官。 仪官不敢怠慢,大声诵读。 众人听到,无不欢声雷动,原来诏旨里写个清清楚楚,朝廷已敕封宇文泰为关中大都督。从此之后,名既正,势当更顺。 宇文泰又惊又喜:“果子你。。。” 裴果耸耸肩:“我也没做甚,就只往洛阳跑了一遭而已。哦对了,那什么翟嵩唧唧歪歪的,我瞧他不顺眼,咔嚓一刀将他宰了,倒也痛快。” 裴果说得轻描淡写,可众人又如何猜不出其间的跌宕曲折? 想裴果单人独骑,径入洛阳,孙腾、司马子如那干人岂是好惹的?朝廷又摸不准关中的局势,多半难以决断。那么裴果只能凭借一张利嘴来个舌战群臣,以一己之身应付洛阳一整座城的波诡云谲。如此艰险之中,他居然果决杀却已获高欢罩护的翟嵩,最后更赢取诏旨而归。。。 众人一念及此,遥想洛阳城里裴果的种种风采,无不悠然神往。 魏永熙二年(梁中大通五年),六月底,宇文泰聚关中诸将,盟于高平,更受朝廷之封,遂为关中大都督,实领关中之主。 旨中另诏,追赠贺拔岳为侍中、太傅、录尚书事、大将军、都督关中二十州诸军事,谥号武庄,以郡王礼葬于雍州。 宇文泰一一照办,更令长安斩元洪景于灵前,以祭贺拔岳。 。。。。。。 既是关中诸军不远千里齐聚高平,宇文泰岂肯费此良机?乃以“牧马”为名,北上西进,连营数十里,声势之浩大,西北之地前所未见。 费也头部、铁勒部、斛拔部、纥豆陵部。。。无不派出使者,称愿诚心归附。 宇文泰又征召陇西、陇南、以及北地诸州刺史,令一发前来高平会面。 灵州刺史曹泥不从,宇文泰遣裴果与李虎前往讨伐。一战之下,曹泥为擒杀城中,灵州遂平。宇文泰恼其不恭,令徙灵州豪强置于咸阳。 消息传出,诸州震恐,刺史们纷纷跑来高平归附。连极西之地的渭(治所襄武,今甘肃省定西市陇西县一带)、河(今甘肃省临夏回族自治州)等州,以及最南头的南秦州(州治上禄,今甘肃省陇南市西和县)也不例外。 宇文泰平定秦、陇,于是关西之地,无论东南西北中,悉归宇文泰治下,所统疆域,更胜贺拔岳之时。 九月初,宇文泰率部抵达长安,上表夸功。 不久洛阳旨下,封宇文泰为关西大行台、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侍中,进爵略阳郡公,领雍、原两州刺史,坐镇长安。勋荣之盛,当朝之内仅次于高欢。 裴果以单骑定长安、孤身请诏旨,以及平定灵州等功,被宇文泰定为军中首功,众皆咸服。乃擢为征东将军、进爵冠军县公,开府,领华州刺史,兼关西大行台尚书左仆射,坐镇冯翊(今陕西省渭南市大荔县)。 于谨以三朝名臣、克定二夏州等功劳,封抚军将军,进爵广武县公,开府,领夏与东夏两州刺史,坐镇岩绿。 侯莫陈崇以大义灭亲,以及克定原、泾之功,擢镇北将军,进爵临泾县公,开府,仍领豳州刺史,坐镇定安。 赵贵以力阻侯莫陈悦南下,以及从征原州之功,擢安南将军,进爵魏平县侯,仍领秦州刺史,坐镇上封。 李虎以平定灵州之功,擢平北将军,进爵晋寿县侯,仍领东秦州刺史,坐镇中部。 达奚武以明断是非,以及从征原、泾之功,擢龙骧将军,封爵须昌县伯,领泾州刺史,坐镇安定。 寇洛以老成持重,保长安不失,更力拥宇文泰,拜辅国将军,擢关西大行台尚书右仆射,封爵临邑县伯。 元欣特赐承袭江阳王爵,为京兆尹,兼关西大行台尚书左丞。 赫连达以忠勇任事,拜建节将军,擢关西大行台尚书右丞,封爵魏昌县子。 王雄以忠勇保民,擢建义将军,封爵永乐县子,领岐州刺史,坐镇雍县。 小将宇文护以英勇善战,拜鹰扬将军,为关西大行台都官郎中,封爵苌乡县男。 其余将士,皆有封赏。 第七十一章丞相 宇文泰讨平关西的同时,高欢可也没闲着。 四月中开始,高欢便令自东、南几个方向同时进攻晋地,奈何尔朱兆与慕容绍宗守得严实,屡攻不利。到七月里时,天气蹭蹭上冒,热得实在不像话,军士叫苦不迭,高欢只得暂退。 消停了月余,高欢在邺城大造声势,说要即刻再攻晋地,弄得尔朱兆好是一番紧张,亲赴前线督战。结果尔朱兆巴巴等了半个月,鬼影子也没撞见一个,气得他破口大骂。 尔朱兆便率部回去晋阳,到了汾阳王府,屁股还没坐热,邺城的线报送至,又说高欢将要出兵。尔朱兆不敢怠慢,兵不卸甲,复又一个来回,到了发现,原来依旧是则假消息。 如是者四。 尔朱兆苦不堪言,把高欢十八代祖宗一发问候了个遍,自此躲在晋阳不肯再出。慕容绍宗一次前来晋阳时,提醒尔朱兆还是要多加警惕,却被尔朱兆一顿臭骂,怏怏而去。 高欢虚张声势疲敝尔朱兆的同时,又亲自操刀,施以分化之策。河北的细作、间客不断渗入晋地,许多晋地军将、政要皆为收买,一时间弹劾慕容绍宗在晋南拥兵自重的奏书不绝。 尔朱兆渐渐生疑,又因高欢长久不攻,他心中实已懈怠下来,本就觉着晋南之地用不着这许多兵马驻防,徒费钱粮。于是乎,尔朱兆假称北部空虚,令慕容绍宗分兵来援,借以试探。慕容绍宗果然以“南部防备尚且不足,不可分兵”为由,严辞拒绝。 尔朱兆大怒,当场下令撸去慕容绍宗的都督晋南诸军事,不久又把慕容绍宗远远赶去西河郡(大抵今吕梁市一带),当个小小的郡都尉。 高欢说是虚张声势,实则兵马辎重全在暗暗准备。十一月里,万事俱备,遂赶在第一场冬雪降临之前,突然发动总攻。 诸军齐出,浩浩十数万。入晋陉隘,无论大小,皆令猛攻不歇。 尔朱兆兵马早为懈怠,猝不及防之下,既嫌力有不逮,又恨顾此失彼,于是各处防线先后失守。十一月底,高欢大军诸路并进,齐入山西。 尔朱兆魂飞魄散,乃令大肆劫掠晋阳城,掳着财货北逃秀容川去了。 高欢遂得晋阳。 此番再来,高欢身份地位乃至心境早与往时大相径庭,乃悠悠然然,将晋阳城及周遭逛了个遍。登高望远,不由得赞不绝口:“山川形胜,更皆高屋建瓴,河北河洛尽在脚下。。。啧啧,此真帝王之资也!” 当下高欢动了心思,令各路兵马恪守军纪、秋毫无犯,又发放粮帛、赈济民众。晋阳士民苦尔朱氏久矣,不久前又为尔朱兆抢个精光,正愁日子没着落,这时忽得高欢好处,顿然感激涕零,全为归心。 高欢即令平毁尔朱兆的汾阳王府,取其土木建材,扩建故太原王府,以此为大丞相府,不归邺城。自此之后,天下政令皆由晋阳所出。 不久,已为高欢纳为侧妃的尔朱英娥带着弟弟尔朱文略搬回晋阳,住进了熟悉又陌生的大丞相府。高欢每日里与尔朱英娥悠游嬉戏,连政事都很少过问。 不少人前来劝谏,说是尔朱兆尚在、隐患犹存云云,高欢一撇嘴巴:“急个甚?” 。。。。。。 十二月底,秀容川里张灯结彩,岁末的聚宴将起。这是尔朱部历来的传统,尔朱兆也想借此消愁,故而虽有人劝谏要当心高欢来犯,他却满不在乎:“年节将至,怎合用兵?何况外头的积雪高得都能把人给埋了,高欢又没长了翅膀,如何能来秀容川?” 来人怏怏而去。尔朱兆看着眼前灯火辉煌,忽然嘿嘿一笑,双目中全是落寞:“晋阳抢来的财货无数,若是还没及花光,人却先没了。。。嘿嘿,岂非无趣的很?” 于是大宴三日,秀容川里,人人喝个不省人事。 。。。。。。 风雪扑面,冷到了骨子里,骑马疾驰中的讨贼大都督窦泰却似恍若未觉。他手上抖缰不歇,心中却犹在回忆从晋阳出发前的那晚,大丞相高欢拉着自己的手,对所有人高声说道:“阿泰就是我高欢的手足!就是我帐下第一个悍将!他若不能取了尔朱兆的头颅回来,天底下就再没有旁人能办得成!” 一念至此,窦泰就觉着全身火烧一般的灼热。忽然他大吼一声,猛然一把扯开了胸前甲襟,赤坦的胸膛露出来,任凭风雪击打,铁一般的坚昂。 “必胜!”讨贼副都督莫多娄贷文双目喷火,长槊举过头顶,嘶吼不绝。 “必胜!”全关东最精锐的三千甲骑疯了一般,吼叫声能盖过布满天空的重重乌云。 长矟深的积雪挡不住他们,秀容川陡峭的山势也拦不住他们,两日一夜间,窦泰与莫多娄贷文领着三千精骑冒雪急进三百里。永熙二年的最后一个白天,一万两千只铁蹄从天而降,将秀容川岁末大宴的灯彩踏作了丝丝碎片。 尔朱兆余部非死即降,他本人一路逃到赤谼岭,终为窦泰追及。 长叹声里,尔朱兆一刀砍死自己心爱的白马,自缢于树。窦泰斩其头颅而归。 。。。。。。 尔朱兆既死,消息传出,晋地残余无不急吼吼赶来晋阳大丞相府投诚。又因尔朱英娥与尔朱文略这对姊弟为高欢作门面,即各地残余尔朱式部族,亦为归心。 慕容绍宗自西河郡而来,一脸讪讪,高欢却哈哈大笑:“绍宗何来之晚也?”高欢惜其本领,爱其忠诚,遂表为游击将军,仍以其领建州刺史,坐镇高都(今山西省晋城),爵位索卢县子如故。 。。。。。。 永熙三年(梁中大通六年)的第一场春雨落下来时,晋阳城的大丞相府里,尔朱英娥正懒洋洋躺在高欢的怀里。她一张朱唇离着高欢的耳朵极近,轻轻启时,吐气如兰:“高郎,我问你,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嗯?我又怎了?” “你把文略封作了梁郡王,还让他承继耶耶的酋领,我很欢喜。” “天柱与我,当初也有知遇之恩。”高欢呵呵笑道:“为祸的是尔朱兆,又不是你尔朱全族,我封文略为王,以继尔朱余部,那也正常的很。” “哦?”尔朱英娥眼波流转,媚态百生:“真的只是因为如此么?” 高欢就觉着魂儿也出来了,一字一句道:“英娥可知,自洛阳见你第一眼始,我这一颗心,就再也不曾收回来过!” “高郎,高郎,我。。。” “英娥无须多说甚,只告诉我,你可快活?” 春雨滴答,尔朱英娥看着窗外那一丛开得正盛的连翘,想起这花儿正是多年前自己死活拖着耶耶一起,手把手种下的。往事如梦似幻,离愁已然历多,可今日。。。今日还能看着这一丛金灿灿的连翘花,身边人又那般的实实在在,于是她轻轻一笑: “这般岁月,哪怕只过上一日,英娥也已足愿。” 第七十二章三足 宇文泰雄踞长安,高欢坐镇晋阳,这北朝天下,俨然作了个双雄会。偏偏有人不这般想,欲以诸般手段奋争,至不济先成个三足鼎立。 要说这人,其实反倒来头最大,他这般作想,实也无可厚非,甚而有些委屈才对---不消说,这人自然就是当今魏国天子,身居洛阳的元修。 休说元修本就心怀大志、胸负机谋,既是身为天子,又有谁人甘为权臣控握?何况与元子攸那时相比,元修目下的情势,实谓好上太多: 一者,彼时尔朱荣广有天下,杳无匹敌;而今日之高欢,实遭关中制衡。 二者,彼时元子攸手中几无一兵一卒,连宿卫及京畿禁军也多半控在尔朱氏手中;而今日之元修,除开斛斯椿现成一军之外,又趁着高欢攻打尔朱兆无暇南顾之机,开了内孥使劲招兵买马,甚而广纳诸尔朱败部,虽说这些个兵马良莠不齐,战力难辨,好歹已拥兵七八万之巨。司隶之内,高欢不能插足。 三者,彼时尔朱世隆、元天穆等在洛阳一手遮天,朝纲全为尔朱氏说了算;如今虽说泰半政令也由晋阳大丞相府所出,终究这洛阳太极殿上还坐着一位元家天子,时常开起金口来,孙腾、司马子如之流可无力相抗。不久前高欢倒是效仿尔朱荣,把自个的女儿高荷嫁了给元修做皇后,可此女只是有些善妒罢了,远不及尔朱英娥跋扈,瞧着也从来没甚心思干涉政事。 四者,尔朱荣以一己之力,翦除胡太后乱政,扫灭葛荣百万乱军,平定河北关中,力镇元颢之叛。。。若非一场河阴之变伤了天下士族之心,后来又阴谋篡位,他实在可谓力挽社稷,功高盖世。反观高欢,一向名不见经传,直到韩陵山一役,方始名震天下,如今正所谓骤得高位,可远远比不得尔朱荣那时地位稳固。正因如此,大河之南,除开侯景等少数高欢安插进来的钉子外,其余诸州,多数还是心向天子。而高欢本人,虽不好猜他或许内心惴惴,再怎么说也远不如尔朱荣专横,明面上的事情,总还都说得过去。 最末,南边那梁主萧衍醉心佛事,越老越没了锐气。从前主动攻夺寿阳、涡阳的往事就不论了,单说元子攸那时,也还曾派出白袍军帮着元颢掀起过滔天大浪,到了今时今日,整个儿就一风平浪静,顶多不过是边境上有些个小打小闹,无伤大碍。既如此,洛阳若真个有一日要与高欢争锋时,不至腹背受敌。 凡此种种,元修心中,如火如荼。 永熙三年(梁中大通六年),正月里上元节才过,天子元修即召一众心腹至明光殿议事,计有南阳王元宝炬、司空公斛斯椿、散骑常侍蒋进、宗室元仲景及元孚元信兄弟等。 这里头元宝炬与斛斯椿自不必说,蒋进因善于揣度元修心思,颇得元修欢心,近日也为拉进了核心阵营。元仲景在元子攸朝曾短暂做过一阵御史中尉,因其“忠王事、性严峭,京师为之肃然”,又因其喜驾赤牛,时人号为“赤牛中尉”,算是个有能耐之人,元修自是加意笼络。元孚本为冀州刺史,后因高欢入据,遂为赶走,自然与高欢不睦,其庶兄元信、麾下孟都、潘绍几个都是忠心耿耿之辈,说起来与宇文泰还有些交情---当初冀州为葛荣攻破,他几个一发作了阶下囚,若非宇文泰仗义执言,他几个多年前早该死在了冀州。 此刻众人齐至,独独缺了一个元宝炬。 这宝炬。。。如今已是群臣之首,怎么还总是这般懒散。元修眉头一皱,正待唤人去催,就听殿外头一阵吵吵嚷嚷声传进来,可不正是元宝炬的声音? 元宝炬进得殿里,嘴里头兀自嘟囔不止,众人看他时,面红耳赤、衣衫不整。。。倒像是刚与人动过手不成? 果然元宝炬走到近前,一张嘴就道:“气死我也!孙腾那个贼厮鸟。。。” 原来方才元宝炬携着胞妹平原公主元明月一同前来,路上恰巧撞上了孙腾。本来也就是相互寒暄一句的事情,结果孙腾举止傲慢不说,居然还对元明月出言调戏,元宝炬怒气上来,上去就是一顿老拳。 孙腾料不得堂堂南阳王竟也会做出这般市井粗人之举,冷不防挨了几拳,打出一头一脸的血来。孙腾虽是气极,到底不敢还手,乃抛下一句狠话而去:“元宝炬你等着,自有高王治你!” 众人听完,表情各异。 元修面色沉静,第一句话只问:“明月。。。可曾受惊?” “倒是没事,这会儿应该已是到了太妃处。” “那就好。” 元仲景性子严峻,早是怒意满面:“当街戏弄公主,这还是人臣么?” 元孚也为恨恨:“听听,自有高王治你,这是何等无礼?简直僭越!” “有其主方有其仆。”蒋进连忙接口:“说来说去,总还是高欢僭越!” 元修冷哼一声,黑脸愈黑,其意自明。 斛斯椿不失时机,一锤定音:“主辱臣死!趁着今日大伙儿聚齐,怎不为陛下分忧?” 元修面色稍霁:“法寿今日不妨畅所欲言!” “喏!”斛斯椿一张口时,娓娓道来,其目标明确,条理分明,又岂是今日才临时得来?好在大伙儿心思差不多,自然看破也不说破。 其一曰连横关中。众皆称是,并无异议。 其二曰打击异己。依旧是无异议。 其三曰拉拢人心。说到这一条时,争论不少。 先是元宝炬言:“高乾高昂四兄弟入京久矣,本欲倚为陛下臂膀,然其整日与高欢党徒厮混一处,实不知其心意所在,未知。。。该如何处之?” 元仲景一挑眉毛:“君不见尔朱天光故事乎?” “有理!”一旁元孚点头:“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高字来。” 元修想了想,说道:“高家兄弟曾于孝庄(太昌年间元修给元子攸上的谥号)跟前泣泪拔剑,誓以必死,朕观之,不似作伪。。。这样罢,改日朕亲召高乾,诚心倾谈,望其能够明志。” 接下去,居然说到了孙腾。 却是斛斯椿提议,既然孙腾对平原公主垂涎三尺,不如索性遂了他的愿。万一竟能把孙腾这条大鱼给拉拢了过来,明里暗里裨助之大,实不可估量---这也难怪,斛斯椿平生只重权柄,女色于他,若说能交换些实锤,实在是觉着颇为划算的一桩事体。 孰料话才出口,元宝炬固然跳脚大喊:“不可!我恨不得打死了这厮,如何还肯把妹子嫁了给他?”连天子元修都一改沉静脸色,板着面孔道:“天家颜面何在?如此纵容,岂不教高欢党徒愈加跋扈?” 斛斯椿悻悻然闭上了嘴巴,腹诽不已:先前你两个处处求人时,这平原公主还不是常常出来献歌饮酒?怎么这会儿突然就变金贵了。。。 计议已定,各自散去。元修独留元宝炬一人,对他说道:“宝炬呵,你还是鲁莽了。今日你打了孙腾,那高欢必不肯善罢甘休,来日还不知要使些甚手段来对付你。” “那可怎么是好?”元宝炬脸色大变,又惊又恨:“孙腾无礼,他欺的可是明月呵!陛下。。。陛下为我做主!” “为今之计。。。”元修声音低沉:“我自会为你做主,不过些许委屈,怕是免不得了,你有个准备也好。” 元宝炬闻言,一阵郁郁。 元修又道:“对了,法寿虽然能干,惜与关中之人好像合不大来,故而我属意由你来主理关中事,如何?” 元宝炬复又雀跃:“敢不效死?” “你打算怎么做?” 元宝炬想了又想,忽然露出些忐忑面色,说话也甚是支支吾吾。 元修不耐烦起来:“有话就说,做甚吞吞吐吐?” 元宝炬便压低了声音道:“其实今日斛斯法寿说的,倒也不无道理。。。” 元修勃然大怒:“元宝炬你在胡说八道个甚?让明月去侍奉孙腾?我。。。” “非是孙腾!非是孙腾!”元宝炬两手乱摆,忙不迭叫道:“我指的,实是关中宇文泰!” 元修一怔:“宇文泰?” 元宝炬连连点头:“陛下莫非忘了,当初在景乐寺里,还有彼时的平阳王府中,那宇文泰看着明月的眼神了么?” “这事儿我听你说过。。。”元修目光闪烁,犹犹豫豫:“只是。。。” 元宝炬一咬牙,高声叫道:“陛下若肯答应了我,我必教宇文泰死心塌地,为我大魏效忠!” 元修全无平时的果决,还在踟蹰:“可是明月她。。。” “此皆权且之计罢了,待陛下重振社稷,天下在握,宇文泰又如何能与陛下争逐?”元宝炬陪着笑道:“陛下宽心,明月她永远都是陛下的。。。明月。” 第七十三章刘贵 孙腾的状应是还没来得及告到晋阳高欢那里,洛阳这头元修就先出了手,当殿斥责元宝炬与孙腾身为公卿竟当街互殴,大失体统,乃令:“除元宝炬太保之位,罚俸一年;孙腾除侍中,罚俸半年。” 明里头看着是元宝炬跌得更惨,可孙腾既是给除了侍中之职,那就没了办法入门下省一窥内廷机密,亦然无法名正言顺地接近天子,其实损失更巨。奈何元修这一招“各打五十大板”玩得实在漂亮,此刻纵然是高欢自个身在洛阳,多半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下来。 转天朝会,又有散骑常侍蒋进弹劾骠骑将军、豫州刺史、兼河南尹、濮阳郡公侯景草菅人命,更纵火恐吓士人。元修以“恐吓士人证据不足,然伤害农人性命确有其事,虽为急行军故,亦应惩戒”,下令革去侯景河南尹一职,降爵为濮阳县公。不消说,这是把侯景一脚给踢出了司隶。 当日,即以宗室元孚接替之,为河南尹。 。。。。。。 连着两记重拳,可把京中高欢一党揍个不轻。消息传到晋阳,齐王世子高澄勃然大怒,跑去找到高欢:“洛阳欺人太甚,耶耶如何能忍?” 高欢正在大丞相府中的鱼池里垂钓,闻言嘿嘿一笑:“为何不能忍?”也不解释,挥挥手只叫高澄离开,不要打扰他钓鱼。 高澄无奈,怏怏而去。 转眼七八日过去,洛阳又有两则消息传来,一是天子元修令宗室元信担任直阁将军,掌宫中宿卫,又以孟都、潘绍为副,各为直斋将军、直后将军。他等所替换掉的,无一不是与高欢一党眉来眼去之辈。 二则是刘贵加官了。这事儿说起来,实在有些哭笑不得---恰逢都水台主官都水使者告老,也不知怎的便有人举荐刘贵接任,说是他最善河渠堤坝事。其实细究起来,刘贵不过是平日里闲暇时老喜欢跑去黄河大堤上发呆罢了,居然就成了“最善河渠堤坝事”,简直叫人啼笑皆非。 不曾想元修当廷准奏,不但以刘贵接任都水使者,更加金紫光禄大夫,一时显贵已极。 刘贵其人,书读得极少,见识判断也不甚分明,高欢一党里就数他最不起眼,只是他与高欢两个自幼时糊泥巴起就已成日厮混一处,忠心最为可鉴,后来还一力促成了尔朱荣对高欢的赏识,高欢由此一路飞黄腾达,因此极得高欢信爱,仅此而已。就这么个大伙儿眼里的“糊涂蛋”,居然在旁人纷纷受挫的时候,他却愈加显贵,岂不叫人跌光了眼珠子? 高澄听说,却是气不打一处来:“都水使者?金紫光禄大夫?那不都是吃闲饭的么?刘贵这夯货难道不明白,这是人家打他那御史中尉的主意呐!” 高欢在旁,哈哈大笑:“澄儿好见识!” 果然翻过一页,邸报后头赫然写着:朝廷乃以宗室元仲景为御史中尉,洛阳人皆言“赤牛中尉”复出矣,豪贵速避。 不消说,元修这一招叫作明升暗降,要的就是把御史中尉这个实权显职夺回自家手中。 高澄一把将邸报扔在地上,猛踩两脚,哇哇大叫:“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高欢依旧是云淡风轻:“澄儿这性子,太急,太急。。。” “耶耶!何故一再容忍?这般下去,威权何存?” “都说了你性子太急,如何就是听不进去?”高欢陡然冷下脸来,只一句,高澄已为冷汗直流,不敢再有半点回嘴。 高欢吊着一侧肩膀,两手随意甩在边上,站在那里,整个人瞧着松松垮垮。这吊儿郎当的模样是他年轻时起就最最喜欢的站姿,至今不改。 然后,已经快趴伏到泥地上的高澄,就听到他阿爷悠哉悠哉地说道:“岂不闻,后之发,先之至也?他若真肯在洛阳乖乖听话,嘿嘿,我又怎好磨刀霍霍?那不又成了万民唾弃的尔朱氏?” 。。。。。。 刘贵不聪明,可他到底不是傻子。他也怕人嘲笑,自做了都水使者后,反倒变作很少跑去黄河畔转悠。 可刘贵也不爱待在宅中,就好个在外头瞎跑。今儿个适逢休沐,大约是孙腾、司马子如几个都有要事缠身,刘贵左右找不到去处,这便寻摸到高昂家里头来了。 二月里天气回暖,两个便在院外坐下,吃些酒水,晒晒太阳。若说闲聊,两个也算不得投机,实在说不到一处去。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忽有人骑马而至,见面就气喘吁吁地叫道:“刘大使原来在这里,倒教我一番好找!”正是都水台的一个从吏。 “今儿个休沐,你没事找我做甚?”刘贵显是不大待见自个目前这头衔,顺带着对这从吏也没甚好声气。 “如何会没事?”那从吏跳下马来,哭丧着脸道:“大使!实是出了大事啦,要不然小的哪里敢来扰你清静?” 原来黄河上突然塌了一段河堤,恰巧不少役夫正于其上填土,于是跌入河中,溺死者甚众。这等出了许多人命的大事,吏员们如何不急着跑来禀报主官? 刘贵听完毫无反应,只是端起面前酒盏,呼啦一口饮个精光,这才一抹嘴巴,慢吞吞地道:“一钱汉罢了,就是多死几个,那又算甚大事?” 从吏目瞪口呆,一时无语。 刘贵兀自不肯动身,居然又去倒酒,不想却恼了那厢高昂。就见高敖曹猛地跳将起来,戟指刘贵,怒目圆睁:“修河堤死了人我不管,可你怎敢说汉儿只值一钱?” 刘贵吃了一惊,赶忙推开壶盏,站起来陪着笑道:“敖曹息怒,我怎敢说你?哈哈,那干一钱汉又如何能与你比?” 他不说这句还好,说完这句,高敖曹勃然色变,一转头就往院中落兵台跑去。 那落兵台上刀、矛、槊、叉。。。无一不全,刘贵觑个真切,如何还猜不到高敖曹这是要做甚?顿然面色发白,也不说话,掉头就跑。 果然高敖曹自落兵台中抽出一把精钢长刀,高举过顶,吼声如雷:“刘贵焉敢辱我汉儿?不要走!我砍死了你个贼王八!”迈开大步,追将过来。 刘贵魂飞魄散,哪敢停留半步?亏得他见机得早,一脚把那从吏踢翻,抢得马匹跳上去就跑。 高敖曹见状,也跑了回去骑马出来,紧追不舍。他二人一个逃,一个追,一路直跑到了洛阳内城的铜驼街上。 此处社庙衙署密集,自有不少军兵巡弋。刘贵放声大喊:“汉儿杀人,鲜卑子救我!”军兵里鲜卑、高车人为多,闻言纷纷凑将过来,列起军阵,挺起长戟,一时阻住了高敖曹。刘贵见状,总算是喘了口气。 高敖曹大怒,想起老弟兄王桃汤与东方老正在附近当差,当下一阵风跑了去。 过得不久,高敖曹带头,王桃汤与东方老一左一右,领了数十个汉儿军兵气势汹汹而来。瞧那架势,竟是不惜要与鲜卑兵将一战! 双方剑拔弩张,铜驼街上乱作一片。 千钧一发之际,杨愔与孙腾联袂赶来---却是刘贵总算机灵了一把,料想高敖曹不会善罢甘休,又知这二位素来与高敖曹交厚,赶忙央了他两个前来劝架。 即便如此,杨、孙两个也费了好一番口角,又唤刘贵过来一阵赔礼,高敖曹这才解了恨,扬长而去。 刘贵暗恨不绝:此仇,我刘贵记下了! 第七十四章高乾 高昂的宅子里,大兄高乾、二兄高慎与四弟高季式齐刷刷而至。 高乾皱了眉道:“三弟此举,太过鲁莽!恶了刘贵,齐王作何想?况且你又大闹铜驼街,便是朝廷那头,这事儿怕也不好收场。” 高慎嘿嘿冷笑:“一下把两头都给得罪了,嘿嘿,这买卖做得倒好。” “那我也管不得!”高昂可不服气:“止要是辱我汉儿,我高昂就与他没完!” 高季式向来与三兄同气连声,这时候忍不住大叫道:“大兄!这事儿须怪不得三兄。要我说,倒是大兄的不对。” 高乾一怔,莫名其妙:“这倒奇了,如何却成了我的不是?” “自来洛阳,我兄弟四个本是一门心思想着报效朝廷,也好落个光宗耀祖。结果呢?哼哼,每遇大事,必无我四人的份儿,即便是些琐碎小事,也总要遮遮掩掩,生怕我四个刨根问底。我就觉着奇怪了,既是这般不信任我四个,当初又何必召我等入洛?” 高乾的脸上不大好看:“季式你休要胡言妄语!” 高季式不理,接着道:“偏偏高王那一派又觉着我四个实与天子脱不开干系,眼瞅着当初在河北的那些交情,如今渐渐也淡了。二兄说得没差,两头都不讨好,我四个却是何苦来哉?” 高乾板起了面孔,目光灼人:“季式!你究竟要说些个甚,不妨直言!” 高季式昂然不避:“大兄你是家里的话事人,今日你好歹发个话儿,我兄弟四个到底该何去何从?” “你。。。”高乾给呛在那里,踟蹰再三,最后说出来一句时,语气已为跌软:“来日方长,我自有主张,今日。。。且先回去罢。” 。。。。。。 转日宫中就来了人,说是天子元修见召,请高乾即刻前去华林园。四兄弟吃了一惊,高乾面色不豫,指着高敖曹道:“瞧瞧,多半是你的事发了。” 至华林园里,一见元修,高乾先自跪倒,口称:“吾弟高昂当街闹事,实属罪责难逃。只是。。。还望陛下念在他素来忠心的份上,饶过他这一次罢。” “哎呀呀,高卿起来!快起来!”说话间元修已是亲自搀扶起了高乾,更把着高乾的左臂说道:“敖曹当初,也曾与朕一同血战于大夏门下,朕又如何不晓得他的忠心?昨儿个的事情朕清楚得很,不就是吓唬吓唬那傻刘贵么?高卿宽心,些许小事,朕是断然不会责罚敖曹的。” 高乾甚为惊喜,犹觉不安:“那陛下今日唤我来是。。。” 元修哈哈大笑:“天暖花开,华林园里正当春色喜人。朕回想起当初在河北时,常常与高卿促膝长谈,不觉甚是怀念旧日时光。故而今日特意喊你过来,吃吃酒,看看花,叙叙旧。怎么?这也不行?” 高乾赶忙躬身:“陛下如此优容,臣不胜惶恐。” 当下两个坐将下来,吃了好几巡酒。高乾尚自清醒,元修却颇有了几分醉意,乃凑将过来,呼着酒气道:“长乐公(高乾爵位)世代忠良,屡立大功,朕。。。甚是喜慕呵。” 高乾慌忙起身:“不敢,不敢。” “有何不敢?”元修一瞪眼睛:“朕与你虽然名为君臣,实则义同兄弟!来来来,我两个今日就订下盟誓,此生永不相背!” 高乾吓了一大跳,暗忖:陛下他要么是喝醉了,要不就是。。。已对我起了疑心?一时间好生踌躇。 元修凑得愈加近了,酒气翻涌间,不容分说把高乾一把扯住,大声道:“长乐公!做甚不理会朕?” 高乾无奈,伸出手来,指天为誓:“乾必以身许国,绝无二心!” 元修大为开怀,事后不久即语众心腹曰:“朕亲为招揽,高家四兄弟已为归心。” 。。。。。。 当初元子攸朝时,高乾确然算得上是一心忠于王室,更与尔朱氏不共戴天。然则时移势易,到了今时今日,他已清楚看到元家天下人心渐失,难保一定长久,而高欢声望日隆,又是自个本家,未必不是个好选择。 因此高乾的本心,实是在元修与高欢两个之间举棋不定。结果华林园里这一出“折节下交”的把戏,元修自以为得计,高乾却给吓得不轻,不觉间心中天平,已是倾去了高欢那头。回家之后,高乾心中忐忑,左思右想之下,索性把华林园之事掐死腹中,谁人也不告知,连自家三个弟弟也教瞒住。 可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谁人透露出去的并不重要,总之高欢很快就得知了元修与高乾在华林园里盟为兄弟的事儿。高欢震惊之余,留了个心眼,特意写了封信给高乾,询问京中事。 高乾既已打算投向高欢,立马回信,大抵就是讲方今天子不明,洛阳小人当道,政令皆由斛斯椿这等反复之徒所出,高王一派多遭压制云云,又说洛阳与关中使者往来频繁,其谋甚密等等。 凡近来京畿之事,事无巨细,高乾皆录其中。倒是好长一封密信,偏偏就忘了把华林园那场“欢宴”提上哪怕一字半句。 密信送至晋阳,高欢看完,冷笑不已。世子高澄知乃父心意,便道:“这高乾。。。颇是可疑呵。” “可疑也好,可信也罢。。。”高欢目光森戾:“总而言之,这高乾是留不得了!” “嗯?”高澄有些不解:“若说这高乾可信,耶耶为何也要除之?说到底,他还是咱本家呐。” “正因他是渤海高家的嫡长,更要除之!”高欢阴**:“高乾自幼任侠,文武双全,乡里族中名望极大,而你耶耶我不过是高家庶远,如何能比?有朝一日我若掌了天下,麾下却有这么一位高家的族长,岂不别扭?况且他又不见十分忠诚,既如此,自当除之。” “耶耶说的在理!”高澄连连点头,半晌却又露出些难色来:“只是。。。只是这样一来,高三。。。高昂岂不要恨死了耶耶?这般绝世猛将,从此不能再为己用,哎,未免可惜。” “敖曹为何要恨我?”高欢哈哈大笑:“凭一己之力,倾覆韩陵山,这般绝世猛将,耶耶又如何能舍得不用?” “这。。。” “澄儿闲暇时,当多读史书兵书,岂不闻,借刀杀人乎?” 。。。。。。 二月十五,晋阳大丞相府忽然上表朝廷,以高乾“功高”,奏请封为司空。 元修顿然起疑,摇头不许。太极殿上,高乾大是惴惴。 二月十九,有人自晋阳来,秘见元宝炬,说是意外偷到了长乐公高乾写给齐王高欢的密信。元宝炬如获至宝,进献于天子元修。 众心腹看完密信,明光殿里一片大哗。元修羞恼之余,气极败坏,令将高乾即刻召来宫中。 几日来高乾一直心神不宁,既入宫中,三步见甲士怒视,五步遇阉人桀笑,心知大事不妙,不由得长叹一声。 果然天子咆哮如雷:“你既与朕盟为兄弟,还说绝无二心,那朕问你,这又是什么?”狠狠一甩手,将密信砸在了高乾脸上。 高乾捡起密信,只一眼,如何认不出来正是自己给高欢所写?于是哑口无言。 元修遂令囚高乾于门下省,当夜即以白绫赐死。 元修余恨未消,又打算将剩下的高家三兄弟一并捉来处死。结果王桃汤与东方老不知如何得到了消息,急忙赶去高昂处报信。 高昂大惊之余,匆忙喊来二兄与四弟,五个一起,斩关夺门而去。 至晋阳,高昂三兄弟嚎啕大哭。高欢也作泪如雨下:“天子枉杀长乐公也!有朝一日,必为长乐公昭雪!” 高欢遂得高敖曹三兄弟归心。又渤海郡内闻说高乾枉死,顿作群情激愤,皆言:“天子不仁!唯高王有德。” 。。。。。。 高乾身死,高昂三兄弟则投至高欢帐下,洛阳与晋阳双方都觉着是自个赢了一场,各自士气旺盛。于是诸般明争暗斗,愈演愈烈。 第七十五章冯翊 这是永熙三年(梁中大通六年)的二月里,华州冯翊(今陕西省渭南市大荔县)城的郊外,绿草初长,野花烂漫,正见一片春色喜人。 洛水(此北洛水也,属渭水分支,位在关中,实与河洛地区的南洛水不一)在城南蜿蜒流过,恰于此处摊作了一片平湖,水色潋滟,景致甚佳。 湖边立着两处庄院,一处屋宇连绵,占地广大,显是大富大贵之家;另一处则小上许多,不过是窄窄三进罢了,然其门头颇高,与那大庄院相比也不遑多让,足见这家性虽素朴,来头怕也不小。 天气殊为晴朗,沿湖而来,正有一支骑队,旗仗俱全,威仪十分。人皆坐高头大马,说说笑笑,又观湖景怡人,心情自佳。 队首二人并辔而行,左边那个一张国字脸黢黑黢黑,相貌也作平平,然举手投足间皆见气度深沉,如渊如海,俨然正是方今关中之主宇文泰。右边那位则生了一双长长凤眼,脸庞隽瘦白皙,乃是关西大行台尚书左丞、京兆尹、江阳王元欣。 说话间,元欣一指远处:“大行台你瞧,冯翊公府再往东边去,约莫一里远的地儿,湖边那小小的一簇,便是孝宽新建的冠军公府了。” 宇文泰以手遮目,远观片刻,不由得扑哧笑出声来:“虽说孝宽只是县公,人家则为郡公,可这两处公府一比,俨然就是大象与蝼蚁之别呵。。。孝宽呵孝宽,你倒是不讲究,可也不能委屈了我家英妹,还有我那小甥儿罢?” “倒也不能这么说。”元欣笑着道:“此处沿湖之地,全是冯翊公一人所有。孝宽竟能自其间生生抠出一片来,占地虽小,已是殊为不易。不瞒大行台,当初我也看中了此地的田园湖景,跑来央那冯翊公舍我一片地时,却被他一顿臭骂,当场赶了出去。” “哈哈哈哈,有趣,有趣。”宇文泰大笑道:“人说冯翊公性子桀骜,不好相处,我还不以为然。照庆乐(元欣表字)这么个说法,看来倒是真的。” “如何有假?”元欣点着头道:“冯翊公自打隐居此地,越发年老乖张,遍数关中,也就是大行台你来,他还给上几分面子。再有一个异数,那便是孝宽了,听说他不但自个与冯翊公言谈相投,两家也是往来不断。若非如此,冯翊公又怎肯舍出湖边一片好地来,送了给孝宽盖公府?” 元欣嘴里的这位冯翊公,正是魏国四朝元老(孝文帝元宏、宣武帝元恪、孝明帝元诩及孝庄帝元子攸)长孙稚。其世代高门,屡居高位,实是名动朝野的一代重臣。 当初诸尔朱南下时,长孙稚身为主帅却不能力挽狂澜,兵败而遁。其后洛阳城破,皇帝元子攸也为尔朱兆害死在晋阳三级佛寺里,长孙稚每念及此,不免郁郁寡欢。 再后来诸尔朱当政,长孙稚不得不避往关中,索性隐居在这冯翊采邑。他本就心中有愧,时间一长,更谓心灰意冷,打定了主意不再过问朝事,“做一田舍翁足矣”。因他名气实在太大,彼时尔朱天光与贺拔岳都曾亲来拜会,他则统统“敬而远之”。及诸尔朱尽灭,元修登基,也派了使者前来相邀过,长孙稚却依旧不肯出山。 宇文泰平定关中后,同样跑了来冯翊见过长孙稚两次,言语间异常敬重,执礼甚恭。长孙稚惊诧之余,总算是不吝称赞,大抵就是夸宇文泰“年轻有为,沉慎远见”云云。虽说如此,这老儿也从未流露出丝毫要出山辅佐之意。 算上今日,这已是宇文泰第三次前来拜会长孙稚了。其实此番前来,宇文泰实是有要事找裴果来了,可既已到了冯翊,裴果与长孙稚两家还恰恰住到了一处,那么少不得要顺道走一遭。 要说裴果与长孙稚这老儿间的渊源,那可就长了去了。 最开始时,长孙稚正是寿阳镇将,而裴果则一心要帮着伯父裴邃夺取寿阳,故此两个初见面时,实是打个不可开交,正应了一句“不打不相识”。后来便是白袍军兵败,裴果投奔于谨,不期成了皇党一员,遂与长孙稚前隙尽消。再之后,裴果斗倒“恶犬”、智伏“凶豺”,明光殿里力伤尔朱荣,大夏门下驱走尔朱世隆。。。乃至最后黯然兵败河南,每与长孙稚“并肩作战”,交情渐生。 也是巧了,如今裴果身为华州刺史,州治正在冯翊,岂能不与长孙稚来往? 话说回来,宇文泰以裴果治华州,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一者,华州实为关中门户,其南据潼关险隘、北扼蒲坂要津(今山西省运城永济市),无论自河洛还是晋地,欲入关中,必经华州。如此要地,宇文泰岂能不安排最信任、最得力之人?遍观军中,自然非裴果莫属。二者,裴果功大,宇文泰若不以一州酬之,肯定是说不过去,可关中广袤千里,若将裴果遣了去哪个偏远所在,怕是宇文英第一个就要吵上门来。 自裴果到任,时时前往拜会长孙稚。先前两个作同僚时,还只算是泛泛之交;如今一个居庙堂,一个隐乡野,没了交集,那便不谈军国政事,只聊文章风月,反倒发现极是相投。秋去春来,俨然成了一对忘年交。 宇文英也是个伶俐人儿,与长孙稚妻、媳皆作交好,于是两家关系愈睦。 裴果不重享乐,本只在冯翊城中军衙里头住着。年前到长孙稚家中做客时,就因他开口夸了夸门前湖景,长孙稚当场便要硬塞给他一幅阔地,以建冠军公府。 裴果再三推辞不得,遂取临湖小小一隅,建了座三进的方宅。这便是湖边两处庄园,一大一小的由来了。 第七十六章湖心 宇文泰急着要见裴果,遂令绕过冯翊公府,先至那小小的冠军公府。 年后这还是宇文泰头一次来冯翊,宇文英听说,惊喜之余,当即抱了几个月大的儿子出来,叫道:“实儿快瞧,你阿舅看你来了。” “哎哟哟,瞧着可长了不少。”宇文泰眉开眼笑,伸出两手:“来来来,快与我抱抱。” 去岁十月,宇文英诞下一子,全家欢喜无垠。喊裴果取名时,裴果嘿嘿笑着,说道:“此正秋日,我既叫果,那他就叫实好了。果实果实,岂不正合秋实丰收之意?” 宇文英一撇嘴:“哪有你这般敷衍的阿爷?”可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出更好的,只好“将就”:“裴实,裴实。。。总算朗朗上口,罢了,就叫实儿罢。” “实儿乖,实儿巧,阿舅最疼就是你这小实儿。”宇文泰连连逗弄甥儿,脸上欢愉,一览无遗。 宇文英看在眼里,既是欢喜,复又心疼,冷不防就是一句:“阿兄这般喜欢小娃,自己也生一个多好。” 宇文泰顿然一滞。 宇文英接着又道:“阿兄,你的年纪可也老大不小,又是这千里关中的话事人。你的终身大事,你不急,我们可都急了。。。” 宇文泰一张黑脸已为涨红,赶忙把小裴实递还给宇文英,轻咳一声,转了话题:“果子去了哪里?今儿个休日,他还在城中忙活不成?我有急事找他。” “他还能去哪里?一早就教冯翊公喊了去,说是要烹茶手谈。” “啧啧,果子倒是好雅兴。”宇文泰呵呵一笑:“也罢,此来本就要去拜会冯翊公,既如此,现下就去便是。” 。。。。。。 冯翊公府屋宇连绵,鳞次栉比,连那平湖也叫吃进去好大一块,又在湖心岛上建亭筑坞,遂得湖心亭,最合这等天晴时观景。 此刻亭外水色天光,亭前有人抚琴,亭周处处焚香,远远瞧着,杳如仙境。亭中二人对坐,正是冯翊公长孙稚与冠军公裴果,各执黑白对弈,又得从人不时添茶润喉,其乐自得。 忽然有二人自湖上栈道匆匆跑来。一个是冯翊公府的管家,说道:“郎主!宇文大行台前来拜会,已入府中,须臾将至!”这自然是说给长孙稚听的。 另一个则是冠军公府的从人,对着裴果叫道:“郎君!主母唤我来与你说一声,大舅爷到了,说是有急事找郎君。” 长孙稚与裴果对视一眼,各为一笑,正待推开棋枰,就听栈道那头有人放声长笑:“长孙公!果子!你两个继续,可莫要因着我来,坏了这好好一局!” 人随声至,正是关西大行台宇文泰到了,后头跟着个江阳王元欣。 长孙稚微微一笑,说道:“既如此,我两个接着下。”裴果点点头,笑道:“敢不从命?” 于是棋局继续,直下了将近一个时辰,裴果执白,大龙为黑子剿杀,不得已投子认输,长孙稚哈哈大笑。 这期间元欣百无聊赖,一忽儿咳嗽,一忽儿踱步,不知多少次把目光瞥向宇文泰,盼他能开口停了这棋局。宇文泰却恍若未见,只顾专心看棋。 长孙稚便站起身来,对着宇文泰道:“竟教大行台久候,老朽这厢失礼咯。” 宇文泰恭恭敬敬作了一揖:“岂敢?实是宇文泰扰了长孙公的雅兴才对。” “好个宇文大行台!”长孙稚又是一阵大笑,乃揽着颔下长须,悠悠道:“难得今日天晴,又盼来大行台这般稀客,少不得要吃上一顿好酒。便取这湖中鱼鲜、原上肥羊,烹烤蒸煮以为佐菜,如何?” 宇文泰咂舌不已:“美酒佳肴,啧啧,求之不得也!”众人一发大笑。 亭中气氛正佳,长孙稚瞥了裴果一眼,似是想起些什么来,又道:“弈棋甚久,老朽却是有些乏了,这便去屋中小憩片刻,只待鱼羊烹熟,再与大行台还有孝宽共饮。” “宇文泰恭送长孙公。” 。。。。。。 “这老儿,倒也识趣。”宇文泰轻捻髭须,嘿嘿发笑。 裴果微微一笑:“到底是黑獭做得好,以大行台之尊,竟肯候他下棋这般之久。逢此世道,天底下也没几个人做得到。” “巧了,我就是天底下少有的那几个人之一。” “大言不惭。” 说到这里,两个相视大笑。 第七十七章思君 此刻闲杂人等尽去,连元欣也寻个借口跑得远远的,湖心亭里,唯余他两个罢了。 裴果便问:“黑獭此来冯翊,听说有急事找我?” “正是!”宇文泰施施然说出这两字,却不见他继续,反是把两手负在身后,转过身,悠悠看起了湖景。 裴果自是愕然,乃凑到近前:“甚个急事?你倒是说呵。” “果子你说。。。”宇文泰清了清嗓子,少见的吞吞吐吐:“你说我去一遭。。。去一遭洛阳如何?” “去洛阳?”裴果两个眼睛瞪得铜铃般大:“黑獭你失心疯了不成?洛阳可不是关中,万一高贼想要害你,那可如何是好?” “高贼身在晋阳,一只手可捞不得那般远。就算他真想害我,以而今的形势,天子又岂肯让他轻易得逞?果子你多虑了。。。” “即便如此,也还是太过冒险。”裴果摇头不迭:“再说了,你又何必亲去?如今高贼势大,洛阳巴不得与我关中结盟,其间若是有甚事要与洛阳相商,遣一使者足矣。” “可不单单只是结盟,实在还有些其他事儿。。。” “还有比结盟更大的事儿?”裴果一脸疑惑,想了想,又道:“真要是事情太过紧要,大不了,我代你走一遭就是。” “此事。。。”宇文泰的声音越说越低:“旁人决计不能相替,终须我自个走这一遭。” “那你倒是说来我听听。”裴果的眉头皱成个漩涡状:“到底是何事这般要紧,还非要你黑獭自个去趟洛阳?” “我。。。”宇文泰支支吾吾,竟是半天答不上来。 “好你个黑獭!”裴果气不打一处来:“几时变得这般犹犹豫豫?” “也罢!”宇文泰叹了口气,到底是交了底:“这事儿说来。。。哎,我实在是难以启齿,思来想去,普天之下也就果子你还知道些底细,这才急急来了冯翊,求你为我参详参详。” 说到这里,宇文泰生怕有人偷看也似,四下里窥得一圈,这才探了手入怀,悉悉索索摸出封书信来,犹犹豫豫递到裴果手里,不忘说声:“果子,你瞧瞧罢。。。对了,可千万不要声张出去了,此事。。。连英妹也要瞒住。” 裴果大奇,接过那封书信,先就一阵清香扑鼻,煞是好闻;再看那信笺四角,皆生毛翘,显是已为宇文泰反复观阅。 裴果愈加好奇,急忙打开看时,就见信中蝇头小字殊为秀丽,赫然写着: “宇文郎君见字如晤。昔在洛阳,景乐初见;郎君英武,妾心暗许。北邙再遇,惊马骇人;得君相救,已为倾心。王府陪酒,实属无奈;君怒而去,妾自神伤。悠悠经年,不见君来;狐裘在身,日日思君。” 落款:元明月。 难怪如此!裴果顿作恍然,强忍住脸上笑意,无奈双肩抖个不停。 宇文泰觑个真切,黑脸当场涨个通红,一把抢了那信过去,嘟囔道:“就知道你要笑话我。”边说边把那信笺仔仔细细重又折好,小心翼翼装入怀中去了。 裴果看着,忍俊不禁。 。。。。。。 清风拂面,湖波迭兴。 此一时此一刻,威震天下、果敢无双的关西大行台宇文泰,陡然作了个懵懂无知的乡野小子:“果子,你倒是说说看,元明月她。。。她到底是不是语出真心?” 裴果摇头晃脑,故作深沉:“不好说,不好说呵。” “不好说?”宇文泰急躁起来,几是已在抓耳挠腮:“那你老实讲,我到底是去洛阳,还是不去?” “去!如何不去?”裴果豁然大笑:“你心中早有答案,我便说不要去,你又如何会肯?” “你。。。”宇文泰面红耳赤,一跺脚道:“好罢,我认了就是!” “尚有一事!” “嗯?” “瞧你心猿意马的模样,就这般一个人跑了去洛阳,我可放心不下。此番,我随你同去。” 第七十八章思洛 便在湖心亭开席,景致已然醉人,还辅丝竹管弦助兴。酒菜流水般端上来,鱼虾新鲜,羔羊肥嫩,又有美酒醇口,端的是一餐好宴。即裴果这般不重口欲者,也吃个大叫快活。 宇文泰主意已定,心下大快,禁不住话也多了起来:“长孙公,此间乐,不思归也!” “那敢情好!”长孙稚哈哈大笑:“大行台若是有暇,不妨在此多盘桓几日。鱼羊固然管够,窖内更有三千藏酒!” “可惜,可惜。”宇文泰叹了口气,摇头道:“泰将要远行,一时半会怕是尝不到长孙公的好酒咯。” “哦?大行台又要西巡?还是北狩?” “非要西巡,亦不北狩,却是要往东头一行。” 这下轮到长孙稚一怔:“往东?远行?那。。。那不是要去关东?” “然也!”宇文泰微微一笑:“正要往洛阳一游,不日启程。” 长孙稚虽足不出户,实知天下大势,闻言大吃一惊:“大行台要去洛阳?使不得也!”不待宇文泰接话,接着便道:“天下十分,高欢实已据其六七,如今尚作安分,所忌惮者,正是大行台你呵。你在关中,他自然奈何不得你,你若到了洛阳,我只怕。。。” 长孙稚能这般说话,足见其心中确然在为宇文泰担忧。宇文泰心下感激,乃站起身来,朝着长孙稚一拱手道:“长孙公如此回护,泰铭记于心。只是天下纷扰,陛下又在洛阳翘首以待,我若迟迟不去,反教那高欢小觑了我。既如此,泰何惜此身?” 此言一出,长孙稚肃然起敬,站将起来,重重还了一礼。元欣在旁,隐隐已见热泪盈眶。 唯裴果暗暗偷笑,忖道:黑獭呵黑獭,料不得你也变得这般滑头,满嘴大话说将出来,腹稿也不用打。当下也站起身来,正色道:“长孙公尽管宽心!黑獭此番去洛,自有裴果寸步不离,哪一个吃了熊心豹子胆不信邪的,尽管放马过来,且让他试过裴果手中的钢刀再说!” 元欣点头不迭,激动之余,更大叫起来:“元欣也要同去!”孰料宇文泰一瞪眼睛:“哪个让你同去?我与果子都走了,长安之事谁来看管?寇仲洛不爱管事,赫连朔周又嫌粗砺,你不帮我好生看着,万一出了甚乱糟糟的事体,我却找哪个诉苦去?” 元欣颓然坐倒,嘴里兀自嘀咕:“大行台你是不知道,那洛阳水深,我元欣好歹是寿丘里长大的,晓得好些里头的门道,好歹能帮到你不少。。。” 宇文泰与裴果相视一笑,只是不予理会。 这时长孙稚忽然开了口,似是在自言自语:“孝宽也要走呵。。。哎,这平湖水色再是秀美,此后只剩得老朽一人独观,未免无味。” 宇文泰未解其意,还以为这老儿犹在担心洛阳凶险,乃拍着胸脯道:“长孙公莫要多虑,只管畅享这湖色天光。宇文泰与裴果此去洛阳,必万分小心,求全身而退。但泰在,当保这关中千里安平无忧,绝不教高欢之流损了此间乐地哪怕一分一毫!” “此间乐,不思归。。。”长孙稚喃喃不止:“此间乐,不思洛。。。”忽然他猛地一拍酒榻,力气之大,竟致榻上壶盏全倒,却教宇文泰几个吓了一跳。 那厢长孙稚已是启唇沉声:“老朽耽于此久矣,今日闻大行台一言,始知世间之事,岂是一味避隐就可?既如此,少不得陪大行台与孝宽同去洛阳!” 宇文泰又惊又喜:“长孙公你。。。” “恰如庆乐所言,洛阳水深。可巧,老朽却是惯常在这水里头摸鱼捉虾的。嘿嘿,我不陪你两个去,谁去?” 。。。。。。 冠军公府里,裴果陪着一脸笑容,嘴里说个不停:“我两个此去洛阳,不过是办几桩小事体罢了,不久即归,往来。。。顶多旬日,哈哈,顶多旬日。” 却是宇文英听说夫兄两个竟要一同前往洛阳,岂不心急?嘴里不说,脸上那不悦谁又看不出来? 裴果不说还好,一说此话,宇文英当即恼了,先把小裴实举到裴果眼前,嘴里更连珠炮也似:“你与阿兄两个齐去洛阳,会是只办几桩小事体?裴郎呵裴郎,从前我也没发觉,怎的你如今。。。越发学会扯谎了?亏你还给咱家娃儿取名叫实!” 裴果一头黑线,哑口无言。 宇文泰在旁看着,连连摇头,乃轻咳一声,面色甚肃:“妹子!你说得没差,我也好,你家裴郎也罢,那都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都是要做天底下一等一的大事的。倘若果子只是个庸庸碌碌之人,当初耶耶又如何会一眼相中了他,又怎舍得让你这掌上明珠叫他摘去?” 思及先父,宇文英早是泪如雨下,于是点了点头,哽咽着道:“罢罢罢,你两个都是做大事的,此去。。。千万记得早归!” 第七十九章皇女 洛阳城西,出西阳门外四里处,就是洛阳大市。其周回八里之广,凡商贾摊贩、工巧屠户,无不在此聚集出入,喧嚣嘈杂,早晚不息。 若往市南,则见皇女台,为汉时大将军梁冀所造,迄今犹高五丈馀。台上鱼池环绕、绿柳成荫,景致颇为秀美,虽与洛阳大市只一墙之隔,却见天差地别---正所谓闹中取静,别有意趣也。 景明年间(宣武帝元恪年号)有高僧道恒看中此处,遂筹资在皇女台上建成灵仙寺。因着皇女台与灵仙寺这两个地名听来阴柔优美,又合女属之意,渐渐便成了洛阳城里贵家女眷们的礼佛之所。只是近年来洛阳城屡遭战祸,许多寺庙就此湮没,灵仙寺虽不曾遭甚灭顶大劫,香火到底弱了许多,来往的人少了,自然愈显清幽。 曲径通幽,一条小小石道自皇女台一侧蜿蜒通往灵仙寺,不见人迹,罕闻人声。可若得仔细一窥,当可见石道两侧的密荫笼盖之下,此刻赫然藏着十来个劲装男子,藏头露尾,鬼鬼祟祟,也不知有何图谋。 其中一人瓮声道:“这地儿真是邪门。眼下都进了三月,外头暖得恨不得要赤大膊,这里头却连半分日头也照不进来。小风吹在身上,从头到脚都觉着阴冷难熬。要我说,多半就是女娘们来此多了,弄得满处都是阴气淤积。” “就属你话多!”另一人没好气地道:“我说你倒是藏低些成不成?屁股撅得这般高,万一人家远远瞧见了,转头就跑,那不是坏了我的好事?” “我说龙雀,咱两个好歹也已高官厚禄,居然蹲在这里堵个小娘。万一传了出去,会不会叫人笑话死?” “行啦行啦,晓得你阿贵如今身为一省主官,还加那啥金紫光禄大夫。怎么着?位子高了,看不起兄弟了?” “我哪敢看不起龙雀?我只是担心。。。那毕竟是平原公主呵,你掳了她去,就不怕陛下治罪?” “阿贵莫非忘了,高王是如何嘱咐我几个的?” “龙雀是说。。。” “高王说了,我几个无须小心谨慎,只管在这洛阳城里跋扈蛮横,闹出点事来,自有他替我几个兜着。” “这个我自然记得。可我就是觉着奇怪,早先高王可是一直关照我几个千万不许造次,怎的近来却换了口风?” “高王深谋远虑,万事自有他的深意,你我不用在这里瞎猜,只管照做就是。既是如此,我孙腾何不胆大一回,若得一亲平原公主的芳泽,哈哈,此生无憾矣!” “即便如此。。。”阿贵兀自犹豫,嘀咕道:“就是高王,恐怕也想不到龙雀你竟敢生此歹心,去劫平原公主罢。。。” “什么歹心?”龙雀大怒,戳着阿贵的脑袋叫道:“就你这般胆小如鼠,趁早滚蛋!我孙腾思慕平原公主久矣,日想夜念,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今儿个老天爷赏我机会,再怎么着,我也管不得了!” 这二位,自然就是高欢安置在洛阳的亲信孙腾与刘贵了。今儿个也是赶巧,他两个恰在左近逛悠,正撞见平原公主元明月前往灵仙寺敬香,只带了一个小婢与两个从人一起。孙腾一下红了眼,正所谓“见色起意”也。 “别戳我了!噤声!来人了!”刘贵挡开孙腾之手,遥遥一指。孙腾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果然石道尽头现出了几道人影,说说笑笑间,正往这头走来。 那发出银铃般笑声的,孙腾认得是元明月经常带在身边的贴身丫鬟,好像叫什么小莲。其身姿娇小玲珑,面目又十分俏丽,孙腾看在眼里,已是垂涎三尺,再把目光平移,赫然就见平原公主荡漾春风而来,一步三摇间,媚态自生,偶尔收起笑容,又得雍容与华贵。世间弱水三千万,纵然全加在一起,又如何比得上眼前这玉人儿? 孙腾一双细眼便作直勾勾、定愣愣,接连叫身边刘贵戳了两下,依旧浑然未觉。 。。。。。。 许是幼时偷鸡摸狗的事儿实在做了不少,孙腾与刘贵干起这掳人的活计来,实谓得心应手---只听一声呼哨,十几个一发自林间扑了出来,各以黑巾蒙面,围作个扇形包抄近前,也不开口说话,狠狠几下闷棍上去,先将元明月的两个壮仆砸倒在地,死活不知。 元明月与小莲双双惊叫声里,已是各为罩上个厚厚头套,眼前一黑,心里愈发慌乱。 有人在后推搡,元明月余光所至,不过就能看到自个脚步散乱,踉踉跄跄,不一刻忽是一脚踩实,地上平平阔阔,想是已到了皇女台下。 便有人抱她上马,才是坐定,便觉身后一震,必是某个强贼也跳到了这匹马上! 元明月惊骇起来,正待喊叫,就听身后那强贼捏起鼻子,怪声怪气地道:“莫动!更莫喊!否则吓着了我,我手上这刀可没长眼睛,万一竟刮花了你这张吹弹欲破的脸蛋儿,须怪不得我!” 元明月“啊”的一声轻呼,情不自禁捂住了自个嘴巴,心头莫名惊疑:这强贼的声音。。。怎的有些耳熟? 嘘律声里,身下马儿已是迈开四蹄,哒哒跑在了长街之上。眼前依然一抔漆黑,鬓际阵阵疾风掠过,元明月一颗心空落落的,说不得的害怕与无助,就好像回到了幼年之时,一出生就幽禁在宗正府里,杳不知双亲模样,唯长夜漫漫,孤苦无依。。。 第八十章月明 皇女台本在闹市,长街上行人不少。这时突见一队蒙面人骑马而过,其间还带着两个罩住了头脸的女子,岂不引得路人阵阵惊呼? 元明月耳畔呼呼,人喊声、物倒声不绝,可见强贼竟是肆无忌惮纵马闹市,一路上多半撞翻了不少摊架乃至生人;马儿嘘律,时而快、时而慢,教她脑袋里也生眩晕之感,想是强贼扯马拐弯,也不知到底要绕去哪里。。。 忽然前头有人高喊:“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这还有王法么?” 元明月心中一喜:莫不是巡城兵丁来了?暗暗提气间,就待发声求救。 不料这念头才起,耳际就听“嗖”的一响,鬓角都觉生凉。紧接着前头有人惨叫一声,随即“啪哒”倒地。 “杀人啦!”“强贼杀人啦!”周遭哭喊声铺天盖地,各式脚步声杂乱到了极点,不用问也知,这是街上路人纷纷惊散四逃。 原来不是兵丁,只是个无辜的好心人。。。元明月一颗心沉到了谷底:这干强贼竟然携有弓弩,那又岂是常人?弄不好,本就是冲着我来的。。。 胸中无助之感越深,眼前那沉沉黑暗,似乎也愈加望不到边了。。。 便在这几近绝望之时,斜刺里陡然一阵马蹄声急至,罡风袭来,身后那强贼叫得一句“哎唷不好”,哗啦就跌下马去,听声响,怕是滚了好几圈才得止住。元明月震愕之余,却发现身下马儿受惊乱拱,于是再也坐不稳当,左摇右晃间,俨然也要坠马。 记不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腰际一紧,紧接着一股大力传来,整个儿腾空而起,像在云中漂浮。。。 。。。。。。 身下,依旧是快马疾驰;眼前,不变的黑沉沉;而身后,也还坐着那么一个人。 几乎是与方才一模一样的情景,元明月却觉着没来由的心安。怎会这样?是因为追喊声渐渐远了么?还是因为。。。身后那人宽阔的胸膛,还有那好浓重的男儿气息。。。 马儿终于停了下来。 头套倏然摘去,天光复又照在元明月羊脂玉般绝美的面孔上,她有些不适,眨巴眨巴两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随之抖动,煞是好看。接下来,她深吸上一口气,转过了头。 “呀!是你?” 几乎是在同时,马上的两个人一齐叫出声来! 这场景似曾相识---仿佛时光倒流,突然就回到了那一年的北邙山下,谷水之畔。男子对着女子温言道:“公主,别来无恙。”女子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嫣然一笑,若山花灿烂:“真的又是你,宇文。。。郎君。” 救了元明月的人,赫然正是宇文泰。 天高风轻,四周少见人踪。宇文泰方才一阵疾驰,已是跑出了拥挤嘈杂的洛阳闾里,前方隐隐现出北邙巍峨的山影。二人不约而同一阵沉默,可谁也没有下马的打算,就这般近近挨着,不知怎的,风中就嗅到一阵阵的旖旎气味。连坐下的马儿都变得好生识趣,缓缓行将起来,明明没人驭缰,可那马头的方向,恰恰正是向北。 元明月心事满怀,喃喃自语:“好巧,怎会这般巧。。。”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又脸色一变,急道:“哎呀不好,小莲她。。。” “公主宽心。”宇文泰的声音就像他胸膛一样温厚:“有我兄弟裴果在,决不教小莲出了岔子。” “裴果?裴侯?”元明月一怔之后随即展颜:“嘻嘻,现在该叫他裴公了罢。嗯,既是裴公出手,那明月就放心了。” 既是放下了心,元明月的话儿不觉也多了起来:“对了宇文郎君,你几时来的洛阳?为何。。。我竟不知?” 宇文泰淡淡一笑:“此番来洛,我从未与旁人说起过一句。此刻便是陛下也不知情,公主不知,实属正常。” “旁人?”元明月一双明眸倏然有些黯淡,声音好是低沉:“原来宇文郎君的心中,明月不过就是个旁人。。。” 宇文泰低下头,嘴巴几乎就要凑到元明月的耳畔:“悠悠经年,不见君来。那么今日。。。又如何?” 一轮红晕印上了元明月的双颊,她猛是转头,语声里又惊又喜:“宇文郎君你。。。你收到明月的信了?” “此番来洛,我本就只为了公主一人而来,既如此,那又何必大张旗鼓,非要弄得满城皆知?” “郎君。。。”飞霞愈盛,元明月的声音渐至低不可闻:“莫要再叫我公主,叫我。。。明月。” 。。。。。。 “对了,什么人这般大胆?”宇文泰一皱眉头:“大庭广众之下,竟敢劫了你走?若非我与果子恰巧经过,今日这事儿还不知要如何收场。”说到这里,宇文泰浑身一颤,显然他救人之时也不曾想到被劫的女子居然就是元明月,如今思来,后怕不已。 元明月双目中露出恨恨之色,一字一句地道:“我若是没猜错的话,被你撞下马去的那人,多半就是孙腾!” “孙腾?”宇文泰的双目中,隐隐已有火焰升腾:“明月你教罩住了头脸,却是如何猜知的?” “那强贼与我并坐马上,说话声却从我耳际之下传来,显然身量甚矮,正合孙腾那狗贼的身形。他虽然故意变了嗓音说话,终究还是能听出些声调来,那时我便存了疑心。后来他为你一撞下马,一时不察叫出一句原音来,那一刻,明月遂得断定无疑!” “又是孙腾这狗贼。。。”宇文泰豁然双目暴突,脸上神情骇人之极:“我这就去杀了他!” 方才宇文泰因见贼人势众,且携弓弩在手,不好对付,他又实在不想在这洛阳城里招引来注目,因此与裴果纵马突袭,打定主意救了人就走。若教他早早得知是孙腾劫了元明月,说不得,当场就要暴起杀人---即远在关中,宇文泰也风闻孙腾这贼厮觊觎平原公主元明月的美色久矣,时常寻机骚扰。那么可想而知,孙腾今日此举,到底意欲何为。 一念至此,宇文泰岂不暴怒若狂?额上青筋,根根弹起。 元明月见他如此,心中也作一阵惊恐,连忙叫道:“莫去!那狗贼特意蒙了面孔,就是要遮掩形迹。到得这会儿功夫,你就是捉得了他,他又如何肯承认?” “我不用他承认!我恨极了此贼,只想一刀砍了他的脑袋!” “你要这么做,那叫擅杀大臣!”元明月耳濡目染,懂的实在不少:“陛下要的是与你同心合力,共扶社稷。你若平白污了自个的名声,陛下也没办法回护于你。如此,实是得不偿失呵。” 宇文泰冷笑不绝,又待讲话时,忽然一只柔荑探出,轻轻柔柔遮在了他嘴唇之上,元明月双瞳剪水,眼波哀怨:“既已来了洛阳,做甚不能安分些?你若出点甚事,明月我。。。我怎么办?” 譬如针尖刺破皮囊,宇文泰瞬间泄了气:“依你,都依你。。。” 。。。。。。 马儿再为停下来时,天上月色正明。 北邙在望,那一年冬日的寒风已然不再;谷水依稀,潺潺不知流去了哪里。元明月呆呆看着水中的月华,忽然有种做梦的感觉。幼年时的那些孤寂,那些无助,跑马灯似地在眼前闪回,她觉着有些累,施施然向后靠去,整个儿蜷在了宇文泰的怀里。她能清晰感觉到宇文泰全身一滞,可片刻之后,一只大手自身后绕过来,温柔至极地揽在了她的腰际。 有那么一瞬间,所有的孤寂,还有无助,突然都跑得远远的。她有些惊喜,也有些害怕,然后她用自己都快听不到的声音,轻轻苦笑了一声。 “泰郎,你在想什么?” “月明风清,明月入怀。。。我什么也没想,我只觉着快活。” 第八十一章面圣 宇文泰入洛的消息,到底还是传扬了出去。 一是因为那日宇文泰救下元明月时,实在已叫孙腾当场觑得一眼。孙腾大吃一惊之余,还是加了个心眼,留待不发。及至隔天,忽闻冯翊公长孙稚自关中回来了洛阳,孙腾把两桩事体一结合起来,自是确定无疑。方今天下,宇文泰正是高欢第一个忌惮之人,孙腾不敢自作主张,赶忙派快马前去晋阳报信,且看高王何意。 二则是天子元修的授意。依着宇文泰的本意,来都来了洛阳,进宫面圣、表表忠心这些面子上的事情固然少不得,可最重要的还是一会元明月这桩“私事”,既然如此,不妨低调。可元修不是这般着想,他的心里在意无比,他要让天下人统统看到,他才是这世上真正并且唯一的帝皇,即便宇文泰身为关中之主,挟割据之实,那也要乖乖奉诏来拜。 这般一来,前后不过数日,自洛阳到晋阳,怕是大半个天下都晓得了关西大行台宇文泰亲至洛阳的消息。激赏者有之,大赞宇文泰忠国;疑虑者有之,或猜宇文泰另有所图;大骂宇文泰蠢迂冒失的,那也不在少数。 洛阳城里,一时波涛暗涌。 先是冯翊公长孙稚入朝参拜,述起往事,当殿与天子元修抱头痛哭。既得四朝老臣来投,元修自诩“天下归心”,大喜之余,乃拜长孙稚为太傅,录尚书事,加侍中,领左军大都督。 元修重用长孙稚,以之录尚书事,更领左军大都督,实是看重其名望资历以及军中人脉,借以与高欢较劲。消息传出,朝野上下凡皇党皆为振奋欢喜,唯斛斯椿一人不甚开怀---这也难怪,司隶以内,军中本以他这京畿北面大都督独尊,结果长孙稚一来,政事上俨然压过他一头不说,兵权上竟也与他不相上下。这几天天子更是时时见召长孙稚,事事参询其见,其风头之盛,隐隐竟有取他斛斯椿而代之的趋势。 撇开长孙稚与斛斯椿不谈,城中暗涛汹涌,十之七八,自然都是对着宇文泰一个人去的。 先就有皇党人士纷纷宴请。宇文泰察言观色,或欣然赴约,或借故推托,或虚与委蛇,忙个不亦乐乎,总之客客气气,不会过分亲近,也不至教人觉着傲慢。唯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南阳王元宝炬,但凡他王府里有甚宴饮,宇文泰必应邀而至。其间缘由,天知地知、裴果知、元宝炬大抵也知。。。或许其他人也看出了些端倪,也未可知。 高欢一党又怎会没有动作?洛阳城里,近来莫名多了好些个陌生面孔,瞧着就是些面相凶狠的亡命徒,整天也不见做甚实事,转悠来转悠去,总不离皇宫、驿馆附近。 宇文泰倒也无惧---他自个已是武勇不凡,又有裴果这般绝世勇将相随,此外一同入洛的十二个亲卫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猛士,出门时偶然撞着些“寻衅”之徒,莫不教他等远远赶开,压根近不得宇文泰跟前。 虽说如此,天子元修还是有些不放心,乃一旨令下,令在营中挑出一百精锐宿卫,暂调作宇文泰护卫。于公于私,掌管宿卫的直阁将军元信皆不愿见宇文泰出了半点岔子,于是唤来同在宿卫中效力的长子元子礼,命其亲往挑人、亲为带队,“日夜作陪”,不许有一丝怠慢。 这般一来,除非高欢一党竟能出动兵马,否则仅靠些凶徒闲汉,又如何能近得了宇文泰之身?然则司隶之内,高欢一党杳无军权,却要去哪里寻来兵马? 三月初八,天子元修于太极殿召集群臣朝会,宇文泰领着裴果“正式”上殿面圣。 事前元修已许宇文泰“剑履上殿”,以示亲厚,也为震慑朝中高欢一党,以防万一。此举颇令皇党有些微词,毕竟历朝历代,凡剑履上殿者,莫不是那些个威压帝王的权臣。 结果宇文泰来时,冠服搢笏,谦恭守礼,杳不见佩剑在身。皇党人士见之,莫不欣喜,暗赞宇文泰知礼。上首元修瞧着面色淡然,心底实也乐开了花。 大抵君臣奏对,讲一讲关西情势。宇文泰张口就来,不外乎“关中安定,风调雨顺;秦陇俱平,万夷咸服。凡此种种,全赖陛下圣明”云云。元修愈加欢喜。 临了,宇文泰直言“关中士民感佩天子圣恩”,兹有进贡。 此言一出,元修目中烁芒,太极殿上一片哗然---河阴之变以来,这得有多久没见到地方上进贡了?这不就正应了否极“泰”来? 裴果大声诵读贡单,太极殿上哗然愈甚。原来关中进献的贡品,实在有些不同寻常---寻常贡品,不外乎奇珍异宝、当地特产,而关中这次进贡的,却是钱粮器帛这干最普通不过之物。然则那贡单好生冗长,大伙儿赫然发觉,贡品的数量未免有些巨大。于是乎,所谓最普通之物,摇身一变,又作了这世间最稀奇的玩意儿。 若说前面都是些“虚节”,这贡品可就叫实打实了。太极殿上,高欢一党无不变色,皇党则大为欢欣鼓舞,只觉着天不负魏,终是盼到了一位又有本事、又怀忠心的实权人物。 “黑泰忠诚,朕心甚慰。”元修双目炯炯,自宝座上一站而起:“天子匡志,臣属尽忠。同心协力,大魏必昌!” 第八十二章宝炬 华林园里,千树争春,万花斗艳。 天子元修召来了南阳王元宝炬,于天渊池畔牡丹林里设宴对饮。 元修应是难得的心情大好,接连三盏酒下肚,兀自意犹未尽。第四杯酒将欲沾唇时,元修忽地眉毛一挑,就此搁下了酒盏,开口发问道:“宝炬,何故愁眉苦脸?你这回可是做得极好,还真把那宇文泰弄了来洛阳,连朕也觉着出乎意料。”原来却是元修瞅见元宝炬神情郁郁,一盏酒吃得半天,到现在愣是还没喝完。 “陛下谬赞了。”元宝炬叹了口气,说道:“不敢有瞒陛下,我正是为着这宇文泰发愁呢。” “哦?那却是为何?今日早朝,那宇文泰可是规规矩矩,没半点毛病可挑。” 元宝炬偷瞧了元修一眼,声音转作低沉,颇有些嘀咕的意思:“还不是陛下急着要宇文泰表态,我私底下已然催了他两次,可他始终不肯松口呵。” 元修眉头一皱:“你是说。。。” “宇文泰言,陛下厉兵秣马,亟需钱粮,此事他关中责无旁贷,必定尽心尽力。今日朝上陛下也看见了,那所谓贡品,着实可不是个小数目。”元宝炬连珠炮也似:“宇文泰还说,长安与洛阳当守望相助,高贼若敢僭越犯上,他定当尽起关中兵马前来勤王!” “这不就对了嘛。宝炬为何还要发愁?” “可宇文泰又说,目下高贼势大,陛下欲主动起兵讨伐晋阳,未免。。。未免有些欠妥。”说到这里元宝炬忍不住瞥了元修一眼,见元修脸色似有变化,赶忙把语气压得愈加恭顺:“宇文泰是担心关中久战才息,诸州皆见厌战之意,若取勤王大义自然好说,可若是贸然发兵北讨。。。他也害怕压不住底下人呵。” “啪”的一响,元修将手中筷箸重重拍在案上,神情已见激动:“什么叫大义?我是大魏的皇帝,我就是这天下的共主,我说的,我要的,那就是大义!” 元宝炬脸色发白:“是,是,陛下说的是。。。” “说来说去,全是些托词罢了!”元修摇头不止:“这宇文泰不过如此,终究脱不开割据一方的污糟心思!” “其实。。。其实。。。”元宝炬心中惶恐,可事已至此,该说的还是要说:“其实微臣也觉着,现下就发兵北讨晋阳。。。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 “操之过急?”元修冷笑不已:“宝炬啊宝炬,你与那宇文泰一样目光短浅!那高贼可不比尔朱氏,他也知收买人心,蓄名养望。你可知,如今的河北之地,已不知天下姓元!你又怎知,眼下我等瞧着兵强马壮,实则早为高贼步步进逼,不过局促司隶一地罢了。若再要拖延下去,只怕你我连转圜之所都要没了!” 元宝炬冷汗如雨:“微臣愚钝,实在是考虑不周!” “所以我如何能够不急?”元修语速放缓,声音渐作悠沉:“所以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收取宇文泰之心,劝得其与我一同发兵北讨,这才有胜算在手呵。” “微臣明白了,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元修目光锐利,直勾勾落在元宝炬的头上:“宝炬,我再给你三天,若事还不谐。。。” “三天。。。”元宝炬好生为难,半晌也不敢应声,可头顶元修那两道目光越来越重,压得他就快喘不过气来,于是他一咬牙,抬了头叫道:“三天就三天,只是陛下得答应微臣一事!” 元修目光如电,扫了扫元宝炬脸上,眼珠子忽为一转,也不接话,反是开口问道:“我听说。。。那日明月在皇女台突遭强贼掳去,幸为宇文泰所救,之后。。。彻夜未归?” “这。。。”元宝炬顿作一滞,满腔说辞本已呼之欲出,瞬间又尽为吞回,乃作一脸无奈,怏怏答道:“我问过明月了,那日他两个只是夜游北邙山,并无半点逾礼之举。” 元修脸色大霁:“那就好,那就好呵。” 元宝炬脸色难堪,张开嘴,想想又闭了起来,几番欲言又止。 元修如何不看在眼里?遂微微一笑,说道:“宝炬的顾虑,我心中有数。事到如今,若是突然又不让明月与那宇文泰相会,确然有些不妥。。。这样罢,你与明月说,只虚与委蛇罢了,万万不可假戏真做。” 说到此处,元修不自禁扬起了脖子,悠悠远观天渊池,自语道:“若得说动了宇文泰,或许。。。今岁之内便可攻取晋阳。到那时,朕自会给明月一个说法。“ 元宝炬趁机偷偷瞥了元修一眼,目光之中,不无埋怨之意,只是嘴巴张开,甚是平静:“臣,遵旨。” 。。。。。。 “裴果在冯翊时,有幸见过一次长孙公的酒窖,其内琳琅满目,醇香逼人,实在叫人大开眼界。原以为长孙公家中的藏酒定然就是天下第一,啧啧,今日才知,原来大王府中藏酒之丰,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呵。” 南阳王府里,裴果施施然喝下一盏葡萄酿,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盛酒的夜光杯上。这酒盏通体翠绿,往那烛火下一照,晶莹剔透,熠熠生辉,真个不负夜光之名。裴果见之,啧啧连声。 “哈哈,哪里,哪里。”元宝炬答得敷衍,显然心不在焉,时不时转过头去,一双目光全在另一侧的宇文泰身上。 宇文泰同样心不在焉,酒盏叫他定定举在半空,洒了他也不知。此刻他的目光,则是斜斜去了窗外---当空明月之下,那灯火荧荧处,正是王府后院、内眷所居,也不知这里头,是否有一盏为他而留? “大行台。。。”元宝炬佯作没看见宇文泰痴痴之状,自顾自道:“哎,可惜今日时辰已晚,内眷都已睡下。要不然,少不得要叫家妹明月出来敬酒,也好谢过大行台相救之恩。” “时辰已晚?哦对,哦对。。。”宇文泰如梦初醒,失望之意,溢于言表。 元宝炬暗暗好笑,忽地叹出一口气来,也不知是在自语,还是在说给宇文泰听:“说起来,那干贼子真是该死!明月笃信佛道,本是早早定了明日要去永宁寺敬香,如今倒好,去了趟灵仙寺竟落了个心病出来了。不巧明日我台中正有要事,实在没办法陪她。我虽是和她说了,此番多带些护卫同去便是,她却兀自惊惧。哎,可若是明日去不得,岂不要平白损了她一番礼佛之心?” “大王!”宇文泰早是急不可耐,一瞬间嗓音不晓得拔高了多少:“宇文泰不才,愿为公主护卫!” “这。。。”元宝炬尚作犹豫之状:“可我怎么记得,明日关中第一批贡品至洛,大行台不是说好了要出城去迎么?” “这不还有裴孝宽在么?明日他去便是!” 裴果一滞,正待出言反对,却见宇文泰一脸猴急模样,心知多半劝不住他。再一想,如今宇文泰身边可是有一百精锐宿卫相随,须出不得甚事,于是晃了晃脑袋,又给自个夜光杯里倒上满满一杯葡萄酿。 “那也成。”元宝炬点了点头,咧开嘴笑将起来:“若得大行台作陪,想必家妹定然心安。如此,有劳了。” “公主便掉了一根毫毛,大王只管找宇文泰算账!” 。。。。。。 夜色已深,宇文泰与裴果早为离去,偏厅里却兀自独坐着元宝炬,酒盏不曾离手。 “从前陛下还不是陛下之时,总是与我说目光要放长远些,又劝我莫要耽于酒。。。嘿嘿,与色。可如今呢?却是谁在食言?” “又要我办成事,却死活不肯听我的,你叫我怎么办?你莫非忘了,明月可是我家妹子!自然该是我元宝炬说了算!” 咕嘟咕嘟,元宝炬掷去酒盏,直接抱了酒壶起来,一气灌了个饱。 “只待木已成舟。。。你再是不舍,那也没甚话可说了罢?话说回来,再怎么样,好歹也都是为了你的江山呵!” “明月啊明月,阿兄这前程,就全在你的身上了。。。” 第八十三章永宁 三月初十,天高云淡,又是一个晴晴朗朗的好日子。 永宁寺里,百丈高的九级浮图巍巍入云,金刹曜日、锦柱吞风,实在是了不得的壮观景象。 来永宁寺拜佛的莫不是豪贵人家,烧完香泰半都会来个登塔望远,一逞心臆。今儿个倒是奇了,寺里说是封塔半日,不给登塔。 便有那性子嚣横者,也不管寺里僧众好言相劝,偏要跑去塔前一窥究竟,结果无不悻悻而返---原来此刻高塔之下,赫然竟有近百甲士列队高塔四周,闲杂人等俱不许近前,遑论登塔。 豪贵们总还有些不甘,四下打听时,才知今日是平原公主到了寺里烧香。 “平原公主么?”有人奇道:“从前也没见她有这般大排场呵?上百铁甲护卫,啧啧,皇后出游也不过如此了罢。” “你是有所不知,今日可不光是平原公主来了,好像陪着她同来的,还有那关西大行台宇文泰。” “这就难怪了!听说那宇文泰极得陛下垂爱,特意拨了一百宿卫保他在洛阳的周全。如此看来,这干甲卫应是宇文泰带来的。” “平原公主来永宁寺烧香,怎么却喊了宇文泰作陪?莫非。。。” “岂不闻,寡妇门前是非多呵。。。” 这干风言风语,宇文泰与元明月自然是听不到的,此时他两个已是敬完了香,施施然到了永宁寺塔里。 元子礼带了一百甲卫守在塔外。十二名关西铁卫今儿个分了六人随裴果去城外迎贡品,余下六个则跟着宇文泰一同入了塔。 既要登高望远,自是蹭蹭蹭先爬他个三层楼再说。到得浮图第三级,乃往塔外回廊一站,须臾之间,宇文泰与元明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说了出来:“嫌矮!” 宇文泰放声大笑,元明月也是咯咯笑个不停,于是一前一后,再往第四级登去。行不得两步,宇文泰豁然转身,对着六个铁卫道:“你几个就在此处守着便好,无须跟来。” “喏。” 第四第五级兀自觉着不够高远,于是再为连登三层,至第六级。此番往外看时,大半个洛阳城都呈在眼底,塔基那里半点儿风都寻摸不着,到了此处,俨然已有了丝丝凉缕。 元明月的额头不觉生了些汗珠,宇文泰轻轻抬手,用袖管替她拭了去,温言道:“可要歇息片刻?” 元明月摇摇头,笑得好是甘甜:“再上一层楼!” 浮图第七级向外观去,人如蝼蚁,河似玉带,北邙山影重重压来,仿佛近在咫尺。 清风阵阵,揽过元明月的鬓际,沁沁凉凉,说不得的舒服。她闭上双眼,深深吸得一口气,耳畔便传来九天佛音,那是永宁寺塔上五千四百枚金铃随风齐鸣,杳然不似人间。 元明月闭着两眼,面容沉静端和,却得发丝流动,衣袂飘飞,观之,恍若仙人。。。宇文泰立在一旁,这时静静看着她,忽而就生了痴醉之感,不由自主也学了元明月的模样,闭上双眼去听那铃声。 。。。。。。 铜驼街上,尚书省二层的阁楼突然叫推开了窗,探出尚书令元宝炬的脑袋来。他四下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不远处高耸入云的永宁寺塔上,遂作定定出神。他似是叹了一口气,可眉眼间终究还是露着笑意。 “大王,你来瞧瞧这账目。这度至是怎么做的事?怎敢如此胡来?” 阁楼里头奏本、簿册围成了一座小山,录尚书事、太傅长孙稚端坐“山谷”之内,手上正捧着一册摊开了的录簿,面上俨然生了愠色。 元宝炬一怔之下回了神,乃走将过来:“何事惹得长孙公不快?” “东豫、南兖两州去岁冬日遭了雪灾,赈济早为批复,怎么到现在还没拨下去?”长孙稚伸出两指,戳着录簿里一处,皱眉道:“大王你瞧这里所录,这赈济用的钱粮似是全给挪作了他用,不但如此,竟还涂涂改改,杳不知钱粮去向。。。你说说,这还得了?” 元宝炬凑近看得一眼,忽然嘻嘻笑出声来:“长孙公多虑咯。” “何出此言?” “此处的涂涂改改,正是我元宝炬的手笔,哈哈,还真怪不得度支。” “这。。。”长孙稚顿作愕然。 “不瞒长孙公,这是陛下心急,除开斛斯椿的北军与长孙公的左军之外,又责令我速速筹建右军。你也晓得,事涉招兵买马,花起钱来自然就同流水一般。内孥早是一空,没奈何,也只能将这些不甚要紧的钱粮挪来先用。” 赈济灾民,怎的好说是不甚要紧?长孙稚腹诽得一句,忍不住说道:“农桑力役也缺不得人,这司隶一地又有多少精壮男子?如此大肆扩军下去,便有钱粮,怕是也拉不到人了罢?” “司隶一地实在局促,确然有些棘手。”元宝炬点了点头:“好在陛下大方,砸起钱粮来,眼睛都不带眨一眨,因此近至河南诸州,远到河北、青齐,好歹都有人来投。” 长孙稚一滞,眉头皱得愈加紧了:“河北、青齐也有人来投军?” “有!”元宝炬嘿嘿笑道:“这年头吃不饱饭的大有人在,为何不来?若全要用司隶本地人士,那又如何凑得出这许多兵马来?还别说,河北、青齐之人就是个大力足,真正是当兵的料,前阵还教遴选出一批,入了宿卫。” 嘶!长孙稚倒吸了一口凉气,当场一跃而起,大叫一声:“胡闹!” 元宝炬吓了一跳,正待说话时,就听长孙稚已是滔滔不绝:“高贼盘踞河北、青齐久矣,彼处实已谓人心难测。虽不敢说河北、青齐之人俱为细作,可其在司隶既无家小之累,亦无故旧肘掣,这等样人,如何敢用作宿卫?” 譬如当头棒喝,元宝炬顿作冷汗涔涔,骇然不知所措。看长孙稚时,已是急急跑至楼梯处,这时猛一跺脚,喝道:“还呆着做甚?还不与我速速进宫?” 第八十四章刺客 浮图第七级上,宇文泰闭目聆听,迎面有风声疾疾,两侧闻金铃和鸣,身后。。。 咦?身后怎么会有呼呼劲声? 说时迟那时快,宇文泰上身不动,大腿豁然摆动,竟得平地里侧滑出两尺,急转身时,就见两支利剑直直刺来,恰刺在他方才站立之处,登时便落了个空! 眼帘内赫然出现了两名刺客,各持一把锐剑在手。也不知他两个何时闯进了塔内,竟趁着宇文泰闭了双眼沉醉风铃声中之时,悄悄摸到身后,突施偷袭。若非宇文泰多年来久经沙场、警心甚重,平日里又不曾懈怠了拳脚身法,这一下怕不就已遭了毒手! 元明月这时也转过身来,陡见眼前情景,顿为花容失色。 “呛啷”声里,宇文泰宝刀出鞘,刀挥处,势大力沉。但听得“叮叮”两响,两名刺客手中的窄剑俱为断成两截,各自吓了一大跳。原来宇文泰手中刀实乃西域镔铁打造,削铁如泥,世所罕有。 宇文泰得势不饶人,宝刀如电横削,先将一个刺客割断了咽喉,鲜血泊泊,捂着脖子跪地不起。另一个刺客慌忙急退,宇文泰两步追上,一刀捅了个透心凉。 元明月惊叫连声,好是一阵摇晃,显然受惊不轻。 宇文泰自刺客身上猛然拔出宝刀,却不见他过来搀扶元明月,反是抱刀在怀,两脚不丁不八,作了个迎战之姿,一双冷冷目光,落在了第七级与第八级浮图间的楼梯上---一百宿卫与六名关中铁卫皆在塔下,其间并不闻异响,刺客没道理从下头摸将上来,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等早就藏身塔顶,候他宇文泰多时矣。此刻情势不明,自当防备塔中尚有其他刺客隐藏。 果然片刻之后,头顶第八级浮图里咚咚脚步声大作,楼梯处人影憧憧,喊杀声大起。想是刺客们眼见偷袭不成,仗着人多势众,便作强攻。 日光自塔门照入,反射出刀光一片。冲下第七级浮图的刺客,粗粗看着便不下七八个,头顶咚咚声犹存,多半楼上还有后续。 宇文泰面色一沉,大叫一声:“明月莫要过来,速去回廊上躲着!”乃移步而前,刀光晃处,闪电般先将当头一人劈倒在地。 好个宇文泰,家学渊源,又多年弓马,毕竟不同凡响。宝刀挥动时,招式既为精妙,力道更谓沉猛,眨眼间又砍翻三人。 料不得宇文泰这般厉害,刺客们倒吸了一口凉气,人虽众,反是被宇文泰压得节节后退。 便在这时,楼梯上赫然跳下个彪形大汉,胳膊弯起时,怕不有寻常人两个粗。他舞动两根八棱铜锏,呼呼砸来,声势骇人。 宇文泰挺刀隔挡,刀锏相交,跐溜溅出一串火花! 宇文泰当即色变---纯以蛮力计,这大汉更在自个之上。 大汉哈哈狂笑,双锏乱舞,若雪花盖顶,一时不好招架。宇文泰无奈,蹭蹭蹭连退六七步,以避锋芒。 宇文泰这般一退,刺客们自然猱身欺上。他等身后让出空档,第八级浮图上便得再为跃下几个刺客。于是彪形大汉打头,一众刺客呈三面合围之势,步步进逼。 宇文泰沉下心来高接低挡,虽说手中刀奇招迭出,数度反击,可那彪形大汉招数也自不俗,一双铜锏舞得密不透风,难寻破绽。又有两侧刺客来回跳荡,刀剑不住向宇文泰身上招呼,宇文泰便见捉襟见肘,不得已,只好且战且退。 激斗之中,宇文泰还待退移身形,突地一脚踢实,原来已是给迫到了塔壁,退无可退! 彪形大汉脸上露出狞笑,正要挥锏打去,陡见宇文泰怒睁双眼,身子微微前倾,连续两记倒踢脚重重踏在塔壁之上,整个儿便得拔高数尺,双手共使,斜举宝刀,飞将军一般雷霆劈来! 宇文泰虽是飞身劈至,其力必巨,可彪形大汉自恃铜锏在手,说什么也能接下这一刀,倒也无惧,遂不慌不忙,一反手间,双锏十字交叉,稳稳挡在了身前。 两侧刺客觑得清楚,抢将上来,刀剑齐出,只待宇文泰一刀无功,落下地时,便要在他身上弄出几个血窟窿来! “咔!咔!”巨响回荡塔内,震得人人耳朵嗡嗡发颤! 彪形大汉一脸,不对,二脸不可置信,鲜血四溅中,推金山倒玉柱也似,轰然倒地! 原来却是宇文泰手中那把削铁如泥的镔铁宝刀逞了威,刀借冲势,又得宇文泰全力怒劈,其势全不可当,竟将彪形大汉的十字双锏一记劈断!刀势不减,复又将大汉的头颅劈作了两半! 饶是如此,宇文泰落下地来时,身形已老,避无可避。于是左侧剑、右侧刀,一起袭至,剑刺刀削,一发剁在了宇文泰的身上! “啊”的一声惊叫自塔外传来。回廊上元明月一阵眩晕,几乎仆地而倒。原来她身在塔外回廊,却探出半个脑袋,不住向里头张望,这时陡见宇文泰中刀,岂不惊厥? “去死!”暴喝声里,宇文泰挥刀急舞,一轮刀光旋过,两侧击中他的刺客俱为宝刀抡倒。复一刀,又将身前一个欺近的刺客直接剁裂了面庞! 剩下尚有四个刺客,这时发一声喊,一起跳了开去。实在是宇文泰凶若疯虎,他四人个个胆颤,心中更是困惑不已:明明这宇文泰已是身中一刀一剑,如何还得这般勇猛?身形也不见半点迟滞? 这时跳开了距离,再一看时,四个顿作了然---宇文泰两侧锦袍皆已为刀剑割开,赫然露出里头一层软甲来!想来这软甲虽只薄薄一层,贴身可穿,却多半与他手中镔铁刀一样,俱是这世上难得的宝物。 既见如此,四个瑟瑟发抖---这宇文泰身穿宝甲,手持利刀,功夫还出奇的俊,如何能敌?战意全消,于是脚底抹油,便待溜走。 宇文泰又岂能容他几个逃走?追将过去,一刀一个,眨眼间连斩三人。最后一个刺客魂飞魄散,快步奔往塔外,瞧去势,俨然正要撞向元明月藏身之处。 宇文泰怒从心底起,大喝声中,手中刀化作一道长虹,飞将过去,将那刺客一记钉死在回廊柱上。 元明月如飞而至,直撞入宇文泰怀抱之中,呜咽不能成声:“泰郎,泰郎。。。” 第八十五章名册 此刻洛阳宫里,直阁将军元信冷汗如雨,两只手一忽儿握成拳,一忽儿又作兢兢颤,俨然已是不知所措。 你道为何如此? 且说长孙稚拉着元宝炬急急投宫城去,先在大司马门前耽搁了一会。蒙天子元修允准,他两个遂得入宫,也不往别处去,径直寻到直阁将军元信,好是一番分说。 元信听完,初时还颇有些不以为然:“祖宗例制也好,国家法度也罢,可从来没听说过不能用哪一地人来做宿卫罢?” “此一时彼一时也!”长孙稚圆睁了双眼道:“水深难量,人心难测!万一出了甚纰漏,竟然殃及到陛下的安危,你元信倒是拿甚来赔?” 元信这才有些意动,皱了眉道:“那么敢问长孙公。。。却该是个甚么章程?” 元宝炬想也不想,张口就来:“大不了一发开革,岂不简单?” “不妥。”长孙稚眯起双眼,摇头道:“事已至此,不独宿卫里头,如今大军之中河北、青齐人亦然不少,动静大了,就怕动摇到军心,反而不美。” 元宝炬挠挠后脑勺:“那该如何是好?” 长孙稚朗声道:“少不得拿名册来一一排查,开革掉那些可疑之人。剩下的也要妥善安置,不妨先打散了混编到各营。” 元信心中,其实还是觉着长孙稚未免有些小题大做,奈何这老儿一声声催得急,只好唤人取了名册来看。 结果勾勾画画间,不过翻了三五页纸过去,元信自个先变了脸色:“咦?怎会如此?” 长孙稚声音一沉:“怎了?” 元信支支吾吾,先还不肯直言,只在那里不停翻阅名册。过得半晌,他脸上颜色赫然已是变作个惨白,于是丢下名册,哭丧着脸道出了实情。 原来粗粗一算,洛阳宫十二宿卫营里大约有七八十号人本籍来自河北、青齐,大致编在五个营之中,这倒也还说得过去,看不出甚稀奇之处。可蹊跷的是,名册中这七八十号人的点卯一栏里,几日来居然统统留空,无一例外。再一查时,原来一个不拉,全教宿卫军司马元子礼抽调了走,说是近段日子要暂作关西大行台宇文泰的护卫。 这一下便是元宝炬也看出端倪来,惊叫出声:“不好!宇文泰怕是要糟!” “怎会如此。。。”元信惊急之余,俨然已有些呆呆愣愣,两手发颤,口中喃喃不止:“子礼,你你你。。。你这究竟是要做甚。。。” 长孙稚早是急火攻心,上前猛地一拍元信后背,大吼如雷:“带上你的人!赶紧走!” 。。。。。。 永宁寺塔的第七级浮图里,宇文泰一手持刀、一手搀扶起元明月,几步走到了楼梯处,便待往塔下走---也不知头顶第八第九级浮图里还有没有其他刺客藏着,宇文泰不敢大意,自是早早与塔下护卫们会合为好。 宇文泰一脚才踏在木梯上,下头第六级浮图里赫然冒出个人来,一手搭在梯栏之上,嘴巴张着,大口喘气。瞧他姿势,当是要拾级而上。 那人听到声响,赶忙一仰头,原来正是其中一名关中铁卫,此刻脸上神色,殊为惊急。 那铁卫一眼瞅见宇文泰,顾不得气喘吁吁,拔嗓大喊:“元。。。元子礼造反!此刻正带着宿卫杀将上来。三儿他几个守在第三层上,怕是。。。怕是也顶不住多久。我。。。我去也!大行台,你保重!” 说完这句,那铁卫头也不回,转身就往塔下跑去。宇文泰望着他背影就此消失,半是震惊,半是悲怆。 “弄错了罢?”元明月一脸迷惑,蹙眉道:“元子礼造反?怎会这样?” “铁卫个个忠心,决计不会骗我。”宇文泰沉声道:“显是有人要置我于死地。哼哼,今日这等手笔。。。实在是不小!” 元明月慌了神:“那可如何是好?” “走!”宇文泰一拉元明月之手:“先上第八第九级浮图一看,免得楼上还藏有刺客,到时上下夹击,我可万万抵挡不住。” 当下两个不作迟疑,奋力登梯,攀过第八级浮图,遂至第九级塔顶,四下里扫得一眼,幸喜没人。 元明月虽得宇文泰使力牵扯,连登两级下来,也作**连连,更见云鬓散乱。宇文泰心疼不已,乃扶了她靠着塔壁坐下,自往塔外回廊巡视。 一圈归来,梯井那厢已闻隐隐声响,不住传将上来,越来越是清晰。宇文泰面露悲戚之色:“三儿他几个。。。多半已经没了。” 永宁寺塔极高,那么每一层浮图自然也就宽广高敞。正因如此,方才宇文泰在第七级浮图上力战一众刺客时,声响着实不小,可位于第三层的铁卫们却是毫无知觉。此时声响渐近,意味着元子礼的宿卫少说也已经登到了第六级浮图上,既然如此,六个铁卫焉得幸免? 元明月当然也听到了底下的声响,忽然站起身来,跑过去跪在了塔中佛像之前,双手合十,念念连声:“小女子元明月在此发愿,愿舍三千咒,愿凿伊阙窟。。。请佛陀护佑,千万莫教贼人伤了我的泰郎。” “明月你。。。”宇文泰浑身一震,须臾间满心满胸就止剩得一个念头:我便死了,也绝不能教明月伤到一分一毫。 依着宇文泰的本意,乃是占据木梯尽头的狭窄位置,凭借手中宝刀、身上精甲,居高临下,来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可这会儿他心头突然多了无穷牵挂,便觉着实在不可冒上哪怕一分险---元子礼手下可是整整一百精锐宿卫,铁甲在身、刀戟锐利,万一有个不慎竟教他等攻了上来,自个死不足惜,元明月却该怎么办? 罢了。。。 “咔咔咔咔”,劈砍声不绝于耳,镔铁宝刀赫然作了把开山斧---宇文泰使尽全身力气,左劈右砍,粗重的木梯上便可见裂痕处处,整个儿都摇摇晃晃起来。 这时第八层浮图里已然是冒出几个宿卫来,元子礼赫然其中,一眼看到宇文泰正在挥刀砍斫木梯,他急得嘶声大叫:“上!赶紧给我上!” 便有三五个宿卫拾级而上,堪堪已近木梯尽头,一抬头,就看到宇文泰站定了身形,狞笑连连。几个宿卫心知不妙,骇然变色。果然宇文泰吐气开声,镔铁宝刀雷霆万钧,重重一记,剁在了一处本已深凹的裂口上! 但听得“咔嚓”一声大响,整架木梯倏然坠落,连带着梯上宿卫一齐砸在地板之上,又撞出轰然一声巨响,更激起漫天灰尘,充斥塔中,难辨东西。 “都上来!都上来!大伙儿合力,赶紧给我扶了这木梯起来!”楼下元子礼的声音气急败坏:“高王说了,今日之事若成,人人可在河北分得十顷良田!若不成,妻儿老小俱判死罪!” 第八十六章攻塔 长孙稚、元宝炬与元信带队,永宁寺里这会儿来了怕不要有近千羽林,凡寺周、寺内、寺塔外围。。。无不站满了持戟甲士。闲杂人等固然全给赶走,连僧众也教一发清了出去。 寺塔大门紧锁,元子礼与一百宿卫踪迹全无,不消说,这是统统入了塔里去也。 远处的长街小巷里头,看热闹的人慢慢聚集,不少人大呼小叫,高举着手在那厢指指点点。元宝炬仰头望去,便看见塔顶第九级浮图的外廊上赫然立着两道人影,似是正在挥手大喊。距离太远,自然听不见那二人在喊些什么,也瞧不清两个的模样,只是依稀还能辨出,当是一男一女。 “妹子。。。”元宝炬急躁起来,转过头冲着元信一阵大吼:“还愣着做甚?冲进去救人呵!” 便有羽林搬来粗枝,一阵猛撞,遂得破门而入。 元信冲在第一个,一跃入塔。元宝炬方才倒是喊得挺凶,这会儿脚下步子却作了慢吞吞,磨磨蹭蹭间,忽见长孙稚喘着粗气自身边跑过,闷了头直往塔里头去。元宝炬脸一红,赶忙迈开大步,紧随其后而去。 甫一入内,先就闻到一阵血腥气扑鼻而来,定睛看时,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二十具尸体,俱作宿卫打扮,多半睁大了双眼,死不瞑目。 元信长长叹息,说得半句:“都是非河北青齐籍的兄弟。。。” 不消说,这些个冤死当场的宿卫,定是冷不防遭了“同袍”的偷袭,一条命丢得不明不白,又岂肯闭眼? “别看了!赶紧登梯!”元宝炬复又戟指大喊。元信点点头,领着人蜂拥而上。 长孙稚脸色铁青,瞅着已是跑上去了好些个羽林,他也作势欲登,爬得几步,早是气喘吁吁。元宝炬还待上前搀扶,不想这老儿好生倔强,竟然一甩手拍开了元宝炬,叫道:“南阳王先上去便是,莫要管我,我撑得住!”元宝炬无奈,只得越过长孙稚,先行登楼。 二楼杳无人迹,只是脚印杂乱,显是许多人来过。至三楼时,顿见一片狼藉,蒲团、香案翻倒在地,刀戟丢得到处都是,血迹四布,躺了一地的尸首。约有十几个宿卫死于此层,此外便是六名关中铁卫,一个不少,全数交代在了这第三级浮图上。 众人愈加心惊,忙不迭加快脚步,继续往上登塔。 第四第五级大抵与第二级浮图相似,羽林们顺利攀过。孰料至第六级浮图时,才冒出个头来,七八支长戟倏然戳至,天网也似兜头罩下,最前面几个羽林猝不及防,给戳得满头满身是血,仰头便倒。尸体撞及后头梯上乌压压的人群,一发滚落下去,惨叫连声。 既是第六级浮图上宿卫们已作严防死守,那楼梯又实在狭窄,楼下羽林不敢强冲,一时踟蹰当场。 不一刻元信与元宝炬赶至,乃大声呼喝,催逼诸羽林强攻。羽林们无奈,将刀戟高举过顶,发一声喊,闷了头往上冲。冲得两次,皆作铩羽而归,平白丢下七八具尸首罢了,实在寸步难进。 不久长孙稚也哼哧哼哧爬将上来,余光一扫,气得跳脚大骂:“不是带了弩手同来么?都扔在塔下吃白饭不成?” 于是自塔外急忙调来弩手,朝着上头一通乱射。“夺夺”声里,虽说泰半弩箭都钉在了四处木壁上,好歹射倒三两个宿卫,楼上一阵惊叫,不敢再行露头。羽林们大起胆子,再为猛冲,总算是攻了上去,占得一处空档。 搏杀甚烈,先冲上去的几个羽林很快就为戳死在地。可后续源源不断,空档遂得越来越大,宿卫也教刺死了好几个。此消彼长,羽林们终是占了上风,将第六级浮图里二十来个宿卫尽数剿杀。 接下来自然就是如法炮制,再攻第七级浮图。 一时间弩矢如雨,戟影翻飞,又见鲜血四溅,嘶吼声、惨嚎声充斥全塔。羽林们在长孙稚“重重有赏”的激励下固然奋勇不退,楼上河北青齐籍宿卫大约也知道到了生死关头,咬着牙狠命相搏,一步也不肯相让。 你争我夺,此攻塔之战,实在焦灼。 。。。。。。 第八级浮图上,元子礼一双眼睛已作通红,嗓子发哑,犹在不住嘶喊:“再来!用力!快!”却是在催促麾下举抬那被斫断了的木梯。 奈何这木梯实在沉重,一众宿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不过是将将竖起,晃晃悠悠间,压根搭不上第九级的地板。其间有人稍是力短,不小心松了松手,整架儿木梯便作东倒西歪,到最后哗然翻倒在地,于是又要重来。 一次已是堪堪搭住了楼上地板,不料斜刺里伸出一把镔铁宝刀来---宇文泰只轻轻松松捅得一下,那木梯呼啦一下就歪了过去,接着便失却重心,直直坠倒,轰隆一声砸在地板上,反是又压死了两个宿卫。元子礼气得咬牙切齿,只恨队中没有弓弩在手,没办法一矢射死了楼上那宇文黑脸。 如此抬了数次,宿卫们早是精疲力尽,正待稍歇,楼下赫然传来了厮杀之声。一个宿卫满脸惊慌跑将上来,叫道:“元司马!不好了,羽林们杀上来了,眼下已在第六级!” 众宿卫发出一阵嗡嗡声,人人眼神里可见绝望之色。 元子礼也愣了两息,随即一瞪眼睛,面目殊为狰狞:“事已至此,今日不过是个死字!此刻你等就是跪地投降,回头也免不得落个咔嚓处斩。还是那句话,只要杀了宇文泰,高王那里决计不会亏待了各位的家小!” 嗡嗡声渐息,宿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知元子礼所言非虚,反倒惊惧心渐去。有人恨声道:“既然总是难逃一死,好歹不能白死。元司马你倒是说说,怎生能杀了楼上那宇文泰?” 元子礼沉吟不止,一双手不住挠头,间或又去搔搔脖颈,力道用得甚大,“嘶啦”竟挠出长长一道血红印子来,俨然有血珠沁出,他却浑然不觉。 忽是一阵风穿过塔门吹将进来,北角佛陀像下,几柱红油大烛火光乱摇,迷花了元子礼的双眼。他用力拨开人群,蹭蹭蹭走到佛陀像下,疯了一般狂笑:“烧!给我点火烧!我倒要瞧瞧,是他宇文泰命硬,还是这永宁寺塔耐烧!” 第八十七章大火 第七级浮图之上,激战依旧。 本来驻守在此级的二十来个宿卫早是先后战死,可元子礼已是带了第八级浮图上的宿卫们一发下了楼来,个个舍命死守,寸步不让。 羽林军数攻不成,亦感力竭,一时无法突破,两下里便忽而停顿下来,塔内为之一静。楼上有人开口道:“快了,就快了。”正是元子礼在说话。 元信赫然听到元子礼的声音,怒火中烧,忍不住大吼道:“元子礼你个孽畜!你给我出来!”吼得太猛,口水咽将上来,呛得他猛咳不止。 并不见元子礼露面,声音却是清晰:“耶耶!事已至此,你便骂破了天,还能骂死我不成?你身体一向也不甚好,倒不如省省力气罢。” 元信气极,颤声道:“你你你。。。你怎敢犯下这等大罪?” “这却要问耶耶你自己了。” “问我?”元信一滞:“你甚个意思?” “耶耶你今年已是四十有六,这才当上个直阁将军,头上更是屁个爵位也没有。就这般,你已成日在家中大呼命好,嘿嘿,说出去简直笑死个人。” “孽畜!你又胡言乱语个甚么!”元信气得浑身发抖。 “你也姓元,怎的和别人比起来,就这般破落不堪?”元子礼的声音越发大了:“我来告诉你为何,就因为咱家是远宗庶支,耶耶你更是这庶支里的庶子!二叔(元孚)已经够没脸面的了,不过是个区区男爵,可你呢?还得成日跟在他屁股后头听使唤。这等日子,我看不到头,我过不下去!” “孽畜,孽畜。。。”元信念念连声,已是站立不稳。 “我是你的长子,可我也是你的庶子,家里但凡有甚稀奇玩意儿,从来都是二弟与三弟他两个的,半点也不会分与我。嘿嘿,耶耶你说,二十年后,我会不会同你一模一样?” 元子礼的声音变得幽幽哀哀,钢针也似,绞得元信钻心一般的痛。忽然元信捂住心口,贴着塔壁缓缓坐将下来,脸上一片惨白。 便在这时,元宝炬扶着几已脱力的长孙稚堪堪爬到了第六级浮图上。还未站定,长孙稚抽抽鼻子,豁然一皱眉头:“什么味道?怎么倒像是着火了?” 话音未落,楼上元子礼放声狂笑:“火已大旺!事成矣!” 第六级浮图上,人人吃了一惊。有胆大的羽林凑到梯井处抬头一看,大惊失色:“不好了,八楼烧起来了!” 也不用长孙稚发声再催,元宝炬先自跳脚:“快给我冲上去!杀不光这干反贼,你们个个都要吃罪!” 羽林们亦知事态严重,不敢怠慢,乃疯了一般往上猛冲。这一回倒是顺利,盏茶功夫便攻了上去,再斗得片刻,宿卫们悉数被杀。 元子礼身中数创,躺在那里奄奄一息。元信扑到身旁,满脸是泪,也不知是恨是悲。 “可惜,今日眼看大事已成,我却终究丢了性命。。。”元子礼强提着一口气,悠悠道:“说来也是好笑,若非耶耶你拼了性命跑来阻我,或许我已远赴河北,以后就是咱家第一个王公了。。。”一口气没吊上来,就此绝命。 没人敢再往第八层浮图上冲---上头火势猛烈,整层塔俨然作了一片火海,火头倒卷,连第七级浮图的楼顶处也见蓝焰腾腾。至于宇文泰和元明月身处的第九级浮图眼下是个甚情状,没人晓得,也没人愿意再去猜。 长孙稚脸如死灰,浑身颤抖不止。元宝炬倒是念叨了两句“妹子”,接着便一把搀起长孙稚,此番可不管这老儿答应不答应,使力就往下拖。 元信兀自跪在地上,看着元子礼的尸体愣愣出神。羽林们可顾不得听令行事了,争先恐后往塔下跑去,连滚带爬,速度何止不慢? 及至塔底,大伙儿不敢驻足塔周,直跑出老远才得回头观望。但见青天白云之下,巍峨的永宁寺塔赫然作了一支硕大无朋的烧火簇。浓烟滚滚,直冲天际,哪里还能看到宇文泰与元明月的影子? 第七与第八级浮图已各为大火吞噬过半,好在每一级浮图皆极其高敞,这时火苗应是还没窜到第九级上。可这又济得何用?至多小半个时辰,大火终将蔓延上去,将那第九级浮图化为灰烬。 四下里传来一阵阵惊呼。 人人看得清楚,第七级浮图之上,赫然有人一跃而下,张开四肢,极速坠落。 人在半空,厉啸不绝:“元信今日以死谢罪!” 元宝炬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长孙稚痴痴呆呆看着塔顶,半点反应也无。 第八十八章浮图 一整个洛阳城都教惊动了,长街小巷,僧道士俗,无不在遥观永宁寺塔的冲天大火。有人惊骇莫名,有人默默念祷,更多的人则作悲惜垂泪。 遍地恸哭之声,一时震动整个京邑。 天子元修登上了洛阳宫西头的凌云台,视线正佳,一览无余---火光,还有浓烟,充斥了南方半边天空。他的面色阴沉,像极了十二月里的天。 轰隆隆! 青天淡去,天空黑沉沉的,沉甸甸似要压了下来;朵朵白云也都摇身一变,俱作了乌云滚滚。 几乎只在一瞬间,天候陡然大变,洛阳城上空响起阵阵震耳雷声,接着便滴滴答答落起雨来,其间甚而夹杂着少许霰雪。此等情状,三月里从未见过。 雨势很快转大。斜风推着骤雨,猛烈地打在高耸入云的永宁寺塔上,噼里啪啦声里,一股股青烟冒起。 火势,倏然小了。 塔周也好,远处的长街小巷里也罢,到处都爆发出欢呼之声。雨水打在每一个人的头脸上,全身都落得湿漉漉的,却不见一个人跑开避雨,人人目不转睛,全在那九级浮图之上。 雷雨不歇,青烟愈盛。雨中的视野本就模糊,这时远远瞧着,塔上似乎已看不到还有甚火头在外窜。 欢呼声此起彼伏,一度甚至盖过了风雨声。不少人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是上苍显迹么?这。。。是我大魏要重振了么? 也只在一瞬间,隆隆雷声突然就消失于九天之外;磅礴大雨转作淅淅沥沥,片刻之后,竟至戛然而止;云朵悉数散去,晴空朗朗,复又万里。 真是一场稀奇古怪的雷雨,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这般突兀。洛阳城里,人人都作目瞪口呆。 更蹊跷的事情,还在后面。 大约一盏茶辰光过去,永宁寺塔的第八级浮图之上,赫然又窜出了熊熊火焰,恶魔一般挥之不去。于是惊呼声四起,响彻一整座洛阳城,所谓“死灰复燃”,说的就是今日这般情状罢? 火势不绝,越来越旺,灼烤着浸润过雨水的木板,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不断有木板脆裂开来,挟着火星火烬坠落,砸得到处都是。目际里可见,第八级浮图的塔壁上已是千疮百孔,四面八方都有火舌喷吐出来。 很快第七与第九级浮图也教大火吞噬了进去。长孙稚颓然坐倒地上,元宝炬一脸痛苦,背过了身去。 大火才自蔓延到第六级浮图,忽然第三级浮图里又冒出阵阵火焰,火势可也不小。想来是楼上的火烬掉落下来,先把这头给点着了。 惊呼声愈众。有人长跪不起:完了,永宁寺塔彻底完了。。。上苍虽是显了迹,却终究没有护佑大魏。。。 凌云台上,元修面如死灰,拂袖而去。 佛号诵鸣,人群中走出三个僧人,神情肃穆,双手合十,径直奔着那火燎高塔而去。一阵又一阵的惊叫声里,他三个头也不回,就此进了塔去,此后不复再见。 。。。。。。 长孙稚已经闭上了双眼,耳边的惊呼声依旧此起彼落,听来早是麻木。 豁然间又是一阵呼喊声大起---这次着实有些不同,不但声响巨大,远超之前,居然还夹杂了许多惊喜声音在里头。 长孙稚一怔,双目随即睁开。 于是他看到,塔底那里,第一级浮图的大门处,赫然出现了两条身影。 那是一男一女,相互搀扶着,虽是走得一瘸一拐,却得坚定前行。 长孙稚用力揉搓自个的双眼,只恐是自己看岔了。 “大行台,公主。。。”长孙稚心神激荡,竟是全然站不起身来。他大笑着索性躺倒,高举起一双手:“天不负魏,天不负魏呵。。。” 宇文泰搀着元明月施施然到了元宝炬跟前,本就黝黑的脸上熏得乌漆漆一片,咧开嘴时,露出森森白牙:“大王,公主无碍,泰幸不辱命。”再一转头,呵呵笑道:“长孙公,别来无恙呵?” 。。。。。。 永宁寺大殿外的角落里,元明月一脸疲惫,歪歪站着,颇有些怔怔痴痴的模样。 对面站着的元宝炬却得精神抖擞,此刻双目放光:“ 妹子!非是阿兄要逼你。。。可你也清楚,陛下那里,我只剩得明日最后一天期限了呵。。。” 元明月豁然回了神,目光深深,元宝炬看不清楚她在想些什么。她撩了撩散乱的鬓际,声音哑沉:“知道了。。。今夜,我不归府。” 。。。。。。 永熙三年三月初十,永宁寺塔大火,三天三夜不灭。有火入地寻柱,数月犹有烟气。 其年五月中,有人自东莱郡来,云:“见浮图于海中,光明照耀,俨然如新。海上之民,咸皆见之。俄然雾起,浮图遂隐。” 不久,又有人号称在关中也看到了浮图掠影,小半个时辰不散。 众说纷纭,不觉便有人私下里议论:“永宁浮图重现渤海,光明如新。啧啧,此非洛阳将衰,渤海当兴之兆?” “有道理。那么关中的浮图掠影呢?又是怎生个说法?” “这还用说?那就是关中也要分一杯羹呵。。。” 这些都是后话,按下不表。 第八十九章草屋 已是深夜时分,夜色里永宁寺塔上犹作熊熊的大火愈显醒目,据说就是百里之外的大河两岸,也都清清楚楚看到了这座九级浮图幻化而出的冲天火光。 若似宇文泰此刻这般,自北邙山脚下仰望南方天空,则半边天都作了一色的红,月华也为逊色。目之所及,那茫茫红色天际之下,洛阳城蒸腾氤氲,披上了一层别样的邪魅,妖异的不似人间。 谷水不息,潺潺流过。河之畔,这一处破败的、荒凉的、无主的茅草屋里,宇文泰如堕天堂。 他不想问元明月为何死活不肯归府,也不想问她为何执意要来这巍峨北邙,更不想问她为何于含情脉脉之间,施施然褪去了一身的丝锦萝衣。。。他只觉着浑身上下都在剧烈燃烧,烧得比永宁寺塔上那一把无边大火还要猛烈百十倍。 那一只曾紧握着镔铁宝刀、从来无所畏惧的粗大右手,这时彷徨而又彷徨,它颤颤悠悠,摸索、停滞、向前,。。。触碰到那具白玉无瑕的躯体的一瞬间,就像触到了这尘世间最滚烫的一处,滋滋灼心,却无论如何不肯收了回去。 “嘤咛”声里,元明月若丝绸般滫滑的身躯直钻入宇文泰的怀中,两个紧紧贴着,再不愿分辨彼此。 是那一张娇艳欲滴的朱唇,还是那凹凸有致的羊脂玉体?宇文泰分不清哪一样更加让自己迷醉,他低下头,疯了一般求索、攻挞。。。 邪魅且妖异的红光随着夜风透屋而入,夹杂着元明月身上迷人欲醉的丰熟气息,还有宇文泰野兽一般的嗬嗬低嘶,于这山间水畔好是孤独的茅草屋里,交织出一天一地的光怪陆离。 。。。。。。 天明时分,什么都安静下来了。连远处恍如隔世的浮图火光,也在晴晦难辨的虚空里变得朦胧依稀。 元明月用自己最习惯的慵懒睡姿静静依偎在宇文泰的怀中,此刻唯一还在动着的,是她那玉葱也似的十指,轻轻又柔柔,划过宇文泰宽阔而结实的胸膛。 “泰郎,你答应了明月好不好?” “嗯?什么?” “你这人。。。才说过的,你又忘了么?”元明月半支着头,这般娇嗔得一句,眉头便作轻轻蹙起:“有朝一日,大魏王旗所指,泰郎你可愿为前驱?” 宇文泰身子不动,把脑袋略略抬高了一些,脸上露出的明明是笑容,却带着两分戏谑、三分涩意:“明月你老实说,这些话。。。是元宝炬教你的?还是陛下教你的?” 元明月忽然就觉着止不住的心慌意乱,眼神固然闪烁,泪珠儿就这般莫名沁了出来。。。 “明月。。。”修长有力的手指掠过元明月的青丝云鬓,在她耳际戛然停住。宇文泰厚实的手掌抚着元明月的双颊,拇指轻轻拂动间,抹去了两行晶莹剔透的泪珠。 “明月,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了你。” “泰郎,我。。。” “今日我就入宫,向陛下求娶你为吾妻!” 第九十章求娶 此永熙三年三月十一也。 今日朝会上所议,不外乎“元子礼突然造反,欲谋刺关西大行台宇文泰,却致永宁寺塔火起,迄今熊熊”一案。 其实满堂公卿,谁人会不明白这里头的道道?可此番涉案之人一发在永宁寺塔里死了个干净,甚而连本属无辜的元信都已自杀谢罪,正所谓死无对证,又有哪个敢轻易把矛头直指去了晋阳?太极殿东堂之上,孙腾几个泰然自得,浑若没事人一般。 若照着以往“惯例”,多半就是草草结案。不过这回毕竟不同---一是事涉宇文泰,等如说关系到一整个关西,那可是不好招惹的庞然大物,总要给个像话些的交代才行。二是永宁寺塔骤为焚毁,实在是伤了洛阳人心。虽说此塔本是宣武灵皇后(即胡太后,此元修即位后为之所上的谥号)所造,其人名声不过尔尔,可这九级高塔到底已在洛阳城里矗立了近二十年,素享宇内奇观的名号,凡洛阳人士,无不津津乐道。如今一朝毁去,崇佛之人固然悲痛至极,普通人也难免唏嘘神伤。 到得最后,虽说也还有不少墙头草在里头好是一阵糊稀泥,天子元修好歹没肯答应就此结案,乃令容后再议。 。。。。。。 至午后,天子元修在华林园里设宴款待关西大行台宇文泰,以为安抚。 宇文泰施施然到了华林园,吃得两杯酒下去,脸色总是不大好看。 元修自是一番抚慰,说着说着,不觉就说到了“共讨晋阳”的机密事。 宇文泰先不接口,反是站起身来,恭恭敬敬施个大礼,说道:“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哦?黑泰但说无妨。” “臣爱慕平原公主久矣,愿乞陛下赐婚,臣必死心塌地,为国尽忠。” 元修豁然一滞,讷讷之间,竟是半晌没说出话来。 宇文泰一怔,实在想不通这事元修有甚好犹豫的---古来联姻固盟之举,最是寻常不过。洛阳既是有求于关中,此时正该求之不得才对,如何却作了这般反应? 宇文泰正觉着蹊跷间,那边厢元修终是开了口:“此事。。。有些难办呵。” “难办?”宇文泰眉头一皱,愈加疑惑。 “黑泰有所不知,恰在昨日,晋阳来人,持了高欢亲书,说是。。。” “说是甚么?”宇文泰焦急起来,语气里不免生了几分“强横”味道。 元修抬头瞥了宇文泰一眼,似是不甚经意,语声却明显抬高,乃道:“实是高欢亲为孙腾作媒,其欲求娶的,恰恰也是明月呵。” “什么?”宇文泰双眉间皱成个大大漩涡,急叫道:“难不成,陛下已是许了那孙腾?陛下难道不知,那孙腾活脱脱就是个腌臜小人,前番在皇女台劫掳平原公主的即是此贼,昨日行刺于我,更一把火点起了永宁浮图的,九成九也是这狗贼在幕后主使!”说得甚急,语气愈加不恭。 “黑泰稍安勿躁!”元修面色一沉,怫然不悦:“朕不糊涂,如何能猜不出内情?” “那么。。。”宇文泰的语气,骤然跌软。 “朕亦深恨孙腾这小人,是故当场便回绝了。” 宇文泰转忧为喜:“那不就没事了?” “哎。。。”元修叹了口气,接着道:“朕先前又不知黑泰的心意。。。因此临时起意,与高欢所讲的托辞,乃是明月丧夫不及两年,心中郁郁,犹思亡夫,一时不欲再嫁。。。” 宇文泰这下算是明白元修的意思了---既然元明月“一时不欲再嫁”,若突然又允了宇文泰,那不就是狠狠打了高欢的脸? 宇文泰的面色又作阴郁,冷笑道:“陛下本就有心与高欢决裂,恨不得立马杀了去晋阳诛此国贼。。。既如此,又何必忌惮于他?” 元修又为叹上一口气,也站起了身来,负双手在后,悠悠道:“高贼势大,朕孤掌难鸣呵。。。” 宇文泰眯起双眼,一字一句地道:“设若臣尽起关西兵马,甘为陛下前驱呢?” 元修倏然圆睁了双眼:“若得马踏晋阳,朕如何不把明月许了给黑泰?” 宇文泰强忍心中不快,追问道:“定要等到马踏晋阳之日?” “今日方知黑泰心迹,朕心极慰。”元修淡淡一笑:“只是招兵买马,屯粮聚辎,总要费上不少时日,此时此刻,无谓打草惊蛇。黑泰执掌关西已有时日,当知军国大事,不容大意呵。。。” 宇文泰腹诽不已,却也心知求娶元明月之事,一时怕是急不来了,于是强堆起脸上笑容,频频点头:“陛下所言极是。” 元修满意之至,当下执起酒盏,呵呵笑着道:“他日天下太平,黑泰便是我大魏第一个功臣。到那时,明月若得托付于你,朕这做阿兄的,哈哈,也觉欢喜。来来来,朕亲为黑泰与明月贺!” “臣亦为陛下贺!” 第九十一章甘棠 夕阳西下,残红烁金,不觉将甘棠驿(位于今河南省洛阳市宜阳县境内)周遭那白茫茫的甘棠花海也涂上了一层别致颜色。春风阵阵不息,便吹来扑鼻清香,叫人心旷神怡。 自洛阳入关中,本有南北两条崤道可通。宇文泰来时走了渑池、新安一线的北崤道,听闻宜阳、崤县(今河南省洛阳市洛宁县)一线的南崤道多山水名胜,风光秀丽,便定了归程走南崤道。此刻恰是到了宜阳甘棠驿,因见驿周美景佳致,又听说周时大贤召伯曾于此留下过“召伯听政”的故事,遂与裴果信步闲逛,睹景思故,不觉有些流连忘返。 “黑獭。”这时裴果开口道:“回去关中,千万莫忘了先去冯翊与英妹说一声,免得她有所担忧。” “这还用你说?”宇文泰呵呵笑着,说道:“你既一时回不去,我当接了妹子与甥儿一起往长安。阿母都不知念叨多少遍了,说是想念英儿与实儿,这厢倒好,正遂了她老人家的愿。” 原来不知为何,裴果竟要暂且留在洛阳,不与宇文泰同归关中。 裴果点点头:“如此甚好。” “此地距洛阳已是百里之遥,果子便送到这甘棠驿罢,莫再前行了。” “也好。”裴果再为点头:“有萨保(宇文护表字)带着三百精骑护卫,黑獭此行当是无虞。” 宇文泰来洛时,除了裴果与十二铁卫,本还有侄儿宇文护领了三百精骑同行,当时想着越低调越好,便叫宇文护带人屯在了桃林寨(位于今河南省三门峡灵宝市境内)。宇文泰在永宁寺塔遇袭一事后,裴果便遣了快马八百里加急,令宇文护率部赶至洛阳,刚刚好赶上宇文泰的归程。 宇文泰忽然探手入怀,再掏出来时,便多了一封书信,乃往前一送,嬉皮笑脸地说道:“果子。。。嘻嘻,你也莫要忘了,一定替我将这封信交到元明月的手上。” 裴果倒是接过了书信藏好,可既没讲话,脸上神情更见莫名不悦。 宇文泰一滞,脸上笑容不觉收起,遂叹了口气,沉声道:“果子要是有甚话,不妨与我明说,一味憋在肚子里,那不把自个给憋坏了?” “那我便说了。”裴果一仰头,连珠炮也似:“我固知要杀高贼,报血仇,然则今时早不同往日,如今你已执掌关西,千万口身家性命所系,行起事来,岂容儿戏?你居然这般轻易就答应了元修出兵北讨晋阳,我却要问你,胜算几何?” “尽起关西之兵。。。”不待宇文泰答话,裴果又是滔滔不绝:“嘿嘿,若败了倒也简单,反正甚都没了,大不了丢掉这条命。可就算侥幸赢了。。。黑獭你说老实话,你真要拿关中兄弟们的性命与鲜血去帮那元修,去帮那已烂透了的元家竖立万世威名么?” 宇文泰木然摇了摇头,支吾道:“其实。。。并非如此。” “并非如此?”裴果脸上,不悦之色愈盛:“我懂了,那你就是全为了一个女子!” “为了一个女子。。。”宇文泰苦笑一声,说道:“果子你若是非要这般说,也无不可。” “黑獭!”裴果勃然色变:“你变了!你你你。。。你怎可如此?” 宇文泰豁然一正脸色,一扫方才那恹怏怏的模样,朗声道:“果子你听好咯!我宇文泰确然变了,再不是当初武川城里那个只知道跑马放鹰的无知小子。可无论如何,我也绝不会拿关中兄弟们的身家性命去做赌注,更不会行那烽火博一笑的蠢事!” 裴果一怔:“那你。。。” 宇文泰嘿嘿笑了起来,言语间甚是有些神神秘秘的意味:“我记得去岁秦陇方平时,于思敬就已同我说过,关中形胜,实乃天府之国、帝王之资,可与关东一比起来,嘿嘿,毕竟缺了点甚。” “哦?那到底是缺了甚?” “既是帝王之资,哈哈,缺的当然就是天子。” 裴果一震:“难不成黑獭你。。。” 宇文泰哈哈大笑起来,摆摆手道:“果子想岔了,我还没那般妄自尊大。” “那。。。”裴果稍是沉吟,豁然眼睛大亮:“黑獭莫不是在说汉末魏武故事?” “然也!”宇文泰大笑连连:“关中诸家兄弟,也就属果子你和于思敬两个书读得多,这些个典故史事,信手拈来,果然皆可为镜呵。” “挟天子以令诸侯。。。”裴果喃喃道:“若得如此,关中自是更上一层楼。却不知。。。黑獭你要挟的,到底是哪一位天子?” “挟都挟了,自然要挟这天下正统。”宇文泰目光森然:“有朝一日,少不得要请元修移驾长安。” 嘶!裴果倒吸了一口凉气:“元修?这可不好办罢?” “好办不好办暂且不说。”宇文泰冷笑不已:“其实先前我与果子你想的一样,我关中最好是和洛阳成犄角之势,取守势共抗晋阳。奈何这元修志大才疏,急于求成,想来劝也劝不住他,既然如此,不如索性推他一把。果子你想,以他元修的能耐,又怎是高贼的对手?我料高贼如今,正于晋阳磨刀霍霍,单等着他元修羊入虎口呢。” “那你还答应与元修一同发兵?” “我答应了么?”宇文泰翻个白眼,居然露出些痞赖神色来:“天下悠悠,敢问谁人听到宇文泰答应了?” “黑獭,你你你。。。你果然变了!”裴果真个叫惊呆当场,讷讷道:“就。。。就是说,你压根就没打算出兵,全是在诓骗元修?” “有何不可?” 裴果愣愣半晌,终是长长叹息:“是呵,有何不可。。。” 宇文泰再为冷笑:“元修若败,洛阳四战之地也,如何能挡得住高贼长驱直入?其必是择地逃窜。到那时,果子当先行出手,想方设法把这位天子给请了去关中,则大事谐矣!” 裴果苦笑道:“所以黑獭你留我在洛阳,压根不是说好的什么让我联络两地,什么共襄北讨大计,全是为了这一出呵。。。你啊你,却瞒得我好苦!” “我如何会有事瞒着你?只是我自个也是这两日才想通了整件事,今日既要分别,自然说与你听。” “不瞒我。。。”裴果嘿嘿冷笑:“那好,我问你,你既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要诓元修,那么你对那平原公主的所谓一番真心,是不是也都是在做戏?” “我。。。”宇文泰陡然语塞,踟蹰得好半晌,憋出一句:“明月她。。。我真是极欢喜的。” 裴果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这时夕阳已逝,暮色苍茫,裴果仰望星空,不无惆怅:“黑獭你说,我们与那尔朱氏,还有高贼,有何不同?” 宇文泰也在看星星:“若说相同,我自问总比他等对百姓要好些罢。若说不同,实在也没甚不同。” 第九十二章五月 宇文泰西归关中,裴果则留在了洛阳。 恰元信自戕,天子元修便给裴果添了个直阁将军的实职,余如故。这般一来,裴果乃得时时伴侍元修身边,说得好听些,他这叫方便居间联络;说得不好听些,元修一举一动全为裴果掌握,更源源不断报去长安,元修则浑然不疑。 不久,关中又适时送来了第二批“贡品”。 钱粮在手,元修大喜之余,召来心腹好是一番嘱咐。当下先对外宣称天子有心南征逆梁,随即大肆招兵买马,屯粮聚辎,搞得如火如荼---南自洛水,北抵邙山,军营连绵数十里;大河两岸,河桥北中,无不增兵加固。 到五月里,朝廷突然又重启调查永宁寺塔一案。天子元修金口一开,一锤定音---令司空公、京畿北面大都督斛斯椿与御史中尉元仲景集结人手,全城大索,哪怕只是丁点蛛丝马迹,必一查到底! 近来皇党动作频频,偏偏晋阳那里高王却是全然无动于衷,高欢一党本就已作忐忑不安,此诏一出,***变。 五月十九,孙腾、司马子如与刘贵三个借故出巡大河,随即人踪全无,再未归洛。 是夜,杨愔携家眷买通城守,开外郭门潜逃无踪。 五月二十,温子升以身体抱恙为由,请以辞归故里。元修当场允准,并无半点挽留。 五月二十一,元仲景当殿奏告,谓查勘无误,永宁寺塔一案主谋实为孙腾几个云云。天子震怒,令严惩同党。于是三日之内,洛阳城内揪出七十余家,泰半族诛;朝堂上也有数十个官员获罪,处斩刑的俨然过半。大伙儿心知肚明,所谓“同党”,不外乎就是高欢一党罢了。 一时之间,洛阳城里高党尽消,元修自谓肘掣全除,说不得的舒坦。 。。。。。。 五月二十六,天子特使至荆州穰城(今河南省邓州市),赐密诏予荆州刺史辛纂,大抵就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望辛纂忠于朝廷。辛纂拍着胸脯满口答应,一回头,又把密诏原封不动送了去晋阳给高欢看。 同日,徐州刺史斛律金也接到了天子特使带来的密诏。结果其子斛律光当场引弓,一箭就将那特使钉死在了堂上。斛律金哈哈大笑,遂将密诏投入火炉,化为一缕青烟。 五月二十八,天子元修诏令替换兖州刺史彭乐与豫州刺史侯景。使队拥着新任刺史前去上任,结果到了兖州地界,却被彭乐的兵马堵住,死活无法入境,最后只得悻悻而归。至于跑了去豫州的使队,六月初二那天傍晚还有人看见过他等的旗号,孰料到了第二天一早,整个使队突然踪迹全无,怎么找也找不到哪怕半丝片缕,俨然人间蒸发。有人去问侯景时,他两手一摊,一脸无辜:“没见过。” 。。。。。。 金墉城如今暂作了洛阳左军的驻地。城中军衙之内,小小的偏厅里棋枰摆就,左军大都督长孙稚执黑先行,而坐在对面与他弈战的,则正是今日轮休的直阁将军裴果。 长孙稚的棋力一向都在裴果之上,今日怕是有些心不在焉,堪堪才下得几十手,明显已作不敌。 裴果呵呵笑了起来,一扬眉道:“长孙公今儿个唤了裴果前来,固然是为了这手谈雅兴,却也不妨口谈一番呵。” “孝宽知我也。”长孙稚豁然推开了棋枰,挥手间,从人一发退了出去。就听他说道:“北讨晋阳一事,譬如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可老朽这心里,却实在有些惶恐呵。” 裴果又笑:“长孙公的左军虽说人数最少,可裴果心知肚明,若论兵马之精锐,左军实为三军之冠也。既如此,长孙公作何惶恐?” 目下司隶之地已集结了超过十万大军,除开羽林虎贲等十二营宿卫军外,分别隶属于长孙稚的左军,斛斯椿的北军,以及元宝炬的右军。这其中以北军最为势大,浩浩五六万之众;再就是元宝炬的右军,虽说成军最晚,却得天子元修一力支持,近来运至洛阳的关中钱粮全为投入,于是短短三两个月之内,已得三万余人马。 至于长孙稚的左军,迄今不过一万出头罢了---究其原因,一是成军之初,依着天子元修的意思,左军本该从北军里调拨一部人马为基,斛斯椿明里唯诺,暗地里却是百般刁难,到得最后,只答应了区区三千之数。长孙稚并不以为忤,笑着同意下来,然后他一转身就亲自跑了去营中挑人,一个个筛将过去,乃得三千精壮士卒。二就是长孙稚募兵时,明令只招收河南诸州抑或是关中籍人士,且唤来军中诸记室坐堂,以明辨人品,保证从军者须得是本分守纪之人,如此一来,左军的总人数自然就不容易上去。 裴果说完,长孙稚赫然翻了个白眼,声带愠意:“好你个裴孝宽,我当你是至交好友,无话不谈,你却在这里哼哼哈哈,搪塞于我!” 此言一出,裴果自是笑容收去,乃一拱手,正色道:“是裴果的不对。还请长孙公畅所欲言,若有要裴果作答处,裴果必据实相告,绝无半点敷衍。” “这就对了嘛!”长孙稚重重点头,当时就凑近了过来,声音压得甚低:“宇文大行台他到底是个甚打算?难道他心里不知,此番仓促北讨,胜算极小?” “如何不知?”裴果冷笑连连:“终是天子定要如此行事,黑獭又如何劝得动?” “哎。。。”长孙稚摇着头道:“先前陛下尚是平阳王时,瞧来倒也贤达谦恭,从善如流,我还以为,大魏从此得了一位明君。。。” 长孙稚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裴果自然再没了什么顾忌,当下接口道:“方今天子实是不明情势,刚愎自用。裴果且把话撩在这里,此番北讨,必是一败涂地!” 嘶!长孙稚倒吸了一口凉气,颤声道:“设若如此,大行台作何又答应了陛下一同出兵?” “我不好妄自猜度黑獭究竟会如何行事,可有一点,裴果可在此夸下海口。。。”裴果笑得诡秘:“黑獭绝不至眼睁睁看着关中因此遭殃,千万生民因此受累。” 长孙稚若有所思,双目中阴晴不定。片刻之后,他前倾的身体忽而往后斜倒,懒洋洋倚在案上,整个人变得松弛下来。一开口时,说得一句:“那么老朽这左军。。。孝宽可有计教我?” 果然聪明人一点就通,无需多言。 “四个字。”裴果嘿嘿一笑道:“自存为上也。” 长孙稚“嗯”了一声,一边点着头,一边似是在自语:“大魏社稷总要香火续存。。。此事,老朽责无旁贷呵。” 棋局已毕,裴果起身告辞。走出几步,却听身后长孙稚说道:“对了孝宽,大行台。。。大行台可是倾心于平原公主?” 裴果豁然转身,扑哧笑道:“怎么?长孙公也好打听这般风流韵事?” “若真只是风流韵事那倒好了。”长孙稚喃喃道:“就怕其间藏有隐情。。。事涉皇家天颜,岂非取祸之道?” “哦?”裴果皱起了眉头:“莫不是长孙公听到了甚风言风语?” “并无实据,不过只是些许猜测罢了。” “长孙公可否说得详细些?” “不好说,不便说呵。。。” “你倒是说呵你!” “也罢。。。” 第九十三章北讨 六月初,洛阳这里已谓“万事俱备”。元修召来一众心腹,直言要亲征晋阳,这下可把大家伙吓得不轻。长孙稚第一个高喊“不妥”,元宝炬继之。 斛斯椿虽是一向力主北讨,却也不愿皇帝亲征。究其原因,恐怕还是他揽权的心思在作祟---北军占了洛阳总兵力整整一半还有余,回头出征时,自是当仁不让的中军主力。皇帝若要亲征,自然而然就成了这中军主帅,那还有他斛斯椿甚事? 三军主将皆作如此说法,元修也只好悻悻作罢。 于是定下六月二十为吉日,三军齐发。中军自以斛斯椿为大都督,持节,又任散骑常侍蒋进为长史,其部主攻建州,直趋晋阳。右军以元宝炬为大都督,假节,其部越过黄河之后即沿太行山脉往东北方向挺进,威逼邺城之余,寻机突破滏口陉以入山西。左军以长孙稚为大都督,因其部人少,令先驻扎北中城要隘,以为机动,随时增援中右两军。 裴果自也参与机密,乃急报长安。不几日宇文泰使者赶至洛阳,向天子元修禀告,言宇文泰已遣关西大行台尚书右仆射、辅国将军寇洛前往冯翊,领华州兵马五千屯于大河之西,随时皆可进攻蒲阪津,以入晋地。宇文泰自个则尽起雍州两万步骑,入驻潼关,只待六月二十那日,当北溯风陵渡,共踏山西。 元修闻讯,欢喜得手舞足蹈,连连与众心腹说道:“大事谐矣!大事谐矣!” 除此之外,随使者同来的还有鹰扬将军宇文护率领的一千轻骑,拿宇文泰的话来说,这是担心洛阳空虚,当增固兵马,以防豫州侯景。裴果心领神会,笑而不语。 不久,关西大行台尚书右丞、建节将军赫连达又率一千轻骑至洛。元修不疑有他,还当殿嘉奖之。 。。。。。。 魏永熙三年(梁中大通六年),六月二十,天子元修于北邙山下亲登高台,慷慨陈词,直斥高欢结党营私、图谋篡逆,号令天下共击之。 鼓声赫赫,十万大军山呼“万岁”,倒也声势惊人。随即三军齐出,浩荡北去。 元修回到洛阳城,兀自心情激荡,左右又无事,一发起狠来,乃下令废去高荷皇后之位,囚在金墉城。 。。。。。。 六月二十七,斛斯椿中军主力抵达建州高都(今山西省晋城市),稍是一攻,建州刺史、游击将军慕容绍宗竟是弃城而去。北讨大军初战告捷,且一举取下重镇高都,晋地门户实已洞开,只需长驱直入,即至晋阳。 斛斯椿自个也料不到竟会这般顺利,惊讶之余,不免大为得意:“原来这慕容绍宗压根就是个徒有虚名之辈,当初高欢居然屡攻高都不下,由此可见,高贼的兵马也不过如此呵,哈哈。” 长史蒋进连连称是,当即妙笔生花,捷报奏去洛阳。 六月二十九,元宝炬所部右军进抵朝歌(今河南省鹤壁市淇县)。 时高欢以前将军莫多娄贷文为左厢大都督镇守相州,闻讯即领五千步骑出邺城,赴朝歌与元宝炬对峙。因兵马众寡悬殊,莫多娄贷文乃令关闭朝歌四门,以为固守。 元宝炬遂得团团围住朝歌,俨然可称是“威压邺城”。 两处军报传至洛阳,元修喜出望外,自谓“天命在身”,当即派出颍川王元斌之为使,直斋将军孟都引一营羽林护卫,前往高都犒赏斛斯椿所部中军,催励进兵晋阳;又遣清河王元亶至朝歌犒赏元宝炬所部右军,催励攻克朝歌,直取邺城,以直后将军潘绍领一营虎贲护卫。 此外还遣使催促长孙稚所部左军北上高都,以为斛斯椿后援。 。。。。。。 七月初四,颍川王元斌之至高都,俨然以监军自居,一再催逼斛斯椿尽快进军晋阳。斛斯椿虽是不满,奈何本心也想逞此贪天大功,遂引全军急进,一日夜内进抵长平(今山西省晋城高平市西北)。 六万大军迤逦进入丹河谷地,时正天暑,可不知为何,到了此间却没来由地觉着通体阴寒。谷内天色乌沉,更皆阴风阵阵,听来竟似呜呜鬼声,直叫人浑身发毛。斛斯椿吃了一惊,便找来当地土著问话:“这是哪里?如何会这般阴森可怖?” “此杀谷也!”土著战战兢兢:“传说此地本为古时战场,死了好几十万人呐。前些年有人在此掘地,到处都刨了戈、矛、箭头,还有人骨出来。” “此地。。。”元斌之顿然色变:“莫不就是秦国武安君坑杀四十万赵国降卒的所在?哎呀呀,四十万冤魂在此,难怪这谷里这般阴森。此地不详,此地不详呵!” 此言一出,人人胆战心惊。斛斯椿气得就差当场跳脚:元斌之,蠢材也! 士气陡降,斛斯椿没奈何之下,只得喝令加速前行,以求尽快出谷。结果号令一下,全军立马乱了套,一个个没头苍蝇般闷了头乱窜,阵形全散。 当是时,号角长鸣,山谷两侧的密林里不知杀出多少兵马来,一时箭矢如雨,杀声震天,北讨军当即大乱。 “中伏矣!”斛斯椿大惊失色,赶忙撑高些遮目远观,就见正前方战旗如云,泰半都写着“天柱大将军高”的字样,旗下无数甲士,呼喝着就待冲杀而至。冲在最前方的那员战将,一杆马槊如电似雷,所到之处,望风披靡。斛斯椿认得清楚,可不正是勇冠当世的高敖曹? “此高欢亲至也!”斛斯椿面如死灰,心知再无回天之术,乃急转马头,扬鞭逃去。。。 长平一战,高欢亲率大军设伏成功,又以高敖曹为箭头突击,打得六万北讨中军毫无还手之力,当场战死与投降的便超半数,余者多为逃散,最后能够逃回高都的,不及万人。斛斯椿见机得早,逃得一命;长史蒋进则殁于乱军之中;颍川王元斌之得直斋将军孟都拼死救出,却累孟都自个伤重而死。。。 七月初八,朝歌城外元宝炬正指挥大军四面猛攻,忽然东头鼓声大作,两路精骑疾风般杀至,城中也开门杀出,以为呼应。北讨右军猝不及防,又遭三面夹击,立时落了下风。 北讨军人多,本来尚可一战,偏偏右军仓促建成,军中还多河北、青齐人士,这时纷纷抛下刀矛跪地投降,顿然引得全军大溃,终致一败涂地。元宝炬与清河王元亶仅以身免,直后将军潘绍拼力断后,力竭战死。 原来却是青州窦泰与兖州彭乐各率三千轻骑,日夜兼程而来。他两个早是与莫多娄贷文商量好,先以莫多娄贷文为饵,在朝歌拖住北讨大军,趁元宝炬不备,突施偷袭,果然一举竞功! 这般说起来,高欢真正叫老奸巨猾,瞧着一直不动声色,任凭元修可劲儿折腾。如今思之,其实高欢早是备下天罗地网,不过就是静待时机罢了,果然雷霆一击,便教洛阳十万北讨大军一朝土崩瓦解。 再说北中城这里,长孙稚明明早就接到了元修的旨意,却作推三阻四,就是赖着不肯走。结果一俟斛斯椿长平大败的消息传来,长孙稚立马换了个人也似,喝令即刻开拔,只是这开拔的方向么。。。俨然非是往北,实是投南去也。 。。。。。。 几处败报传到洛阳,元修如丧考妣,发得好一会儿怔,突然跳将起来,声嘶力竭:“宇文泰呢?他在哪里?关中兵马究竟到了哪里?” 没人答得上来。 元修气急败坏,欲唤来裴果追问时,早有中官在旁说道:“侯景来犯,陛下不是准了裴将军领着建节将军赫连达与鹰扬将军宇文护前去荥阳退敌了么?” 元修无语,颓然坐倒。一夜之间,两鬓全白。 第九十四章西幸 七月中,几路败兵各自退归洛阳。计点人数,左军几无损伤,全须全尾跑了回来;中军只剩得一万出头;右军最惨,直接落个全军覆灭。 裴果也率部从荥阳归返,报说“不辱使命,已然逼退侯景所部”。此所谓“万晦丛中一点明”也,元修对关中再有百千怨气,这时也不好朝着裴果发作,只得强忍在胸。 不久消息传来,高欢大军一路南下,飞夺北中城,已至黄河北岸。 北讨军一败涂地,高欢大军逼近大河,仿佛前事重演,洛阳城里一片惶惶。想是近些年洛阳城战乱不息,大家伙这等亏吃得实在多了,此番也不用旁人提醒,一时间拖家带口出城逃难者,络绎不绝。 说也奇怪,高欢赶到北中城后,居然就此没了动静,既不见其往攻河桥,亦不曾效仿尔朱氏打造木筏借以强渡。 过得两天,有使者从北岸过来,带来了高欢的奏表,大意就是说他并无篡逆之心,此番全是天子遭了身边佞臣蒙蔽,方致此祸。如若天子肯诛杀佞臣,并且迁都邺城,则他高欢定当收兵归晋。言辞切切,曰其为大魏尽忠之心不变。 元修一众虽觉奇怪,可既是有了转圜的余地,好歹松了口气。 他等自然不可能听信高欢所言---旁的不论,就好比斛斯椿、元宝炬、长孙稚几个,那可都是教高欢点了名指了姓,赫然名列“佞臣榜”之上。即元修自己,到底是个心高气傲之人,若肯乖乖跑了去邺城从此对高欢俯首帖耳,那么当初又何必费尽心机行此北讨之举? 当下最要紧的,乃是商量下一步如何走。 斛斯椿最好哪里都不要去,待在洛阳他最是自在,于是第一个提议:“洛阳尚有两三万兵马,凭河坚守,未尝不可。再以天子令号召天下勤王,或许还有再起之机。” 话音才落,所有人一发跳了起来,就没一个赞成的。这也难怪,孝庄(元子攸)前车之鉴不远,谁人又会不怕死? 斛斯椿瞧见,一阵悻悻。 这当口裴果岂甘落后?一张嘴,滔滔不绝,口沫横飞:“洛阳四战之地也,实难坚守。关中据崤、函之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更皆士马精强,粮储丰积。宇文大行台素称忠心,若闻陛下车驾西幸,必当奔走奉迎。届时藉天府之资,习战阵,劝耕桑,料想数年之间,当可进讨高贼,重振大魏社稷!” 这一席话说出来,泰半人都作了附和。 可惜天子元修的心头,却实在不是滋味:士马精强,粮储丰积?那怎么直到现在,也没听到你宇文泰踏入晋地一步?要么是你宇文泰爱说大话,要么就是你这所谓忠心,嘿嘿,实在也只寥寥。” 一念至此,元修的面色便作阴沉,闭了嘴不置可否。 裴果看在眼里,心底登时一个咯噔。长孙稚看出端倪来,正待帮裴果说上两句,忽然斛斯椿又抢将出来:“或者南迁荆州,如何?” 当此情势,大河之北那是万万没可能去的;大河之南,豫州(今豫东一带)有侯景盘踞,东南则是斛律金父子的地盘,唯一的选择,只能是荆州(今河南省南阳、邓州一带)。斛斯椿最怕去了关中从此大权旁落,既是不能留在洛阳,倒不如跑去荆州碰碰运气。 果然元修眼睛一亮,喃喃道:“荆州?嗯,听来不错。”他既如此说,当时便有好几个墙头草出声附和。 长孙稚见不是事,轻咳一声,幽幽道:“我怎么听说,那荆州刺史辛纂可是心向高贼呵。” 元修瞥了长孙稚一眼,面色豁然一沉:“前番使者回报,那辛纂可是口口声声要为我大魏尽忠。长孙公多虑了。” 元宝炬个糊涂蛋尚且不明所以,自顾自道:“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还是小心着些好。” 蠢材!元修气得心里头大骂不止。还是斛斯椿最懂见机,赶忙接口:“我洛阳尚有兵马数万,一发南下,不怕那辛纂搞鬼!” 元修暗暗欢喜,正待定下此议,不料河南尹元孚又道:“荆州虽远,却与洛阳同样无险可守,高贼再至,如何抵挡?何况荆州背接逆梁,岛夷兵马旦夕可至,实非良选呵。” 元孚秉性肃直,所言实出公心。元修虽是不喜,却也深知元孚句句在理,无奈之下,只好推说身体突感不适,容后再议。 。。。。。。 南下,还是西幸? 这问题又给带到了朝会之上,不消说,十有七八都是赞成西幸的。话说回来,开口的都算是忠心的,其实殿上更多的朝臣都作了沉默不言,心里多半在盘算:大丞相又不是尔朱氏那般暴虐无道之人,大不了换个天子,这年头实在也见怪不怪了。 正当元修还作犹犹豫豫之时,忽有颍川王元斌之自虎牢关急奔而至,报说高欢所部河北青齐人马已然渡过大河,将近荥阳;又说擒得高军俘虏,一番审问,得知侯景已率部卷土重来,且此番不走长社(今河南省许昌长葛市)、荥阳一线,而是改走叶县(今河南省平顶山市叶县)、梁县(今河南省汝州)一线,意在偷袭洛阳南麓。 听闻此般消息,满殿皆惊!人人均想:怪不得高欢停在北岸杳无动作,原来杀招却是藏在东、南。 元修恨恨连声:“高贼!何其阴险也!”乃令即刻整束,御驾西幸关中---既是侯景已然抄了洛阳南麓,自是再不作南下荆州之想。 裴果唤来宇文护,好是一番叮嘱。宇文护点头不迭,乃以“知会关中”为名,先行西去。 满城惶乱,一班闲散王公忙不迭收拾细软,闹个鸡飞狗跳;朝臣们各有打算,大抵整装相随者与滞留洛阳者各半;因鲜闻高军有烧杀抢掠之举,到了今时今日,百姓们倒是平静许多,泰半躲于家中不出。 第九十五章西奔 元修不知,此番他实是冤枉了高欢。 此时此刻,高欢正于北中城里打盹纳凉,压根就没有急着南下的打算。什么“河北青齐兵马将近荥阳,侯景欲抄洛阳南麓”的说法,全是元斌之一个人扯出来的谎。 原来元斌之这厮在晋地铆足了劲与斛斯椿争权,斛斯椿深为恨之。长平兵败之后,斛斯椿当即狠狠参了元斌之一本,弹劾他“临阵大伤士气,以致败迹”。元斌之惶急之下,不敢入洛,便一路逃了去虎牢关。 元斌之本是打算据此险关收集败兵,回头顺便在附近劫掠一番,也好回去洛阳时谎报个“破敌夺辎”的军功,借以将功补过。孰料待了几日,收得败兵只是寥寥,忽然又听说洛阳那里天子元修将要离洛,元斌之情急之下,只得厚了脸皮逃将回去,打定主意推说是“河北青齐兵马将近”。只因斛斯椿力主南下荆州,元斌之岂肯让其遂愿?反正这谎话说一个也是说,说两个也是说,当下又编出“侯景将抄后路”的说法,果然就诓了元修定下西幸之策。 至于高欢为何不急着入洛,这里头实是因为废后高荷的缘故。依着高欢的本意,当然是要尽快渡河---高荷虽是他掌上明珠,到底比不上军国大事重要。结果高欢发妻娄昭君听说最为疼爱的长女叫囚在了金墉城,唯恐自家郎君追迫女婿太甚,竟至害了宝贝女儿的性命,于是追来北中城大吵大闹,只是不许高欢渡河。 高欢的这位发妻娄昭君,年轻时就“慧眼识珠”,不顾家人劝阻,硬是嫁给了高欢这一无是处的浪荡子,其后更是荡尽家产资助高欢,高欢始得发家。娄氏其人,高亢明爽,处事果断,性情宽厚,遵从俭约,哪方面都没得挑。她又内生高澄、高洋等诸子,外联窦泰等诸戚,其高家主母的地位,实在稳固无比。 高欢虽是专宠尔朱英娥,可对于自家这位正妻,当真叫又敬又爱。娄氏既是撵在他屁股后头叨叨个不停,高欢也没了奈何,遂令大军暂止大河北岸,又写了奏表送去洛阳,欲劝元修回头。当然话说回来,终归还是高欢实力雄厚,压根就不担心元修能翻得了天。 。。。。。。 永熙三年七月二十二,帝将西幸,行前忽下急诏,除斛斯椿京畿北面大都督之职,迁为西幸大都督,以其所部兵马随行。 授御史中尉元仲景为中军大都督,令留镇京师,以为断后。又除长孙稚左军大都督之职,以左军建制完整、士马精强,令尽数调作中军。 最后则以裴果“将归关中”,除直阁将军;改以南阳王元宝炬为西幸直寝,统领宿卫军同行。 长孙稚大吃一惊,急忙找来裴果商量。裴果沉吟道:“陛下自北讨大败,愈见多疑,此时若不从了他,就恐他意气用事。眼下西去关中最大,为免节外生枝,长孙公只好委屈则个。” 长孙稚点点头,甚是怅然:“罢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于是长孙稚交割兵权,匹马随行。 七月二十三日一早,天子元修御驾起行。随驾西幸者,宗室外戚百十家,计有南阳王元宝炬、清河王元亶、颍川王元斌之、河南尹元孚、平原公主元明月、天子胞妹冯翊公主元晗等;官员数百,譬如司空公斛斯椿、冯翊公长孙稚、冠军公裴果、魏昌县子赫连达、吏部尚书辛雄等。 此外兵员万五,主力为西幸大都督斛斯椿所部;羽林虎贲共计十营两千人,由元宝炬统领;又关中轻骑两千,自是归在裴果与赫连达麾下。 行出大半日,天色已然垂垂,统共却才走了四十来里,盖因王公贵戚及官员们车马既多,财货又重,老弱妇孺皆为累赘也。不得已,只好就地歇息,明早再为启程。 元修听着队伍中阵阵婴孩哭嚎之声,直觉着心慌意乱,回首东望时,但见暮色一片,阴阴森森,仿佛高欢大军随时要从那黑暗中追将了出来,索他的性命。于是恐惧愈深,烦躁愈重,到最后他怒火中烧,不可遏制,即令军士出动,将车马上所载财货一发抛在道旁,只留干粮清水。老弱妇孺分坐多车,以减车马之累。 丢了财货的权贵们无不抱怨。 许是因着胸中怨气,抑或是见此情状觉着西行前景渺茫,不少人就此起了心思。 深夜时分,总有三成多王公官宦潜入夜色,就此东归洛阳,其中就有清河王元亶。士卒们见状,有样学样,更皆哄抢道边财货,甚而大打出手。妇孺们哭喊声复起,嚎啕震天,一时乱作一团。亏得裴果指挥两千关中轻骑四处维持,这才稳住了情势。 至天明,斛斯椿所部只余两千人不到,元宝炬的宿卫则只剩得寥寥两三百人。 元修目瞪口呆,一想到此后到了关中,连与宇文泰叫板的资本都丢了个七七八八,更是急火攻心,只觉着满腔恨意无处发泄。所谓恶从心底起,忽然他高声唤来裴果,令其持天子之令,往归洛阳金墉城,赐死废后高荷。裴果虽是心有不忍,却实在不愿此时惹怒了元修,只得悻悻答应下来。 吏部尚书辛雄本是荆州刺史辛纂的从弟,与乃兄不同,其人忠于大魏,素来是个直臣,这时便跑将过来,力劝元修放过“一介女子”。 元修只是不允。 辛雄长叹一声,乃行大拜之礼,曰:“辛雄乞归洛阳,绝不背主附逆,唯愿与城同亡。” 冷哼声里,元修拂袖而去。 于是裴果领十骑疾驰而东,径奔洛阳。辛雄随行。 。。。。。。 西幸队伍再启程时,行速倒是快了许多,只是人人神色木然,连婴孩也都停了哭啼。明明沉默之间,然悲怆之意,闻于天地。 所谓西幸,实则仓皇西奔罢了。 第九十六章魏祚 金墉城外,辛雄与裴果拱手告辞,将要行时,突又深深一揖:“裴公。。。” 裴果一摆手止住了辛雄,肃色道:“辛尚书只管去,你既百死无悔,裴果总不至教你失望。” 辛雄再拜而去。 不久金墉城里,废后高荷手捧三尺白绫,哭得梨花带雨:“我到底犯了甚错?为什么就一定要我死?我只是个甚也不懂的女人,耶耶叫我嫁给元修,我连他长成甚模样都不晓得,这便嫁了给他。我自问也不曾忤逆了他,为什么?为什么就一定要我死?你告诉我,我到底犯了甚错?”” 高荷嘴里说的这个“你”,自然就是此刻按剑站在她身前的裴果。 裴果苦笑一声:“高皇后,走罢。” 高荷脸色如土,双手乱挥,泣声愈烈:“我不走!我不要死!我还不想死呵。。。我到底犯了甚错?为什么就一定要我死?你说,你倒是说呵!”翻来覆去、颠颠倒倒,嘴里头只是这几句。 裴果哭笑不得,当下轻咳一声,凑近了些道:“高皇后,再不走,可就走不了咯。” “嗯?”高荷的哭声戛然而止,呆在了当场。半晌,她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你这莫不是要放我走?” 裴果翻个白眼:“你说呢?” 高荷大喜过望,连连作那福礼,更皆追问不止:“敢问恩公大名?他日也好相报。” 裴果淡淡一笑:“陇西辛雄!” 。。。。。。 “老妻误我!” 北中城里,高欢掩面大呼。 却是南岸消息传来,天子元修率群臣西奔,已是走了整整两天。 当下高欢急急颁令,令三军即刻渡河入洛。 大军至河桥,桥上与对岸杳无守军踪迹,须臾得过。轻骑抢至大夏门,城门洞开,何来半点阻滞? 元修留下来镇守洛阳的中军大都督元仲景俨然遁去无踪,只因走得太急,连妻儿老小都教一发扔在家中---赫赫“赤牛中尉”,背了半辈子的铮铮铁名,临了却落个“丢妻弃子”的名头。 万余洛阳守军散的散,降的降,宁无一人愿拔刀。 清河王元亶第一个跑来归附,高欢先还大喜过望,却见后续者络绎不绝,不久竟至挤满了偌大的华林园。高冠深屐的夫子们一个个抢着参见“高王”,只恐自个落了后,于是挤掉了鞋屐冠帽的有之,崴折了脚的有之,甚而互殴打破了头的,也不在少数。。。 高欢看在眼里,顿觉索然无味。直到人群中出现女儿高荷的盈盈笑脸,他的脸上,总算重又绽放笑容。 华林园之南,宫墙重仞,辛雄慢慢,慢慢爬到了最高处。万千人注视之下,他仰天长啸:“大魏千秋!”随即头朝地一跃而下。 惊呼声里,高荷一下闭上了双眼,拍着心口道:“这该死的。。。吓死个人。耶耶快快携我离去。” 。。。。。。 既得洛阳,高欢即遣右厢大都督薛瑜引一万轻骑西去,急追元修御驾。 是夜,高欢不住皇宫,反是宿在满目疮痍的永宁寺里。 月朗星稀,永宁寺塔巨大的废墟里传来蛐蛐声声。塔基的阴影里,高欢喃喃自语: “高塔虽百丈,一朝也作了尽塌,那么这魏祚。。。还有多久?” 。。。。。。 七月二十五,夜,渑池境内的北崤道上,西幸大都督斛斯椿正领着数百死忠发足狂奔,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腿肚子都快要抽筋。 忽然间身后马蹄声四起,哒哒渐近。斛斯椿骇然回头,月色下清晰可辨,正是赫连达领着两千关中轻骑包抄而至! 斛斯椿身侧,有人幽幽开了口:“法寿,逃不掉的。。。你这会儿放了朕去,朕还可以替你说情,若再是执迷不悟,怕不就要死无葬身之所呵。” 不消说,说话之人正是天子元修,却不知生了何变故,竟教斛斯椿劫到了此处。 马蹄声不息,威武雄壮的关中骑士自四面八方围将上来,将跑得筋疲力尽的斛斯椿部团团围在了当中。 就听“当当”之声不绝于耳,斛斯椿的部属十之九八丢去了兵刃,跪地请降。 过得不久,后头又有声响大起,却是西幸直寝元宝炬带着百多本该护卫在天子身侧的宿卫满头大汗而来。 此刻斛斯椿的身旁,统共只剩得四五人环伺。斛斯椿目光迷离,远眺前方,那里隐隐约约已见巍峨山影,于是他喃喃不止:“崤山,崤山。。。只差一步,就只差一步呵。” 原来斛斯椿眼见部属逃散,所剩无几,越想越是害怕---他日到了关中,元修只要乖乖听话,至不济还不失一国君之名,可他斛斯椿却该如何自处?万一哪天宇文泰忆起他与裴果和宇文英之间的旧怨来,休说一介公侯难保,只怕宇文泰第一个就要拿他斛斯椿开刀立威。 再说了,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否则生又何欢? 一念至此,斛斯椿恶向胆边生,又想裴果去了洛阳尚不及赶回,此时实为最后之机。乃骗开了元宝炬,领着一众心腹趁夜劫走天子元修,一路往南急奔,只盼能抢先钻入崤山丛林之中,那便可顺利甩脱关中轻骑。其后自是绕道南下,前往荆州,但天子在手,未必不能求个东山再起。 可惜,终是教关中轻骑追了上来,就只差了这么一步,便作咫尺天涯。 “斛斯椿!”元修豁然大喝起来:“你发什么呆!还不快快放了朕!” “陛下!”斛斯椿的嗓音拔得比元修还要高:“高欢若称火害,那宇文泰便是水患,陛下此去关中,不过就是避火入汤,济得何用?你扪心自问,我斛斯椿虽是贪恋权柄,可对陛下的忠心,比之他两个又如何?” 元修一滞,竟是无言以对。 这时元宝炬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斛斯椿!你若速速放了陛下归来,允你自行离去,如何?” 赫连达挥挥手,堵在南头的关中骑士纷纷扯马,往两侧移开,让出甚为宽敞的一条道来。 元修点点头,便待走了出去。 月色下一把短刀赫然闪现,明晃晃耀于元修眼前,斛斯椿嘿嘿冷笑:“臣斛斯椿,恭请陛下御驾南幸荆州。” 元修面色铁青,目光里全是恨怒之意,奈何那短刀寒气逼人,晃得他头晕眼花,于是长叹一声,施施然移步往南。 身后传来元宝炬阵阵惊呼:“斛斯椿!你疯了不成?” 斛斯椿喃喃不绝,也不知是在回答元宝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便是一步一步挪将过去,我也要去那荆州,去荆州。。。” 黄骢夜奔,连珠箭追风逐月,例无虚发,霎那间射倒四五人。斛斯椿与元修的身侧,遂为一空! 青影如电,破甲槊若长虹贯日,一记洞穿斛斯椿的胸膛,钉之于平原阔野! 裴果一跃下马,漫声如雷:“陛下!臣来迟也!” 第九十七章桃林 晌午时分,桃林附近的黄河滩上人喊马嘶,一片兵荒马乱。 前头仓皇逃窜中的,是天子元修的“西幸”队伍。夏日水气充盈,河滩潮湿,车马多半陷在了泥泞里,怎么推也推不动,于是平日里骑马都嫌累的王公官贵们,此刻多半作了步行,深一脚,浅一脚,好是狼狈。能丢掉的物事一发丢了个光,河滩上花花绿绿,东一摊、西一堆,譬如西市大集。好几天不曾听见的妇孺哭啼之声,突然全都回了来,且愈发高亢,响彻整个稠桑原。 后头紧紧追赶着的,是大丞相府右厢大都督薛瑜带领的一万轻骑。这是从长平杀谷里一路追下来的骄兵悍将,此刻个个高昂着头颅,满脸写着桀骜二字。铁蹄急骤,若洪流滚滚,渐趋渐近,前方已是隐约看到天子龙旗,于是一万骑一发笑得狰狞,手里的长矛齐齐端平,日光下森森怖人。 夹在西幸队伍与薛瑜一万悍骑之间的,是裴果及其麾下两千关中骑士。眼见得高军将近,裴果大手挥处,两千骑竟是一起跳下马来。 薛瑜愕然,周遭军将们更是哂笑声四起:“关西人吓傻了不成?舍骑取步,还妄想抵挡我滔滔铁骑不成?” 然则只是片刻之后,他等悉数收起了笑容,面面相觑起来。 原来两千关西兵一起动手,将遍地车马一发打横,于是本就不甚宽阔的河滩上,赫然就给砌出道“厚墙”出来,关东骑兵如何得过?间或有些空隙,也只容一二骑通过,真个一头撞将进去,多半就是教关西兵乱矛戳死。 薛瑜大怒:“螳臂焉敢当车?便不骑马,一样弄死了这干关西贼!”当即喝令一万骑兵一起下马,同样作了步卒。 薛瑜兵多,奈何河滩不宽,无法大举压上,只得兵分四部,轮流攻打。裴果兵少,却得车马为墙,守起来轻松许多,遂连连将关东兵打退。 只是战得久了,关西兵到底吃力起来,好几处给打开了缺口,全仗裴果与赫连达英勇,亲率卫队上前,奋不顾身夺回阵地。 薛瑜远远看着,冷笑不已:“我瞧你能撑到几时?”乃令四部轮流猛攻,不许稍歇。 不觉间战事已至生死关头,关西军固然是咬紧牙关死战不退,关东的骄兵们也教激发了胸中血气,红了眼睛嗷嗷乱叫。两下里苦战不休,直打到天昏地暗。 薛瑜也是有数的悍将,这时拔刀在手,亲身冲了上去,刷刷两刀,先是砍倒两个关西男儿。接着他掷刀在地,虎吼声里,仅凭一双赤手,竟得硬生生将一架车马平地拉开了三尺,露出个大大缺口来! “威武!”周遭关东兵大声喝彩。薛瑜得意非凡,长笑不止。 只是不经意的一回首,薛瑜面色剧变,笑声戛然而止---稠桑原下,弘农河畔,那乌压压、黑沉沉,铺天盖地而来的,是甚? 冲天鼓角声回荡于秦岭黄河之间,白狼大纛高擎,两侧竖起无数写着“关西大行台宇文”的旗号。天地苍茫,见万马奔腾,地动山摇。。。 。。。。。。 得侄儿宇文护跑来报信,永熙三年七月二十八,宇文泰亲率万骑出征,关西铁军头一次踏足潼关以东的土地。一路进至桃林,更冒险钻出了稠桑原上那条狭窄的函谷关旧道,设下伏兵。 七月二十九,趁着裴果所部死死与薛瑜军纠缠之机,宇文泰万骑齐出,暴风骤雨也似,一举将关东军摧垮。 薛瑜逃窜时,为鹰扬将军宇文护一槊捅下黄河,尸骨无存。关西军斩首三千级,俘七千骑,大胜之余,迎天子御驾归长安。 高欢于洛阳城中听到败报,气得半晌无语,又闻元修已入关中,顿作捶胸顿足。 后听元亶说起,此番全是颍川王元斌之在里头扯谎,以致天子匆忙西奔,高欢恨极,宣告云:“天子西入,事起元斌之,虽百赦,斌之不在限。” 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 稠桑原之西,杂乱无章的人群之中,宇文泰一眼就看到了元明月。再是狼狈憔悴,玉人儿也依旧绝丽出尘,她站在那里,旁的人就成了过眼烟云。 宇文泰几乎就奔了过去。直到裴果用一只大手死死抓住了他,更压低声音与他说了句“不妥”,他这才如梦初醒,于是强摄心神,向着不远处的天子元修迎了过去。 元明月当然也看到了宇文泰。他走起路来,舍我其谁;他挥挥手时,一呼百应。大魏国的皇帝在他身前,仿佛也只是个路人甲乙丙丁。 譬如天上星斗,再是繁多,却总要环拱圆月,泰郎,就是那一尊圆月呵。而我,而我。。。 这般想着,她莫名一阵心烦意乱,玉足轻摇,默默隐去了人群之后。 第九十八章汉宫 关中本是残破不堪,经尔朱天光、贺拔岳、宇文泰三个前后经营,数年间已作大为改观,民生尤为好转。 即便如此,长安城中那些汉时建起的煌煌群宫,只因屡遭破坏,又嫌体量巨大,后人无力重建,迄今也不曾恢复几分旧观。内城里譬如明光宫、长乐宫、桂宫、北宫等,皆因损毁严重,或者人为拆取建材,要么荡然无存,要么就只剩些残台断垣,如今一发做了军营、衙署,甚而许多百姓也大起胆子搬进内城来,在这些汉宫废墟上搭棚建屋,以为闾里。 宇文泰倒不禁此,还笑言:“遥想汉时,这长安内城里尽为宫宇华殿,虽是奢华壮丽,却嫌冷清。如今城中全作了平屋矮房,瞧着寒碜,人气反足,我固喜之。” 唯内城西南,偌大的未央宫高据龙首原之上,汉时起便是群宫之首,所谓“大朝正宫”也。汉之后,建都长安的历朝历代因之,屡做修缮,前两年尔朱天光也曾花费不少力气翻盖宫楼,于是这未央宫便得保存颇佳,至今犹见壮阔精美。 只在数日之前,这未央宫还是关西大行台驻跸处暨雍州公廨,现如今摇身一变,改作了天子元修的皇宫,前殿为外廷,内苑则禁宫。 此刻未央宫里,沧池碧潭无风,恰如一面硕大的明镜,正正照出天子元修与南阳王元宝炬两个的倒影来。 元宝炬遥遥看着东边那宏伟雄丽的前殿,语气里带着几分喜滋滋:“宇文泰的心里,到底还是以大魏为重的。这不陛下一来,他便乖乖让出了这未央宫,更搬到外城住去了。” “宝炬果然是这般想的么?”元修冷笑起来:“那你不妨转过了头,瞧瞧西边那里又是什么?” 元宝炬愕然,忙不迭转了头去看。 沧池之西已近未央宫宫墙,再外头便是内城西墙,照道理自是没甚可看,然而元宝炬这时仰高了脖子,好是一阵仔细观摩,嘴里更得啧啧连声:“这飞阁辇道,啧啧,譬如天上虹桥,飞架两宫。虽是匆匆赶制而成,略嫌粗糙,定不如汉时原物精美绝伦,不过足也称得上巧夺天工呵。” 元宝炬嘴里所说的“飞阁辇道”,原是汉时武帝在内城未央宫与城外上林苑建章宫之间搭建的天桥,越城墙而勾连内外。其建筑美轮美奂已是一景,更皆高悬重仞,人在上,恍若行走云端,曾谓汉宫一绝。此飞阁辇道毁于汉末战火,其后不复重建,只见于文章典籍之间,不想宇文泰居然召集来民夫巧匠,历数日赶工,遂得重现人间。 “巧夺天工。。。”元修冷笑愈盛:“宇文泰早不建晚不建,偏偏朕一住进这未央宫里,他便抢着把这飞阁辇道盖将起来,是何道理?” 元宝炬讷讷道:“依。。。依着宇文泰所言,乃是担心旧宫新用,难保有甚疏漏之处。而今陛下宿卫不足,万一宫中生了甚要紧事,有此飞桥,大行台府的驻军便可随时跨桥而至,以为救援。。。这般说起来,他还是为了陛下的安危计呵。” “宝炬啊宝炬,有时我还真是羡慕你。我若能像你一般。。。倒也逍遥快活。”元修摇着头说完这句,目光飘飘,去了云端的飞阁辇道。 那里,威武肃穆的大行台府武士持戟昂立,目光炯炯,扫视着未央宫的每一处。。。 。。。。。 未央宫以西,隔着内城城墙与一道窄窄的泬水,便是上林苑里最大的一处宫落---建章宫。 所谓宫落,如今也不过存得三两间偏殿尚称完好,其余皆破败不堪。倒是有几个工匠叮叮当当正作修缮,不过人数既少,进境又极慢,聊胜于无罢了。 自打元修御驾得入长安,宇文泰便搬出了内城,以这建章宫残殿作为大行台府及雍州公廨。 建章宫周遭,本属汉时皇家园林上林苑的一角,土地平实,河道纵横。昔日闲人免进,今时则早作了百姓聚居之所。于是府廨之外,见千家万户环居,热闹非凡,俨然正合宇文泰所喜,人气充足。 此刻建章宫里一处废弃的高台之上,宇文泰负手而立,目光落处,恰恰也是那高耸入云、飞架两宫的飞阁辇道。 元修在东边看这飞阁辇道时,心情郁郁。换了宇文泰自西头仰观时,不知为何,居然也是一脸的阴郁。 高台下走来裴果,瞥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说黑獭,你本就脸黑,再沉着个脸,不就成了那锅底灶面?你再这般下去,过两天那冯翊公主过了门,看见你这张脸时,怕不要给当场吓回未央宫去。” 宇文泰翻个白眼,没好气地道:“旁人不知我心也就罢了,果子你明明最是清楚整件事来龙去脉,偏还来气我。” 原来元修至长安后,第一件事就是加授宇文泰为大将军,兼尚书令。不但如此,还当众赐婚,将尚未出阁的胞妹冯翊公主元晗嫁与宇文泰为妻。 此等“殊荣”,寻常人梦寐难求。宇文泰却作勃然色变,朝会上已是尽力耐住了性子不曾发作,一回到自家府中,当场便掀掉了身前食榻,暴跳如雷:“元修!你欺人太甚!” 莫说朝中百官,便是关西群豪也觉着纳闷,不晓得宇文泰这是犯了甚失心疯,于是一个个跑来大行台府,俱作好言相劝。宇文泰有口难言,实不好犯了“众怒”,无奈之下,只得上表谢恩。 眼瞅着,婚期已是将近。。。 裴果听宇文泰说得认真,当下收起了笑容,轻咳一声道:“其实。。。英妹昨日与那冯翊公主同游渭河,回来与我说,公主相貌甚美,瞧着也颇为温柔贤淑,日后当是个好妻子。。。” “果子!”宇文泰一皱眉道:“不用你来劝我,我心里有数。”顿了顿,连连摇头:“哎,只是如此一来,我与明月的事,怕是只好再拖上一拖了。” 裴果一滞,讷讷道:“黑獭,你就偏不能离了那元明月么?” 宇文泰恍若未闻,目光转向了建章宫以西,那里曾是烟波浩渺的太液池所在。时光久远,太液池如今已为淤塞填埋,徒留瀛洲、蓬莱、方丈这三座巨大的假山,历经风雨,兀自矗立不倒。 看得片刻,就听宇文泰自顾自道:“我只是想不明白,元修他明知此举定会激怒于我,为何偏要食言,死活就不肯把明月嫁了给我。这里头。。。也不知藏了甚蹊跷。。。” 裴果愣愣看着宇文泰半晌,终于一跺脚,一字一句地道:“事到如今,你便是再不愿意听,我也还是与你说了罢。” 宇文泰豁然转头:“你说甚?” “元明月她。。。”裴果叹息道:“坊间都传,天子闺门无礼,与平原公主。。。兄妹乱(空格)伦呵。” 宇文泰的五官刷的一下挤作一团,怒气溢于言表:“胡言乱语!你这都是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 “哪里听来的。。。”裴果苦笑一声:“重要么?” “你走!”宇文泰面色愈沉,陡然尖叫起来:“我不要听这些!你赶紧走!” “你虽身在关西,可关东之事,事无巨细,你又有哪一样不知?”裴果冷笑着道:“元明月不过是他元修区区一个从妹罢了,他却一而再再而三为了此女悖你的意,哪怕如今穷途来投,依然如此。这等莫名其妙之事。。。黑獭你这般聪明一个人,又怎会想不通其间的道理?” “你走!” 第九十九章揽权 八月底,关西大行台宇文泰与冯翊公主的大婚之礼在长安城举行。天子元修以下,凡文武百官、宗室外戚,无不到场观礼;又有关西大行台各部属官、关西诸州长官,乃至雍州各路豪贵,一发至长安贺喜。热热闹闹自不必说,俨然一派君臣相投,风和日丽。 只是谁也料不得,婚礼才过,情势急转直下---宇文泰全没了先前的谦恭温和,举凡兵、财、人、政。。。一应大权,悉数掌握。 所谓天子,政令不出未央宫。 元修不是没有抗争过。他曾借机与寇洛等长安官贵“交心”,甚而召来过李虎、侯莫陈崇等关中实权人物“私宴”,却发现关西之地实是铁板一块,压根没有缝隙可钻。失望之余,元修又以颍川王元斌之为京畿大都督,意欲扩充禁军,以为与宇文泰抗衡的资本。结果钱粮受限,几无进展。 十月初四,元斌之在长安城某间青楼狎(空格)妓时,莫名坠楼,就此跌死。京兆尹元欣查后,以“元斌之酒后失足”为由,草草结案。 此事过后,元修连着任命了三个宗王接任京畿大都督一职,孰料三个不约而同,俱作固辞不受。元修无奈,最后拉来只是个区区男爵的元孚,进为伯爵,接下了这烫手的差事。 宇文泰雷厉风行揽权之余,也不忘分化关东来的元修阵营,自是威逼利诱,双管齐下。 文武百官岂会认不清形势?泰半已是投向了关西大行台府;即宗室王公,眼见得元斌之前车之鉴,个个心胆俱丧,当下走江阳王元欣的路子向宇文泰输诚的,实在也不是少数。 未央宫里,元修喊来南阳王元宝炬对饮解愁,吃得几盏,连连唉声叹气:“昔有元天穆投尔朱荣,今则元欣奉宇文泰,岂有别乎?我煌煌大魏,竟至如此。。。” 咕嘟嘟咕嘟嘟,元宝炬一气喝下整壶烈酒,猛地站了起来,满脸通红地叫道:“陛下!要我说,此番皆是你的不对!” 元宝炬在元修跟前时,从来都是唯唯诺诺,几时竟变得这般“放肆”?元修吃了一惊:“宝炬你。。。你这是何意?” “你做甚偏要去惹那黑炭头?索性把明月嫁了给他,不就得了?” 元修怔怔半晌,苦笑声里,长长叹息:“你真以为。。。这里头就只是为了明月么?” “我是不懂。”元宝炬冷笑不绝:“可我知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既如此,不如好好做个鱼肉,又何必非要往那刀俎上凑?” “你。。。” 两兄弟也算是并肩走过多年,头一回作了不欢而散。 。。。。。。 且说高欢入洛之后,可也半点没闲着。 先是令左厢大都督莫多娄贷文统军东出、南下,又命豫州刺史侯景北上、西进。及两军会师时,河南诸州俱为平定,无人还敢不服。 东南则以徐州刺史斛律金大力整肃,凡忠于元修者,一发铲除。 不久荆州刺史辛纂亲至洛阳,言南方之地,“唯高王马首是瞻”。高欢开怀之余,嘉奖甚重。 至此,大河之南,全入高欢彀中。 南方梁人见魏国内乱,乃劝通梁主萧衍,分东中西三路北进。高欢分兵迎击,大破东西两路梁军。唯中路陈庆之小胜了几场,奈何独力难支,不久退去。其后梁人不敢越境。 这期间,高欢曾先后十次致书元修,请其御驾归洛。结果自不必说---哪怕元修真个作了回心转意,宇文泰又岂能容他东去?于是十次致书,统统石沉大海。 高欢又分别令高敖曹与薛孤延西攻关中,两次皆被挡在潼关天险之外,铩羽而归。 虽绝世猛将,寸步难进。高欢怅然叹息:“西人亦然猛锐,这关西之地。。。只怕一时是回不来咯。”遂绝了迎还元修之心。 十月十七,高欢另拥清河王元亶之子、时年十岁的元善见即位,大赦,改元天平。时人皆称之为东朝,梁人则谓东魏。 十月二十七,高欢改司州为洛州,相州为司州,令迁都邺城,强徙洛阳四十万士民一发至邺。 幼帝临朝,又到了高欢的老巢之一邺城,不消说,大权尽为高氏所掌。虽也不乏元姓宗室居于庙堂,却多半是高欢特意挑选出来当摆设用的,要么是些疏支远宗,要么就是些碌碌无为之徒。 高欢以孙腾为司徒、加侍中,司马子如为尚书令、加侍中,刘贵为御史中尉、授车骑大将军。他几个留在邺城,共掌朝政,高欢自归晋阳,仍在大丞相府里遥控朝局。 元善见小名青雀,邺城里四十万洛阳人思乡,不觉就有童谣唱起:“可怜青雀子,不御洛阳风。飞来邺城里,化作鹦鹉舌。” 第一百章沧池 已是腊月十二,北风卷来,呜呜嗷嗷,令人心悸。 长安城未央宫里,沧池碧水叫那北风吹皱,漾起了圈圈波纹。池畔孤伶伶站着天子元修,呆呆看着那迭荡不息的池水,虽已冻得直打哆嗦,只是不走。 今日宫中特意安排了一场所谓“家宴”,长安城内凡元姓宗室俱为受邀。为了这场宴饮,元修花费了好大气力,连席间说什么话、分别与谁说、怎么个说法,都作一再推敲。 孰料他以天子之尊,一等再等,等来的却是诸如“身体抱恙”这般,一个又一个的托辞。到得最后,来的不过寥寥十数人,且俱都是无足轻重之辈,唯一一个有点分量的,也就是那空有“京畿大都督”虚名、实无半点兵力的元孚。 元修失望之余,愤而离席,更于北风呼号中行走,不觉到了这沧池之畔。 暮色垂垂,天地萧萧,元修悲从中来,忍不住呜咽成泣。 风势不息,送来一阵脚步之声。元修赶忙撩起衣袖去拭眼角,也不回头,叹了口气道:“秀和(元孚表字),朕无碍。天色已晚,你不如早早归去罢。” “陛下,是我。” 只这轻轻一声,教元修立时转过了身去,脸上堆满欢喜:“宝炬,你。。。你到底还是来了!” 。。。。。。 未央宫石渠阁里,烛火幽幽。 重又恢复了几分神采的元修脸现戾色:“事到如今,只有铤而走险!” 下首坐着元宝炬与元孚两个。元宝炬闻言,骇然色变:“陛下。。。不至如此罢?” “不至如此?”元修笑得悲苦:“宝炬你又不是不知,自打高贼在邺城立了那伪帝,宇文泰对朕。。。嘿嘿,愈加弃如敝屣。我料想他已生了效仿高贼的心思,再等下去。。。直不知身死何处矣。” 元宝炬一阵默然。 元修便去看元孚:“秀和,你怎么说?” 元孚面无表情,拱手道:“陛下说甚,臣照做就是。” 元修大喜,急忙转过头来,对着元宝炬道:“昔孝庄(元子攸)力弱,然奋力一击,也得诛灭荣贼。宝炬你我兄弟齐心,放手一搏,未必就不能宰了那宇文泰!” 元宝炬当初曾为西幸直寝,到了长安,自然而然就成了直寝将军,掌宫中宿卫。石渠阁里这两位,元孚虽是个“空心”大都督,元宝炬手上倒是真真正正控着三五百羽林,这也算是元修硕果仅存的一丁点武力了。 元宝炬苦笑道:“孝庄固然诛去了荣贼,最后还不是教缢死在三级佛寺?陛下如今身在长安,譬如身陷囹圄,周遭全是宇文泰的爪牙,哪怕真个侥幸除去了宇文泰。。。宝炬敢问,其后又当如何?” 元修豁然一站而起,面色凶戾,狞笑着道:“左右都是个死,拉个垫背的岂不最好?或许天命在我,那宇文泰一朝暴毙,我便否极泰来,也未可知。” 元宝炬一脸愁苦,正待再劝时,元修已是凑将近前,脸上似笑非笑:“朕意已决,择日诱宇文泰进宫,摔杯为号,宝炬与秀和即引羽林冲出,乱刀砍死此贼。宝炬,你可有异议?” 元宝炬冷汗如雨,无力斜倒。半晌,他叹了口气,一脸颓然:“臣。。。谨遵陛下旨意。” 。。。。。。 腊月十三,勾连建章与未央两宫的飞阁辇道上,一众值守武士皆作识趣,远远躲开,唯余关西大行台宇文泰与大行台尚书左仆射、华州刺史裴果二人其上。 云遮雾障,阴雨绵绵。飞阁辇道上隐约传来争吵之声,武士们面面相觑,各自一点头间,躲得愈加远了。 “黑獭!你莫要再骗自己了,好不好?”淅沥雨声盖不住裴果的嘶吼:“你心知肚明,你与那元明月有缘无份,一味强求,徒然取祸耳。不若就此放手,反作心安呵。” “你走!你赶紧走!”宇文泰背过身不肯面对裴果:“我原说不想见你,你又非要跑来惹我,何苦来哉?” 裴果气苦,一跺脚,拂袖而去。 天地间仿若只剩了宇文泰一个人,他高踞云端,痴痴望着远处那碧玉瓷盘也似的沧池,喃喃道:“明月,我三番五次托人给你带话,你。。。做甚就是不肯理我?” 。。。。。。 腊月十四,阴雨依旧。 前日自未央宫回来之后,元宝炬便将自个锁在屋中不出,不吃不喝,哪个来敲门都教他一通骂走。 元明月听说,心里担忧,当下跑来探视。轻轻敲门,才说得一句:“阿兄。。。”便听得“吱嘎”一声,那门儿居然就打开了。元宝炬站在门后,一脸讷讷:“明月。。。阿兄正要去找你,进来说话罢。” 想来这两日元宝炬独居幽室,已是琢磨再三,想了个通透。他先将元修欲谋宇文泰的计划和盘托出,接着竟哭泣起来,呜呜道:“陛下已然疯了,可阿兄。。。阿兄不想陪着他死呵。明月,阿兄知道的,其实你心里也恨透了陛。。。元修,对不对?明月,你行行好,救救阿兄,救救阿兄好不好?” 元明月一滞:“我救你?我如何能救你?”顿了顿,又道:“阿兄若是担心祸及自身,大不了早早去找宇文大行台,一五一十交代个清楚便是。” “世人皆谓我是元修心腹,他宇文泰如何肯信了我?”元宝炬哭哭啼啼,只是不休:“万一宇文泰暴怒之下,迁怒于我,阿兄这小命。。。可就不保呵。” 元明月紧咬朱唇:“阿兄,你到底要明月做甚?” “我知宇文泰的心中,犹然对你念念不忘。”元宝炬赶忙凑近过来:“明月只需手书一封,就说愿与他再续前缘,顺便将元修之谋透露给他,则宇文泰欢喜感激之余,定会爱屋及乌,就此放过了阿兄。” “阿兄。。。”元明月垂着头,幽幽道:“方才你说我心里恨透了元修,你说的实在没错,我当真好恨。我恨元修,堂堂天子,却以权势逼我就范,以致违逆人伦。可我也恨自己,终是我贪慕虚荣,心志不坚,才有今日。。。” 元宝炬怔怔看着元明月,一时也不知该说些甚么才好。 元明月抬起头来,凄然一笑:“这一具残花败柳之躯,我自个都觉着臊得慌,又何必再去惹人家宇文泰?” 。。。。。。 腊月十五,天色放晴。 元宝炬自屋里出来,一脸的失魂落魄,走路都带着踉跄。 至中庭时,元明月喊住了他。元宝炬木木转过身来,豁然间眼前大亮---原来元明月今日盛装在身,敷粉施黛,当真叫明眸皓齿,美绝人世。 玉手纤纤,赫然拈着一封用火漆封了口的信笺。 “明月。。。”元宝炬颤声道:“你。。。你改主意了?” “你将此信交与宇文泰罢。”元明月淡淡一笑:“记好了,今日必得交到他的手中,可不许晚了。” 元宝炬喜出望外,忙不迭连声答应。 第一百零一章月碎 腊月十五,申时三刻,大行台府里陡然有人怪叫一声:“果子!果子你在哪里?”听不见有人答话,他又高声大喊:“来人!可有谁晓得裴公去了哪里?” 喊话的这位,自然就是关西大行台宇文泰,此刻他手持一封书信,神情焦急无比。 乃有从人上前,小心翼翼地道:“启禀大行台,裴公他昨日已携了家小回去华州。。。大行台莫非忘了?” 宇文泰一怔之下,拍着脑门喟然道:“哎,我。。。我真是个混账东西。”挥手间,从人忙不迭退下去了。 斜阳已西,宇文泰情不自禁又举起了手中信笺,余香扑鼻,煞是好闻,娟娟小字素雅秀气,每一个字都深深印入宇文泰的眼际。 “明月终是回应我了,可我的心中,为何这般惶恐?空落落的,好生难受。” “她约我今夜相见,可是。。。她为何会约在未央宫里的椒房殿?椒房殿明明早为荒弃,这已经奇怪万分,况且此殿从前。。。从前可一向是历代皇后所居之处呵。。。” “若是果子还在,他旁观者清,多半能替我指点迷津。可现在。。。哎,我的心好乱,好乱。” 天色,渐渐暗了。 。。。。。。 今日天晴,至夜时,天上便作月朗星稀。 飞阁辇道上赫然走下来关西大行台宇文泰,径入未央宫。百十个大行台府铁卫相随,所到之处,宫中宿卫纷纷回避,压根就没人敢上来盘问一句。 渐至宫北。 未央宫北边的宫落早年历战乱而为焚毁,迄今不曾修复,因此整个儿皆作黑黢黢一片,杳不见人迹,不过三五个宿卫站在高处值守。早有铁卫上前,一发赶走。 宇文泰挥挥手,悉悉嗦嗦的脚步声中,铁卫们四下里散了开去,钻入夜色不见。宫落重归幽静,但这时若有人闯将了进来,那么迎接他的,将是层层劲弩,以及排排森戟。 转过双阙遗迹,前头便见椒房殿。 宇文泰目光迷离,喃喃不止:“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当初宇文泰尚居未央宫时,椒房殿一片破败,此时一看,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俨然已为整饬一新,与周遭的瑟瑟萧索大是格格不入。 幽幽红烛透窗而出,不见半丝暖意,反生七分妖异。宇文泰的心,豁然沉了下去。。。 自双阙至椒房殿,短短数十步而已,宇文泰却似教人抽去了全身的气力,步履蹒跚,许久才至。 推门而入。 。。。。。。 叱咤天下的关西大行台宇文泰,定在了当场。 他全身上下十万八千个毛孔,倏然全都起了鸡皮疙瘩,有钻心的刺冷戳在心尖上,一波,又一波。 他压根就没有正眼去看那一脸慌乱躲到了殿角阴影里的天子元修,他的目光死死落在红烛之畔,那靡靡愔愔的软榻之上。 那一具白洁无暇的躯体,为什么如今瞧来,丑陋无比? 。。。。。。 镔铁宝刀割下了天子元修的头颅,吱嘎吱嘎,仿佛只是在宰杀道边的一条野狗。 宇文泰抛去滴滴答答满是血污的宝刀,冷得像天山上万年不化的冰川:“为什么?为什么引我至此?” “泰郎。。。”元明月嫣然一笑:“我猜,你真是极喜欢我的。若不如此,大约你真个是下不了手杀掉我,对么?” 宇文泰如遭电击,浑身抖动得厉害:“我连皇帝都杀了,天下我一个人说了算,我。。。我为何保不住你?” “泰郎,你虽是那天上的圆月,却也少不了环拱的群星。你总是要杀元修的,若再护着我这秽(空格)乱宫闱之人,那你成了什么?”元明月的脸上,转了苦笑:“为了区区一个秽(空格)乱女子竟作弑君之举,这等事传扬开去,莫说关东人先要笑死,就是关中的星星们。。。恐怕也都要想着离开圆月了罢?” 宇文泰颤抖得愈加凶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元明月的语声悠悠,婉转动听:“我这一生瞧着荣华富贵,可谁又知,我自小失去父母,幽禁到七岁才得重见天日,一路走来,受尽了世间白眼。天下人都艳羡我的容貌,可泰郎你知不知道,每一次我在你跟前时,我只觉着自惭形秽,我。。。只想走得远远的,看不见你才好。” 啪嗒声里,宇文泰颓然跪倒在地,一世雄杰,竟至呜呜哭泣起来。 “泰郎,我不怪你,真的。”元明月缓缓披上一层轻纱,叹了口气道:“这腌臜世道,对女子实在不公。明月说起来贵为公主,其实同那些青楼艳妓相比,又有甚么不同?一样都只是玩物罢了。我求泰郎你也不要怪我,要怪。。。就怪这世道好了。” 眼泪骤止,宇文泰抬起了头,星眸里一片深邃,杳不见底。 “对了泰郎,我阿兄他这人没甚野心,也没甚本事,还特别胆小怕死。他来做个傀儡,或许倒是能比旁人做得更好些,不是么?”元明月的语声陡然恢复了平日里一贯的慵懒,咯咯笑着:“听说我耶耶一心想当皇帝,若是阿兄真能遂了他老人家的愿,那么等我见到二老,说起来时,想必二老定会开怀大笑罢?” “明月,我答应你。”宇文泰一字一句,重若万钧:“除此之外,你还有甚遗言?” 元明月淡淡一笑:“予我全尸,千万莫要坏了我的容颜。” 。。。。。。 明月正高,皎皎月华倒映在沧池的碧波水面,天上地下,恰好一对。 忽然呜呜风疾,水急波荡,于是月碎。 飞阁辇道之上,宇文泰举头望月:“愿有来世,明月你。。。生不再为女子。” 第一百零二章二分 腊月十五,宇文泰弑天子元修,令以鸠毒赐死平原公主元明月,翌日宣示天下,谓二者“秽(空格)乱宫闱、违逆人伦”,因以诛之。 朝上虽是一阵大哗,但也仅此而已。 唯京畿大都督元孚,当夜急奔至未央宫西司马门外,拔刀欲行自刎,以祭元修。结果却为当值武士摁住,捆了起来。 不久宇文泰赶至,喟然叹息:“秀和兄,我直说便是。逢此世道,宇文泰既为权臣,那就再没了回头之路。可我终非暴虐无道之人,你与元修谋我一事,我只当一笑了之。当世人物凋零,秀和兄本是栋梁之才,做甚不惜此身?” 元孚怔怔半晌,终于一点头道:“愿乞偏荒之地,誓为关中民生尽此薄力。” 宇文泰亲自扶起元孚。不久元孚迁了去陇西之地,为一方郡守,勤政爱民。 消息传出,关东来的王公官贵们愈加心安。宇文泰弑君带来的些许震荡,就此消弭于无形。 元修既死,自该择立新帝。老兄弟们纷纷进言,劝宇文泰效仿高欢立个幼帝,岂不方便行事?不料宇文泰一发拒绝,更力排众议,拥立素称元修心腹的南阳王元宝炬即位。 腊月十五之后元宝炬便躲在家中不出,每日里心惊胆战,只恐将死,再也不曾料到这天上的馅饼,到最后居然生生砸到了他的头上。 元宝炬狂喜之余,忽得明悟:“明月。。。原来如此。”顿作潸然泪下。此后每临朝之时,但拱手而治,从不与宇文泰奋争。 正月初一,元宝炬在未央宫前殿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大统。与邺城东朝相对,时人皆称长安朝廷为西朝,梁人则谓西魏。 宇文泰得授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改封安定郡公,余如故。又江阳王元欣,封太傅,以为宗室之首。 曾今煌煌大魏,一朝二分东西。 。。。。。。 大统元年(东魏天平二年,梁大同元年),正月末,冯翊公长孙稚病死封地庄中,葬于平湖之畔。 丞相宇文泰自长安赶至冯翊,吊唁过后,顺道东巡华州。正在外头公干的华州刺史裴果闻讯,自是赶来陪同。 两下里在大河之西远远撞见,正要会和,忽闻河上舟夫引吭高歌,所谓西音秦腔,直起直落、高亢激昂,听得人心头全是澎湃。 约好了也似,乌云骓黑云盖顶,黄骢马青影如电,各自从阵中疾奔而出,便在那高天之下、厚土之上,沿着巨龙般蜿蜒无际的黄河,纵情驰赛。 两头的从属们面面相觑之余,只作松缰缓驰,并不急于追去。 马儿嘘律声里,宇文泰与裴果一前一后抵达大河之畔。终是乌云骓年轻力壮,赢了一筹,宇文泰哈哈大笑。 滔滔河水,拍岸不息。二人遥观东方,宇文泰不觉慨叹:“河东大地高屋建瓴,据形胜而势压东西,啧啧。。。果子,有朝一日,我两个当东渡大河,不负此山川壮美!” 耳畔传来裴果低沉的嗓音:“谨遵丞相之令。” 宇文泰一滞,倏然转过头来,吃吃道:“果子,作何这般称呼了我?”不待裴果接话,又抢着叫道:“我知道了,你这是在存心气我对不对?前番在长安时,都是我的不对,我这厢给你赔礼了,还不成么?” “我确然心中有气。”裴果淡淡一笑:“不过气归气,倒不是这个缘由才喊你作丞相。” “难不成。。。”宇文泰皱起眉头:“你是嫌我狠心鸠杀了元明月,太过无情?”说到这里,他豁然垂下了头,一阵黯然。 “岁月如梭,恰如你所言,我等终不再是武川镇上的懵懂少年。如今天下在肩,所谓朝纲礼制,再不可轻之矣。” “还是不必了。”宇文泰的语声里好是惆怅:“天下虽大,如今还唤我作黑獭的,也就剩兄弟道里寥寥几个。果子你就是我嫡亲的好兄弟,若是连你都改了口。。。即便有朝一日我广有天下,那也无趣得很,不是么?” 裴果不置可否,轻轻拍着黄骢马的脖颈儿,悠悠道:“时移事易。。。你瞧,黄骢马也老了。” (第四卷《逐明月》终) 第一章凿冰 这是大河西岸的华州冯翊境内,清晨时分,冬雾弥漫,大地上固然云遮雾障,宽阔的黄河河面也全为遮掩,甚么也瞧不见。 突然一阵梆子急响,声传数里,便有无数道人影从浓雾里钻将出来,高声呼喊着,一路冲到了河畔。 所有人皆着一色皮甲戎衣,甚是整齐,显然正是西朝的兵丁。蹊跷的是,他等手中所持,既不是弓箭劲弩,亦非长矛钢刀,泰半都拎了把锤子在手,锤子长短不一、制式杂乱,有的怕不就是那夯土造灶的家伙什。间或有几个身高臂长者,不持锤子,举了长长一支、几有数人高的半粗木棍。 到得河畔,也不用将校指挥,更不曾排起赳赳战阵,大家伙随意挑个地儿,各自举起手中铁木锤子,朝着那结了冰的河面就是一通胡敲乱砸。咔咔声里,冰面处处裂开,化作一块块形状各异的大小碎片。这时长长的半粗木棍便派上了用场---远远探将出去,将碎冰一一戳散,遂见河面下活水翻涌上来,卷着碎冰顺流而去。 天气实在寒冷,有人禁不住抛下了锤子,竖起衣领,不住搓手,又用力跺脚。便有人从后头重重一记推搡,喝道:“又偷懒!赶紧捡起了锤子敲冰!没看见么?裴使君亲自到了!” 不远处有骑队驰来,旗号分明,正是西朝华州刺史裴果率队而至,沿着大河,一路巡视。 骑队里当头第一个,便是威风凛凛的征东将军、冠军县公裴果裴孝宽,依旧厚甲外罩着件薄薄青衣,胯下所骑,也依旧是一匹神骏的黄骢马。只是此黄骢马非彼黄骢马---当年那匹陪伴他跨过千山万水的爱骑终是垂垂老矣,再也不堪重负,已为养在宅中,所谓“颐养天年”也。裴果念旧,遂费尽心思又寻了一匹黄骢好马来,好歹寄托些旧思。 裴果跳下马来,先是与正干得热火朝天的兵士们点头致意,接着便凑近岸边,亲自取长篙往河面戳得几下。只是轻轻发力罢了,噗噗声里,冰面当即给捅出几个冰窟窿来。 裴果点了点头,自语道:“今岁关中大旱,本是大不幸,可到了冬日犹然天暖,对这凿冰破河而言,反倒又成了一桩好事。”乃轻咳一声,语周遭一众将校曰:“冬日大河结冰,无法舟渡,最怕就是东人铁骑踏冰而来。而今虽说冰层不厚,铁骑多半无法踏足,可也还要时时警惕,勤加凿冰破河,不可有一丝大意。” 将校们轰然应喏。 凿冰破河犹在进行得如火如荼,裴果甚为满意,当下掉头去了。 大约到晌午时候,日头愈大,浓雾渐薄。大家伙早是力乏,一个个坐倒在地上歇息,正发呆时,突然河对岸飘来些人声马蹄声。其实不甚分明,却把这厢西朝士卒们吓个不轻,早是有人一跃而起,大喊大叫:“不好!东人杀过来啦!” 于是一整条河岸的西兵一发跳起身来,拼了命又去凿河捅冰,闹个鸡飞狗跳。忙活得好一阵,人人气喘吁吁,好在雾中并未有东军杀出。 不久雾气终于散尽,大家伙惊魂未定,隔河一望,果然正有东魏士卒在场。只是仔细看时,原来河东那里,不过寥寥十数骑东魏兵罢了,且此时压根不在马上,居然正围着一堆篝火烤火炙食。 西岸兵卒一发目瞪口呆。对岸东魏人朝着这头大笑不止,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此时正是大统二年的岁末,距离元宝炬登上西魏帝位,已然过去了将近两年。 。。。。。。 且说大魏东西二分之后,如今这北朝天下,东魏或者说高欢十居其八,且六镇悍勇皆收帐下。西朝与之一比,俨然小巫见大巫,无论人口、土地、钱粮、税赋、兵马。。。皆作实力悬殊。 这两年里,高欢可没闲着,基本已将国中残存的反对势力翦除个一干二净,同时也没忘了对付西朝。 早在大统元年的正月里,高欢便曾派出已经改任洛州刺史、西道大行台的窦泰往攻潼关,奈何天险难克,遂无功而退。 是年二月,司马子如献计,窦泰率部绕至河东,趁河面封冻,连夜从蒲阪津西渡黄河,乃得踏足西岸华州地界,更一路急进,甚而一度攀上了冯翊城的城头。 亏得西魏华州刺史裴果闻讯赶来,亲引亲兵上城,搏命厮杀,这才把东魏兵赶下城去。窦泰奇袭不成,只恐后路有失,遂引兵四处劫掠一番,西渡而退。 到了大统二年的年初,黄河再为封冻,高欢又亲自率领万骑踏冰西渡,长途奔袭,一路竟跑到了夏州。 东魏铁骑凌厉,二夏州兵微将寡,刺史于谨不敢抵挡,索性掠尽城中物资,弃了岩绿城(今陕西省榆林市靖边县),退去东夏州。 二夏州人烟稀少,冬日里牧草粮食皆难供应,高欢虽得岩绿,着实也待不下去。他亦不敢孤军南下,于是耀武扬威之后,便又东归河东去了。之后于谨虽是复夺岩绿,然则西北之地许多部族已然蠢蠢欲动,明里暗里向高欢输诚,搅得宇文泰头痛不已。 经此两役,西人大为震恐。于是年年冬至,但得黄河封冻,西人皆要凿冰破河,唯恐东魏铁骑踏冰而来。此举,早成了东人眼里的笑话。 当初宇文泰还曾信誓旦旦对裴果豪言,说是要东渡大河以占据河东之地,结果两年辰光过去,如今西朝却是困顿至斯。。。 第二章苏绰 大统二年(东魏天平三年,梁大同二年)腊月初八,原关西大行台府、现如今已兼作了丞相府的建章宫里,一众文武齐聚。时已至岁末,照道理本该喜气洋洋,以贺新岁,可此时看来,自关西大行台、丞相宇文泰以下,堂上人人愁眉苦脸,殊无半分悦意。 这里头的缘由么,实是今岁大旱,本为天府之国的关中干渴了几乎整整一年,迄今不见好转。严重些的譬如秦陇之地,早是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甚而人吃人之事屡闻不鲜。 国中不稳,四方便有不靖。西北各牧族固然与高欢眉来眼去,秦陇之西又有吐谷浑人时常骚扰,秦陇之南则见宕昌人(即宕昌国,晋时羌人梁勤所立,地处陇南,位于仇池国之西)时降时叛。光是赈济灾情已教宇文泰应接不暇,再加上这些个边患不息,实谓焦头烂额。 今日之议,实是情势已然极其严峻,府库里钱粮捉襟见肘,宇文泰不得不召了大家伙来,瞧瞧来年怎么个走法。 泰半人都紧闭了一张嘴巴,不消说,心里头压根就没甚主意。几个管户赋的倒是开了口,却也说不出个道道来,不外乎就是寻个明目摊增税赋,再加派税吏四处催收。可如今的情势,百姓们都快饿死了,便是跑去他等家中挖地三尺,又能征到些甚?弄个不好,多半就要激起了民变来,实谓得不偿失。 宇文泰大失所望,乃把目光四扫,先看到大行台尚书右仆射寇洛,结果这老儿不但闭着嘴巴,甚而连一双眼睛也给闭了起来,俨然正在闭目养神。 宇文泰无奈,只得撇过头去另找他人。那厢站着大行台尚书右丞赫连达,这厮倒是目光炯炯,勇于迎接宇文泰的目光,可是他脸上憨笑分明已是出卖了他---很显然,问他也是白问。 宇文泰禁不住翻个白眼,连连摇头。便在这时,人群中一个长相清隽的青衫文士吸引了他的目光,宇文泰眼睛一亮,脱口而出:“令绰!你如何躲到人后头去也?来来来,快出来,且听听你的高见。” 那青衫文士涩然一笑,似是有些犹豫,奈何宇文泰目光逼人,于是他稍作迟滞,终究还是走了出来。 这位显然为宇文泰极是看重的青衫文士,姓苏名绰字令绰,京兆郡武功县人士。其入大行台府不到一年辰光,然则崛起之快,实是令人瞠目结舌。 今年岁初之时,因见行台府中人才不继,宇文泰遂令关中诸州举贤。武功苏氏乃是当地有名的书香世家,便有人举荐了文章精辟且精通算术的苏绰入大行台府。 初时苏绰不过是个小小文书,默默做了半年,谁也不曾注意到他的存在。直到有一次苏绰染病,归家休息了半个月,突然之间大行台府就乱了套---诸多文书、筹算的事儿,怎么理也理不清,换了好几个人都不行。宇文泰勃然大怒,令彻查时,这才发现原来是这苏绰的活儿办得实在太好太细,以至于其他人接手时,全然顶不上去---一句话,此人不可或缺也。 由此苏绰入了宇文泰的法眼,先擢为著作佐郎。 其后不久,宇文泰陪着皇帝元宝炬及一众西魏公卿泛舟沧池时,见潭中正有一座葱葱郁郁的小岛,景致颇佳。元宝炬便问此岛何名,结果无人知晓。这时宇文泰心中一动,乃特意唤人去喊了苏绰来一问。苏绰果然学识渊博,当即答道:“此渐台也。汉末更始帝(即刘玄,东汉光武帝刘秀之族兄)兵从宣平门入,王莽走投无路,逃至渐台之上,即在此台为众兵所杀。”此言一出,自是博得一片交口称赞。 宇文泰既是得意,又作欢喜,乃再为拔擢,以苏绰为大行台郎中。 苏绰不负宇文泰厚望,很快创立了一套行台府公文样式与流制,一扫先前文录工作杂乱无章的境况。他于户赋一道尤有心得,首创以红、黑两色分别记录支出及收入的记账法,记账效率成倍提高。又有会计法、户籍法问世,无不令人为之惊叹。 此外宇文泰问计询策时,苏绰必是应答如流。总而言之,举凡大行台府诸般疑难,但至苏绰手中,总为迎刃而解。 宇文泰再三赞叹:“令绰之才天下难求,吾台中之政事,当尽数付之。” 自打元欣封为西朝太傅后,大行台尚书左丞的位置便一直空缺着。宇文泰不作犹豫,拜苏绰为关西大行台尚书左丞。 苏绰一年之内连跳数级,如今他在大行台府中的位次,仅次于大行台尚书左仆射裴果与大行台尚书右仆射寇洛,犹在大行台右丞赫连达之上。这里头裴果平日里皆在华州,寇洛又不大管事,是故宇文泰所说的“台中政事,尽数付之”,实在是没有半点虚言。 这样一位厉害人物,今儿个居然学了那些个碌碌无为之徒,硬是躲在人群后头不出,宇文泰如何能放过了他? 苏绰施施然走到宇文泰跟前,好是作了一揖,直起身来,张口第一句却是:“丞相,而今旱灾经年,府库几为一空。苏绰虽是于赋算一道有些小伎,可俗语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此事。。。苏绰也想不出甚法子来呵。” 宇文泰脸色一沉,差点就喝骂出来,转念一想,突然又扬起嘴角,轻笑着道:“偌大个关西之地,数百上千万百姓居此,就是再难,来年的日子总还是要过。既是府库枯竭,不外乎开源与节流两个法子。。。”说到这里他停顿了半晌,接着忽然拔高声响,喝道:“当以开源为重!我意,关西之地凡豪族贵家,皆征年收五成,以度时艰!” “不可!”苏绰豁然色变,急忙叫道:“豪族贵家,虽。。。虽是不乏侵吞土地、私畜人口之举,然则如今东贼虎视眈眈,丞相若行如此横征,豪族贵家必生反心。如此,关中基柱亦要动摇!” 宇文泰嘿嘿冷笑:“那就只能由得他等去,我等自个却要饿着肚子么?” “除非。。。”苏绰一咬牙,说道:“除非丞相能先破东贼,令其不敢踏足关中一步,则关中豪族贵家必然胆寒心服。到那时,才可徐徐施征,更皆惩治不法,以增人口田赋。” “本遭天灾,又征不得钱粮,如何能破东贼?”宇文泰嘀咕得一句,又把头一歪,没好气地道:“既如此,只有在升斗小民的头上开刀!” “愈加不可!”苏绰的脸色作肃正无比,朗声道:“百姓已为遭灾,此时非但不可再行追征,还要轻徭役、减赋税,分无主荒田于流民,以固民心!”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却教我该怎么办?”宇文泰的脸色大是不好看:“旁的不说,开年在即,军中的钱粮却还没着落,令绰你倒是教教我,到底该怎么办?” 苏绰也是急了,大叫道:“开源既难,便当节流!” 话音才落,宇文泰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我就知道令绰胸中有数,先前偏还不肯说。来来来,快快说与大伙儿听。” 苏绰一滞,顿然晓得宇文泰方才的一番说辞,原来全是在激他说话。再一看时,老寇洛不知何时也睁开了双眼,目光炯炯,正盯着自个看。。。 骑虎难下,苏绰叹了口气,只得一清嗓子,讲了起来。 第三章裁军 苏绰这一讲,便作滔滔不绝。 裁汰亢员、精简流程、减少耗费。。。既是要节流,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道理,可苏绰的厉害之处在于,每一步的细节他都早已精推细算过。就譬如文书一日取用纸墨几何,连这样微不足道的小节,他竟也已列在了章程里头。 这么一番章程推将出来,讲了总有大半个时辰之久,众人固然听得“如痴如醉”,宇文泰更是不住拍手:“准!就这么做!全照着令绰说的来!” 便在这时,寇洛悠悠插了一句:“听来倒是能省下不少支用,然则军中钱粮。。。似乎还是没着落呵。” 众人皆是一震。 苏绰瞥了寇洛一眼,苦笑一声道:“寇伯真是说到要害处了。。。”当下再是一清嗓子,陡然拔高了声响:“方今关中,糜费最众者,正是各州兵马。为今之计,只有处处裁军,方可渡此难关!” 此言一出,哗然一片---历朝历代,裁军皆是了不得的大事,稍是弄个不好,就要生祸。何况关西之地,诸州虽曰隶属大行台宇文泰之下,可李虎、赵贵、侯莫陈崇、达奚武这些个军头实则坐拥一方,若说要动他等手下的兵马,还真不知会有甚反应。 原来苏绰打的正是军中的主意,难怪他先前一直不肯开口,直到给宇文泰逼急了,这才说将出来。 场中先就有人喊道:“东贼骚扰日盛,若再裁撤兵马,如何抵敌?” 苏绰冷笑道:“绰虽不通兵事,却也听说过兵不在多,而在精也。” 又有人发问:“只是诸州裁减,还是我长安亦然在列?” “统统都要裁!”苏绰没好气地道:“长安若不裁减,诸州如何肯从?” “却该如何裁?裁多少?” “边州少裁,内州多裁。”苏绰一扬眉道:“我已仔细算过诸州府库所储,又虑边备所需,大致雍州留兵万五,华州一万,原秦二州各八千,东秦、豳、泾三州各五千,岐州、夏、东夏三州各留三千。。。” 苏绰一口气报将出来,滚瓜烂熟,果然早是算计在胸。众人为之侧目。 依旧有人心忧:“苏左丞虽是算得精细,此等安排也确然称得上公允。。。哎,就不知真个行此裁军时,后果如何呵。。。” 苏绰一瞪眼睛:“此时裁撤,则留下来的将卒俱得吃饱穿暖。若再拖下去,大伙儿就统统饿肚子去罢。孰轻孰重,你自个琢磨!” 堂上嗡嗡声不绝,大家伙各怀心事,难以决断。便在这时,关西大行台、丞相宇文泰亮声如钟,一锤定音:“我意已决,令绰即将此章程成文,颁布诸州。我当亲往诸州,以为督促。” 。。。。。。 宇文泰雷厉风行,先是将自个辖下的雍州、原州两处裁军落到实处。接下来个把月里,他生生走遍了一整个关中大地,年关都泡在了外头,或动之以情、或晓之以理、甚而以势威压,无论如何是把这裁军给推行下去了。 终是华州裴果、岐州王雄、二夏州于谨等几个率先响应,余者拧不成一股绳,便不好太过“计较”。何况大行台府俨然已是按照裁军后的兵力对诸州拨付钱粮,他等就是想要硬撑,仅靠自家州中那点存货,也着实撑不住。 于是豳州侯莫陈崇继之,泾州达奚武再继之,秦州赵贵跟着也动了起来,最后东秦州李虎瞅瞅不是事,也只得裁军了事。 至大统三年(东魏天平四年,梁大同三年)正月中旬,短短月余,关中裁军初成。确然有些被裁者闹起事来,甚而结党作乱,却因着留下来的将卒吃饱穿暖,其心愈齐,因此乱事影响甚微,很快就教扑灭。诸州大佬回头看看,钱粮上不似先前那般捉襟见肘,这已是大善,营中兵将虽少,反见精锐,未尝不是件好事。 至于始作俑者苏绰,这时已收拾行囊,前往关中腹心之地,沿渭河平原一路修筑堤坝、广开沟渠。他欲引浐、灞、泾、沣等八水共入渭河,丰蓄旱放,如此一来不但旱情可缓,更变沙为沃,将八百里秦川打造成真真正正的天府之国。 。。。。。。 东西两魏对峙,各自在对方国中不知撒下了多少细作暗谍。西魏裁军之事搞得轰轰烈烈,东人焉能不知? 东魏西道大行台、洛州刺史窦泰,掌河洛全局,一向正面关中,闻讯当即禀奏晋阳,请以举国之兵,多路往攻关中。 眼见关中大旱竟逼得宇文泰做出裁军之举,高欢亦然心动,当即允准,定出上中下三路齐攻关中之策。 中路便是窦泰的西道大军,足足五万之众,因其正面关中,常年厉兵秣马,战力既强,且准备充足,随时皆可出动。其所指,自然就是天险潼关。 上路为河东人马,高欢亲掌。其人数更盛,却因河东也遭了关中一样的旱灾,加上年节方过,未免有些准备不足。出动少数兵马自然无妨,若要倾力全出,只怕还得动员上一阵。依其地利,当从蒲阪津渡过大河,侵入华州。 下路则为豫、荆各州人马。高欢晓得侯景、辛纂他几个可不如窦泰这般老实听话,胸中皆有些个捉摸不透的小心思,乃遣高昂南下,以为大都督,令其调动豫、荆各州兵马,西出武关,攻打上洛郡(西魏以上洛、拒阳、上庸等郡置洛州,州治上洛郡商县,即今陕西省商洛市)。 第四章棘手 东人来得好快。 正月底,大河对岸的蒲阪津旌旗遮天,目际内东军连营数十里,沿河一字排开,声威之壮,骇人心魄。 西军中有那目力极佳者,趁着天晴时极目远眺,顿作大吃一惊---原来东岸营中处处飘扬着的,赫然正是高欢本人的旗号! 高欢亲至,那还得了?对岸怕不有十万雄兵。 西岸冯翊这里,一时风声鹤唳。裴果当即遣使入长安求援,又沿河布置防守,加修烽燧石堡,忙个不可开交。 不料没过多久,派去长安的使者即告匆匆赶回,满脸郁闷,两手一摊道:“长安无力来援,若非得知高欢亲至蒲阪,怕不是反要我华州派兵前去相助。大行台府整日里吵个不可开交,至今未决。” 裴果一滞,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 长安城里,早是闹成了一锅粥。 华州告急大家伙非是不知,实在是眼前正有棘手事,长安这里已谓自顾不暇---细作来报,东魏洛州刺史、西道大行台窦泰五万大军兵出洛阳,已过渑池,逼近桃林。又有南路高昂所部,人数不明,据说正在集结,其兵锋所指,当在上洛。 等于说东朝三路大军齐出,挟铺天盖地之势,大有一举催破西朝之意。 未央宫前殿之上,有那性子急的早是叫骂起来:“哪个出的馊主意要裁军?这下可好,果然惹出祸事来了。东贼听闻关中空虚,此番直谓倾国而来,眼下雍、华两州不过两万余兵,还要协守南路,却该如何抵敌?”矛头所指,俨然正是关西大行台府。 有人便接口道:“那也只好征召关西诸州兵马,齐来协守。” 这人本是好心,自以为是在替大行台府说话,孰料宇文泰听到,一张黑脸顿然涨红,脸上神色,大是有些不快。 究其原因,实是宇文泰心里有数,诸州才是裁撤了兵马,无论如何都有些疙瘩在心里头,此时再行征召,估摸着有大把由头举出来推托,压根就指望不上。何况边患不绝,也确然不好随意抽调。既是如此情状,这人如此说话时,反是在打他宇文泰的脸了。 殿上愈发鼓噪,十之七八都在指责裁军的不是,仿佛西朝若不裁军,东人便不会来犯。至于裁军之前钱粮百般吃紧之状,却是无人提起。好在始作俑者苏绰此时不在长安,算是逃过一劫,否则定必给人戳戳点点,甚而骂个狗血淋头。 便在这时,太傅、江阳王元欣出列,声如洪钟,力压全殿:“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东贼来犯,眼下最要紧的就是破敌,一味在此相互指摘,又有何益?”一转身时,朝着上首拱手道:“此事,恭请陛下决断!” 龙座之上,皇帝元宝炬的脸上无喜无忧,这时轻轻摆了摆手,朗声道:“此破东贼之役,一应事宜,俱付关西大行台府。诸卿稍安勿躁,但静候佳音便是。”说完这句,他示意中官唱声散朝,居然就此离去了。 大殿之上,群臣面面相觑。宇文泰则是脸色转霁,朝着元宝炬的背影作了一揖,乃大踏步而去。 于是破敌之议,一发转了去关西大行台府里。 先说到南路之敌。世人皆知高昂高敖曹实乃绝世勇将也,上洛郡虽据山势险要,可万一有失,高军便可经武关道直抵蓝田,若真是那样,长安危矣。 宇文泰不敢大意,乃分四千兵与建节将军赫连达,令急往上洛,并上洛郡兵一处,固守坚城险要,以退来敌。 上洛郡整个儿都处在莽莽秦岭之间,山势极其险要,又有赫连达这等骁将坐镇,想来不出意外,即便是高敖曹来犯,亦足抵挡。只是如此一来,雍州之军一下分出去四千,所剩不过万余,当面窦泰五万大军将至,却该如何抵挡? 华州近在咫尺,裴果又是宇文泰最亲密之人,本来自该请裴果发兵来援,孰料等半天等来了华州使者,居然也是跑来求援的,直叫大行台府一众文武心都凉了。 连寇洛都道:“高欢亲至蒲阪,此事非同小可。裴孝宽再是骁勇善战,只一万人马在手,必不能敌。为今之计,只有遣强将死守潼关天险,阻窦泰于关外;丞相当自率大军往冯翊,襄助裴孝宽守御,或许凭借黄河天堑,犹可退敌。” 众人纷纷称是:“东贼强盛,实不可与之野战也。唯借大河、潼关、秦岭三处天险,分兵固守,时间长了,贼或退去。” 一时间整个大行台府中,清一色全是附议寇洛之策者。反是宇文泰自个,不停捻着髭须,又作来回踱步,只是沉吟未决,自是教一众文武甚觉惊讶。 磨蹭到午后,宇文泰终于下了帅令。他分出四千兵与鹰扬将军宇文护,更语重心长地交待道:“萨保,为叔即将潼关付于你手。你当知,潼关若失,长安难保,连带着关中千里怕不要悉数沦于高贼手中,再无一丝转机也。” “叔父!”宇文护面色沉静,重重抱拳:“若见东贼一人一马入关,则宇文护必已死节!” “甚好!” 大伙儿见此,俱都觉着宇文泰这是从了所谓“分兵固守三路”之策。宇文护东去后,宇文泰也确然亲自带着剩下的六千轻骑立即自长安出发,急急渡过渭河,俨然就是要奔赴冯翊前线的模样。 不曾想,宇文泰率部进抵广阳(今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北部)之后,赫然作了个按兵不动。他还写了封信给裴果,直截了当把华州来的使者给打发走了,说出来的理由更是牵强之极:“情势不明,不可轻动,还请孝宽自理华州全境,不容有失。” 部下们再怎么催促,宇文泰只是听不进去,严令三军就地驻扎,不许轻动。 寇洛急了,亲自跑来中军帐里“逼宫”。宇文泰见老儿急得吹胡子瞪眼睛,不由得笑了起来,乃凑将近前,附耳与寇洛好是低语了一番。 寇洛听完,目瞪口呆,颤声道:“丞相。。。果真要如此?” “定要如此!”宇文泰目光深邃,沉声道:“关中久旱,实已油尽灯枯。虽说我有三处天险可恃,可长久下去,高贼他家大业大,自是耗得起,我等。。。着实耗不起呵。唯有反客为主,狠狠一记打疼了东贼,方有喘息之机。” 寇洛兀自忧虑:“寇洛只是担心,万一。。。丞相竟作失算,又该如何?” “此事。。。”宇文泰说得斩钉截铁:“事到如今,绝无万一!” “也罢。”寇洛叹了口气,又道:“既如此,为何不晓谕全军,偏要遮遮掩掩,故作神秘?” “朝中军中,皆是人多耳杂,天晓得哪一个竟是东贼的奸细?”宇文泰冷笑道:“此番吾的算计,全在于出其不意。若泄露哪怕半点风声出去,竟教高贼有了提防,那我等必是个全盘皆输的下场。寇伯我自然信得过,可与你全盘托出,换作旁人,哼哼,我还是装疯卖傻为好。” “是这个道理。”寇洛点了点头,正色道:“虽说如此,丞相还是给个说法为好,免得军中胡乱猜测,反而不美。” “我也正有此意,寇伯可有甚说辞教我?” “不若如此。。。” 第五章中大 关西大行台、丞相宇文泰终是晓谕了全军,曰:“此番屯兵广阳,正居华、雍之中,东北可援冯翊,东南可助潼关,是所谓随机应变、一举两得也。” 军中质疑之声就此小了些,可也不乏心思活络的,心底隐隐,总觉着哪里有些不对。 消息传到蒲阪时,高欢正在中军帐里饮酒,当即噗嗤一口,嘴里头酒都喷了出来:“何止两得?简直一举三得嘛。哈哈哈,要紧时,还可一路西窜,退保陇右。宇文泰,你瞧我先替你说出来了,好是不好?” 弘农桃林寨附近,窦泰亦作哈哈大笑:“广阳离着冯翊与潼关皆有二百里之遥,若说是为了随时进援两处,宇文泰何不再行东进些?躲得这般远,我瞧他根本就是心存惧意,一旦冯翊或者潼关有失,他好早一步拔腿西逃罢了。嘿嘿,这宇文黑炭头分明就是个胆小如鼠之辈,偏还要自吹自擂,简直叫人笑掉了大牙。” 窦泰从来就是急性子一个,既见宇文泰如此怯惧,当下催动兵马,三两日内进抵潼关附近。 窦泰先派出小部兵马,佯装攻打,小小试探了一下,果然宇文护防备森严,关楼上箭石如雨、不要钱也似打将下来,东军难以近前。 窦泰虽急,却也知以潼关之险,实不可一味鲁莽强攻,乃亲领一军先往潼关东南,一阵猛攻,当天就打下了潼关的附堡小关。窦泰留下一支兵马驻守小关,以滞潼关西军进出,更可随时监视潼关动向,他自个则率领主力北至大河之畔,背倚风陵渡扎营,恰与蒲阪的高欢大军互为犄角。 。。。。。。 冯翊城里,华州刺史衙中,裴果眉头紧皱,沉吟道:“黑獭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眼下这般状况,东贼实在势大,我关中上中下三路凭险据守,虽是无奈之举,却也不失为目下最好的选择。他屯兵广阳,若说是为了观战情再定动向,倒也并无不可,然则广阳只在长安之畔,距前线甚远呵。。。” 裴果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可不好明说出“黑獭莫不是生了退保陇右之意”这样的话语来。 耳畔豁然响起了清脆的女声:“阿兄不是还写了信与你么?难道信上不曾细述他的打算?” 原来正是宇文英在旁---冯翊战局千变万化,天晓得高欢哪一日真个强渡而来?裴果担心家小的安危,可不敢再让其居于城外庄中,于是一发搬了进冯翊城里,与他一起,就住在军衙之中。 此刻厅中别无旁人,只他两夫妻在场,裴果自是不用摆出一方大员的架势,当下挠挠后脑勺,苦笑一声道:“不说那信还好,若说黑獭写来的信时,我是愈加一头雾水,不明其意。”说着自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来,递了给宇文英。 宇文英打开一看,顿然也是一怔。 原来那大大信纸之上,一塌刮子就写了三个字罢了---“上中下”,简简单单,清清楚楚。除此之外,再无旁字。 宇文英眉毛一蹙,先把那信纸举高,对着日光一阵翻看。瞧不出甚蹊跷,她又往厅角那烛台走去,就听裴果在身后呵呵笑着道:“不用对着火看了,我早是试过,什么也看不出来。我甚而查过此信是否做了夹层,依旧还是没甚发现。” 宇文英自是停在了当场,嚅嚅道:“这就真奇怪了。。。阿兄也真是的,他有甚事不能与你明说,偏要来打哑谜?” “我如何能知道?”裴果叹了口气,语气里稍稍有那么几丝埋怨:“黑獭如今做了丞相,毕竟一国大权在握,说话做事藏着掖着些,那也是该的。” “裴郎!”宇文英撅起嘴巴,嗔道:“阿兄可不只是我的阿兄,他也是你的阿干,你这样说话,我可不乐意。” “行行行,我不说,好了罢。”裴果两手一摊:“那你有本事,倒是替我解了这哑谜呵。” “解就解!” 宇文英跪坐地上,重又举起那信,仔仔细细端详起来。 裴果凑到近旁,一样坐了下来,以手支头,却半点也没有帮着看信的意思---反正来来去去就那三个字,早是看过十回八回。此刻他一双目光,全在爱妻的脸上,那明丽面孔上分明不甚服气、却又极其专注的神情,实在惹人怜爱。 也就是半盏茶功夫,宇文英嘻嘻一笑,说声“得了”,豁然抬起头来。明眸流转,正落在裴果那呆呆出神的脸上。 万千爱意,全写在裴果的眼中、面上,宇文英心底一暖,脱口而出:“呆子。。。” 。。。。。。 “哎呀呀,若非英妹眼尖,我便是再看百遍千遍,也决计看不出这里头的蹊跷来。” 这自然是裴果在说话。 原来宇文英仔细分辨,终是叫她看出些端倪来---三个字里,“上下”二字大小无异,中字却略显冗大。时人写字,随笔而草,每个字皆作大小不一也不稀奇,这“中”字一竖到底,本就该比“上下”二字颀长些,但中段也作臃冗,当是宇文泰有意为之了。 当然,这也是宇文英再三端详而得,其实粗粗看时,三个字的大小实也相差不大,并非一眼可辨那般分明。 宇文英脸带得色,正抿嘴而笑,冷不防裴果扑将上来,猿臂环抱处,登时温香满怀。 “登徒子!”宇文英一转头,啐道:“这许多年也改不了!” “哈哈哈!”裴果大笑着跳开,乃负双手在后,略略仰了脖子,口中念念有词: “上下小而中大。中大,中大。。。” 念得几句,忽然他双眼一亮,叫道:“我明白了!黑獭非是胆弱,反而胆大包天,他这是想。。。我这阿干,啧啧,果然是有控掌一国的担当!” 裴果话说一半,宇文英自然不得其解,正想追问时,却见裴果又皱起了眉头:“可黑獭就不怕高欢强渡而来,我冯翊这里先行不敌么?除非。。。除非他心中断定。。。可他人在数百里之外,也没亲眼瞧过,如何却敢这般笃定?这也忒是胆肥了罢。。。” “不行!”裴果眯起双眼,接着又道:“我心里实在是不放心,当亲往一窥!”语声森冷,说得斩钉截铁。 宇文英如坠云里雾里,实在是跟不上裴果的趟,于是张开了嘴,吃吃道:“郎君,什么不放心,什么亲往一窥,你究竟想要做甚?” 裴果凑近过来,便在宇文英的耳畔一阵低语。 宇文英听完,大惊失色:“这如何使得?那也太是危险了罢。实在不行。。。郎君你唤几个身手好的属下去办便是。 裴果摇了摇头,沉声道:“此事攸关一整个关中的存亡,万不可有一丝大意,我当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方可安心。” 见宇文英兀自一脸焦虑,裴果又赶忙挤出些笑容,说得极是轻松:“再说了,华州之内,又有何人的身手比得过你家郎君?” “郎君。。。” “想当年,我孤身一人独闯洛阳,夜色里面对数十个穷凶极恶的刺客突作偷袭,尤其里头还有一个令我全无还手之力的女刺客,情势之危急,从来无出其右。即便如此,我依旧昂然无惧,且游刃有余,到最后不但逃出了生天,连那天下无双的女刺客也为我的风采所折服。嘿嘿,英妹你说,这天底之下,又还有哪一处能难得住我?” “我呸!” 第六章探营 天上无星无月,夜色便得如漆,伸出手来,不见五指。 无边夜色之中,宽阔大河之上,西魏华州刺史、征东将军、冠军县公裴果亲自带队,乘一只无帆小舟,此刻努力前行,竟是直往东岸而去! 同舟者三人,皆是军中有数的好手,这时两个跪在舟头,手持蒙了布帛的铁锤碎冰开道,另一个则与裴果同坐舟尾,使力划桨。 这等星月无光的夜里,河面上本是极难辨认方向,好在东岸营火幽幽,远远可辨,遂成了指路明灯,引着这一叶孤单小舟踽踽而东。 今夜风小,不至吹得人头脚冰冷,四肢乏力。四人出发前饱餐一顿,又饮热汤下肚,浑身都是劲力,这时奋力前行,虽有河冰阻滞,居然行速甚快。自然,这也是因为今岁天暖,此时冰层已只剩得薄薄一层,此外小舟的首尾与吃水线皆包了锐铁,但前行时,自身也能破冰,否则仅靠人力碎冰,便是到天大亮时,怕也驶不出多远。 即便如此,行到河中间时,前头那两个也已累得手足发软,不得已,停下来稍作歇息。一人忍不住愤愤道:“这该死的河冰,没个头,也没个边,累死我也。” “你这话说得有失公允。”裴果淡淡一笑道:“今岁这冰,已是最好不过。既不坚厚,否则东贼早是已经踏冰而来;又不曾全然化去,东贼因此无法轻易架起了浮桥。你说说,还要怎么才好?” 高欢在对岸蒲阪津一发铺起了三架浮桥,声势弄得老大,一开始可把冯翊西军吓个不轻。结果好几天过去,那浮桥不过长了些许而已,进展极慢,究其原因,可不正是因为河面结冰的缘故?若非如此,裴果也不会似如今这般好整以暇,早该急得跳脚。 那人一怔,挠着头笑了起来:“使君这话说得有理。嘿嘿,我转头再看这冰时,居然都不忍心砸碎它了。” “那可不中!”裴果笑道:“少偷懒!赶紧的,给我动起来!” 于是四个又再发劲,奋力东进。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咚”的一声闷响,小舟乱摇乱晃,差点就翻了过去。好在四个身手既佳,又都是胆大心细之人,并不曾就此慌乱,倏然间已是一起伏倒,各占一角,好歹稳住了小舟。 不消说,这是已经抵达东岸,撞上岸堤了。声响不算大,可也不小,四个一动不动,心中皆是忐忑。幸喜半晌过去,并无一个东人出来查看,应是无人听见。 舟头那两个直起身子,就待跳上了岸去,却听身后裴果低语道:“莫去!你三个只管在舟上歇息吃食,气力复了,回头也好快些归返西岸。此番探营,我一人足矣。” 原来如此!裴果与宇文英所说的“亲往一窥”,原来不是旁事,正是跑来这东岸高军营中一窥究竟。这般冒险之举,也难怪宇文英会急个不行。 裴果这般一说,三个一发急了:“使君,怎好让你孤身一人犯险?” “少废话!”裴果没好气地道:“叫你等在此休息,那就乖乖在此休息。你三个同去,我反要担心叫人发觉。怎么?就凭你几个,还敢不相信我裴果的能耐?” 三个顿作悻悻,却也深知自个的身手与裴果相差甚远,于是老老实实,一发坐将下来。 轻影闪动,说话间裴果已是一跃上岸,步子迈开,灵猫也似投入夜色之中。 。。。。。。 当是东军再也想不到“吓破了胆”的西人竟敢破冰渡河而来,防备甚是松懈,营外固然杳无巡哨,营前箭楼上的值守也偷了懒,泰半都在打着瞌睡。裴果遂得轻松接近东军大营,不虞有人发觉。 裴果先是绕营而行,已见营栅单薄,许多处只有一人高罢了,显是匆匆赶造而成,栅外更是连壕沟都没挖。这军营修得这般简陋粗糙,实在不像打老了仗的高欢手笔。不过裴果转念一想,东贼势大,取的是攻势,其所求者,乃是西渡大河,那么高欢不花心思在东岸大营上,倒也不甚稀奇。 不久裴果寻得一处偏僻角落,透缝而观,里头静悄悄的,甚么动静也不见。既是营栅矮陋,裴果不过是猿臂一搭,蹬腿挺身,呼啦一下就翻了进去。 营中同样防备松懈,半天才见几个巡哨经过,裴果但是稍作警惕,不要混不吝也似地乱冲乱撞,那就不虞叫人发现。 譬如穿花蝴蝶,裴果在营中如入无人之境,深入甚多,不久到了一处,站定身形。 借着不远处的营火,可见这一处空荡荡的全无营帐,地上隐约能看到一列又一列凸起,排得可算整齐,虽说夜色下瞧不大分明,裴果也知这是到了营中灶间。 裴果蹲下去一阵摸索,果然那些个凸起正是军中造饭用的土灶台。他手脚并用,一路摸索,一路心算,不久站起身来时,已是了然于胸:这一营瞧来,起码有百五十顶营帐,那就是千五百兵卒。哪怕四伍共用一灶,好歹也要砌上近百土灶,可算将下来,此处统共也就二十来灶罢了。莫非。。。莫非这营里,都是些空帐不成? 当下他一阵欣喜,乃大起胆子,就近摸到个营帐,就待入内探查个究竟。孰料才是掀开营帘一角,许是夜风趁机钻了进去,里头立马有人打个喷嚏,还说了句:“铁九,你又去夜尿了?” 裴果一阵冷汗,手松处,赶忙退开几步,更蹲了下来隐住身形。这般过得片刻,那营帐里杳无动静,只隐隐传来些呼噜声。 裴果暗叫一声“侥幸”,想是方才那人睡得迷迷糊糊时,说了句惺忪话罢了,倒是不曾发现了异状。 接下来探查第二顶营帐时,裴果便谨慎许多,先贴在帐外凝神静听。好半晌过去,并无半点声息,他这才一掀而入,四下一看,果然帐中空空如也,半个人影也无。他还担心这是凑巧碰到了巡夜兵丁的营帐,结果摸索半天,这帐里连地铺都没打,半件物事也寻不着,如何会住人? 果然如此!裴果心中大定,又往其他营帐去探。与他预想的差不多,十顶营帐里空了七八顶,泰半都是空帐,这也与营灶的数目相符。 裴果还不放心,加快速度连探两营,皆作如此。如此这般,基本已经可以定论。 第七章哪个 再走一阵,待绕到后头时,忽见一大片空空旷旷,裴果本还估算着此处该是后营所在,不想这般快就走到了整座大营的尽头---原来到了此处,高欢连空帐都懒得再搭了,不过是隔着几丈就立起一面战旗,高高飘扬。那么从西岸远远看过来,岂不就是无尽连营? 裴果哑然失笑:之前我就觉着奇怪,河东与关中一样旱了那般久,他高欢的日子也不好过,怎的就能突然起兵十万?事前又全无征兆,各路细作来报时,也都说不曾见到有大批粮草辎重自河北运来河东。。。哈哈,现下我算是明白了,原来黑獭猜得一点都没错,高贼根本就是在虚张声势! 他心中大定:照着今夜探营所见,高欢这里,兵不会过两万。若如此,我有大河天险在手,哪怕他三架浮桥真个搭了过来,我只要对准了浮桥沿河筑垒,嘿嘿,华州当作安然无虞。华州一时无碍,那么接下来要紧的,就只有潼关那里了。。。 一念至此,裴果的心中,陡然就升起了一团热火:高贼既是虚张声势,那就绝不会急着渡河。如今他在明,我在暗。。。既如此,我又何必滞留冯翊,白白费此良机?哈哈,黑獭神机妙算,胆大包天,我可也不能输了给他! 这般想着,他急忙动身,自是要窜出营去,逃归西岸。 先倒是顺风顺水,一路不见迟滞,裴果轻轻松松便到了营外。摸着方向往小舟那头去时,走得一段,忽然听到前头一阵人声,紧接着有火光窜起,俨然可见七八个东兵,只在数丈开外! 裴果急忙趴倒,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心底一阵后怕:只怪天色太黑,居然全没注意到前头有人。还算命好,若再行快几步,怕不就要一头撞上他几个。 也不知这几个东兵是巡弋回来还是才刚出营,总之肯定是开了小差---说说笑笑间,全然不见他等有动身的意思,反是就地拨弄火架,似是正在炙烤甚物事。不多久香气扑鼻,叫人直流口水---不消说,多半是他等在外头打着了些兔獐之类的野味,急欲偷食,难怪会生起火来。 “劈劈啪啪”的烤火声里,他几个吃得高兴,一时如何会走? 裴果抬头瞅瞅,天边似已泛起微白,不由得焦急万分。 虽说眼前不过七八个东兵,裴果动动手就可取了他几个的性命,可他又如何敢真动?他心中图谋极大,必不能让高欢生出半点警惕之心,如此一来,自是不敢留下分毫蛛丝马迹,遑论暴起杀人。 若想绕行,双方距离又实在太近,加上有火光照耀,稍是不慎,难保不被发觉。 这般捱着,只是无计。 到得后来,天色果真是转了亮,几个东兵兀自意犹未尽,吃饱了居然唱起歌来,直把裴果气个半死。愈加糟糕的是,这厢歌声飘散出去,远处大营那头竟似有了回应,远远也传来些声响,天晓得是不是已经有人寻摸过来。 再不走,就怕走不了了!何况天色大亮之后,河面上一览无余,那一叶小舟又如何躲得过万千东军的眼睛? 说不得,也只好杀人了!裴果急火攻心,一只手不由自主摸到了身后的剔骨尖刀上。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间裴果眼前一阵朦胧,竟是甚也瞧不大分明。裴果大吃一惊,还道是自个眼睛突然生了毛病,眨巴两下,随即醒悟过来:这是。。。起雾了! 果然正有滚滚团雾自四面八方涌来,一忽儿功夫就笼罩了整个天地,哪里还能辨得清东西南北? 裴果再无犹豫,一跃而起,径直往那人声处而去。 走得十数步,赫然有人在边上说话:“安老三,是你么?可别忘了收起那火石火绒,若教丢了,上头可是要抽鞭子的。”裴果一滞,暗叫不好。 果然话音才落,面前豁然跳出个人来,正是其中一个烤食的东兵。裴果避无可避,登时与他撞了个面对面。 那人先是一怔,随即慌张起来:“咦?你。。。你是哪个?” 四周悉悉索索,脚步声大起,自是其他几个东兵听到动静,正往这里凑拢,其中还有人在高声叫喊:“大头,我在这里。你放心,火石火绒我已收好。”想必就是那甚安老三罢。 裴果镇定自若,陡地把面色一沉,露出副凶相来,喝道:“混账!你几个不好好当差,居然敢跑到这里来烤火偷食,一个个都不要命了么?” 面前那东兵吓了一大跳,情不自禁,扑通就跪了下去,哭丧着脸道:“大人饶命,饶命呵!小的实在是冻坏了,你瞧,我手上脸上全是冻疮。真的是冻得受不了,不得已这才生火烤些吃的呵。。。” 此言一出,就听四下里呼啦呼啦,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响起,只不过这次非但没有靠近过来,反是越行越远。不消说,几个东兵这是听出了不对,慌乱之中早是撒开腿,跑路去也! “滚蛋!”裴果上前一脚将那东兵踢翻:“别教我再看到你,否则定然军法处置!” “谢大人,谢大人。。。”那东兵如蒙大赦,跳起身来,抱头鼠窜而去。浓雾弥漫,须臾就没了他的人影。 这厢裴果长长呼出一口气来,暗叫一声“侥幸”---原来他来时倒也做了周密安排,三个属下皆是身着东军小卒的皮甲,他自个则挑了一身东军队主的轻甲披上,不想事到临头,果然派上了用场。不过这也亏得是起了大雾,否则方才那几个东兵若得瞧清楚他只是孤身一人,并非带队出巡,恐怕难免要生出疑心来,则最后该会如何收场,那就不好说了。 。。。。。。 雾气愈重,裴果乃沿着河岸前行,不虞失了方向。 不久他找到小舟,三个属下早是焦急万分,这下赶忙接了他上船,手脚并用,全力就往西岸驶去。 虽说河面上方向难辨,回程多半要用上更久辰光,裴果却毫不着急---这雾气一时不虞散去,他等当然也就没了暴露行迹的后患。 小舟悠悠,于大河中荡荡。裴果脸带笑意,胸中却在腾火。 此一刻,他信心百倍:连老天都在助我,此番,事必成也! 第八章苦呵 风陵渡对岸,东军大营里各部将校汇齐,以窦泰为首,正自听议近日战情。 先有人禀报曰:“西贼数出潼关,急欲夺回小关,然皆为我击退,不过是落个损兵折将耳。” 窦泰哈哈大笑,边上便有不少恭维话跳将出来,什么“大行台神机妙算,抢下小关,西贼此刻就好比耗子给夹住了尾巴,进退两难矣”,又或者“西贼已是穷途末路,大行台抵进关中,指日可待也”,林林总总,一发不停。 窦泰听到,愈发开怀,乃当场下令,增兵一千至小关,更手书一封给小关守将,令其务必严守,不容有失。 接着又说到广阳宇文泰所部,禀曰:“我军布置在关中的细作窥得清楚,其部逡巡不前,杳无动作。”窦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连道:“黑贼胆气已弱,哈哈,此番大事谐矣。” 最后则是议起西道东军主力攻打潼关的情状。讲到这一节时,说话的记室便有些支支吾吾,叨叨半天,大抵意思其实就一句话罢了:“潼关险固,我军虽作攻打不辍,然进展甚微。” 窦泰禁不住面色一沉:“可是尔等不够尽力的缘故?” 此言一出,早是有几个将校扑倒在地,面色发白:“启禀大行台,兄弟们可不敢有半分偷懒呵,光是填平那关前城壕,就折了不下千把条人命。非是我等自吹自擂,弟兄们真个是不顾伤亡,前赴后继,奈何那潼关实在险固,关上也不知积攒了多少箭石,这许多天过去也不见少。。。” 窦泰点了点头,沉声道:“我固知潼关险固,可此番高王将大任尽付于我,我又怎好辜负了他?” 有人忍不住嘀咕:“高王大军如今屯在蒲阪,何不加快渡河?高王若得攻取华州,再引军南下时,与我军内外夹击,破此潼关岂不易如反掌?如此,也免得弟兄们拿命去填。。。” 不少人皆作点头。 窦泰嘿嘿一笑,当下开了腔:“在场的都是我军中腹心,我也不用瞒着诸位。高王早是传书与我,说得明明白白,此番河东那厢准备不足,其实并无意西渡,而今不过是大张旗鼓,牵扯住华州西贼不使其南下增援潼关罢了。此破关中,全在我等的身上!” 场中一片哗然。 窦泰细眼一翻,厉光四射,众人不觉都闭上了嘴巴,场中为之一静。窦泰遂作冷笑:“如今高王不但引住了华州西贼,甚而连宇文黑炭头也为高**势所慑,躲在广阳不敢往东。既如此,潼关守备不过数千西贼罢了,再是险要,我五万大军日日猛攻不息,他又如何能挡?尔等。。。却在担心个甚?” 泰半人都作了闭口不言,可总也有那性子直的,这时还在犹豫:“大行台,兄弟们自然是会卖命的。可是。。。可是那潼关实在奇峻险陡,单是跑到跟前架起座云梯都作千难万难,遑论攻关。自关前到关上,前行一寸,必溅血一寸,弟兄们。。。苦呵。” 窦泰的目光愈加森戾:“我问你,这几日激战下来,潼关里头西贼可有死伤?” 那人一滞,呆呆道:“那。。。自然是有的。弟兄们个个用命,阵后亦有飞矢不息,一发射上关去,那些个西贼又不是铁做的,焉得不伤?” “那不就结了!”窦泰冷然道:“你也说西贼不是铁做的了,难道弄死他一个西贼,竟要折损我十个关东男儿不成?” 窦泰的面色极之冷厉,言下之意更是明明白白---潼关里不过数千守兵罢了,他手握五万大军,哪怕以十换一又如何?那也要死磕下来! 那人再是耿直,到了此刻也知不可再行顶撞,遂嚅嚅道:“不会,不会。我关东个个都是不畏死的铁血男儿,大不了以命换命,须。。。须折不到两。。。三倍罢。” “甚好!”窦泰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明日再行猛攻时,你为第一波,吾亲为你擂鼓助阵。” 那人浑身一震,直想推托,无奈窦泰一双狠厉目光催逼得太紧,他只得抱拳应喏,颓然退开到一旁。 众将看在眼里,无不悚然,大气都不敢再出。 窦泰扫得一眼,陡然提气拔嗓,叫道:“但破潼关,关中唾手可得!此等建功立业的良机,哼哼,那也不是说有就有。高王既是给了咱机会,如何不好生抓住?听好咯,若得破关入秦,则西贼尽破之日,尔等个个封侯!” “敢不效死?” 。。。。。。 潼关上下,东军攻得固然是苦,西军守得又如何不苦? 宇文护也觉着苦,身苦,心苦,连嘴巴里都苦---方才一阵酣战,东贼好生凶猛,好几处竟教抢上城头来!宇文护亲往驰援,手中环首刀接连砍废了六七把,这才将其赶下关墙。尚不及喘口大气,又有漫天箭雨接踵而来,其中一矢正撞在他的面门上,亏得今儿个罩了层精钢面甲,要不然直接就交待在此处了。饶是如此,宇文护也给那重箭撞得牙都崩了两颗,弄得一嘴一脸的血,腥秽难耐,如何能不苦? 天色渐暗,东贼终是退去。关前躺满了尸体,偶有几个伤重不起的,嗯嗯啊啊,夜幕中嚎哭不息;遍地皆是破梯败盾,羽箭自关前的平地一路直插到关楼之上,密密麻麻,无处不在。 宇文护摘下兜鍪,嘴巴里咕嘟两下,用力啐出一口来,浓浓的也不知是血还是痰。他冷冷看着关下那一片在夜色中渐不可辨的修罗场,声如冷刀:“潼关如铁,东贼半步不得进!写下,报丞相处!” 边上豁然响起了人声,带着哭腔:“将军!昨日到今日,东贼好几次抢上关来,差点就要破关呐!兄弟们都拼到了极处,哪怕带了伤的,也都几天不曾下城歇息了。这般困苦,若还是不请丞相来援,我只怕这潼关。。。” 话音未落,刀光如练,有头颅高高飞起,直坠关下! “有敢乱我军心者,杀无赦!” 第九章广阳 广阳西军大营之中,此刻的中军帐里吵吵嚷嚷,俨然乱纷纷一片。 却是众将实在耐不住性子,乃约好了一发跑来宇文泰处。有说蒲阪高欢势大,还是应当兵发冯翊的;也有的说潼关危急,自当先救宇文护为好;甚而真个有人跳将出来,说是东贼势大,不如弃了东路,早早退保陇右。 宇文泰一概不置可否。 众将无奈,索性把宇文泰撇开一旁,自行先作一番争吵。几个说要退去陇右的自然是率先“出局”,欲往冯翊与先救潼关的两派则吵得不可开交。到最后因着裴果那厢有邸报送来,说是“高贼虽建浮桥,然白日破冰,夜间重又封冻,故几无进展”,于是乎,先救潼关的呼声便作了更高。无论如何,大家伙好歹算是达成了一致。 待众人回过头来,一起恳请宇文泰发兵助守潼关时,宇文泰依旧摇头,轻笑间,只是不肯说话。 这时有人出列,乃是个宇文家的旁支长辈,一揽长须,开了口。你说他“语重心长”也好,“倚老卖老”也罢,反正听来颇有些问诘的味道在里头:“黑獭呵,我听说潼关那里,萨保守得实在艰难,已谓不堪重负呵。当初你也说过,屯兵广阳正是为了援救那要紧之处,既然如此,为何迟迟不肯兵发潼关?” “萨保守得艰难?”宇文泰面色一沉:“谁与你说的?奇了怪了,我是这一军之主,更是这千里关西的大行台,还是这大魏朝的丞相,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那宇文老者一滞,显是不曾料到宇文泰竟会全然不给他脸面。吃这般一顿回呛,老者一时手足无措,面孔涨得通红。 宇文泰得理不饶人,又自身前案上取过一件邸报,重重掷在地上,喝声:“念!” 早有记室捡起邸报,大声念道:“潼关如铁,东贼半步不得进!丞相在上,宇文护顿首!” 宇文泰一转头,冷冷道:“如何?” 宇文老者哪里还敢再多嘴一句?当即垂了头,灰溜溜躲到人群里去也。 余人全作兢兢,纷纷散去。 剩下老寇洛一个迟迟不走:“丞相,其实我这心里。。。也是不甚明了。你与我说过,此番到得后来,本就是要往潼关去,那么做甚还不动身?” 宇文泰淡淡一笑:“时机未到,窦泰还不曾咬实了钩。” 。。。。。。 大统三年(东魏天平四年,梁大同三年)二月十六,广阳西军大营里头,众将再为齐聚。 这一遭倒是稀奇,居然是一直懒着不动的关西大行台、丞相宇文泰主动召集。大家伙一肚子疑惑,赶到中军帐里时,就见宇文泰戎甲齐整、面色威严,俨然是有甚大事要宣布。 宇文泰开头第一句话,四个字:“时机已到!” 除开寇洛等少数几个,众人如坠云里雾里:什么时机已到?丞相这到底是在唱哪一出戏? 宇文泰轻轻一笑,接着道:“今东贼三路齐至,瞧来势大,可我料定南北两路只是疑兵之计罢了。其意所在,不外乎牵扯我关中各部兵力,以利中路窦泰西进。” 帐中一阵嗡嗡,人人惊疑不定。 宇文泰朗声继续:“南路高昂,迄今未出武关,此非疑兵乎?北路高欢,号称胜兵十万,却连区区几座浮桥也搭不利索,其间蹊跷,哼哼,不问可知!” 嗡嗡声愈大,大家伙将信将疑,若非碍着宇文泰一向以来的威势,早该有人跳出来说一番异议才对。 宇文泰管不得那许多,连珠炮也似不作停歇:“既如此,我当挥师东进,出潼关,一鼓催破窦泰,则高欢高昂之流,本是疑兵耳,必不战而逃也!” 众将面色陡变,这一下再也忍耐不住,当即有人叫道:“丞相!即便你猜得都对,东贼南北两路皆为疑兵,可那窦泰五万大军总不是假的罢?广阳这里不过区区六千骑,哪怕加上潼关宇文萨保所部,兵马也不过万,贸然出关野战,焉有胜机?” 附议者一大堆:“自高欢起兵,常以窦泰为先锋,无论韩陵、秀容,此贼皆悍勇异常,立功无数。其麾下兵马,实为精锐,丞相岂敢轻敌?不如严守险要,以保万全呵!” 宇文泰冷笑一声,说道:“窦泰本性急躁,胜仗打得多了,愈为骄横。我特意在广阳憋了这般久,尔等都一个个觉着不耐烦了,他窦泰又会作如何想?此刻他定然是觉着我宇文泰胆小如鼠,一心只想西窜。故此,窦泰也好,高欢也罢,再也不会想到我竟然会突然奔赴潼关,更加不会想到,我还敢出关野战!” 帐中一片哗然,这时才知宇文泰近来躲在广阳不出,原来全是为了麻痹窦泰乃至高欢,却把大伙儿瞒得好苦。 “我六千骑当趁夜偷出,潜行而东,到时汇合萨保所部,突然从潼关杀出,东贼必无丝毫防备。我等在暗,窦泰在明;我等有心,窦泰轻敌。事到如今,我关中已杳无退路,此番乃是以破釜沉舟之师,突袭窦泰轻狂骄兵,如何就不能取胜?” 宇文泰说得字字铿锵,不少将士已为心动。奈何踟蹰者犹占大多,或者担忧自家与窦泰所部比起来毕竟众寡悬殊,即便偷袭也难以取胜;或者担心宇文泰所言全是猜度而来,南路也就罢了,北路那里可是高欢亲至,万一真个有胜兵十万渡河而来,关中岂不就是覆顶之灾?大家伙私语阵阵,总还是觉着“天险在手,分兵防守”之策,似乎更加稳妥些。 宇文泰见不是事,遂把面孔一板,正要以威势压之,忽然听见帐外有人高喊: “华州裴使君到!” 第十章气吞 大帐之中,虽数十人济济一堂,宇文泰眼中却只得大步而来的裴果一人矣。 宇文泰一脸惊喜:“孝宽!你。。。你怎会来此?”约莫两年之前,因着裴果一再坚持,两个如今都已改了口,裴果口称“丞相”,宇文泰则唤裴果的表字而非小名。 裴果哈哈一笑:“中大,中大,我又岂能不来?” “就知道孝宽你能猜出来!”宇文泰也笑:“我只担心走露了风声,故而语焉不详。不过即便如此,我可也从没想到过你竟会来广阳。毕竟高贼亲至蒲阪,华州那里守备之任可也不轻,你但能替我守住华州不失,我已满意万分。” “不独我来了广阳。”裴果呵呵笑着道:“华州八千步骑已是整装待发,一俟丞相你这里动了身,他等当即刻南下,赶至潼关与丞相会和。” “什么?华州八千步骑南下?”宇文泰的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孝宽如此果决,莫不是大河封冻依旧,高贼的浮桥压根搭不起来?” “实不相瞒,我来时大河已作化冻,想来三五天内,河面上便该干干净净,再无片冰留存。” 嘶!帐中文武听到这里,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宇文泰也作一滞:“这。。。” 裴果只当没看见,笑着又道:“敢问丞相,我若不来,你却要作何打算?” “你若不来,我便以此六千骑出关横击,无所惧也!” “丞相既无所惧,裴果岂有所惧?自当与你合兵一处,共击中路窦泰!” “若得孝宽八千步骑相助,此破窦泰,已谓十拿九稳。”宇文泰既喜且惊:“只是华州那里,万一。。。” 裴果傲然一笑:“此番,没有万一!” “说得好!”宇文泰陡然圆睁了双眼,内里有精芒四射:“知我者,孝宽也!” 两个直谓目无旁人,一唱一和间,端的是气吞山河,却把周遭一众吓个面色如土。人人皆作这般思忖:裴孝宽疯了不成?大河即将解冻,彼时高贼数日内即可搭桥而渡,这当口裴孝宽居然调八千步骑南下,这。。。这不就是作死么? 不觉间,帐中已是哗声一片。 裴果四下扫得一眼,见众将皆作了惊骇莫名,不由得暗暗好笑。当下也不再卖关子,拔高了嗓音,遂将夜探东军大营之事细细说得一番。 大家伙听完,欣喜之余,无不目瞪口呆。 宇文泰哈哈大笑:“裴孝宽之胆,大过天也!”乃一正脸色,高声道:“广阳这里六千骑,潼关还有四千卒,如今又得孝宽八千兵,此番东出潼关,必胜无疑也。传我令,全军即刻整束,今夜发兵,不撤营,不声张。前后探马游弋,务教小心潜行。” 泰半将校已作欣然领命,尚有最后几个谨小慎微者,犹在踌躇:“大军开动,恐再难遮人耳目,三五日内,难保不教蒲阪高贼侦知。即便如裴使君所言,高贼顶多两万人马在手,可他若是拼力搭桥而来,冯翊如今剩得不过两千人马,如何能挡?” 宇文泰负手在后,说得豪气干云:“不消五天,我定活捉了窦泰。到那时,高贼再是搭起了浮桥又能如何?我数万兵马齐去冯翊,连他也一发捉了来才好!” 第十一章奇字 小关,位在潼关东南一里半也,与潼关同处麟趾塬之上,遥遥互视。其进可袭潼关,退可阻关内兵马东出,甚而自小关向西直进时,便可绕过潼关,径直抵达关后禁沟。若非禁沟西岸尚建有诸多附堡,宇文护到此后又加派了人手守卫一众附堡,窦泰怕不是已经自小关出发,直接一头钻入了关中。 故此,这小关确然地势紧要,窦泰一眼看将出来,立马派兵夺之,倒是不负他“高欢麾下首将”之称。宇文护也曾多次尝试夺回小关,奈何均作不成,于是每日里在关楼上平视小关时,总也觉着牙疼。 大统三年(东魏天平四年,梁大同三年)二月十八,仅仅两个日夜,潼关上宇文护就迎来了从广阳急行军而至的宇文泰部六千骑,并裴果部八千步骑,一时间人喊马嘶,凡麟趾塬之西,到处都给挤得满满当当。 既为遮掩踪迹,也是争抢时机,雍、华两州兵马连营寨都不曾扎下,只寻那土塬附近的干燥地儿,囫囵铺上些干草,就地歇息。将校们则齐集潼关之内,依着宇文泰的话儿,那就是要当场议出个章程来,隔日就依此施展,绝不给窦泰一丝反应过来的机会。 有人谏道:“明儿个窦泰来时,可先固守关城,示之以弱。趁东贼久攻不下、士气跌落时,我军突然开关杀出,窦泰措手不及之下,焉能不败?” 不少人点头赞同,也有人摇头道:“窦泰既是汹汹而来,自然是阵列齐整,后备有力。即便我军出其不意施展突袭,到底兵力不及,要想完胜,恐也不易。” “那你说该如何?” “自然是是等窦泰退去时,尾衔而追!” “窦泰又不是败退而去,岂会不留精锐断后?你贸然追击,就怕反遭咬噬!” 两下里各持己见,争论不休。 宇文泰心中一动,便问近来潼关情势如何。 宇文护答曰:“窦泰屡攻不利,近日稍有懈怠,不定明日来攻与否。” 宇文泰点点头,心底有了计较,遂开口道:“诸君,设若明日窦泰不来,又该如何?” “那便直扑大河之畔的东贼大营!”泰半人都是这个打算:“窦泰不及列阵,愈加不能抵挡!” 总归不乏唱反调的:“贼营情势不明,岂敢冒险?万一贼营坚固,我等来得仓促,也没甚攻坚的办法,到时候可不要一筹莫展才好!” 宇文泰静静听着,并不开口置评,忽然一抬头时,那厢裴果正对着他轻笑。两个对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 当下裴果便开了口:“此一番欲破窦泰,唯一个‘奇'字耳。” “哦?”宇文泰笑道:“愿闻其详。” 裴果继续:“丞相先前屯兵广阳不出,其后又全力赶来潼关,此皆为着奇袭窦泰也。为何定要这般折腾?盖若不能奇袭大胜,反要正面与之激战,即便获胜,也谓惨胜。说穿了,我关中不比关东那般地广人稠,而今又遭大旱,实在是耗不起呵。” 众将若有所思。 “窦泰兵多将广,且素称悍勇,决计不能小觑。若说他来攻打潼关时,我军开关突击,此非‘奇',而谓‘正'也;待其退时尾衔而追,此亦难称‘奇'也;直取其大营,势必就要攻坚,此就愈加失了‘奇'之道。故此,统统不可取!” “孝宽所言极是。”宇文泰笑意愈浓:“然则,到底该如何取此‘奇'之道,孝宽不妨明言。” “全都着落在此处!”裴果大踏步走到高挂的舆图之前,探手一指,正戳在潼关附近一处。 众人定睛看去,纷纷脱口而出:“小关?”原来裴果落指之处,正正是戳在了小关那一点上。 “没错!就是小关!”裴果气定神闲,朗声道:“依我之见,明日若窦泰亲至,不如避其锋芒不出;他若不来,则我等即刻挥师,一鼓取下小关,且四面合围,不教走了一人!” 有人觉着疑惑:“小关虽是要紧,不过屯着东贼一部偏师罢了,却与窦泰大部何干?” 裴果嘿嘿冷笑:“窦泰一向骄横,此番定然以为潼关已是囊中之物,只需慢慢蚕食,终能破关而入关中。若他忽然听闻小关失守,就好比吞下肚子去的又教吐了出来,岂不既惊且怒?他又不知我关中数万大军已至,还以为是萨保拼力强夺了小关去,我料以他那副急性子,定然是火急火燎赶来,指望着一鼓复夺小关。” 裴果滔滔不绝,场中一众无不侧耳倾听。 “窦泰既是仓促赶来,岂得从容列阵?待到那时,我军自小关、潼关、乃至麟趾塬林中一起杀出,正谓四面夹击,而窦泰本无迎敌之备,骤然遇袭,焉得不败?如此,方可谓‘奇'也!” 众人听到这里,皆为拜服:“奇!果然是奇!裴使君好算计!” “果然孝宽最得我心!”宇文泰哈哈大笑:“既如此,计议已定,各部饱食一餐,早早歇息。明日天色亮时,全军戒备,随时出袭小关!” 。。。。。。 隔日直等到巳时三刻,关外全无动静,料想窦泰今日不会出营。于是乎,潼关关门陡开,先是宇文护领三百精骑冲出,自麟趾塬之上一路直追到麟趾塬之下,凡东军探骑,皆为放倒、驱走。 紧接着裴果率部杀出,西军源源不断,不久即团团围住了小关。小关守将目瞪口呆,颤声道:“潼关里西贼不是已经捉襟见肘了么?却是哪里。。。哪里来的这许多西贼?” 容不得他细想,西军已是山呼海啸般冲至,四面皆作猛攻,打得小关东军手忙脚乱,应接不暇。 裴果亲自带队先登。虽是身居高位多年,他一身功夫不逊当初,眨眼间已是从云梯之下攀到小关关墙之上,双刀大开大合,见面无一合之敌。须臾间,关楼那处已教他杀开一个缺口,西军将士紧随其后,蜂拥而至,缺口遂作越大。 约莫个把时辰而已,小关四面皆没,西军潮水般涌了进去。守将在内,东军战死五百余,剩下千多人尽数跪地投降。 小关之上插满了西朝大旗。 裴果傲立旗下,目光炯炯,远眺北方。那里大河如带,山川雄浑,风陵渡呜呜,不知渡尽古往今来多少前程往事。 第十二章小关 窦泰既是高欢的发小,亦是其连襟,其妻娄黑女正是高欢正妻娄昭君的小妹。两个之间的亲厚,自是不必说。故此窦泰这所谓“高王麾下首将”的称号,乃至他得授西道大行台得以独当一面,固然是因为他忠心耿耿兼战功赫赫,却也免不得遭人诟病,暗地里说他仰仗裙带得势。 窦泰亦知此节,常常以之为恨,是故一心想要博取大功,也好堵住了别人的嘴。此番破取关中的滔天大功就在眼前,以他这急性子,心里早是痒痒到不行。若非潼关实在是天下少见的险隘,宇文护守得又实在是紧,窦泰真是恨不得以十换一,立时就打进了潼关去。 后来还是部属们苦苦相劝,说道:“若作不计代价全力硬攻,就怕大行台所部损耗太重,日后即便进了关中,只恐无力再行西进,那不是白白便宜了他人?”窦泰悚然一惊,这才听了进耳朵去,总算是按捺住了性子,令各部轮攻、填壕堆垒,步步推进,又分兵拔取周遭附堡,以断潼关臂膀。凡此,是所谓“蚕食”之策也。 窦泰自个心里头琢磨,这般下去虽是慢些,可最多旬日之内,也该耗光了潼关里的箭矢木石,到时一阵猛攻,自该破关而入。潼关既破,那么千里关西之地,就叫作一马平川,坦坦在前。。。 正憧憬时,忽然“噩耗”传来---潼关西贼居然还有余力反扑,更一鼓拿下了小关! 窦泰闻此,简直怒不可遏:“混账西贼,焉敢欺我?”他只担心失了小关,那么破取潼关的时日怕是又要随之推迟,急怒攻心之下,就觉着一刻也等不及,当即下令整军出发,欲图复夺小关。 有部下劝谏:“营中毫无准备,这时仓促整饬,匆忙进兵,就怕中了埋伏。”窦泰勃然大怒,一脚将那人踢翻在地,更大骂道:“潼关统共就那么几个西贼,就算有埋伏我又有何惧?说来说去,就怪你等犹犹豫豫,非要弄什么缓缓‘蚕食',若照着我说的日日猛攻,这会儿潼关早已在手,遑论小关。今日若夺不回小关,你等一个个吃不了兜着走!” 窦泰强令:“限半个时辰内出发。”于是河畔大营里头,东军好一通鸡飞狗跳。衣甲不整都算是好的,不少人出营时,蓬头垢面、嘴里头还嚼着半块胡饼。一路之上,口出怨言者不绝。 东军匆匆赶往麟趾塬,走得太快,几万大军硬是给拉成了一条脱节的长蛇,游弋于河畔、塬间。蛇儿虽大,却是呜呜哎哎,有气无力。 。。。。。。 若说东军是地上这条迤逦散漫的大长蛇,那么西军就是自那九天之上突如其来的鹰隼,铁爪铜喙,振翅翰飞,且数只齐至! 中间这一只巨鹰,正是宇文泰的六千骑。他率部伏在潼关墙后,静待东军抢到小关跟前时,突然自潼关里杀出,直接贯穿了整个蛇肚子,顿然把东军截作两半!又作纵横穿插,不断把惊慌失措的东军切割得更碎、更乱。 南边这只苍鹰,是小关里裴果的八千华州兵马。一俟东军近前,关上先是一阵强弩、滚木、山石打下,照着东军就是兜头一击。 窦泰急欲夺回小关,领着先锋亲至关下,却教一记给砸得实在不轻,正纳闷小关里如何会有这般猛盛的守势时,忽听得身后喊杀声震天,一回头正看到潼关里杀出的西军,他面色大变:不好!西贼真个有埋伏! 他也是打老了仗的,即便只是粗粗一看,如何看不出来这麟趾塬上已是变了天?好在潼关里杀出来的,似乎也就数千骑,己军毕竟人多,想来还能抵住罢。。。 这般想着,窦泰急扯马缰,就待回身去战。不想周遭鼓声震天,身后小关关门大开,一彪骑军凶猛杀出,不但如此,关楼两侧亦然绕出两部步卒,前有长矛森森,后有箭矢如蝗,一发杀将过来。南方苍鹰,一化为三,其势如潮! 有“征东将军裴”的旗号在西军阵中竖起,窦泰的脸色变作煞白:糟糕糟糕!西贼竟然来了这许多人,连裴果这个贼子都从华州跑了来,此非蓄谋已久乎?”当下强自镇定,且战且退。 裴果也不心急,死死咬住东军尾巴,一层一层地剥皮。 窦泰跑得一阵,将近潼关那里时,就见四下里早是乱成了一锅粥。西军骑士赶羊也似,到处在催乱东军的序列。东军给截成一个个小块,只得各自为战,士气也好、战力也罢,全都跌到了谷底。 这里西军打起的,赫然正是“丞相宇文”的旗号,窦泰一眼看见,魂飞魄散:完蛋了!竟是宇文黑贼亲至!我。。。我危矣! 一念至此,窦泰再没了力战回天的念头,只想着冲破重围,先逃得一条性命再说。麾下见他如此,自然也是掉头就跑,谁肯死战?本来还算将就的阵势倏然溃去,全军大乱。 裴果觑个真切,立马挥动马槊,华州军蜂拥而上,追在东军后头一阵掩杀,好不惬意。 宇文泰自也看到了这一切,领着精锐骑士直奔窦泰旗号追去,搅得本就混乱的东军又是一阵大乱。 两只大鹰猛啄猛抓,大蛇已是蜷缩成一团,仔细看时,更谓断作了数截,遍体鳞伤。 求生心切,这一刻窦泰也是发了狠,一马当先,手中槊舞得旋风也似,一路劈倒十来个西军骑士。身后东军呼喊不歇,随之奋勇冲击,当面西军不敌,竟教窦泰生生杀开一条血路来。宇文泰追之不及,远远瞧着,也觉心惊。 已近麟趾塬北头,窦泰只需越过远望沟,沿着黄河河滩便可逃归大营。这当中还有个黄巷坂险道,只容十余骑并行,正有东军把守,只需赶到那里,这条命就算捡回来了。 可惜,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九八。 号角长鸣,远望沟的密林里冲出来乌压压一部人马,“鹰扬将军宇文”的大旗迎风招展。这是潼关守军组成的北路雄鹰,伏在窦泰的退路之上,这时豁然露出身形,扬起了森森利爪,狠狠就是一击! 本就奄奄一息的大蛇遭此迎面痛击,瞬间溃散,作了七零八落。远望沟里,处处皆是东军败卒,哭爹喊娘,各自奔命。 宇文护催动坐骑,盯紧了窦泰的旗号不放。不久那“西道大行台窦”的大旗跌落尘埃,窦泰欲作隐遁,可他身上雪亮的银甲实在醒目,宇文护渐趋渐近。。。 第十三章世宁 远望沟里,宇文护立功心切,打马如飞,全力猛追间,不觉把亲卫们一发甩在了后头。 前方不远处,慌乱逃窜的窦泰马失前蹄,一下跌了下去。再起身时,身侧已只留得两个死忠心腹,余人皆作逃散。 宇文护大喜,纵马而前,长槊戳出,先将挡在前头的那两个东军放倒。眼前露出了窦泰本人,这时愣愣站在原地,目光呆滞,竟似吓傻了一般,动也不动。 宇文护焉得犹豫?挂槊在旁,错马而过,探出猿臂就待擒了窦泰过来。 眼见得宇文护的大手就要触及窦泰的甲带,说时迟那时快,木愣愣站在原地的窦泰豁然活了过来,两只手接住宇文护的胳膊,一扭一送,瞬间就把猝不及防的宇文护给带下马来! 不但如此,窦泰还顺势一跃上马,狞笑声里,摘取马上长槊,调转而下,眼瞅着就要戳到宇文护的身上! 宇文护头朝地坠下,跌个鼻青脸肿,头皮发昏,整条胳膊又作火辣辣的疼,此刻半点动弹不得,身周也没亲卫赶至相救,于是苦笑一声,闭目待死。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穿云箭破空而来,“呲”的一下,力透窦泰的右臂而出!窦泰吃痛,手中马槊固然落地,他整个人也禁受不住,就此跌下马来!宇文护由是逃得一命,坐起身来,兀自惊魂未定。 仿佛当年怀朔城头那一幕重演,惊天一箭再现人间。窦泰头也不用回,长长叹息:“裴贼,到底还是栽在了你的手里。。。” 青影如电,黄骢急奔,果然正是裴果及时赶到,飞起一箭射倒窦泰,救下了宇文护! 人声大盛,四面八方都有西军追及,高声大喊:“活捉了窦泰,赏千金!” 马匹已然跑远,窦泰再无逃窜之机,就见他嘶嘶冷笑,一字一句地道:“这世间只有战死的窦世宁(窦泰表字),岂有教西贼活捉的窦阿泰(窦泰小名)?”反手拔出腰间佩刀,横在自个颈前,只呲啦一下,即告血溅当场! 哒哒马蹄声里,裴果已到跟前,见此也作动容:“好个窦世宁,也算忠勇!”令收殓骸骨,不得糟蹋。 。。。。。。 宇文泰力排众议,押注蒲阪高欢实乃疑兵,更屯兵广阳麻痹窦泰,果然收到了奇效。小关一役,西军斩杀万余东军,俘虏又万余,更逼得东军主帅窦泰当场自刎,可谓大获全胜。 不过东军亦然可称强悍,虽遭数面埋伏,到最后还是逃走了半数。宇文泰追之不及,喟然兴叹:窦泰这厮倒也悍勇,麾下亦然善战,若非孝宽带了八千人来,仅凭我六千骑和萨保的四千兵,虽是出其不意突袭之,只怕最后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无论如何,此皆算是一场大胜也,众将兴高采烈,信心百倍。 不久宇文泰又突破黄巷坂险道,东军残部不敢再行停留,弃了大河畔的大营,悉数逃归洛阳。宇文泰一把火将东军大营烧个精光,于是潼关附近,杳无东人踪影也。所谓三路东军,至此中路全没。 。。。。。。 宇文泰见好就收,挥师回屯潼关。裴果更是连夜出发,一两日内即告北归冯翊。 这时蒲阪高欢才得知了中路大败、窦泰自杀的消息,直叫目瞪口呆、如丧考妣。夜里惊醒,还作哀嚎不止:“世宁,世宁!痛煞我也!” 高欢发起狠来,第二天下令抢搭浮桥,欲图杀至西岸,好歹为窦泰复仇。结果属下来报:“西岸旌旗遍地、营寨连绵。。。”高欢亲往一观,果然如此,料想是裴果已经赶回,良机已失也。 大河之畔,高欢愣愣半晌,到最后长叹一声,令退兵晋阳。 北路东军,至此亦消。 。。。。。。 再说南路高昂,宇文泰先前断定其全然就是一支疑兵而已,实在是冤枉了高敖曹。 高敖曹迟迟不出武关的原因,却是与南梁有关。 且说高敖曹早早赶到南边之后,便以大都督令征召荆、豫等州兵马。奈何侯景、辛纂等地头蛇一心想着保据自家势力,不免有些虚与委蛇,这便已拖延了些时日。 侯景、辛纂等几个还想出个歪招,暗中派兵南下滋扰梁境,梁人岂不还击?他等遂号称“岛夷犯境,自保为上”,借以推拖。 孰料这一弄,便惹出几只“大虫”来---非是旁人,正是武川兄弟里迄今还流落在外的贺拔胜、独孤信与杨忠几个。 说来话长。 先说独孤信与杨忠。他两个一直待在襄阳,份属梁国雍州刺史、晋安王萧纲麾下,上下还算和睦。后来梁国太子萧统突然病亡,梁主萧衍立了萧纲为太子,萧纲自是迁去了建康。新来的梁国雍州刺史可压不住独孤信与杨忠两个,双方的关系实在不咋样。两个又听说众兄弟在关中闹得风风火火,最后连西朝都建了起来,那么这心里头,如何不痒痒?于是写信给身在建康的贺拔胜,商量要一起离开南梁,北归关中。 再说贺拔胜,跑了去建康后,先开始倒是因其勇武颇受萧衍厚待。只是时间长了,萧衍渐渐便失了兴致,贺拔胜不免又步了当初裴果与杨忠的后尘---说来说去,不过“殿前一弄臣”也。既是全无用武之地,贺拔胜岂不郁郁? 正因如此,贺拔胜接到独孤信与杨忠的来信后,实谓“一拍即合”,乃前往萧衍座下,苦苦哀求,更言:“高贼犯境,愿一力破之,换取兄弟几个北归关中。” 自北方东西两魏分立,西魏统共只在汉中一带与南梁交界,彼此间少见龃龉。反观东魏,与南梁接境数千里之长,处处皆作摩擦不断。是故彼时梁人,自上而下皆视东魏为敌,西魏虽不能算作“友”,好歹可以有商有量。 萧衍先还有些“不舍”,后经太子萧纲从中斡旋,总算是答应下来,并亲往南苑设宴,给贺拔胜饯行。 贺拔胜感激涕零,指天发誓:“陛下天恩!从今往后,即是南去鸟兽,贺拔胜不敢射杀也!” 于是他单骑投西,至襄阳会和了独孤信与杨忠,又召集故旧部属,直趋而北,与东魏荆州刺史辛纂打个不可开交。 既已发兵北上,梁主萧衍索性下诏“北伐”,以南梁司州刺史陈庆之领军,率部渡淮河至北岸,与侯景所部交战。 一时间豫、荆等地俱都裹入了战团,侯景与辛纂几个后悔不迭---早知如此,还不如从了高敖曹,分兵往攻西朝,总好过在此与南梁纠缠不清。 高敖曹自也头痛不已,没奈何,只得绞尽脑汁,另往他处筹调兵马辎重。到后来好歹集得六七千兵,匆匆赶到武关时,早是耽误了太久。 第十四章重聚 高敖曹出武关后,径入上洛境内。 此时窦泰已在小关兵败身亡,高欢也已从蒲阪退兵。赫连达听闻了中路、北路大捷的消息后,心中不由也生出了对东军的轻视之心。他探知高敖曹所部人数并不算多,当下领兵出了商县(西魏洛州州治,今陕西省商洛市商州区),欲倚仗险峻山势截住高敖曹,勿使其“肆虐洛州”。 不料高敖曹当真凶猛无匹,一路转斗,所向无敌。赫连达抵挡不住,连败而退。 商县城内有豪强杜窋者,见势如此,顿然生了转投关东的心思,乃纠集人马锁住商县城门,不放赫连达入城。赫连达无奈,只得匆匆绕城逃去,奔西北方向入驻蓝田。 高敖曹遂得商县,又以杜窋为向导,横扫上洛全境。 依着高敖曹的本意,自然是继续挥师西北,直扑蓝田,威逼长安。这时高欢手书送至,说是“中、北两路皆没,今西贼猖獗,而南路山势险恶,敖曹宜速退,但匹马而归,不以为罪也”。 高敖曹兀自不惧,还待进兵。不料快马来报,曰:“豫、荆两处皆为战败,贼人贺拔胜、独孤信、杨忠等已越荆州而北,将至武关!” 原来南梁北伐,先是陈庆之设计,在新蔡(今河南省新蔡县)大破侯景,打得侯景龟缩悬瓠(东魏豫州州治,今河南省驻马店市汝南县)不出。陈庆之乃分兵绕过悬瓠,西指荆州。 消息传到荆州时,东魏荆州刺史辛纂正与贺拔胜几个激战不休。辛纂只恐陈庆之突然袭来,骇怕之余,竟至临阵脱逃,遂引动麾下大军一发溃退。贺拔胜几个奋力掩杀,独孤信仗着马快追及辛纂,背后一槊,当场将之戳死马下。 荆州由是大乱,贺拔胜几个却没心思争抢城池,领着部众径直投西北而去,自然是要走武关道抢入关中。如此一来,恰好是抄了高敖曹的后路。 高敖曹闻此,惊怒交加,大骂不止:“侯景、辛纂,皆蠢豕也,活该横死!” 事已至此,高敖曹再不回退,定然就是教赫连达与贺拔胜前后夹击,落个兵败身死之局。高敖曹无奈,只得舍了攻取蓝田之心,匆匆踏上归途。 照着高欢所言,高敖曹大可弃了部属单骑逃去,以他的身手,大不了遁入莽莽秦岭,总能逃得一命。然则高敖曹实在是不忍心就此丢弃了麾下,尤其军中还有王桃汤、东方老等数百汉儿老兄弟一起,他又如何肯走? 于是高敖曹领着部众一路血战,死命突围。这厮当真勇猛无双,每战必身先士卒,亲为前锋,发起狠来时,连贺拔胜也不敢擅撄其锋。 大约也是因为贺拔胜几个的心思全在乎投奔关中,实在不愿意在这武关道上与高敖曹拼个你死我活,到得最后高敖曹终是突围而出,得归关东,计点麾下伤亡,居然不到三成。 消息传出,天下为之哗然。高欢以高敖曹忠勇,立封洛州刺史、西道大行台,以替窦泰。 虽说如此,高敖曹本人已是受创极重,光是箭矢贯透之伤就达三处。及至洛阳,高敖曹再也支撑不住,就此昏厥了过去,数日不醒。 高欢急命使者前来探视,高敖曹悠悠醒转,开口就是一句:“我将死也,可惜,不能亲见我四弟为一州刺史。”高欢闻说,立马封高家老四高季式为济州刺史,优厚如斯。 后来高敖曹伤愈,即在洛阳勤练兵马,西人不敢来犯。 这些都是后话,按下不表。 不久,赫连达自蓝田杀回,会和贺拔胜、独孤信与杨忠所部复夺商县,斩杀杜窋。 至此,东军三路齐湮,西朝举国欢庆。无论国内、军中,丞相宇文泰的声望已臻宗极,举凡关西之地,无人再敢二话。 。。。。。。 这一天是大统三年(东魏天平四年,梁大同三年)的三月十九,春色渐近尾声,夏意已显。 长安城里,建章宫内,今儿个是说不得的热闹。 西朝丞相、关西大行台宇文泰亲掌铜勺,赫然做了本场的酒令。与座者,计有华州刺史裴果、豳州刺史侯莫陈崇、东秦州刺史李虎、秦州刺史赵贵,以及辗转千里终得抵达关中的贺拔胜、独孤信与杨忠三个。此外还有一个二夏州刺史于谨,他与贺拔胜、独孤信、杨忠三个也是过命的老交情,自然缺不得席。 当年从武川镇里走出来的老兄弟们,除开逝者已矣,今日始得完完整整,重聚一堂。 多少欢喜悲愁,多少唏嘘感慨,尽付此时樽中。 喝得高了,各自拉拉扯扯,哭哭笑笑,闹个没有停歇。 杨忠与裴果抱在一处,口沫横飞:“孝宽啊孝宽,不想多年以后,终又能与你再为携手并肩!” 李虎与赵贵一左一右,扯住了贺拔胜只是不肯放手,嚷嚷着今日定要比出兄弟道里哪一个才是酒量第一。贺拔胜挥舞着双手急欲挣脱,嘴里更嘶声大喊:“思敬兄,你莫要耍赖!别以为我没看见,方才那一盏酒你可是只吃了一半。。。” 宇文泰也没了关西之主的仪态,手舞足蹈对着独孤信叫道:“期弥头!想煞我也!” 侯莫陈崇躲在一边呵呵傻笑,不住地灌自己酒,喝着喝着,突然就流下泪来。。。 第十五章六月 东西魏二分之后,双方间第一次大规模对决,西魏居弱势,最后反获大胜,震动天下。 宇文泰上表,西朝皇帝元宝炬大笔一挥,封赏如下: 宇文泰加大丞相,除原州刺史,余如故。 裴果大功,擢征东大将军,进爵武乡郡公,余如故。 寇洛随军立功,进爵临邑县侯,除关西大行台尚书右仆射,转任原州刺史,为宇文泰“镇捍西北”。 赫连达先失上洛,后又复夺之,功过相抵,除关西大行台尚书右丞,转任洛州刺史。他自是又惊又喜:大丞相犹然将洛州之地相付,此等信重,我绝不敢有半分负之! 宇文护以坚守潼关不失、并小关一役之功,擢冠军将军,进爵苌乡县子,实职雍州兵曹从事,关西大行台都官郎中如故。 苏绰以谏策通政,封爵丰阳县子,实职以度支尚书入朝,关西大行台尚书左丞如故。 余人皆有封赏。 接下来,宇文泰自然也要为贺拔胜这三个老兄弟请功。 先是独孤信以阵斩东逆辛纂、袭破高敖曹所部之功,封后将军,爰德县侯,实职关西大行台尚书右仆射。 又杨忠以袭破辛纂、高敖曹所部之功,封武卫将军,小黄县伯,实职关西大行台尚书右丞。 最后贺拔胜以忠义归朝,兼总督破敌大功,封骠骑将军,琅邪郡公,实职御史中尉,入朝。 这里头独孤信是宇文泰的生死至交,杨忠则一向追随独孤信,拉他两个进关西大行台府,此后兄弟几个日日相伴,实谓皆大欢喜。贺拔胜则是身份“特殊”,宇文泰也不好托大硬给他拉了进关西大行台府,于是将西朝高位厚爵一发奉上,贺拔胜固然欢喜,李虎、赵贵等几个也暗赞宇文泰“行事得体”。 。。。。。。 时光荏苒,不觉就到了七月中。 今年与去岁恰恰翻了个个,入夏以来,一整个关中都在下雨。旱情不再,自然令人欢喜,可雨下得太久太多,不免又要担心涝灾。 换作往年,两千里渭河怕是早已泛滥成灾,今岁则不然---雨势再大,河面总作平缓,甚而行舟漕运亦无影响。既不见洪水毁损农桑,四处又皆得灌溉,简直令人啧啧称奇。 究其原因,可不是愚民村妇们以为的老天开眼,实是苏绰半年来辛辛苦苦治水筑坝的功劳。他广招民夫,以工代赈,于是沿渭河一线,大小支流俱为疏通,处处皆见沟渠纵横。既得丰蓄旱放,关中再现天府之国之盛景,当指日可待。 眼瞅着今岁当是一个丰年,宇文泰心情大好,乃自长安出发,一路溯河而西,亲往巡视,更遍邀诸州使君齐至,曰“共享此盛景”也。 此刻大家伙一发到了岐州雍县,盖因苏绰就在附近的千河与渭河交汇处监工,众人便欣欣然前往一观。 至河畔,两水交汇,清浊分明,已是一景;水沛草长,四野乃至巍峨秦岭皆见绿意盎然,愈加叫人心旷神怡。 苏绰来见,大袖撸起、脚上沾泥,哪里有半分诗书清贵的模样?众人见之,无不咸服。 宇文泰执其手,叹曰:“我得令绰,实苍天垂顾也。” 众人亦作赞叹,遂由苏绰为向导,沿着河畔一路走走看看,心情俱作舒畅。 便在这时,前头突然一阵骚乱,大约是叫民夫所惊动,河畔一处密林里呼啦窜出几只大小野猪来,汹汹急奔间,眼瞅着就要撞到众人。 都是天下间有数的豪杰,岂惧区区几只畜生?但听得“呲呲”破空声不绝于耳,一瞬间也不知射出了多少支羽箭,几只野猪给插得刺猬也似,倒地立毙。 裴果施施然收起手中短弓,眉角一扬,忽然打趣起身旁的贺拔胜来:“破胡兄,怎的不施弓射?我固知你在梁主面前起过誓,不复再射南去之鸟兽,可这几头野豕再怎么跑,我瞧总也跑不到南梁罢?” 贺拔胜一滞,挠着头讷讷道:“它几个到底是朝着南边跑了,我我我。。。我不好下手呵。” 众人听到,一阵哄笑。 贺拔胜涨红了脸,笑骂道:“好你个果子,还敢取笑于我?你不也在南梁待过?可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啧啧啧,当初那陈小娘亏得没跟了你,人家现在可是太子侧妃啦,日后少不得一个贵妃做做。” 裴果瞠目结舌,一时为之语塞。众人复又是一阵大笑。 说到南梁,宇文泰却作面色一沉,悠悠道:“东边来信,高贼已遣使与萧衍议和。依着萧老儿这些年的性子,八成就要答应。高贼深以小关之败为恨,我只恐他失了掣肘,很快又要起兵来犯呵。” 却是南梁北伐之后,东魏连番战败,加上小关惨败,高欢也作震恐。这厮从来都是个“能屈能伸”的主,可没什么面子上过不去的心结,遂急遣使者南下,卑辞向建康请和。萧衍心底其实也惧北人铁骑,乐得有此台阶下,自然不会一口回绝。 谈判虽作耗时,双方却已收住了刀兵,陈庆之也已奉命退归淮南。两下里近来竟是交往不断,互遣文杰、高僧,以通有无,大有交好之意。据潜在关东的细作密奏,东魏与南梁之间的和议,顶多月余,就当定局。 大家伙皆是一震,胆小的便生忐忑:东朝广有天下,实在强盛,小关虽败,不过伤其皮毛而已。高贼既已抚定南梁,不久定是挟滔天之恨,尽起关东兵马前来报仇,到那时,我等却该如何抵挡? “高贼倒是手脚快。”裴果也作叹息:“若给我关中一年辰光,当仓廪俱足,自可征募多多兵马,以御东贼。可惜。。。”目下关中犹然钱粮匮乏,旱情虽已缓解,但秋收还早,远水可解不了近渴。 既是裴果开了腔,余人纷纷呼应,一扫方才的风光霁月,争先恐后向着宇文泰倒起苦水来。原来关中诸州诸郡,仓中存粮俱都快要见底,此刻再看苏绰的裁军之策,实在是叫高瞻远瞩。虽说如此,大家伙恐也捱不到十月金秋。 宇文泰默不作声,陷入了沉思。 第十六章恒农 彼时若军中无粮,常以就食于外应对,说穿了,不外乎滋扰民间罢了;可若是民间也没了粮,却该怎么办? 抢! 思来想去,到最后不独宇文泰,在场一众人全都冒了这个法子出来。 那么接下里自然就是,抢谁?抢哪里? 西北各牧族也好,西南仇池、宕昌也罢,皆作贫瘠,若派小股兵马前往,就怕打不过人家,若调遣重兵攻伐,抢来的恐怕还不够出征的军需。再往北去,大漠万里,那是蠕蠕的天下,人家不反过来抢掠关中已经要烧高香了,如何还敢跑去惹事?秦岭之南是梁国地界,目下双方尚作和平,但东贼俨然已与之有了交好之势,此时谁若说要去动一下南梁,非要整出个两面树敌之势,那实在就是叫失心疯发作。 东南西北一圈看下来,也只有从东贼身上下手---反正两下里从头到尾就是死敌,你既然能打过来,还不兴我抢回去? 若取东贼,同样是北中南三路可选择。北路要渡过大河天堑,弄不好钱粮没抢着,却教高欢截住了后路,那可就是落个一锅端的下场,定然是不合适的;南路武关道险峻,于东贼如此,于己军又何尝不是? 算来算去,还是中路最佳,进可抢掠河洛富庶之地,退可保守潼关天险。不但如此,窦泰新丧,小关之败又使东朝洛州之地元气大伤,而今虽有高敖曹坐镇,兵力可远远不及从前。最有利的一点是,一出潼关即到东朝陕州(州治陕城,今河南省三门峡市),其首郡恒农郡里,正有东朝最大的几座粮仓之一,据说其内积储如山,足够数万人吃上几年。 整个西朝兵马,统共也不到十万,若得这般大一座粮仓,那还得了? 一念至此,众人仿佛已看到金灿灿的粟麦似汪洋在前,触手可及,一干人本就已饿得不行,如何还得犹豫? 即在这渭河之畔,西朝大丞相、关西大行台宇文泰当场抵定东出潼关、夺取恒农的大计。 所为者三: 一曰反攻东朝,压制东贼。 二曰攻取恒农粮仓,以利大军就食。 三曰开疆拓土,以保关中。前番上洛失而复得,宇文泰也作好一阵后怕。若得恒农,则不但潼关跑到了后方,还可以恒农为基,翼护上洛侧方,甚而北渡威胁河东,所谓一举三得也。 此议一出,所有人众口一词,悉数应喏,全都说要起州中兵马随大丞相一并东出。这可没甚奇怪---一来小关大捷之后,宇文泰的威势无以复加,他既这般说,大家伙可不好再同从前那样推托,二来么,诸州缺粮,自个也确然撑不下去了,此时再不出力,回头又如何指望能分一杯羹? 。。。。。。 大统三年(东魏天平四年,梁大同三年)八月中,关中诸州兵马云集潼关,西朝大丞相宇文泰以下,计有豳州刺史侯莫陈崇、东秦州刺史李虎、秦州刺史赵贵、二夏州刺史于谨、泾州刺史达奚武、岐州刺史王雄等诸侯,又有骠骑将军贺拔胜、后将军独孤信、武卫将军杨忠、冠军将军宇文护等一众。 除开华州刺史裴果防备河东、原州刺史寇洛镇抚西北、洛州刺史赫连达镇守南路以外,举凡关西诸豪,一应在此。阵容之齐整、之显赫,前所未见也。 领兵之将端的已是够多够强,可要说起麾下人马么。。。仔细算算,居然统共不及两万。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捱到此时,关中粮秣实已到了最吃紧的地步,大军出征又不同于屯兵在田,人吃马嚼,每日里都是个天数。故此诸州虽不过各自出兵三两千,实在已谓竭尽所能。 好在大家伙心齐,此番带出来的无不是州中精锐,战力之强,毋庸置疑。 八月二十二,潼关楼上宇文泰声如洪钟,誓于师曰:“今奉天威,往诛暴乱。诸军整尔甲兵、戒尔戎事,无扰民、不作威。用命必赏,懈怠则戮。愿以此誓,与诸君共勉!” 关下几万人山呼“威武”,震动天地。 。。。。。。 八月二十四,西军先锋、抚军将军于谨先拔头筹,一鼓攻拔陕州要塞盘豆(今河南省三门峡灵宝市西),俘千余众,斩杀守将高叔礼。 盘豆往东,陕州地势作一马平川。西军主力急进而东,直趋陕城之下。 为防洛州高敖曹闻讯来援,宇文泰冒倾盆大雨,亲于城下督战。西军士气百倍,侯莫陈崇与达奚武自西、北二门各为先登,由是破城。 东魏大将高干殁于乱军之中,陕州刺史李徽伯遭西军生擒,献俘长安。宇文泰再获四千余东卒俘虏。 又有武卫将军杨忠,以亲宗之情劝服恒农郡内大族杨氏出面,兵不血刃,旬日内即教郡中诸县皆来归附。宇文泰大喜。 由此宇文泰全取恒农郡,拓土两百里,更将恒农粮仓置于彀中。打开看时,虽不是传言中那般堆砌如山,大约因着去岁灾荒已是吃去、运走不少的缘故,可于这帮饿红了眼的关西佬而言,实在已是世间难得的盛景。一时间,数万人无不双眼放光,垂涎欲滴。。。 第十七章西伐 西军雷霆出击,数日内即克恒农,莫说远在晋阳的高欢毫无察觉,便是近在咫尺的洛州高敖曹,也尚教蒙在鼓里。 不久消息传到洛阳时,一大早高敖曹还在睡觉,突然听到外头有人声喧哗,起来看时,原来是御史中尉刘贵派人来请。 刘贵也是新近才从邺城到了洛阳,兼任西道大行台尚书左仆射,名为辅佐高敖曹,偏偏高欢又给他弄了个“监军事”的头衔,是故这西道军中之事,刘贵之权可不在高敖曹之下。 莫说高敖曹与刘贵本就有些旧怨,单以高敖曹之心高气傲,又岂容什么“监军事”在旁指手划脚?于是他腹诽了高欢几句后,便把一腔火气统统撒在了刘贵头上,常常借故与刘贵争吵,半点脸面也不留。刘贵惧他凶狠,当面只得吃瘪,心里自是恨恨不已。 今儿个却是刘贵先行得知了恒农失守的消息,大惊之下,心底再是不情愿,那也要同高敖曹相商。他是实在不愿亲自跑了来入见高敖曹,当下派了心腹属下为使,过来邀高敖曹前去军衙一见。 高敖曹教人吵醒,本就一肚子的不快,听说是刘贵的人,愈发火大。于是走将出来,一张嘴就开骂:“哪里来的夯贼?吵吵闹闹,搅人清梦,半点礼数都不懂。来人啊!给我轰了出去!” 这使者本是刘贵妻家的一个从弟,平日里仗着刘贵的权势也是跋扈惯了,此番随刘贵一起到了洛阳,正属于初来乍到心里没数的那一号,见高敖曹骂他,居然冷哼一声掉头就走,还扔下句膈应话:“此来本有要事,高使君既然不想听,那就不听好了。若耽误了大事,须怪不得我。” 高敖曹大怒,喝道:“兀那夯贼!我这里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挥手,竟唤人取来木枷,生生将那使者枷住了,令锁在院中。 这使者几时吃过这般大的亏?偏又是个死要面子的主,于是涨红了脸,开口说得一句:“枷我虽易,回头要与我开枷时,哼哼,那可就难咯。” “难么?”高敖曹气极反笑:“我瞧丁点也不难。”几步走过去,拔出刀来就是一记。 “咔嚓”声里,使者的脑袋呼啦落地,木枷自然也就掉了下来,倒是真不用再开了。 很快刘贵得知了此事,气怒交加,也不愿再在军衙里等高敖曹了,乃拂袖而去。结果一到家,发妻跑来哭闹,死活要刘贵给她从弟做主。刘贵给闹得心烦意乱,几次站起来将欲起身,可一想到高敖曹那凶神恶煞的模样,禁不住又打个寒颤,终究还是不敢前去追究,遂作颓然坐倒。。。 至当日午后,恒农为西贼所夺的消息已是传遍了整个洛阳城,高敖曹急令洛州文武齐至军衙议事。刘贵气鼓鼓赶过去时,反倒被高敖曹当着众人的面指责“怠慢军情”。刘贵自是气个七窍生烟,及至议后归家,恨极拔刀,暗暗发誓:有朝一日逮着机会时,必教高昂此贼不得好死! 军议之后,高敖曹即以西道大行台颁令,挥师而西。三万洛州东军自洛阳出发,汹汹直扑恒农。 。。。。。。 九月初,晋阳城里,得知恒农失守的高欢已谓怒极:“黑炭头!焉敢欺我?” 高欢心里,西贼将要粮尽,已是不值一哂。他原本就要在不久之后起兵西伐,以报小关之仇,孰料西贼反倒抢先一步下了手,更夺恒农在手,岂不教他雷霆震怒? 这半年多来高欢可没闲着,一直在从各地征调钱粮辎重至晋阳,正是为西伐做着准备。本来七八月里就待出兵,却因与南梁的和议迟迟没能谈妥,北方蠕蠕又不知发了什么疯,竟然一路南下,深入到晋地骚扰掳掠,兵锋几乎就快抵达晋阳,高欢不得已,这才耽搁了下来。 高欢面色如铁,当下传唤不绝,一时间大丞相府里变作忙碌无比,无数传令使者进进出出,一道道军令给颁了下去。 先是尚书右仆射、侍中杨愔为正使,再赴建康,愿割地百里以为诚意,即刻达成和议。 紧接着高欢亲自率领晋阳主力精锐,北上迎击蠕蠕。 又传召河北、幽燕、青徐、兖豫诸州兵马一起,悉来晋阳。除开河洛高敖曹部因其正面关中,令往攻恒农宇文泰之外,此番东魏俨然已是尽出天下兵马!高欢心中怒火之盛,或曰一统北朝之心情迫切,可见一斑。 。。。。。。 九月中,高欢在三堆(今山西省忻州市静乐县)以计袭破柔然铁骑,柔然人仓皇北窜,直至远遁大漠,北面情势遂安。 九月二十四,高欢回军晋阳,杨愔已在大丞相府里候着,带来了与南梁的和书。 九月底至闰九月中,国中各路兵马相继抵达晋阳。计有冀州段荣、司州(即邺城)莫多娄贷文、豫州侯景、兖州彭乐、徐州斛律金、建州慕容绍宗等等,会和晋阳高欢麾下,譬如薛孤延、贺娄乌兰、破六韩常等各部,兵马总数赫然达到二十万之众。 有分说:浩浩如渊海,寰宇皆震动! 既是南北外患俱消,度支又报半年来晋阳积攒的钱粮辎重已称天数,高欢在晋阳城头远眺着一眼望不到边的东军连营,心情澎湃,不由得长啸出声:“当以此军尽快西渡大河,一举催破关中!” 不料话音刚落,先有段荣开口道:“西人将要粮尽,已谓穷途末路,也因此宇文泰才会悍然东出潼关,其夺取恒农郡,实为恒农粮仓也。我闻高敖曹已至恒农,虽与宇文泰互有胜负,说不上占了上风,可西道兵马好歹已切断西贼粮道,一粟一饭皆不得西入潼关也。既如此,我军何必西渡大河?不如自风陵渡南下,截断宇文泰归路。只要破了恒农擒下宇文泰,关中本就无粮,闻讯定然大乱,我料元宝炬走投无路之下,就该自出潼关,前来向大王请降!” 高欢本在兴头上,陡然叫人打断,心里头少不得有些窝火,奈何段荣是他姊夫,可不好当面呵斥,于是他沉吟片刻,摇头道:“不妥。宇文黑贼也不是傻子,若见我大军南下,他又怎会无动于衷?大不了弃了恒农退守潼关就是。到那时,我二十万众挤在潼关原上施展不开,进不能进,退又徒然作了白折腾,岂不叫人笑话?” 段荣皱眉不语。 这时侯景凑上一步,抱拳道:“大王!此番合兵二十万在此,实已尽出我朝精锐。若是悉数径入关中,万一前军有些个不利,人多了,反是难以整饬呵。。。” 高欢瞥了侯景一眼,冷哼一声道:“你也说了是二十万精锐在此,想那关中饿殍遍野,如何能挡?” “宇文泰这干武川贼经营关西久矣,还是不可大意呵。”侯景微微垂了头,说道:“大王若执意要渡河径入关中。。。反正我军人多势众,何不分兵两处,一处西渡,一处南下?如此。。。” 话没说完,高欢早是变了脸色,喝道:“不可!前番我军就是吃了分兵的亏,所谓三路齐头并进,结果反被西贼集中兵力,全取一路,以致我小关之败,更丧了世宁的性命。前车之鉴不远,你如何就敢忘了?”想来前番三路共进之败,在高欢心中铭刻甚深,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也。 侯景一滞,知道多半是说不动高欢了,只得悻悻作罢。余人可不如段荣和侯景这般,本是同高欢一起自怀朔走出来的老弟兄,既见高欢脸色俨然已作不豫,更是不敢再行谏言。 “我意已决!”晋阳城头,高欢高举了双手,临风咆哮:“即日起兵,以此西伐,一统我朝!” 第十八章西退 恒农陕城,将近两万西军已然在此就食了快两个月。初时还能征召民夫,以车马运送粮草西入关中,不过数日,高敖曹领河洛东军杀至,两下里战得几场,不分胜负,自此就在恒农郡内外纠缠不息。东军固然不能就此夺回了恒农,西军亦然无法再将粮仓中所储解送关中。 虽说如此,恒农郡里的近两万西军人马总得吃饱喝足,好歹也算替关中减轻了不少负担。只是这般“悠遐”日子不长,忽然便听闻二十万东军齐聚晋阳,将要西渡大河,径入关中! 前番窦泰不过五万人马,已是搅得关西上下不宁,此次高欢亲来,更是引着浩浩二十万之众,这还得了?一时间陕城之内,西军人人忐忑,个个不安。 宇文泰即召众将前来,以为商讨。 贺拔胜挠着头道:“二十万大军?那可是不折不扣的天数呵!莫说每日里糜费无算,仅仅排兵布阵、上下统筹,已谓困难重重。这许多人马一发拉了去晋阳,还要挤在一处渡河。。。听来也太过离谱。高贼此番,莫不是又在唱疑兵之计,指望着把我等一发吓退,借以夺回恒农?” 于谨捻着长须,沉吟道:“若只为威吓我等,高贼当聚兵于当面洛阳,又何必远至晋阳?听说此番不独河东、河北,高贼连青徐、兖豫的兵马也都一发调遣去了晋阳,这般大费周章,实在不似作伪呵。” 军中泰半人都认同于谨所言,于是眉目之间,皱得愈发紧了。 宇文泰轻咳一声,开了腔:“既非疑兵,那便说说如何应对罢。” 李虎谏言,可令华州裴果沿河布防,恒农这里则分兵北上,过风陵渡以威胁东军南翼。 话音才落,侯莫陈崇先跳了起来,吃吃道:“二十万东贼一起渡河,冯翊那里孝宽兄手上不过万余人马,如何能挡?” 达奚武也作摇头:“即便这里分兵北上,又能分出多少人去?高贼大不了遣一支偏师往南迎击就是,可没法阻挡他主力西渡。东贼势大,大可分兵,我军人少,还是力道往一处使的好。” 赵贵眯起双眼,沉声道:“成兴(达奚武表字)的意思,莫不是要弃了恒农,我全军退回关中,一起去华州抵挡东贼?” “正是!”达奚武朗声道:“东贼业已尽发诸州兵马至河东,我等如何还敢徘徊于恒农?自当早早归返关中,死守大河防线。若教二十万东贼一发渡河到了关中,那可就叫为时已晚。” “确实是这个道理。”赵贵叹了口气,悠悠道:“只可惜,这大好的恒农粮仓,眼瞅着是搬不走咯。。。” 独孤信嘿嘿笑道:“元贵阿干就不要贪心不足咯,想那高敖曹日日进逼,我等再是犹豫下去,就怕连退回关中都要不得。今番暂且弃了恒农,那也没甚大不了的,来日只要击退了高贼,还不是随时都能杀将回来?此所谓,失地存人也。” “好一个失地存人!”宇文泰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既见众将已是达成一致,自是下令全军整束,尽早西归。 。。。。。。 大统三年(东魏天平四年,梁大同三年)闰九月十八,恒农各处西军齐集陕城,又于当晚连夜开城西遁。 除开军资器仗,士卒们每人携二十斤口粮在身,如此回头到了关中时,好歹也能撑上个月余。虽说负重不轻,西军兵将们却不以为苦,一则这些时日里大家伙顿顿饱餐,膘都快长出来了,有的就是劲力;二则嘛,一年多来大伙儿实在是饿怕了,身上背着的再重,那可都是粮食呵,谁又会心生嫌弃?据说还有那身宽力大的,一骨碌扛起五十斤口粮背走,路上都不带喘的。 在此之前,宇文泰已遣人急至冯翊,知会裴果,说是大军即将赶至华州会和,要裴果安心固守,不教大河防线有失。 西军跑得突然,高敖曹不及阻止。他也知西贼精锐尽数在此,匆匆去追,就怕中了埋伏,当下喝令三军小心行事,先夺回恒农诸县为上,此外便是派遣快马轻舟,将此消息赶紧报去河东高欢得知。 。。。。。。 闰九月二十一,西军退入关中。 宇文泰留下独孤信镇守潼关,另派杨忠与宇文护为辅。既是要集中兵力抵敌高欢,潼关这里的兵卒留得可不能多,不过有潼关天险在手,想来也不虞有失。 西军主力便待北上冯翊,才至渭河南岸,忽然有华州使者赶来,急报曰:“东贼已然在蒲阪搭起了浮桥,三两日内即要大肆渡河。裴使君有言,华州已断不可守,请大丞相率部西退,莫要再行北上了!”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宇文泰皱起了眉头,说道:“渭河又不如黄河那般宽阔,我这里连夜就可搭起了浮桥,渡河而北。顶多明日晚些时候,大军就能抵达蒲阪津对岸。哪怕高贼明日就行渡河,那也不可能二十万众一起渡了过来。孝宽但与我合兵,如何就挡不住东贼前锋?”手一挥,对着那使者喝道:“去!速去知会你家裴使君,就说我宇文泰明日即至,叫他坚守莫怠!” 华州使者一滞,脸孔涨得通红,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众人正奇怪间,宇文泰早是叫道:“这都什么当口了?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使者一震,不敢再行支吾,当下哭丧着脸说道:“不敢有瞒大丞相,裴使君今早已令尽撤沿河防线,华州全军收缩,先至冯翊城。。。” 宇文泰一惊,面色急变,脱口而出:“孝宽竟然不声不响弃了大河天险?怎会这样?他。。。他他他可是想退守冯翊城?” “非也!”使者答道:“裴使君说是冯翊也不可守,要引华州全军自冯翊出发,渡过(北)洛水,南下与大丞相会和。” 嘶!场中众将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颤声道:“大河天险就此丢弃,连冯翊坚城都不要了,裴孝宽他。。。他这是要做甚?” 侯莫陈崇想了想,摸着短髭说道:“孝宽兄请大丞相西退,自个则率部南下。。。这莫不是要与大丞相共守长安的意思?” 话音才落,于谨跳将出来,大声道:“不可!若教东贼逼近长安,那不是半个关中都没了?也不消去说长安守不守得住,关中人心定必为之浮动,那时就不好收拾了!” “可不是么?”当即有人阴阳怪气地接话道:“所谓御敌于国门之外,本就该守住大河防线才是。裴使君这一遭,嘿嘿,实在是有些莽撞咯。” 不少人皆出声附和,连贺拔胜都作嘟囔:“这小果子。。。前番还在说他胆大包天,怎的这回却又变得这般胆怯?” 眼见得场中就要闹翻了天,许多人吵着闹着要宇文泰即刻北上,更严令裴果不许南下。 宇文泰眉头紧皱,眯起了双眼一言不发,耳畔嗡嗡如蝇,他只当听不到。 约莫盏茶功夫过去,他猛然圆睁了双眼,大吼一声:“快!取舆图来!” 第十九章沙苑 舆图铺开,无数双眼睛扑了上去。大伙儿凝神静气,且看宇文泰是个甚说法。 宇文泰目光炯炯,起自蒲阪津对岸,先往西拉到冯翊城,再一路而南,便见(北)洛水横亘。若再往南时,那是洛水与渭河之间一片不大的平原,曰许原。自许原继续南下,则至渭河北岸一处叫作沙苑的奇特所在。从沙苑南渡渭河,即至渭南郡,此处沿着渭河一路往西,约三百里,便至长安。 不论裴果到底要退往何处,总之是脱不开这一条路线。 宇文泰再看舆图上潼关之西、渭河南岸那一片,正是他此刻立足之处。若说华州军已然动身,那么自个要与之会合,最易就是沿渭河直直而西。约莫走上百里时,两军路线交汇之处,正是沙苑! 宇文泰目光不离舆图,嘴里头则作沉吟不止,良久如此。众人猜不出他到底要做甚,皆作疑惑不解,有那性子急的,在旁边连连搓手,甚而跺起脚来,不住嘀咕:“大丞相可不好再磨蹭下去咯,再不动身,大河天险可就真要没了。” “我大抵是明白了。”宇文泰总算是把目光移开了那舆图,更开了口说话,只是他并不曾语场中众将,却是在问那华州使者:“你家使君既要南下与我会合,可曾说过要退到何处暂驻?” 使者忙不迭答道:“裴使君倒是没说清楚何处,可他有言在先,说他是铁了心不守华州,但也绝不会远退至长安。裴使君说了,最后退到哪里,到底在何处与大丞相会合,全由大丞相一言而决!” “果然如此!”宇文泰的脸上,这会儿居然绽出笑颜来,呵呵道:“我就说嘛,孝宽这天底下第一个胆子大的人,如何却会惧了那高贼?” 众将听到,越发摸不着头脑,一个个愣愣看着宇文泰,心里头万分焦急。贺拔胜忍不住叫道:“我说黑獭你就别打哑谜了好不好?有甚话,赶紧说出来则个。” 于谨大约猜着些,笑道:“要我说,孝宽所谋,多半还是与大丞相合兵一处,恰如成兴(达奚武表字)所言,力道往一处使的好。” “这不是废话么?大家伙哪个又不晓得这个道理?”贺拔胜奇道:“我等弃了恒农退归关中,本就是为了跑去华州与他裴孝宽合兵一处。既如此,大伙儿做甚不一起防守大河西岸,反要西退南避?这眼睁睁看着东贼就要渡河而来。。。莫忘了,那可是浩浩二十万之众呵。若无天险在手,就凭我两军统共不到三万人马,正面迎战,如何胜之?” 众将俱都觉着贺拔胜所言有理,纷纷逼问宇文泰:“大丞相!北上还是西退,你倒是赶紧拿个主意呵!” “西退!”宇文泰朗声如雷,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众人大惊失色,还要争相谏言时,就听宇文泰已是娓娓道来:“此番我关中能战之兵,合计不到三万,即便沿河死守,多半就要陷入苦战。东贼但车轮来袭,我军苦撑之下,退敌之机,似也不高。既然如此,倒不如索性放了东贼过河。高贼见我先弃恒农,又丢大河一线,甚而一整个华州都不要了,嘿嘿,我料他必生轻敌之心,到那时,我军便有了可趁之机。” “虽说如此,东贼终究是二十万之众,一旦入了关中,后果不好预料呵。”众将还存疑虑。 宇文泰哈哈大笑:“古来征战,何时有过二十万之众尽数挤在一处厮杀的场面?就是天上神仙,那也照顾不及。高贼报仇心切,一俟过了大河,定然是轻敌急进。东贼不识我关中地形,到那时,我当集合全军伏于要处,迎头痛击之。但破了东贼前锋,我料其余部必乱,我军只须尾衔追杀,东贼莫说二十万,便再来一倍,又有何惧哉?” 于谨适时接口:“昔时有秦王苻坚者,赫赫武功,一统北方,乃起百万之众南下攻晋,其势之浩,曰‘投鞭断流'也。而当面晋国之兵,不过是区区八万人矣。结果呢,寿阳城下一战,只因秦军前军大败,竟引动百万大军悉数灰飞烟灭,到最后更是连苻坚自个也为之身死国灭。故此,大丞相所谋正有史镜可鉴,诸君莫再疑虑,当齐心协力,奋勇争功!” 原来如此!众将恍然大悟,只恨平日里书读得太少。 侯莫陈崇摇头晃脑,自语连连:“我也曾读过苻坚南征大败的故事,这会儿怎么就愣是没想到这一茬呢?哎,我不如大丞相,也不如于思敬,更不如孝宽阿干也。” 贺拔胜心底其实还有些不服气,可眼瞅着宇文泰已然是下了定论,众将亦作咸服,他也只好作罢,乃暗暗思忖:罢了罢了,且让东贼一发过来就是!但凭我手中一支马槊,总不教东贼南渡渭河! 当下宇文泰下令,全军投西,行百里后搭桥北渡渭河,进抵沙苑。他又唤来华州使者,交待一番,要裴果率部南下至沙苑会合。 使者领命而去。 。。。。。。 沙苑,亦名沙海,北接许原,南倚渭河,向西为广阔无垠的渭北平原,往东则抵渭曲。关中之地,凡渭河两岸皆为平原阔野,满眼见绿意盈盈,唯独这沙苑地貌奇特,虽非寸草不生,却是沙丘连绵。其东西八十里,南北三十里,外凸沙草间杂,中凹则为谷地,全境风沙流徙,不可耕植也。 闰九月二十四,宇文泰所部北渡渭河,进入沙苑。 宇文泰令烧去身后浮桥,以显“破釜沉舟,不使东贼南犯长安”之心。话虽如此,辎重后勤俱留南岸,征舟船以载之,随时皆可送抵前线。 第二十章渭曲 闰九月二十五,裴果领着华州军赶至沙苑。两军会合,但见黄沙地里诸州旗号分明,近三万大军乌乌压压聚在一处,声势着实也算不得小。 军将里迄今还有暗暗埋怨裴果弃守大河一线的,看着他的目光不免就有些冷淡。裴果只当看不见,径直走到宇文泰跟前,笑着道:“华州全军在此,任凭大丞相差遣!” “哪里轮到我来派遣?”宇文泰也笑:“此番全是孝宽说了算!你说不守大河,那就不守大河;你说弃了冯翊,那就弃了冯翊。如今既已到了这沙苑,可就再没有回头路一说了。来来来,孝宽不妨教我,却该如何破敌?” 一时间无数双目光全在裴果一人身上,艳羡者有之,信崇者有之,自也不乏那嫉妒之辈。裴果依旧旁若无人,并不作半点谦逊推辞,那等气势,实在就叫“舍我其谁”:“那我就说咯?” 贺拔胜在旁,当即翻个白眼,没好气地道:“说说说!恁多废话!” “高贼渡过大河,见我军一路弃守,定然以为我军胆怯,必生轻敌之心也。其报仇心切,多半就会引着前军急急杀来。我军在此以逸待劳,但得一鼓击溃其前军,则此役。。。可谓抵定也!” 贺拔胜一瞪眼,瓮声瓮气地道:“这些个说法黑獭早是与我等言明,小果子这时再讲,可实在不够新鲜。有本事的,说说到底要怎么击溃高贼前锋!” “哦?”裴果神情平静,说得云淡风轻:“如此说来,我倒是与大丞相不谋而合呵。善!大善!” “果子!你要再这般装神弄鬼。。。”贺拔胜急了眼:“我,我我我。。。”嘴巴张了半天,只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众将见贺拔胜如此,一发笑了出来。场中气氛顿然轻松甚多,大伙儿说说笑笑间,似乎那即将杀来的二十万东贼,突然也没那般骇人了。 这时裴果却收起了脸上笑容,正色道:“大丞相选此沙苑为迎击东贼之所,实在是妙!试想东贼自华州冯翊来,若要至此,必先渡过洛水,已是一道障碍,到了南岸,许原又不够宽阔。可想而知,东贼人马再多,却恨施展不开。我军虽只三万,亦足与之正面交锋矣!” “孝宽几时学的这般会说奉承话?”宇文泰哈哈大笑:“明明是你故意让出冯翊城为饵,高贼贪功心切,定然会一头扎进了冯翊城。他自冯翊出发,再来沙苑时,可不就要同你说的那样,先渡洛水,继而踏足许原?” 原来如此!众人听到这里,无不啧啧称叹。 侯莫陈崇想了想,插嘴道:“这沙苑平沙数十里,确然是好一片决战之所。只是东贼铁骑极众,远甚于我,此等平沙地最合铁骑纵横,若在此地决战,我军会不会有些吃亏?” “阿崇这可是说到点子上了!”裴果点头不迭:“沙苑广大,这决战之所可不能随意一指。正该谨慎相择,才可逞地形之利,借以破敌!” “哦?”宇文泰面色凝重:“愿闻其详!” 裴果一清嗓子,朗声道:“沙苑外凸内凹,中为谷地,故此绝不可置军其中,否则东贼铁骑居高临下冲来,我军岂非自陷死地?” “然也。”宇文泰点头道:“当在沙苑外围拒敌。只是东南西北,却该择取何方?” “不如屯兵沙苑之南如何?”侯莫陈崇再行开口:“如此,我军背倚渭河,不虞东贼绕后夹击,又得舟上军器辎重源源不断供应。东贼自北而南来时,正陷凹地谷中,我军岂不就占了居高临下之势?” “不可!”裴果摇头道:“我军若退得太南,就没法把东贼压制在许原上了。东贼毕竟势大,若把沙苑大部拱手相让,那么到时渡洛水而来的,可就不是我军三万人马可以正面抵敌的了。何况高贼也不是傻子,大可绕过谷地,自沙苑两翼夹攻而来,我等可占不到他的便宜。” “这么说来,沙苑北边肯定也是不行咯。”侯莫陈崇倒是半点也不气馁,接着又道:“一来远离渭河,难以接应;二来么,背倚沙苑谷地,纵深太窄,全没了转圜的余地。” “说得好!”裴果笑道:“所以这决战之所,唯沙苑东西两端也!” 说到此处,裴果稍作停顿。场中众将迫不及待,你一言我一语,早是论了起来。 泰半人都觉着择取沙苑西端为佳。无他,只因沙苑东头已近渭曲(即渭河与洛水交汇之处),地形狭窄,难于施展。且此处两河交汇,水沼纵横,实谓泥泞不堪,布兵于此,那不是自找苦吃?另外沙苑西头好歹离着长安近些,万一事有不逮,想要退归长安时,不也方便些么? 孰料裴果再开口时,一句话石破天惊:“此战若想获胜,必得引东贼于沙苑东端决战!” 场中一阵大哗。宇文泰不动声色:“何解?” “沙苑之西,不外乎平沙带着阔原,于我军而言,又何来半点地利?反是沙苑之东,接连渭曲,所谓水沼泥泞,可不正是东贼铁骑的大忌?” “有理!” “我军大可将骑军置于沙地,正面迎击东贼,而把步卒伏在渭曲。逢此时节,渭曲泥沼之中正有芦苇丛生,尽可遮掩大军行迹。待东贼与我骑军纠缠之时,渭曲伏兵突然杀出,东贼猝不及防之下,岂不落败?” 宇文泰双目放光:“善!果然好计!”顿了顿,突然又一皱眉道:“高贼也是打老了仗的,麾下能征善战者无算,就怕。。。就怕他等看出我军伏兵之计呵。” “所以我说要引得东贼前去沙苑东头决战。”裴果呵呵笑道:“我意,步卒自可早早伏于渭曲,骑军初时却要置在他处,且战且东,引去渭曲。如此,东贼当不起疑心也。” “好计!好计!”于谨这时也作拍手称赞,临了又加了一句:“只是如此一来,骑军兄弟们肩上这副担子,甚重呵。” “再重那也要担着!”宇文泰语声铿锵:“我意已决,此番就依孝宽之计,于沙苑之东与高贼决一死战!我当与诸君亲领骑军,尽力与东贼周旋。华州军中步卒本多,那么伏兵渭曲之任,就交给孝宽了。” 裴果在内,众将轰然应喏。 计议已定,接下来便是诸般布置,想来东贼到此尚有些时日,当趁瑕歇息,获此以逸待劳之利。 裴果一番详述,实教西军上下心中大安。宇文泰以下,众将俱得信心百倍。 这时达奚武凑将上来,抱拳道:“裴公大才!达奚武佩服之至!” “哪里,哪里。” “都说裴公用兵,承南梁白袍鬼帅陈庆之衣钵,最善用奇。如今看来,前番潜击窦泰也好,此次伏兵渭曲也罢,果然正是名不虚传呵!” “也不尽然。”裴果眯起双眼,悠悠道:“用兵之道,虚虚实实,奇奇正正,岂有定势?自当。。。” 话没说完,那厢贺拔胜早是大叫起来,硬是打断了他:“停停停!我说果子呵果子,如今你不但奉承话说得好,一张嘴说起大话来,更是叫没边没谱!” 众皆大笑。 第二十一章芦海 不出所料,闰九月二十六,东军前锋顺利渡过大河之后,高欢闻报大喜,急急就跟了过来。 隔日东军又取冯翊空城,高欢大笑不绝:“西贼已然丧胆,此番必破关中!”麾下众将虽也有谨慎存疑者,然见大河两岸乃至华州境内旌旗遍野,己军连绵不绝而来,于是心中忧虑,渐渐消散。 高欢便以冯翊为暂时驻跸之所,侦骑四出,很快探知西军主力正在沙苑。他见猎心喜,遂亲领前军,迫不及待向南渡过洛水。十月初一,东军前锋抵至许原下寨,离着沙苑西军,相距不过六十里。 东军推进得太快,八万前军已过洛水进抵许原;约莫七万左右的中军则在大河西岸至冯翊一线、百多里的阔原上四处集结;至于后军五万,此时还在大河东岸的蒲阪津附近徘徊。 。。。。。。 天候已然转冷,渭曲的芦苇丛却依然茂密。虽说纷扬芦花已谢,芦秆也不复青青,可枯秆仍作坚昂,高高耸立在泥沼地里,便成了一望无际枯黄色的芦海。 风来时,大片大片的芦苇随风倾倒,仿佛芦海上起了波浪,叠叠荡荡,煞是好看。 忽然茫茫芦海里响起了人声:“哎呀,这风儿这般大,吹得芦秆倾倒下去,怕不有一半多。这可怎么办?可莫要遮不住我等的形迹,却教东贼给发现了!” 边上有人“噗嗤”笑了起来,应道:“你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就你这小小个头,别说蹲坐在此,就是站起来垫了脚,嘿嘿,那也不及这芦秆一半高,却慌个甚?” 四下里便传出来一阵呲笑。 不消说,这正是西军伏兵在此。计有华州刺史、征东大将军裴果麾下四千华州步卒,此外宇文泰又遣秦州刺史、安南将军赵贵率部两千同来设伏。裴果乃分兵一千与赵贵,以之为左翼,自为右翼。 来时已同宇文泰约好,不闻宇文泰鼓声,伏兵绝不出击。料想此番设伏,非是一日之功,因此备得干粮、清水,乃至毛毡在此,免得仗还没打,先在这芦海里冻死饿死一半。 芦海外静悄悄的,东南两面是波光粼粼的洛水与渭水,大约大战在即,半个舟夫渔人也瞧不见;西面正是沙苑,黄沙遍野,西风呜呜卷过,兜起漫天沙尘,须臾间笼罩了半个芦海。 于是芦海里又闻声响:“哎呀呀,莫不是落雨了?呸,呸呸呸。。。” “哪里是落雨,这都是那沙苑的沙子叫风吹了来,全教这芦苇丛给挡住了,落下来时,可不就像在落雨?” “眼瞅着就要天黑了,外头也不见甚动静。哎,也不知要在此等到几时。”先头那人多半是吐尽了嘴里的沙子,喘着气道:“落沙子也就罢了,你瞧这风儿好是冷飕飕,真要是落起雨来,那可就有的好受咯。 “落雨?哼!若听不到大丞相的鼓声,便是天上落刀子下来,那也不敢乱动!” 。。。。。。 沙苑西端一处,飘扬的大旗上写着“龙骧将军达奚”的字样。在这里列阵的,是泾州刺史、龙骧将军达奚武的两千轻骑。其阵势飘忽,游移不定,疾疾如风。 往东三里处,有二夏州刺史、抚军将军于谨的两千骑。阵型疏朗,其徐如林。 再向东北,是骠骑将军贺拔胜率领的八百铁骑,前置甚多,赫然已是顶在了沙苑最北头的凸出部上。此刻贺拔胜重重合上了森然可怖的面甲,马儿粗重的响鼻声里,身后八百骑一起踏摩起沉重的铁蹄,跃跃欲前。人数虽少,然个个具装甲骑,望之可畏,一旦奔袭突进,必是猛烈如火。 于谨所部居中,其后里许开外,便见西朝大丞相、大将军宇文泰的白狼大纛高高矗立。以大纛为阵心,向四周扩散,正是西军的中军大阵。这是一座由万余步骑组成的巨大方阵,厚盾在前、长矛间中,又有箭阵、跳荡、散骑。。。层层叠叠,密不透风。观其阵势,正谓严整无比,不动如山。 中军大阵左手不远处,有豳州刺史、镇北将军侯莫陈崇引两千轻骑为辅。与之相对,中军右边列阵的则是岐州刺史、建义将军王雄的两千骑。 再往后去,还有两千骑。这是东秦州刺史、平北将军李虎率领的后军,其所处,几乎已是背倚渭河,既可接应河上军辎,亦防东军绕远前来偷袭西军的后路。 大统三年(东魏天平四年,梁大同三年)十月初三,宇文泰尽起大军,于沙苑偏西一带列阵,俨然决死一战之势。 高欢在许原听说,嘿嘿冷笑:“正愁黑贼惊惧之下远窜秦陇,回头不好收拾。既来送死,最好不过!”当下喝令全军尽发。 于是东军前锋八万众一发出营,浩浩荡荡往南扑来。 不久两军相遇,各自列阵。 高天之下,人如蝼蚁,密密麻麻。沙苑之上,战旗遍野,一场旷世绝战即将拉开。 第二十二章试探 此等决战,规模实谓宏大,自不会乱哄哄一拥而上,就这么干干脆脆打将了起来。 两下里都是百战之师,临战之前,总要观情势、察地形,排兵列、布阵势。。。凡此种种,再做打算。至于派遣小股部队试探,更是必不可少。 西军先至,早是前后穿插、列阵多处。东军自恃人多,高欢又因前番小关之败而对分兵之策耿耿于怀,因此只简简单单横作了左中右三军。 高欢自领中军自不待言,后将军薛孤延伴其侧,为其虎卫,又有豫州刺史、骠骑将军侯景,兖州刺史、领军将军彭乐,徐州刺史、护军将军斛律金等部拱卫在侧,共组中军。 左军为冀州刺史、卫将军段荣所部,右军则是前将军莫多娄贷文的司州兵马。 尚有武卫将军贺娄乌兰、冠军将军破六韩常等正在洛水之北的华州境内来回奔波,急着集结后续兵马南下支援。此外建州刺史、游击将军慕容绍宗等,则还逡巡于大河东岸,待要把后军及辎重陆续渡过河去。 。。。。。。 令旗挥舞,第一个动的是东军左路。段荣遣出两小支骑队,分左右进袭,其所指者,正是西军中凸出在外的贺拔胜部。 面甲之后,贺拔胜双目中爆射出阵阵精光,马槊挥处,即有两小队铁骑扑出,各自迎着袭来的东军骑队冲了上去。具装甲骑何等凶猛?只一个来回,已将两队东军骑士一阵杀散。 片刻之后段荣又遣出两队骑士,贺拔胜则如法炮制。结果么,自然也是如出一辙。 。。。。。。 东军虽是连败,可这只是小股部队试探罢了,自然当不得太大事。东军左路主帅段荣固然面无表情,东军中军那里,听闻战况的高欢更是笑了起来:“具装甲骑实乃天下第一的冲阵利器也,每一骑都靡费极重,连我军中都养不起太多,自该惜存之,于要紧关头才教冲阵而出。宇文黑贼倒好,居然教其顶在最前,这不是拿了来当肉盾用?嘿嘿,简直可笑!” 一旁侯景也笑:“黑炭头也好,贺拔破胡也罢,那也都是打老了仗的,居然如此胡来,想来也是惧怕大王过甚的缘故。说穿了,西贼实在没甚拿得出手的,故此才拿具装甲骑顶在最前,充充门面罢。” “具装甲骑岂是这个用法?”这厢薛孤延一脸的不屑:“唯一鼓冲阵,抵死不回耳!似西贼这般来回折腾,战果全无,不过就是吓跑我几个卒子罢了,且不消几轮,个个都要先把自个累死。” 高欢哈哈大笑:“孤延,回头就由你来教教西贼,到底这具装甲骑该当如何运用!” “喏!” 。。。。。。 沙苑北端,段荣的小股轻骑不断出击、试探、骚扰。贺拔胜的重骑则针锋相对,每一回击固然能轻松杀退东军,可他这里毕竟统共也就八百骑,时间久了,几乎人人都已冲过一两个来回。果然具装甲骑威势虽猛,却嫌沉重难耐,这时人喘马嘶,已显人马俱疲。 不一刻段荣的轻骑再至时,贺拔胜应是已然意识到不对,呼哨声里,八百骑一发往东南方向退去。他这也是无奈之举---其部突兀在前,若往西南边宇文泰的大阵靠拢,只恨离得实在远了些,半途上多半要教段荣所部截住,没奈何,也只好往另一头的空档处退却。 段荣大喜,亲引东军左军主力前追,边追边射出漫天箭雨,就见空中乌压压一片,好是骇人。好在贺拔胜所部具装甲骑包得就同铁疙瘩一般密不透风,箭矢伤之不得,哪怕有的人身上赫然挂了七八十来支断矢之多,却鲜有就此落马者。 段荣也不着急,耐着性子紧随其后,心中所思,不外乎等到西贼重骑跑到力竭、退无可退时,他再做总攻就是。 西军中军这厢,宇文泰应是得知了贺拔胜那里的战况,下一刻就见阵前大旗挥动,右路王雄得令,乃引麾下两千骑迅速东奔。一时三刻之后,王雄于斜刺里追及贺拔胜部,汇成一处。 贺拔胜得与王雄合兵一起,虽在退却,然轻骑机动,重骑虎视。如此一来,段荣部众虽多,却是不敢像方才那般逼迫得太近了,于是远远跟着,慢慢推进。 。。。。。。 战场广大,即便立马高处,那也不可能遍览全局,遂有无数传令兵在两军的阵中阵外来回奔驰,不断带来各处的战情战况。 东军中军这里,高欢及一众军将谈笑风生。斛律金踩镫遮目,向东遥观了片刻,便坐回来笑着道:“武威公(段荣爵位)好彩!我瞧不过是折了三五十骑而已,轻轻松松就把号称西贼第一猛将的贺拔破胡给赶跑了。哈哈,我料西贼士气,必定为之跌落也!” 侯景点点头,接口道:“何止把贺拔破胡的具装甲骑迫走?顺带着还引走了西贼中军一部。嘿嘿,当面西贼本就与我众寡悬殊,如今瞅着,愈发叫一个单薄。” 高欢笑得欢实,挥挥手道:“去!叫武威公不用操之过急,不必硬战,只将西贼往东头驱远即可,免得那贺拔破胡困兽犹斗,竟作反噬一口,反倒不美。待我这里破了宇文黑贼主力,大伙儿再行赶过去,一起戏耍那贺拔破胡,哈哈,岂不快哉?” 传令兵抱拳而去。 。。。。。。。 东头战况大致如此,不多久西头又战将起来。 东军右军莫多娄贷文挥师直扑驻在最西端的西军达奚武部。虽还是在作试探,规模可比方才段荣那头大多了---莫多娄贷文一出手,就是两队各五百骑驰出,分左右两边绕行而至,譬如两支巨大铁钳,汹汹向着达奚武部夹去。 达奚武不慌不忙,令旗指处,阵中倏然窜出六队骑士,左右各三,各往两头迎击。每队不过百骑,瞧着人数上是落了下风,可六队骑士灵活至极,动起来时,譬如蝴蝶翩飞,穿花插柳,直教人看得眼花缭乱。 相形之下,东军骑队就显得笨重太多,队伍大了,反作迟滞,给六队西军骑士调龙灯也似带得团团转,不久即告阵型离散,乱作一团。惨叫声里,时不时就见东军骑士被打落下马。 再打下去,折损可就有点吃不消了。莫多娄贷文不得已,沉了脸正待下令鸣金,忽然一骑如飞而至,正是中军高欢派来的传令使者,大声叫道:“大王有令!必得驱散西贼西路之兵,莫多娄使君不得稍退!” 莫多娄贷文一皱眉头,忖道:既如此,那可就不仅仅是试探咯。。。 场中激斗之势愈发凶险,已是容不得他多想。当下莫多娄贷文高举马槊,令擂鼓吹角,就待挥动全军,亲往进击。 孰料鼓声才是一响,就听前方一阵呼哨,六队西军骑士整齐划一,如潮水一般,悉数退了回去。精疲力尽的两队东军骑士遂得喘息,忙不迭逃归本阵。 不但如此,黄沙滚滚里,一整个西军左路皆在主帅达奚武的带领下朝东南方向退却,想来是要跑去与宇文泰的中军会和。 莫多娄贷文禁不住一滞:西贼并不曾露出败相,如何就这般草草退去了?踟蹰之下,当下就不敢喝令追击。 他虽是有些疑惑,可转念一想,东路武威公轻轻松松就赶跑了西贼东路,自己这头可也不好输了给人家罢?反正高王的帅令正是要迫退西贼左路,这下自个不费吹灰之力就得竞功,岂不妙哉?于是一清嗓子,高叫道:“来人!速报高王,就说我军不负高王所托,全力奋战之下,西贼左路不敌,已为退却!” “喏!” 第二十三章酣战 今日这天候,空中乱风劲吹,于是见战旗猎猎,却作飘忽不定,一忽儿往东,一忽儿又调了去西。 此刻东军众将的心头,也似这胡乱飘扬的旌旗,缭乱间,已谓激动不已。 “西贼两端皆溃!”侯景大声道:“哈哈,连番试探,已知西贼虚实,实在远非大王天军的对手也!” “既如此,决战当在眼下!”高欢点点头,声音高亢至极:“当以轻骑先行进击黑贼本阵,乱其阵、衰其力,此为第一波也。”说到这里,他稍是停顿,转头喝道:“薛孤延何在?” “臣在!”薛孤延闻声而出,大叫道:“孤延请领阵中千五具装甲骑为第二波。此一去,必破西贼本阵!” “善!”高欢捻须长笑:“万景(侯景表字)与元兴(彭乐表字)可率部为我扫尾,务教全歼了当面西贼!” “喏!”侯景重重抱拳,正色应喏。那厢彭乐却不吱声,且面色绯红,眼神迷离,瞧来竟有些魂不守舍。高欢瞥了他一眼,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斛律金在旁,这时插口禀道:“西贼临沙苑而靠西布阵,又背倚渭河,显是留了后手。就怕黑贼一见不敌,早早便西逃而去。回头他要是死守长安,那也是桩麻烦事。。。” 话没讲完,高欢已是嘿嘿冷笑起来,说道:“阿六敦(斛律金表字)放心,我岂不知此?来人!速去右军莫多娄使君处,要他率部投西,迂回而南,一直抵进到渭河之畔,务必封住了西路各条通途,不教西贼窜回长安!” “喏!”传令兵领命而去。 斛律金还待说话,高欢却已转过了头去,高声叫道:“三军听令!今日临阵,尔等务必用命。若有无由后退者,斩无赦!若诛宇文黑贼,各位封侯拜将,不在话下!” 四下里山呼海啸,声势震天。 斛律金无奈,回首与其子骁骑将军、阜城县子斛律光对视了一眼,各自暗暗摇头。显然他两个更有别谏,只是眼见高欢正在兴头儿上,那也只得暂且压了住不说,免得扰了高欢的兴致,反倒不美。 。。。。。。 鼓角声里,东军大将那椿一马当先,领五千骑汹汹杀出。 正面有于谨引两千西军迎来,轰然战在一处。 西军虽少,然于谨调度得当,全然不落下风。其阵型瞧着疏朗,实则前后呼应,密不透风,譬如一座幽暗山林,入之则迷。 酣战良久,不分胜负。高欢微有愠怒,乃一挥手,又遣都督尧雄领四千骑杀出,更绕了个小小半圈,欲攻西军左侧。 早有退至中军的达奚武率部冲出,截住尧雄所部,好是一阵厮杀。 时间长了,西军到底兵力悬殊,渐渐落了下风。于是中军那里宇文泰下令吹动号角,遂见中军偏左处,侯莫陈崇引两千骑猛然杀将出来,其势之猛烈,仿佛平地里起了一阵狂风暴雨。 侯莫陈崇亲为全军箭头,一杆马槊挥处,全无一合之敌。他先是杀入尧雄阵中,横冲直撞,东军给搅得一片大乱。达奚武趁势反扑,东军顿呈溃散之态。 尧雄大怒,拍马而至,亲来迎战侯莫陈崇。 结果战得七八合,侯莫陈崇故意卖个破绽,尧雄果然上当,一槊刺出,却发现赫然刺了个空,只恨招式用老,长槊如何又收得回来?侯莫陈崇等得就是此刻,当即脚下发力,催马上前,恰与尧雄错镫时,左手如电,一下拔出了佩刀来。刀光一闪,已是将尧雄当胸斩裂! 血花四溅,尧雄落马而亡。东军魂飞魄散,哭叫声里,纷纷掉头逃跑。 远处高欢气歪了嘴,吼声如雷:“谁与我取了这侯莫陈崇的头颅来,封万户侯!赏万金!” 大将韩贤与都督鹿永吉应声而出,各自引兵来战。两军齐出,兵力远胜侯莫陈崇与达奚武所部,好歹止住了前头的颓势。 然则侯莫陈崇跃马如飞,勇力实在超绝,所到之处,东军依旧难挡。达奚武配合默契,专在其后寻机掩杀,西军杀声震天,隐隐又见推进之势。 “侯莫陈崇此贼。。。”高欢倒吸了一口凉气,恨恨道:“可惜高敖曹不在此处,否则岂容这武川小贼猖獗至斯?” 此言一出,早是惹恼了一旁年轻气盛的斛律光,也不待高欢发令,他即引数十骑亲兵越阵而出,直扑东头。高欢固然目瞪口呆,斛律金更是急得大吼大叫,却又哪里能喊得回斛律光? 斛律光自小箭术超凡,到了今时今日,更已入了化境。方才他暗中观测,心知冲阵近战未必是侯莫陈崇的对手,以他之一向精明,又怎会“取其短、弃其长”?当下直入阵后,寻个稍高处,拈弓搭箭,遥遥指住了侯莫陈崇。 距离甚远,侯莫陈崇又往来冲杀少有停歇,阵中人影憧憧,不时将侯莫陈崇遮掩在后。这般情势之下,要想一箭射中了侯莫陈崇,莫说高欢不信,连斛律金也觉着太难。 可斛律光全无半点气馁,此刻他气定神闲,周遭再是嘈杂混乱,于他耳中,只清静一片。漫天黄沙也好,人马交错也罢,他那一双鹰隼也似的目光,始终不离侯莫陈崇。 强弓已教拉成了满月,一息,二息,三息。。。整整十息过去,斛律光依旧不曾放出了此一箭。换作旁人,早是手酸臂痛,再也无法射箭,斛律光却似老僧入定,浑身上下不见半点振颤;森利铁箭搭在弓上,自始至终纹丝不动。 乱风呼呼,陡然转了方向,这一刻变作自北而南吹去。斛律光双目中精光爆射,豁然吐气开声,手松处,铁箭如流星飞电,直射而出! 铁箭如芒,力道之大,竟生呜呜破空之声!一路上也不知穿过了多少人影刀光,巧巧总是不为阻挡,终得越阵而出,“呲”的一响声里,狠狠钻入了侯莫陈崇的腋下! 铁箭锐利,精甲不能阻其破体,侯莫陈崇全身一震,倏然迟滞了下来,手上那一杆无坚不摧的长槊,至此无力垂落。近处亲兵觑得真切,他腋下箭矢在身处,正有鲜血长流! 第二十四章陷阵 东军中军,大纛之下,斛律金握紧了拳头,一脸痛惜之状:“可惜,可惜,光儿若得再近十丈,仅此一箭,定必就能要了那侯莫陈崇的性命!” 旁边高欢哈哈大笑:“明月(斛律光表字)一箭射退侯莫陈崇,西贼气焰全消也。明月已谓大功,得子如此,阿六敦如何还要气恼?”一转头,对着随军记室喝道:“斛律光一箭破敌,大振我方军威!记好咯,晋斛律光为永乐县伯,赏千金!” 斛律金闻言,转怒为喜。周遭东军爆出一阵喝彩,山呼“威武”---既见高欢言出必行,西贼又已失了气势,东军将士无不士气大振,个个跃跃欲试。 原来斛律光毕竟还是离着太远了些,箭劲于空中消磨掉不少。侯莫陈崇虽是中箭,犹能强撑住而不至落马,遂有亲兵卫护,匆忙逃离战阵。勇冠三军的箭头既去,西军发一声喊,澎湃攻势戛然而止。 后头达奚武虽是色变,好在不曾就此慌乱,乃将两军合二为一,拼力支撑。 西军中军那里,宇文泰听闻侯莫陈崇中箭,也是大吃一惊。当机立断,令放声鸣金。 于是东侧达奚武,并正前方于谨,一发收拢兵马,且战且退。两个当真是好本事,一路南退,互为照应,始终不教身后东军寻得可乘之机,乃得顺利归于本阵,绕去阵后暂歇。 至此,西军各部或为迫远、或遭击退,单就剩下了宇文泰的中军本阵,赫然便袒露出身形来,再也没了遮护。 高欢这厢自是再无犹豫,大旗挥动处,那椿、韩贤、鹿永吉等各部立行冲杀了上去。斛律金按耐不住,请令率部出击,高欢准之,更赞许不已。 沙苑之上战成了一锅粥。铁马金戈,风云因之变幻;黄沙碧血,天地为之变色。 东军冲阵不息,犹如平地里掀起了滔天巨浪,笼盖四野;西军则坚如磐石,任他风急浪大,总得浪散礁现。 不得不说,宇文泰这大阵布得极紧、极密、极为坚固。厚盾拒马在前,间杂长矛利箭,初时东军轻骑压根近不得前,遑论破阵,几番猛攻,不过就是在西军阵前丢下一片又一片的人尸马躯罢了。 高欢遂再遣援军,更亲为擂鼓。东军士气百倍,死命冲杀,韩贤与鹿永吉先后战到全身受创多处,那椿也换了两次战马,饶是如此,犹然不得破阵而入,但终究已得步步推进,层层削薄西军防线。 西军将士也知到了生死关头,再是流血流汗,再是辛苦,只咬了牙坚持,一个也不敢稍退。 侯莫陈崇腋下伤势不轻,此刻躺在安适处,早是没了再战之力。于谨与达奚武打起精神,自几路退军之中挑出能战之士,迅速重组了两支骑军出来,一左一右,以为中军护翼。人数其实不多,然背倚中军大阵,不虞后路有失,两个又憋住了从不轻进,只是封锁两翼。如此一来,斛律金与斛律光几次打算从西军两侧偷袭,以乱西军大阵时,皆为于谨与达奚武从容击退,气得咬牙切齿。 。。。。。。 这一场血战自辰时三刻战到了将近未时,直打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攻上来的东军各部固然筋疲力尽,西军大阵也见松动---阵前拒马阵早是全为挑翻冲散,厚盾阵虽说犹在,却也赫然退了快三十丈之遥;阵中无论人、马,皆作气喘吁吁;射出来的箭矢,已见稀疏。 “孤延!”高欢觑个真切,嘿然冷笑:“嘿嘿,该你出马咯!” “此去必一鼓而陷敌阵,不负大王所托!”薛孤延拜辞而去,乃跨铁马、盖面甲,虎吼声里,引千五具装甲骑汹涌而出。 。。。。。。 黄沙滚滚的地平线上,突然起了一条长长的黑线,于沙尘之中时隐时现,远远瞧着不甚分明。 黑线快速移动,渐渐就变成了一个整面,再看时,清清楚楚,可不正是薛孤延率领千五东军具装甲骑冲阵而来? 也不消举目凝望,单是那隆隆马蹄声,已叫震耳欲聋,骇人心魄。仿佛九天之上的滚雷落到了地上,千五玄盔玄甲的铁骑挟风雷之势将至,即漫天黄沙也为辟易,且问世间,何人能挡? 金鼓声里,斛律金父子、那椿、韩贤、鹿永吉等各部东军纷纷撤离战阵,快速向两头散去---薛孤延铁骑既至,那便意味着此役已到了尾声。那千五具装甲骑恰是只毁天灭地的钢铁巨兽,血肉之躯压根无法抵挡,自该早早避开,免得误伤了己军,还没来由耽搁了薛孤延的雷霆攻势。 。。。。。。 西军苦撑良久,“强弩之末”这四个字,正是此刻他等最好的写照。 席卷天地的风雷将至,西军面面相觑,脸上神色,自茫然、震怖。。。渐作一色的白。 风雷已近,薛孤延领着千五铁骑齐声嘶吼,其凶狂暴虐之态,俨然就要撕碎阻在其眼前的一切一切! 下一刻,一直昂然坚据大阵前方的白狼大纛终于动了,写着“大丞相宇文”字样的熊虎大旗失去了神采,赫然倒翻下去,滚滚向后移动。 血肉之躯的西军将士到底是害怕了,学着方才东军各部的模样,呼啦啦,呼啦啦,急向两头散去。 远处的高欢长长呼出一口气来,笑得双肩乱颤:“孤延勇悍至斯,所部具装甲骑譬如雷霆,仅靠声势,已得陷阵之功!哈哈,西贼败矣!” 说罢此句,他不忘转头,对着侯景与彭乐两个添上一句:“万景与元兴也早作准备,孤延铁骑所过,西贼本阵必是大溃逃窜,到那时,便是你两个逞威之时。” 第二十五章元兴 席卷一切、撕裂天地的雷霆风暴,没了。 没错,就是没了,就是这般突兀,叫几万人的眼珠子一发掉在了沙地上。 话说西军“惶然”向着两头逃散,这就让出一片巨大的空旷地来。这本该寂寂无声的空旷地,在数万人的注目里,突然就活了过来,张开嘴巴,变作了一头吞噬万物的擎天巨兽。即便薛孤延所部具装甲骑这一头凶猛无匹的钢铁凶兽至此,也教一口吞下,半点不剩。 说穿了其实也简单---西军早是在这一片挖开浮沙,刨出长长一线、体量巨大的陷坑来,又以长枝、蒲席遮盖,覆以薄薄黄沙,粗粗瞧来,与周遭沙地一般无二。 先前临阵时,宇文泰置大军于陷坑之前、之左、之右、之后,团团围住,东军远远固然瞧不见,其后攻来时也一直不得破阵,自然不会晓得里头的蹊跷。 及至薛孤延引铁骑杀来,见西军退得“惶急”,自也不会生出怀疑。哪怕近前时,陷坑处其实与别处稍有异相,可千五具装甲骑本就在高速驰骋,眼里头只见黄沙一片,骤然间如何能辨?于是轰然撞将进去,顿然连人带马,一发跌落坑中。 千五铁骑正要逞狂冲之威,马速全教提到了最盛处,即便看见了前头的异状,后头的一时又如何停得下来?遂见一骑接着一骑,一列接着一列,无不中招落坑。偶有那骑术精湛者,费了全身气力强自止住了马,不过喘得一息,还是教后头铁秤砣的一般的同伴撞上,生生撞飞了开去,最后依旧逃不得陷坑一途。 落在坑里的,泰半跌个半死,又或者教后面跌下来的人马压住,动弹不得。 西军大旗再为飘扬,号令到处,无数甲士欢叫着冲了过来,对着坑中就是一阵攒射,又有人掷矛、投石,无所不用其极。当下坑中惨叫声震天,死伤狼藉。 东军千五具装甲骑里头,也就是薛孤延这等身手超卓者,还能挣扎着跳将起来,抢在西军追上来之前奋力攀出坑去,逃得一命。最后能逃回高欢本阵中的,合计不过五六十骑。 所谓“一鼓必陷敌阵”的钢铁洪流,没能陷阵不说,反倒把自个陷在了西军阵中,一冲之下,竟至全军覆没。薛孤延双目发赤,拔出刀来差点就抹了自个的脖子,还是高欢拍着他的肩膀宽慰再三,这才落泪作罢。 韩陵山一役中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而面不改色的高欢,此时肉痛不已,一张脸竟尔扭曲起来,瞧着好生瘆人。 。。。。。。 陷坑后数十丈处,宇文泰的白狼大纛重又矗立如山。四周战旗如林,西军将士拍甲震呼,士气如虹。 远处东军阵中,士气稍见下降,但大体尚可---具装甲骑虽丧,毕竟只是千五之数,东军兵力犹然远在西军之上。更何况参与此役的八万东军,本就只是大军前部罢了,后续尚有更多甲兵源源不断将至。西贼再是强悍,又能撑到几时? 号角长鸣,斛律金父子、那椿、韩贤、鹿永吉等各部东军纷纷响应,更重新集结,待要卷土重来。 “方略不变!”这厢高欢声如冷刀:“万景,元兴!你两个即刻率部出击,不得有误!” 侯景闻言,稍是一滞,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之色---原先的打算,他只是跟在薛孤延后头“打扫”战场罢了,自是乐得占此便宜,不想战况瞬息大变,这下他的豫州军反倒要作了攻坚主力,以他一向自重的性子,如何能够不踌躇? 奈何高欢目光极之森利,这当口可实在是推托不得。侯景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脸上犹豫之色瞬间逝去,转而露出一副恭敬模样来,更重重抱拳:“得令!侯景这便出击!”言罢果真领兵出阵而去,身后高欢甚是满意,脸色稍霁。 可一转过头来时,高欢脸色大变,怒意顿作升腾---无他,另一头彭乐兀自痴痴愣愣,半点反应也无,莫说应喏出战,简直就是整一个迷糊蛋。 高欢怒不可遏,“劈啪”声里,扬起马鞭,照着彭乐头脸上就是狠狠一记,更高声怒骂:“你个死阿乐!平日里就叫你少喝酒、莫贪杯,今日临阵,居然还是这般醉鬼模样,气煞我也!” 难怪---彭乐本是个有名的话痨,今日却从头到尾一直不曾开口说话,还作这般昏困之态,原来却是昨晚在营中贪杯,不觉就喝高了,到了此刻犹然迷迷糊糊。 高欢这一鞭抽得甚重,当即在彭乐脸上拉出长长一条血口子来。彭乐遂为一下惊醒,疼痛之余,更谓面红耳赤,一时竟是呆在了当场。 “还不去?”高欢愈发气怒,冷冷道:“我省得了。你与那宇文黑贼颇有些旧交,压根就不想与他为敌,是也不是?既如此,你还留在此处做甚?早早滚回关东便是。待我破了黑贼,回头再与你好好算帐!” 彭乐豁然一震,哇哇大叫起来:“旧交不旧交的我不管,我彭乐只知,但凡高王所令,我无所不从!”当即摘取马槊在手,猛踢马腹,头也不回就冲了出去,倒教高欢一阵错愕。 只是彭乐麾下有些措手不及,未能及时跟上,匆匆忙忙总算整饬好杀出时,前头彭乐早是已与他等拉开了老大一截子距离,身侧不过七八骑亲卫相随罢了。 。。。。。。 “不好!元兴危矣!” 东军中军大纛之下,高欢面色焦急,叫出声来。 原来彭乐一骑绝尘,后头部属追之不及,眼睁睁看着他一骨碌就撞了进西军阵中去也。 彭乐带同亲卫,统共不到十骑,这般莽撞冲阵,岂有幸理? 果然西军欺他人少,呲笑声中,特意让开个口子来。远处高欢觑得分明,彭乐几个钻进西军阵中,就同那丢进大潭里的石子一般,顶多就是冒了朵水花出来,就此消失不见。 照道理侯景所部先于彭乐杀出,这时早该与西军战作一团。那么彭乐虽是鲁莽闯来,也不至这般“下场”。可事实却是,侯景率部早早冲过来之后,并不与西军接战,却于长长陷坑之前就此止步。侯景亲自“指挥”,万多人吭哧吭哧,居然拿刀盾为铲,刨起沙来,大抵就是要把那陷坑填埋、以利后续兵马冲阵的意思。。。 “侯万景!”高欢气得脑门生疼,咬牙道:“你个大浑贼!怎的就恁多心眼?” 第二十六章阿乐 高天之下,平沙之上,数万东军忽然齐声惊呼。 你道生了何事? 却原来严丝合缝的西军大阵突然又张开了一线,一骑自缺口处跃出,哒哒跑了回来,赫然正是彭乐!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岂不叫人吃惊? 究其缘由,还真是叫高欢给说中了---当初宇文泰尚在葛荣麾下时,曾与彭乐一见如故,互称兄弟,实在旧交不浅。 且说彭乐教引入西军阵中后,西军将士长矛如林,片刻就将他身周亲卫一一刺于马下。彭乐自个则兀自酒劲未散,在马上摇摇晃晃,哪里却是击战的模样?稍是不慎,已教连连刺中,身上受创多处。 宇文泰见此,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乃提气叫道:“傻阿乐!不要命了么?”念及旧情,遂高声下令活捉彭乐,莫要再伤了他。 彭乐恍若未闻,扬起槊来,四面八方就是一顿乱戳。 西军将士得了宇文泰之令,又不好伤他,于是惊呼声里,纷纷退避,一时阵中倒有些乱将起来。 宇文泰面色一沉,待要喝令击杀之,又实在有些不忍,想了想,当下摆手大叫:“罢了罢了,放他归去罢。” 这便有了东军方才看见的奇景---西军波浪般向两侧划开,让出了通途,任由彭乐单骑突围。 黄沙滚滚,彭乐向北驰出数十丈,遂得与麾下兵马会和。才至近前,一干将校纷纷色变,惊呼不断。 原来彭乐浑身浴血,这也就罢了,偏他腹部为西军长矛刺开,赫然竟见长长一截肠子流了出来,血糊糊的一片,岂不叫人震骇? 彭乐面色如铁,既不呼救,连话儿都不多说一句,伸出手来,居然使劲就把那肠子往肚子里塞。 弄得几下,彭乐一只手早是鲜血淋漓,肠子也教塞进去大半。旁人俱都遮了双目不敢再看,他却毫不在乎,鼓捣个不停。到最后还剩一小截肠子露在体外,怎的也塞不进去。彭乐双目圆睁,豁然发起怒来,狂吼声里,他竟拔出佩刀,呲啦一下即将那截肠子割断,狠狠掷于地上! 世间何曾见过此等“勇状”,这。。。还是凡人么?一时间四下里山呼“威武”,人人皆作叹服。 自截肠子的彭乐此刻则同没事人也似,扬槊过顶,叫得嘶声力竭:“随我来!破此西贼,就在当下!” 洪流滚滚,彭乐麾下士气百倍,无不龇牙咧嘴,怒冲而上! 沙场两侧,斛律金父子、那椿、韩贤、鹿永吉等各部东军也作鼓舞,当下催马扬鞭,顺势杀来! 侯景那厢,也不知是陷坑已教填了大半,还是他瞅出军心可用,有机可乘,居然也跳将起来,大声招呼所部兵马一起突击。 。。。。。。 西军退了。 彭乐伤后反作凶狠如虎,东军各部无不气势如虹,宇文泰变了脸色,料不能抵敌,急忙下令全军后撤。 金鼓声里,西军阵中射出了漫天箭雨,譬如乌云压顶,于半空中交织出一张弥天大网,遮天蔽日,哗哗罩落。 东军各部再是英勇,也不敢自投网中,当下纷纷止马,更退到射程之外,由得那箭雨落空。 远处高欢见之,并无半点焦急,反是大笑起来:“此必西贼濒死一击也。哈哈,西贼败矣!” 果然西军射完此轮,战旗纷纷倒卷,一部接着一部,一发往后退去。 战场西头遥遥现出了东军旗号,那是封住了西路的莫多娄贷文正率部向东挺进。西军应是看到了此节,于是其后撤的方向,俨然自正南转去了东南。 彭乐、侯景、斛律金父子、那椿、韩贤、鹿永吉等各部东军俱都尾随西军之后。彭乐不住转头去看远处高欢的大纛,只要那厢鼓角声响起,他便要奋不顾身冲了出去,把已然胆弱的西贼杀个尸横遍野! 可好半晌过去,等来的高欢将令却是:“大伙儿稍安勿躁,休要急进,只尾随西贼,迫之而东即可。” 。。。。。。 东军中军这里,薛孤延也是大惑不解:“大王!做甚不一鼓作气,立破西贼于此?” “此处实乃黑贼早早选定的战场,焉知他是否还留有后手,单等着我等去钻?”高欢冷笑道:“何况我闻西贼于渭河之上正有舟船补给,我若就此下令决战,难保黑贼不会径直退到南头,背倚渭河死战。到那时,我军无法合围之,反倒不美。” 前方陷坑虽已叫侯景填去大半,犹然可见残洞处处。殷鉴不远,薛孤延回想起方才千五具装甲骑陷入坑中的惨状,不由得一阵余悸,当下点头不迭:“大王说的是!西贼奸滑如狐,万事还是稳妥为上!” 话音才落,果然前方来报,说是西贼李虎所部,应是西贼后军罢,突然自南边杀将出来,欲图施以偷袭。盖东军各部并未轻进,离着西贼大部颇是有点距离,李虎遂作无功而返,只引兵断后罢了。 众将咸服,顿然就是一通奉承话蹦出口来。 高欢哈哈大笑:“贷文封住了西贼的退路,西贼慌急之下,如今正往东头退却。那头乃是渭、洛交汇之处,正谓退无可退之地,西贼此去,不过就是自投死路罢了。我军但尾随推进,四面合围,定能决胜。大家伙耐心些,免得追急了,西贼竟作困兽犹斗,那叫得不偿失。” “喏!” 大纛前移,高欢亲率余部,徐徐前推。 第二十七章乱风 此刻恰过了酉时,日头下去,四野已见天幕垂垂。 沙苑最东端,西军各部俨然已是收缩在了一处,左为漫漫黄沙,右手不远处即是渭曲的无尽芦海。 东军这边,莫多娄贷文所部不但占住了西头一线,更抵进至渭河之畔,但有西军舟船欲图靠近,皆为羽箭远远赶走。高欢主力则与彭乐、侯景等各部会和在了一起,自北而南,正向着西军大阵步步前压。 再往东边一点,那里驻着段荣所部兵马,在此久候多时矣。与之对峙的正是贺拔胜与王雄两部,此时为段荣大军堵在了东北一隅,有心过来与宇文泰大阵会和,却恨无力突破。 两下里阵势都见严整,决战起来,当是一场苦战。天光不住转暗,斛律金皱起眉头来,开口谏道:“大王!天色已暗,我军虽多,就怕夜战不辨敌我,反而生乱。不如就地驻扎,起拒马、挖营壕,但捱过了今夜,明日天光大亮时,自可决战破敌!” 此言一出,不独高欢不喜,其余众将也都觉着不甘---今日自早上一直打到天黑,丧了几多将士,好不容易才把西贼逼到了角落里,眼见得就要决胜,如何却要收兵?万一西贼趁夜南渡逃去,哪怕只是逃了宇文黑贼一个,那也叫人泄气不是? 彭乐腹下受伤处早是以白纱缚紧,这时也教染成了通红,他却浑然如同没事人一般,一路骑马至此。此刻他一身酒劲早是散尽,胸膛里头只是无穷战意,骤闻斛律金所言,当即张口大叫:“夜战就夜战!若说我军辨不分明,难道西贼就生了隼眼能夜视不成?” “元兴好胆!”高欢连声嘉许,即令军中点起火把,以为照明。毕竟人多势众,一时间四处皆见火光,犹如星光漫野,真个照亮了半边天。 “如何?”高欢朝着斛律金挤眉弄眼,眼角处皆见得色。 既有火光照明,便是鏖战一整夜又如何?鼓角声里,各路东军耐住性子,继续一步步前压。各部阵势严明,又作互相呼应,且不急于求成,试问当面西贼,又如何能寻得出破绽? 群情汹涌,斛律金无奈,只得怏怏退开一旁。 斛律光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情急之下,复也跳将出来,急叫道:“大王!宇文黑贼尽起其精锐在此,情同困兽,观其势,犹有反噬之力也!既如此,大王又何必定要于今夜就分出个胜负来?” 这话说的。。。未免有些长他人志气,灭自个威风。高欢皱了皱眉,本想出言斥责,碍着今儿个斛律光一箭射退侯莫陈崇之功,遂强压下胸中怒气,冷哼一声道:“明月有甚好计,不妨说来听听。” “大王急着今夜决战,不外乎担忧宇文黑贼竟得逃出生天,回去长安死守罢了。斛律光不才,愿助我阿耶连夜率部西进,日夜兼程,直取长安。有大王与诸公在此拖住西贼主力,我料长安必为空虚,如此,三两日内,阿耶与我定能一鼓攻取长安。长安若失,正所谓拔其根本也。彼无所归,西贼定必军心大乱,说不得,直接就把黑贼的头颅割了下来献与大王,也未可知。彼时大王兵不血刃,不战而克,岂不美哉?” 斛律光这一番话侃侃而论,不但深有道理,简直可谓“釜底抽薪”。高欢若真个照办,宇文泰实难对付。 只可惜,斛律光所言落在了各人的耳朵里,各个都生了不同的心思。 其间多半人皆作如此思忖:好你个斛律小贼,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眼见得大伙儿就要立下不世战功,你却抛出此计来。。。那不就是要我等在此辛苦干捱,却把大功首功一发全让了给你父子两个? 不消说,场中立时闹翻了天。 薛孤延第一个大叫出声:“莫说三两日,就今夜砍下了黑贼的头颅来,我还嫌迟!” 那椿与韩贤大声应是,鹿永吉则道:“长安城远在三百里之外,情势全然不明,天晓得西贼可否留有后手?明月这般言之凿凿,未免有些小看了天下豪杰。就怕你轻敌急进,反要中了西贼的埋伏!” 彭乐也叫:“何必费那闲功夫?就在此处早早全歼了西贼主力,到时候想要取那长安孤城,还不是易如反掌?” 大家伙俱都唱起了反调,只侯景一个,倒是不曾出言反对。可他嗓音阴阴,却是在干笑着说道:“明月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反正我军势大,不妨分兵就是。为万全计,侯景愿率本部,与阿六敦爷儿俩一起向西奔袭,料想长安城里再是有些防备,那也不能抵敌。” 此番西伐,高欢满头满胸只是一个不肯分兵的念头,这时骤闻侯景所言,不由得双目圆睁,声音拔得老高:“都给我闭上了嘴!决战只在眼前,如何还作喋喋不休?尔等莫要再行胡思乱想,统统给我打起了精神来!今夜谁与我擒下黑贼,我不吝裂土封王!” 高欢话已至此,众将又悉数反对,斛律金父子如何还敢多言? 当下三军齐喝,再往前行。 。。。。。。 戌时左右,天色已作大黑,东军主力已是前推甚远。 西军大阵于西、北两头受压,不觉间就给挤了去东头,此刻堪堪已至芦海之畔,退无可退。 空中风势甚烈,吹得芦海沙沙作响。高欢心中一动,脱口而出:“不若一把火点了那芦苇丛如何?西贼恰好列阵其旁,火借风势,岂不正好烧死了他等?” 这把火真要给点了起来,藏身芦海之中的裴果、赵贵他等固然就要命丧火海,宇文泰的通盘大计也将为之灰飞烟灭。西军今夜,非要落个全盘皆输不可。 千钧一发之际,侯景突然凑将上来,鬼使神差说得一句:“不可!今夜正该生擒了黑贼以示天下,若真个将他烧成了一堆黑炭头,呵呵,不足以昭显大王天威呵!” 高欢一滞,尚在犹豫时,空中风势陡转,乱风呼呼,一忽儿吹在他左脸颊上,一忽儿又迎面袭来,全然没一个准方向可言。于是他稍一沉吟,叹了口气道:“也罢,今夜吹得全是乱风,万一点起了火来,偏又长吹那东南风,岂不是反要烧到了我军阵中?” 旁边彭乐早是不耐,闻言高声大吼:“西贼业已无路可退,此正决战之时也!我军数倍于其,就没有不胜的道理。今日,没有万一!” 高欢双目暴睁,有精光四射,高举的右手,就此猛然挥下! 第二十八章伏兵 暗夜之中,火光耀处,东西两军狠狠撞在了一处,上演起惊天厮杀来。 战得小半个时辰,两军早是裹在一处,纠缠不清。东军正据上风,待要加力总攻时,突闻东头渭曲方向“咚咚咚咚”,鼓声大作。紧接着那无尽芦海里赫然钻出无数条人影来,张牙舞爪,即向东军侧翼狂冲而来,夜色中仿若鬼魅! 高欢在内,数万东军将士任谁也想不到,西军竟然会在渭曲芦海里设下了一支伏兵! 这也难怪---在东军眼里头,西贼可是叫自个一力从沙苑西片给驱赶到东头渭曲附近的,并非主动为之。这期间双方多次交锋,激战甚烈,以西贼之兵力占弱,稍有不慎,途中怕不就已落个大败而溃。既如此,他等又如何会在大老远的沙苑东头早早就埋下一支伏兵? 可惜,事实确然如此。 也正因如此,裴果与赵贵率领伏兵自芦海里杀出时,东军真正就叫一个全无防备。西军伏兵先是一头撞入东军左侧,譬如击中人身上软肋处,毫无阻滞就得破入东军阵中。 伏兵陡出,身为箭头的裴果与赵贵何等勇猛?麾下众军又已在芦海里候了整整一天一夜,早是按耐不住,浑身上下的劲力只想找地儿发泄,于是一路推进,如砍瓜切菜、踏浪劈波,只恨手不够,来不及砍下敌人的头颅来。 裴果与赵贵自是想纵贯一整个东军大阵,直接将东军切作两断,则东军必乱也。不过东军也不是那般好易与的,待伏兵杀至中段时,此处东军极众,挤得满满当当,当下西军阻力陡增,步子也随之慢了下来,不复先前那般横冲直撞之态。 裴果焉肯耽误时机?大吼一声:“生死存亡,在此一举!”一夹马腹,当先冲上前去,手中马槊当了长棍来用,大开大合间,莫说当面之敌,即左右敌众,皆为辟易。正撞着东军大将那椿前来迎击,裴果马不停蹄,眼抬处,直接来了招扬手飞槊。风雷声里,锐利马槊直贯那椿当胸而过,劲力不减,带着那椿飞将出去,又串了另一个东军将领其上,一同落马身亡! 此等声势,凡周遭东军,见之无不魂飞魄散,于是发一声喊,直往四下里乱窜。裴果吐气开声,拔腰刀继续勇往直前,身后西军士气百倍,冲势复起! 后来宇文泰听说此节,忍不住捻髭叹道:“孝宽每临阵,必杀敌军大将,此等威势,贼何敢再当之?” 又有裴果麾下都尉韦标,本韦娘子亲侄也,六镇乱后,一直流离在外。今岁中他辗转来到冯翊,投在表兄裴果帐下,裴果极是欢喜,以之为都尉。韦标长不盈五尺,身量极为短小,远观犹如孩童,故此军中有人不甚服气,觉着韦标能当都尉,全是占了表兄的光。结果此战之中,韦标跨马运矛,冲锋陷阵,竟是所向披靡。他巧用身量,隐身马鞍之侧,又作左右腾跃,敌人难以伤他,反被他杀伤无算。韦标往来冲阵,只是不歇,到后来东军一见空鞍马奔来,皆嘶声惊呼“避此小儿”,回头就逃。 战后宇文泰闻韦标之勇,大赞曰:“但使胆决如此,何必定要八尺之躯?” 赵贵同样勇猛无匹,此战杀敌甚众,到最后两只膀子都作了酸麻无力。宇文泰见到他时,赵贵仿佛才从血池子里沐浴而出,一身铠甲全教鲜血染成红色,还呵呵笑着对宇文泰说道:“可惜了可惜了,杀贼太多,反倒没了力气去斩下东贼头颅。” 宇文泰大笑道:“见元贵铠甲,已知你勇猛无敌、所向无前也!又何须细数甚人头?” 这些都是后话,按下不表。 且说西军伏兵无不使出了吃奶的劲,又有裴果、赵贵、韦标等世之勇将为其锋,数度死冲之下,终得一路贯通!东军猝不及防,自东向西一下教截为了两断! 东军由是大乱,黑夜里辨不清情势,离着渭曲近处的几部吃不消,俨然已在溃散,最远处的还不知发生了甚事,待要打听时,奈何各路间联络已断,遂作没头苍蝇一般乱拱乱窜。 宇文泰大喜,将令流水般颁布下去,令全线反攻。三军将士无不振奋,各处皆作奋勇冲击。于谨、达奚武、李虎。。。各自挥师进击,全作一往无前。 西军俱都借着夜色掩护,倾力乱戳乱砍。东军则个个亮着火把,这时恰恰成了活靶子,避无可避,或死或伤;你退我逃间,愈发大乱。一乱再乱,一退再退,到最后东军本阵再也耐受不住,鬼哭狼嚎声里,终至全线崩溃。 高欢瞠目结舌,正发愣时,早有薛孤延抢出,拉了他马辔掉头就跑。。。 远端的段荣见高欢本阵大败,焦急之下,还待拥兵来救。对面贺拔胜怒吼一声,引着歇息够了的八百铁骑雷霆也似一冲而出。这一番猛冲,尽显具装甲骑本色,八百骑摧枯拉朽,一路猛进就不带半点停顿的。段荣兵力远远占优,竟是全然抵挡不住,瞬间溃散。 王雄引轻骑随后漫射,一路掩杀东军溃兵。。。 。。。。。。 沙苑决战,东军本已渐据上风。结果裴果与赵贵引着西军伏兵突然自芦海里杀出,更一路贯穿东军大阵,东军为之大乱。宇文泰趁势率领西军主力反扑,东军大败,无论是高欢的中军,还是段荣的左军,乃止莫多娄贷文的右军,无不崩溃逃散。 西军不顾夜黑,马不停蹄,撵着东军溃部的屁股后头全线追杀,不久即北渡洛水,突入华州境内。 果然如宇文泰他等先前所料,东军前军既败,后军悉数遭了池鱼之殃。洛水之北、华州境内的各处东军全无防备,一夜复一日里,叫西军连破十余座大营。人人失了战心,部部没了主意,处处皆作溃逃。 冯翊城里裴果留有内应,见势鼓噪起来,更打开了城门,裴果遂得一举夺取冯翊。 至此,东军在大河之西已无立锥之地。各路溃军争先恐后,全在亡命奔向大河之畔,期望着自个能抢在旁人的前头,踩着浮桥逃了去河东。。。 第二十九章惨败 大河西岸,近浮桥处,东魏大丞相、天柱大将军、齐王高欢背河大嚎,痛哭不已。 原来大家伙逃得匆忙,许多人皆为走散,此时不闻踪迹。然则确切消息传来,冀州刺史、卫将军、武威郡公段荣逃窜不及,昨夜已是殁于乱军之中。 段荣既是高欢的姊夫,两个亦是发小,感情自厚。与窦泰相仿,段荣从来都是高欢最为倚仗信重的左膀右臂。不想前番小关一败先是丧了窦泰,这回又在沙苑役中殁了段荣,高欢一念及此,已是悲恸不堪,再抬头一看,目际中漫山遍野都是东军溃兵,个个灰头土脸,皆在惶惶乱奔,有那逃得急的,才得踏足浮桥,竟然一把就将堵在前头的同袍推下河去,只为了自个能逃得再快些。。。 当初举全国之力,集浩浩二十万大军而来,本以为当能一鼓平定关西,孰料一朝兵败,竟至落魄如斯。。。高欢越想越苦,不由得悲从中来,当场就哭了出来。四下里呜呜咽咽,自也是哭啼声一片。 正哭啼间,忽然边上有人阴狠狠地说道:“大王!黑贼自以为获胜,此时正急于四处追杀我军溃部,后方必无防备也。不若由我率军偷偷南下,渡过渭河之后径直奔西,直取长安。如此,或可一鼓拿下长安城,则胜负之势,立时反转也!” 高欢一滞,转头看时,却是侯景在说话。 侯景不说话也就罢了,这般一说,高欢忍不住睁目望去,只一扫,胸中立时翻涌不止,所谓“气不打一处来”是也。 原来沙苑惨败,各部皆损失惨重、建制全消,唯这侯景所部,这会儿瞧着居然人员齐整、几无损伤---不消说,自然是这厮交战时躲在了后头出工不出力,逃跑时又一马当先,才得如此。 高欢气极,手中马鞭几乎就要扬起来抽了过去,转念一想,自家新败,这当口身侧诸军加起来还不及侯景麾下一半多,万一真个惹急了这瘸子,可莫要生出别样祸事来。。。于是只得怏怏作罢。 其实侯景所谏之策,未免没有成功之机,可高欢只是冷冷一笑,摇头道:“罢了,二十万大军都不曾建功,你不过两万人在此,又要逞什么能?赶紧退罢。” 当下众军不作犹豫,一发抢上浮桥而去。高欢临行,还回头恨恨看了一眼,心知下一番也不知何时才会再有机会踏足大河之西,一腔郁郁,只是无解。。。 。。。。。。 高欢终于跨过大河,抵达河东,在此驻扎的慕容绍宗赶紧来迎。 两下里会和,军势为之一振。军中又有人叫嚣起来,说是要重振旗鼓,再行杀回西岸去。 高欢一阵犹豫,实在是打不定主意,又念叨还有甚多败军尚且滞留西岸,遂令在大河东岸蒲阪附近暂驻,静观其变,再作打算。 不料屋漏偏逢雨,到了深夜里,多半是逃回来的败军余悸未消的缘故,蒲阪大寨居然炸了营!好多营房点起火来,到处都有人在狂喊大叫,赤足乱奔。。。 又曰“祸不单行”,西军胆子真个叫大过了天,居然摸黑潜过浮桥来---竟是宇文泰领一军亲来突袭,又有裴果引本部兵马联袂而至,恰如两条蛟龙,直撞入本就混乱不堪的东军大寨里头,四处放火杀人,直搅得天地不宁。 大寨里俨然成了活地狱,火烤刀烧,东军上下全在疯狂四窜,自相倾轧之下,死伤愈重。侯景也好,慕容绍宗也罢,任谁也弹压不住,这一刻不过是保着高欢拼命挤出险地罢了。奈何营中实在太乱,一时间竟教堵在了里头闯不出去,眼瞅着身后西军追兵将近,兀自难以前行。 要紧当口,薛孤延挺身而出,引一部死忠返身逆行,舍命断后。侯景这时也发了狠,亲在最前方挥刀乱砍,管他是哪个堵在前头,一发砍倒算数。 薛孤延且战且走,一天之内竟尔砍折了十五口佩刀,全身上下没一处不带伤痕,这才勉强逼退了西军。高欢等众遂得逃出生天,一路凄凄惨惨,狼狈退归晋阳。 西军连番作战,到了此刻也觉疲惫,宇文泰亦知晋阳大城实高欢根本所在也,断不可草率轻进,当下便令凯旋,不再东追。 宇文泰又跑去找着裴果,两个一合计,觉着此番高欢实已伤筋动骨,短时内决计无力反扑。两个遂打定主意暂不回返关中,反是倾力四出,在河东大地上到处攻城略地,誓要把关中地面变作了大后方。 当初他两个就曾豪言壮语要夺取河东之地,憋屈了数年,至此终得兑现。 。。。。。。 晋阳城大丞相府里,得悉前线大败的世子高澄已是急急从邺城赶来,入见高欢。 父子俩倒也不曾上演甚抱头痛哭的戏码,这时高欢的心情已大为平复,便将此番西伐之况娓娓道来。 其间许多疏漏处,显是高欢用兵失误导致,却故意避过不谈。高澄静静听着,也不点破。 待讲到后来沙苑大败,东军残部退到大河西岸时,高澄忍不住插嘴道:“耶耶当时做甚不应了侯景前去偷袭长安之计?此或为逆转之机也。。。” “澄儿还是年轻。。。”高欢拍了拍长子瘦削的肩膀,冷笑道:“侯瘸子此人。。。他若真个夺下长安,得以号令关中。。。哼哼,你以为,他还会乖乖回来关东么?关中去一宇文黑贼,却要多一侯瘸子,于我又有甚好处?” 高澄恍然大悟,恨恨咒骂侯景不绝。骂得片刻,他忽然想起一事,遂一抬头,拱手道:“耶耶!儿在邺城时,见官员勋贵贪鄙无行、奢靡无度,百姓厌之,皆曰‘天下不复高王昔在河北时清明也'。此言,实在令人痛心呵!” 高欢叹了口气,悠悠道:“我儿。。。作何想法?” “如今天下不复昔日之清明,正因朝中皆是如侯景之辈,恃功自傲,无法无天!孩儿正要请父王之令归邺,定当惩治贪暴,一肃朝野!” “哎。。。”高欢再为叹息:“不可,不可呵。。。” 高澄一滞:“这。。。却是为何?” “我军新败,元气大伤,只恐国中就此不稳呵。”高欢幽幽道:“此一败,我估摸着朝野内外不少人都要动了瞎心思。西边那黑贼免不得要派人跑来关东四处离间,江东又有那萧老儿自诩正统。。。此时我一旦严刑峻法,恐怕督将武官都要跑了去投靠关中,士大夫们则要南奔江东,这。。。又该如何是好呵。” “这。。。”高澄挠头搔耳,显是甚为不甘,却又应对无计。 “我儿。。。暂且忍耐罢。” 。。。。。。 不久东军各部各归本镇,高欢自大丞相府里颁出令来,让邺城朝廷发诏,大赦天下。 此番随征将士,伤殁者皆有抚恤,段荣更追谥为王。其余将领亦得升赏,甚而邺城朝中的官员多半也得了些封赏。高欢此举虽是有些欲盖弥彰,好歹暂安了东魏人心。 唯侯景一个,高欢既是恨他出的馊点子以致没能一把火烧了芦海,又气他战时不肯用命、只以自保为重,故此全无半点封赏下达。这还是高欢忌惮侯景经营豫州日久,且麾下早是自成一系,要不然,怕不就要拿下了侯景直接开刀。 侯景也自不忿,便去蛊惑彭乐:“阿乐勇冠全军,战到肠流不止,才使西贼退却,结果才升一级而已,封邑也不见增多半分。而那斛律金父子不过是逞了些口舌之劳,却得封邑加倍,加官晋爵。。。高王此番,未免有些不公!” 彭乐听完,果然心生不快,对高欢腹诽不已。 这些都是后话,按下不表。 第三十章拓疆 回过头来,再说西军纵横河东境内,旬日之间,已是攻夺河东大片土地。 蒲坂自不消说,西军一路北上,直打到白马城(东魏晋州州治,今山西省临汾市)才行止步,沿途州城,悉数换上了西魏旗帜。 不久裴果又挥师赶到风陵渡,扬言要渡河夹击南岸东军。潼关上独孤信会意,领着杨忠与宇文护两个率部东出,摇旗呐喊,以为呼应。 驻扎在风陵渡南岸恒农郡里的正是高敖曹所部,自高欢二十万大军于沙苑惨败,军中早是人心惶惶。高敖曹自知不敌,无奈之下,只得弃了恒农,退归洛阳。 独孤信焉能费此良机?急行军而东,一鼓全取恒农全郡,复夺恒农粮仓。于是那天量粮秣,源源不断往关中及河东送去。。。 。。。。。。 沙苑决战,实东西两魏间第二次全面对决也,结果再一次出人意料,仍然是势弱的西军大获全胜。 此一役里,东魏前后丧甲士八万余人,弃铠仗十八万件,元气大伤,不论军力、乃至国力,咸遭重创。 宇文泰先自俘虏中挑选出精壮者两万,编入雍、华两州军中,实力大增。剩余俘虏几达四万之众,宇文泰令悉数放归东朝,既显仁德,其实却多为老弱伤残罢了。 又因缴获铠甲、器仗、马羊无算,加上复夺恒农粮仓。。。经此一胜,宇文泰可谓兵精粮足,声势滔天。此消彼长,东西两魏间的实力对比,再不复昔时天壤之别也。 宇文泰也自欣喜,其后回师长安,经过沙苑战场时,令每人植下柳树一颗,以旌表战功。 待到秋收,今岁关中果然大丰。关西诸州皆作征募兵马,实力又上了一台阶。 河东、恒农之地归入西朝,实谓拓疆千里,关中俨然成了后方,再不虞东人进犯也。 西魏即以河东之地为南汾州,裴果兼为华、南汾两州刺史;以独孤信镇恒农,封为陕州刺史。更以裴果任东道大行台,总督华、南汾、陕三州军政,磨刀霍霍,其东望洛阳之意,一览无遗。 长安城里,喜气洋洋。西朝皇帝元宝炬下诏,大肆嘉赏。 宇文泰晋封柱国大将军,增万邑,余如故。 裴果以定计首功、伏击大功、又略夺河东地,晋骠骑大将军、赵郡公,特进,开府仪同三司,领华、南汾两州刺史,任东道大行台,增邑一千户,余如故。 贺拔胜以摧敌破阵之功,晋车骑大将军,加太师,余如故。 侯莫陈崇以勇冠三军之功,晋彭城郡公、车骑将军,余如故。 于谨以谋战之功,晋常山郡公、征南将军,余如故。 李虎以奋勇之功,晋陇西郡公、镇北将军,开府,余如故。 赵贵以伏击之功,晋南阳郡公、镇南将军,开府,余如故。 独孤信以夺取恒农之功,晋河内郡公、卫将军,领陕州刺史,开府,余如故。 达奚武以善战之功,晋须昌县公、镇军将军,余如故。 杨忠以辅夺恒农之功,晋襄城县侯、前将军,余如故。 宇文护亦以辅夺恒农之功,晋苌乡县侯、后将军,余如故。 王雄以辅战之功,晋永乐县侯、武卫将军,余如故。 又裴果麾下韦标,以勇决之功,封勇武将军、淝城郡男,实职河东郡(南汾州首郡)都尉。 其余将士,亦得论功行赏。 元宝炬更以大捷之喜大赦天下,朝中及州郡官员,皆有升赏。 譬如江阳王元欣,以镇抚长安之功,加太宰、录尚书事,余如故。寇洛虽不曾从征,但犹以镇抚西北之功,晋京兆郡侯、安西将军,余如故。赫连达同此,以镇抚西南之功,晋魏昌县伯、龙骧将军,余如故。苏绰以勤政及治水大功,晋美阳县伯、尚书右仆射,关西大行台府职如故。。。 于是西魏举国上下、朝野内外,俱作欢腾。 第三十一章黄马 北风呼啸,四野萧条,已是到了大统三年(东魏天平四年,梁大同三年)的十一月里,天地间尽显冬日气象。 碎石铺就的北崤道上,数骑疾驰而过,自西而东,这时堪堪到了东朝洛州的渑池地面。 当先一骑快若疾风,一路驰过,只瞧得见一道青黄残影留滞,遂把身后数骑拉得老远。片刻之后,此一骑忽然缓了下来,这时再看,原来这领头的骑士于铠甲之外还罩了一层青衫,胯下则正是一匹神骏的黄骢马。 后头几骑见状,自也拉缰扯马,缓缓而随。其间有人低声嘀咕:“不就是侦勘前敌情势么?喊些得力的哨探来办就是。韦将军你说,大行台做甚偏要亲身犯险?还屡次三番不止?这里到底已是东贼的地盘,万一。。。” 边上被唤作“韦将军”的这位,身量极是短小,坐在马上,比旁人足足矮了一个头还要多,瞧着倒像个五尺孩童。这时他轻咳一声,轻笑道:“大行台神机妙算。他的心思,岂是你能猜出来的?少在这里废话,只专心办事就是。” “那是,那是。”先前说话之人点头不迭:“大行台南征北战,鲜有一败。东人闻其名,早是心惊胆战,避之不及,如何还敢来捋虎须?” 不消说,这几骑里,领头的自然就是方今西朝华、南汾两州刺史、东道大行台、骠骑大将军、赵郡公裴果。以其位之尊、权之重,居然只带了区区几骑就跑了来东朝地面上巡查,此举确然叫人疑惑不解。 后头跟着的都是裴果亲卫里挑出来的好手。至于那位身量短小的“韦将军”,则是在沙苑一役里名声大噪的勇武将军、淝城郡男韦标。 他几个喋喋不休之时,北崤道北侧的山岭上,也正有几个人低语不止。 有人道:“哎呀呀!你几个快瞧瞧,山下领头的那个,不会恰恰就是那西贼大头领裴果罢?”这人说话时,目光不住抛往山脚之下,正落在裴果他几个的身上。 早是有人接口:“没错!青衣黄马,不是裴果那贼子还有哪个?” 原来隐在山头上的这几个,皆是洛州东军派出来的斥候。 “快快快!快去禀告大行台!说不得,这可是大功一件呵!” 这东兵嘴里所说的大行台,自然不会是裴果,而是东朝洛州刺史、西道大行台高敖曹。 且说沙苑大战之后,东朝元气大伤,国中亦见不稳。宇文泰岂肯丧此良机?自是要趁势东侵,大肆扩张。他先是与裴果一鼓夺取河东大片土地,设立了南汾州。其后宇文泰自归长安,遂把东侵大任一发交给了裴果。 裴果领了东道大行台之位,乃整饬兵马,不久亲引大军南渡至陕州,会和独孤信、杨忠、宇文护所部,剑指洛阳。 不过数日,裴果留宇文护镇守陕州,自与独孤信、杨忠等率部自陕城(陕州州治,今河南省三门峡市)东出,抵达边境后,即在渑池以西六十里处下寨。说也奇怪,其后他便变得不紧不慢起来,并不急着进兵攻伐,却时常带了几个手下跑去东边“探查军情”。 裴果一身青衣,一骑黄马,甚是醒目,他又大摇大摆在北崤官道上往来奔驰,很快就教东军哨探给发觉。传将出去,全洛州都知道西贼里数一数二的大贼酋“青衣裴果”到了渑池。 高敖曹在洛阳听到消息,先还不肯离开洛阳,照着他的话来说,就是:“西贼奸猾,也不知是不是疑兵之计。我军不可轻出,免得洛阳空虚。” 其后消息不断传来,说是那青衣黄马的裴果依旧在渑池附近出巡不绝,已是快将周遭探个清清楚楚,将要攻打渑池等洛州城池云云。。。 高敖曹再三确认,哨探一口咬死就是裴果亲至,更谓“远观敌营,延绵数里。。。”高敖曹终于按捺不住,挥师西出,直抵渑池,更语人曰:“既是裴果到了渑池,西贼定是要走北崤道攻我洛州,当御敌于州外。” 今日裴果再次骑了黄骢马跑来东朝地界上瞎晃悠,正教几个东军斥候觑个正着。这几个登时心底狂喜:若报与大行台得知,挥兵来捉,竟尔一举拿下了这姓裴的贼酋。。。此等大功,怕不就要一步登天! 当下其中一个斥候急急离去,自是要找高敖曹禀报。余者仍留原地,密切监视裴果几个的动向。 。。。。。。 北崤道上马蹄隆隆,高敖曹一马当先,身后七八百骑策马狂奔,乌云盖顶般追逐而西。 前头被撵着跑的,正是裴果等数骑。不消说,自然是高敖曹得了消息,急匆匆率部追了而来。 高敖曹可是与裴果共事过一场的,如何不认得裴果?这时觑得分明,顿作狂叫不已:“前方果然正是裴果!大伙儿随我来,追住此贼的,赏万金!” 裴果的黄骢马固然神骏无比,韦标他几个的坐骑可也不差,遂得抢在前头,始终拉开追兵一截。 一追一逃间,不觉已是跑出十余里。前方正有一处不大的林子,裴果带头,几个呼啦啦冲了进去,一发消失不见。 高敖曹如何肯舍?扬鞭催马,紧追而来。 就听得哗啦哗啦乱响,数骑又从林中钻将出来,继续朝着西头逃窜。只是这一回变作了“兵分两路”,数骑投左,数骑往右。 高敖曹大喊一声:“追那骑黄马的!”身后骑士们轰然应喏,竞相追赶,只盯着投左的黄骢马而去。至于往右的那几骑,杳无人管顾也。 第三十二章东道 渑池之北,有韶山矗立,巍巍雄奇。先古时舜帝曾携娥皇、女英至此,于山上大奏韶乐,山下则韶人咸集,与帝同乐。此山因以得名。 此刻韶山上可没有那靡靡圣音,山脚下亦不复氲氲祥和,唯见兵荒马乱,又闻东魏西道大行台高敖曹大惊而呼:“不好!中了裴贼的计也!” 你道生了何事? 原来高敖曹辛辛苦苦奔得一路,好不容易将要追及裴果时,却见前头黄骢马陡然止步,甚而掉过了头来! 高敖曹见状反是一滞,稍扯马缰定睛看时,不由得又气又怒---那黄骢马上坐着的,压根不是裴果,虽也披了身青衣,身形亦然与裴果相仿,却实在只是个不知名的小校罢了。 不消说,方才在那林子里时,裴果俨然是使了招“调包计”,骗过了自个。 高敖曹气怒之下,正要追过去一槊戳死了那西军小校,忽见西头远处烟尘大起,渐趋渐近,瞧来也不知有多少人马将要杀至。。。 高敖曹虽是气怒交加,神智尚保清明,晓得自个已然奔出甚久,离着西军大营已然不远。这架势,西军等候自个久矣,再耽搁下去,怕不就要给人围了过来。。。话说回来,裴果既然不在此处,即追上去砍死了那几个无足轻重的西贼小卒,又济得何事? 一念至此,高敖曹赶忙喝令大伙儿回退。这一退,就退到了韶山脚下。 才自喘息,就闻一阵号角,谷中赫然杀出一彪人马来,为首者一袭青衣、脸上带笑,这时换了一匹白额黑马骑在胯下,不是裴果还有哪个? 不意裴果居然在这里藏了一支伏兵,更突施偷袭,东军大吃一惊。高敖曹觑不清情势,又怕西军主力追来,不敢抵挡,闷了头就跑。东军遂为裴果一阵追杀,及至退回渑池城里时,检点人马,折了三百多骑。 。。。。。。 高敖曹闷闷不乐,语左右曰:“果然是裴果这贼子领了西贼主力在此,不可大意。”赶忙令洛阳再增兵马至渑池。 高敖曹麾下约有三万洛州兵,本是引了万五至此,留一半镇守洛阳,这下即教洛阳分出一万人马至前线。想来只要在此处阻住了裴果大军,后方洛阳留五千兵马足矣。 大约是高敖曹兵力甚厚,又背倚渑池坚城,裴果也不敢轻进,只偶尔唤偏师骚扰乡野罢了。两下里便在渑池一带对峙,高敖曹也乐得如此---于他而言,如今西贼势大,能固守洛州已属大功,但捱过今冬,待高王元气稍复,引兵来援,那时便可行反攻之举。 这般过得半月有余,两下里少有交手,平静得不像话。不想腊月将至时,忽然就有震天噩耗传来:洛阳城,失守了! 高敖曹惊得一蹦三尺高,抓住来人连摇带晃,总算是问出个所以然来。听完来龙去脉,高敖曹不由得跌坐在地,恨恨连声:“好裴果,好贼子,真个好算计。。。” 与此同时,西军大营里勇武将军韦标正大笑不绝:“大事谐矣!阿兄的计策,简直神鬼莫测也。日后高昂若知道,阿兄这营里统共不过千余人马,定要气到吐血不止,哈哈哈哈。” 两侧东道文武一起拱手:“大行台奇计也!” 原来裴果到了陕州与独孤信部会和后,得兵三万有余。他思忖着对面高敖曹勇武难当,且兵力也不弱于己方,若行强攻,胜算多半不大,遑论攻克洛阳这般世之大城。 故此裴果定下“暗度陈仓”的计策来,说是自领大军而东,实际却只带了千多骑进抵渑池,而把三万东道大军尽付独孤信,令其绕走南崤道,偷袭洛阳。 不得不说,裴果真好胆也,不负其用兵“好险用奇”之名---仅以区区千骑扎下偌大一座空营,又令营中马匹尽系枝杈于马尾,激起冲天烟尘,再设伏兵吓退高敖曹,使之不敢再来探查虚实,遂得牵扯东军主力一发滞在渑池。 南崤道上,独孤信与杨忠急行军而东,凭借雄厚兵力及出其不意,连夺金门(今河南省洛阳市洛宁县)、宜阳(今河南省洛阳市宜阳县)两郡,进抵洛阳城下。 洛阳只五千守军,顿时惊个魂飞魄散,待要前去找渑池高敖曹求援时,又教独孤信封住了去路,于是惶惶之下,战心已失。 独孤信岂不知时机紧急?翌日一早即令列阵攻城,更亲往阵前擂鼓。西军士气百倍,杨忠负甲先登,一鼓夺取金墉城。西军乃得占据洛阳西北,居高临下,城中东军不敢再战,开城投降。东魏御史中尉、兼西道大行台尚书左仆射刘贵趁乱逃走,退守虎牢。 大魏故都、煌煌洛阳,一朝成了西朝领土! 独孤信攻克洛阳,马不停蹄又西奔渑池,欲袭高敖曹身后。 高敖曹闻听洛阳已失,心知大势已去。他兀自不知裴果营中虚实,也不敢破罐子破摔与裴果决战,左思右想之下,还是觉着以保存兵力为先,当下喝令弃了渑池,全军投北,渡河逃命。 最后高敖曹率部自利津渡渡过大河而去,虽说还是教裴果与独孤信截断后军、折了六七千众,好歹有万八人马得以逃去晋地。 。。。。。。 高敖曹既去,西军遂得轻松全取洛州。裴果入驻洛阳,安抚百姓,征辟名士,以收取人心。其间有闻喜裴宽、解县柳虬等,皆为河东巨族之后,名望本高,又曾在前朝为官,只因与高欢一党不睦,俱隐于洛阳附近乡中,这时纷纷来投。裴果大喜,任为东道大行台尚书左右丞。 消息传到长安,宇文泰喜不自胜:“但有孝宽在东道,我无往不利也!”即令嘉奖,又手书裴果,要其继续四侵,扩大战果。 洛阳城里,收到宇文泰手书的裴果皱起了眉头:“东贼虽伤,根本犹存。我朝毕竟新起,如此大肆扩张,就怕根基不稳呵。。。” 独孤信亦然觉着有些不妥,点头道:“才取洛阳,当好生经营为先。再行四侵,就恐力有未逮,正所谓‘贪多不嚼'也。” 奈何宇文泰言之切切,听闻长安城里又是“朝野振奋”,人人都盼着前线再有佳报传去。。。裴果叹息之余,也只得照办。 当下裴果以杨忠为将,分兵一万南下攻打荆、豫之地,又致书长安,请以洛州兵马出商县(西魏洛州州治,今陕西省商洛市商州区),走武关道夹攻荆、豫。宇文泰自然应允,遂遣洛州刺史、龙骧将军赫连达挥师出击。 大统三年(东魏天平四年,梁大同三年)的冬日里,西魏以东道大行台裴果为主将,在河南之地四处侵掠,直搅了个天翻地覆。 第三十三章河南 果然就如高欢所言,自沙苑一败,东魏人心不稳也。 且说杨忠自洛阳南下,未逢一战,已夺襄(治所龙山,今河南省平顶山市郏县)、广(治所山北,今河南省平顶山市鲁山县)两州。不消说,自然是当地士豪无意相抗,抑或是另有所图,纷纷举城而降。 另一边赫连达东出武关,同样是顺风顺水,一路横扫荆州北部,遂得与杨忠所部汇于嵖岈山南麓,剑指豫州(州治悬瓠,今河南省驻马店市汝南县)。 。。。。。。 悬瓠城军衙里头,东魏豫州刺史、骠骑将军侯景高踞上首,这时轻捻胡须,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堂下一众心腹争执不休。 泰半人都言,西贼将近,当奋力一战,不使其继续东进---沙苑一役里,侯景所部几无损伤,虽说后来亦然在蒲阪大营里吃了些亏,到底主力尚存,已属各部里最好的一个。南归豫州途中,侯景使了个心眼,沿途强征暗掠,夺取不少资粮,回到豫州后遂得短时内征召人马,迄今已是将兵员补个七七八八。故此豫州此时犹敢号称“兵强马壮”,打心底并不惧怕西军。 豫州大将王显贵一开口时,却是满腹牢骚:“战战战。。。再战下去,大伙儿可还想要活路?” “显贵何出此言?”众人皆是一怔:“西贼又不是三头六臂,我豫州兵马雄厚,怕他做甚?” “西贼我倒是不怕。”王显贵冷笑一声:“我怕的。。。却是旁人呵。” “几个意思?” “大伙儿都是使君的腹心,我就不必遮遮掩掩了。”王显贵眯起双眼,冷声道:“沙苑一战,使君为了我等的性命得保,显是已恶了高王。我等纵然不怕西贼,可战将起来,总有折损。正所谓外有强敌,内逢猜忌,长此以往,我等再是能战,也免不得要耗死在此也!” “显贵你是说。。。高王有心借西贼之刀杀人?”众将惊疑不定。 “正是!”王显贵答得斩钉截铁。 上首侯景佯装不明,嘿嘿一笑,追问道:“何以见得?” 王显贵正色道:“君不见,高王明明已遣东南道来援河南。可那斛律金父子到了谯城(南兖州州治,今安徽省亳州市)便告磨磨蹭蹭,再不西进一步。嘿嘿,这不明摆着想看我等与西贼拼个两败俱伤么?” 堂上众将皆是一震,顿作恍然。 侯景哈哈大笑起来:“不错,不错,显贵长见识了呵。”顿了顿,又道:“既如此,大伙儿倒是论论,这事儿该当如何应对才好?” 本来嘛,豫州自也可以学了襄、广那些个州郡,暂且投向西朝,回头再做打算就是---反正逢此乱世,但手中有兵,总能立于不败之地,哪怕反反复复,实也属正常。奈何自家这位主公与关西那干武川贼可是有着深仇大恨,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投了过去。。。于是乎,众人交头接耳好是一阵,只是论不出个一二三来。 “战也不是,降也不是。。。”王显贵焦躁起来,忍不住叫道:“大不了,使君领着我等一发南投梁国便是!” “没错!”众人眼睛一亮:“大不了离了这豫州,南投梁国!” “哈哈哈哈!”侯景豁然放声大笑:“不至于此,不至于此也。” 王显贵眼睛放光:“莫非使君早有定议?” “豫州是待不下去了。西贼正当锋锐,无谓与之正面相抗,当暂避其锋芒,以存我军力。”侯景一张深凹的马脸上绽放出容光:“我意,当挥师北上,择地而栖,静候良机!” “北上?” “没错!正要北上,往那河洛腹心之处去。”侯景一双细眼里闪动深邃目光:“这小小豫州,偏南一隅,早就已容不下我侯景。嘿嘿,此番以退为进,未免不是龙跃大海之机!” 。。。。。。 侯景既是定策,乃大掠四方,引全军北去。 西军遂得长驱直入,全取豫州。杨忠更率部继续往北,又取颍州(州治许昌)。至此,河南大部皆为东道西军所得,是所谓“荆北、襄、广、豫、颍之地,相继款附”也。 。。。。。。 腊月初,因见裴果不在河东,高欢虽无力挟大军来犯,还是遣了薛孤延引一部偏师往河东之地侵扰。 薛孤延倒也得力,居然说动了河东大族薛氏造反。薛氏族长薛修义乃于龙门起兵,连夺龙门(今山西省运城河津市)、高凉(今山西省运城市稷山县)两郡。薛孤延则自白马城(东魏晋州州治,今山西省临汾市)南下,亦得攻取南绛(今山西省运城市绛县)、邵(今山西省运城市垣曲县)两郡。 高欢大喜,即封薛修义为左将军,赐爵汾阴县侯。 临近东魏的四郡全失,河东大乱。 裴果不敢怠慢,带上裴宽与柳虬几个河东名士,轻骑赶往河东。不久引军进驻闻喜(今山西省运城市闻喜县),与二薛对峙。 腊月中下,因年节将近,又大雪封道,东道西军暂止了攻势。河南之地一时平静下来。 赫连达率部退归洛州商县。独孤信镇守洛阳,令杨忠驻防许昌。 第三十四章元象 年节已过,春时正浓。 正月七日,因着砀郡捕获了一头大象,极为罕有,乃送至邺城。东魏朝野引为吉兆,遂改元元象。 东魏元象元年(西魏大统四年,南梁大同四年),二月末,自豫州北退到北豫州(州治虎牢,今河南省郑州荥阳市西北)的侯景忽然挥军向南,猛攻颍州。 西魏守将杨忠抵敌不住,弃了许昌退往豫州。 你道这侯景怎的突然变作如此凶猛? 原来去岁侯景弃了豫州北上之后,一路就跑到了虎牢,会和刘贵,自此盘踞于斯。其时河南大部皆为西军攻取,唯虎牢独存,更以险关之利,牢牢控住了西军继续东进之路,俨然正是大河之南的“擎天一柱”。 于是河南各道败兵逃卒纷纷来投,又有不满西朝的河南士豪跑来汇聚,出钱出粮,侯景遂得声势大振。趁着年节大雪,西军无暇来犯,侯景加紧征兵练兵,加上他本部兵力雄厚,短时便得数万雄兵。 二月初,先是洛阳独孤信,继有许昌杨忠,先后来攻虎牢,却因不知侯景虚实而犯了轻敌之过,教侯景分别杀败。尤其杨忠所部,为王显贵伏兵突袭背部,大败而回,折损过半。故此到了二月末侯景反扑时,杨忠只恨无力,乃悻悻弃城而逃。 侯景得了颍州犹不满足,趁胜追击。杨忠无奈,一路败退,连丢豫州、荆北之地,退守广州(今河南省平顶山市鲁山县一带)。 消息传出,西朝举国皆惊,东朝士民则弹冠相庆。 侯景随即上表夸功,更豪言“不日定将复夺河南之地”。高欢虽心有芥蒂,这时也知不好恶了侯景,无奈只得令邺城下诏,将侯景复爵濮阳郡公,更擢为河南大行台,以之总督河南一应反攻事宜。侯景固然大喜,王显贵等腹心更是笑弯了腰:“使君果然神机妙算!自此之后,使君不就是妥妥的河南王?” 此等大好情势,总不好白费了去,当下高欢令前将军、左厢大都督莫多娄贷文出邺城,引司州军南渡大河,来助侯景。又有逃去晋地的高敖曹,并部将王桃汤、东方老等,此时也率部返回河南,共击西军。 一时间河南地界上东军声威大振,以侯景总督,数路猛攻,各地西军纷纷败走。广、襄等州士豪见风使舵,随即举城归降,是所谓“凡荆北、襄、广、豫、颍之地,俱为光复”。 杨忠无力回天,只得领着残部逃去洛阳,见着独孤信时,一脸惭愧。 独孤信哪里还有闲功夫责备杨忠?此刻他自个也是火烧眉毛---侯景、莫多娄贷文、高敖曹三路大军齐至,已是四面八方团团围住了洛阳城! 好在洛阳城高大坚固,一时不虞有失。于是你争我夺,洛阳城周遭战成了一锅粥,百姓固然流离失所,又不知多少古迹新落,皆为毁于战火。 。。。。。。 河南大部失却,洛阳亦为侯景围困,此等情势,独孤信焉能不急急报于河东及长安? 只可惜,此时河东与长安两处,也正是各有难处,分身乏术。 先说河东。 二薛好生难缠,尤其那薛修义,本是足智多谋之辈,加之在河东根基深厚,故此与裴果缠斗时,竟是屡占上风。 裴果耐下性子,不再急着反扑。他先是在闻喜、汾阴(今山西省运城市万荣县)一线构筑防线,不使二薛再得南进,接着便走访四乡,旨在博取河东人心。 其时河东之地,以三姓为尊,即裴氏、柳氏与薛氏也。裴果虽为南来吴裴一系,好歹也是河东裴氏之后,先就占了这个便宜。他又是西朝首将、名声极盛,文韬武略无不教人钦服,加上为人谦和,行事知礼,很快便与河东大族打成一片。 裴宽与柳虬两个回到老家,自是不遗余力为裴果张目。这般过得一阵,裴果已尽得裴、柳两家力撑,当下使力打压薛氏,更以分化之策削弱薛修义在族中的势力。 果然薛修义就此势穷。 五月里,裴果在高凉郡(今山西省运城市稷山县)大破薛修义,薛修义引残部北逃白马城,西军复夺龙门、高凉两郡。高欢念薛修义旧功,仍任其为晋州刺史,坐镇白马城。 薛修义败北,薛孤延独力难支。不久裴果又在邵郡(今山西省运城市垣曲县)袭破薛孤延,阵斩东军大将韩贤。薛孤延败归晋阳,西军一举夺回邵、南绛两郡。 裴果虽是夺回了四郡,却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与二薛纠缠甚久,夺回四郡时已然是到了六月初,期间自然无法分兵往救洛阳。 。。。。。。 再说长安宇文泰这里。 要说关中倒是风调雨顺,宇文泰本该轻轻松松才是。然而出乎意料,北边的蠕蠕突然出兵南下,兵锋已近灵州,显是找事来了! 柔然人突然反目,此事说来话长。 柔然主头兵可汗阿那瓌,昔年本是倚靠大魏支持才得夺取汗位,此后也曾对大魏敬畏有加,甚而派兵帮助大魏平定了六镇之乱。然则六镇乱后,大魏四分五裂,国势衰微,以至于分裂作了东西两朝。反观阿那瓌,此时麾下控弦数十万,大漠万里皆在手中,那么他心中之野望,又如何能够收敛? 先前东魏较西魏强大许多,河北、山西之地又与阿那瓌所控的六镇故地相邻,因此阿那瓌一向只是敲打东魏,而与离得甚远的西魏颇为和睦。 如今东魏元气大伤,西魏则见蒸蒸日上,阿那瓌的心中,不觉就有了计较---于他而言,自然不能坐视东西魏任一方坐大。 恰好去岁高欢沙苑惨败之后,心知不可再四方树敌,除开继续与南梁“交好”之外,赶忙又遣使北去大漠,送上大量珍宝,向阿那瓌卑辞请和。 其实阿那瓌本就已有了与东魏讲和的心思,只是不甚信任高欢,于是叫东魏使者回报高欢:“唯大丞相娶吾女为正妻,南北成父子兄弟之邦,则和议自成。” 高欢犯了难。这时正妻娄昭君主动进言:“此为国家计也,君莫犹豫。”高欢遂下定决心,求娶阿那瓌第二女为妻。娄昭君避离正室,让为平妻。 阿那瓌放下心来,便把心思放到了西魏这头。他故技重施,又要西魏皇帝元宝炬废后,改娶自家长女郁久闾氏为后。 元宝炬虽说喜好酒色,却对皇后乙弗氏一往情深。盖乙弗氏乃是他落魄潦倒时所娶,正所谓“同甘共苦”是也。且乙弗氏生性节俭,平日穿旧衣、食粗蔬,不饰珠玉罗绮,为人又仁恕不妒,元宝炬愈加敬之重之。 是故柔然使者说出“废后”之言后,元宝炬当殿震怒,一顿棒子就把蠕蠕人赶出了长安。 阿那瓌岂不暴怒?这便是他发兵南下西魏的缘故了。 事已至此,宇文泰无奈,只得令北地诸州加强防备,又将长安主力屯在城北,随时待要进发北地,这一下便把东救洛阳的大事给耽搁了。 元象年间,纷乱迭生。 第三十五章西朝 初时宇文泰倒是有心与蠕蠕一战,若得将之赶跑,也好就此立威,起码数年内不虞蠕蠕再行来犯也。 不料柔然骑士不但势大,且来去如风,西魏军打又打不过,追又追不及,给弄得狼狈不堪。北地州郡无不焦头烂额,告急文书雪片一般送来长安,朝野为之惊惧不安。 宇文泰也觉束手无策,眼见得东贼声势渐复,只恐自家仓促与蠕蠕全面开战,万一落个不敌,那可就要全盘皆输,于是胸中北征蠕蠕之议,不觉冰消。当下只是遣派人马北上各处险隘要道,令固守为先。 这时先有原州寇洛,又有李虎、赵贵等联袂来信,劝宇文泰说服元宝炬改娶郁久闾氏为后。宇文泰还作犹豫时,到后来连于谨也托人传来了话:“国事为大,私情事小,大丞相莫要自误!”宇文泰长叹一声,就此下定了决心。 朝堂上亦是一片“废后”之声,皇帝元宝炬一改往常那般懦钝模样,虎了脸只是不肯答应。 于是未央宫新近修复的麒麟阁里,西魏朝的皇帝与大丞相对坐而饮,一夜未息。。。 天明时,前殿里群臣云集,元宝炬颓然宣诏,废乙弗氏,令逊居别宫、出家为尼。 。。。。。。 三月底,柔然公主郁久闾氏至长安,旋即立为西朝皇后。 事情并不曾如预计那般就此顺遂---当是元宝炬心中对乙弗氏念念不忘,居然密令乙弗氏养发,显是有追还之意。不料很快事泄,为新后郁久闾氏得知。 郁久闾氏性情极妒,当即把那后宫闹翻了天。元宝炬只当看不见听不到,既不予理睬,亦鲜有留宿郁久闾氏处。 郁久闾氏愈发怒火中烧,也不知她使了甚么法子,竟尔传了话去北边。于是乎,四月底柔然骑士去而复返,再次肆虐北地。此番无论西朝上下如何解释、赔礼,蠕蠕人只是迟滞西魏境内不去,甚而越走越南。 朝野一片哗然。江阳王元欣带头,群臣力谏,更借天象说事,曰:“天灾人祸,皆废后乙弗氏之故也,当赐死以避祸。” 元宝炬发了狂,令中官当殿抽打了好几个“铮铮敢言”的御史。 两日后,麒麟阁里,元宝炬再一次“召见”了大丞相宇文泰。 堂堂西魏皇帝,一开口时,嗓音里尽带哭腔:“天下事,岂有怪罪于一女子故?你我皆男儿,面目何在?” 宇文泰撇过头去,良久不答。到最后他终于长长叹息,负手曰:“若为国家社稷,舍一女子又如何?” 可谓前所未有,元宝炬豁然震怒,咆哮不绝:“宇文黑獭!你这人最是无情!口口声声国家社稷,怎不知这世间还有人伦情爱?” “陛下!”宇文泰迈前一步,冷若冰霜:“我再说一遍,若为国家社稷,舍一女子又如何?” 元宝炬颓然坐倒,又哭又喊:“终是我最蠢钝。。。我怎的就忘了,当初你为了自个的名声,即明月也由着她就那般去了,如今又何惜一乙弗氏?” 一瞬间宇文泰青筋暴凸,喉间咯咯作响,几乎就要拔出了腰间佩刀。。。 直到那天上明月洒落人间,照在宇文泰的心田,他终于平息下来,轻轻将右手抽离了刀把。他恭恭谨谨作了好大一揖,声音极之低沉:“宇文泰代天下百姓,求陛下。。。开恩!” 。。。。。。 未央宫里,无缘阁中,乙弗氏终于见到了久违的爱郎。只一眼,她便已哭成了泪人儿---一夜之间,元宝炬白了两鬓,华发丛生。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长夜再是漫漫,不敌鸡啼破晓。纵万般不舍,终有散时。 乙弗氏泪花盈眶,却又笑意凝眉:“愿陛下享千万岁,天下康宁,妾。。。死无恨也。”言罢,自入内室,以棉被覆面而死,年三十一。 五月底,元宝炬令凿麦积崖为龛,葬乙弗氏,号寂陵。 。。。。。。 六月中,柔然人已悉数退出西魏境内,宇文泰总算得了喘息之机,乃整饬兵马、开拔辎重。不久,他即亲自领兵东出关中,以援洛阳。 与此同时,夺回四郡平定河东的裴果亦得空出手来,遂引兵南渡大河,同往河洛。 第三十六章焦土 西朝援军自关中、河东而来,洛阳这里侯景几个很快得知了消息,自然是挥军加紧攻打,欲图抢在西朝援军到达之前攻取洛阳城。 独孤信与杨忠拼力坚守,战到筋疲力尽,兀自寸步不让。 侯景一心要做“河南王”,之前一路顺风顺水,偏偏这洛阳城打了几个月犹然不得,心中早是火冒三丈,又恐宇文泰与裴果将至,于是心一横,大声下令:“点起漫天大火,尽焚了这洛阳城!” 其时洛阳外城早是为东军所控,独孤信部所守着的,唯内城及西北角的金墉城罢了。侯景若要点火,西军还真个是阻止不及。 内城里宫楼衙署云集,威严壮美,先不消说。单说这外城,占地广大,诸如大市小市、夷馆太学,王公贵戚所聚的寿丘里,平民百姓杂居的南闾北里,皆在其中;又有佛寺浮图星罗棋布,古迹胜景交相荟萃。。。自高祖孝文皇帝(元宏)迁洛,几代人数十年辛苦经营,始得如此,即便历经数次战乱,犹作煌煌盛美也。 故而侯景话一出口,军中凡士族、文者闻之,无不变色。 高敖曹更是大叫起来:“万万不可!”究其原因,拓跋氏本蛮夷也,后来入主中原,竟得士族百姓之心,实因其倾慕中华文化,改胡姓、禁胡语、遵古制、敬华礼。。。步步走来,得今日之状,并不简单,实艰辛重重也。而这洛阳城,正是泱泱中华文化之集大成者,高敖曹最是自矜汉儿身份,陡闻侯景竟要一把火烧了洛阳城,岂不心急? 奈何军中占多数的,到底还是些胡族北夷。于他等而言,管他洛阳还是长安,烧了就烧了,又有甚大不了? 遂见莫多娄贷文冷笑一声:“黑贼与裴贼将至,情势万分紧急。万景此举,实为大略所计也,敖曹何故阻止?万一误了大事,嘿嘿,敖曹又如何说?” 高敖曹一滞,竟是哑口无言。当下转过了头去不住张望,期盼自家麾下有哪个能言善辩者,好歹替自个说上两句。 不料身后人丛中走出来高敖曹名义上的的“副手”刘贵,一张口时,说的却是:“高王早是把我大魏社稷迁了去邺都,如今这洛阳城,不过就是副空架子罢了。要我说,烧了便烧了就是,半点也不可惜。” 刘贵说的,倒也是实情---当初高欢不但迁都去了邺城,更从洛阳迁走了四十万士民,而今这洛阳城里,虽说城池楼阁依旧美轮美奂,却实在是有些人丁寥落,萧萧瑟瑟。 高敖曹勃然大怒。他不好与侯景、莫多娄贷文翻脸,可又如何容得下刘贵放肆?当下拔出刀来,就要砍杀刘贵。 刘贵怪叫一声,撒腿就跑。众人自是抢上前阻止高敖曹,更连声劝和。 高敖曹兀自不解气,抢过一副弓箭,扯弓就是一箭射出,结果没曾射中刘贵,却把刘贵身旁一个侯景的部将当场射翻,血流满地,眼见是不能活了。 侯景当即暴跳如雷,登时也拔出刀来。两下里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终究是侯景这一派势大,高敖曹心知讨不到好,冷静下来,乃收刀归鞘,冷冷甩下一句话:“我见不得尔等行此违天之举,就此别过!我自去河桥设防,以阻西贼北扰晋地、河北。尔等。。。好自为之!”言罢,扬长而去。 高敖曹既去,侯景的心腹王显贵恨恨连声:“高昂目无军纪,视大行台(河南大行台侯景)之令为无物,简直该死!” “可不是?”刘贵赶忙帮腔:“明明就是他高昂丢了洛阳乃至河南大部,最后不得已,居然狼狈逃了去大河之北。此番全靠万景一路征战,才得夺回许多国土,他高昂死皮赖脸跑回来河南也就罢了,怎的就还敢如此跋扈?” 侯景也是气怒难消,脱口而出:“高昂这般蛮横,引得一帮低下汉儿竟也作骄横无礼,此人不除。。。”说到这里,他戛然而止,不自禁瞥了边上莫多娄贷文一眼。 莫多娄贷文大抵也能猜到几个是甚么心思打算,只是他为人一向心高气傲,可不大愿意掺合其中,于是冷笑一声,也不说话,负手在后,施施然远去了。 这下侯景自是放开了说话:“阿贵,你我多年兄弟,可没甚好遮遮掩掩的。这高昂凶狠跋扈若斯,他若不死。。。哼哼,就怕你日后没有好日子过!” 刘贵本就与高敖曹旧怨甚深,再想起方才那一箭,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急道:“万景可有计教我?” “并无成计。”侯景阴阴笑道:“可你只要有心,嘿嘿,总有施展之时。。。” 。。。。。。 六月二十六,一整座洛阳城俱都陷入了冲天大火之中,浓烟滚滚,百里外可见。 无数亭台楼阁、名胜古迹。。。皆在侯景这一把大火中焚毁殆尽,举目四望,唯存焦土耳。 火势太盛,渐渐倒卷至内城。四下里火光熊熊,人在其中,如陷阿鼻地狱。城中西军震怖不已,军心大乱。 独孤信焦头烂额,只得下令放弃内城,急急搬移辎重粮草,全军退守地势较高、又偏于一隅的金墉城。 。。。。。。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兀自不熄。 洛阳内城也难逃毒手---即巍巍洛阳宫,此刻亦然成了一片火海,万千繁华,烟消云散。 忆昔洛阳城,多少衣冠人物,多少繁华似锦,即拓跋氏横扫天下,到了这里,也知守礼遵制,也要万般维护。不想战火纷飞不息,更不料天地间竟有侯景这般阴毒暴虐的该死羯贼,其恶念生处,于是煌煌洛阳城,终至毁于一旦。 金墉城头,独孤信与杨忠遮目遥望,叹息不止。杨忠语声悠悠:“先前永宁寺塔为大火焚毁时,世人皆为之神伤。如今看来,嘿嘿,不过是早去数载罢了。这般世道,又有何人何事,可以长存?” 。。。。。。 七月初,恰逢一场大雨,洛阳城火势终得全熄。侯景与莫多娄贷文当即挥师进逼,将不大的金墉城给团团包围。 七月六日,宇文泰已出潼关,踏足恒农地界,乃下令走地势平稳的南崤道而东。裴果则更快一步,抢行北崤道,这时兵近渑池,离着洛阳已然不远。 与此同时,晋阳城里,东魏大丞相、齐王高欢登上高台,大放豪言。休整了半年有余、元气恢复的晋阳大军山呼“威武”,乃一列列、一部部开出营房,汹汹南下,既为争战河洛,亦要一雪前仇! 第三十七章金墉 金墉城上,杨忠已不知砍折了多少把钢刀,周身上下全是斑斑血迹,实分不出哪些是敌人的,哪些又是他自个的。 方自击退了东军一波攻势,城上西军得以稍歇。杨忠斜倚在城头一角,胸膛起伏,喘息未止,一双目光却兀自死死盯住城下。 这时马道上走过来洛阳主将独孤信。本自丰神俊朗的“独孤郎”此刻发髻披散,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显然也是长久不曾好好歇息。他扫得一眼,急急叫道:“揜于!下城去!寻一处舒坦地儿,只管睡去!这般苦撑,如何使得?” “不妨事!”杨忠咧开嘴,轻轻一笑:“我可比期弥头年纪轻。你都不曾稍歇,我又如何会累?” 独孤信叹了口气,晓得也劝不动杨忠,乃上前拍了拍后者的肩膀,沉声道:“顶多旬日,大丞相必能率部抵达洛阳。我等这苦日子,须不多久了。” 杨忠呲的一笑,一指城下,说道:“何须旬日?我瞧东贼眼下就要退去。既如此,嘿嘿,多半今夜就可大被深眠,快活无边。” 独孤信一怔,赶忙朝城下望去时,果然延绵密集的东军阵势正在移动,一部部、一列列,或往北去,或投西向。。。 。。。。。。 金墉城下,侯景与刘贵两个一脸懊恼,望着渐渐远去的莫多娄贷文部旗号,埋怨不止。 原来金墉城小而坚固,易守难攻,独孤信与杨忠两个又不是等闲之辈,侯景他几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是难以竞功,反倒因着城里箭石如雨,而致东军损折不轻。 哨骑往来不绝,将南北崤道上宇文泰与裴果两部的踪迹不断侦知传来。侯景几个一合计,心知西朝援军抵达之前,破金墉城多半无望,自然要做下一步打算。 高王的大军据说已经出了晋阳,可算算脚程,大抵还是落后了黑贼与裴贼许多,一时指望不上,于今也只好靠自个了。侯景便提议抢修洛阳四门,在洛阳城中以逸待劳,迎战西贼。 刘贵自无异议,莫多娄贷文却不肯答应---或许是前番看到侯景刘贵他几个暗地里商议对付高敖曹的缘故,莫多娄贷文近来大是有些“不齿”与侯景几个为伍,特意作那生疏之状。待侯景提出合兵据守洛阳城时,莫多娄贷文当即反对,还出了个主意道:“自当趁西贼两部尚未会和,我军兵往北崤道,一阵风先破了那河东裴贼,则宇文黑贼立断一臂也!” 侯景大惊失色,连忙劝道:“那裴贼用兵的本事,怕是还要在黑贼之上,贷文如何敢轻敌?还是与我一起坚守洛阳,以待高王大军为好!” 侯景虽是反复劝说,莫多娄贷文只是不理会,更豪言道:“万景怕那裴贼,我却不怕。今夜我连夜西奔,突施强袭,裴贼必定没有防备,一鼓就可破之。用兵当果决凶狠,一往无前,似万景这般犹犹豫豫,总是以自存自保为上,嘿嘿,济得何用?” 莫多娄贷文把话儿说成这样,已是在明讽侯景了。侯景丑脸一红,胸中也是怒意上涌,乃冷冷一笑,说道:“既如此,侯景祝贷文马到功成!” 莫多娄贷文遂率部而去。 侯景远远望着,冷笑愈盛:“果决凶狠。。。我呸!明明就是刚愎自用!等着罢,有你哭的辰光。” 刘贵在旁,一脸讷讷:“万景,那我等。。。还守这洛阳么?” “不守了!”侯景恨恨道:“我料莫多娄贷文不是裴贼的对手。他一败,我这里便要独当黑贼与裴贼两军,又有金墉城如芒在背,到时如何能敌?” “那。。。” “事已至此,这金墉城一时也取不下,无谓在此枯等。”侯景稍是沉吟,说道:“不如你我一起往北,去河桥固守,以待高王大军南下。无论如何,总不能让西贼北上晋地、河北。” 此策倒也实在,可刘贵却着实吃了一惊,脱口而出:“去河桥?那不是就要与高昂那贼厮混在一处?这。。。” “高昂再是可恶,也总比我两个孤军作战要来得好罢?”侯景沉声劝道:“我是河南大行台,这河南之事,终究还是我说了算。这样罢,到了河桥,我自会下令,我与高昂各自沿河立寨,分开两处,阿贵你则带领本部据守河桥城塞之中。如此,高昂碰不到你,自然也就伤不了你。” 刘贵点点头:“也罢。” 。。。。。。 七月初九,莫多娄贷文率部急进至新安,夜行不辍。 是夜,明月高悬,落下银辉一片,四野里都教照得清清楚楚。 不甚宽阔的孝水之西,有营栅连绵,分明就是裴果河东军暂驻的营寨。此刻一整座营寨都作静悄悄的,毫无声息。天气炎热,至夜里犹然不见凉快,箭楼上本该杵着的哨兵们一发跌坐地上,想必正在打盹。连那营墙上的火簇也都虚虚短短,尽显有气无力。 莫多娄贷文喜上眉梢,自语道:“裴贼果然毫无防备,此番赢定了!”当下振臂高呼:“杀!” 长矟指处,东军呼啸着扑入浅浅的孝水,踏波而来! 便在这时,通通通通,西军营寨里鼓声如雷,无数灯火闪耀起来,杀喊声之大,更胜东军! “糟糕!中计也!”莫多娄贷文大惊失色,两腿不自禁用力,胯下马一个踉跄,差点把他给掀了下去。 西军大营骤然活了过来,也不知多少兵马正奋勇杀出,人人龇牙咧嘴、个个凶神恶煞,所谓“生龙活虎”,不过如此。 东军发现中计,已是慌乱一片,此刻他等又正当半渡,这一下给西军死死堵住河中,如何还能施展?胆大的还敢拔刀拼斗,更多的则掉头就跑。前后自相践踏,愈加混乱。 勇武将军、淝城郡男韦标一马当先,人虽矮小,却得勇猛异常,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东军里头凡有扯旗立阵者,多为他一阵风杀散。 身后西军跟来,一路只管掩杀,好不快活! “果决凶狠”的莫多娄贷文此刻手心里全是冷汗---才是说过了大话,不想立马就给扇了脸,这可如何是好? 是死战,还是赶快窜逃? 这般犹豫间,就听得不远处一阵雷霆大喝:“莫多娄贷文休走!故人在此,候你久矣!” 这一位所谓的“故人”,自然就是西军主将裴果。这时他跨黄骢马而来,玄甲沉猛、长槊森锐,一路刺倒东军十余骑,势如闪电,所向披靡。月下观之,恰如战神下凡,睥睨无敌! 莫多娄贷文怪叫一声,把“果决凶狠”这四个字一发抛到了脑后,扯马就逃。 慌乱之中,莫多娄贷文只知拼命打马,却不查胯下马儿方才就已崴了脚,这时奔不出几步,即告悲鸣一声,屈膝跪倒。 “苦也!”嘶嚎声里,莫多娄贷文跌下马去,摔个鼻青脸肿,头晕眼花。身后黄骢马急电般追至,裴果以槊为斧,手起槊落,“喀嚓”一记剁下了莫多娄贷文的头颅! 莫多娄贷文既死,东军立告崩溃,死的死,降的降。此役,西军斩首三千级,俘八千众,大获全胜。 不出侯景所料,新安境内、孝水畔一战,裴果轻描淡写即告大破莫多娄贷文,更亲手斩之。 消息传出,河桥处东军大震,金墉城里则欢呼一片。 南崤道上,宇文泰一改往日沉稳谨慎之态,脸露得色:“我军所到之处,无不势如破竹。东贼,哈哈,实不堪一击也。” 第三十八章河桥 洛阳之北,孟津渡左近,有硕大浮桥勾连大河两岸,自古便是南北通行的要道。晋时杜预以孟津渡地势险要,始建浮桥于此,世称河桥。 尔朱氏乱政时,河桥曾一度毁于战火,后又复建。 河桥北岸,数里外有河阳城与北中城耸立,南岸处则紧贴水岸临桥筑堡,曰河桥城塞。此三座堡城共称河桥三戍城,三足鼎立,互为呼应,以控河桥,封锁住大河天堑。 此刻河桥城塞之中,正是刘贵率部驻守,南边不远处则坐落着侯景的大寨。至于高敖曹所部,自然是离着稍远些,大抵在西头一角。 。。。。。。 七月十三,天候大变,一扫多日来的晴明干热,天地间骤然阴霾密布,视野极差。 一大早就有雄壮的鼓声响彻四野,那是西军正从南边向北头进击。仅闻鼓声,已知其漫山遍野,军势洪大。 话说侯景等部各自退去之后,金墉城之围立解,独孤信与杨忠迎来了裴果的得胜之师。不消说,自是以裴果为帅,汇成一军。 裴果探知河桥附近东军势大,虽挟大破莫多娄贷文之威,却依旧稳稳当当,全不轻进。等得数日,直到宇文泰大军自南边赶来,两下里合兵一处,声势浩大之极,这才一发向北挺进,此刻已近河桥。 东军自然也已侦知西军动向。此时侯景全军出营,背倚大河,南接邙山,列下浩大一座军阵。高敖曹亦然率部而出,于不远处结阵呼应。至于刘贵,一来其部兵马不多,二则侯景有过关照,无论如何不得失了河桥城塞,再加上他心头实在是惧怕与高敖曹碰面,因此打定主意,只是不愿出城。 天地阴晦,又有雾霭横锁,两下里都辨不清对方的虚实,只知敌我皆军阵浩大,沿着河岸一路延绵,不知多少里也。 西军这里,宇文泰与裴果共组中军,又有车骑大将军贺拔胜、安东将军怡峰、平东将军念贤、勇武将军韦标等为辅;左翼是镇南将军赵贵与镇军将军达奚武搭档;右翼则是金墉城里跑出来的卫将军独孤信及前将军杨忠所部。落在最后头作了后军的,乃是镇北将军李虎所部,此外后将军宇文护也在宇文泰经过陕州时教一同喊了来,以壮声势,此时忝为李虎副手。 虽因天候故不能明察眼前情势,然以先前各路探报来看,此番西军的兵力,自当甚于东军,何况不久前裴果先还灭了莫多娄贷文一军,故此宇文泰愈加笃定。 自东西两魏二分,宇文泰一向教高欢压着打,从来都是防守的一方,憋屈了数载,接连赢下小关与沙苑两役,此番到了河桥,摇身一变俨然成了进攻的一方,实在有些扬眉吐气的意味在里头。因此才至阵前,宇文泰已是迫不及待,令旗挥处,匆匆发动大军前攻。 安东将军怡峰与平东将军念贤为前锋,一左一右先行杀出。有东军人马迎上,战作一团。 翻翻滚滚间,已是战了大半个时辰,双方互为拉锯,俨然不分胜负。 号称西军第一猛将的贺拔胜看不下去,大吼声里,引军冲出。果然他勇猛无匹,连续突进之下,东军阵势稍乱。 侯景心腹大将王显贵见势不妙,赶忙率部来援,接住了贺拔胜。 饶是如此,东军兀自有些支撑不住。情急之下,王显贵亲自上前,要与贺拔胜一争高下。奈何技不如人,王显贵与贺拔胜战不得几合,已觉手脚发麻,心知不敌,连忙扯马向西奔逃。贺拔胜哈哈大笑,打马追去。 西军前锋士气大振,乃发一声喊,跟随怡峰与念贤大步向前突进。东军抵挡不住,连连败退。 后头宇文泰觑见,豪气陡生,当即振臂高呼:“破敌建功,就在当下!大伙儿随我来!”喊罢,竟然双腿猛夹,催动乌骓马亲身冲了出去! 这一下可把身侧裴果吓个不轻,待要阻止,已是不及。没奈何,裴果只得打马紧追,不离宇文泰左右。 身后众军自然是山呼海喊,一发杀将前去。 若依宇文泰心里所想,东贼本就兵力不占优,前锋又已失利,再加上自家这一通猛攻猛打,那侯瘸子焉能抵敌?多半就要全军崩溃了罢。。。 孰料冲出里许,估摸着将近侯景本阵时,浓雾中忽然“嗖嗖嗖嗖”,弩箭声不绝于耳。两侧便闻惨叫声此起彼伏,宇文泰大惊失色,睁目望时,不知多少西军将士为弩箭射中,落马倒地。 原来侯景也知西军势大,恐难力敌,遂特意自各处搜罗了大批弩弓,且征发工匠赶制弓矢,随后便令军中力大臂长者俱加配备,以为“杀器”。 也是今日天阴雾浓,西军瞧不清情势,定然不防,此非更合东军施展箭弩乎?侯景大喜过望,遂令射手们隐于阵中,先一箭不发。又派前锋示弱,引西军自投罗网,这时才突施杀手---眼见得万多弩矢一起射出,更曰连绵不息,譬如在半空中交织出一张弥天巨网来,兜头罩下,半边天都教遮住。想西军急进之中,未举盾牌、未列防阵,如何能挡? 果然西军连胜之下,已然生了轻敌之心,一头就钻进了侯景的“陷阱”之中。羽箭太过密集,猝不及防的西军给射得人仰马翻,损失不可谓不惨重。不独如此,恐怕连侯景自个都不曾料到,贼首宇文泰亦因骄矜过甚,居然也催马冲了过来,这一下自是叫苦不迭。 “嗖”的一声,一箭自宇文泰耳边划过,震得他耳膜嗡嗡大响。 约莫就差上一寸,这一箭便要穿颅而过!宇文泰直惊个脸色煞白,心房咚咚乱震。才自叫得一声“侥幸”,又是一箭破空而来,“呲”的一记正贯入胯下乌骓马的胸膛! 悲鸣声里,马儿仆地而死。宇文泰大吼一声,抢先一步一跃而下,在地上连着翻滚了好几圈,连头盔也教跌飞了,这才止住了身形。 亏得如此,宇文泰总算没曾跌个一身是伤,只是免不得弄个灰头土脸,头上发髻也作披散,瞧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第三十九章抽打 羽箭犹自不绝射来,西军哭爹喊娘,不敢再行蛮冲,纷纷掉头窜逃。 侯景也是宿将,见状赶忙喝令各部出击,追杀而至。 西军毕竟乃是百战之师,并不曾就此崩散,没命逃窜者固然有之,多数还能回身奋战。只可惜浓雾越来越重,实在辨不清东南西北,又教东军一阵猛射,西军建制已乱,只得聚作一个个小团,各自为战。 也亏得浓雾越来越重,东军同样摸不清情势,比较起西军当然好上许多,可不觉之间,也已教分作了无数小队。于是两下里皆是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到处都打成了一锅烂粥。 宇文泰爬起身来,惊魂未定,视线里更是模模糊糊,也不知四周那些个憧憧人影究竟是自家兵马,还是东贼的步骑。正彷徨间,便听身侧一串马蹄声急至! 宇文泰吓了一大跳,赶忙拔出佩刀在手,还没来得及跳转身去,耳畔已闻一声大喝:“黑獭!上马!” 嗓音极其熟悉,不问可知,这是裴果到了! 情急之下,果子居然连“大丞相”的称呼也忘了,脱口而出就是一句“黑獭”。。。宇文泰心安之余,更觉心暖。 果然兄弟同心,宇文泰也不用看,手抬处,裴果的猿臂早是候在半空,一把接住。两个互一用劲,宇文泰便得上马,二人共乘一骑,扯马便逃! 这时宇文泰心境稍定,再凝神看时,原来周遭皆还是自家人马,当下愈加心神大定。 可行不到十丈,斜刺里忽然撞出来一彪人马来,正打着东军旗号,一下便把宇文泰这一波逃众给切成了两断。宇文泰大吃一惊,才知东军早是追了过来,这时漫天大雾之中,怕不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么自家这境况,实在堪虞。 给切在后段的西军无路可逃,只好于原地拼死力斗,前段的则且战且走。 黄骢马跑得快,抢在了最前头。裴果空有一身武勇,却害怕乱中伤了宇文泰,也不敢回身接战,闷了头只管催马逃窜,不久钻入浓雾之中,逃了开去。 宇文泰两下里瞅瞅,除开裴果,随行只剩得三四骑亲卫罢了,不由得一阵哀苦。 这会儿两个只知应是在往南奔,至于是偏了东,还是偏了西,已然无法分辨。再奔出数十丈,前头望见两伙人各穿着东西两军甲饰,正自激斗不休。东军俨然占了上风,打得西军哇哇鬼叫。 裴果不敢逗留,拔马就往侧边方向跑。却教东军里头那眼尖的瞅个正着,大叫起来:“这两个有蹊跷,多半是甚大人物,兄弟们给我追呵!” 裴果身旁的三四骑亲卫发一声喊,一起堵了上去。饶是如此,还嫌不够,有两骑东军从空档里绕将出来,一前一后直追裴果后头而来,更大呼小叫:“宇文黑贼在此!大伙儿快来呵!” 其实这些个东军也不认识宇文泰或者裴果,只是见二人共乘一骑,料想其间一个必定是甚大人物,应是乱中教人所救罢。再加上裴果手持精美马槊一杆,此物非军中骁将不可得也,是故紧追不舍。至于几个大喊“宇文黑贼在此”,存粹就是歪打正着---试想,他等这般的大头卒,又认得几个西军将领的名号?自然是一开口就把那最大的那位给喊了出来。 黄骢马再是神骏,负了裴果与宇文泰两个雄壮男儿其上,那也跑不过追兵。裴果也恐两个追兵一阵乱喊,真个把周遭东军一发引了来,那可就大事不好,当下心一横,索性扯缰止马。 黄骢马甚通主人心意,驻蹄之余,豁然横了大半个马身过来。角度正佳,裴果吐气开声,振臂猛掷,将手中马槊当了飞矛来用。呼啦一记,直贯前头那个东军骑士的胸膛而过! 长槊余势不减,透胸而出,飞将出去,又将紧跟在后头的另一个东军骑士钉飞。 裴果这才拉辔转向,掏出马鞭,连连挥打。黄骢马嘶吼不已,奋蹄如飞。。。 。。。。。。 也不知跑了多久,四下里浓雾越浓,仰头也好,侧观也罢,到处都只见白茫茫一片。身旁一个西军护卫也没能剩下,孤单单唯余他二人一马罢了。雾中间或有人马闪过,裴果与宇文泰可不敢上前相询,无不扯马避让。 此刻两个固然口干舌燥,黄骢马似也受了些伤,露出疲累的模样。前头影影绰绰,正见一片林子,耳际暂时不闻人声马嘶,裴果心中一动,便道:“也不知逃到了哪里,要不我两个先避隐此林之中,稍作歇息。待马儿恢复了力气,再跑不迟。” 宇文泰也知黄骢马负重太甚,再跑下去多半要吃不消,当下点点头道:“只有如此。” 两个一跃下马,几步闯入林中时,不由得面面相觑,各自苦笑一声---原来雾中看不分明,到得近前才发现,这所谓的林子,其实统共不过三五株树木在此,压根就藏不住两个的身形。 事已至此,再逃又怕伤了马儿反而不美,两个只好定下心来,倚树稍歇,心中忐忑之余,更念叨不止:佛祖保佑,可莫要有东贼追了来此。。。 可惜,这世间之事,多是怕什么来什么---才过得片刻,不远处人声即起,叽里呱啦,显然不是关中口音,那么多半是东军无疑。听那声响,怕不有三二十人之多。此刻他两个身无长兵,复又疲累加身,实在不好抵挡。。。 裴果与宇文泰当即对视一眼,各自心里暗叫一声苦。 果然滚滚浓雾忽为辟开,无数条人影马影赫然钻将出来,离着虽还有些距离,却已可一眼认出他等身上的东军甲饰来。 要走已是来不及,要战,就不知后果如何。。。 当此千钧一发之际,也是裴果福至心灵,便得急中生智---只见他豁然扬起手中马鞭,刷刷两下,毫不客气地抽打在宇文泰的背上,嘴里更大叫不止:“你这浑厮,为何还在此地徘徊不去?大丞相就在前头不远处,你还不快快随我走?” 裴果这两鞭真个是使上了劲,抽打甚重,又骂骂咧咧,俨然正是上级教训下级的姿态。而宇文泰恰好丢了头盔,披散着头发,身上又是一身的土泥,瞧来正是个无足轻重的军中小校罢了。 东军们远远看见,果然不存怀疑。此刻他等,满心满胸只回荡着裴果那一句“大丞相就在前头不远处”,当下撇过了裴果与宇文泰两个,呼哨声里,一发奔着前方而去。。。 第四十章大鱼 东军既去,裴果一把拭去额头上密布的汗珠,长长喘出一口气来。宇文泰也是拍着心口,连呼“好险”。 兄弟连心,裴果可犯不着为抽打宇文泰一事还要出言道歉。此刻情势实在紧急,裴果顾不得多说甚,一伸手扯过了黄骢马,急叫道:“黑獭!快快上马!你先走!” 宇文泰神色大变,虎了脸道:“果子你这是什么话?这是你的坐骑,要么我两个一起,要么。。。你自个走!” “我懒得与你废话!”裴果作气急败坏之状,陡然就探出了两手,环臂将宇文泰紧紧箍住,使之不能动弹,再一用力时,就待把宇文泰给推上了马。 宇文泰挣扎不已,嘴里更怒吼不绝:“混蛋!你个死果子,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么?” 宇文泰虽也勇武,力气却实在比不得裴果这等不世猛将,一时挣脱不出,情急之下,就待飞起一脚,直接把马儿给踢开。便在这时,耳畔传来裴果幽幽沉声:“黑獭莫要自误!天下可以没有我裴果,却不能没有你宇文大丞相呵!” 宇文泰浑身一震,瞬间虚脱了下来,便有滚滚热泪流过面颊:“果子。。。你。。。” 。。。。。。 黄骢马载着宇文泰,已然远去无踪。想来以此马之神骏,只负宇文泰一人,又有浓雾为障,当能逃出重围。 场中便余裴果孤身一人,于迷朦大雾里踽踽步行。瞧来萧瑟,可他的心中反倒大为安定,杳无半分惧意。 这时他腰间挎着双刀,手持一把劲弓,背负一壶满装的箭袋。这些皆是他从黄骢马上取下来的平日里用惯了的兵器,若见东贼追来,少不得要教他等吃上一壶! 一路而行,裴果不再避让,反是朝着那杀喊声处而去,当下便撞着好几处战局。 裴果箭无虚发,连着射死七八个东军士卒,几次下来,这便救出好几伙西军将士,当下汇成一处,居然也得三十来号人,于此乱局之中,俨然就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实力。 。。。。。。 且行且南,期间又赶跑了一两股东军小队,估摸着。。。也该杀出重围了罢。 可惜,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九八。 正前方一阵兵刃交击声传来,大伙儿才自一惊,就见雾气退避之处,数不清的东军甲士现出身形来,龇牙咧嘴间,已是将裴果等一众团团围住! 东军里打头一个将校,也不知甚么来头,却是恰好认得裴果,这时睁目一看,登时大叫起来:“哎呀呀,这是大贼裴果呵!此贼在西贼之中仅次于宇文黑贼,若得擒之,少不得拜将封侯,赏万金!” 话音刚落,红了眼的东军们已是嗷嗷怪叫着冲了过来---显然擒住裴果的诱惑太大,谁都想分上一杯羹。 三十余个西军将士神情肃穆,自发围成了一圈,将裴果笼在当中。裴果热泪盈眶,当下站定身形,抱弓在手,搭箭其上。。。 四面八方皆见东军涌来,个个神情凶恶,人人刀利矛锐。三十来个西军将士无不冷汗直流,然而心中虽苦,却没一人哭嚎投降,站定了只待一搏而死。 东军已近,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着!”一声断喝,裴果本是面对南头,这时却骤然一个大转身,朝着北头引弦放箭,当面一个东军将领应声而倒。 裴果左手持弓,稳若泰山,右手则快如疾风,不停自箭袋中抽箭、挂箭、放箭。。。于是那羽箭便似霹雳急电,一支紧随一支,“劈劈啪啪”只是没个停。 裴果连珠箭既出,例无虚发,但听得北头惨叫声不绝于耳,当先十来个东军全为射倒。余者魂飞魄散,发一声喊,一起往两头逃散,顿时露出大大一个空档来。 当是时,裴果吼声如雷:“你们先走!我挡着!”原来方才他凝神四观,早是看出东军虽作四面包围,实则集重兵于南头,东西北三侧特别是北头尤显稀疏。当下他计上心来,装作要向南头放箭,却突施杀手改攻北头,一波连珠箭射将出去,顿然将北头的包围圈给生生砸开! 西军将士目瞪口呆,还作犹豫时,就见裴果虎吼一声,抛开弓箭,自腰间拔出双刀,头也不回已是奔着南头冲杀了过去。。。 三十几个人人虎目含泪,迈开大步投北而去。浓雾滚滚涌至,将他等遮住不见。。。 。。。。。。 东军上下一心只想活捉了裴果,既然这条大鱼还在,倒也没人肯费心思再去追那些个西军的小虾小蟹,于是大呼小叫,与裴果战作一团。 也不知战了多久,更不知砍倒了多少东军将士,反正裴果的双刀俱都砍折,身负七处刀矛之创,力竭之下,终为东军擒住。 场中一阵欢呼,人人眼中,仿佛都见黄灿灿一片。。。 第四十一章乱战 今日河桥一役,端的就叫一场乱战。浓雾中敌我不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全然是乱打一气,故此耗时极长。 战至此时,实不知已战了多久,只知雾气不曾消减,天幕却已然垂黑。于是有鸣金之声当当响起,透雾而来。。。 战场之上,也说不清是东南西北究竟哪一处,有百余个东军正于黑漆漆的大雾中摸索北行。虽说人人疲惫,却得个个雀跃---原来他等正是生擒了裴果的那一部东军。大伙儿心知肚明,但能将这条“大鱼”顺利解至侯景处,少不得一票升官发财。 此刻“大鱼”教紧紧拥在了阵中心,四面八方都有人围住,又挑一匹肥壮马儿负起,俨然就是这百余个东军的“宝贝疙瘩儿”。莫说西军的散兵游勇不得靠近,就是东军其他部的人马碰巧近前时,也教远远赶开。 只是这“宝贝疙瘩儿”眼下的境况,却实在有些不咋滴---马儿哒哒前行,一拱一拱间,起伏其实不小,可马背上伏着的裴果却杳无半分动静,也不知是因着伤疲交加沉沉睡去了,还是伤势太重,竟尔。。。死了? 有东军将校赶忙凑上前去,探手在裴果鼻前一顿乱摇乱晃,继而他焦急的脸上便得闪过一丝喜色,叫道:“还没断气!就是气息忒也微弱,估摸着。。。嘿嘿,离死也不远咯。” “管他呢。”旁边有人嘻嘻笑道:“只要还能活着送到大行台处,那便叫大功告成。至于其后这裴贼是一命呜呼还是教人妙手救活,又干我等何事?” 先前一战里,裴果以一己之力,杀人无算,其武勇实在教人震撼。因此围着那马儿一圈,东军人人都挺着长矛向内,一脸的警惕。这时听那将校这般说话,瞅瞅裴果也确实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于是大家伙不自禁松弛下来,长矛或者斜扛在肩,或者直接就叫拖在了地上曳着走。。。 约莫半柱香功夫过去,马上的裴果依旧是不省人事,烂泥一样一动不动。近周的东军将士嘻嘻哈哈,自顾自说笑打趣,已是鲜有人再把目光投在裴果身上。 这时外围却起了大动静---也不知打哪凑过来另一波东军将卒,瞧着人数正与原先这一波差不离,更不晓得他等如何就得知了西军大贼裴果正教擒在此处,一个个吵吵嚷嚷,叽叽嘎嘎。。。总而言之,他等就是要分一杯羹的意思。 这厢百多东军将士哪里肯答应?两下里遂从口角不断开始,渐作推推搡搡,到后来竟至大打出手。 夜黑雾深,又有数百人拳脚相向,不消说,场面混乱至极。 于是乎,本是身处军阵最中心的那条“大鱼”无形中“游动”起来,且渐游渐远,不多久,俨然已快到了军阵的边角处。。。 总算是有人瞅见了这一幕,乃施施然走到近前,正待扯了马缰把裴果拉回阵中,一抬头时,忽然看见马背上裴果竟然挺起了身,不但如此,还睁开双眼,朝着他嘿嘿一笑。。。 那人当即吓个魂飞天外,整个儿定在了当场,牙关咯咯乱响,却愣是喊不出半个字来。 好一个裴孝宽!原来他虽是受创不轻,却因身体强健,其实并不至垂死不起。先前那副惨样,半是为了装死,借以麻痹敌人,顺便还得歇息一番,以复力气。他头眼不动,仅凭双耳及目畔余光,那也足以将周遭情势猜出个七七八八。此刻骤逢两部东军大打出手,裴果如何会浪费这般良机?当即挺身而起,拔马就跑! 裴果马术既精,又已身处军阵边缘,那些个东军将卒猝不及防,如何能挡得住他?于是眼睁睁望着他一路狂奔而去,片刻已是消失于雾中不见。。。 。。。。。。 哒哒哒哒,马蹄不歇,应是朝着南头已跑出去老远一段。 “命大!命大!哈哈!”马背之上,逃出生天的裴果越想越觉着得意,不自禁咧嘴一笑时,却见他面容一僵,继而龇牙咧嘴,痛得连连抽气。。。 原来他身上多处创伤终究不是儿戏,先前还因精气绷紧不甚在意,这会儿稍是放松下来,顿然间全身上下都作酸楚疼痛。伤痛譬如洪水猛兽,一波接着一波,自内而外袭来,推得他千般痛苦,万般难熬。。。 就听得啪哒一声异响,再看那依旧疾驰中的马儿时,居然跑得愈发欢快轻盈,片刻就跑得远了---原来裴果不堪其苦,手脚稍是一脱力,赫然已是从马上跌了下来! 马速不慢,裴果直跌个七荤八素,眼前一黑,就此没了知觉。若得从旁观者角度来看,当见这青衣甲士呼啦坠落马下,先是在一处缓坡顶上狠狠翻滚得好几圈,接着便顺坡滚下,落在一处窄窄的泥沟里,再也不复动弹。 。。。。。。 邙山南麓,正是宇文泰的大营所在。 此刻营中萧萧瑟瑟,人影单薄,全没了今早大战之前那一派人多势众、兵强马壮的神气模样。 其实营中已是陆续跑回来多路人马,计点人数,约莫中军的七八成已为复聚,甚而主帅宇文泰也得全须全尾逃回了营中,照道理本不该如此“惨淡”,那么却是何故? 大抵几个缘由。 一是夜黑雾重。营帐也好,人马也罢,泰半都隐在夜色及大雾之中,瞧不见,自然就显得冷清。 二是宇文泰担忧侯景趁胜前来劫营,故而特意将前营空了出来,又于后营及周遭设下伏兵。既是伏兵,自然没声没响才是最好。 三来么,却是宇文泰等西军主将们的心境如此---想当初士气百倍而来,本待一战而胜,结果却弄个落荒而逃,岂不觉着萧瑟难过? 今日这一场乱战,双方本就阵势绵延、战线冗长,而致难以统属,又因浓雾弥漫,于是各自纠缠不清,自早上一直打到了天黑,整个就打成了一本糊涂账。 西军虽作败逃,其实细究起来,除开教侯景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箭雨伤到了不少人马,其他损失不大,尤其是左右两路---因着东军人少,侯景不得已集中兵力聚在中路,左右两翼自然就作单薄。故此,实则西军左右两路压根就没与东军硬碰硬撞上,全是“道听途说”,只道中军已为一败涂地,遂作慌忙退去。 右路独孤信与杨忠惶然无计,又实在不敢徘徊“危墙”之下,两个商量下来,索性先逃回金墉城去坚守再说。宇文泰不知,只道右路已失,痛惜不已。 左路赵贵与达奚武同样抓耳挠腮,不知应当如何办才好。想要逃归大营,居然还在途中迷了路,此刻正于某一处不知名的山谷里瞎转悠。宇文泰不晓得他两个的下落,如何不急? 后军李虎与宇文护两个的遭遇更加离奇---战场上谣言四起,传到他两个这里时,赫然已作“中军大败,大丞相宇文泰业已战死乱军之中”。李虎慌了神,急道:“大丞相若已败亡,关中危矣!萨保当随我退守陕州,赶紧锁住关中门户为上!” 宇文护嚎啕大哭,死也不肯相信叔父已然身亡,任凭李虎再三劝说,他只是不听。李虎无奈,自领部众西投陕州而去。 宇文护定下心神,引本部匆匆南退至西军大营,及至天黑时分,果然迎回了宇文泰,当即转悲为喜。 最后再说说中军本部。 贺拔胜本是追杀王显贵去了西头,结果却正撞见那厢高敖曹所部,当即一阵厮杀,先还不分胜负。不料中军本阵那里忽然败退,贺拔胜不敢恋战,遂引部而逃。高敖曹追错了方向,浓雾里失却贺拔胜的踪迹,只得抓着谁砍谁。贺拔胜乃得逃回大营,后与宇文泰相见,各自一声哀叹。 平东将军念贤可就没有贺拔胜这般好运气了---东军万箭齐发时,念贤恰好冲在了最前头,避无可避,乃身中十余箭,当场毙命。宇文泰闻之,哀恸不已。 安东将军怡峰亦在前列,虽不曾遭羽箭穿身,却也在激战中受伤落马。他率领亲卫死战不退,结果恰巧碰着高敖曹追来,遂斗在一处。怡峰不敌,终是命丧高敖曹槊下。宇文泰听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 宇文泰心里头最挂念的,自然还是裴果的下落。可他左等右等,直到夜已深沉,却怎么也没能等回来裴果。 平日里最是开朗豪爽的贺拔胜一脸哀戚:“哎,果子他。。。他一身本领,若还活着,怎么着也该回了来罢。。。” 宇文泰虎目圆睁,忽然就浑身颤抖起来,紧接着双目泊泊,哭嚎到不能自抑。。。 第四十二章心惊 翌日天光才亮,侯景已是急匆匆跑出大帐,目光才是一扫,整个儿又缩了回去,一脸的颓丧:“该死的老天!这般下去,岂不要耽误了我建功立业?” 原来帐外迷茫忙一片,一夜过去,大雾不但不曾消散,反而愈见浓重,十步之外不可辨物,于大军而言,简直就谓寸步难行。 且说昨日西贼败退之余,诸般消息纷至沓来。 先有西贼大将念贤与怡峰的头颅送至,侯景一见,已是喜不自胜。不久又闻西贼左右两翼踪影全无,也不知是败退还是逃散了。侯景愈发欢喜,随口就许下不少封赏,直教一众麾下个个眼睛发光。 至于西贼中军,侯景本知其已败散逃逸,只不清楚战果到底几何:究竟杀伤了多少贼兵?又有多少贼将丧于此役? 反正就是一笔糊涂账,凭谁也念叨不清楚---侯景一众麾下投其所好,纷纷跳出来夸功,什么“力斩西贼督将七员”,“横扫八百西贼甲卫”。。。说什么的都有。 侯景哈哈大笑,连连叫好,又令赏赐。 既见侯景如此开怀,有人大起胆子,说是曾见一雄壮西将卧毙道旁,面相极其凶恶,此刻忆来,当是那号称西军第一猛将的贺拔胜无疑。 侯景听到,喜得连连搓手,大呼再赏。 这样也行?余人目瞪口呆之余,一个个反应过来,遂作有样学样。但见场中口沫横飞,滔滔不绝,到得后来,西军里头有名有姓的大将几乎全都给拎了出来,要么“命丧乱军之中”,要么“跌死邙山谷底”。。。说得绘声绘色,有模有样。 裴果俨然也已身亡---正是擒住了他的那一部东军所报,言“力斗大贼裴果,令全身受创,虽得逃逸,必死于半途也”。 侯景一张深凹的马脸越笑越歪,虽说场中并无人敢妄断贼首宇文泰的下落,他自个却已忍不住叫出声来:“那宇文黑贼既是身处军前。。。以此推测,哈哈,多半也已叫阎罗王给收走咯!” 故此侯景的心中,西贼业已全军溃散,贼首们多为死伤,自家直谓大获全胜了。也正因如此,他倒也不急着挥师追杀,免得雾夜里不辨东西,万一生出甚乱子来,反而不美。 话虽如此,侯景自然也想早些“打扫”战场,若得寻着譬如宇文黑贼的尸首,岂不美极? 于是他下令全军戒备,随时待发,又耐着性子捱过当夜,打算一俟天亮就出营。结果早上走出来时,却看到大雾依旧,自然大为光火。没奈何,也只得下令三军暂且归帐,以待后续。 。。。。。。 转眼到了午后,忽有南风阵阵,迎面吹来,雾气随之飘散。目际所至,已可看到十丈开外、又见二十丈、及至五十丈。。。 侯景早是进进出出多次,这时急不可耐:“出营!出营!” 王显贵在边上插得一句:“可要传唤高昂那里一起?” “不必!”侯景翻个白眼:“计策是我一人定下的,功劳自然也是我一个人的,做甚要与那高昂分一杯羹?” “是极,是极。” 昨晚到现在,军令来来回回改了好几番---底下人一忽儿牵马待出,一忽儿又归帐暂歇,真个叫烦不胜烦。昨儿个先是经了一场激战,大家伙本就疲惫不堪,结果夜里头也没能睡上个安生觉。今早再遭这般折腾,哪一个都要喊吃不消。 于是乎,最后出得营来时,人人面色灰白,个个步子发虚,外加一肚子的牢骚。那么行军路上,懒懒散散,拖拖拉拉,自也不在话下。 一路之上,确见道畔乱七八糟躺着些人尸马体,也确实多为西军所遗,可一眼望去,全没有想象中那般尸积如山的场面。真要仔细计点,恐怕也就。。。嗯,顶了天不会超过三千西贼命丧眼前。至于侯景心心念念想要寻觅的宇文泰尸首,自然也是杳无踪迹。 大家伙都是打老了仗的,见状不由得嘀咕起来:“莫不要西贼压根就没受甚重创,还有那宇文黑贼。。。多半也还好好的。”一念至此,人人露出些不安神色来。 侯景的脸色也不大好看。王显贵赶忙在边上打气:“西贼多半已作鸟兽散,哪怕死不见尸,那也绝无可能卷土重来。” 侯景点点头,面色瞧着似乎是好了些,可若仔细观摩,当可看出尚有几分不安之态,其实未消。 自大河畔东军营寨始,往邙山南麓西军大营去,统共不过十来里路罢了,大雾既去,须行不得多久即可赶至。 可东军走了甚久,却还徘徊途中。究其缘由,一是将卒们精神气本就不足,磨磨蹭蹭,如何能快得起来?二来么,却是这一路上所见,实在叫人心里头忐忑---有那平日里就神神叨叨的,这会儿不住嘟囔:“不妙,不妙,右边眼皮一发跳个不停,此行不妙呵。。。” 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才是转过山口,迎面即见战旗猎猎,有无数西军列阵在前! 白狼大纛高耸,其下那跨着高头大马、扬着马鞭不可一世的,可不正是“多半已死”的宇文黑贼? 边上一人青衣黄马,潇洒出尘,俨然就是“重伤必死”的大贼裴果! 又有雄壮如山的凶贼贺拔胜挥舞长槊,不消说,自然也不曾“卧毙道旁”。 侯景在内,东军将士越看越是心惊。有那胆小畏死的,悄然已是在拔腿后移。。。 既见侯景所部,西军当即振甲山呼,声震四野! 冷哼声里,宇文泰的马鞭重重挥下,乃见令旗四舞,西军即挺矛迈步,汹汹前冲! 第四十三章重振 原来昨夜裴果坠马道旁,当时就昏厥了过去。一直到了夜深时分,他才悠悠醒转,幸喜期间并无东军摸索而来,或者有人经过,那也只当他是死人一个,就此“别过”。 裴果直挺挺坐起身来,就觉着一阵头疼,思绪也作散乱,遂愣愣坐在当场,良久都不知该起,还是不起? 这般不知过了多久,雾中忽然竟有人声隐隐传来。 裴果先是一惊,乃凝神静气,侧了头仔细倾听。结果他发现这人的嗓音居然甚是熟悉,再听时,终于听个分明:“阿兄!果阿兄!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呵。。。” 声音呜咽,悲悲戚戚,已显低弱无力,却教裴果不顾伤痛一跃而起,更提气大喊:“阿标!灵杰!是我!我在这里!” 浓雾里倏然钻出一条矮小身影,一张脸上全是惊喜,不是韦标韦灵杰还有哪个? “真个是阿兄在此!”韦标扑将上来,哭脸笑成了一团花:“天不弃我!佛祖护佑也!” 却说西军各自逃散,韦标自也不能幸免。可他跑回大营之后,死活不见裴果的踪影,心中焦急万分,怎的也按捺不住,当即策马扬鞭,就待跑了回去寻觅阿兄。 旁人劝阻,说是东贼势大,这般回去,岂不就叫自投罗网?韦标不听,更道:“阿兄若回不来,我还有甚活头?大不了战死沙场,一了百了。” 又有人言,漫天大雾,外加夜色深沉,这偌大战场之上,如何能寻得着区区一人?此非大海捞针乎?韦标嘿嘿冷笑:“寻不着也要寻!真是寻不着,那我一样还是不要回来的好!” 于是韦标头也不回,纵马而去。 好在雾重夜深,东军俱都退去,韦标一路摸索,倒是不曾撞上哪怕一个敌人。既见如此,韦标大起胆子来,遂作发声叫喊。可战场广大,韦标也不晓得走了多久,喊了多少声,只是没有回应。 莫非阿兄真个已经殁于某处?韦标沮丧之余,悲从中来,禁不住嚎啕大哭。 即便如此,韦标还作契而不舍,边哭边喊,嗓子都已发哑。。。 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又或者裴果命不该绝---约莫寅时刚过,居然裴果就真个听到了韦标的哭喊声,兄弟两个遂得相聚。 韦标扯下身上布衫,为裴果包扎紧几处伤口,又扶他上马,自行在前牵马。一路上兜兜转转,两个努力辨认方向,费了好大劲儿终得摸回大营时,已见天光。 宇文泰听闻裴果回来,一阵风冲了出帐,千言万语只汇得一句:“果子!你回来,什么都好了!” 这句话说完,宇文泰一扫郁郁,整个儿精神起来,眼神如勾,又见睥睨天下之态。 几是在同一时,宇文泰与裴果皆作脱口而出:“打回去!赢回来!” 两个说完,相视大笑。 贺拔胜在旁,陡然举了双拳自敲胸口,拍得梆梆作响,大嘴张开,吼叫不绝:“打回去!赢回来!” 。。。。。。 其实裴果伤势不轻,已是不堪再战,却还坚持上马,赳赳列于阵前。 不过话说回来,此一战也不消他真个出马---西军此刻气势如虹,所谓重振旗鼓,尤胜从前! 反观东军,一腔如意算盘悉数教打了个空,眼前所见,就譬如骤然从天堂到了地狱,落差愈大,打击愈盛。士气之低,全无一战之力。 侯景在内,军将们同样失却了战意,于是扯马卷旗,一骨碌就往后逃。 侯景又生自保自存之心,也不往北边河桥那头奔逃,反而沿着邙山山麓转投而东。这厮的跑路功夫自然可称一流,一众麾下跟了他多年,那也不遑多让---就见烟尘滚滚,一整部东军俨然跑出个“整齐划一”来,眨眼已在老远。虽还是有些老弱病残掉在了后头,为西军追及,不过十之一二罢了。 西军面面相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若说拼命追击,多半也能截下侯景不少人马,可这里头耽误的辰光与力气定必不小。宇文泰与裴果对视一眼,各自摇了摇头。 旁边宇文护眼光不浅,这时开口叫道:“侯景业已丧胆,不足为患,此时还是北去突袭河桥为上!听闻高贼已然率部南下,也不知何时将至。我军若得抢先攻取河桥,则进可威胁邺城乃至晋阳,退可固守大河天险,此所谓立于不败之地也!” “萨保说得甚好!”宇文泰赞赏不已,大笑声中,即令舍了侯景败军,全速北趋河桥。 第四十四章斗将 七月十四,约莫酉时不到,河桥南边三里处,见东军战阵肃然。约莫近两万的人马,排列得整整齐齐,瞧着倒也声势浩大。 这里头自然是以留守河畔的高敖曹部为主,间杂少量侯景留在了大营里的余部。至于刘贵的几千兵,俱都随他躲在河桥城塞之内,打死也不肯出城。 此战阵再往南去,远远可见乌压压的西军战阵,绵延数里,铺天盖地。不消说,正是宇文泰领着大军欺到了近前。虽说赵贵的左军、独孤信的右军、以及李虎的后军皆不及前来会和,只宇文泰本部中军与裴果河东军在此,却也得三万余人马,更甚东军。 高敖曹风闻大部西军杀来,还是宇文黑贼亲自带队,吃惊之余,更是大骂侯景不绝---虽不知到底是何缘由,西贼居然这般快即得卷土重来,可拿屁股想也能想明白,侯景此刻,不是败了,那就是逃了。 高王大军多半还要些时日才能赶来河南,河桥断不可失。事已至此,高敖曹退无可退,遂令引军出战。 高敖曹之勇武,隐隐可称天下第一,平生挫敌无数,因此也一向心高气傲。既是决战不可避免,高敖曹狂傲脾气上来,索性下令大张旗鼓。 不独大纛昂立,阵前又竖起旌旗、伞盖,华丽异常。高曹敖跨马其下,罩亮甲、披红氅、挂金带,耀武扬威,咆哮如雷:“渤海高昂在此!蕞尔西贼,过来受死!” 话音刚落,早是恼了这厢西军众将。宇文护扬槊催马,单骑出阵,直取高敖曹。 高敖曹呲笑一声,策马而出,更令周遭不得施射冷箭。 于是沙场滚滚,几万人注视之中,竟见一出罕有的斗将之举。 战不及数合,高敖曹举了长槊只一顿胡敲乱砸,宇文护便告手忙脚乱,显见不是对手。韦标见势不妙,飞马而出,铁矛疾刺如电,好歹接住了高敖曹。宇文护遂得脱身逃回,良久惊魂未定,忽然腰侧一痛,才发现胁下不知何时已为高敖曹槊锋擦过,撕开浅浅一道口子。 这头韦标也不过战得十合,同样是满头大汗,情知不敌,就待扯马逃逸。冷笑声里,高敖曹长槊叠荡,使一招“八方风雨”,就见前后左右漫天都是槊影,整个儿将韦标罩在其中,却往哪里去避? 西军阵中,惊呼不绝。眼见得韦标就要折在高敖曹这一招下,忽然所有人眼前一花,再看时,好好一个韦标,竟作了凭空消失! 高敖曹也作一怔,手上稍是一缓,槊影全消。说时迟那时快,韦标“呼啦”一下重又现出身形来,趁着高敖曹分神之际,拼了命催马窜出。不消说,这自然是韦标使出了独门绝技,凭借身手灵活,外加身量短小,遂得于千钧一发之际藏身马鞍之侧,总算是逃过一劫。 高敖曹“啧啧”一声,说道:“这厮的本领倒也稀奇,饶你不死便是。”言罢,斜着眼睛往西军这头望来,意态极是轻蔑。 西军将士见高敖曹槊法卓绝若斯,轻轻松松便得连胜两场,不由得变了脸色。 宇文泰沉下脸来,正待开口时,忽然身侧一阵马蹄声急起,又听到吼叫声直如天上雷霆---正是西军第一猛将贺拔胜发了怒,奔雷也似策马冲出! 贺拔胜气势狂猛,一人一骑譬如万钧雷霆,引得西军阵中喝彩声如雷。宇文泰却与裴果对视一眼,各自苦笑一声。裴果悠悠道:“破胡兄这暴脾气。。。嘿嘿,多少年了也不见消减半分。” 当世两大勇将交手,当真就叫精彩绝伦。 先是贺拔胜一槊直刺,凭借两臂巨力,又挟奔马前冲之劲,恰似洪流猛兽,谁人堪挡? 乃见高敖曹大喝一声,居然不避不让,直挺挺举槊相迎! 两槊相交,当的一声巨响,竟得引动周遭气旋呜呜!二人力气之巨,可见一斑。 高敖曹胯下坐骑受力,呲啦向后平移半尺开外;贺拔胜亦为对手神力所阻,冲势顿止,驻马原地。 西军里头,寻常士卒皆作欢声雷动,都道贺拔胜更胜一筹,至不济,那也与那高敖曹不分上下罢?裴果等几个军中高手却俱为脸色一变---贺拔胜可是沾了战马前冲之力的光,高敖曹却是已然战过两场,即便如此,竟还能硬生生接下贺拔胜此槊,明摆着其气力之大,多半还在贺拔胜之上。 贺拔胜又如何不自知?当即骄狂之心全去,沉下心来,使出家传的槊法,好生与高敖曹周旋。 于是叮叮当当,两杆长槊掀起无穷变化,若天河倒灌,似疾风暴雨,眨眼间斗了几十合下来,直教几万人一发看花了眼。 旁人眼里,两个皆槊法精绝,难分伯仲,却不知场中的贺拔胜已是暗暗叫苦:这姓高的贼厮当真难缠,气力已不在我之下,若论槊法精妙,他耶耶的,我还真不如他。。。 这厢裴果虽是因伤不能出战,见识判断可不曾有半分稍减,见状赶忙轻咳一声,凑到了宇文泰身侧,说道:“黑獭!不可再等也!” 宇文泰点点头,豁然扬鞭在手,更高高举起,大喝一声道:“三军听令!” “在!” 宇文泰马鞭一指,正指住东军阵前那异常醒目的大纛、旌旗、伞盖,乃叫道:“看好咯!大伙儿一发往那旌纛伞盖处去,今日谁人能取下高昂此贼的头颅,赏万金、布千匹、田百顷、升十级!” 赏赐太巨,数万西军将士悉数中了魔一般,嗷嗷怪叫声里,没命也似扑了出去。那旌纛伞盖实在太过显眼,数里之外也都能瞧个清清楚楚,恰似指路明灯,引着所有人全都奔着那头而去。 高敖曹所处的地儿,正在旌纛伞盖正前方不远,遂见无数西军人马疯了一般狂奔而来,眼际里所见,简直就没一个不是冲着他高敖曹而来的,饶是他胆气盖世,也不由得心惊肉战,当下虚晃一槊,甩开了当面贺拔胜,拔马就逃。 勇武将军韦标目瞪口呆,转过头来,对着裴果吃吃道:“阿兄,这。。。这不是在斗将么?还带这么来的?” “你让我唤你作灵杰呢,还是傻杰?”裴果翻个白眼,没好气地道:“这是战阵,又不是街边闲汉厮斗,谁同你讲这些个傻不拉叽的道理?” 第四十五章白死 高敖曹这般一退,西军越发疯狂,只恐叫他逃得远了,那什么“万千百十”的赏赐岂不一发都要落了空?于是一个个龇牙咧嘴,步子迈得飞快,那叫追得一个穷凶极恶。 反观东军,这一下全都傻了眼---主将居然临阵而逃,这是其一;此外当面数万西贼,一个个那副凶恶模样,简直就同欠了他等钱不成?讲真,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于是乎,本是列阵严明的东军骤然松动开来,近两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陡地发一声喊,不约而同掉头散去! 宇文泰觑个真切,一阵大喜,当即亲擂战鼓,催动西军上下冲得愈发凶猛。即见大河邙山之间,四面八方全是喊打喊杀的声音,震彻四野。 高敖曹回头看时,追悔莫及---自己本只是稍退一阵,隐入自家阵中,以避西贼锋芒罢了。想着大不了反身再战就是,孰料一下竟引动大军整个儿溃散,恰如洪水决堤,如何还能收拾? 悔恨之间,高敖曹便告犹豫不决,稍是停滞,一忽儿即见无数西军围将上来,人人挺矛挥刀,迫不及待想要斩杀了他,更抢下他的头颅报功。 高敖曹气恨交加,怒吼声里,一杆长槊使出了十成本领。但见长槊刺、劈、挑、砸。。。万般变化,加上他神力相辅,一阵扫将过去,望风披靡,须臾间便得杀开好大一个空档。高敖曹乃一领马缰,便待突围而去。 便在这时,贺拔胜自后头追及,长槊递来,沉猛狂烈。高敖曹不敢轻敌,只得回马接战,于是又陷阵中。 呼喝声里,无数西军重又合围,在边上不住递刀子、戳冷矛,弄得高敖曹顾此失彼,再斗贺拔胜时,俨然便落在了下风。 斗得片刻,眼见得高敖曹已是捉襟见肘,好几次险险就要伤在贺拔胜槊下,忽闻一阵暴喝,斜刺里冲出两名东军将领来!两个皆作英勇无匹,连劈带砍,眨眼间冲开一条血路,与高敖曹汇成一处,更一占左、一据右,遂将西军将士与高敖曹隔开。 高敖曹定睛一看,又惊又喜:“此地危矣!阿老,桃汤,何故来此?” 原来正是高敖曹的部将,也是他多年的老兄弟,汉儿东方老与王桃汤联袂杀至。两个呵呵一笑:“自家兄弟,生死与共也!” 高敖曹热泪盈眶,豪气顿生:“好兄弟,死生与共!”乃奋起神威,手中槊暴起如龙,直舞出个梨花暴雨来,贺拔胜也不能敌,只得扯了马远远让开。 当下高敖曹纵马狂奔而去,东方老与王桃汤两个左右翼卫,随他狂飙突进。 高敖曹突前,一路所至,竟连斩当面一十七名东军将校落马!西军骇然,纷纷躲闪,遂见高敖曹三个一阵风冲开包围,投北而去。 西军虽是心惊,然则巨赏当头,又哪里肯舍?于是呜嗷声里,穷追不舍。。。 。。。。。。 邙山与大河间广大的战场之上,到处都见西军撵着东军败兵的屁股后头追杀。寒光起,头颅落。。。 正曰:邙山北麓,血流漂橹。 追出数里,一道大河天堑横亘在前。东军哭天喊地,只恨遁地无门。。。 又曰:滔滔大河,沉尸断流。 这厢裴果重重抱拳,朗声笑道:“恭喜大丞相!此番,大获全胜也!” “河桥尚在敌手,何言全胜?”宇文泰的眼角也是止不住的笑意,却还正色沉声:“还有那大贼高昂,槊马无敌,实乃我心腹大患也。传令三军,今日定要取下了他的头颅,不得有误!” “喏!” 。。。。。。 河桥城塞之上,刘贵面色发白。他登高望远,岂不见数里外东军一败涂地的场景? 正震愕间,忽闻马蹄哒哒,就见城塞下三骑如风而至,可不正是突围而出的高敖曹、东方老与王桃汤三个? 三骑抢至近前,一跃下马。高敖曹与东方老径直就往城塞大门跑来,王桃汤却是一个踉跄,坐倒尘埃,怎么也站不起来。 高敖曹与东方老吃了一惊,几步跑将回去,一看之下,几乎就要哭出声来---原来王桃汤的背后,密密麻麻赫然插了十支羽箭还要多,显是突围时不慎为人乱箭射中。 王桃汤全身浴血,这时口角边亦见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显见不得活了。东方老手足无措,高敖曹亦是悲从中来,直恨得钢牙欲碎。 王桃汤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个笑容来,更嘶声叫道:“阿老!带将军走!莫要让我白死!” 南边烟尘滚滚,不知多少西军人马将要追至。东方老一把抹去脸上眼泪,重重点头,乃拖住高敖曹臂膀,吼声如雷:“将军!莫要让桃汤白死!” 高敖曹也知留此无益,遂强忍悲痛,与东方老快步奔往河桥城塞大门处。 第四十六章与尔 城塞之下,高敖曹与东方老声声刺耳。两个几乎就要喊破了嗓子,只是不见城门洞开。 城塞之上,有军将讪讪进言:“使君,这。。。” 刘贵翻个白眼,冷笑不绝:“西贼将近,这时打开了城塞大门。。。哼!万一竟教西贼抢将进来,你吃罪得起么?” 城头之上人人觑得真切,其实西军追兵尚在里许之外,此时开门,又只是接高敖曹与东方老两个人入城罢了,实在看不出有甚大风险。。。可城上泰半人皆是刘贵心腹,如何又猜不出刘贵的心思来?于是一发作了闭口不言。 也不知那军将是真个不懂刘贵的心思,还是本身性子耿直,这时又趋近一步,接着谏道:“若不好开门,或者缒下长绳一根,吊了高将军他两个上来,如何?” “那敢情好。”刘贵转过头来,对着那军将阴阴一笑。 军将没曾注意到刘贵脸上的神情,闻言一阵惊喜,转身就要去招呼人取来长绳缒下。他才是一抬手,话儿都不及叫出口,忽然背后一痛,紧接着天旋地转,再就是两眼一黑。。。 。。。。。。 “啪哒”一声巨响,河桥城塞的城门处赫然跌落一人,头朝地撞个**崩散,背上还插着明晃晃一把钢刀,正是方才谏言要“缒下长绳救了高将军他两个上城”的军将。 高敖曹觑得一眼,先吃了一惊,猛一抬头,正看到刘贵阴笑着的面孔消逝于城垛之后。他心下一沉,顿作了然,转头看时,对面东方老一脸苦笑,显然也已猜到了这里头的弯弯绕。。。 高敖曹悲愤莫名,喉间咯咯作响,豁然拔出了腰间佩刀,死命就往那城门上乱砍乱凿。东方老亦然拔刀相助。可城门坚厚,又岂是区区两把佩刀所能凿开?凿不得几下,咔咔两声,两个的佩刀先后折断,城门上不过添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凿痕罢了,济得何事? 南头西军追兵已近,两个没奈何,遂一跃跳下城壕,藏身其间,只盼西军不敢近前,或者追查得不仔细,那么就还有一线生机。 只可惜,他两个实在是低估了西军追兵的“决心”---但见黑压压一大片西军人马涌来,潮水一般而至。虽说眼前不见高敖曹的踪影,城塞大门也为闭锁,他等却实在不甘心,一个个大起胆子,层层往前。。。 追兵们先还小心翼翼,唯恐城上射了箭下来,结果半天也没见到城上有甚动静。大家伙虽是不明所以,这时却也管不得那许多了,胆气上来,直挤到了城壕边缘,人人都探头往下查看。 高敖曹与东方老两个大活人如何能躲得开这许多双眼睛?更何况高敖曹今日亮甲金带在身,说不得的显眼?当即便有人大叫起来,嗓音里听得出欣喜若狂:“是他!就是他!高贼就在这里也!” 高敖曹身负绝世之勇,哪怕赤手空拳,一战之力总还是有的,虽说到得最后终究免不了一死,多半还能杀伤几十甚至上百西军。只是到了此时此刻,他既是心伤今日兵败河桥,全军覆没,好兄弟王桃汤亦作身死沙场,又怨恨刘贵这小人的阴毒算计,一时间心头之悲愤,实在无以言表,此一刻就觉着心中空落落的,竟然全没了战心,反生一片死意。。。所谓英雄末路,大抵若是罢。 那厢东方老同样如此,正谓心灰若死。两个对视一眼,各自惨然一笑,已明对方心意。 东方老郑重抱拳,声音悠沉:“得与将军共死,东方老无憾也!”言罢,摘去兜鍪,猛然躬身,狠狠一记怒撞在壕墙上,就此**崩裂而死。 高敖曹强抑胸中悲意,不使眼泪盈眶,一转头,竟作提气大笑,手抬处,戟指眼前最近处一名正待跃下城壕的西军小卒,高声叫道:“你这厮倒也胆大,算是个人物。来来来,今日就把这大好头颅送了你,与尔开国公!” 。。。。。。 河桥城塞之下,宇文泰已亲率大部赶至,列阵于前。可见旌旗招展,人喊马嘶,说不得的威风凛凛。 有小卒上前,进献高敖曹之头颅,宇文泰眉开眼笑,当即下令记赏。只因赏赐太丰,以西朝之大,亦不得不逐年分与此小卒,据说直到四十年后,犹未赏完。。。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高敖曹既死,其部亦作灰飞烟灭,宇文泰与裴果不加思虑,各统部属猛攻河桥城塞。 城塞里似乎防备甚严,战得片刻,前部无功而返。恰好天色已暗,宇文泰与裴果均觉着无谓夜攻,便令鸣金收兵。 隔日再攻,连冲四轮居然还是登不上城头,直教宇文泰与裴果气个半死。晌午时分赵贵与达奚武领着部属前来会和,又作三轮猛攻,仍告不利。 再一日过去,独孤信与杨忠得了消息,亦然率部自金墉城而来,西军声势愈大。 可即便如此,碰着这小小的河桥城塞时,居然硬是没办法破城。攻势不可谓不炽烈,有一次杨忠带着人托起粗大的撞木,奋不顾身前冲,都已冲垮了一半城门,却发现城门里头赫然已用条石封死,压根无法破门,无奈之下,只得长叹一声,退兵作罢。。。 一众西朝名将豪杰皆作不解---明明守城的只是那名不见经传的刘阿贵罢了,如何就一下开了窍,居然能顶得住西军这般轮番猛攻? 莫说西朝将士不解,就是刘贵自个,心里头也觉着蹊跷---其实连日接战,他也并不曾亲自登城督战,只是下令堵死城门,又要城头不计耗费,只管把箭矢木石打将下去,仅此而已。大抵是这城塞地处大河险要之地,凸出部极为狭小,西军发不得力,再加上城里头檑木石箭备得又实在充足,运气一来,倒叫刘贵一下显了名。 三天三夜过去,西军寸功不得,士气不觉低落。 翌日宇文泰发起狠来,正要下令不计伤亡、举全军猛攻时,忽有快马疾驰而来,报曰陕州有东朝降兵造反,一整个陕州都作了大乱。 宇文泰在内,大家伙俱都大吃一惊---陕州有失,退路不保也。眼前这河桥城塞分明一时难下,料想那高欢大军又不日将至,到时进不能进,退又不可退,腹背受敌之下,弄不好可就是个全军皆没之局。。。 宇文泰尚有不甘,余人却都觉着稳妥为上,裴果亦然力劝宇文泰:“陕州断不容失,事已至此,必先回师也!” 宇文泰无奈,只得率部撤围,急急投西。虽说如此,他还是留下了独孤信与杨忠所部驻守金墉城,以待他平乱之后回师再战。 第四十七章叛乱 西军主力急行军赶至陕州,未逢一战,才知叛乱已平。 说来话长。 原来七月十三那日,只因西军为侯景一阵乱箭射退,大雾中各部均作失散,杳不知互相间情状,各种消息便作了满天飞。一路传将出去,到陕州时,俨然已作了“西军大败,主帅宇文泰身死阵中”。 陕州先前就收容了不少东军降兵,不久前又有莫多娄贷文所部八千降卒解至,正可谓人多势众,闻听此等消息,顿然哗变。州中守军不足,无力抵挡,遂作四处溃逃。 倒是巧了,不过一日夜后,李虎也因信了“宇文泰已死”的谣言,正领着部属匆匆赶回陕州,这一下便与叛军撞个正着,自是大打出手。 李虎善战,所部也为精锐,叛兵则群龙无首,更不曾料到西军这般快“杀来”,仓促间乱作一团,全然不是敌手。李虎歪打正着,一战即得扑灭叛乱,陕州遂平。 。。。。。。 陕城里头,宇文泰得李虎具禀陕州情势后,心下大定,便令稍作休整,不日即要挥师东返,再夺河桥。 不料才是休整得两天,西边又有快马驰来,报曰:“关中大乱,长安危矣!” 这一下差点没把大家伙吓得跌坐在地上,一问缘由,原来却是与陕州之乱如出一辙---前番西军雾战败散的消息长了翅膀一般,一路就传入了关中。只因宇文泰此番东征带走了关中泰半人马,长安一带尤其空虚,便有东军降众趁势掀起叛乱。 其间有降将赵青雀者,勇武过人,且颇具威望,遂得四方降众来投,声势大振,更在长安附近连败西军。西朝皇帝元宝炬震骇之余,下令紧锁长安四门,固守不出。赵青雀便大掠长安周遭,更于长安城下耀武扬威。 这还得了? 大家伙听完,一个个都叫气炸了胸,纷纷向宇文泰进言,要即刻杀回关中,诛灭赵青雀此獠。 宇文泰心里头却还存着夺取河桥、以退高欢、以固河洛之地的执念,当下摇摇头道:“区区赵青雀,疥癣之疾耳,何足道哉?遣一偏师除之即可,何必劳烦我大军奔波?” 众人再劝,裴果也跳出来苦劝再三,宇文泰只是不听。大家伙无奈,遂由李虎率部继续西进,往长安镇压赵青雀,余人皆随宇文泰留驻陕城,说好隔日即行东征。 世间事,焉得这般轻易? 三日之后,西军主力已是离开了陕城,将近新安,忽然“噩耗”传来,说是长安城已为陷落。宇文泰听到,顿然面色如土。 本来么,长安城虽是守兵不多,总有坚城可倚,那赵青雀再是勇武,又没长了翅膀,一时间如何能够破城而入?谁料城中有乱民于伏德起了歹心,竟与赵青雀暗中勾结,里应外合之下,一举打开了长安城东面的霸城门,叛军遂得蜂拥而入。 大家伙听到这里,个个都急红了眼。裴果抢上前去,一把揪住那报信人的胸襟,急急问道:“皇帝眼下如何?” “陛下见机得早,开章城门逃了出去,幸喜不曾落于贼手。此时。。。当已移驾咸阳郡了罢。” 裴果长长出了一口气,手一松,放开了那报信人。 宇文泰在内,大伙儿也稍作松弛。 这时裴果轻咳一声,正色道:“大丞相!陛下虽是脱险,可长安城已是落入了贼手,此事非同小可。我意,当马不停蹄,即刻回师长安!” 宇文泰一脸踟蹰,嗯嗯啊啊,就是不肯一口答应下来,显然心中执念,兀自未消。 众将一起抱拳:“请大丞相下令!即刻回师长安!” 宇文泰不置可否,想了想,又来了一句:“李孟佐已然走了几日,想必即刻便至长安。。。” “孟佐兄难破叛贼也!”裴果厉声出口,打断了宇文泰。 宇文泰一滞,涨红了脸道:“孝宽何出此言?” “陕州也乱,长安亦乱,何故?”裴果冷笑着说道:“皆因谣言四起,风传大丞相已死也!如今关中之地定然已是人心惶惶,大丞相若再不往关中去露个面,哼哼,我就怕陇右、北地。。。一连串都要乱起。真到了那时,休说李孟佐一个独力难支,纵然我等一起回去,怕也要无力回天!” 宇文泰悚然一惊,额头有冷汗涔涔而下,吃吃道:“是我执障了,竟然分不清轻重缓急。亏得有孝宽当头棒喝,幸甚,幸甚。。。” 当下全军转向,急奔而西。 。。。。。。 西军主力赶至陕州地界时,又闻河东生了乱子---却是东魏晋州刺史、左将军薛修义见裴果不在,乃趁虚而入,马踏西朝高凉郡(今山西省运城市稷山县)。 宇文泰固然被这消息搅得心神不宁,裴果惊闻治下有失,更是焦急万分,当即向宇文泰请辞,带着韦标及河东军匆匆投风陵渡而去。 临行之前,裴果谆谆谏言:“我朝虽是连获小关、沙苑之胜,其实比之东贼,国力尚弱。一味东拓,难免贪多不嚼,力有未逮。我意,当固本守元、积攒国力为上,那河洛之地。。。还是暂且放手为好。” 宇文泰心中纵有万般不舍,也知裴果所言在理---高欢大军不日就要南下,到那时,独孤信与杨忠孤军一支,如何能守得住?与其让他两个困在金墉城里坐以待毙,还不如退守陕州,巩固国土更佳。话说回来,洛阳已成一片焦土,泰半士民也早已东迁去了邺城,此时的河洛之地,讲白了也确然今非昔比。。。 于是宇文泰长叹一声,暂时收起了与东朝争霸河洛之心,便令快马送信与独孤信,令其弃了金墉城,退兵归西。 第四十八章阑珊 东魏元象元年(西魏大统四年,南梁大同四年),八月初二,数万晋阳大军南抵河桥。 紫骝马上,东魏大丞相高欢一脸的不悦颜色。前方迎来了刘贵与侯景两个,躬着身、垂着头,说不得的恭敬顺从,一张口时,齐齐说得一句:“托高王鸿福,属下已一力夺回洛阳,更击退西贼,力保河桥不失。” 两个的话里,满满皆是邀功之意。可高欢并不接话,斜着眼瞥了瞥两个,脸上不见半点喜色,反而那不悦之意愈发强烈了。 这也难怪。 先拿刘贵来说---这厮虽说立下大功,力保河桥不失,可世间又哪里来不透风的墙?他阴死高敖曹的事儿,早是教人透露了出去。高欢得悉,气得当场把刘贵的十八代祖宗一发问候了个遍。 至于侯景,明明就是畏敌逃逸,只不过后来宇文泰以及独孤信俱都退兵西去,遂教侯景趁虚而入,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金墉城。也不知这死瘸子一张脸皮到底有多厚,居然还敢大言不惭,说出什么“一力夺回洛阳”的话语来。 此番河桥之役,先后丧了莫多娄贷文与高敖曹两员虎将。两个皆是高欢帐下有数的重将,既是得力,更兼忠心,就此折去,岂不教高欢痛彻心扉?特别是高昂高敖曹,实乃天下数一数二的勇将,居然教自家人坑死,高欢更觉痛心疾首。 因此高欢全程都虎着一张脸,哪怕此番确然是夺回了河洛之地,却让他半点也开怀不起来,再见到刘贵与侯景两个时,自然怒气愈盛。 可也仅此而已。 刘贵虽说害了高敖曹,可他实实在在是高欢打小最亲密的伙伴,难不成还能就此宰了他?更何况,刘贵此次力阻西贼的功劳可不假。。。高欢没奈何,只得私底下痛骂刘贵一顿了事,明面上还赏其功,增邑五百户,令迁归邺城,仍任御史中尉。 再说侯景。高欢打心底是真想治这瘸子的罪,可思忖再三,竟然发觉这厮压根就是“无懈可击”。 若论“损兵折将”之罪,仔细算来,此番损折的那都是高敖曹与莫多娄贷文的麾下,侯景这里可是好好的---这厮的部属本就损失不大,他“杀”回金墉城后,又四处收集东军败兵,单论人数,几乎不减。若说“丢城丧土”,那也实在说不通---此番决战,本就是为了夺回河洛之地,此刻洛阳虽作焦土,好歹也算夺回来了不是?再说河南大部、外加荆北之地,那还真是侯景一力攻下,单从账面上算,侯景不但无罪,反而大大有功。 一念至此,高欢再是恨得牙痒痒,也只得隐忍不发,可他脸上的不快之色,终究是掩藏不住。 。。。。。。 洛阳宫凄凄惨惨的废墟之前,高欢的神色越发寂落---损兵折将、费了好大力气才夺回来的洛阳城,如今只留了一片焦土,凭谁看到,也要觉着失落。 从征的后将军薛孤延谏道:“想是西贼在河桥久攻不下,失了锐气,又惧大王天威,故此仓惶退去。既如此,何不趁势西伐?” 其时天色已晚,高欢的心底本就觉着空落落的,再见眼前这一片萧瑟模样,没来由就是一阵心烦,当下摆了摆手,说道:“今日就早些安歇罢,明日再论。” 翌日天才蒙蒙亮,有使者自晋阳匆匆赶来,带来一封密信,其上娟娟小字,颇见秀气。高欢一见,先自一喜,自语道:“莫非是英娥知我心中郁郁,特来慰我?”原来却是爱妾尔朱英娥写信前来。 高欢急急扯开,一目十行。。。 “啪”的一响,高欢拿着书信的右手重重砸在身前矮几之上,关节皆为撞红,他却浑然不觉。 此刻他脸上笑意尽去,胸膛起伏,双肩耸动,显是动了怒气。 这也难怪---原来信中所陈,除开些琐碎小事,赫然还写着一句“世子尝与郑大车淫(空格)乱,高郎悉知”。郑大车正是高欢的侍妾之一,等于说世子高澄与庶母通(空格)奸,这还得了?莫说高欢已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权势人物,即便只是乡野平民,哪一个看到此信的内容,不要动怒? 说起来世子高澄文武双全,才能亦见日益出众,哪哪都好,可就一点---好色。这小子打小就知道占府中那些个侍女小婢的便宜。高欢得知,不以为意,不过是哈哈一笑罢了,遂致高澄的色胆越来越大。及至年纪稍长,高澄更是四处沾花惹草,到后来愈发胡来,强抢民女之举屡见不鲜。 高欢也不是不晓得这些,可于他而言,高澄以齐王嫡长子之尊,不过是玩儿些女子而已,又算得了甚事?高欢再也料不到,弄到最后,这小子居然敢爬到自家耶耶的头上来胡搞,真正气死个人! 大帐里高欢孑孑独立,无声无息,耸着的双肩瞧来比从前瘦削了许多。。。 良久过去,他长长叹息,自语喃喃:“英娥啊英娥,此等。。。丑事,固然该告于我知,可却不该你来说呵。。。” 。。。。。。 帐外东军文武早是齐聚,俱都等着高王发号施令。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终于等到高欢出帐时,日头正正洒将下来,人人皆可窥见高欢那一脸的落寞之意。 天气晴好,数万人马皆见精神,高欢看在眼里,却只觉着意兴阑珊,挥了挥手,说得有气无力:“退兵,回晋阳。” 。。。。。。 八月初九,高欢回师晋阳,河桥之役就此落下帷幕。 话说回来,亏得裴果劝得宇文泰及时回军,独孤信又封锁住了陕州各处边境,高欢因此未能得悉关中生乱的消息。要不然高欢再是兴致低落,总也要趁势西侵一番。 临行前高欢下令拆毁金墉城,彻底铲平,不留一砖一瓦。洛阳城本已作了一片焦土,如今连金墉城也为平毁,昔年的河洛腹心之地,一去不复返也。 众人大惑不解,侯景却是心知肚明---高欢既去,高敖曹亦死,这河南之地明摆着就是他侯景一人独大,高欢岂能心甘?洛阳这里毕竟是帝气所在,与其留给侯景,不如平了干净。 果然高欢又以“洛阳已毁”为由,令侯景另择一处屯驻。 侯景倒也“爽快”,即刻率部东迁至荥阳,位置虽说稍是偏些,可到底还占住了河南腹地。此一刻高欢可不会动他,毕竟还指着他侯景来抗衡当面西贼不是?既如此,从今往后,他侯景可就是说一不二的“河南王”咯。 。。。。。。 河桥之战,宇文泰统领的西军先败后胜,可也折了大将怡峰、念贤等人,后又因关中乱起,不得不弃了洛阳,退归关中。 东军这头,先后有虎将莫多娄贷文与高敖曹丧命沙场,此外兵士损折亦然不轻,可无论如何,总也算夺回了河洛之地。 如此算来,这一场两魏间的第三次大规模交锋,结局可谓旗鼓相当,不分胜负。 第四十九章说客 不出裴果所料,关中局势糜烂,杳非轻易可以解决得掉。 宇文泰才得踏足陕州,那厢咸阳太守慕容思庆又造了反。皇帝元宝炬及众臣仓惶逃窜,眼下皆为围困在池阳县城(今陕西省咸阳市泾阳县)里。宇文泰心急如焚,令全军加紧西进。 及入潼关,又有坏消息传来---李虎数战不利,不得已退避去了蓝田。贼势愈发猖獗,赵青雀及于伏德已是挥动大军,欲往西北与慕容思庆合兵一处,共取池阳城。宇文泰在内,人人愁眉不展,只恐皇帝落入了贼手,整个儿关中都要乱起。 众人一路惴惴,终于将近长安时,忽然竟有好消息从天而降,说是咸阳之围已解,叛将慕容思庆亦为伏诛,皇帝及众臣已得转危为安。 大家伙又惊又喜,赶忙追问,才知是侯莫陈崇引了两千轻骑自豳州出发,日夜兼程赶至咸阳,出其不意之下,一战击溃了慕容思庆所部,更得阵斩慕容思庆本人。不但如此,其后侯莫陈崇又得三战三捷,贼势为之大落,赵青雀与于伏德仓惶逃归长安,一时不敢再出,池阳之围自然而然便得解除。 李虎闻此,士气复振,乃提兵进逼长安城。于是侯莫陈崇在西北,李虎据东南,譬如两只巨大的铁钳,死死锢住了长安城,叛军不复肆虐京畿三辅也。 宇文泰喜得连连搓手:“好阿崇,好弟弟,不负我也!” 其实贼势未能一举席卷关中大地,这里头固然有侯莫陈崇的功绩在,却也是因为贺拔岳与宇文泰先后经营多年,关中人心所向;再往后西朝得立,几年来政绩可也不差,积攒了不少的人望。故此乱军“其兴虽勃”,长安及三辅之地的士族百姓却绝少有与叛贼勾连者,反而争相襄助官军,甚而大族豪强多有纠合宗族部属前往与乱军作战。如此一来,情势自然不至大坏。 也正因此,一俟宇文泰现身长安附近,关中士民们先前那些个疑虑与恐慌顿作烟消云散,人人额手称庆,个个奔走相告:“大丞相既归,平乱必矣!” 宇文泰也不负众望,联合侯莫陈崇与李虎两军,很快攻破了长安城,生擒赵青雀与于伏德两个,叛乱遂平。叛军自是各有处置,赵青雀千刀万剐而死,于伏德则判族诛。 与此同时,裴果在高凉郡内小胜数场,薛修义怏怏退走,河东亦平。 九月初,长安城整饬一新,叛乱之迹悉数皆为抹除,宇文泰迎帝驾而归。 九月中,寇洛病死,宇文泰不胜伤感,遥遥祭之。不久他授意朝廷诏宇文护移镇高平,接任原州刺史,镇抚西北。 九月下,西魏分华州之南、雍州东部之地为东雍州,以杨忠为东雍州刺史,镇锁潼关。独孤信仍为陕州刺史,镇恒农郡陕城,为西朝门户。 。。。。。。 赵青雀之叛虽不曾掀起滔天巨浪,终究也叫长安及三辅之地吃了好些亏。西魏经此一乱,旁人不论,至少宇文泰的心里,那可是老实了不少。他在小关与沙苑两役里打出来的骄矜之心,一时为之收敛许多。 十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西朝忽然遣使至邺城,将窦泰、高敖曹与莫多娄贷文三个的头颅一发送归东朝。 远在晋阳的高欢闻此,接连冷笑三声,瞧着好像不屑一顾,可一转身时,却忍不住长长呼出一口气来,全身上下豁然就变作个松松垮垮。这般吊儿郎当的站姿一出来时,连下人从仆们也都晓得,高王此刻。。。定必是自在得很。 翌日一早,心情颇佳的高欢终于接见了已在大丞相府外头苦等了三天的“说客”司马子如。 若问司马自如怎的就摇身一变做了个“说客”?此事说来话长。 且说高欢回返晋阳,第一件事就是将宠妾郑大车禁在宅中,不许出户半步;又手书一封,严词令远在邺城的世子高澄速来晋阳。 高澄是个聪明人,一听就晓得是自个那点破事发了,骇怕之余,先是称病拖延,又令快马奔去晋阳,请阿母娄昭君“为儿做主”。 娄昭君虽是想尽办法周旋,无奈高欢怒火太盛,全不理会。高澄没了办法,只得悻悻赶来晋阳,一只脚才是踏进大丞相府,早为高欢一顿马鞭狠狠打来,顿然教抽个皮开肉绽,伏地不起。 娄昭君急红了眼,自个冲上前去扑在高澄身上,以身挡鞭,这才救下了高澄一条命。高澄遂教人抬了去娄昭君屋中,养了好久才得伤愈,还不敢在高欢眼前露面,只是躲在阿母房中不出。 高欢兀自怒气未消,不久前又嚷嚷着要废掉高澄的世子之位,改立尔朱英娥所诞之子高浟。娄昭君心知不妙,思忖良久,计上心来,乃致书司马子如求助,又语高澄曰:“天下之大,唯司马子如可救我儿也。” 娄昭君还真是有识人之明---司马子如一见高欢,先声夺人:“大王差矣!” 高欢一滞:“遵业(司马子如表字)何出此言?”他固知司马子如是来替高澄说情的,却也料不得司马子如居然会这般开场。 “此等事。。。”司马子如冷笑一声,说道:“先不论真假,岂能大张旗鼓?” “这。。。” “大王禁郑妃在前,召来世子鞭打在后。嘿嘿,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世子与郑妃有些个不清不楚?” “我。。。” “天下诸事,只大王的威名才是最大之事。若教世人得知,世子竟与大王的爱妾有染。。。敢问,大王还何以威天下?”司马子如与高欢那也是打怀朔起多少年的老交情了,两个又是私下里叙话,自然无所顾忌。 “道理是这个道理。。。”高欢面色不豫:“可是。。。我这心里头,却如何过得去?” “过得去最好,过不去。。。嘿嘿,那也得过!” “这算什么话?”高欢勃然生怒:“照着遵业的意思,难道说,我就该放了这色胆包天的小贼?那也太是。。。” 话没讲完,司马子如早是出声打断:“放!不但立刻就要放了世子归邺,还要为世子求取朝中高官实权,借以昭告天下,大王父子之情正笃。而那些个风言风语,不消说,自然就只是空穴来风!” “遵业,休要得寸进尺!”高欢脸色铁青:“你替昭君做说客我不管,然则我自家的世子之位,只我一人一言而定,可容不得外人染指半分!” “说到王妃,哎。。。”司马子如不接高欢的话头,却把话锋一转,就势落到了娄昭君的头上。说话时,司马子如的神情好是“凄凄”:“我还记得当初大王落魄,欲谋怀朔一镇兵而不得,正是王妃委身下嫁,一力支持,大王终得一飞冲天;后来怀朔城破,我等亡命天涯,王妃又辗转千里寻得大王,日日为大王还有我兄弟几个烧洗缝补,这才熬过那段艰难岁月。。。” 司马子如说得声情并茂,高欢听在耳朵里,一时无言以对,亦然不忍喝止。渐渐高欢脸上怒意消去,心间一桩桩往事泛起。。。 发妻的好,是真真的好呵。。。高欢眼神发滞,不觉已是痴痴。 那厢司马子如犹在继续,语声愈加哀婉:“也对,今时再也不同往日。当年的老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大王又事务繁忙,忘记了那些个往事,也实属正常。只是。。。哎,可怜王妃,几十年夫妻同甘共苦,一路携手走来,如今反要屈身在一个蠕蠕女子之下,即便如此,她还依旧心甘情愿。。。” “够了!”高欢再也禁受不住,鼻子发酸,吼声却如响雷:“司马遵业你休要再多说一句!罢罢罢,今儿个我就放了澄儿归邺。还有,你去替我同昭君说,澄儿他那世子之位,也作稳如泰山!” 第五十章建城 大河滔滔,自河套奔流而下,一路劈开了千里黄土高原,将要东折、一去不复返时,先有一条宽阔支流在靠北处闯来,一头扎入了大河,遂作汇成一处。 这条支流水色黛蓝,俯瞰美若绸带。若从大河交汇处回溯,则见其先是横亘于河东的山原之间,继而又蜿蜒北上,几乎纵贯了一整个三晋大地,所经之处,正是晋地精华所在。这条美不胜收的支流,便是大大有名的汾水了。 沙苑战后,西朝趁势夺取了大半个河东。而汾水正正将河东大地分为南北两半,自彼时起,宽广的汾水就成了两魏间天然的边境线。 这是西魏南汾州的高凉郡(今山西省运城市稷山县)境内,碧水如蓝的汾水粼粼西流,南岸处,正见数骑沿河缓驰。马上几个骑士或观河情,或察山势,一路指指点点,不住议论,有时甚而争执起来,虽说听不大清到底在吵些个甚,也知声响颇大。 “里头那骑黄马的,就是裴使君罢?” “可不是?这些个日子里裴使君来来去去的,我都见着好几回了。” 不远处起伏的高岗上,这里一簇、那里一撮,立着不少平头百姓,嘴里头唠叨的,自然就是河畔那几个显眼的骑士。骑士们固然正在指点河山,却不知同时也成了被指点的对象。这其间有一位青衣骑士,骑了匹高大的黄骢马,谈笑自若,瞧来最是醒目,非是旁人,正是西朝东道大行台、南汾、华两州刺史、骠骑大将军、赵郡公裴果。 “这裴使君。。。真个是仪表堂堂,风度翩翩,不愧为裴门子弟。” “那还用说?总归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来。” “裴使君不在蒲阪城(南汾州州治,今山西省运城永济市)里布政,反而长久滞留在我高凉郡里,却是为何?” 连日来皆见裴果带着从属驰马于汾水之畔,还常常“高谈阔论”。此情此景,不独教聚居于汾水南岸的舟夫乡民们觉着稀奇,也引来了高凉郡里的豪族大家,个个议论纷纷,猜不出这位一州之主如何会在高凉这等边郡里“流连不去”。 正闲聊间,忽闻一阵马嘶,就见岗下裴果与从属们扬鞭策马,一溜烟窜了出去,不久远去不见。 。。。。。。 依旧是汾水南岸,河畔忽见一片高塬隆起,颇是广阔。 嘘律声里,裴果急急扯缰止马,双眼好是一阵发亮,目光所及,正是眼前这一片濒河高塬。 身侧正是韦标相随,见状呵呵笑道:“我说什么来着?转来转去,阿兄还是最青睐此处罢?”河桥战后,韦标因战功封作了游击将军,又进爵晋阳县子,裴果更擢其为南汾州兵曹从事,以之执掌河东兵事。韦标位次高了,行事谈吐愈见沉稳。 “我也还是那句话!”那厢东道大行台尚书左丞裴宽声如洪钟,开口叫道:“此处虽作地势险要,可东西南北四方只南面一处可通,万一叫贼军堵住了南头,岂不进退维谷?” “左丞说得没错!”不远处东道大行台尚书右丞柳虬骑了马追将上来,气喘吁吁地道:“要我说,这建城之处,还是方才那百里坡最佳,既据河阴高坡,足恃险要,东西南三面又开阔畅通,进退得宜,岂不妙哉?” 两位河东名士连珠炮也似,好是一顿抢白,顿然教韦标讷讷而滞,再也接不上口来。 你道他几个东道大行台的主事人一发聚在这高凉边郡里头,日日沿河巡勘,还作争执不休,所为何事? 原来裴果击退薛修义之后,思忖着南汾州毗邻敌境,晋阳也是不远,少不得要时时防备东贼来犯。可若是回回都同先前几次那般,总教东贼深入腹地四处肆扰,那这州中如何能够平靖?民生又如何能够安昌? 没得说,当阻敌于国门之外,不使东贼入境扰民,这才对得起河东百姓,也不负自个头顶这一尊南汾州刺史的高冠。 如此一来,裴果便生了在边境建坚城、屯大军的念头。召来东道大行台府诸文武商议时,因着裴果威望极高,泰半人都同韦标一样,不过是点头应喏,压根就不去多想。其余如裴宽、柳虬这些个心思缜密些的要紧人物,也因多半出身河东大族,身家产业俱系于此,若得南汾州腹地免遭战乱,岂非最好不过?遂也一拍即合。 事儿就这般定下来了。 既要建城,头一桩事体自然就是选址。 南汾州与东魏交界处,自西向东,计有龙门(今山西省运城河津市)、高凉(今山西省运城市稷山县)、南绛(今山西省运城市绛县)与邵(今山西省运城市垣曲县)四郡也。 其中龙门、南绛及邵这三郡或枕吕梁、或倚中条,边境处山势崎岖、道路难行。自裴果到了河东,早是于险要处筑堡建垒、挖沟引水,不敢说高枕无忧,实也无失守之虞。唯这高凉郡,地势相对平坦,利于大军行进。正因如此,东军欲图南汾腹地,每来犯时,必先经高凉郡。 于是商议下来,建城之所,当在这高凉郡里。这也是裴果等一众跑来高凉郡徘徊不去的缘由所在了。 然则,高凉郡土地广袤,又该于郡中何处建城为好? 汾水自高凉郡流过,分郡地为南北。北部本就只窄窄数十里,又常见东军驰马,百姓们不堪其扰,多已渡河迁去了郡南,可谓十室九空。说实话,保之无益。且汾水横亘,虽不敢似大河那般称为天堑,实也阻塞南北交通,若在郡北大量驻军,给养是个大问题不说,一不小心还容易给东贼包了圆,那可就大事不好。 于是乎,大家伙一致赞同,索性弃了郡北之地,就在南岸濒水建城。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前有长河阻隔,先就多了一道天险不是? 汾水宽阔,古来就是水运要道,若至夏季水势暴涨时,有时竟能通行楼船大舰。故此,地势低平处定然是不能选的,否则东贼只需驾起大船,居高临下攻来,那么这城池还济得何用? 裴果遂与一众麾下来回奔驰,沿着汾水南岸一路勘察,专挑那高塬险坡处去。 南汾州士民不知裴果他等的算计,好奇心起来,这便有了大家伙聚于高岗看热闹的戏码来。 第五十一章玉璧 奔波甚久,总算是寻得两处瞧来颇为适宜的地儿。 一就是众人眼下所在之地,名曰峨眉塬。此高塬北濒汾水,且东西两面皆为深沟巨壑,地势极为突兀,险峻天成,唯南头坡势平缓,通坦可行。若于此处建城,东西北三面俱恃天险不论,即南面亦得居高临下,实在易守难攻。 然则裴宽所言也不无道理---敌军只需堵死南头通途,城中守军反要作了瓮中鳖。 另一处则正是柳虬所说的百里坡。那地儿同样是一片临河高坡,较此处而言,占地远为广阔,其东西南三面皆作缓坡通途,利于通行。地势虽不及此处险要,好歹也得居高临下之利,此外就是“进退得宜”了。 裴果显是比较钟意此处,韦标自然附和,裴宽与柳虬则觉着百里坡更加适合,因此数日来争论不断,几个又作反复勘察。 此刻裴宽与柳虬两个意甚激动,裴果也不着急争论,淡淡一笑,忽然双腿用力,猛然就是一夹。胯下黄骢马会意,一阵风窜了出去,转瞬远遁,徒留腾腾土尘扑面而来,教裴宽与柳虬两个灰头土脸之余,更作面面相觑。 裴果一人一骑,风驰电掣,除开临河的北面,竟是绕着整一座峨眉塬满满跑完了东南西三面。再回来时,就听他对着几个高声叫道:“此塬东西约三百步,南北则五百步,好,甚好!” 裴宽一愣:“什么甚好?” “此塬长短适宜,正应古人云‘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也'!”裴果呵呵笑道:“古人都这般说了,可见此处地利之佳,正合建城!” 裴宽与柳虬对视一眼,直把头摇个拨浪鼓也似。裴宽没好气地说道:“孟夫子此言,实乃弘论道义也。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如何到了大行台的嘴里,倒成了城郭地利之说?” “我岂不知孟夫子之意?”裴果偷笑道:“可孟夫子毕竟也是说了,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对也不对?” 柳虬皱着眉头,讷讷道:“这倒也没错。” “高欢近在晋阳,兵强马壮。故此东贼来犯时,多半势大,说他得了天时也不为过。”裴果说得认真:“既如此,我若不得地利,如何相抗?百里坡虽踞高处,毕竟三面平缓,东贼大可以数倍兵力三面攻之,到那时,我可不定能守得住。” “也有些道理。”柳虬远远望得一眼峨眉塬东西两面的深沟巨壑,禁不住有些意动,自语道:“嗯,那百里坡占地广大,建城其上,若要覆其全塬,一则工程浩大,二则守城时兵力必为分疏;可若是不能覆其全塬,则敌兵大可进屯坡上,那又不免失却几分居高临下之利。。。” 韦标在旁听着,点头不迭,抢着道:“难怪古人非要说三里之城。想来城池太小不足以屯兵,可若是太大了,却也不行。唯三里方圆者,最合固守。这般说来,此塬岂不正叫合宜?” “不妥!还是不妥!”裴宽的性子倔上一些,兀自坚持己见,闻此面色一沉,急叫道:“百里坡那地儿固然有些瑕疵不假,可此处更是不妥!” “做甚不妥?”裴果的脸色也是一肃,沉声道:“我瞧此地甚好!“ “大行台!此城若成,不独南汾州兵马尽汇于此,大行台自个也说了要移居此城。万一有失,如何是好?” “为何会有失?” “大行台一味贪图地利险要,岂不知这塬周的沟壑固然可以挡住贼军的攻势,却也一样能堵住我军出入的通途!”裴宽也是急了,口不择言,脱口而出:“说得不好听些,但教贼军堵死了南头,我军不就是个自陷绝地?” 裴宽情急之下,说出来的话儿未免有些刺耳。裴果听到,心下也觉不快,当下冷笑道:“绝地?哼!我看未必!” 柳虬见不是事,赶忙上前,轻咳一声,好歹化解下场中的尴尬气氛:“长宽(裴宽表字)兄莫急,莫急,且听大行台分说就是。” 裴宽一省,顿察自个方才是有些唐突了,脸上一红,放缓了音调道:“也好,也好。” 裴果宽厚之人,见状忙也把冷脸收了去,朗声道:“我非是在挤兑长宽兄,实是胸有三策,可造通途也。” 裴宽与柳虬一起拱手:“愿闻其详。” 裴果“嗯”了一声道:“其一,可在塬南缓坡上筑起附堡辅楼,既与主城成犄角之势,还可于高处搭桥,以连主城。如此一来,于贼而言,迎面见堡楼林立,寸步难进;于我,则南面通途譬如大大拓宽。” “妙哉!”韦标眉飞色舞:“原本只是三里之城,这般就等如添了七里之郭呵!” 裴宽与柳虬沉吟之余,也作点头。 裴果继续:“其二,可于塬北开挖深渠,引汾水入城,设水门隔之。如此,敌即以船来,哪怕破了水门,只因高低落差,仍然无法登此高城。我却可随时循水路出入,此非一通途乎?” 话音才落,韦标与柳虬固然大声叫好,裴宽轻捻长须看似平静,其实也是眼睛大亮。 “其三!”裴果再开口时,却骤然作了神神秘秘,声响也为压低:“兵者,诡道也。。。” 。。。。。。 汾水之畔,裴果以“三策”最终说服了裴宽、柳虬等众。建城之址,遂为择定。 裴果奏于长安,具陈利害。宇文泰深以为然,即刻使朝廷诏准。 时已天色阴阴,北风阵阵,天空中有了落雪的征兆。不少人建议来年开春后再行建城,裴果却不肯答应,定要即刻动工。照着他的话来讲,就是“冬日赶工,东贼必不察觉,不虞来扰。待春时再至,东贼来时,唯徒呼奈何也”。 裴果铁了心再不让一个东贼入扰南汾腹地,故而筑城时费心费力,花样百出。再加上冬日里赶工,凡民夫、骡马、器仗、转运。。。各项糜费,皆作翻倍。 朝廷拨支不足,裴果就把心思动到了河东诸家大族的头上,也不犹豫,当即就打起“保南汾百姓安昌”的旗号,张口要钱。 闻喜裴氏已是应了裴果,助其在南汾开宗立堂,以为分支。换句话说,但裴果在南汾一日,他裴氏就是这河东的天。既如此,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裴氏“首倡义举”,资助极厚。 柳氏挤掉了薛氏,如今在州中大族里俨然排位第二。其族早是与裴果捆在一处,所谓责无旁贷也,遂紧随其后,也是一大笔钱帛奉上。 河东士庶一向唯裴、柳、薛三姓马首是瞻。现如今裴、柳两家皆作旗帜鲜明,牢牢站在了裴果身后,薛氏又因薛修义远走白马城而至“元气大伤”,大家伙觑得清清楚楚,此一时,谁人会不懂事?何况此城若成,于各家而言,实在有百利而无一害也。于是有钱的出钱,有力的使力。。。 一冬过去,譬如无中生有,汾水南岸的峨眉塬之上,赫然见一座坚城拔地而起,恃高望远,傲雪凌霜。 裴果随即下令,迁南汾州州治、并东道大行台府,一起至此新城。 以边城为州治,前所未有也。迁城之日,裴、柳两家带头,共来致贺。其余各家各族岂甘落后?一时间河东诸郡贤达齐至,是谓“观礼”;真心也好,奉承也罢,皆作称颂不止。 新城尚未定名,裴果便请诸位大贤“费心”。不料话音才落,下首齐刷刷叫喊起来:“此玉璧城也,何须再用他名?” 裴果先是一怔,随即醒悟过来,乃与身侧同来观礼的爱妻宇文英对视一眼,互作浅浅一笑。。。 原来前番筹措建城之资时,裴果身为主事人,自也少不得“尽心尽力”。可他与宇文英两夫妻俱都不重享乐,平日里身无长物,也少余财,这一下便发起愁来。他又不肯收受旁人资助,于是愈加难办。。。 到后来还是宇文英一咬牙,拿出了珍藏的白璧一双,充作“义资”。一问才知,这一双玉璧非是旁物,竟是大丞相阿母王氏到了长安之后,赐给爱女补作嫁妆的。这桩事儿不知如何传将了出去,一时传为佳话,南汾人皆言:“得此玉璧兮,城成。” 城名,玉璧。 第五十二章四贵 冬去春来,转眼已到了东魏元象二年,亦即西魏大统五年,南梁大同五年。 漳水之畔,邺城虽为东魏都城,可一向并不比晋阳“热闹”,甚而总让人觉着有些死气沉沉。倘若非要说哪里还算“闹腾”,那一定就属“邺城四贵”。 四贵者,司徒、加侍中、咸阳郡公孙腾,尚书令、加侍中、阳平郡公司马子如,御史中尉、车骑大将军、敷城县公刘贵,并太保、长乐郡公尉景也。 其中尉景乃是高欢长姊常山君高娄斤之夫。高欢年幼失怙,实在是长姊高娄斤与姊夫尉景拉扯而大,说是“情同父母、恩重如山”也不为过。故此尉景虽是才能平平,几无军功,却也在高欢得势后鸡犬升天,坐拥朝中高位。 换而言之,四贵无不是高欢打小起就最为亲厚之人,孙腾与司马子如两个更是功劳赫赫,刘贵也曾力助高欢得幸于尔朱荣。他几个一朝得居高位,时间久了,加上本性使然,免不得“恃旧凭恩,肆意妄为”。 这里头刘贵的名声稍好些,却也“滥加粗暴,不惜人命”。至于其他三个,邺城人有言:孙腾“志气骄盈,跋扈弄权,聚敛不息,尤好酒色”;司马子如则是“性华侈,任侠不法,公然受纳,与夺任情”。尉景更是其中最为贪财的那一个,“纳贿不知纪极,官赠非财不行,贪敛异常”。 四贵领衔,公然枉法,朝中那些个“小喽啰”岂不有样学样?于是吏治颓烂,一整座邺都皆见贪敛成风,弄得乌烟瘴气。 这些个烂七八糟的事儿,晋阳那里高欢大约也是心知肚明,可一向也不曾“横加指责”过,于是四贵及其从党们愈发心定,行事更见嚣横。朝野上下,邺城内外,无不怨声载道。 三月里,晋阳大丞相府忽然发文,大肆表彰徐州刺史斛律金等一批州刺史、郡太守,曰他等“勤政清廉,堪为楷模,天下当共效之”。 邺城里头,有些人嗅到了些不寻常的味道,可多数人还是没当一回事,该怎么搞,还怎么搞--毕竟好日子过得久了,又有几个能一下子煞住? 三月底,去岁还差点被乃父高欢废了世子之位的高澄,在沉寂了数月之后,忽又炙手可热---先是大丞相高欢“举荐”,任高澄为京畿大都督,替代去岁战死的莫多娄贷文,得掌京畿兵权。不久皇帝元善见又下诏,以之兼为吏部尚书,掌百官选事。 邺城里闲言四起。四贵中交情深厚的孙腾、司马子如与刘贵三个聚于一处,司马子如忧心忡忡:“高澄一向大言要什么整顿吏治,先前因着高王不予采纳,故而还作消停。如今看来。。。怕是高王也生了此意?” 孙腾冷笑连连:“高王这天下,本就是我兄弟几个为他挣来。如今富贵了,岂不同享?高澄小儿,不过是贪慕名声罢了,即便有些个动作,又如何会动到我兄弟几个的头上?遵业多虑了。” “旁的我不懂。”刘贵嘿嘿一笑:“反正我就觉着,高王再怎的,那也不至于坑我老兄弟几个。” 司马子如见劝不动,叹了口气,就此辞去。 于是孙腾依旧我行我素,贪敛无度。刘贵也差不多,常常连朝会都懒得上,宁愿跑去漳河堤坝上吃酒观水。司马子如则收敛不少。 至于四贵中另一位长乐郡公尉景,从头到尾就压根就没往这头想,该咋的还是咋的。也是,连高欢都是他一手带大的,高澄这小屁孩又算个甚? 才进四月,新任吏部尚书高澄以刘贵“最善河渠堤坝事”力荐之。元善见称“善”,改刘贵为都水使者。这手法同元修朝时那一次如出一辙,所谓明升暗降是也。 明眼人一望即知,这东魏朝的风向,怕是就要变了。 刘贵本人还好,大大咧咧,瞧着并不以为意。司马子如则越发谨慎,出门都少了。孙腾可说是“死鸭子嘴硬”,排场兀自不减。尉景总算有些意动,可也仅此而已---他回去家中,对着常山君埋怨不止:“说我贪敛?哼!我不过是从百姓身上刮些罢了,汝阿弟可是连天子的税赋也一发拿了去,如何还来说我?” 刘贵既去,御史中尉的位置即告空了出来,还是高澄举荐,朝廷很快以秘书丞高慎接任御史中尉。 近来这一连串事儿,瞧着全是高澄一人在张罗。可这里头的蹊跷,似司马子如这般聪明人,如何看不出来?乃语家人曰:“高澄与高慎一向并无交情,两个亦算不得熟捻,如何会举之?此必高王之意也!”当下警告家人行事谨慎,自个也称病不出。 司马子如猜得没差。 原来东西两魏连着三战,东朝败多胜少,更是丢失了陕州及河东大部。高欢痛定思痛,尤其见陕州及河东士民竟是乐见归附西朝,震惊之余,也觉着再是纵容权贵们这般贪敛无度,则民心必失。遂与高澄一拍即合,打定主意肃贪。 东朝这些个所谓权贵者,譬如“四贵”,莫不是与他高欢“同生共死”过来的,明面上动了他等,须不好看。故此高欢与高澄议定,以高澄在台前行事,高欢则躲在幕后撑腰,父子两个一个扮白脸,一个作红脸,好生来唱一出双簧戏。 自高昂高敖曹故去,高欢颇是念其忠勇,本就对高家剩下的两兄弟照拂甚多,此番又正是用人之际,遂把高家老二、高慎高仲密给抬了出来。 高慎性子阴鸷,做起事来一向果决狠辣。高澄与之密晤,几番交谈之间,已是大为满意,乃郑重其事道:“二叔到了南台(即御史台),当无所顾虑,令天下肃然。我高澄,必为二叔后盾!”高慎也看不惯四贵的行径,当即拱手肃色:“敢不从命?” 第五十三章肃贪 四月十七,高澄自邺城外郊游而归,仪仗颇为浩大,结果才是进城,即撞见新任御史中尉高慎的仪仗。两下里一下堵在了一处,互不相让。 依魏律,百官即便位高爵尊者,若遇御史中尉仪仗,皆须回避。可高澄是何等身份?况且他刚刚才举荐了高慎为御史中尉,正谓高慎之“恩人”也,于情于理,似都不应该退步才对。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高澄只是稍微“怠慢”了些,就见那厢高慎冷笑一声,手指处,麾下一拥而前,操起手中棍棒就是一顿乱打乱砸。高澄的仪仗顿然乱作一团,泰半人抱头鼠窜而去。 围观者大惊失色,都以为高澄必定火冒三丈;也有不少人抱起了袖子,存心想看一场好戏。不想高澄半点不曾动怒,反而喝令仪仗散去,自个也扯马道旁,以为避让。 此事传出,举朝皆惊。高慎“铁律中尉”之名不胫而走,人人为之胆寒。 紧接着朝中不少大佬,四贵在内,俱都收到了大丞相高欢的私信,说是“朝廷有心整肃风气,律法所至,即我也无能为力,诸君慎之”。 刘贵拿着这封信先是找着了孙腾,孙腾不以为意,斜觑冷笑:“又如何?” 刘贵放下心来,又去探望“病中”的司马子如时,举了信笑着道:“遵业你看,高王到底还是念着咱们这帮老兄弟呵。” 司马子如嗯嗯啊啊,不置可否。待打发走了刘贵,他自榻上一跃而起,摇头苦笑:“阿贵啊阿贵,真不知该说你是心大呢,还是实在蠢钝。。。不过话说回来,你刘阿贵一向傻人多福,此番既已丢了南台,之后倒也未必再会怎的了罢。。。” 想了想,忍不住又自语道:“到底我去岁帮了他高澄一把,也算有恩于他。近来我更是低调隐忍,高澄看在眼里,想必也不至对我太狠。至于龙雀(孙腾表字)。。。哎,盼他好自为之罢。” 。。。。。。 高慎的手脚可快,且一出手就是把大的---他头一个弹劾的,居然就是太保、长乐郡公尉景。 尉景贪腐太重,随便一抓就是证据大把,压根就逃不得。于是皇帝“震怒”,下诏免去其一应官爵,更令下入狱中。 常山君慌了手脚,先是去找高澄求情时,高澄只是不理。常山君无奈,又亲自跑了去晋阳大丞相府里,一把泪一把鼻涕:“你姊夫年纪已老,过几年也就该死了,何苦把他逼成这般模样?”又摊开两手,哭喊不绝:“贺六浑你瞧,这一双手磨得老葱一般,全是你小时候阿姊为你打水所致,你且瞧瞧,瞧瞧呵。。。” 高欢也觉恻然,乃劝慰道:“姊夫虽是罪孽深重,可既是阿姊来求,我当保他无事,可好?”常山君这才哭哭啼啼地去了。 不久高欢亲自上书“求情”,连着三次,皇帝元善见才得同意,令释放尉景,复其爵位,然不复其太保之职。高欢便将尉景任为大丞相长史,自邺城迁出,去了晋阳。 继而便是权倾朝野的孙腾遭了殃---高慎弹劾其“肴藏银器,盗为家物;亲狎小人,专为聚敛”。一桩桩,一件件,皆作证据确凿,元善见再次“震怒”,诏令严办。 这一回依旧还是高欢出马“求情”,孙腾遂得维持爵位,然司徒及侍中之职均被革去。不久孙腾也步了尉景的后尘,迁往晋阳,同为大丞相长史。 称病家中的司马子如闻此,叹道:“高王这一手。。。玩得漂亮呵。”当下“抱病而起”,更自书称罪,说是自个“藏匿逃犯,罪不容赦也”。 朝廷以“查有其事”,撸去司马子如尚书令之位,改由高澄担任。不过相较尉景与孙腾两个,司马子如可实在好得太多---爵位封邑固然半点没少,实职也不过降了一级而已,仍居尚书左仆射之高位,侍中如故。 不出司马子如所料,刘贵这厮倒是好端端的,并不见御史台出面弹劾。 高澄与高慎雷厉风行,连“四贵”都悉数倒了霉,余人自是连大气也不敢出。很快一大批贪佞官贵俱为弹劾,免官的免官,治罪的治罪。 高澄又令“榜于街衢,具论经国政术,仍开直言之路,有论事上书苦言切至者,皆优容之”。 于是东魏朝野“风俗更始,私枉路绝”。 不独如此,高澄亲为主持,改“停年格”(即不问贤愚,授官一律依年资分先后)之制,凭贤能选拔官吏。凡有才名之士,哪怕未被荐擢,高澄亦皆招致门下,与之游宴、论议、赋诗。高澄不类高欢,尤喜汉儿,故而深得北朝士大夫之心,皆称颂之。 高澄在邺城闹得风风火火,高欢在晋阳也不曾闲着,先颁《麟趾格》,统一律法,与民方便;又兴修渡口,煮海制盐,以增税入。东魏僧尼繁多,几达两百万之众,不事徭役,不纳赋税,高欢即令各州各郡不得再擅自兴修寺庙,违者以枉**罪,由是税赋大增。 东朝改弦更张,肉眼可见,一派兴兴向荣。不久,以邺城建成新宫,大赦,改元兴和。 。。。。。。 高澄肃贪任贤,朝野咸服,一时间声威大振,俨然已是高欢以下东朝第一人。 水涨船高,高慎亦得名声大噪。年中的时候,趁着御史台弹劾河南大行台、骠骑将军、濮阳郡公侯景之机,高欢果断任命高慎为北豫州刺史,兼河南大行台尚书左仆射,出镇荥阳---摆明了是要把侯景赶离河洛腹心之地,外带着还要分侯景的兵权。 此时此刻,高慎正谓如日中天,侯景可不敢公然与他对着干,无奈之下,只得吃瘪。他可实在不愿与高慎同在一处“共事”,遂自请南迁至豫州,镇守悬瓠(豫州州治,今河南省驻马店市汝南县)。高欢正中下怀,岂有不准? 高慎到任,自是不遗余力,施展雷霆手段,将北豫州内侯景的心腹一发夺职调离,又作好生经营。州中文武,莫不咸服。 第五十四章吾师 自打河桥战后,你说是两下里是互相忌惮也好,还是打乏了也罢,总而言之,两魏间心照不宣,突然就谁也没了喊打喊杀的意愿,边境上平静得不像话。 东朝固然在忙着整顿吏治,西朝也热火朝天投入了“改制”之中。 只是这所谓改制,实与东朝大不相同,所重者,唯兵事耳。 因着苏绰治理渭河大成,连着两年关中皆得大丰。宇文泰手里有了钱粮,不觉心思就活泛起来,前番挥师争战河洛,即可见其一斑。 到得最后,西军还是不得不“铩羽而归”,宇文泰深深引以为憾,乃语众人曰:“小关、沙苑,乃至河桥,我军皆得胜绩,即便如此,高贼犹据关东,而我军仍只得偏居关西一隅,为何?皆因高贼兵多将广,杀之不尽也。故此,我朝亦应扩军,来日方足争衡。” 各州反应不一。 似李虎、赵贵这些个老军头,自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于谨却言:“兵不在多,而在精也。平白扩军,徒增糜耗也。” 宇文泰不喜,说道:“往日也就罢了,如今我关中民丰国实,些许耗费,何须多虑?” 不久裴果自河东来,宇文泰又聊起此事。 裴果听完,急忙摆手:“不可操之过急。我朝毕竟地小人稀,国力未足与东贼相媲,岂能随意学了他?于思敬所言有理,此刻扩军,徒费钱粮罢了。我意,当以精兵固国,而施力于政,但得民生大展、国力雄厚之时,再行扩军不迟。此所谓,徐徐图之是也。” “徐徐图之?”宇文泰一皱眉头:“我可是听说,现如今东贼那厢也颇是致力民生。他本就先我一步,所辖又远为深厚,这般下去,我便是拍了马也追不上他,如之奈何?” “这。。。”裴果一滞,竟是无言以对。 宇文泰冷笑一声,接着又道:“正因我朝地少人稀,先天就输了东贼一筹,这才要急急扩军。孝宽你看,我军素来精锐,一向以少胜多,若是再得兵力相仿,岂不百战百胜?要我说,只需一战破了东贼,尽取关东之地,则大事谐矣。到那时,再行施政利民,亦不晚矣。” 裴果说不过宇文泰,只得叹息一声,告辞而去。 于是宇文泰下令,关中之地,凡鲜卑足岁无疾者,皆可入伍免役。又将小关、沙苑、河桥等役中所俘虏的东魏将士剔除伤病员,余者俱都打散,编入各军。 三两年间,仅长安一地,兵力已从两万左右猛增到三倍。其余诸州虽不及京畿这般“生猛”,兵力也见大增。凡关西之地,兵马早过十万。 宇文泰即仿周礼,号为六军---他本人自是总摄全军,坐镇长安;又以裴果、于谨、侯莫陈崇、李虎、赵贵、独孤信这六个战功及资历最厚者各统一军,分据辖地。 关中虽不似从前那般贫瘠,奈何宇文泰折腾得太凶,其实已是有些支撑不住,四方民怨可闻。偏远些的秦陇乃至西北牧野,时有叛乱发生。 翌年又逢旱情,粮草大歉,宇文泰也不得不稍加收敛,更不敢“轻举妄动”。不过也恰因如此,两魏间仍见和平,未启战端。 这些都是后话,按下不表。 。。。。。。 北方的东魏朝正忙着抑佛增赋,南方的梁朝则越来越像一座“佛国天堂”。 梁主萧衍愈加醉心于佛事,到处兴建寺庙,每一座都可谓“经营彤丽,奄若天宫”。最近南梁朝廷为了他“舍身”而花出去的赎回钱,听说已增到了五亿之数。 梁大同五年(东魏兴和元年,西魏大统五年),十月,南朝名将、“白袍鬼帅”陈庆之病逝,年五十六岁。萧衍追赠陈庆之为散骑常侍、左卫将军,赐鼓吹一部,谥号“武”,特以太子侧妃陈氏送葬。 玉璧城里,半壶浊酒在了斑驳黄土之上,余下半壶则咕嘟嘟一发灌进了裴果的肚子里。 咦?那。。。不是美轮美奂的建康城么?还有那一位白玉佳人,是谁?是谁? 眨眼间,朱楼塌去,佳人也告消逝无踪。。。 青衣中年醉眼惺忪:“子云。。。吾师,一路走好。” 第五十五章年华 年华总是匆匆,三年五载,晃眼即过。 时已至西魏大统九年,亦即东魏武定元年(正月初一改元),南梁大同九年。 二月里春意正浓,玉璧城外,汾水悠悠,东西两面的深壑里一片绿意盎然,瞧着已叫人心旷神怡。若得登城近观,乃见玉璧城光秃秃的黄土墙上居然也开出些小花来,粉嫩娇艳,煞是可爱。 城中近南门处,有屋宇连绵,但每一间皆修得小巧玲珑,因此占地也不甚广大。这儿正是玉璧城的腹心所在---前头几排周正些的楼宇凑在一起,忝为东道大行台府暨南汾州州衙;后头几间略显杂乱的小小屋子,则直接作了裴果一家三口的住所。 玉璧城东西北三面皆据天险,故而城中防备之重,从来都在南面,也因此裴果便将衙署建在了南门不远处,利于督指。至于这军衙修得竟然这般粗陋简朴,旁人倒也不甚惊奇---裴使君生性朴素,一向不讲究排场,这事儿一整个河东都晓得。 不过此一刻么,这位生性朴素的裴使君正手握一支眉笔,左瞅右望间,应是要与人画眉不成? 仅瞧样式做工,已知此笔价值不菲;若得凑近些轻轻一嗅,笔尖醇香扑鼻,经久不去,当知笔上这一抹深邃黛墨华贵异常,多半是出自长安城里最负盛名的脂粉铺子闫记。 裴果面前,端坐那里正等着爱郎为自个画眉施粉的,自然就是宇文英。 他夫妇两个虽说不重享乐,可宇文英到底女儿家一个,如何不爱美?终是左边额脸上存着一道浅浅长痕,连眉毛也教截断了,自是令她心中万分介意。 裴果爱煞了宇文英,自然深知此节,哪怕宅中别无长物,这闫记的眉墨脂粉却一定不可或缺。闲暇时,若得这般晴好天气,推窗揽风之余,再为爱妻提笔画眉,正是人生一大趣事也。 今儿个正当应景,裴果可不就自告奋勇? 这许多年下来,宇文英也是惯了,遂嘻嘻笑着,嘴里固然还在说:“登徒子,还是这般不正经。”身体却作诚实,一屁股坐了下来,只等裴果施展。 裴大师驾轻就熟,三笔两画上去,已谓大功告成。 韶光流转,铜镜里那一道碍眼的断眉倏然不见,变作整整齐齐,修修长长,又似柳叶弯弯,好看得紧。宇文应抿起嘴,咯咯笑个不停。 裴果也在笑,大手拂过宇文英的发际,带起一阵微风,沁在了宇文英的脸上,说不出的舒服。 许是又待偷摸我的脸蛋?宇文英这般想着,懒懒斜侧了些身子,嘴角边愈加扬起。忽然裴果的笑声一滞,那只置于宇文英耳际的大手,似也不动了。。。 “怎了?”宇文英一奇。 “没事。”裴果重又笑将起来,意态甚是轻松。 宇文英瞥了裴果一眼,幽幽叹得一口气,淡淡道:“可是我头上生了白发?” 裴果一怔,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你怎知道。。。” “前些天就见生了好几处,唤小怜尽数拔了去,不想还是生个不停。。。”铜镜覆在了几上,宇文英抬起头,似有几分哀怨:“裴郎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英妹你也晓得,我这人最不会说话。”裴果把头摇得拨浪鼓也似:“可要我说,英妹你就同当初在武川时一模一样,总也不变,倒教我一向稀奇。” “呸!你这人。。。就从来没个正形。”宇文英啐了裴果一口,没好气地道:“要不然你来试试白发满头,瞧瞧还是不是总也不变?” “得令!”裴果重重抱拳,骤然转身,瞧样子竟是要大步而去。 宇文英急了,叫道:“你这又是要做甚?” “衙中正有石灰几斛,我寻思着这就去一股脑儿抹了头上,便得满头白发。”裴果一本正经:“英妹有令,我怎敢怠慢?” “呸呸呸!”宇文英白眼翻得两番,终是扑哧笑了出来,云鬓乱颤:“傻子!就是个大傻子。。。” 匆匆年华,若自离开武川家乡算起,大抵二十载过去,当初十几岁的少年男女,如今也已年近不惑,华发滋生。 隔壁响起小裴实朗朗诵书之声,错糅着春日里温煦阳光,透窗而来,甚暖。 第五十六章大事 天气晴好,左右无事,裴果兴致起来,便携了宇文英出城,沿着汾河南岸踏青。 倒也不曾带上卫士从人---盖汾河在畔,东人即便到了近前,也不可能一下飞了过来罢?再说夫妇两个皆是身手不凡,大不了跃马逃开,总不是一桩难事,又何必寻一堆人在旁,平白扰了清静?更何况两魏间安生已久,数年来即高凉这等边郡也不过偶见几次小小摩擦,实在算不得事。话说回来,他两个终究身份特殊,谨慎些总没有坏处,故而并不曾携了小裴实出来,还是将之留在城中为好。 于是乎,两夫妇悠哉游哉,说不得的自在惬意。 大约日上中天的时候,两个兴致不减,商量着还待往更远处去。这时数骑溅尘而来,远远就扯嗓大喊:“使君!使君!大事情,出了大事情呵!” “甚么大事情小事情的。。。”裴果脸色一板,自语道:“这个时候跑来扰我,真正就叫扫兴。哼!不理他等!”话虽如此,脚下步子却禁不住停了下来。 宇文英扑哧笑出声来,摇着头道:“好啦好啦,你就莫要再与我装模作样了。要去,就去罢。” “英妹,我。。。” “这许多年我还不晓得你?台中事无巨细,哪一件你放得下过?”宇文英正正望着裴果,目光里颇见怜惜:“你是大好男儿,一向做大事的,我总不会耽搁了你。只是裴郎,你也要多看顾些自个的身体。累着了,我心疼。” 。。。。。。 玉璧城里,行台府中一众文武齐聚,人人面色凝重。东道大行台裴果更是眉头紧皱,负了手来回踱步不止。这等场景,近年来少见。 除开裴果的脚步声,堂上静得怕是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这时南汾州兵曹从事、游击将军、晋阳县子韦标先自开了口:“这。。。不是桩大好事么?诸君如何这般踟蹰?” 那头东道大行台尚书右丞柳虬嘿嘿一笑,晃着脑袋道:“未见得,未见得呵。。。” 你道生了何等样大事?竟教裴果他等瞧来顾虑重重? 说来话长。 且说东魏改弦更张,成效斐然。数年下来,世子高澄声威愈振,朝廷拜大将军,封渤海王,风头一时无两。 去年底开始,高澄便轻车简从,巡阅四方,以查诸州诸郡改制的成效。 今岁初,高欢至北豫州。北豫州刺史高慎高仲密当初正是在高澄麾下行铁腕肃贪,才得名扬天下,如今更为一方之主,名利全收。既见“恩主”到来,高慎自是欢欢喜喜接入虎牢城里,使尽浑身解数好生招待。 大约高慎觉着自个与高澄交情匪浅,又有同族之亲,遂不作避讳,特意唤了妻子李氏出来作陪,以显亲密。 结果这一下,便惹出了祸事来---那李氏明艳至极,其美貌天底下也少有,眼波稍是流转,已不知荡漾多少风情。高澄一见之下,如遭电击,只觉着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作酥软,当场就几乎坐不稳当。 因着当初郑大车之事,这几年高澄在女色一道收敛许多,可他天性如此,一味强压心底,早谓“辛苦不堪”。这时忽为李氏之绝世容颜所“撩拨”,高澄顿然不可自抑,耳际嗡嗡乱响,眼睛里全是李氏的倩影。。。 也怪李氏天生媚相,其实本不过是跟随夫君敬一盏酒、尽一尽地主之谊罢了,可举手投足之间,媚态自生,落在正当胡思瞎想中的高澄眼里,俨然就成了“对他有意”。 恰巧高慎不知吃了甚下去,肚子里忽作咕咕乱叫,实在禁受不住,不得不离席暂去。高澄色胆既起,竟尔起身对李氏行那调(空格)戏之举。李氏震惊之余,自然不从。高澄**上冲,全然无法自拔,居然直接就上了手,呲啦呲啦,直将李氏撕扯个衣带尽裂。 李氏抵死挣扎,高喊呼救。高澄终于清醒过来,只恐高慎回来撞见,遂作狼狈逃窜。既出高慎府邸,高澄也不管从人护卫们心中惊疑,只催着大伙儿即刻出城,竟是就此离北豫州而去---他终究是做下了亏心事,却如何再与那高慎作面对面?此时一走了之,未尝不是个办法。 高慎回来,不见了高澄,岂不惊诧万分?去追问李氏时,李氏衣衫不整,哭哭啼啼,当即就是一番哭诉。 譬如五雷轰顶,高慎气到差点吐血,恨声不绝:“高澄小儿,焉敢辱我?此仇!我必报之!” 奈何高欢高澄父子积威所在,高慎牢骚话骂完,到底没敢派兵前去追杀高澄,几日里把自个关在宅中,只是喝酒解愁。 其后不久,朝廷忽然遣使至虎牢,斥高慎“既为懒政,复又狎用小人”,诏罚俸降爵。尚书台亦发下公文,罢免了北豫州内好几个官员的职位,无不是高慎的心腹。 其实这本是两桩事体---高慎到北豫州上任后,初时确然勤政砺行,及侯景势力全为驱逐,州中咸服,高慎渐作疏懒,近年来尤甚。当年他在朝中雷霆肃贪,树敌甚多,自然少不得有仇家跳出来弹劾。高慎又在州中大肆任用亲从乡党,非议愈重。故而朝廷此番斥责,实乃正常不过,也是高欢念及旧时情谊,特意在敲打高慎罢了。 可高欢又如何晓得期间居然生了高澄欺侮李氏之事?于是高慎的心里惊惧万分,以为这是高澄在后头使坏,多半要一步步置自个于死地,以夺李氏。一念至此,高慎反心遂生,当即在州中作各项准备。 事儿做得不密,连晋阳那里高欢也风闻高慎“有异志”。高欢其实是不相信此事的,可奈不住麾下劝谏,遂遣心腹大将奚寿兴至虎牢担任北豫州兵曹从事,摆明了是要夺高慎的兵权。 至此,高慎再无犹豫。就在数日之前,他假意宴请奚寿兴,却于席间安排甲士冲出,一顿乱砍杀死了奚寿兴,随即举北豫州而降西朝。 高慎还传书乃弟济州刺史高季式,邀其同反。高季式不肯,反而单骑星驰晋阳,向高欢报信,又自请罪责。高欢甚是欣慰,不加责怪,待之如旧。 消息传出,东魏举国皆惊。 高欢不消说,自是气郁异常。邺城那里高澄却是暗暗偷笑:“高慎你自个作死,须怪不得我。既如此。。。哈哈,料想无须多久,李娘子即是我的了!”原来这厮的心底,真个还是对李氏念念不忘。 要说高澄此子,明明也算是“天纵英姿”,凡行事、治政,无不分明,然遇美色当头,即作全无心肝。 第五十七章倾巢 高慎举北豫州投西朝,东朝固然大震,西朝又岂不惊喜? 自打宇文泰建起六军,兵力已谓雄厚,他一颗争霸之心早是勃勃难抑,只差时机耳。既闻此事,宇文泰禁不住仰天长呼:“此非苍天眷佑乎?天予不取,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朝野上下,振奋者有之,也有不少人觉着这里头实存隐忧:北豫更在洛阳之东,于西朝而言,即是孤悬东朝腹地,这般贸贸然去了,未免有孤军深入之嫌。 宇文泰冷笑不已:“孤军深入?我六军齐出,浩浩十万之众,东贼也要胆寒,如何还谓孤军?”顿了顿,再开口时,愈加豪气干云:“此番东讨,实乃倾国之战也。何止纳区区一北豫于囊中?我正要以北豫为基,一举荡平河洛、荆襄,甚而北取晋冀,东括青徐。到那时,敢问北豫还谓孤悬在外否?” 从者俱为叹服,忧虑者亦不复敢言。于是宇文泰传檄四方,令六军齐聚,共赴北豫。 这便是东道大行台府里文武齐聚,共论“大事”的缘由所在了。 玉璧城里,大致有若长安---韦标等武夫多半觉着此乃天赐良机,正该挥师东讨,个个心向往之;裴宽、柳虬等士人则持异见,理由不一而足。 唯一的不同,在于“头”上---长安城里宇文泰力主东讨,而玉璧这厢裴果却大言不可:“近年我关中收成欠丰,瞧着兵力甚厚,其实底气不足。反观东贼,自高澄肃贪,所谓改弦更张,其国力已大见回复,怎敢小觑?” “昔年我军连胜,盖东贼侵我关中,不得人心,我等自能同仇敌忾,置之死地而后生。如今东贼境内安靖,又得连年丰收,听说一斛粮只卖九钱,百姓多为乐业。敢问我军此时东出,人和何在?” “大丞相。。。操之过急矣!”裴果越说越是焦急,忽而一拍大腿,脱口而出:“不行!我这就得跑上一趟长安!” 。。。。。。 纵是裴果亲至,亦不能劝得宇文泰回心转意。 裴果再是万千说法在胸,只是架不住宇文泰的连珠炮: “我多年辛苦经营,始得此六军。军势煌煌若斯,天底下何处去不得?若还要困在这关西一地,辰光久了,你就不怕生了锈?” “高仲密举州来投,我若不前往接应,岂不寒了天下人之心?若只眼睁睁看着他穷途败亡,那么日后还有谁人再敢相投?” “你说东贼国力大增,此时未可与之争雄。那好,我且问你,何时才曰合适?嘿嘿,我料你也说不上来。你就不曾想过,或许拖得愈久,我朝愈落下风?” “孝宽!时不待我呵!” 裴果苦劝不可,只得作罢,悻悻归去河东。 事已至此,总不好教宇文泰“孤军奋战”,那么也只有硬着头皮出兵罢。但盼人人出上一份死力,或许真个苍天眷佑,竟尔赢下了此役。。。 。。。。。。 西魏大统九年(东魏武定元年,南梁大同九年),二月下,宇文泰兵出潼关。 宇文泰自领第一军,以岐州王雄部为前锋,又合二夏州于谨与泾州达奚武两部于阵中,此外车骑大将军贺拔胜与江阳王元欣等一大批朝中勋贵亦然从征。步骑相加,计六万之众。 东秦州李虎部一万兵马为第二军。 秦州赵贵部一万为第三军。 豳州侯莫陈崇部一万为第四军。 此四军汇集沙苑,随即共出潼关。 裴果河东军一万五千为第五军,南渡至恒农,得与四军会合,遂共往北豫。 又遣陕州独孤信、东雍州杨忠,并洛州赫连达三部为第六军,合计一万五千步骑,南攻荆襄,以为侧翼。 唯原州宇文护留镇高平不出,盖西北边陲牧族不靖,不容有失也。 此一番六军齐至,浩浩十余万众悉数东出,于西朝而言,实谓倾巢而出。 第五十八章先机 北豫州降敌,西朝更是举国来犯,东朝上下,岂无动作? 大丞相高欢尽起晋阳兵马,日夜兼程,急奔而南。大丞相长史尉景、孙腾,左厢大都督薛孤延,右厢大都督贺娄乌兰,后军大都督鹿永吉等从征。 又召兖州刺史彭乐部,徐州刺史斛律金部。。。共赴前线。 几路若得汇集,也是十万之众。 此外大将军高澄自请以河北兵马抢渡大河,围攻北豫州高慎所部,高欢准之。 再就是豫州侯景部西出荆襄,迎战独孤信、杨忠、赫连达所部侧翼西军。 北豫州之变震动天下,东西两魏无不倾举国之力而来,针尖对上了麦芒。 。。。。。。 兵贵神速,哪一方先到北豫州,或许就占得了先机。 高欢各部固然急急而来,宇文泰也在加紧赶路,出陕州,此时已至河洛。 黄骢马上裴果愁眉不展,偷偷对身旁韦标说道:“从前我朝大军至此,河洛人不说是夹道欢迎,总也客客气气,进献水粮。此一番行出百里,竟是杳不见半点人烟,豪族大户也都闭门外迁。这里头固然有东贼坚壁清野的谋划在,却也可见人心向背呵。。。” 韦标似懂非懂,呃呃以应。 裴果的忧虑不是没有道理---洛阳已成焦土,金墉城更是教拆成了平地,北豫州之西本该“一马平川”,西军抢先到达的机率远较东军为大。结果河洛几个郡守居然“一呼百应”,不少豪族甚而百姓自发汇集,在柏谷坞(今河南省洛阳偃师市伊水南)筑险扼守,以阻西军兵锋。 西军前锋王雄数攻不利,退归本阵,羞赧无比。 居然教一个小小的柏谷坞给阻住了前路,宇文泰心急之余,改遣于谨率部往攻柏谷坞,余下主力则暂屯洛阳附近。 翌日,忽闻东贼晋阳军右厢大都督贺娄乌兰已率五千轻骑赶至河桥,宇文泰吃了一惊:“来得这般快?我正要攻取河桥,占据险要以阻高贼主力。。。” 李虎闻声而出,请以本部第二军抢攻河桥。宇文泰大喜,当场应允,更遣赵贵第三军共往。 孰料贺娄乌兰甚是勇猛,背倚河桥城塞,放手一搏,居然以弱势兵力与李虎赵贵大战数场,不落下风。 柏谷坞打不通,河桥也攻不下来,西军东进不得,北据不可,实在叫宇文泰伤透了脑筋。好在侧翼第六军进展不小,独孤信他几个已是夺取穰城(东魏荆州州治,今河南省南阳邓州市),剑指广(治所山北,今河南省平顶山市鲁山县)、豫(州治悬瓠,今河南省驻马店市汝南县)等州。 侧翼无虞,宇文泰好歹放下心来。不久又有好消息传来,于谨不负众望,以计攻破柏谷坞,总算是拔除了这颗硬钉子。 宇文泰大喜,即令三军饱餐,好生歇息,隔日就待东进。 奈何一波三折---就因耽搁了些时日,转日就闻高欢大军已至河内郡,离着河桥不过百里。此外彭乐及斛律金等部也得汇集一处,正待赶来河洛。宇文泰心知此时再往北豫州去,已然为时太晚,遂大叹“可惜”。 裴果劝道:“大丞相既是有一统寰宇之志,免不得要与高贼决战,北豫州暂且放在一边就是。待破了高贼主力,彼时东进也好,北攻也罢,皆由我心矣。” 宇文泰点头称善,遂纠集各路大军,共往河桥附近前推,以备与高欢决战。贺娄乌兰见西军势大,不敢怠慢,遂收兵入驻河桥城塞,据险固守。 因着虎牢城里高慎不住“催促”,宇文泰又分于谨部继续东进,以援高慎。 。。。。。。 三月初六,高欢大军进抵黄河北岸,彭乐及斛律金等部亦然驾船溯游而至。 东朝诸军汇合,但见大河北岸旌旗遮天,又闻鼓号震野,其军势之盛,端的骇人心魄。 西军本是信心百倍而来,不料见此情景,俱作忐忑。 宇文泰又为一惊:“高贼士气正盛,不可轻敌也。”李虎、赵贵等几个交战不利,也说本部“师老疲惫”,不如暂退以避高贼锐气。 宇文泰点头称是,乃引军退至瀍曲,结寨暂驻。 达奚武献计:“可使火船出瀍水,至大河,焚毁河桥,以阻高贼主力渡河!” 宇文泰甚是欢喜,当即依计行事。 结果火船队才出瀍水,就遇斛律金之子斛律光引轻舟百余而至,顿为拦截。斛律光一阵“砍瓜切菜”,西军火船队泰半叫击沉河中,余者狼狈逃回。斛律光又以铁链横河,锁住河桥两端,再不虞西军火船偷袭。 火烧河桥未能竞攻,宇文泰惊忧愈重。西军营中,也见士气低落。 裴果长长叹息,于自家帐中摇头不止:“既是倾国之战,免不得要硬刀硬箭打上一场,正该正阵迎敌,以扬士气。如何却先自退避三舍,还寄望烧桥阻敌这等小伎俩?” 韦标这时也知情势不是太妙,垂了头讷讷道:“那么阿兄觉着,我军该当如何才好?” “先机全失,军心已弱,恐战之不利呵。。。”裴果再为叹息:“事已至此,不若趁着高贼尚未渡河,赶紧退归关中,方为上策。” 第五十九章邙山 宇文泰终究是不曾退兵---一者,他执念甚深,实在心有不甘;二来,他也怕就此退去,颜面何存? 于是宇文泰踟蹰之间,高欢已是率部顺利渡河南来。既得踏足河南,东军诸部山呼,愈见振奋。 高欢即在邙山扎营连阵。 说也奇怪,东军明明气焰滔天,高欢却令驻营不出,如是者好几日。 这厢宇文泰只待东贼来攻,不料迟迟等之不来,心下反而焦躁不已。思来想去,他召集众将前来,打算行夜袭之举,以破高欢。 裴果劝说不可:“高贼士气正盛,又兼以逸待劳,不可轻进呵!” 宇文泰面色难看:“我亦知东贼气盛,这才要施此夜袭。如若不然,你又有甚好计教我?” 裴果想了想,沉吟道:“不如固守不出,辰光久了,东贼锐气自消。。。” “辰光久了,我只怕我军先是吃不消!”宇文泰豁然打断了裴果,激动之下,竟至咆哮如雷:“恒农至此,粮道隔远,如今大河水道又为东贼占据,转运何等费力?洛阳又是空城一座,四下里也征不上粮来,你倒是教我如何久守?” 裴果讷讷,无言以对。 。。。。。。 三月十七,夜,宇文泰留辎重于瀍曲,尽发大军出营。 一路上人衔草、马含枚,悄然抵进,更夜登邙山,只盼东贼不察,那便有机可乘。 。。。。。。 三月十八,寅时三刻。 天色漆黑一团,东军大营里却见灯火通明。中军帐里群豪毕至,正听哨骑具禀:“西贼已至西山山脚,离此二十里不到。我见贼兵个个气喘吁吁,想是累得不轻。” 高欢哈哈大笑:“夜奔百里之余,还要登山爬高。。。哈哈哈,我瞧也不须我等动手,西贼自个先就要累渴而死。” 帐中一阵哄笑。 。。。。。。 十八日晨,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邙山一侧,密密麻麻正见无数西军将士登高而来。 前方不远处即是东军大营,沿途并不见东军哨骑往来,宇文泰强抑心中狂喜,默默念叨:苍天护佑,今日一战破贼。。。 可惜,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九八。 邙山算不得崎岖的半山腰上,忽见一片阔原突兀眼前。此处正是东军大营所在,虽处山间,却得平缓广阔,正利大战。 阔原之上,万千旌旗招展,数不清的东军人马早是列阵以待,甲厚矛利,森锐如林。阵前见土墉、壕沟、拒马。。。不一而足;两侧起伏的山势间,有营墙、箭楼、石垒。。。层出不穷。 西军将士面面相觑,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整个阵中竟是鸦雀无声,足见士气已为大损。 此番偷袭,事败矣---东贼何止早有防备?根本就是等着我军入彀! 宇文泰一念至此,冷汗涔涔,左右一扫,众将也作面色发白,个个震恐。。。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也只得硬着头皮一战,宇文泰一咬牙,下令攻阵。 令旗挥动,达奚武一马当先,引本部杀出。西军虽也气势汹汹,奈何东军阵型严密,复有层层重器辅守,又得早早占住地利,更谓以逸待劳。。。试问,西军凭甚攻得进去? 不久达奚武气力衰减,不得已退归本阵。李虎与赵贵轮番进击,也为东军轻松打退。 数攻不利,跑了一整夜的西军愈加疲惫不堪,士气更是低落到了极点。高欢觑得真切,即令大军前推,反守为攻。 西军难以抵敌,步步后退,好在将士俱都用命,一时还得不乱。 便在这时,西北山坳里鼓角长鸣,一彪雄军赫然杀出,旗号所至,正是东魏兖州刺史、领军将军彭乐率部杀出! 昔年沙苑一役,彭乐醉酒出战,不慎受伤,竟然截肠血战,一举迫退西军,由是名震天下,西人闻其名而震恐也。此刻他清醒万分,又引铁骑横击,不消说,更是雷霆万钧,势不可当! 西军顿作大乱,凡彭乐所到之处,旗仆仗倒,人马皆为溃散。 宇文泰嘶声力竭,还待整兵死战,却见彭乐电驰如飞,已是瞄着自个的白狼大纛冲杀将至。当面西军全为击杀,并无一合之敌。 宇文泰终为胆寒,拨转马头,狼狈而逃。身周王雄、达奚武、元欣等将领也失战心,纷纷掉头逃窜。主帅已退,兵士更不用说,只管撒开了脚丫子寻路而逃! 中军败逃,侧翼的李虎与赵贵两个岂敢恋战?自也是收军奔逃。 西军溃不成军,漫山遍野皆见逃卒,乱作了一锅粥。高欢亲为擂鼓,东军士气百倍,纷纷挥刀挺矛,一路掩杀。 眼见得西军就要一败涂地,忽然阵中一军逆流而出,譬如倒卷珠帘,居然连连击破东军战阵,一时止住了西军颓势。 高欢吃了一惊,定睛看时,原来却是西朝豳州刺史、车骑将军侯莫陈崇率部逆袭而至,长槊挥舞,勇不可当! 既有侯莫陈崇行此“定海神针”之举,西军乱相稍敛。远处烟尘溅起,又有一彪西军反身杀来,隐隐可见“车骑大将军贺拔”的旗号。。。 这般下去,难不成还要让西贼翻盘不成?高欢脸色一寒,扬鞭怒指侯莫陈崇:“三军齐上!谁与我杀了此贼,赏万斤,赐绢三千匹!” 东军山呼万岁,疯了也似直扑侯莫陈崇那厢而去。 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侯莫陈崇再是英勇,又如何敌得过十倍之敌?不多久即告陷入重围,虽作四处搏杀,只是冲不出去。 侯莫陈崇身周,西军将士不断有人落马倒毙,队列渐稀。这些都是跟随侯莫陈崇多年的老部下,今日一个个血染沙场,不复得归,侯莫陈崇看在眼里,直谓目眦欲裂。 侯莫陈崇嘶声怒吼,狠狠一挺长槊,正要搏命死斗,忽然腋下一阵剧痛传来,竟至龇牙咧嘴,冷汗如雨,手上稍是一虚,长槊顿为掉落。 原来当初侯莫陈崇腋下曾中了斛律光一记劲箭,受创极重,沙苑战后养伤许久才得痊愈,连河桥一役也因此错过。此刻他力战良久,本就已手脚酸软,又见部下相继战死,实谓身心俱疲。再猛一用力时,终致箭疮崩裂,旧伤复发,顿时血流如涌,无力支撑。摇摇晃晃间,眼瞅着就要坠落马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将响雷般狂哮而至,手中槊舞成了旋风暴雪,如入无人之境,当者披靡。东军惊骇之余,发一声喊,莫不辟易。 那西军大将遂得突入阵中,一把扯住侯莫陈崇的马辔,奋蹄即奔,转眼逃了开去。东军追之不及,徒呼奈何。 非是旁人,正是西军第一猛将贺拔胜及时赶至,奋起神勇,终得杀破重围,救了侯莫陈崇逃去。 自然,这还是他两个马快,贺拔胜又实在勇猛无匹,才得突围而去。场中其余西军将士可没他两个的命大,战至最后,一发交待在了此处。 至此,宇文泰六军之第四军,已谓名存实亡。 第六十章痴男 亏得侯莫陈崇抵死逆袭,高欢大军被迫止步。待东军扫清场中西军残余,宇文泰早是跑得远了,此刻踪影全无,想追杀他也不知该往哪里去。 这又是邙山岭上,出此阔原,数里外道路便见难行,铁骑难以驱驰。高欢无奈,只得作罢,更自语道:“但盼阿乐追及黑贼,与我取了黑贼的脑袋回来。。。”原来彭乐冲杀得太猛,并未教侯莫陈崇阻住,遂得一路撵着宇文泰的旗号追去,此时自也作了无影无踪。 高欢话音未落,忽有飞骑来报:“大事不好!彭乐远追西贼未果,反而临阵投敌了!” 高欢勃然大怒:“我早知彭乐与黑贼有旧,还曾以兄弟相约,果不其然。此贼如此反复,真正气煞我也!” “大王莫急,此事大有蹊跷也!”斛律金赶忙相劝:“试想西贼已然兵败,广宁公(彭乐爵位)平日里虽是有些莽撞,可他今日又不曾醉酒,如何会糊涂到去投那穷途之敌?” “这倒也是。。。”高欢冷静下来,面色好了许多:“今日之胜阿乐出力颇多,若说他反要往投那宇文黑贼,实在也没甚道理。。。” 斛律金遂作拱手,默默退开一旁。斛律光凑将上来,压低了声音道:“此事这般蹊跷,一眼可知,高王怎会不辨?” 斛律金嘿嘿一笑,亦然把声音放低:“此所谓池鱼之殃也。” “怎解?” “彭元兴(彭乐表字)可算不得反复,真正反复之人,实乃河南侯万景也。高王嘴里不说,其实心中忌侯景久矣。彭元兴也是糊涂,他本就有割据一州之实,偏又与侯景往来甚密,高王心结所在,这不就顺带着连他也惦记上了?” “原来如此。”斛律光点头不迭,忽而一捂嘴巴,声音发颤:“若是照着耶耶方才的说法,我父子岂不也有割据一州之实?那高王。。。” “光儿想多了。”斛律金轻笑道:“你我父子一向忠诚,凡行军作战,无不用命,又从来不与朝臣州官私相授受,互为朋党。高王是何等人物?如何会不看在眼里?” “那就好,那就好。”斛律光长长出了一口气,稍是一顿,也不知是在说给乃父听,还是在自言自语:“话说回来,侯景那厮如此折腾,却还得逍遥一方,甚而势力累增。。。” “打住!”斛律金骤然变色:“光儿你听好咯!方今天下,实高氏所有也,你我唯守法奉忠,不作他想。你莫要看那侯景一时闹得欢,终有一日,他怕是不得好死!” 斛律光一阵凛然,当即垂眉低目:“耶耶教诲,孩儿自当铭记于心。” 。。。。。。 不出斛律金所料,不久即有彭乐使者快马驰来,大声告捷:“彭使君领我军奋勇追杀,斩获无算。已俘元氏宗王五人,又伪朝詹事、督将者,计四十八人。。。” 高欢在内,大家伙欢声雷动,赞叹不止。 高欢大笑不绝:“好好好!今日这万金与三千匹丝绢,当归阿乐所有!”笑得片刻,他又追问那使者道:“阿乐可曾擒得那宇文黑贼?” 使者一滞,随即就堆起了笑颜,语声讪讪:“想是宇文黑贼马快,彭使君未能追及。。。” 使者只是稍稍一滞罢了,却还是落在了高欢的眼中。就见高欢双眼眯起,似笑非笑:“果真如此?” “这。。。” 。。。。。。 你道为何有人报说彭乐投敌? 说来话长。 且说宇文泰狼狈而逃,一路之上痛心之余,更是自责不已:悔不该不听孝宽之言,还冷落于他。他若在此,今日多半不至惨败若斯罢。。。 原来裴果屡次犯讳劝谏,宇文泰不觉就与之生了别扭。此番夜袭,宇文泰特意留裴果所部河东军为后军,此刻尚在数十里开外,说不得,反倒因此恰好逃过一劫。 这般胡乱想着,忽然身旁有人大喊:“不好!彭贼追上来了!”四下里哭喊声一片,宇文泰惊醒过来,回头一看,顿作大惊失色---身后不过数十丈开外,东军大旗飘扬,旗下挥槊嚣叫之人,可不正是彭乐? 西军大败,各自逃散无踪,此刻宇文泰的身侧,将不过十,兵不过百也,如何能够抵挡彭乐的得胜之师? 祸不单行,前头赫然又现一条宽溪,横亘无际。宇文泰走投无路,一时面如死灰,没奈何,也只得止步溪前。 马蹄声里,彭乐已是追及,见状哈哈大笑:“黑獭阿干,别来无恙呵。” 宇文泰豁然转身,只一瞬间罢了,脸上愁苦之色尽去,居然换上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呵呵道:“阿乐!乐哥儿!你既还唤我作阿干,何苦穷追不舍?” “时移势易,各为其主也。”彭乐嘻嘻笑着道:“这点道理,难不成黑獭阿干还会不懂?” “道理?说得好!”宇文泰声如洪钟:“不瞒乐哥儿,我这里正有一番道理要说与你知,可愿一听?” “这。。。”彭乐先是一怔,又想宇文泰再怎么也不可能逃得出自个的手掌心,倒也无须迫之太急,遂点点头道:“愿闻其详。” 宇文泰一正脸色,陡然间嗓音又为拔高一截:“阿乐!你个痴男子,今日这世间若没了我宇文泰,明日那高欢还留你彭乐何用?” 不过就是简简单单一句大白话罢了,却如钢针一般,直刺入彭乐的双耳之中,震得他耳际嗡嗡乱响。 这一番所谓“道理”,可不只是眼前这位“黑獭阿干”一个人说起,好兄弟侯景早是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故事讲了给自个听,几年来也不知说过多少遍。。。 扪心自问,自个在高王的心中,大抵也就比侯景兄弟好上个半筹,可实在也算不得亲重罢? 这般想着,彭乐整个儿就蔫了下去,呆坐马上,一动不动。手中那一杆滴血长槊,不觉垂低。。。 哒哒哒哒,马蹄声急起,宇文泰半分犹豫也无,扯马就跑,不久即消逝于宽溪尽头。 这厢彭乐痴痴愣愣依旧,如梦未醒。。。 东军追兵里头,总也有些不属彭乐所部的,远远窥到这厢的稀奇场景,不明所以,只当是彭乐投敌,自然赶忙跑走,急禀高欢而去。 第六十一章丝绢 邙山东军营中,彭乐口若悬河,大言他是如何大破西贼,又追亡十余里,斩获无算云云。。。 对面站着高欢,脸色瞧来似是甚为欢喜,却又隐隐带着几分讥哂。阴晴之间,几难分辨,彭乐如何能察? 彭乐口沫横飞,不觉讲了许久。高欢也就耐着性子,等了许久。 待彭乐终于停住嘴巴,高欢恻恻一笑,开口问得一句:“我问你,如何放走了黑贼?” 彭乐一滞,满脸得色瞬间消去,支支吾吾地道:“黑贼。。。黑贼侥幸脱身罢了,已是魂。。。魂飞胆丧。” “哦?侥幸脱身?” “是,是。。。” “魂飞胆丧?” “正是!正是!” “好!”高欢扬起笑脸,呵呵道:“来人!取绢三千匹来!我言出必践,今日定要重赏广宁公!” 三千匹丝绢立马教搬了来,小山一般堆叠当场。彭乐拭去额头冷汗,长长出了一口气,一抬头时,却见高欢一双长眼眨也不眨,正死死盯着自个儿。。。 彭乐再为一惊,双膝没来由就是一软,当场即为跪倒,嘴里头声音发颤:“谢。。。谢大王赏赐。” “啪”的一响,彭乐就觉着后背一震,似是被甚物事砸了一下。 咦?这是? 不及细想,背后又是挨得一记,接着再一记,再。。。 这时彭乐已觑得分明,十几个甲士捧起一匹匹丝绢,雨点般不停砸来,全无停手之意。彭乐大惊,待要一跃而起时,冷不防就见高欢阴厉目光犹然盯住自个不放,于是他双脚顿作酸软,竟是半点挣不起来。没奈何,也只好把两臂环起,护住了脑袋,且由着他去罢。。。 丝绢柔软,自然是砸不伤人的,可若是三千匹丝绢一发砸来,譬如泰山压顶,那也有的好受。 到得后来,三千匹丝绢全数教砸过一遍。小山赫然移了位,将底下彭乐死死压住,动弹不得,只留个脑袋在外罢了,呼哧呼哧,喘气不止。 此时此刻,彭乐如何不晓得自个私放宇文泰之举已然事泄?于是一脸哭丧,嚎叫不已:“大王饶命!饶命则个!彭乐知错矣,乞以本部立攻西贼营落,取宇文黑贼首级献与大王!” 高欢面色狰狞,几步走将过来,一只手俨然已握在腰畔刀把之上。 哗啦啦,晋阳军以外,从征的各路刺史、都督纷纷跪倒,一片乞求之声:“广宁公功过相抵,求大王开恩,饶他不死!” 即斛律金父子亦为跪倒,谏曰:“敌贼未灭,临阵斩将不详也。请恕广宁公死罪,令其将功补过!” 高欢脸色铁青,踟蹰再三,终是收手负于背后,转身离去。临行前抛下一句:“我也不赖掉你彭乐的战功,此三千匹丝绢,赏!” 。。。。。。 邙山一战,东军大获全胜。 西军这头,计点下来,甲士折损竟超三万之众,六军之侯莫陈崇第四军惨遭全军覆没。 随征勋贵损失惨重,仅元姓宗王被俘者即有五人。军中詹事、督将者,死伤及被俘者近百。豳州刺史、车骑将军、彭城郡公侯莫陈崇身受重伤,回营后吐血不起,即教车马送回关中。 自西魏得立,两魏争锋经年,此可谓西朝前所未有之惨败。瀍曲营中,一片戚戚。 各部皆见损伤,幸第五军裴果部未逢败绩,更及时四出,收拢败兵,安定军心。于是至夜幕低垂之时,瀍曲西军大营已得六七万众回归,是所谓主力犹存。 宇文泰见着裴果,一脸羞赧,再三致歉。裴果一蹬眼睛:“这时候说甚废话?打起精神来,明日还有一场恶战!” 宇文泰在内,西军群豪皆是一惊。宇文泰期期艾艾地道:“一败至斯,军心全无,明日如何还能一战?” 李虎、赵贵几个都在摇头,连一向沉着毅勇的达奚武也道“不如速速退兵”。 裴果嘿嘿一笑,朗声道:“连我等自个儿都觉着无力再战,想必高贼心中,定然已是觉着十拿九稳,必生轻敌之心也。既如此,未必没有取胜之机!” “这。。。”众人不无犹豫。 “打!如何不打?”贺拔胜豹眼圆睁:“今儿个输得稀里糊涂,多少弟兄再也回不得关中,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说甚也要打上一场,赢他回来。要不然,以此败军之姿回去关中,莫说脸面全要丢光,就是那高贼容不容得我等安生退去,也还两说。” 大家伙皆是悚然一惊。人人均想:破胡兄言之有理,东贼既胜,如何不行追杀?要退,恐怕也不是那般好退的。。。 宇文泰更是一张脸火辣辣得疼,暗忖:赳赳而来,惶惶而去,这。。。也确然难堪。 裴果再为发声:“我料明日天明,东贼即要杀至。我军大可关起营门,示之以弱,却在营外留下伏兵。待敌势稍竭,乃作突然开门杀出,再得伏兵四起,几面合围,岂能不胜?” “善!”宇文泰一咬牙:“就依孝宽之计,明日死战!” 计议已定,众将各归本营,或以利诱,或以威压,无不在军中激励再三,以振士气。 第六十二章瀍曲 三月十九,一大早,高欢果然发大军杀来,列阵西军营前。 瀍水荡荡,映着那紧闭住寨门的清冷西营,瞧来一片萧瑟。高欢哈哈大笑:“西贼胆丧矣。”也不徐徐施展,且叫诸军抢上前去即行围攻。 时裴果部河东军伏于大营西侧三里外的一座无名谷中;李虎与赵贵两部损伤较轻,也教安排作了伏兵,藏在营东瀍水畔的密林之中。此刻西军大寨里头,唯剩宇文泰第一军余部,人马才过三万,且伤残满营,虽作一夜激励,士气也不见高。 东军四面八方袭来,西军凭借营墙箭楼据守,初时还可“你来我往”,渐渐便作不支,好几处营栅都教击破,东军冲进寨来,幸得达奚武与王雄率部死命反击,又得抢回阵地。乃以巨木甚至车马匆匆堵住缺口,遂得勉力支撑。 元欣脸色发白,喃喃道:“这般下去,怕是顶不住了。不如吹起号角,现下就作突袭!” 宇文泰摇摇头:“敌势正猖,时机未到。” 又战得多时,西营愈加摇摇欲坠,东军却兀自山呼海啸,并不见半点颓势。这一下连宇文泰都焦急起来:“真个是等不得了,这可如何是好?” 此时营内营外激战正炽,只因东军攻势猛烈,远超预计,西军无奈之下,只得不住“填坑”。换句话说,能战之士多已教拉去营墙一周布防,营中所剩机动兵力,检点之下,竟然只得三千。若说仅靠三千兵开门逆袭,想要大破营前那密密麻麻、厚如冰山的东军阵列,无异于痴人说梦。 怎么办? 世间总不缺“痴人”,也难说一定就是“做梦”---当是时,车骑大将军贺拔胜虎步而出,声如雷霆:“事已至此,大丞相莫要迟疑!某家就请三千兵,定破东贼于门前!” 宇文泰一滞之下,忽而放声长笑:“破胡兄既出此言,我又何惜一搏?” “好黑獭!这才是咱家武川男儿本色!” 。。。。。。 说是三千兵,可不是先前营中那三千兵---宇文泰终究持重,令以重金良田为赏,于营中各处募得三千敢死之士,皆膀大腰圆、气力过人之辈也。遂以营中原先那三千机动兵马分置各处,替换出三千敢死之士,共往贺拔胜麾下听用。 好一个贺拔胜!竟教三千人一发卸去重甲、掷去长兵,只披轻甲一层,又取短刃在手。就见他一把扯去身上亮甲,竟作坦胸露腹,乃扬槊大呼:“关中儿郎,可有怕死的?” “死球算数!”群情激昂,三千人怒吼如山崩,天地间都为一震。 于是营门陡开,光着上身的贺拔胜一马当先,头一个挥槊而出;紧随其后的,乃是多年来跟随他纵横南北的十六铁骑;再往后,即是三千如狼似虎的关西死士,个个挥舞短刃,面目狰狞不说,还作嗷嗷乱叫。 不得不说,贺拔胜不愧为西朝第一猛将,不但精于战事,还可称粗中有细---你道他特意教死士们卸去厚甲、仅持短刃在手,只是为了振奋士气?非也。想那东军人数众多,此刻在西营四周早是围个密不透风,贺拔胜即以铁骑冲阵,也嫌冲距太短。况且东军实在太过密集,无数森森长矛举起,连日头也要遮住,只怕马儿冲出去时,见了那漫天森光先要吓个驻足不前,反而不利。 反倒是这三千轻甲死士,此刻身无负担,无比轻盈剽捷,兼存死志,遂得无所畏惧,一下便撞入了东军阵中,手起处,举了那锋利短刃只管乱戳乱刺。 东军猝不及防,先就一阵慌乱,待要阻敌,又发现西贼冲得忒猛,几乎都要撞进到自个的怀中,而自家手中这长兵真个叫运转不便,压根就没办法去刺这些个近战之敌。 西军死士自然也瞧出了里头的诀窍,一个个揉身而上,死命往东军将士的身上贴,既不教东军能伤到自个,又方便手上那支短刃肆意刺击。 于是三千死士在东军阵中“恣意妄为”,仿佛砍瓜切菜,不知刺倒多少敌军。东军愈加惊慌,禁不住掉头而退,牵动后阵,乱作一团。 西营箭楼之上,宇文泰欣喜若狂,高呼大跳:“吹动号角!令伏兵出击!”身旁元欣看得目眩神迷:“今日方知贺拔大将军之勇也。” 东西两翼,西军伏兵迭出。裴果跃马如飞,李虎与赵贵亦然抖擞精神,挥矛舞槊,奋力冲杀。 西军三路齐出,东军大乱,四处溃散。 高欢瞠目结舌,实不敢相信眼前之景,气恨之余,还待使力弹压,以重整军势。不料身前人头涌动,许多东军兵卒掉头乱跑,再一看时,就见一彪西军已是近在咫尺,为首者槊影翻飞,见面无一合之敌,可不正是勇绝当世的贺拔胜? 高欢固然看到了贺拔胜,贺拔胜如何又不是追着高欢的旗号而来?就听贺拔胜炸雷也似一声大喝:“高贼!今日我贺拔破胡定要取你首级!”长槊挥处,锐不可当,接连砸飞当面七骑东军将校,眨眼已至近前! 也是高欢大意了,总觉着西贼已然势衰,多半手到擒来,故而只带了一半兵马而至。麾下猛将薛孤延尚在邙山大营留守,彭乐又被他喝令“面壁思过”,否则有他二人在此,好歹还能与贺拔胜一战。至于尉景、孙腾之流,先前倒是没少见他几个耀武扬威,一旦情势不妙,跑起路来却比兔子还快,此刻早没了踪影。。。 于是乎,高欢魂飞魄散,扯马就逃。身后贺拔胜赫然已经追至,一探槊时,就只差了一寸,险险擦着高欢坐骑的马尾而过! 贺拔胜大呼可惜,再举槊时,高欢马快,俨然已在数丈开外,应是刺不着了。 贺拔胜乃挂槊于马侧,伸手一捞,就待摘弓引箭,孰料却一下捞了个空! 贺拔胜一滞之下,随即醒悟---今日为取“轻便”,竟尔将弓箭留在了营中,并未带出。无奈之下,贺拔胜只得再取长槊在手,催动马匹,径追高欢而去。 。。。。。。 瀍曲之地,东军尸横遍野。各部多已逃散,唯右厢大都督贺娄乌兰兀自领着一部死战不退,一时倒也阻住了西军追击之路。 李虎与赵贵两军离着贺娄乌兰部较近,可不知为何,许是因为先前在贺娄乌兰手底下没曾占到便宜,因而心有忌惮?反正磨磨蹭蹭,所部逡巡不前。 裴果本在远端,远远看到,忍不住破口大骂:“混账!这当口怎作迟疑?追得快些,说不得当场就砍下了高贼的脑袋!”顾不得清扫身周东军残余,扬鞭催马,当即引着部众疾驰而往。 箭楼上宇文泰登高望远,场中情势皆叫他觑个真真切切。这时就听他冷哼一声,面色大是不豫:“李孟佐,赵元贵。。。嘿嘿,武川这一帮老兄弟呵。。。” 裴果势如猛虎,勇不可当,不久即告阵斩贺娄乌兰,一阵风冲散了敌军,追杀高欢而去。李虎与赵贵两个“如梦初醒”,这才引着部众急急追赶。。。 宇文泰面色稍霁,自语道:“唯裴孝宽,终不负我也。” 第六十三章破胡 邙山脚下,马蹄声声。 烟尘里先是窜出数骑,马上骑士个个神情慌乱,拼命打马不止。为首者非是旁人,可不就是东魏大丞相高欢? 片刻之后,又见一簇骑士飞驰而至,正是贺拔胜领着仅存的十三铁骑穷追不舍。 高欢及几个亲从固然已作落荒而逃,狼狈不堪,身后追着的贺拔胜一众也已离阵索行,人马寥寥。两下里一个逃一个追,不觉已是远离瀍曲,到得邙山南麓。 譬如昨日彭乐追杀宇文泰的故事重演,只是这回换作了高欢遭殃---前头又现溪涧阻路,高欢心胆俱裂,直呼:“我命休矣!” 贺拔胜欣喜若狂,打马如飞,就待追上前去,一槊结果了高欢。眼见得就快追至,忽闻“嗖”的一响,有劲风破空而至! 贺拔胜一惊,慌忙扯马避让,手上劲儿甚大,那马儿吃力,嘘律嘶叫声里,豁然扬起一双前蹄,竟得人立而起! 呲!此锐矢入肉之声也! 果然那破空之物正是铁箭一支,冷不防射来,劲道既大,准头又稳!亏得贺拔胜及时拉马,马儿立起,恰作了肉盾一枚。贺拔胜遂得躲过此箭,胯下马则教正中脖颈,悲鸣一声,仆地就倒。 贺拔胜斜身一跃,又作抱头翻滚,连滚三圈,方得缓住身形。只因上身赤袒,直教地上那碎石沙土磨得一身全是泥血,痛楚不堪。 十三铁骑大惊失色,慌忙追上来时,又听“嗖嗖嗖嗖”,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狠辣凶劲的连珠箭射来,接连四名铁骑中箭落马! 随即一侧山谷里马蹄隆隆,扑出百余骑士来,皆着东军戎服。为首者宝马雕弓,神情冷峻,原来正是东魏骁骑将军、永乐县伯斛律光率众而来---今儿个围攻瀍曲西营,斛律金父子所部并未参战,仍留邙山。斛律光左右无事,便带了一支骑队沿着邙山山麓巡弋,不期就撞着了亡命奔逃中的高欢几个,遂祭起逆天箭术,连伤贺拔胜等数人! 事已至此,贺拔胜焉能不知再无追得高欢之机?再耽搁下去,怕是连自个的性命也要葬送在此地。无奈之下,贺拔胜只得长叹一声,抢上一匹空马,领着剩余的九名铁骑掉头而去。 斛律光遂得救起惊魂未定的高欢,既知前方大败,自也不敢久留,乃拥着高欢几个急急登高,循山路径投大营而去。高欢定下心神,对着斛律光赞叹不绝:“有其父必有其子,明月(斛律光表字)神箭了得,更兼冷静沉着,实有大将之风,前途无量也!此番大功,必有厚赏!” 一路之上,高欢嘿然感慨:“今日不死,此非苍天护佑乎?嘿嘿,必有后福。” 大败之余,高欢居然心情不差,甚而哼起了小曲。唯有一想到贺拔胜张牙舞爪、几乎就要了自个的性命时,高欢不由得一阵后怕,乃作恨恨不绝:“那贺拔破胡凶狂无匹,殊为可恨!不除此人,我寝食不安也!” 。。。。。。 贺拔胜等十骑一路向南奔逃,不久即遇上裴果、李虎、赵贵三个率部迎头赶来。 两相会和,自是反身又追高欢而去。追出十里,已至方才那山脚溪畔。抬头四望,邙山郁郁,四境空空,莫说高欢,连个鬼影子也寻不着。 其实东军邙山大营也作不远,只是大家伙仓促追来,若说就此攻山,实无必胜之机。 东军邙山大营三步一岗、五步一楼,实在是修得坚固无匹,四个字,“易守难攻”也。李虎与赵贵两个忆起昨日一役,心头不寒而栗,先就打起了退堂鼓。 连裴果也作忐忑,自语道:“情势不明,还是持重些为好,免得重蹈覆辙。。。” 贺拔胜再为叹息,悠悠道:“我自从军以来,大小百十战,从来都携弓箭在身,唯有此番丢了弓箭在营,居然就因此逃了高贼。。。此非天意乎?”痛惜之情,溢于言表。 天意人心,皆不许几个再追,惆怅之间,于是收拢旗号,引兵归营。 第六十四章李赵 “李赵误事!”瀍曲西营,中军大帐里宇文泰独留裴果一个,一开口时,不无埋怨。 裴果心底也觉着李虎赵贵几个今日实在是过了,禁不住附和得几句,因见宇文泰脸色愈发不豫,遂又改口,只作劝慰再三。 宇文泰面色稍霁,乃问计于裴果,大抵就是接下来如何破敌,以策全胜。孰料商量不得几句,营外忽作喧嚣一片,接着有人闯将进来,大叫道:“探骑急报,东贼汹汹,又将近矣!” “什么?”宇文泰与裴果转过头,一齐作了惊讶之状。 此刻申时过半,也就个把时辰天幕即要垂黑,照道理双方便是正在激战之中,那也多半会作罢兵休战,更何况东贼新败,于情于理也不该卷土重来才对,这。。。倒是稀奇了。 箭楼上登高望远,果然天际处烟尘弥漫,隐隐可见无数人马身影,皇天昭昭,再也不会有假。 宇文泰与裴果在内,西营上下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东贼。。。何至强韧若斯? 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好歹己军才获大胜,士气总在。宇文泰虽作惊疑,倒也不至惧怕过甚,当下喝令三军整备,出营击敌。 兵分五路,自左及右,一字横亘,依次为:左外军赵贵部,左内军裴果部,宇文泰并王雄两部合为中军,右内军达奚武部,右外军李虎部。贺拔胜因坠马而至擦伤多处,全身上下火辣辣得疼,不堪再战,乃于营中暂歇。 旗号招展,猎猎迎风。 。。。。。。 其实今早一战,东军损伤之重,几乎不在昨日西军之下。以此新败之师,转头复又进攻,莫说西军惊疑不定,便是东军自个,也作莫名其妙。 偏偏高欢一意孤行,定要尽发兵马,出营再战。一众麾下拗不过他,也只得披挂而出。 一路之上,东军上下无不忐忑。高欢却是摇头晃脑,嬉笑恣意。若有人近前时,当能听到他嘴里唧唧咕咕,念个不停:“天命在我,岂有不胜?” 不知怎的,就高欢这般神神叨叨的模样,落在了旁人眼里,居然就教看出几分“神武”之气来---先是孙腾一跃下马,纳头便拜:“大王深秘高岸,人不能测也!”紧接着尉景放声高呼:“天命!此非天命尽在大王一身乎?” 一传十,十传百,于是个个心定。到得后来,军中人人都在念叨:“天命在我,岂有不胜?” 待近瀍曲西营,已见东军人马昂扬,何来半分颓丧? 远远可见西军迎来,军分五列,浩如星汉。高欢冷冷一笑,鞭指处,斛律金父子率部疾奔右路,是为右军;左军乃由彭乐部充任,其将功赎罪心切,未见其出,已闻战意滔天。 中军以晋阳军为主,左厢大都督薛孤延长刀指天,后军大都督鹿永吉齐头并进,又夹杂多路从征州郡兵马,其势何止恢宏? 高欢肃色宏声:“今日决战,不以奇胜,只以正争!” 。。。。。。 东军来得实在出乎意料,饶是宇文泰与裴果平日里奇计迭出,这会儿又如何来得及筹谋施展? 于是乎,恰如高欢所言,今日两下里兵对兵,将对将,纯粹就是一场硬碰硬的厮杀。 两军各自的中路先行交上了手。战不多时,应是东军阵势较西军更为雄厚,乃得步步前压,打得西军不住后退。 王雄勉力阻住了鹿永吉,阵中却再无一人能敌薛孤延,遂为其数进数出,搅得一片混乱。 宇文泰见势不妙,便教挥动令旗。西军里头左内军裴果部与右内军达奚武部离着中军甚近,见状赶忙驰来相助。 裴果勇冠三军,自是锐不可当,又有悍将韦标在旁运矛如飞,所到之处,东军望风披靡。 达奚武也不逊色,左刀右矛,大开大合,直砍直刺间,东军鬼哭狼嚎。 西军士气大振,呼喝声里,无不奋力反攻,即薛孤延亦然抵敌不住,被迫暂退。一时间攻守转换,东军反作后撤。 不久东军身后响起冲天鼓声,隆隆震耳,却是高欢亲为擂鼓,以振士气。东军山呼威武,奋起勇力,又把西军赶回来数十丈。。。 酣战炽烈至极,两军互不相让,于是你来我往,直打个天昏地暗。自酉时不到起,一直战到了天黑,兀自没有半点停手的意思。 天色既暗,战场上又是烟尘四起,星光下宇文泰踩蹬遥观,仅见人影憧憧罢了,情势全然不明,如何能做半点督控?无奈之下,只得坐回马上,想要耐心静候,偏偏心神不宁。 话说回来,即便宇文泰胸中正有神来之笔,恐怕也无力施展---战到此时,两军早是打成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乱局面,不过是凭着胸中血气各自为战罢了,所谓将令,再难传达。 元欣在侧,见宇文泰神色焦急,遂作轻咳一声,谄笑道:“大丞相你听,杀喊声渐趋渐远,想是我军得力,已然得势呵。” 宇文泰脸上一喜,连忙侧耳倾听,明明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心里却作一松,乃呵呵笑道:“果然如此!大王好见识,哈哈!” 元欣甚是得意,也作大笑。不想笑不得两声,阵右一骑飞驰而至,当场就狠狠“扇”了元欣的脸:“李使君迎战东贼左军不利,突然率部退走,引动东贼杀向我右内军。我家达奚将军令我速来禀告,现下我右内军遭受两面夹击,恐是撑不得多久辰光,望大丞相早做明断!”不消说,此人当是达奚武派来禀报军情的一名传令兵。 嘶!闻听此信,在场之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虎。。。”宇文泰面色大变:“怎的就这般不堪?” 元欣神情尴尬,想了想,又道:“右翼固然失利,我中军与左路尚作坚挺,大丞相莫要心急。。。” 话音未落,阵左呼啦啦又跑过来一簇骑士,为首者黄马青衣,可不正是左内军统帅裴果? 从不曾见过裴果似此刻这般狼狈---身上带伤,气喘如牛,连兜鍪也作丢了不见。 宇文泰瞥得一眼,心下已是沉了下去。果然不待他发问,裴果先已开了口,整个儿垂头丧气:“赵元贵先行退去,我失了屏护,遭薛孤延与斛律金两部合击,实在是抵敌不住。。。” 宇文泰的面色顿作死灰,就觉着脑壳里一阵嗡嗡哐哐,几乎连马儿都要坐不稳当。元欣惊叫出声,一只手赫然已是搭上了马缰。。。 哒哒哒哒,正前方见王雄飞马而至,一脸哭丧:“大丞相!败了,败了呵。。。” 目际所见,数不清的西军将士正抱头鼠窜而来,仿佛大潮回涌,如何能抑? 身后白狼大纛已作倒仆,宇文泰急怒攻心:“李赵误我也!” 第六十五章决断 西军败了,一败涂地。 初时尚好,甚而中军处还一度略占上风,却因左右两路接连失利,终致全线大溃。 李虎与赵贵两个难辞其咎,可若说全是他二人之过,那也有待推敲---宇文泰分兵五路,其中裴果的左内军与达奚武的右内军特意卡在中间,正是要作机动之用,以便及时驰援各处。这般说来,那还要怪宇文泰的中军先行不敌,遂把两路机动兵马一发拉去了中军。如此一来,左右两头岂不单薄? 自入河洛,李虎与赵贵屡战不利,邙山一战里也颇受了些损失,士气、人马皆作不足。 反观对手,彭乐骁勇无匹不论,又邙山大捷在前,知耻而勇在后;斛律父子那头,斛律金持重精明,斛律光不但善战,更得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所向披靡。主将得力,部众又不曾在今早一役里受损,凡此种种,自然是压着李赵两个打。 李虎接战不利,胆寒之余,只恐落了侯莫陈崇那般覆辙,鬼使神差就引了部众退去。赵贵那厢,大抵也是如此。 他两个这般作为,若说是为了保存部众计,似也无可厚非。可这毕竟是在决战之时,又不仅仅是他两个的局部战事---于是乎,彭乐与斛律父子趁势进兵,转头就奔达奚武与裴果那两处而去,果然一战得手,终致西军全线溃败。 事到如今,战局已谓抵定,宇文泰纵有逆天之志,却少回天之力,气恨之间,不过是裹于乱军丛中,与裴果、王雄几个一同逃命罢了。 杀喊声不绝于耳,四处皆见火龙---那是东军正作八面追杀,不依不饶。 大营显是已不可守,于是几个“随波逐流”,在无边夜幕之中兜兜转转,自个也不晓得在往何处奔命。 也不知跑得多久,身边乱兵溃众固然渐稀,连亲随扈从也剩不得几个,宇文泰举目四望,漆黑一团,唯星光黯淡,勉力闪烁罢了。此情此景,不由得教他悲从中来,几乎就要哭嚎当场。 幸喜追兵似已为甩脱,身旁也还有裴果与王雄两个忠心耿耿的老兄弟陪着。至于元欣,应是在乱军之中早为走散。 这时裴果上前,轻拍宇文泰的肩膀,沉声道:“今日虽败,还有偌大一个关西立于我等身后。想当初,我兄弟几个单骑天涯,不也走到了今天?” 哪怕只是宽慰之言,也教宇文泰点点头,心中踏实了些。 一夜无话,终见天明。 天地广阔,四野静瑟,本是绝佳风景,却教几个面面相觑,愈觉悲怆。 正作彷徨,不知应当投何处才好,忽然远处就见一阵烟尘大起,想是有骑队将至。 几个大吃一惊,扯缰就走---这当口如何还会有整建制的西军留存?也不消仔细分辨,当是东贼追兵无疑。 果不其然,烟尘里窜出来百余骑,旗号招展,赫然写着“骁骑将军斛律”的字样! 裴果目力极佳,顿然认出,可不正是斛律光率部搜寻西军残余至此? 宇文泰、王雄几个固然胆战心惊,裴果更是魂飞魄散---旁人追来也就罢了,自家几个皆坐上等快马,轻身逃遁,没道理输了给东贼。可那斛律光是何人?说他是天下第一神箭,也不为过。但教他追得稍是近些,背后一箭射来,那就正经叫作索命追魂! 天晓得如何就撞上了这要命的煞星?没奈何,为今之计也只剩得拼命打马一途,不作他想。 斛律光既能练出来神箭绝技,目力之佳,更甚裴果。他遮目望时,居然就认出了裴果的身影,已是大喜过望,再跑得一阵,豁然狂喜大呼:“了不得也!前头正是宇文黑贼!”周遭东军骑士一阵大哗,人人眼睛发红,打起马来,恨不得用尽全身气力。 于是乎,平地里恰似起了两条黄龙,一小,一大;一逃,一追。 依着裴果原先的估计,此番跑个筋疲力尽多半是免不了了,可总也没甚性命之虞罢。。。谁料运道背时,百般不顺---就听得嘘律一声悲嘶,宇文泰马失前蹄,哗啦就跌了下去! 主帅坠马,大家伙震恐之余,纷纷扯马抢来,就见宇文泰一个鱼跃起了身,头手上虽见少许擦伤,神采犹见奕奕,当是无虞。 裴果见状,长长呼出一口气来,可转头一看,顿然又作面色煞白---马蹄隆隆,身后那条黄龙,近了。。。 十万火急,这等当口,你说是残酷也好,无情也罢,总而言之,几个里头官衔最低的一名小校一跃下马,扯辔而前,直递到了宇文泰的手里。 宇文泰也无半分犹豫,跳上马就跑,裴果、王雄他等自是扬鞭随上。风吹来,徒留那小校痴立原地。。。 。。。。。。 就只耽搁了这么片刻,就教东军追兵赶上来好大一截,尤其斛律光胯下也是名马,此刻一骑绝尘,更是逼近到了百步之距。 烈风习习,不减斛律光半分目力耳聪。他睁目遥观,默默念叨,便知宇文泰他几个已入自家射程,于是冷笑声里,全以腿力箍马,遂得腾出双手,摘宝弓、搭铁箭。。。 。。。。。。 也不用回头,裴果当是察出了异样,心底一个咯噔,抬眼看时,斜前方宇文泰大呼小叫,正自死命催马,浑然不察。 黑獭呵。。。 须臾之间,裴果便做了决断,轻扯马辔,黄骢马云步如飞,赫然平移出一丈有余,正正移去了宇文泰的身后。 若自百步外斛律光处望去,那便是宇文泰的背影全教裴果一人一骑遮个严严实实,再也看不到一星半点! 斛律光大怒,右手使劲,宝弓便教拉出个满月来,但一放手时,想必裴果难逃一死。可不知为何,斛律光星目眯起,豁然又垂弓在侧,并未引射,只在奋力催马罢了。 。。。。。。 宇文泰犹然未觉,御马之际,时不时还作左移右晃。身后头裴果暗暗苦笑,手上使劲,黄骢马如影随形,总不离宇文泰正后之处。 百步开外,斛律光气急败坏,一时没曾忍住,倒转箭头便去戳刺马股,以期马儿跑得再快上一些。不想手上劲道稍是大了点,箭头入肉,竟尔刺出血来! 马儿痛极,长嘶声里,双膝一屈,直直就待往前仆倒! 斛律光追悔莫及,却也无法可想,只得纵身一跃,好歹免于坠马。滚得两翻,再起身时,视野里宇文泰、裴果几个已是窜出好远,将将就要脱离射程。后头东军兵马尚远,若要候到他等过来换马,只恨太晚。。。 。。。。。。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斛律光终究是射出了手中箭! 天外有陨星之声落来,黄骢马上裴果长长叹息,闭目待死。 第六十六章计点 “啊。。。”惨叫声划破天际,凄厉无比。 铁箭如虹,自一人后背贯入,又从前胸透出,厚密护甲也作了纸糊。鲜血四溅,那人惨叫声戛然而止,一头栽倒马下,就此一动不动,显是已断了气。 “胡步头。。。”转头处,宇文泰目眦欲裂,情不自禁就待扯缰止马。 黄影如电,自宇文泰马侧一掠而过,带起飚风阵阵。 “走!莫教胡步头兄弟白死!”裴果虎目含泪,探出手猛拉宇文泰的马辔头,于是两骑并驰,绝尘而去。。。 百丈开外,斛律光昂然独立于苍茫大地之上,声冷如刀:“裴果!我斛律光言出必践,说过饶你两次不死,那就饶你两次不死。此番已矣,从今而后,再无留情!” 。。。。。。 斛律光施出惊天一箭,却是射了去王雄身上。宇文泰与裴果终得逃出生天,一路向西疾驰,半分不敢停留。一日夜里,径过渑池,已入陕州境内。 有西魏郡兵来迎,几个终得下马暂歇。 过不多久,应是有人去跑了去通报,乃见李虎、赵贵等十来个将领急急赶来相会,原来已是先行一步,退到了此处。元欣等少许勋贵亦然在场,也不晓得他等是如何逃得性命的。 宇文泰一见李赵,先就是冷哼一声。李虎与赵贵满脸羞赧,讷讷之间,也不知该当说些甚才好。 裴果见不是事,上前聊得几句,才知他两个的“下场”可也不佳---李赵虽作早早退兵,还是教东军一阵追杀,士卒多为离散,两军残部合计,不足四千。 众皆颓丧无语。 捱到晌午过后,忽有贺拔胜单骑而至,却是西军兵败后他自营中奋力突围而出,辗转来此。 宇文泰甚是欣喜,脸上总算有了些笑容。 此后零零碎碎、滴滴答答,不断有各部残兵投归陕州,惜人数不众。其间属河东军最多,尤其游击将军韦标到时,居然带得千多步骑一起,由此也可见裴果平日里治军之成效。 宇文泰再为叹息:“若得人人都同孝宽、灵杰(韦标表字)这般,此番也不致一败至斯。”李虎、赵贵在旁,面庞上又是一阵火辣辣。 隔日一早,却逢一场惊喜---五千余步骑奔腾而至,先还教大家伙一阵手脚冰冷,以为是东贼杀了来,到得近前一看,才知是达奚武与于谨联袂而至! 说来话长。 且说于谨分兵五千东进,以援高慎,却教高澄引河北东军阻在半途,接连几战,不分胜负。于谨兵少,便思忖着联络虎牢城里来个前后夹击,不想消息骤然传来,说是西军主力战于邙山,惨遭大败。 于谨吃惊之余,当即下令:“趁着高澄尚未察觉,全军连夜西撤,免得后路被截,退无可退。”至于北豫州还有那高慎。。。事已至此,也只得由着他自生自灭罢。 也是巧了,于谨率部退至洛阳附近时,恰逢西军瀍曲大败,各部溃散,而东军正忙于四处追杀,战场上到处都是混乱一片。 于谨当机立断,下令突击。东军猝不及防,再也料不得身后还会杀出一彪西军来,于是触者皆溃。 高欢与众将大吃一惊,还以为这是西贼留了甚后手,忙不迭引军稍退,免得“中计”。 于谨遂得一路横扫,顺带着还救出了陷入重围的达奚武及其残部,最后更是顺利投归陕州,损失极微。 难怪东贼兀自不往陕州追来,原来却是于谨立下奇功,一时吓住了高欢。 大伙儿赞叹不绝,不少人还作拱手道喜。闹得一阵,猛然省起,其实除开于谨一部,出征各部无不损失惨重,既然如此,何喜之有?又念起老兄弟王雄惨死于斛律光箭下,于是气氛急转直下,人人不胜悲戚。 。。。。。。 三月二十四,西军各路残兵都已退至恒农郡陕城(陕州州治,今河南省三门峡市)。 到得此时此刻,若还未归者,不是已经战死疆场,多半也已做了阶下囚。 于是计点兵马。 第一军里,除开二夏州于谨所部,无论是宇文泰的长安军,还是泾州达奚武乃至已故的岐州王雄残部,皆十不存一也。各路相加,总数当在九千出头。 李虎第二军与赵贵第三军相加,计得三千八百余人。 第四军侯莫陈崇部早是全军覆没,不计也罢。 第五军裴果部可就好上许多,前前后后,居然聚起步骑六千有余。 凡此五军,统共才得两万兵马。忆起此五军共出关中时,曾作浩浩十万五千之众,再与此时一比,何止悬殊? 人人皆作哀叹,宇文泰一张脸沉得更甚寒冰。 料想东贼不日还要杀来,陕州再失,关中堪虞。当务之急,便是如何守住陕州。 裴果虎步而出:“大丞相!我为东道大行台,陕州亦在我辖下,守土之责,当仁不让!” 宇文泰点头不迭,大声称善---此时此刻,若说这世间还有一人能教他心安,非裴果莫属也。 宇文泰随即下令,此处两万人马全数打散建制,重为整饬: 陕州防务实为一等一的要紧事,乃留一万兵马与裴果,以守陕城。 新败之余,料想关中尤其是秦陇、北地等边陲必作不稳,亟待镇抚。遂令于谨领本部五千步骑赶回二夏州,以镇北地;分与达奚武两千兵,往助原州宇文护,一同镇捍西北。 宇文泰自领剩下的三千众,元欣、贺拔胜等一起,同归长安,以安朝政。 又遣快马至荆北,急召第六军回师。独孤信与杨忠两个自是齐来守备陕州,赫连达则令归守洛州。 这般一来,等于说是李虎、赵贵两个的部属全为“剥夺”。二人稍有不满,此时可也不敢发声,只得先归关中,其余事回头再说。 计议已定,各自行事。 第六十七章空城 三月底,连着多日红日高悬,天上地下一片炎炎,说不得的炽热。 陕城之东,万多人马正于行进之中。大约就是这天候异常炎热的缘故,人人都耷拉着脑袋,走得那叫一个没精打采;连马儿也有些吃不消的样子,直把那头颈撇去了一边,步子也较平时远为迟缓,若要催它,便作响鼻喷涕,“意甚不满”。 此东魏晋阳军一支也。领头的,正是高欢的心腹爱将---薛孤延与鹿永吉两个。 鹿永吉抹了把额上细细密密的汗珠,甩甩手,吐了舌头道:“河南这鸟天,恁热!我这身上全是臭汗,内衫早是湿个精透,就同披了两副重铠一般,抬抬手都累,却要如何杀贼?” 薛孤延也觉着燥热难当,喘着粗气道:“我等吃不消,想来西贼也好不到哪里去。你我且加把劲,夺了那陕城,不就可以回去晋阳,享那凉快日子?” “你倒是说得轻巧。。。”鹿永吉撇撇嘴,待要再辩上两句,实在有气无力,索性闭了口不言。 原来高欢侦知西军各路残部已然逃了去陕州,便令薛孤延与鹿永吉引一军往追,嘱他两个先取陕城,以待后援。至于大军主力,只因犹待收拾河洛残局,此外北豫州高慎也尚未平灭,想来还要盘桓一阵,再做定夺。 拖拖拉拉,薛鹿两个总算是到得陕城之下。抬眼一看,二人面面相觑,说不得的震惊! 就见城门洞开,并无一兵一将防守,只一个佝偻老军正在洒扫地面,不紧不慢,悠哉悠哉。再一看城头之上,同样杳无人影。这。。。莫非是座空城? “二位,何来之迟也?” 城楼之处赫然现出一人,解衣坦怀,手里头还轻摇着一把大蒲扇。薛孤延认得分明,可不正是裴果? 虽说预想中西贼早该丧胆,拿下陕城当是一鼓之事,可眼前这般场景,实在匪夷所思,反倒教薛鹿两个倒吸了一口凉气,作了万分踟蹰---进城?不进? 即以常理度之,傻子也不会这般托大,何况裴果这等奸猾似狐之辈? 可那城门偏又明晃晃开着,整座城瞧来,不过就只裴果与扫地老军二人。。。简直就谓唾手可得呵。 薛孤延咕嘟咽下一口口水,一字一句地道:“莫非西贼果然已经逃尽,裴贼压根就是在使疑兵之计?” “我不信!”鹿永吉把头摇得拨浪鼓也似:“沿途早是捉住不少西人询问,皆言陕城里贼兵甚众,如何一转眼就没了影子?” 原来薛鹿二人倒也谨慎,一路而来,侦逻甚频,并不曾恃胜轻进。毕竟邙山胜后,东军旋即又于瀍曲大败,正是因为高欢轻敌中伏之故。前车之鉴不远,薛鹿两个岂能无动于衷? “这。。。”鹿永吉言之在理,薛孤延不禁头疼起来。 “天候炎炎,我这里早是备下清甜凉水。两位既已到此,何不上楼一叙?”城楼上裴果呵呵笑着,再为发声,听来中气十足。 “此贼气定神闲,决计是有恃无恐!”鹿永吉眯起双眼道:“我意,还是小心为上。” “怎么个小心为上?说来听听。” “不如先行退兵,以策万全。再遣侦骑四出,方圆二十里内探他个仔仔细细、清清楚楚,若无伏兵,此城果然空城一座,大不了卷土重来就是,顶天也不过耽误掉些许时辰。” “善!”薛孤延点点头,随即喝令退兵十里。临行之际,他还不忘抬起头瞥了城上裴果一眼,目光中颇见几分挑衅之意。结果那裴贼恨恨回看而来,分明就有了几分急躁之形。。。 。。。。。。 “报!离此十里,北山河谷内西贼甚众!属下觑得清楚,决计不少于三千人!” “报!陕城之南,东岭间西贼旗号云靡,当有五千之众!” “报!此地往东南十五里,有密林深深。林间人影憧憧,难以胜数。。。” “报。。。” 薛孤延早是满头冷汗,吃吃道:“四面八方皆藏伏兵,甚而连东南后路也不或缺。。。这裴贼何止是有埋伏,敢情是要将我等一口吞个干净?” “粗粗一数,仅是伏兵便已远超万人,料想城中也不会少于此数。这般说来,西贼不是数倍于我?”十九日早间东军在瀍曲西营遇伏大败那一役,鹿永吉可是亲身经历,迄今余悸未消,一念至此,慌忙大叫起来:“走走走!此地不可久留也!” 。。。。。。 陕城之上,裴果静静看着各路伏兵归来入城,不由得嘴角上扬,意态甚是惬适。 两侧将校齐声欢呼:“大行台奇计无双,属下拜服!” 韦标啧啧连声:“城中明明空无一人,偏偏就把东贼吓个屁滚尿流而去。阿兄这份胆气,啧啧,天下间不作第二人想!” 第六十八章戚戚 邙山营中,高欢皱起了眉头:“你两个说的。。。果然属实?那陕城里头,竟然还有数万西贼之多?” 下首正跪着仓皇逃归的薛鹿二人。鹿永吉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属下亲眼所见,西贼实不下三万。。。不对,当有四万之众!” 高欢眉头愈紧,转了头又去看薛孤延。 薛孤延期期艾艾,说道:“两。。。三万,两三万西贼,总是有的。”须怪不得他---裴果居然将麾下一万人马尽数遣去城外作了“伏兵”,一个也不曾留在城中。这般布置,简直不可思议,薛孤延如何能知? 薛孤延一向说话简实,他既这般讲,高欢乃至场中众将皆信了七八分---西军大败,死伤及被俘者虽众,也有甚多人马逃散无踪,仓促之间,东军可也计点不清。这般算来,若说西军尚存三四万,倒也不甚稀奇。或者西人竟自关中又发了援军来,也未可知。 尉景禁不住摇头叹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呵。。。” 众人俱作喟叹,不觉间,心气就降了好几筹。 这时斛律光忽而上前,拱手道:“十万西贼也输了给我军,陕城那里便还有数万西贼盘踞,又如何?大王!今既大胜,当一鼓作气,直捣关中,永不留后患也!” 高欢本自郁郁,闻言不由得眼睛一亮,正要开口说话时,就听那厢斛律金抢先叫出声来:“光儿莫要随意兴口!此军国大计也,当持重为上。万事,皆大王一言而定!” 斛律光一滞,既见乃父训饬,只得悻悻退开一旁。 孙腾也凑上前来,摇头晃脑:“此番争战河洛,本为平灭北豫之叛。西贼既已退去,自当速速讨灭高慎为上,何必作那贪多不嚼之举?宇文黑贼一向奸诈,喜设伏兵,我军胜之不易,可莫要因为轻进,嘿嘿,白白葬送了此番胜果!” 高欢悚然一惊,心头又犹豫了三分。 实则各路东军千里迢迢而来,数日里多场激战,早是疲惫不堪。加上天气炎热,军中又多为耐不得暑热的北地人士,故而确然已作“人心思归”。 便有那从征的青齐郡守自述辛苦,“人马俱疲,不堪再战”;又见来自幽燕的将领大吐苦水,说是“马儿都教热蔫了,况乎人哉?” 高欢目光所及,从征各军十之九八都在抱怨,显是不愿再行西进。悍将彭乐远远躲在一角,垂了头,压根就不敢与高欢对视。。。 高欢愈加低落---此番争战,大体可谓三局两胜。然而输的那一场里,损失的泰半都是晋阳兵马,着实不轻,就连心腹大将贺娄乌兰也作殒命当场。此时若要大举西征,非得仰仗从征的各路郡守、督将不可。可这干人的退堂鼓都已敲成了震天响,如之奈何? 于是乎,高欢长长叹息,惆怅之间,终是弃了西征之念。 他下令由斛律父子率部增援高澄,以求尽快平灭高慎。其余各部,包括晋阳军在内,皆作打道回府。 此番邙山之役,明明是少有的大捷,高欢却鲜加封赏,独擢斛律光为左卫将军,进爵巨鹿郡侯,不久又令其迁去邺都任京畿左厢大都督,以为世子高澄的左膀右臂。 东军俱退,消息传到长安,宇文泰欣喜若狂:“天不弃我!天不弃我也!” 东人不明关中的底细,宇文泰自个又如何不知?高欢实谓失策也---此番一败,西朝实已油尽灯枯。但高欢挥师而西,所谓西朝,必为灰飞烟灭。 。。。。。。 再说独孤信、杨忠、赫连达他几个,既闻主力惨败,如何还敢徘徊?自是草草拾掇,弃了荆襄之地匆忙退去。 杨忠留了个心眼,亲自设伏。果然侯景麾下大将王显贵立功心切,急急追来,为杨忠一槊刺死马下,其部亦教一扫而光。侯景大吃一惊,于是不敢再追。 第六军遂得顺利退归陕州,赫连达则回洛州。 此时高欢将返晋阳,裴果便把陕州防务交还给独孤信,自引本部北渡大河,回镇河东。 。。。。。。 四月中,斛律光先登,高澄一鼓攻破虎牢。北豫之叛,至此平灭。 高慎单骑逃遁,其妻李氏与诸子皆为高澄所执。 高澄尽诛高慎诸子,胁迫之下,终得将李氏纳为妾室,喜不自胜。 高慎逃到长安,受封司徒,却因妻离子死,日夜悲哭,不久即郁郁病死。 这些都是后话,按下不表。 。。。。。。 邙山、瀍曲之役,两日内接连三大战,西军先败后胜,旋即又为落败,直输个精光郎当。 军士被俘斩及逃散者,凡八万众;詹事、督将死伤及被俘者,达四百余人。宇文泰多年经营,辛辛苦苦才得建起的六军,一朝损失殆尽。 兄弟道里,侯莫陈崇重伤不起,王雄战死。又有上百勋贵或死或伤,十数宗王被俘投敌。 关西之地,一片戚戚。 。。。。。。 长安城里,宇文泰上书以求自贬。皇帝元宝炬不许,却下诏斥李虎与赵贵几个“作战不力”,各为降职。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长安城里本就已作愁云密布,不想很快又生一桩大悲之事,好不凄凄。 原来高欢回去晋阳之后,夜里竟又梦见贺拔胜持槊追杀,直吓个魂不附体。一觉醒来,高欢气恨难当,刚好想起贺拔胜的两个儿子当初为辛纂俘获,后又送与了自个,此时正教幽禁在邺城一处。 当下高欢恶向胆边生,遣使赶至邺城,令高澄下手,将贺拔胜这两个儿子绞死当场,首级送去长安。 贺拔胜一见二子头颅,当场吐血,昏厥在地。醒来后又三天三夜不进水米,终至心神槁悴,竟于夜里呕血暴亡。 宇文泰也好,裴果也罢,还有李虎、赵贵、侯莫陈崇、于谨、独孤信、杨忠等一众老兄弟闻之,皆悲恸难抑,哭嚎不绝。 宇文英鬓贴纸花,以亲妹之礼于汾水之畔焚纸烧香,以为破胡兄“送归”。 叹曰:戚戚,复凄凄。 第六十九章汉儿 时为西魏大统九年(东魏武定元年,南梁大同九年)腊月,距离邙山之役,已是过去了大半年之久。 西朝虽逢惨败,却因高欢不曾趁势西进,遂得政局安稳。边陲或有零星叛乱,也教一一平灭,掀不起甚浪花来。 自归长安,宇文泰每念及邙山之败,皆作懊悔不已,想起裴果当初所言“当施力于政,求民生大展、国力雄厚”,深以为然,乃令苏绰主持,也学了东朝作那“改弦更张”。 苏绰尽心尽力,呈“六条”: 一曰“先治心”,盖“仁义”、“孝悌”、“忠信”、“礼让”、“廉平”、“俭约”也,为官者必遵。 二曰“敦教化”,倡儒宣学,百姓从之。 三曰“尽地利”,不外乎劝课农桑,开荒植泽。 四曰“擢贤良”,选贤任能,不拘资历、门第,又精简机构,罢黜冗员。 五曰“恤狱讼”,明断狱案,不滥施刑。 六曰“均赋役”,均平赋役,调济贫富,不可舍豪强而征贫弱。 凡此六条,宇文泰大为赞赏,即令改名“六条诏书”,颁推全国。 推行之下,果然大为奏效---百姓固然受益,关陇豪强尤其是汉家大族更作交口称赞,觉着宇文泰此举大承中华正朔,“甚合我心”。于是民心得以稳固,一扫邙山败后之戚戚状。 至今岁金秋,西朝又得大丰,四方仓廪皆足,民心愈安。 可一片祥和之中,却有隐忧凸现。 何者?六军尽丧河洛,而今这西朝,举国不过三五万兵马,还多是些少经战阵的郡兵县卒。万一东贼大举来犯,如何能挡? 宇文泰不是没有大肆招兵,实在是成果寥寥---邙山、瀍曲战中,整整八万鲜卑子命丧黄泉,而今这国中,又还能找出多少适龄的鲜卑儿郎?更不消说,多少鲜卑人家思及兵凶战危,早是闻征召而色变,想方设法使家中男儿藏匿不出。。。 宇文泰为此伤透了脑筋,只是无法可想。 他又忧心东贼或有异动,遂于近日率队巡弋边郡,督导边防。自洛州起,又至陕州,一圈走过,这便到了河东。 。。。。。。 北风呼号,一整个高凉郡都为厚厚白雪覆盖,汾水早是冰封,即车马其上,全然无恙。 玉璧城头,宇文泰的眉头皱起老高:“这汾水河面冰冻三尺,东贼若驰铁骑而来,晃眼就可渡河,却该如何是好?” “大丞相有所不知。”裴果淡淡一笑:“河东地势高绝,冬日之寒冻,绝非关中可比也。这等天候,四野不见草木,连飞鸟都作了绝迹,人马如何能行?东贼若敢来,也不消旁的,只一阵狂风暴雪,先就要冻死他一半,遑论攻我玉璧城也。” “原来如此。”宇文泰长出了一口气,面色转霁。 不过也只片刻罢了,宇文泰一双愁眉重又紧蹙,声音好是哑沉:“冬日无虞。。。那么开春之后,又该如何是好?” 裴果先是一滞,愣愣看了宇文泰半晌,忽为恍然,便作轻笑不已:“大丞相这心病。。。不轻呵。” “你。。。” “容我猜猜。。。”裴果笑得狡黠:“有了!大丞相所忧,可是国中无兵?” “你怎知。。。” “这不都明明白白写在了你的脸上?”裴果嘿嘿笑出声来:“大丞相再是这般忧虑下去,莫说我能猜知,就怕东贼也快要知晓我朝的虚实咯!” 宇文泰悚然一惊,直作了期期艾艾:“这这这。。。这却该如何是好?” 裴果一正脸色,朗声道:“近来国家有钱有粮,既然缺兵,征之募之就是。” “你倒是说得轻巧!”宇文泰闻言,气不打一出来,翻个白眼道:“来来来,你来教我,却该去何处征募?” 裴果一瞪眼睛:“举凡我朝,户近百万,口近千万,何处不可征募?” “你说的,那都是打鱼种粮的汉儿,可不是能征惯战的鲜卑子!”宇文泰气恼之余,大叫出声。 吼得几句,宇文泰满以为裴果就该“气馁”,却见裴果昂首挺胸,一双眼更是直勾勾盯住了自个,全无避让之意。。。 “难不成。。。”宇文泰见状,脸上露出了几丝惊疑之色,略作沉吟,随即摇头不止:“不成不成,汉儿如何能为兵?” “汉儿如何不能为兵?”裴果骤然冷笑起来:“我不就是汉儿?” “这。。。”宇文泰顿作语塞。须怪不得他---有魏以来,及至东西两魏二分,从来都是鲜卑投伍,汉儿种粮。北朝人眼中,汉儿一向怯弱,不堪为兵,似裴果这等异数,其实少有。 “大丞相请移步,随我来!”裴果不管不顾,抢上前拖了宇文泰的手就走。 至南城附近一处兵营,宇文泰随着裴果手指处望去,不由得又惊又喜---原来玉璧城里,军中虽也以鲜卑子为多,居然正有一千汉儿兵,此刻操练不辍,凡精气、身手。。。可半点也不比边上的鲜卑子差。 看得半晌,宇文泰啧啧连声,瞧来已为意动。裴果不失时机,直凑到他耳边低语道:“黑獭!你可不比高贼,他有六镇鲜卑为基,兵源滚滚。而你,别无选择呵。” “果子!”宇文泰豁然转身,一字一句地道:“普天之下,也就是你来与我这般说,我不疑有他。若换了第二个汉儿出此主意,我定要斩下了他的脑袋!” “黑獭你。。。” “罢了。”宇文泰星眸如渊:“从今而后,无分鲜卑、汉儿。。。” 。。。。。。 西魏大统十年(东魏武定二年,南梁大同十年),三月里大丞相宇文泰上书,皇帝元宝炬准奏,一改军中唯重鲜卑高车的旧俗,汉儿亦可入伍。 关陇汉家豪族本就以宇文泰“持正朔、倡儒学”而激赏不已,再闻此策,愈加归心,岂不卖力支持? 于是八方响应,各地汉儿---实则关陇豪右们的乡兵部曲,纷纷踊跃入伍。 兵源既开,源源不断。宇文泰的愁眉,至此舒展。 第七十章落幕 不似东魏朝廷多见相互攻讦,西朝上下总让人觉着一派和气,自立朝伊始,长年如此。 偏偏到了这大统十年的十一月里,忽而就生了一桩稀奇事儿。 何者? 原州刺史、后将军、苌乡县侯宇文护不知为何,忽然上书弹劾豳州刺史、车骑将军、彭城郡公侯莫陈崇“废弛军政,致西北不靖”,更奏请朝廷免其实职。 西北之地,盖原、泾、豳三州所邻也。虽说宇文护外镇原州,离着西北边陲最近不过,然因三州刺史中属侯莫陈崇资历最深,军功最盛,一向便有些“都督三州诸军事”的意思在里头。故而宇文护以“西北军政”之事来弹劾侯莫陈崇,倒也说得过去。 若说宇文护这是吃错了药,胡乱滋事,实也冤枉了他---侯莫陈崇于邙山一战里旧伤复发,虽经治疗,依旧不见好转,反是长久卧病在床。好好个当打之年,却作了病怏怏一个,走路都要嫌累,如何还能治军理政?再加上跟随侯莫陈崇多年的老部下们十之九八都已折在了邙山岭中,如今他豳州治下,顶天也就只剩得一两千郡兵,还多是些没上过战阵的新兵汰卒,何谈匡卫西北宁靖?这般论来,岂不正是“废弛军政”? 是故宇文护行此弹劾,说是“出乎公心”,似也说得通。 然则此事一出,举国皆惊。 东秦州刺史李虎义愤填膺:“邙山一役,全仗阿崇抵死断后,诸军才得安退。他这一身伤病,全是为国尽忠才致,如何一转头,反来怪他?” 秦州刺史赵贵更是怒不可遏:“萨保小儿焉得如此无礼?此非目无尊长乎?” 实则侯莫陈崇与宇文护年岁相仿,只是侯莫陈崇一向与宇文泰几个兄弟相称,赵贵这般说话,倒也没甚不妥。 老弟兄们个个生怒,即裴果这般素称“明理”之人,也作颇有微词,觉着宇文护此举未免有些过了。 不久,大丞相宇文泰遣府中亲信赶往原州高平,据说当场叱责宇文护“胡来”,直骂个狗血淋头。 老兄弟们闻讯,个个“开怀”,均觉着此事当告一段落。 不料那头宇文护才是“消停”,这厢长安城里,突又冒出一堆御史来,不依不饶,继续弹劾侯莫陈崇“渎职”。皇帝元宝炬遂作下诏,遣使豳州,“以查虚实”。 。。。。。。 隆冬腊月,长安建章宫大丞相府里,突然迎来了东道大行台、骠骑大将军、特进、开府仪同三司、领华、南汾两州刺史、赵郡公裴果。 此刻他面如寒铁,正大踏步径入府中,下人们拦不住、也不敢拦他。 于是偏厅之内,赫然见西朝大丞相宇文泰与东道大行台裴果兀然对立。厅中只他二人,杳不见第三条人影。 裴果想是气急,一张嘴时,开门见山:“黑獭!你假模假式遣了人跑去训斥萨保,一转头却又纵容那些个鸟御史们胡乱攀咬,是也不是?” 宇文泰淡淡一笑,一时不答。 裴果愈加气恼,吼叫道:“你莫要抵赖!这点事,诓得了旁人,须瞒不过我!” “我几时又曾想过要瞒你?”宇文泰嘿然摇头:“别人不懂我,嘿嘿,你裴孝宽还能不明所以?” “我。。。我心中自有计较。。。”裴果一身的汹汹,骤然间就教消去一半,语声随之跌软:“可那是阿崇呵!打小就跟在我两个屁股后头晃悠的阿崇呵!” “阿崇。。。”宇文泰叹了一口气,悠悠道:“阿崇确然已不适执掌一州,你心中明明计较得清清楚楚,偏又忍不住跑来长安冲我大吼大叫。你啊你。。。你要我说你甚才好?” “说甚也不好!”裴果又作拔高了嗓音。 “那我也还是要说!”宇文泰赫然也把嗓门扯得老高:“强让阿崇留在这豳州任上,哼!于公,你把西北安靖置于何地?于私,阿崇这般硬撑下去,身子又如何吃得消?” “我固知阿崇身体抱恙。。。”裴果叹了口气,幽幽道:“可是黑獭啊,你当知,我等兄弟出生入死,才得今日之局。。。。”说到这里,突然说不下去。 宇文泰声音沉冷:“你我之间,从来无须忌讳,你直言便是!” “甚好!”裴果遂一清嗓子,说道:“譬如阿崇这般,多年掌兵,控握一方,骤然间却要教去了职、削了权,如何能忍?阿崇若能放得下,早是自请去职,乐得轻松,做甚偏还作此硬撑?” “多年掌兵,控握一方。。。”宇文泰念得两句,忽然就冷笑起来,随即大声叫道:“你不说也就罢了,既是说到此节,我不妨与你论个一清二楚!” 裴果一滞:“黑獭你。。。” 宇文泰已是在继续:“邙山战后,高贼若径入关中,我等压根就没有还手之力。结果高贼却作了打道回府,迄今也未见来犯,为何?” “为何?”裴果情不自禁接了口。 “四个字,尾大不掉也!”宇文泰滔滔不绝:“伪朝之内,多有似侯景、彭乐之流,恃旧倚功,各据一方;名为部属,实则诸侯。高贼因此力弱气沮,这才不得不退。此鉴殷殷,我关中,未可再蹈其覆辙也!” 裴果听到这里,顿然变了脸色。 宇文泰却似浑然未察,自顾自接着道:“邙山、瀍曲之败,始于李赵。然李赵非是不能战也,实因生了自存之心,畏首畏尾,最后弄巧成拙,方致我朝遭此前所未有之惨绩。孝宽,我说得对也不对?” 裴果怏然点头:“没错。。。” “李赵之辈,不就是伪朝的侯、彭之流?是可忍,孰不可忍也!”说到这里,宇文泰已是须发俱张,显然气怒盈胸:“我意已决,定要去了他二人之职,不使其再据一方!” 裴果一阵默然,半晌过后,再为开口:“我原知你心中对李孟佐与赵元贵有气。你若寻机惩他两个,我也无话可说,可为何。。。为何要先拿阿崇开刀?” 宇文泰的面色甚是阴寒:“恰如你方才所言,李赵两个多年掌兵,控握一方,早是自成一系。虽说他二人那些个老部属在邙山、瀍曲役里死了个七七八八,近来却又趁着汉儿入伍之机,竭力招兵买马,俨然还做着那一方诸侯的春秋大梦!”顿了顿,接着道:“他两个可不比阿崇,我若一上手就直接去免他二人的职,就怕他两个理不清满腔的糊涂心思,万一又教小人唆使。。。孝宽,难不成你就忍见兄弟阋墙?” 裴果不答,反问道:“所以你拿阿崇开刀,根本就是为了做给李赵两个看,所谓杀鸡儆猴,是也不是?” “固有此意,不止如此!” “不止如此?”裴果的眉心,直皱起了大大一个漩涡。 “孝宽,你定要追索不止。。。也罢,我便直说就是!”宇文泰长长叹息,声音作了低沉无比:“我关中一脉,本起武川,不外乎阿斗泥带着我兄弟几个挣出来这一片江山。然则时移势易,譬如落花流水,终不得免。如今这西朝天下,尤其是邙山败后,武川人只剩得寥寥,环顾左右,皆关陇豪右也。你认也好,不认也罢,此后若还妄思以武川一党压制关陇豪右,你以为。。。这西朝还能长久?孝宽,你扪心自问,你劝我重用汉儿,又何尝不是看明白了这里头的道理?” 裴果怔怔无言,良久,已作了痴痴。 北风呼呼,吹打在窗棂之上,嘎嘎乱响;又钻进门隙之中,呜呜生哀。 “果子。。。”宇文泰似在笑,亦似哭:“我武川一党,实已到了落幕之时呵。。。” 第七十一章柱国 “武川落幕,武川落幕。。。”喃喃之间,裴果的神情早是变得复杂至极。 半晌过去,忽然他一声苦笑,吃吃道:“若依着大丞相所言,我裴果可不就是这国中最大的一支诸侯?我还是武川一党。。。这般说来,我岂不更是应该去职归隐?我。。。” 话没讲完,宇文泰早是出声打断:“孝宽,你不同!” “不同?有甚不同?”裴果笑得怆然:“只因我是英妹的郎君,是你宇文大丞相的妹夫么?” 宇文泰重重摇头,说得斩钉截铁:“难道你不自知?你裴孝宽,就是我大魏朝的柱石呵!” 裴果不应,反作垂眉低目。 宇文泰一字一句:“孝宽!你若撒手不管,这大魏朝,我怕就要天倾!” 裴果依旧戚戚。 宇文泰再也忍耐不住,吼叫如雷:“果子!非是旁的,实是黑獭离不得你也!” 裴果一震,终于抬起眼来。两个四目相对,良久无语。。。 。。。。。。 日暮穹垂,风也作了停息,幽幽暗暗的偏厅里终于响起人声,这是裴果在说话:“道理我已明白。只是。。。我只盼你不要做得太过,总不教我武川出来的弟兄们太过难堪。” “莫说阿崇,即李孟佐与赵元贵,我心里也还当他两个是兄弟。”宇文泰呵呵笑了起来:“孝宽只管放心,他几个不但不会难堪,反要说不得的风光。” 。。。。。。 据说大风大雪之中,裴果单骑去了趟豳州定安城,所为何事,无人知晓。 年节之前,侯莫陈崇忽然上书朝廷,以“伤劳体虚”为由,自请去职。 皇帝元宝炬准奏,免去侯莫陈崇豳州刺史一职,余如故,特旨令其举家迁来长安,嘉勉之余,增其邑三百户。 所谓御史往豳州稽查一事,随即不了了之。 。。。。。。 西魏大统十一年(东魏武定三年,南梁大同十一年),才是开春,大丞相宇文泰陪同,皇帝元宝炬尽起长安之兵,浩浩出了长安城,曰“西狩”也。 与此同时,两路使者各往东秦州中部城与秦州上封城,携带诏书在身。诏书上言辞不明不白,反正就是要免去李虎与赵贵的的东秦与秦州刺史一职,且令两个举家迁去长安。 李赵两个接了诏书,错愕当场。 自邙山败后,李虎与赵贵两个被责降级,虽说不久即得复职,各自州中却已教朝廷派驻进甚多官员,加上他两个的故旧多已丧于河洛,如此一来,即便新近招揽了不少兵将,若与早先比时,实在可谓天上地下。 说句大实话,如今他李赵二人,内则“羽翼未丰”,外则见“大军压境”,实在惴惴。 赵贵彻夜未眠,寻思:连侯莫陈崇这般与宇文泰极为亲密的人物,到得最后,也只能弃了职乖乖入朝,我如何还敢奢求更多? 于是天明之后,他入见天使,口称“遵旨”,随即打点行装,踏上了东去长安之路。 既是赵贵如此,李虎可谓“孤掌难鸣”,叹息之余,也只得步了赵贵的后尘。 关中上下,议论纷纷。 。。。。。。 西魏大统十一年(东魏武定三年,南梁大同十一年),四月,宇文泰上书,朝廷诏令重建六军。 既建六军,自该设六军之主。 还是宇文泰力荐,西朝封八柱国,计有: 使持节、柱国大将军、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安定郡公宇文泰。 使持节、柱国大将军、太傅、太宰、录尚书事、江阳王元欣。 使持节、柱国大将军、东道大行台、南汾及华两州刺史、赵郡公裴果。 使持节、柱国大将军、二夏州刺史、常山郡公于谨。 使持节、柱国大将军、陕州刺史、河内郡公独孤信。 使持节、柱国大将军、彭城郡公侯莫陈崇。 使持节、柱国大将军、陇西郡公李虎。 使持节、柱国大将军、南阳郡公赵贵。 须臾之间,武川众兄弟皆得骤升好几级,为柱国大将军,直与宇文泰持平! 自然,这里头宇文泰当为八柱国之首,地位超然,总摄六军;元欣则号为辅。 其余六位柱国,便是所谓“各领一军”也! 六柱国之下,又设十二大将军。须昌县公达奚武、襄城县侯杨忠、苌乡县侯宇文护、魏昌县伯赫连达等,皆在其列。又有裴果麾下韦标,以其战功彪炳,特旨进爵武安郡伯,亦得名列十二大将军之内。剩余七位大将军,除开一两个元姓宗王,皆是关陇豪右出身。 十二大将军又各督两个开府,因此所谓六军,实则二十四军也。也正因此,此后西朝兵马,人皆称“府兵”也。 此时的府兵,因以汉儿为主,遂平时耕作,农闲练习,战时出征,是所谓“兵农合一”。 诏书既下,长安城里侯莫陈崇固然开怀许多,李赵二人也见喜色。 然则明眼人终究看出端倪来---江阳王元欣虽号为柱国大将军,实无半分兵权,不过就是充点下皇家颜面罢了。 宇文泰总摄全国军政自不必说,剩下的六位柱国,说是“各领一军”,可李虎、赵贵与侯莫陈崇皆已入朝,举家不离长安,那么这三军的话事人,实则还是下头的六位大将军而已。 。。。。。。 七月,于谨自请入朝,求免二夏州刺史之职。 朝廷不许。于谨不依不饶,再三上奏。 至九月,朝廷终于允准。 于谨遂携家小俱归长安,任司空,增邑四百户。 至此,所谓八柱国者,里头真正得掌一军者,唯河东裴果与潼关外头的独孤信二人罢了。 第七十二章伽罗 时光匆匆,又是一载风雨。 这是东魏武定四年(西魏大统十二年,南梁中大同元年)的七月里,天候炎热,远近皆闻蝉噪声声,听得直叫人昏昏欲睡。 晋阳城的大丞相里,主阁的偏室突叫人推开了一页窗,便有热浪滚滚,径直涌入室中。那推窗之人不由得轻嗔一声,说句:“好热!”遂又把窗子关合了去。 软榻上高欢睡得正酣,却教热浪袭来,顿作惊醒,眨巴眨巴两下眼睛,开口问道:“娥儿,现下是几时了?我这是睡了多久?” 推窗之人正是高欢的爱妃尔朱英娥,这时转过头来,冲着高欢糯糯一笑道:“方才下人过来报时,恰好过了午时。” 高欢“哎呀”出声:“都已日上三竿,如何不叫醒了我?” “高郎日夜辛苦不辍。。。”尔朱英娥笑得狡黠:“我见你睡得香甜,可不忍吵醒了你。” 昨夜高欢“兴致”大发,直折腾了半宿,夜深沉才沉沉睡去,确然“辛苦”。 尔朱英娥虽已为高欢诞过两子,其实不过三十出头,依旧娇艳如花。此刻她巧笑嫣然,双眼勾勾看着高欢,里头全是风情,整个儿妩媚不可方物。 高欢呆呆看着,就是一阵痴痴迷迷。。。 午时三刻左右,高欢已是起身,正见尔朱英娥于镜前补妆,形姿甚美。高欢嘻嘻一笑,走将过来,情不自禁把脸凑近尔朱英娥的鹅蛋脸。于是镜光淼淼,里头正见凑作了一对。 嘶! 铜镜之中,那满头花白,斑斑驳驳的。。。是我? “这这这。。。”高欢倒吸了一口凉气,脱口而出:“原来我。。。已是这般苍老!” “呸呸呸!高郎莫要胡言乱语!”尔朱英娥一脸娇羞,嗔道:“每至夜里,你就同那蛮牛也似,如何能算老?” “垂垂老矣。。。”高欢恍若未闻,自顾自喃喃不止。总有一柱香之久,他豁然直起身来,双目中锐光如剑,一字一句地道:“贼尚未除,时不待我也!” 。。。。。。 八月中,陕城里柱国大将军、河内郡公独孤信府上张灯结彩,说不得的热闹。原来却是庆贺府中喜诞一女,取了个名儿叫作独孤伽罗。 公府之内,偏厅里头,正有三人说说笑笑。举目一望,无不都是这西魏朝的大人物,正是主家独孤信,还有远来做客的柱国大将军、东道大行台、赵郡公裴果与大将军、东雍州刺史、襄城县侯杨忠。 三个大抵聊了些往事故人,偶有唏嘘,总还是乐乐呵呵。说着说着,不觉便又说到了这东道兵事。 杨忠道:“我听说,近来侯景那贼子正在河南之地聚粮集兵,似有西犯之意呵。” “确然如此。”独孤信点了点头:“此番侯贼动作甚大,恐非虚张声势。” 裴果眯起了双眼,沉声道:“邙山役后,东贼已是平静许久,忽有异动,绝不会只是小打小闹,就怕蓄谋甚深,所图极大。譬如山雨欲来,八方皆风也。。。” 厅中气氛,不觉凝重。。。 忽闻厅外头一阵咯咯轻笑传来,随即走进来一堆妇人,正是三个的妻室以及小婢侍女,宇文英也在其内---都是打小一起的好兄弟,家眷也作亲密,自然无须避讳。 里头一个丰满妇人,当是府中奶娘,手上捧着的襁褓里,正是生下不久的独孤伽罗。 裴果他三个立马站起身来,围拢上前,一起去看那小小婴孩。 “啧啧啧,真是个小小玉人儿呵,实在可爱。”襁褓里小小的女娃儿白白胖胖,粉雕玉琢一般,直叫裴果啧啧连声,称赞不已。 这时宇文英也凑上前来,与裴果并肩站着,伸出手,不住摩挲那襁褓,爱煞极了的模样。 裴果心中一动,脱口而出:“期弥头,不若现下就让这小伽罗与我家实儿订上一门亲事,可好?” 独孤信本就是天下闻名的俊俏郎君,生下来的女儿也随他,个个秀丽出尘。再加上独孤信自个位置尊崇,西朝的勋贵宗亲们无不“趋之若鹜”,纷纷跑来他家求亲。 旁的不说,单是兄弟道里,已得两宗---一是独孤信的长女,嫁了宇文泰的庶长子宇文毓;另一个则是独孤信的四女,许了李虎家的小子李昞。 因此裴果一见小伽罗长得如此讨喜,宇文英又作这般艳羡模样,不由得也生了此意。 裴果说完,独孤信尚不曾接口,那厢杨忠夫妇却先自急了,齐声叫道:“不妥!” 裴果与宇文英皆是一滞:“为何?” 杨忠挠了挠头,说得期期艾艾:“我。。。我我我早是央了期弥头多少次,这回诞下的但是个女娃儿,那就许配给我家那罗延。期弥头可是答应我啦,孝宽你这时候想来抢小伽罗,那可不妥,大大的不妥!” 杨忠之子杨坚,小字那罗延,此刻年方五岁,生得聪明伶俐。独孤信甚是喜之,确然已作此誓。 说话间杨忠已是满头大汗,一脸忐忑模样,似是真的担心裴果要“横刀夺爱”一般。裴果与宇文英夫妇看在眼里,忍俊不禁,扑哧一起笑出声来。 众人皆作一阵大笑。 裴果笑完,半是自嘲,半是替杨忠解了围:“罢了罢了,小伽罗再是玉人儿一个,奈何我家实儿年已十三,若痴等下去,岂不要等到年近三十,才得成婚?嗯,还是揜于(杨忠表字)家那罗延合适。” 众人又笑,杨忠更是呵呵大喜。 厅中气氛正佳,一扫先前聊起军国大事时那般沉窒。 便在这时,一个从人急急闯将进来,高声叫道:“郎主!诸位贵人!大。。。大丞相到!” “什么?大丞相来了?”几个一起转身,个个惊奇:“甚事这般要紧,竟惹大丞相亲至?” 第七十三章尽付 人未到,声先至---厅外传来一阵爽朗笑声:“期弥头,我几个这厢给小伽罗庆贺来啦!”可不正是西魏大丞相宇文泰的声音? 独孤信又惊又喜,与裴果、杨忠一起迎上,方知不独宇文泰到了,同行的尚有于谨、李虎、赵贵几个。除开侯莫陈崇尚在长安将养身体,实在不适远行,武川老弟兄们今日一发到齐。这等情状,多年来已是难得一见。 早有从人上前,捧出宇文泰送给小伽罗的礼物,乃是一把赤金墨玉长命锁,用料考究,做工精美,不是凡品。于谨、李虎、赵贵几个也都各自备有礼物,独孤信一一接过,连声称谢。 于是酒水干果一发送进厅来,大家伙又是逗弄小伽罗,又是谈天说地,好是一阵热闹。 这里头于谨还好,与裴果他三个一阵招呼,又说说笑笑,半分拘谨也无。李赵两个却是神情寡淡,讲起话来也作“客客气气”。裴果看在眼里,暗暗苦笑,心知两个心结犹存。 哄闹得一阵,女眷携了小伽罗下去了,厅中便只留诸兄弟。 西朝精华,俨然尽在此间。 宇文泰咕嘟饮下一盏酒水,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此番来到陕城,不独要为小伽罗相庆,实是有大事要与众兄弟相商!” 果然如此! 裴果、独孤信、杨忠三个互视一眼,轻轻点头,半点不觉着奇怪---即以常理度之,宇文泰固然与独孤信交情极深,可此番毕竟只是独孤信一个小小女儿出生罢了,如何就能惹得日理万机的当朝大丞相远道而来?若无旁的缘由,反倒蹊跷。 。。。。。。 宇文泰话匣子一开,裴果他几个这才知晓,原来何止河南这里侯景蠢蠢欲动?根本就如裴果方才所言,“山雨欲来,八方皆风”! 先说西北,各部牧族忽又作了大不老实,来去如风,四处抢掠乡闾。 再说西南,一向与西魏井水不犯河水的吐谷浑竟然纵兵越境,烧杀掠夺,迄今已然焚毁了四座城池,尽掠城中人口而去。 还有,久不动刀兵的南方梁国居然也于边境处屯兵霍霍,不知欲图何为。话说回来,这也有据可查---近年来南梁与东魏频频互使通好,反而与西魏之间,最多只算是“不愠不火”。 更要命的是,西朝皇后蠕蠕公主郁久闾氏两年前难产而死,自打那以后,柔然主头兵可汗阿那瓌显是将心中天平移了去女婿高欢那头,时常借故诘难西朝。就在旬日之前,探子急报长安,说是久在大漠王庭不出的阿那瓌竟尔大征各部,汇集控弦之士五万,不日即要亲自南下,其矛头所指,正是西魏北境! 裴果、独孤信、杨忠三个久在东道,不知关中情势,这般一听,禁不住乍舌不已! 裴果眉头紧皱,稍是一沉吟,说道:“这般看来,只怕我河东那里,很快也要不靖!” “孝宽好见识!”宇文泰豁然站起身来,面色凝重至极:“实不相瞒,伪朝河北诸州兵马已然在向晋阳集结,各道粮仓也自转运不息,皆往晋阳。。。” 东西两魏互为死仇,免不得在对家安插下诸多细作暗探。东朝但有风吹草动,探子们便会将消息传去长安,尤其是宇文泰的大丞相府里。故而裴果他几个虽在东道,有时反倒还不如宇文泰的消息来得更加灵敏快捷。 嘶!不独裴果他三个,厅中人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朝东南西北,一朝皆作不宁,这后头全是高贼一力撺掇!”宇文泰恨恨道:“高贼以大手笔掀动四方,实为乱我心智,而其真正所图者,恰是从晋阳出兵,倾力来犯我朝。到那时,河东之地,自是首当其冲!” “河东有失,关中难保也。”杨忠喃喃道:“高贼倾力而来,而孝宽在河东只两万不到人马,势难抵挡。。。”一抬头道:“好在大丞相一下识破了高贼声东击西的奸计,自当引关中兵马前往河东救援。料想那高贼奸计不能得逞,多半无功而返。” “揜于此言差矣!”居然是宇文泰与裴果两个一同说出这句话来。 宇文泰便道:“高贼此一番,绝非声东击西也。四方之敌,无不汹汹,莫可小觑呵。” 杨忠一滞,吃吃道:“那。。。那也只好分兵抵挡。。。” 裴果早是叹出气来,摇头道:“既要迎击四方之敌,关中又如何还得分兵援我河东?” 六军虽说重建已一年有余,却还只是初具规模,且军中以汉儿为主,战力而言,确然逊于当初的鲜卑子。因此所谓六军,人数既比不得当初浩浩,战力更是堪虞,没个几年磨砺熬炼,恐怕不行。 换句话说,仅以当前关中兵力而言,能够击退四方来敌已属不易,若还指望宇文泰分兵救援关中,实是力不能及也。 “这。。。”杨忠哑口无言。 “这便是我急急跑来东道的缘由所在了!”宇文泰四下里一扫,娓娓道来: “我已令萨保(宇文护表字)兵出高平,务要痛击西北叛族,直打痛了他等为止,管教他等十年内不敢再生叛心!” “朝廷已迁成兴(达奚武表字)为秦州刺史。有他坐镇上封,我料定能击退吐谷浑,保西南安靖。” “朔周(赫连达表字)善守,我当调他去做岐州刺史。以他之能,守住散关天险不难,则梁人再是百般图谋,那也无计可施。” 说到这里,宇文泰把目光转向了独孤信,接着道:“陕州乃关中门户也,不可有失。那侯景兵强马壮。。。期弥头,陕州之防备,有劳你了。” 独孤信一脸肃色:“敢不效死?” 宇文泰点点头,又对着杨忠道:“朔周离了洛州,我只恐武关道有失。我意,不如以攻为守,迁揜于为荆州刺史,引兵径出武关,反夺荆北之地!” 杨忠重重抱拳:“必不负大丞相所托!” 说话间,宇文泰的目光已是投去了于谨身上:“今日事了,明儿一早我几个就会赶回长安,挥师北上,迎击蠕蠕。对了,思敬(于谨表字)兄业已应了我再行出山,出谋划策,助我破敌。” 于谨淡淡一笑,微微点头,以为致意。 李虎与赵贵顿然睁大了眼睛,只盼宇文泰的嘴里能蹦出个只言片语,带上了他两个便好。可惜,好半晌过去,终究是没曾盼到。。。二人悻悻之余,也只得无可奈何。 想是说了甚久,口干舌燥还是怎的,此刻宇文泰忽作收口不言,厅中顿作一阵沉默。 良久过去,突然宇文泰轻叹一声,再开口时,一双目光炯炯,全在裴果一人身上:“孝宽!高贼将至,更倾举国之兵,我却无力助你。河东,不,关中之安危,我尽付你一人之手!” 裴果笑得云淡风轻:“等闲事尔,何足道哉?” “有你此言,足矣!” 说话间,他两个已是把臂一处,各自大笑不绝。 稍顷,宇文泰再举一盏,朗声道:“我朝存亡,在此一举。诸君。。。饮胜!” “饮胜!” 第七十四章峨眉 九月上,十五万东军齐聚晋阳。 晋阳军当仁不让做了大军主力,大丞相高欢亲为主帅,尉景、孙腾辅之,另有左厢大都督薛孤延,右厢大都督鹿永吉,后军大都督破六韩常等大将同行。 晋阳军以外,晋州刺史薛修义引本部为大军先锋,又有高澄、斛律光所领之河北兵马,并幽燕、青齐各部,一起从征。除此之外,斛律金亦然率部自徐州远道而来。反倒是离着近些的兖州彭乐部未蒙征召,想是因为高欢不喜彭乐其人的缘故罢。 九月中,旌旗似渊海、铁甲如洪流,十五万大军径出晋阳,浩荡南下。 九月底,军至汾水北岸,于平龙镇下寨,连营数十里。 。。。。。。 玉璧城里,城头上正见西朝东道大行台裴果巡视城防,一路所至,处处指点江山,时时谈笑风生。城外一河之隔,那东营再是连绵宏巨,在他眼里,有若无物。 城中西军见之,无不心中大定。 然则转眼之间,裴果才是回到府中,一张脸儿迅即拉了下来,半是生气,半是担忧:“英妹,你你你。。。你如何又回转了来?” 原来早在十余日前,裴果已是催着宇文英带同裴实离开河东,去了长安城。不问可知,裴果明面上云淡风轻,其实心底明镜也似---高欢倾国而来,自家以此孤军,守此玉璧孤城,后果实未可知。。。所谓兵凶战危,他头一个念叨的,自然就是家小的安危。 宇文英倒是满口答应,裴果甚为欢喜。 孰料宇文英到得长安,将裴实托付给阿母王氏后,不顾王氏再三劝阻,一转头又奔回了河东,恰于今日到了玉璧城。 裴果一见,岂不作焦急万分? 宇文英不答,却嘻嘻笑着道:“灵杰(韦标表字)早是与我说啦,近来裴郎日日上城,于人前故作轻松自如,为何?还不就是为了稳固城中军心?” 裴果一皱眉头,没好气地道:“阿标这厮,恁是多嘴!” 宇文英已是继续:“若教军中得知,裴大行台嘴上潇洒,暗地里却把妻儿一发送了走。。。试问,将士们却要作何想法?” “这。。。”裴果一滞。 “夫君守国门,妾身焉得辞?”宇文英一正脸色:“军士们若见我也在此玉璧城里,足可顶得上你日日现身说法,也免得你为此劳神费力。” “虽是这个道理。。。”裴果呆呆看着宇文英,半晌,忽然就变了脸色,大叫道:“走!你现下就走!一刻也不要耽搁!” 宇文英一撇嘴:“我偏不走!” “英妹!我绝非恫吓,此番。。。”裴果一脸惶急,溢于言表:“实是胜负未卜,生死。。。难料呵!” “裴郎。。。”宇文英笑了,若柔风甘雨,拂面而来:“你若有事,我又如何独活?” 。。。。。。 十月,朔日,平龙大营里东军一众文武汇集。 有哨探禀曰:“属下等不但把高凉(今山西省运城市稷山县)、龙门(今山西省运城河津市)、南绛(今山西省运城市绛县)、邵(今山西省运城市垣曲县)这四边郡走遍,又深入河东,直达蒲阪,唯见大河滔滔,西贼并无一兵一卒自关中来。而今玉璧城里,裴贼唯孤军一支耳!” 此言一出,众皆大喜。 “事谐矣!”孙腾抢上前来:“臣为大王贺!” 高欢轻捻胡须,意甚矜骄。 尉景不甘落后,更是一揖到底:“此皆大王高明,一出手就得天下云从。如今那关中四面逢雨、八方漏风,早是捉襟见肘,所谓自顾不暇,如何还能进援河东?” 高欢哈哈大笑,愈加得意。 孰料笑不得三声,帐外急报传来,说是先锋薛修义铩羽而归,不但损兵折将,薛修义自个也为檑木砸伤,吐血不止。 高欢固然脸色难看,众人也作震愕当场。尉景更是气得胡须乱颤,暗呼“扫兴”。 孙腾一皱眉道:“薛公让(薛修义表字)一向多谋善战,当初还曾教那裴贼吃过不少苦头,此番如何会输得这般惨?” 前来报信之人口才不差,一一道来。 原来薛修义立功心切,又思高欢大军在后,足为倚仗,遂令麾下兵马急进。 至玉璧城对岸,薛修义有备而来,早是从晋州境内搜罗渡船百艘,即令下水强渡。 结果一阵鼓响,峨眉塬上忽然砸下无数山石,又有火箭乱射,眨眼间砸翻烧毁达二十余船。薛修义慌忙下令船队启桨后退,改往峨眉塬两侧登岸,以避箭石。 裴果早是遣了韦标所部伏于峨眉塬西侧,待东军半渡,即行出击,直杀得此处东军鬼哭狼嚎,一发给赶下了河去。 峨眉塬东侧,薛修义费了老大鼻子劲,总算得以登岸,气怒之余,便要来战。不想韦标早是退回城去,闭了城门不出。 薛修义大怒,即令攻城。 裴果在玉璧城经营多年,岂是等闲? 以薛修义这般仓促而来,莫说破城,压根就没能摸到主城之下,只在塬南辅楼附堡处,已是教打得头破血流。 薛修义不信邪,亲自举了厚盾欲图先登,结果先叫乱矢射中脚踝,顿然跌落云梯,随即又挨了檑木重重一击,于是吐血斗升,当场昏厥了过去。 亏得亲兵家将用命,抵死上前,救了他回去。麾下戚戚哀哀,不敢再战,乃登船渡河,逃归北岸。 高欢听完,怒不可遏:“好裴贼!此非螳臂当车乎?”当即喝令一众文武随他出营,前往峨眉塬对面的汾水岸边,以遥观玉璧城情势。 到得地头,东朝群豪抬眼望时,高欢在内,人人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秋风乍起,吹皱一池碧波。但见汾水长流处,峨眉塬高踞南岸,两侧所临,皆深沟巨壑,地势突兀,险峻天成。 塬已高绝,玉璧城更在其上,巍巍临下自不必说,更兼修得坚固厚实,只是远观,已叫人一阵胆寒。 高欢怔怔看着,半晌说不出话来,众人亦作默然。 士气似有微挫,高欢心底一个咯噔,赶忙提气叫道:“我朝十五万精锐在此,塬虽高,城虽险,那也只区区万余西贼其内,何足道哉?传我令,遍搜河中船只,更伐木为筏,三日后沿河三十里,千帆齐渡,我倒要看看裴贼如何阻我?” 众人山呼“威武”,复又昂扬。 第七十五章那时 三日之后,除开后军大都督破六韩常部两万人马仍守平龙大营,高欢亲领大军一发渡河。 艳阳之下,千帆竞渡,数十里河面全为挤满,声势实在骇人。 果然西军不敢出城阻拦,东军遂得悉数渡河南来。 高欢急不可耐,领着一众文武赶至峨眉塬南边开阔处,再一看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塬南缓坡之上,三步挖沟、五步砌楼,正谓堡楼林立,寸步难进。也不知要花费多大气力,填上多少条人命,才得扫清这些个障碍。而那玉璧城,更是阴阴险险躲在了老后头,不大的城门洞紧紧闭着,远看时,恰似一张血盆大口,待要吞噬了人进去。。。 高欢昂着脖子看得片刻,忽然一阵气血不畅,眼耳处阵阵眩晕袭来,难受之至。他忙不迭闭上了双眼,大口大口喘气,半晌过去,才得喃喃道:“此城好生险恶。。。不可大意,不可大意呵。” 军令再下,令团团围城,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 不消说,塬南开阔之地,全作了东军连营所在,玉璧城俨然已教围困当中,通路俱为堵塞。昔日建城之时,裴宽、柳虬两个便曾有此担忧,如今看来,似已一语成谶。 十月初六,高欢汇集三军,于峨眉塬之南摆阵耀威。 东军实在势大,之前隔在汾水北岸时,城中西军还不甚心慌,此刻一发到了近前,但见车辚辚、马骁骁,人如麻、旗似云。。。直教大家伙心里头一阵阵发虚。 。。。。。。 南城城头,裴果拾阶而上,抬起头,有白云悠悠。 风徐徐,卷起他身上薄薄青衣;入眼处,塬下东军乌乌压压,再也望不见头。。。 总有二十余载了罢。。。 那时怀朔城外,也是数之不尽的六镇乱兵;那时也曾傲立城头,任凭清风拂面,掀我青衣。。。 裴果想起了自己那惊天一箭---只一箭,便教贼酋卫可孤与整整五万贼兵残云倒卷,如潮而退。 那时少年,潇洒出尘。 此时城头,该有小女郎的娇笑声起了罢?那是我射出去的箭,那么以我为傲、又为我而笑的,当然就只有我的好英妹。 那时年少,不负轻狂。。。 。。。。。。 不知不觉,裴果的嘴角扬起,露出一丝笑容来。 城上城下万千西军的目光全在他一人身上,个个莫名。 裴宽忍不住开口问道:“城外塬下,正有东贼无算。大行台此时。。。做甚发笑?” 裴果“哦”了一声,如梦初醒。稍一沉吟,便淡淡笑着,朗声说道:“昔年六镇乱时,我兄弟父子尽教贼酋卫可孤围困于怀朔城中,孤军无援。当年情景,迄今历历在目。不想匆匆二十余载过去,如今又遭围城时,城下之人,却是当初同为城中一员的高欢。此情此景,嘿嘿,岂不叫我啼笑皆非?” “原来如此。”一旁柳虬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随口问道:“卫可孤的威名,我倒是也有听过。却不知当年那一番围城,结果如何?” “这还用问?”早是有人哄笑起来:“大行台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么?而那卫可孤,只怕坟头草都已枯了多少茬了罢?” 他几个声响甚大,说的又是许多年前六镇那一番惊心往事,岂不引人好奇?一时间城上城下,人人都作侧耳倾听。 裴果遐思悠悠,片刻过去,却作了轻轻摇头:“结果么。。。怀朔城破,我等俱为阶下囚也!” 四下里一阵大哗,料不得英雄无敌的大行台居然说出这般丧气话来,再一看塬下耀武扬威的东军时,更是个个色变:此情此状,这玉璧城。。。不就是当初的怀朔城么? 裴果直如未察,自顾自继续:“其实当初一役,贼势虽猖,我等杳然无惧。怀朔城头,我一箭穿云,两百步外伤了卫可孤,直教他五万大军一发退逃!” 哗!城上城下又是一片哗然,只是这一遭,大伙儿却是打心底觉着提气---裴果治军为人,向来宽厚又不失严谨,军中咸服。他既这般说,自然不假。 韦标适时跳将出来,声音大得没谱:“好教大家伙得知,那卫可孤横行六镇,一时赫赫,可到得最后,正是教大行台亲手刺于马下!” 轰!一整座玉璧城开了锅,纷纷议论间,人人都在遐想裴果当年的英姿。 又是柳虬,不失时机,再行发问:“既如此,怀朔为何还是城破?” 裴果一肃脸色,戟指城下:“这便是拜城下高贼所赐了!”当下一番雄辞,把高欢“背弃同袍,杀主求生”的丑恶旧事一发翻了出来。 不消说,这里头总有减斤缺两,也不乏添油加醋,总而言之,裴果直把高欢骂个狗血淋头。一个“器识庸下,罕闻礼义,不忠不信,专挟奸回”的贪虐形象,跃然纸上。 于是城上城下,人人皆作义愤填膺,遥望塬下高欢的大纛时,恨得牙关也作痒痒。 当是时,裴果豁然提气,高声叫道:“这般无耻之徒,也敢来我玉璧城下逞威。河东的儿郎们,你等可会服气?” “不服气!绝不服气!”峨眉塬上,吼声胜雷。 “我也不服气!”娇咤声里,宇文英赫然现身城上,云鬓如雾,俏脸生辉:“河东的儿郎们,你等个个认识我。今我宇文英在此,誓与我家裴郎,与此玉璧城,共存亡!” “誓与大行台,与此玉璧城,共存亡!”群情鼎沸,已臻极致。吼叫声震动四野,自高耸的峨眉塬再往云霄直冲,天也要塌了去。 第七十六章一箭 玉璧城上闹翻了天,声音大得连峨眉塬下也教惊动。 东军将士你瞅瞅我,我看看你,俱都一头雾水。 高欢眯起双眼,窥视片刻,到底没能瞅出甚究竟来,只隐约看见城上欢呼雀跃,简直闹腾成了一片。他心下好奇,又仗着兵力雄厚,实在不惧西军开城突击,禁不住就策马而前,哒哒哒哒,径直到了峨眉塬脚下。 麾下众将只道高王这是心中不满---明明我军势大,正于此处耀武扬威,怎的这干西贼反倒欢喜莫名?于是个个卖力,喝令本部挥舞战旗,列阵向前;又教军兵扯开嗓门猛吼,好歹压过了塬上那干西贼再说。 。。。。。。 玉璧城上,西军显是也看到了东军步步趋前,但得再踏进一步时,俨然已是站在了峨眉塬的南坡之上。 于是塬南一整面,天上地下只闻东军山呼海啸。十几万人马一起扯了嗓子嘶声大喊,城上如何能敌? 不觉间,玉璧城里的欢闹声便低徊了下去。。。 。。。。。。 然则只是片刻,城上城下,忽而又起来阵阵哄闹之声,此起彼伏。 可惜高欢离得太远,否则若是教他听个明明白白,怕不就要当场跳将起来,掉头就跑---原来城中军士呼呼哈哈,俨然正在起哄:“高贼这般猖狂,实在叫人痛恨!大行台何不再展神箭绝技,一箭要了那高贼的性命?” 所谓一箭之地,顶天不过百三十步。当初裴果竟得在两百步外射伤卫可孤,已是教惊为天人。此时他所站之地,正处主城南楼,离着塬下高欢,何止三百步?若说这般一箭射了出去,居然就能射死了高欢,莫说正当起哄的西军将卒们压根就只是在胡闹,便是裴果自个,也觉着此事实在荒诞不经。 宇文英翩然而至,俏声如铃:“不如就射他一箭!” “胡闹!”裴果一皱眉:“大战在即,你一个妇道人家怎好在此?还不快快下了城去!” 孰料话音才落,周遭将士们早是哄闹起来:“夫人英姿,从来也不输我等男儿,大行台言重咯!” 裴果睁眼看时,居然连韦标这厮也躲在人群里头跟着一起瞎起哄,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宇文英则抿了嘴,偷笑不已。 “裴郎!”宇文英秀目盈盈,忽而嗔道:“前番看你潇洒一箭,一晃已是二十余载。我心心念念,只盼能再看得一眼我家郎君的绝世风姿,你又如何不射?你这一箭射去,我立马下城!” 宇文英眼波流转,勾勾看着裴果。裴果就觉着一阵阵的心猿意马,不自觉间,接过了桑弓铁箭。。。 “射箭!射箭!”西军将士握紧拳头,猛捶胸甲,一个个兴奋不已。 。。。。。。 裴果明明是在引弓搭箭,一双眼却不往塬下高欢处看,反是作了目光低垂,于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整个儿沉浸其间。 迎面十数万人的巨大声浪也好,周遭同袍们的捶甲涩声也罢,皆不能令他半点分心,唯默默念祷:天若佑我,当一箭杀敌! 城上城下,人人俱都屏住了呼吸,心中则在暗暗称奇:大行台这。。。奇了怪了,天底下也从没见过这般射箭的法子呵。。。 铁箭稳稳扣弦,骤然间,裴果的胳膊上见青筋暴起,桑弓便成满月;压根就不曾看到裴果凝目瞄准,不过是冲着高欢大纛的方向虚虚一指,随意之至。。。 “着!”一箭龙吟,飒飒没入天际。 。。。。。。 高欢的大纛,动了。 譬如怀朔城上故事重演,虽万千人,骤作了鸦雀无声。 玉璧城上,人人都在使劲揉搓双眼,试图让自个看得更清楚些;峨眉塬下,绵延十数里,处处皆见军阵骚动,无数人瞪大了眼睛张望,猜测高王那头莫不是生了何事? 。。。。。。 大纛之下,重甲铁卫飞一般聚集,更举起了手中厚厚长盾,围个水泄不通。 高欢自盾阵之后露出头来,戟指城头,又跳又骂,显见躁狂已极! 只在他身侧不远处,见血泊潺潺。大丞相长史、长乐郡公尉景仰卧地上,早是没了气息,胸口之上,赫然插着铁箭一支! 原来裴果这一箭射来,堪堪竟只偏了三尺不到,不曾射中高欢,却得正中立马近处的尉景。尉景当胸挨此一箭,顿作血溅当场,落马而亡。 尉景身周,围着的众将阵阵悚然:三百余步之外,一箭射至,杀人溅血。。。这裴贼,天人乎? 。。。。。。 玉璧城上,雷鸣般的欢呼经久不息,西军士气暴涨---高欢虽是无恙,可观其神情,再瞅一眼各处东军的异状,不难猜知,裴果这一箭多半已是伤到了东贼里头的哪一位大人物。 神箭!真神箭也! 宇文英固然笑靥如花,裴果惊喜之余,难免也作矜骄模样。 便在这时,“嗖”的一响,当是羽箭穿空而至,劲风呼呼,准准就是朝着裴果的面门射来! 近处西军将士也闻风声,霎那间全变了脸色。 “哇”的一声,宇文英直要哭了出来。。。 第七十七章攻城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眼前只是一晃,再看时,裴果好端端站在原地,神情亦见自若,右手半抬,一支方向倒转的羽箭赫然在握! 人人作了瞠目结舌,一时半会,谁也说不出话来。 你道是何人这般大本事,这般远居然能回射出一箭来,还差点伤着裴果? 原来峨眉塬下,东军阵中斛律光惊见裴果一箭射倒尉景,震惊之余,不由得就起了“一比高下”的雄心,乃举起手中宝弓,于人群之中偷偷指住了城头裴果的身影。 好个斛律光,定如山松,动若灵猿;吐气开声间,闻宝弓振振,遂见羽箭赛虹! 斛律光此一箭射出,比之裴果方才那一箭,劲力固然不输,准头更是远在其上。三百多步之外,竟得不差毫厘,直取裴果的面门!即斛律光扪心自度,也要说上一声:“十年之内,恐难再射出如此一箭!” 只可惜,时已十月,天空中转了北风,于是裴果得以顺风射箭,斛律光则是落在了逆风口里;裴果又得居高临下之利,斛律光却不得不奋力仰射。。。 此消彼长,裴果幸得一箭命中尉景,而斛律光箭至玉璧城上,实已作了无力,居然就教眼疾手快的裴果徒手摘下! 不意之间,斛律光竟于射术之道“输”了裴果一筹,直气得跳脚大骂,浑身上下都觉着郁郁难耐。 玉璧城上,西军欢声如雷,愈见高昂:“大行台天威!大行台无敌!” 宇文英泪光泛泛,忽然一咬银牙,转过身,径直下城去了。 。。。。。。 峨眉塬下,东军已作稍退,总有八百步开外。此等距离,除非天上神仙下凡,俗世间绝无一人还可施箭伤人。 中军阵心处,高欢浑身发颤,一张脸歪七扭八,挤得有若厉鬼---尉景再是贪鄙,可之于高欢,实在就同养父无二,居然就此殒命玉璧城下,岂不教高欢悲痛欲绝? 哀恸之余,高欢更谓愤怒已极,想也不想,即令攻城。 排山倒海也似,无数东军嚎叫着冲上了峨眉塬! 才是冲得十几丈,前有壕沟阻路。前排的兵丁急急止步,后排的却还在不住压上,于是拥挤不堪,甚见混乱。最前沿一个东军小卒站立不稳,又教后头不知哪一个无意间推搡得一把,惨叫声里,直跌下了沟去,咔哒一撞,硬生生教扭断了脖子。 余人大惊失色,忙不迭往后乱挤。 这时梆子声起,不远处的辅堡上射来阵阵箭矢,便有许多东军兵将中箭倒地。 人群里一阵大哗,愈加慌乱,你推我挤,跌落深沟的不在少数。 几个将校大声呼喝,阵中携了盾牌的兵士全教引去前排,举盾遮箭,人心总算稍安。 兵丁们七手八脚抬来长板,胡乱铺于壕沟之上,也不管稳当不稳当,且先跳将上去,抢过沟去再说。途中有人中箭,跌倒时拼命去掰长板,竟引得整条板子侧翻,惨嚎声里,又折了好些人在沟底。 好是辛苦,总算抢过了壕沟去,一抬头,迎面见森森一座石堡。才是靠得近些,堡上檑木山石雨点般打将下来,砸得东军将士鬼哭狼嚎。 东军瞧着“汹汹”,其实来得那叫一个仓促---莫说冲车、撞车这些个大物什压根不曾备齐,即云梯也只寥寥。这也难怪,高欢的本意,今日只是跑来“扬威耀阵、以震西贼”罢了,再也料不得竟将尉景莫名折在了当场。 于是乎,东军虽多,不过是挤在石堡下干着急罢了。眼瞅着头顶石块不要钱也似砸将下来,一刻也不停息,直气得人跳脚大骂:“狗西贼!哪里来这许多木石?” 他等不知,裴果在玉璧城经营多年,城中堡中所储的箭石木油,可称天量。更何况这峨眉塬上乃至玉璧城中,黄土遍地,实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随意挖取,稍作夯实,再于大日头下晒上一两日,自高处往下投掷时,一样可以伤敌。故此裴果早是交代下去,但东贼来时,甚也不要管,只卖一身傻力气,将这些个石块土块投出城去便是。 战不多时,为数不多的几架云梯要么教石块砸散了架,要么为堡中伸出的长叉推倒,悉数报废。东军将士面面相觑,一时茫然,不知该当何为。 “绕过去!瞧瞧后头有甚!”有军将奋勇上前,引着兵士们绕过石堡,径往后头而去。 跑不得多远,又是一道长沟挡路;长沟之后,再见石堡一座,两侧更添箭楼。。。总计三道辅堡壕沟之后,才是那玉璧本城,高峻险恶,巍巍兀立。 忽而之间,东军上下人人都作了泄气,进不欲进,退又不知该不该退。。。 幸在这时,南头响起了阵阵鸣金之声。东军将卒们如蒙大赦,潮退般直往峨眉塬下奔去,途中教山石箭矢击中的,可也不在少数。 高欢终究一世雄杰,心中再是怒极,也知今日这般硬攻下去,吃亏的只是自己。遂令击钲,恨恨收兵而去。 玉璧城上,欢声雷动。 第七十八章囊土 十月初八,经过一日两夜休整,东军卷土重来,列阵峨眉塬下。高欢引众将在前,亲为压阵。 此番高欢可学了个乖,也不见他挥兵攻打,只教兵卒并民夫一起,掘黄土灌入布囊,制成一只只厚实的土囊。忙活甚久,也不知制了多少土囊出来,直堆得小山一般高。 便有身高马大的兵士在前,皆举巨盾,一横排冲上塬去,恰似平地里砌起了一道盾墙。果然石堡里射出箭来,泰半都教挡住,难以伤人。 鼓声隆隆,力士们扛起土囊,一窝蜂皆往峨眉塬南坡上奔去。至近前,盾墙稍稍移开,一只只土囊即教投下,扑通掷入壕沟之中。 堡上箭雨愈急,大抵也射倒些力士,可终究是遏不住这股“洪流”。过得不久,那壕沟已教填平。盾兵们发一声喊,齐齐向前,一脚踩在那土囊之上,扎扎实实,如履平地,于是大步而前,直抵石堡之下。 后头跟来了大群弓手,既至近处,乃拼了命仰弓攒射。箭矢如雨,倾注而下,堡顶的西军将士接连中箭倒地,再也不敢直起身来,自然也就无法往堡下投掷石块。 力士们复又肩囊而来,这一回直接顺着石堡的壁垒开始堆砌土囊,一层又一层,一级复一级,耐心之至。 如此往复,那石堡前赫然便现出道宽阔的缓坡来,一路只往那堡顶而去。但此坡堆成,东军大可顺坡而上,轻轻松松就得直抵堡顶。 堡顶有西军兵丁大着胆子伸出头,只瞄得一眼,缩回来时,面色发白,声音打颤:“东贼这。。。敢情是要堆个土山直接爬将上来?” 。。。。。。 峨眉塬下,孙腾谄笑不止:“大王这囊土攻城之法,高明,高明呵。西贼果然束手无策,只是待擒罢了,哈哈,哈哈哈!” 高欢轻哼一声,紧绷的脸色稍作缓霁。 大约日落时分,土囊坡终得够着了堡顶,蓄势待发的东军将士们一涌而上,纷纷跃入堡中。西军守兵不过百十人,如何能敌?自是一个不拉,束手成擒。 高欢哈哈大笑,因见天色已晚,便令留兵驻守,自归大营。 。。。。。。 十月初九,东军如法炮制,欲图一举夺下第二道壕沟及石堡。不想此一道防线里裴果又添了两座箭楼在侧,火力猛增。守军箭如飞蝗,居高临下射来,连东军盾兵都教射倒不少,负囊力士更是中箭者无算,土囊坡始终无法堆起。 打到天黑,东军无功而返,高欢震怒不已。 初十日,薛孤延披重甲、肩厚盾,冒矢雨亲往阵前。他持铁斧在手,几下斫开了箭楼栅栏,遂得攻上楼去,只一扫,即将守军砍杀个七七八八。 另一侧斛律光神箭无敌,半个多时辰里接连射倒二十七个西军弓手,直吓得箭楼里守军不敢露头。东军趁势猛攻,很快又拔下此楼。 两侧箭楼既去,中间那石堡孤立无援,不得已竖起了白旗。 。。。。。。 十一日早上,东军再往第三道石堡去时,赫然发觉堡门洞开,里头静悄悄的,半点声响也无。进去一看,原来早是人去堡空。想是西军自知不敌,遂于昨日夜里开了堡门,鼠窜而去。 消息传到峨眉塬下,高欢大喜。 “贼胆已丧!”孙腾摇头晃脑:“破此玉璧城,指日可待也。” 众皆称是。 盖因数日攻堡不息,兵马也自疲惫,又因压制石堡火力故,军中箭矢糜费甚巨,亟需补充,高欢便令止戈一日,各军歇息。民夫工匠自是辛劳不辍,全力赶制土囊、箭矢,以备后用。 。。。。。。 大约自觉胜算在握,高欢一时兴起,当晚于营中起了场宴饮,喝得不少,呼呼大睡。 半夜时分,忽而有人闯将进帐,声音惊惶,大叫着把高欢吵醒过来。 高欢酒劲尚存,迷迷糊糊间,早是一脸不快,正待发怒时,那人先自哭喊起来:“大王!不好了,西贼突然杀出玉璧城,趁着夜色直打到我大营里来了。。。” “什么?”高欢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赶忙一跃而起,也不及披挂,赤了脚就掀帐而出。 帐外可见,前营那头一片火光,杀喊声阵阵。。。好在东营实在宏巨延绵,一时还不至波及中军大帐这里。 高欢顿作色变,懊悔不已。他晓得昨晚一场宴饮,军中不少将校都喝得烂醉,岂不懈怠?不想西贼奸猾至斯,故意弃了第三道石堡,遂使己军轻敌,这一下便惹出了祸来。。。 高欢心急如焚,偏偏无计可施---这当口,情势半点不明,想喊个人都不知要去哪里喊,却该如何是好? 身边几个从属已然在叫唤:“大王万金之躯,不如先退。。。” 高欢脸一绷,狠狠瞪了他几个一眼,脚步分毫未动。 稍是思忖,高欢豁然提气,大吼道:“来人!将我大纛竖起,再燎火以照,我要教天下人看个清清楚楚,今番我高欢,绝不退哪怕一步!” 第七十九章再攻 天明时分,大纛下高欢犹然兀立如山。 大营里烽烟已尽。 有马蹄哒哒,各部将领自四面八方赶来中军帐前,纷纷伏倒:“大王天威!西贼不敢造次,已然仓惶遁走!” 原来裴果故意弃了第三道石堡,料定东军必会因此轻敌,遂遣韦标引三千精锐趁夜开门,行此偷袭之举。 果然高欢在内,东军里头甚多将领喝高了呼呼大睡,懈怠至极。韦标出玉璧城,经峨眉塬南坡,一路直到东军大营之前,处处皆见防备松懈,于是砍瓜切菜,径直破入大营之中! 东军前营乱作一片。韦标趁势放火,四处杀人,眼见得就要打到中营乃至后营去,这时幸亏斛律光因不曾醉酒而得引了亲兵来战,一时阻住了韦标。 即便如此,只因斛律光来得仓促,麾下也不过区区数百兵,可挡不住韦标的三千虎狼,战得片刻,已告不敌。 恰在此时,高欢惊醒过来,更行燎火照纛之举。营中将士本作乱哄哄一团,见此顿作心安,士气亦得复振,于是纷纷举刀挺矛,共往前营杀去。 斛律光大喜,越战越勇,身边将士也越聚越多。 天色将亮,韦标料再战下去讨不得好,乃虚晃一矛,引兵退去。 。。。。。。 中军帐前,一众文武恭维不绝,高欢得意洋洋,顾盼间,正谓自雄。 忽然昨夜战报呈来,高欢瞥眼一看,登时气得胡须乱颤,转过身,拂袖而去。 原来夜色之中,韦标狂飙突进,一战竟得杀伤东军四千余众,前营堆砌之辎重,泰半皆教焚毁。不独如此,峨眉塬南坡上那几座石堡亦全数教西军拆毁,东军再也无法据此为固,以锁玉璧城。 当天傍晚,军令传达东军各营: 即刻起,营中滴酒不许沾!西贼实在奸猾,诸军皆要打起十万分的警惕来。 。。。。。。 十月十五,东军重振旗鼓,再攻玉璧城。 西军尽据玉璧城内不出,东军乃汹汹踏过峨眉塬南坡,不出意料,依旧还是祭起了囊土攻城的法子---东军盾兵跑到玉璧城城墙之下,效仿之前攻打石堡那般,举盾相遮;又有弓手上前,拼力攒射以求压制城头;继而便见力士们负了土囊而来。。。 但听得梆子声四起,城头射下无数羽箭来,比之城下东军,更为猛烈! 试想,玉璧城可不是先前那几座小小石堡,城墙既高且宽,尽够许多守兵驻扎其上。这些个西军站在高处,本就占了居高临下之利,弓手又悉数躲在墙后,自城垛口狭窄处向外射击,城下便难以射中他等。因此对射起来,城上西军全然无惧,城下的东军弓手可就遭了殃---不过片刻,中箭者已是倒下一大片。惊叫声里,余人纷纷退避。 东军弓手一退,城上守军个个直起身子来,就见数不清的巨木檑石、滚油烫汁,哗啦啦而下,直落个无穷无息。 一时间,莫说近前的力士们叫砸个死伤狼藉,便是盾兵手中那厚盾也遮挡不住,不知给砸死烫伤多少。。。 不消说,这囊土攻城之法,大约是要缓上一缓了。 。。。。。。 十月十七,孙腾献计:“既已扫清峨眉塬南坡诸般障碍,何不在坡上垒土为山?但土山高过了玉璧城头,我军便可居高临下,箭至处,西贼不敢抬头也!到那时,再行囊土堆坡,亦或径直登城,皆无不可。” 高欢连连称善,令依计行事。 孙腾此计,理儿没错,可玉璧城这般高耸,那么土山自然也要垒到极高。此外玉璧城甚为宽阔,一面即得横亘里许,那土山若只垒个短短一截,又何谈压制城头西军?故而土山不但要高,还要长。 只是如此一来,工程未免就太过浩大了些,进境自然也就缓慢。七八天里,民夫役兵累个半死,时不时还教冷箭射中送了性命,那长长的土山却不过只是垒出不到两丈高,离着玉璧城高高的城头,可实在还有些远。 偏又碰到天公不作美,连下三天瓢泼大雨,土山赫然坍塌一半。 高欢气个半死,喝令赶工。 一众民夫役兵踩在冰冷的泥泞坑里,还要肩挑背负,着实苦不堪言。结果韦标又寻机出城偷袭,稍是一阵砍杀,民夫们一哄而散,逃了个十之七八。 高欢怒极,将监工及驻防土山的将校悉数推出斩首,以儆效尤,更三令五申:“再有懈怠误事者,立斩不饶!” 高澄与留守汾水之北的破六韩常亲自出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逃散的民夫抓回来一半,人数不够,便又新掳来不少役夫。河东地界,一片怨声载道。 只是再开工时,已到了十一月上,天候倏然转冷,夜里更结起冰冻来,连掘土都变得困难万分,若要垒起预想中的那一座“高山”来,真不知要耗到个猴年马月。。。 裴果也是蔫坏,偏还在这时取出了府库里所藏的大批巨木,轻轻松松便在玉璧城头搭出个数层来,俨然又把那玉璧城架高了好几丈。 高欢亲临土山之下,望之,颓然兴叹:“垒土为山之计,败矣。。。” 。。。。。。 自九月底十五万东军抵达汾水北岸始,薛修义头一个落败,先丧了七八千人马;其后月余之间,东军连攻玉璧城多次,皆作不利,更教韦标偷袭两次,前后加总,战损又有万余。是故汾水两岸,此时东军已只剩得不到十三万众,却不过是扫平了峨眉塬南坡几座小小的石堡罢了,至于那高峨险恶的玉璧城,竟是拿它一点办法没有。。。 一念至此,军中人人沮丧,高欢也自郁郁。 斛律金见状,又献计曰:“此时汾水低缓,何如在上游决开河堤,引汾水另往,以断玉璧水源?” 高欢眼睛一亮,正要依此行事,尚在养伤的薛修义遣人来禀:“前番船至峨眉塬北时,方知裴贼早是于塬北开挖深渠,引了汾水入城。大王即便决堤断流,裴贼只需填实北端水门,则玉璧城中自得深河一条,即三年两载,用水也作无虞。。。” 高欢听完,一阵跳脚。 众将面面相觑,抓耳挠腮间,谁也无计。 高澄火气上来,叫道:“大不了围而不攻,我就不信,饿不死那姓裴的狗贼!” 这会儿高欢倒是冷静下来了,摇摇头道:“裴贼既是打定主意死守不出,城中岂无储备?我军兵多,天候又已转冷,这般空耗下去,未必耗得过他。” 高欢猜得没差---玉璧城得裴果多年经营,城中地窖不知凡几,内里贮积之丰,无论粮草亦或辎重,便一两年也捱得过去。 高澄在内,大家伙又是一阵沉默。 这时斛律光大步出列,抱拳道:“裴贼既要死守不出,那便不出就是。我军势大,大可分兵留此镇守,再辅以诸般工事,横竖将那峨眉塬南堵死。裴贼建这玉璧城时,百般求险,结果就只留了塬南一条出路,一旦堵死,此非画地为牢乎?他既出不来,大王大可引大军径取河东,甚而渡过大河,横扫关中!” 高欢眯起双眼,思忖片刻,重重点头:“明月好计!裴贼自以为聪明,不料却是作茧自缚,哈哈,活该!” 第八十章地道 高欢虽是依了斛律光的分兵堵城之计,却也谨慎万分。诸般布置,瞧来天衣无缝: 一者,于峨眉塬南坡大筑工事---便以那丈余高的土山为基,前挖深壕,后筑堡楼,四处皆设有警台,山上则满布弓手。 二者,以孙腾为帅,鹿永吉为辅,留足三万精兵,正对着峨嵋塬南口下寨。西贼出了玉璧城,哪怕侥幸得以击破塬南工事,那也只能止步峨眉塬上,寸步难下。 三者,令破六韩常大集船舰,引水军巡弋汾水之上,以防西贼自水门潜出,偷袭东军。 安排妥当,高欢自引主力八万,浩浩南下。 时为东魏武定四年(西魏大统十二年,南梁中大同元年)十一月十八。 。。。。。。 十一月二十,夜,天上无星无月,地上漆黑一团。 峨眉塬下东军营里,主帅孙腾的帐中,则见烛火大盛。若自外头望去,俨然可见一条,不,两条身影纠缠不清,一忽儿贴上了帐幕,一忽儿又闪去不见,所谓时隐时现;若再凑得近些,便闻男子阵阵喘息之声,粗重浑浊,又有女子**声尖利,呃呃啊啊,直听得人面红耳赤。。。 高欢既去,此处自然唯孙腾为尊,虽说高欢积威所在,孙腾到底不敢饮酒,可其余诸事,这厮可百无顾忌---待得两日,因见玉璧城里动静全无,左右无事,孙腾色心起来,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个风(空格)骚(空格)女郎,全不怕麾下瞅见,直接就在帐中宣(空格)淫。 倒也不好说孙腾懈怠---峨眉塬南坡的诸般工事不敢说水泄不通,可也着实不好易与,何况东军大营只在里许之外,但有半点动静,援兵须臾可至,除非西贼长了翅膀,否则何虑之有? 。。。。。。 丑时三刻,已臻极夜,正是一天里人睡得最熟的辰光。 孙腾年纪本大,今夜又折腾良久,疲累之至,早是沉沉睡去。 梦里他一忽儿骑高头大马,从者十万,连高欢竟也跟在后头撑纛;一忽儿又倚金山、拥美女,逍遥无尽。。。不知不觉,嘴角边都见口水流淌,何止舒坦? 正要摘下天宫里那蟠桃一尝,忽然之间,桃树后闪出一张凶戾面孔,赫然正是高欢,冷冷道:“孙腾狗贼,你做的好事!” “大王饶我僭越!”即在梦中,孙腾也教惊个冷汗如雨,豁然睁开了双眼。。。 非是做梦,可眼前实在正有一人,既不是高欢,脸面上其实也不见那般凶戾,只冷冷笑着罢了,却教孙腾立时七魂出窍,惊恐之状,更甚梦中:“裴贼!怎。。。怎会是你?” 大帐之内,裴果冷笑不绝:“怎么不会是我?” 孙腾牙齿打战:“你你你。。。你这是飞过来的不成?” 裴果懒得与之废话,陡然一变脸色:“孙腾!你这狗贼,洛阳城里几乎烧死了黑獭,还敢屡次三番欺侮平原公主,实在死有余辜。今日,我为天下除害!”手起刀落,枭去了孙腾的首级。 。。。。。。 裴果自然不会飞天,却实在有那钻地之术! 原来当初建这玉璧城时,裴果曾以“通途三策”一力说服了裴宽、柳虬几个,其中第一策即是峨眉塬南坡的工事,第二策则是沟通塬北汾水的深渠,至于第三策么。。。却是他在玉璧城东秘密挖出了几条地道,自城内直抵塬东巨壑。 地道出口本就在深沟巨壑之中,出口又以黄土覆盖,莫说东军压根不会想到,即是城中西军,知晓的人其实也只寥寥。地道建成,裴果数年间皆作隐而不宣,等的就是今夜这般万分紧要之时。一朝启用,岂不收那奇效? 此番裴果亲自引兵,八千西军将士自地道里钻出,夜色中绕出巨壑,轻而易举便摸到了东军营外。峨眉塬南坡上的西军固然毫无察觉,塬下营中更是防备全无,打死也想不到玉璧城里那干西贼居然能无声无算摸了过来! 于是东军一鼓破入营中,四处杀人放火。 睡梦中的东军莫说抵敌,便是逃命也嫌太晚,不多时,已作全线崩溃,死的死,散的散。 只怪孙腾睡得太死,外头杀翻了天居然都不曾吵醒了他,于是裴果径入帐中,一刀送了这厮的性命。鹿永吉还算命大,混乱中抢得一匹战马逃出营去,然而赤足蓬面,仅以身免,实在也狼狈得紧。。。 裴果可不会就此罢手,自营中掠得三千战马,遂引三千精锐上马,一头就往南边驰去。 余下五千西军,立时掉头而北,直取峨眉塬南坡。 鼓角响起,玉璧城里韦标适时率部杀出,遂与塬下五千西军成前后夹击之势。土山上东军腹背受敌,抵挡不住,纷纷跪地投降。 韦标也不含糊,将那些个箭楼警台一发拆毁。至于土山,一时掘移不得,那也只好作罢。及至天明,韦标又挥师移驻汾水南岸,以防破六韩常登岸。 大约隔日夜间,裴果追到了拖在最后头的高欢部辎重后军,一阵冲杀,斩首两千余级,更将长达里许的辎粮车队一把火烧个精光,得胜而回。 韦标率部前来会和,一同归城。 。。。。。。 此一番地道奇袭,前前后后,零零总总,东军折了怕不有两万五千之众,主帅孙腾亦遭横死。峨眉塬南坡上的工事教摧毁泰半,塬下大营更为大火焚作了灰烬。不独如此,高欢大军本部的辎重粮草也教烧去多半。损失之巨,莫可计数。 二十二日,夕阳西下,正在南下途中的高欢骤闻败报,惊得差点当场坠马。他稍是喘息,赶忙大叫:“回军!即刻回军玉璧城下!” 首倡分兵之策的斛律光一阵嚅嚅,垂下头,大气也不敢出---军中粮草辎重俱为焚毁,再不回军,可别要教那裴贼给断了后路!此番分兵之策,不消说,败得不能再败。 不久鹿永吉孤身来投,说不得的凄凄惨惨。高欢正在气头上,劈头盖脸就是一阵痛骂,更令贬之为卒。鹿永吉羞愤难当,掩面而泣。 第八十一章穿地 二十五日,高欢兵至玉璧城下,抬眼见一片狼藉。 军士自灰墟里寻得孙腾没了头更给烤焦一半的尸首,高欢瞥得一眼,悲从中来,竟至呜咽不能成声。 高欢年事渐高,怀旧之情,不免日盛。当初自怀朔城里一起走出来的老兄弟们,这些年本就已作凋零稀少,不想此番西讨,先是丧了尉景,这下又折了孙腾,高欢心中郁恨,可想而知。 这时北风阵阵,吹得玉璧城上百千旌旗猎猎生响。高欢眼中冒火,陡然戟指城上,高呼大吼:“裴贼!你会钻地而出,我就不会穿地而入么?” 。。。。。。 高欢一声令下---管他巨壑也好,缓坡也罢,东军汹汹而出,攀壑爬坡,在玉璧城东、西、南三面到处挖起了地道。 玉璧城上西军将士远远看见,一阵担忧。有心阻止,又苦于东军早是列阵城下虎视眈眈,如何能出? 裴果收到消息,自衙中急急赶来,上城只看得一眼,呵呵笑了起来:“诸君勿忧,此易破也!” 。。。。。。 黑咕隆咚的地道里,靳三儿的心头有些发慌。 他是晋阳军里的一个小校,从前也不是没打过恶仗,胆子可也不算小,只是钻在这狭窄幽长的地道里,平生却是第一遭。 感觉实在糟糕---身子是定然直不起来的,有那特别窄小之处,竟要侧着身子匍匐而过。也不知行得多久,手脚固然发麻,鼻息间更是浑浊不畅,而眼前,只是那隽永不变的黑暗。。。 前方偶尔会亮起了一丝火光,却总是一闪即逝,那。。。应该就是普老大手中的那一支火把罢。 普老大是靳三儿的代地同乡,自打投军,因着身材魁伟,又有一身使不完的好力气,几年来立下不少战功,去年已是升作军中督将,更娶得一房年轻秀美的新妇在家。 无论军中还是私下,普老大一向对靳三儿照顾有加,这许多年过来,就同靳三儿的亲阿干无二。有他在,靳三儿便上阵厮杀起来,也从来不觉着害怕,可今儿个不知怎的,心里头总是不安生,打鼓一般,上上下下。。。 没事的,没事的。。。靳三儿这般安慰着自个:有普老大在,能有甚事?阿干可是说好了,这厢打完了仗,一回去就让嫂子也给我说上一户好人家的女郎。。。 哗啦啦,哗啦啦,前头豁然传来了土石崩落的声音,紧接着一束强光透射而至,直钻入幽暗曲深的地道里,刺得人全然无法睁眼。 稍是一滞,靳三儿立刻反应过来,这是队伍最前头的普老大砸开了最后的土壁,破壁而出了! 靳三儿赶忙举起手,遮在额上,拼了命睁大眼睛去看。 他终于看到了普老大那熟悉的身影。。。 那魁梧得像蛮牛一般的身影,只是一个踉跄罢了,突然就消逝于地道口不见;后面紧跟着的东军兄弟同样如此,惨叫声里,倒栽葱也似翻了出去,再也不见;如是者,接二连三。。。 靳三儿慌了,也急了,他觉着胸膛里憋着的那股气直冲到天灵盖上,催着他就要往前爬,哪怕能看上一眼普老大也好。可前面的弟兄挡住了路,不但不再往前,似乎还向后头挤了过来。。。 “出不去也!出去就是个死!” “好西贼!竟挖了深坑在洞口,就等着我等出去送死哩!” “退!快退!” “哇。。。”靳三儿哭了出来,眼前模糊一片。。。 。。。。。。 峨眉塬下,高欢的额头上有青筋鼓起,抽动不已---无他,穿地攻城,不利也。 虽是几十条地道一发挖进了玉璧城里,结果东军钻出来一看,裴果早是在东西南三面沿着城墙掘出一道深深长堑,又遣弓手驻于堑旁。东军涌出地道时,泰半跌落深堑,还没等站直身体,即见头上羽箭如蝗而来,于是全教射成了刺猬。 东军死伤惨重,到后来连那深堑都教填个半满,余人如何还敢再行钻了出去?只得退兵。 众将见高欢震怒,一个个心中惴惴,皆不敢上前劝解。 斛律光轻轻扯了下乃父斛律金的袖子,声音低得同蚊子叫一般:“军中已见缺粮,天候又日渐冻寒。。。事已至此,不如退兵呵。。。” 斛律金一把甩脱了斛律光的手,又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也不说话,只作摇头示意。 斛律光长长叹息,不敢再言。 便在这时,一人闯到阵前,大声叫道:“乞大王赐精甲一副,强盾一面,某愿引兵再行穿地而攻,纵万死不辞也!” 非是旁人,正是不久前教高欢痛骂之余更贬职为卒的鹿永吉! 鹿永吉一身武勇,素来也是高欢麾下数得着的得力大将。此番西讨,他本为右厢大都督,却因裴果一出地道奇袭,竟至兵败夺职。鹿永吉羞愤之下,岂不念着将功赎罪?这时撞着时机,血气上涌,浑把那凶险搁了去脑后。。。 高欢正自无计,闻言大喜,当即大赞鹿永吉英勇,乃复其原职,又赐精甲强盾,令拼死而攻。鹿永吉肃然拱手,领命而去。 。。。。。。 鼓声隆隆,催着数不清的东军穴蚁也似,重又钻入了地道。。。 战得不久,消息传来:“鹿大都督英勇,以强盾精甲挡箭,一跃而出地道,连斩西贼七名弓手。我军振奋,各路皆得杀出,正与城中西贼血战! 高欢喜出望外,一时手舞足蹈。 小半个时辰过去,又有使兵驰来:“报!西贼汹汹反扑,鹿大都督力竭之下,不得已暂行退归地道,言稍是休息,当再往猛攻!” 高欢脸上阴晴不定,略一沉吟,喝令增兵往援。 又是一个多时辰过去,使兵再来时,一脸哭丧,语不成声:“西贼。。。西贼奸黠,竟使烟熏火燎之法,地道里。。。地道里压根就没法待人呵。。。” 高欢在内,一众东军文武大惊失色,凝神看时,远远就见一条条地道口赫然冒出黑烟来,且越来越浓,直如乌龙冲天。。。 也不消问,此刻还身处地道内的东军将士,譬如身陷炼狱。 。。。。。。 原来鹿永吉拼力死战之下,东军一时倒也冲出来不少,更杀伤了颇多西军弓手。裴果不敢怠慢,亲自引兵来战,费了不少手脚,总算是把东军赶回了地道。 韦标有些心焦:“我军虽据地利,可东贼毕竟人多,若是源源不断冲出来,战得久了,如之奈何?” 裴果微微一笑,淡淡道:“原有一计,只是稍嫌狠戾,恐有违天和。如今看来,那也不得不用了。。。” 裴果之计,正是以硕大皮囊架于地道之口,再点火鼓风,将热烟一发催入地道里。想东军将士也只是肉身凡躯,如何能挡? 韦标听完,双眼发亮,当即大叫:“此国战也!不是他死,就是我亡。阿兄何得犹豫?用!用!用!” 于是热烟滚滚,吹起一冲间,地道内东军无不鬼哭狼嚎,身躯灼烂,如坠阿鼻地狱。。。 晚些时候,有人大着胆子钻入地道,找着了鹿永吉。拖出来时,鹿永吉浑身上下熏成个黑炭也似,一张脸百般扭曲,显是当时痛苦已极,摸他鼻间,如何还有气息? 第八十二章冲车 时为东魏武定四年(西魏大统十二年,南梁中大同元年)十一月,晦日。 空中落起了雪花,不大,吃呜呜北风一卷,吹远不见。 峨眉塬下,东军大营里头,斛律光沉着脸走过。今儿个他奉命巡营,一路所见,可实在让人不大好受---军中粮草不继,已是明摆着的事儿,一日两食改了一日一食,军士们个个饿得两眼发花,站都站不稳,何堪再战?战事自九月底开始,一拖就是两个月之久,眼见得腊月将至,天上地下冻得人心里都发慌,军中却还多着单衣,风吹来时,人人都作了哆嗦不止。。。 登上箭楼,远处那玉璧城险恶依旧,不大的城门洞里幽暗难辨,恰似凶兽张了巨口,正作呲笑连连。。。 “狗西贼,狗裴贼。。。”斛律光啐了一口,嘴里头骂骂咧咧不止。忽然他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不快之色来---原来箭楼转角之处,一个本该警惕观望的哨卒赫然坐倒地上,双眼紧闭,敢情这是偷懒睡着了? 斛律光几步走去,上前就是一脚:“混账东西!还不起来?” 他这一脚可算不得轻,想来这哨卒自该跳将起来罢。。。结果哨卒头一歪,整个儿斜倒在了地上,此外再无半分动静。 斛律光心中一动,急忙蹲下来伸手一探时,眼角早是湿润:“他。。。他死了。。。” 后面唏嘘声一片:“又冻又饿,死了又有甚稀奇?” 耳畔全是嗡嗡,斛律光再也忍受不住,大叫出声:“这仗没法打了!我这就去见高王!” 。。。。。。 中军帐里,斛律光“喋喋不休”,说到激动处,一张脸直涨成个通红,浑身都在发颤。斛律金在旁也劝不住他。 高欢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嚅嚅半天,只是不肯答话。 正当尴尬,帐帘忽为掀开,世子高澄大步而至,拱手道:“父王!保年(破六韩常表字)分兵深入汾北各处,说是已凑得十船糜子,明日送至营中。” “好!甚好!”高欢眼睛一亮,大声叫好,跟着又问道:“你那里东西造得如何了?” “我与孤延每日里皆不离现场半步,督工不懈,一应攻城器械俱得进展甚快。”高澄的声响愈大:“顶多三两日内,即可解至阵前!” 高欢目光凌厉:“我只给你一日!” “喏!” 斛律光看在眼里,岂还不知高欢之意?一阵悻悻,垂首无语。 。。。。。。 腊月初二,玉璧城下赫然见坚锐巨车数架,为众多东军兵卒奋力驱驰,沿着峨嵋塬南坡并排而来。 其车也,体型巨大自不必说,且周身皆覆以铁皮,石砸不动,火烧不毁,瞧着就已骇人心目。又见无数东军将士相随,如潮如浪,声势滔天。 城头西军将士一片大哗:“这般大的冲车,前所未见,又同那铁疙瘩也似,如之奈何?” 裴果凝目细观,也是皱眉不已。 果然这些个冲车撞力惊人---城外本有西军置下的排排长橹,以阻东军近前,吃那冲车撞来,直作了纸糊一般,咔嚓咔嚓碎了一地。 冲车遂得长驱直入,直抵玉璧城下。城头上石块、火箭雨点般打将下来,却只如隔靴搔痒,压根坏不得这几架铁皮巨车一点半点。 于是轰隆轰隆声震耳欲聋,几处城墙皆见土石崩落,激得烟尘四溅。城头之上,西军上下个个色变。 好在这冲车实在巨大,玉璧城的城门又修得加意窄小,冲车可无法触及。否则若是以此车撞门,不消说,城门多半已教撞开。 即便如此,眼瞅着城墙连遭撞击,颇见“土崩瓦解”之意,身下更是连站立都要不稳,西军将士又如何不急? 大家伙皆把目光投向裴果,可裴果也只是紧皱着眉头,一脸怔怔,似乎并无破解之法。。。 众人心中,又是一沉。 。。。。。。 幸亏冬季日短,天色倏然就转了黑。 高欢无奈,令拉回冲车,三军暂退。自然是遣了重兵把守前沿阵地,更令薛孤延亲自督阵,绝不敢再重蹈教西贼夜袭的覆辙。 玉璧城上,大伙儿好歹是松了口气,然则心中惴惴:一俟这漫漫长夜过去,又该如何? 第八十三章技穷 腊月初三,一大早,高欢已是迫不及待亲临阵前,遥观战情。 薛孤延在前,抱刀在怀,大声督指,遂见几架庞然巨车隆隆而起,汹汹冲向了玉璧城。 不出意外的话,今儿个晌午之前,这该死的玉璧城便要作了墙塌城毁,到那时,便是城里这一干西贼的末日。 。。。。。。 玉璧城上,裴果负手而立,稳若泰山。 可惜高欢近不得前,否则当能看到,裴果此时脸上沉静异常,眼看冲车将至,他却只当无视。其实不独裴果一个,城上西军个个镇定,全然不复昨日惊恐之状。 薛孤延离得就近了许多,依稀看出些蹊跷来,心里头一个咯噔:难不成。。。西贼竟然有了应对的法子?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果然冲车离着城墙还有七八丈远时,城头上一阵呼喊,遂见一大片物事凭空而现,巨大无际,乌云般兜头罩下! 薛孤延吓了一大跳,一众东军也是轰然散开,只恐西贼又弄了甚大杀器来,砸在头上可不是闹着玩的。结果半晌也没甚动静,再一看时,原来那玩意儿却是几幅布幔罢了,只是形体实在巨大,也不知用了多少布料拼接缝成,这时覆在城墙之上,倒像是给那墙体罩了层衣衫。 巨幔上端有粗绳相连,西军将士便可于城头扯绳相控,随着冲车撞来的方向不住移动。薛孤延这下算是看出门道来了,不由得哑然失笑:“敢情西贼无计可施,居然想用这布幔来挡我冲车不成?哈哈哈哈,可笑,太是可笑!” 周遭东军也在哄笑,手脚可是不停,拥着冲车狠狠就撞了上去! 但听得“扑扑”几声,沉闷低滞,全没了昨日冲车撞墙时生出的隆隆巨响。说也奇怪,冲车还是昨日的冲车,城墙也还是一样的城墙,不过就是添了这些个巨幔在外罢了,冲车却一下就丢了气力也似,撞得半天,墙上几乎不见片土崩落。 薛孤延目瞪口呆,半晌才缓过神来。情急之下,他抢了面圆盾举在头上,冒险冲到墙下,抬头一瞅,这才看出,那些个巨幔何止巨大?更是厚实异常,也不晓得拼了多少层布料皮毛一起。眼下这城墙,譬如穿上了厚厚软甲,冲车再是凶狠,十成力上去也要教卸去八分,自然奈何不了玉璧城本就厚实的城墙。 城上早是乱箭齐射,如雨而下,薛孤延背甲上挂了三四支羽箭狼狈逃回,跳脚不已:“一夜之间,裴贼如何就能想出这么个招数来?简直匪夷所思!简直。。。气煞我也!” “以柔克刚!大行台计谋无双!”玉璧城头,欢声雷动。 。。。。。。 峨眉塬下,高欢面色铁青。 斛律光自告奋勇,引大队弓手上前,皆取火箭在手。一声令下,万箭齐发,直取那几幅巨幔而去! 巨幔广大,自然是避不开箭雨的。但听得“呲呲呲呲”声不绝于耳,巨幔上瞬间即告插满了羽箭,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然则预想中火势大起、巨幔燎毁的场景却不曾出现,而那“呲呲呲呲”之声,原来根本就是箭头火熄之声---裴果早是下令以冰水浸透巨幔,火箭射来,岂不猝熄? 玉璧城头随即以牙还牙,也是箭矢如蝗。他等居高临下,射得东军弓队不住避逃。斛律光无奈,只得退兵。 裴果哈哈大笑,挥手间,早有兵卒上前,持长长竹竿,竿头系上利钩,将巨幔上的羽箭一一割断、敲飞。。。 。。。。。。 高欢脸上,已作煞白。 高澄在左,斛律金在右,两个木木对视得一眼,各自瞧出了对方眼里的绝望。高澄叹了一口气,一整兜鍪,就待上前。。。 便在这时,高欢脸上戾色暴涨,双目中陡然间血红一片,一张嘴时,嘶声力竭:“去!告诉薛孤延!今日他若不能破城,那就休要再回来见我!” 高澄一捂嘴巴,退了开去。。。 。。。。。。 薛孤延发了狠,也拼了命。 巨灵神化作了飞天的灵猿,他冒着矢雨,硬扛木石,自云梯半高处一跃而起,生生将自个挂在了巨幔之上! 他用刀割,用手扯,甚而用牙咬。。。呲啦声中,巨幔应声撕裂,垂垂耷落! 身后的东军将士发出悲怆的吼声,浑忘了漫天的箭矢檑石,人人都使出吃奶的劲儿,推着冲车猛然撞了过去。一记!再一记!又一记。。。 轰! 巨响过后,地动山摇,烟尘如海。 玉璧城墙,崩塌矣! 峨眉塬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无数东军将士嗷嗷怪叫着,狂潮一般涌将上去。 高欢的眼中闪烁邪异的目光,脖子以上一片血红,他挥舞着拳头,亢奋异常。 。。。。。。 烟尘,终于散尽了。 阴霾的天空下,玉璧城矗立如山。 本该涌入无数东军的城墙崩塌处,赫然堆上了密密麻麻的木栅栏,一层,两层,还是三层?或者。。。根本就数不清? 城头之上,西军正卖力而又耐心地将一只只土囊、一块块巨石投入木栅栏间的空隙,譬如无中生有,消失的城墙变戏法也似,突然又长了回来。。。 城后乃至城上不住抛射着密集的箭雨。城下到处都挤满了东军将士,西军弓手压根不消瞄准,随便一箭射下去,保管就能伤着敌人。 响彻四野的欢呼声不知何时已变了哭嚎声,呜呜喑喑,厉鬼嘶吼一样揪心。 玉璧城头,韦标呆呆看着城下一处,那里躺着沉寂不动的巨灵神。他的身上横亘着碗口粗的檑木;浑身上下插满了羽箭,没有一百支,八十支想必是数少了;应是有巨石砸中了他的铁兜鍪罢,整个儿凹下去半面,血污污的,已瞧不清形状。。。 “一己之力,竟使城塌。。。”裴果也觉惊心,由衷而赞:“薛孤延此人,真猛士也!” 可这世上,又有几个薛孤延? 。。。。。。 “孤延。。。”峨眉塬下,高欢放声大哭,眼泪如注,再一开口时,无比黯然:“今日我。。。技穷也。” 说完这句,高欢突然气血上冲,面色瞬间晦暗,整个儿摇摇不支。。。 第八十四章终章 腊月初五,峨眉塬南坡上迎来了高欢本尊。 他的盔甲擦拭得闪闪发亮;他的佩刀镶金嵌玉,华美无匹;他走起路来,龙行虎步,说不得的神气。。。 可是一阵风吹来,荡起了他头上缕缕白发,随风凌乱。。。 一支支羽箭穿空,呜呜射进了玉璧城里。 每一支箭上都绑着一幅精美的赏格,其上所写,正如此刻高欢高声所言:“玉璧城孤悬在外,关中无得救也。裴贼本宇文黑贼心腹,自该与城同亡,尔等军民,又何苦水火相随?今我有言,能斩裴贼来降者,拜太尉,封开国郡公,赏帛万匹!” 。。。。。。 “不想大行台也写得一手好字,哈哈!” 这是裴宽的声音。此刻他眼际里所见,裴果走笔如飞,在一幅赏格背后刷刷写下七个大字,龙飞凤舞:“能斩高欢者,同此!” 裴果亲为引弓,铁箭龙吟,带着赏格悠悠抛下了城去。 城上哄笑声不绝,西军将士一起发喊:“能斩高欢者,同此!” 北风阵阵,吹在高欢的身上,忽然就教他冷得浑身发抖,整个儿佝偻了下去。。。 。。。。。。 腊月初六,鹅毛大雪席卷河东。 凡七日,风雪不息,冻彻人骨。东军居于郊野,又缺衣少粮,士卒饥冻而死者,前后数万。 七十多天前,十五万东军赳赳而来,时至今日,魂不可归者,已达八万余众,军中一片戚戚。 尸首堆积如山,皆曝于荒野。斛律金斛律光父子实在不忍,尽收之,共葬一大坑之内。 高欢不顾体虚,强要往观,以为送葬。 此番西讨,欲破区区一玉璧城而不得,寸土未取,反遭重挫,名臣大将,纷纷殒落。高欢心中,除了苦涩,全是萧瑟,这时再看到那尸骨累累的大坑,心神激荡之下,突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仰面就倒。。。 是日,东军撤围玉璧城,渡河而北,入平龙大营。 。。。。。。 腊月十七,夜中有大星陨落。 平龙镇东军营中,议论纷纷。甚而猜测“高王已死”的,实也不在少数。 十八日天明,营中已见人心惶惶。 大约午时过后,高欢强撑病体而出,大集各路将领,于露天之处设宴,以安军心。 酒过三巡,高欢莫名一指远方,语带悲凉:“阿六敦(斛律金表字),那。。。那是怀朔的方向罢?说起来,真是想念呵。。。嗯,你老家离着怀朔不远,有朝一日,你当陪我一同归乡。”高欢虽为天下之雄,却因阴差阳错,时局困顿,多少年来再没能回过老家。年纪越大,思乡之情越重,即高欢这般人物,亦不能免。 只可惜,他这一指所向,明明却是东南,与着怀朔那头,实在就是南辕北辙。。。 斛律金一怔,凝神看时,才发现高欢双目里浑浊一片,多半已不能辨物。 一代天骄,纵横天下,此刻却是这般无助。。。斛律金心中悲怆万分,又何忍点破?于是呵呵笑着道:“大王要与我一同归乡,何其幸哉?不如就让我在此唱一乡曲,也好为大王稍解乡愁,如何?” “敕勒歌么?” “正是敕勒歌!” “好!极好!” 斛律金的歌声悠扬而起:“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高欢打起了拍子,亲自和唱,哀感之余,眼泪长流。 东军将士亦作和唱,曲音悠远,响彻汾水两岸。。。 。。。。。。 玉璧城里,两骑并辔而出。 城外不远处,正见高高土冢一座,虽是敌众埋葬于此,也教黄骢马上裴果一阵唏嘘。 “呀!好听呢。。。”敕勒歌的歌声自汾水北岸飘飘而来,教宇文英情不自禁闭上了双眼,忘情倾听。 裴果痴痴听着,忽然也流出泪来: “英妹你听,无论是眼前这一曲怀朔悲风,还是梦中的那一片武川晴空,都是故乡之音呵。。。” (全书终) 尾声 (东)魏武定五年,正月,朔日。 适逢日蚀,日隐光消,天地间凶黑一片。高欢于晋阳府中叹息:“日蚀为了我么?死亦何恨?” 初八日,高欢卒。 后记 前番写了一本《从石传》,三年成书,费了不少心力,读者却只寥寥。亦不曾收过一毛钱落口袋,如此这般,竟还给骂得狗血淋头。细细观评,不外乎痛心堂堂穿越者到最后居然混了个身死人销,又或者不忿主角“绿帽”缠头,如此云云。“痛定思痛”,再开这本《浊世行》(又很想名为《武川晴》,纠结)时,索性就不再写什么穿越。至于主角,苦难历程必不可少,可终究是有了个happy ending。如此这般讨好读者,总该少些骂声了罢? 故事的设定依然是在乱世,五胡十六国之后的南北朝对峙时期。这是笔者的偏好,大约是改不掉了。何况强汉、盛唐、富宋、刚明之类,早有万千故事传世,写的人亦是高手如云,实在不敢碰瓷。取几本讲述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杂书,一路顺着往下读,不经意间,读到了北魏六镇之乱,关陇集团的前身武川诸英豪由此登上历史舞台,并主导了之后百十年的华夏历史。拍案而起,就这段了! 说说主角罢。如同《从石传》里的段随,裴果同样是个真实的历史人物。历史上这位爱穿青衣的“黄骢年少”追随关陇集团的首领、西魏的实际掌权人宇文泰,四处征战,勇冠当时,屡立大功。但论资历,裴果到底比不上李虎、赵贵、独孤信、侯莫陈崇等西魏八柱国。可谁叫他形象上佳,名字又好听呢?于是当仁不让,做了主角,更从一开始就“混”进武川,与宇文泰、贺拔岳这些大佬称兄道弟。《浊世行》里,裴果的故事大多以历史原型为基础,只是这原型么。。。我承认,着实多了些。细数一下,裴果本人,贺拔胜、贺拔岳、于谨、杨忠、寇洛、李弼、李穆、达奚武、耿贵、王思政、蔡佑、王罴、韦孝宽、韦放、羊侃。。。这些历史上同时期鼎鼎大名的人物,都能从《浊世行》里的裴果身上找到一二影子。笔者从百度上拉出这些人物的段落,大着胆子左剪右辑,再黑着心思强加进自己的龌蹉想法,这便成了。 时下文学影视作品都流行双主角乃至多主角,笔者也不能免俗。当初写《从石传》时,慕容冲是预设的第二男主,可惜写来写去,笔不由心,相关篇幅竟是大大有限,引为憾事。这一次便特意把宇文泰、高欢这两位并世枭雄,以及陈庆之这个太祖都“为之神往”的人物,另加数位女性角色的章节拉长,好歹赶个时髦,也充些字数,一举多得也。 第二次写作,依旧深深感受到写作的痛苦与孤独,但终归能够厚着脸皮说一句:“初心不改。”愿以此书,讲一讲从前那段故事,理一理压根理不清楚的心绪---您没看错,写《从石传》时,我大抵知道自己想写些什么,到了《浊世行》,我已然糊涂。 念叨至此,就此打住。感谢!再感谢! 是为跋。 2020年7月19日于上海 另:《浊世行》的书名已教人先用去,没奈何,且加一字,曰《浊世砺行》罢。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