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逃亡者》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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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到行人投来锐利的目光,不禁用右手摸了摸脖子。那里热乎乎的,肿得很高,好像化了脓一样。 还有十三年? 嗯,还有十三年。每过一天,她就在笔记本的日历上画一个红叉,但无论怎样画,横亘在眼前的时间,依旧绵延无尽。不仅如此,她甚至觉得,时间反而越来越长了。 令人绝望的、漫长的十五年啊…… 儿个星期前,她在路上,遇到了两个相谈甚欢的、四十岁出头的女人。她们一边聊着,一边放声大笑,不经意间,谈话的内容飘进她的耳朵。 “十五年了,真是弹指一挥间啊。” 她还以为较胖的女人是在说她,但其实不然,只是她自己对“十五年”这个词太敏感了。 较瘦的女人笑道:“孩子上中学后,时间就过得飞快啊。” “是啊,高中三年眨眼就过去了。刚进大学没多久呢,就要找工作了。” “可不?咱们都老了哟。”两个女人同时叹息起来。 十五年弹指一挥间?开什么玩笑?你们知道,每天如坐针毡,究竟是什么滋味吗?担心自己被认出来,害怕警察会突然拍自己的肩,然后,一副手铐就落在手腕上——如此惶惶不可终日,心灵备受煎熬,总是处在高度戒备状态。 我明明比你们年轻许多,却不得不微微弓着背,掩面而行,宛如一名老妇。不知从何时起,这竟成了我最自然的走路姿态。 虽然刚出逃两年,但遇险已不止一、两次,而且,还有十三年要熬。 啊,十五年实在太漫长了。 在这十五年中,必须时时刻刻保持警惕,不允许有半点松弛。一旦行差踏错,之前所有的忍辱负重,便将化为乌有。 她又觉察到背后的目光,伸手摸了摸脖子,装作要拾起落地的东两,俯下身子,若无其事地朝背后望去。 昏暗的道路上黑影幢幢,似乎骤然从现实进入幻境。 “我是不会被抓住的。” 她强装镇定,迈开步子,绕过拐角后,立刻拔腿狂奔。她钻进了下一条小巷,左突右冲,就像在迷宫中穿行。逃亡生活让她熟悉了这种感觉。 这样的生活还要过很久。 离时效到期还有四千七百天。 ……

02

他撕下一张日历。 “可恶!”他咒骂道,右脚传来一阵疼痛。 因为自己的疏失,那个案子成了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污点。只要还没有抓到那个家伙,他就不会结束追捕。 他脑子里反复思考的,只有那件事,早上睁开眼,就着速溶咖啡,吞下一片面包,就开始浏览报纸上的社会版,寻找值得留意的报道。 白天前往附近的便利店买便当,用微波炉加热,在家里边看电视边吃。他真的很想摆脱,如今这种离群索居的生活,去把那家伙抓出来。但他对那家伙的行踪,一无所知,贸然行动,只会浪费时间和金钱。 不过,他坚信那家伙一定藏在日本的某个地方。那家伙还没有死,肯定在一边嘲笑他,一边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只要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就必然会梦到那家伙。 他走在昏暗的道路上。路边没有街灯,伸手不见五指。前方传来脚步声,鞋跟梆梆梆地敲打着地面,显然是个女人。 不知是不是因为喝醉了,女人的脚步声间隔时间并不一致,时不时地就会停下来。 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就是那家伙。必须抓住她。一定要将她绳之以法。 他蹑手蹑脚地接近猎物,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低语道:“友竹智惠子,你放弃吧。”然后抢在她发出尖叫声之前,九九藏书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拽进阴影里。 可是,一看清猎物的脸,便发现不是那家伙。抓错人了。 “怎么回事?不是你呀!”他高叫着醒过来。 每天早晨,他都在自家的院子里打太极,锻炼身体。虽然上了年纪,但体力还维持在四十岁上下,对此,他颇为自豪。 但是,每逢空气潮湿,或者冬天寒冷的时候,他头上的旧伤,就会隐隐作痛。正因为这种伤痛,他才忘不了那件事。 黄昏时分,他走进车站前的酒馆,坐在柜台旁喝酒。喝到半醉,肚子填饱后才起身离开。带着微醺返家。 半路上,他突然注意到一个女人走前头。他渐渐接近她,恍若置身在白日梦之中。 我是刑警,退休刑警。既不是色魔,也不是歹徒。我只是想警告她,身为女人,孤身走夜路是很危险的,千万要小心。当然,我也想确认那个女人,是不是那家伙。 于是,那天他又靠近了走在前面的女人……

03

灯光照在女人的脸上。 拿手术刀的手颤抖起来。 “医生,您没事吧?”护士忧心忡忡地问,用毛巾帮他檫掉额头上的汗水。 “嗯,没事。” 只是喝了点酒而已。昨天遇到大学时代的好友,一直聊到深夜。兴之所至,不知不觉间,一整瓶威士忌就灌下了肚。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没问题。这事儿当然不能对护士说。睡眠不足之类的,也没必要提起。 躺在手术台上的女人三十五岁,名叫饭冢良子,住在彦根市。虽然病例上是这么写的,但她看起来要.99lib.年轻得多。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女病人,只要瞅瞅肌肤的光泽、弹性、颜色等,就能大致推断出年龄。 “您想做什么呢?” 女人第一次来诊疗室的时候,显得有点惴惴不安,试探性地打量着室内。 “我想整形。”女人低头答道。 虽然算不上美女,但她的风韵,足以让男人心旌荡漾。保持这个样子就不错啊。 “具体要整哪里?” “眼睛和鼻子。” “眼睛?” “请给我割个双眼皮。” “但对您来说,单眼皮不是更有日本味儿吗?太可惜了呀,您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和风美人。” “可我不喜欢。我讨厌自己这张脸。” “唔。” “我还想把鼻子弄得更挺些。” “您的鼻梁已经很高了啊。” “可我不喜欢。”女人几乎就要哭出来了,“我离了婚,希望能开始全新的人生……” “原来如此。”世上有这种人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 “我有钱付手术费,这点您不用担心。” 女人打开黑色手提包,取出钱包,拿出一叠对折起来的万元钞票展开,粗略估计,大概有三、四十张吧。 “您知道保险无法使用吧?因为是美容整形手术。” “对,我知道。无论如何,拜托您了。”女人深鞠一躬。 “要是住院的话,费用就会……” 女人将只光投向墙上的挂钟,就快到下午五点了。女人的眼睛微微发肿,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那就做吧。”这句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女人抬起头,感激地看着他:“拜托了。” 手在颤抖。脑袋像灌了铅一样重。唉,都怪自己贪杯了。 手术台上的女人双眼紧闭,仿佛睡着了一样。把单眼皮割成双眼皮,让鼻梁更挺…… 手术的结果和担心的一样。住院一周后,女人出院了。 他知道,女人早晚会发现手术失败的事情,他想象着女人在眼睛消肿后,跑来大吵大闹的情形,闷闷不乐。

04

上午十点三十分,在严肃的气氛中,专供被告通行的门打开了,两名身穿制服的看守,领着被告上庭。被告就像被埋没在这两名魁梧壮硕的男子之间似的。 变幻无常,把警察耍得团团转…… 受媒体委托,几名插图画家摊开素描本,用铅笔勾勒着被告的模样。被告被带到庭上,背对着旁听席坐下。台下发出一阵骚动。 “被告上前答话。”法官说。两名看守搀着被告,站到被告席上。 姓名? 出生日期? 职业? 住所? 籍贯? 被告的声音虽小,回答却十分流畅。 然后,身材高大的检察官,从检察官席上站起来。 如此这般从形式上确认了,席上系被告本人无误之后,一名身材髙大的男子,从检察官席上站起来。 检察官目光凌厉地看了看被告,轻咳一声,视线落在手中的资料上。检查官开始朗读起诉书。 “长久以来,被告人……” 略有点高亢且变调的嗓音,在法庭内回荡。一开始的骚动平息下去,紧张的气氛弥漫开来。 …… 第一章 被追捕者 “唔,从哪儿说起好呢?”友竹智惠子用打火机点燃烟,狠吸一口,享受似的把烟吐向天花板,就这样保持不动,眯缝着眼睛,沉默半晌,好像是在回忆往事,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要说的实在太多了。如果从出生时说起,不知要讲几天几夜。这也可以么?” 她把烟灰弹进烟灰缸,摁灭了烟头,用右手拇指和食指,利落地折弯烟身,放在烟灰缸中。烟灰缸里沾着口红的烟头,已经有三根了。她面前的录音机,正记录着她说的话。 “十五年很长,太长了。但现在回想起来,出生之后的十五年,似乎更加漫长,直到初中毕业那年……” 智惠子再次闭上眼,陷入了沉思。

01

友竹智惠子是所谓的私生女——非婚生子女。 1967年9月1日,她出生在群马县桐生市——自己母亲的老家。桐生市位于关东平原的西北端,背靠的山脉绵延至赤城山,冬冷夏热,环境恶劣,古代因为丝织品而繁荣,现在仍然随处可见过去的影子。 智惠子母亲的父亲——即智惠子的外公——丰岛一太郎,在老城的一家酒厂当酿酒师,地地道道的工人脾气,在家里奉行大男子主义,从早到晚都板着脸。虽然是酿酒师,他却不爱喝酒。他常说,一旦自己沾了酒,就闻不出酒的味道了。据同事说,他本来喝酒很厉害,但年轻的时候,因为酒后斗殴,打伤了对方,从此便戒了酒。 外婆松是外公酒厂里打杂的女佣,在那里认识了丰岛一太郎。外婆性格温和,却能灵活地操控着顽固不化的丈夫。 两人养育了三个孩子,全都是女儿,智惠子的母亲清子排行老二。 从当地的初中毕业后,清子就前往东京,在荒川区的纺织工厂里打工。在那里干了五年,直到二十岁,因为身体吃不消而辞职。工厂的原前辈,推荐她到赤羽的夜店上班。 “凭你这副脸蛋儿,一定能赚下不少钱。” 当时清子急需用钱,但又不想麻烦乡下的父母,于是就答应了。 “如果工作不顺利的话,辞职就是了。” 清子轻信了前辈的这句话。 但一切都很顺利。虽然她不擅于言辞,但却善解人意。再怎样沉默的人,她都有本事让对方张口。听到值得同情处,她也会跟着潸然泪下,但她几乎从不透露自己的事情。 来店里专门找她的客人越来越多,她很快就成了店里的头牌,这遭到了介绍她来这里的前辈的嫉恨。但清子是那种罕见的不记仇的性格,所以,压根也没有放在心上。 手头宽裕后,清子在赤羽的商业街附近租下公寓,开始在那儿生活,而且也有了心仪的男人,据说那人是炼铁厂老板的独生子。 之所以说是“据说”,是因为清子本人从未提起,只是有人背着她,传这样的闲话。智惠子认为,那人八成是自己的生父,她很想弄清真相,向母亲求证,清子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沉默以对,于是,智惠子断定,自己的猜想没错。 清子当然没有同那个男人结婚。男人的父亲经营的炼铁厂倒闭了,家庭四分五裂。直到男人不再上店里来之后,清子才发现自己怀孕了。尽管当时还能堕胎,但清子没有这么做。她无比珍视对那个男人的回忆,将肚子里面的孩子,当成是至爱留给自己的纪念。 清子的肚子明显隆起来以后,店里的人才察觉,她已经有孕在身。店里当然不需要孕妇,于是立即解雇了她。对清子来说,留在店里就必须应酬喝酒,还要被迫吸大量二手烟,她也不想再做这种对孩子不利的工作。 到了这一步,她只好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父母。 接电话的母亲松说:“你赶紧回来吧。就算你爸爸生气,我也会帮你说话的。” 父亲一太郎看到挺着大肚子的女儿,什么都没说。尽管可能很生气,但并没有表现出来。一太郎就是这样的性格。 住在老家的时候,清子尽量避免刺激父亲,她将自己的所有积蓄都交出来,但母亲说:“这些钱留给孩子用。你爸爸也是这个意思,你不要担心。” 当时,清子二十五岁,姐姐已经嫁到了前桥市,妹妹也在高崎的公司里找到了对象,正准备结婚。清子觉得,姐姐和妹妹,都无法继承家业,这也是父亲接纳她的理由之一。 “没办法,咱们这样的家境,是没有人愿意入赘的。”母亲叹息着说。 “因为面子上挂不住?” “咱家又不富裕,别人瞧不上,你就留在家里,照顾你爸爸吧。” “嗯,好。”清子顺从地点头答应了。 “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孩子生下来以后,就说是我的孩子得了。” 这种事情,清子万万做不出来。 尽管清子经历坎坷,但女儿回娘家生孩子,那是常有之事,邻居们也没有刨根问底。 生智惠子的那天早晨,清子开始出现阵痛,附近的产婆被叫来接生。当时在农村,由产婆接生并不罕见。清子没受多少罪,就顺利产下了一名两千八百多克的女婴。一太郎给孩子取名为“智惠子”。 一太郎那天一反常态,很早就回家了。他心里应该乐开了花吧,但他还是像往常一样绷着脸,叫孩子“智惠子”。 智惠子。清子对此没有意见。 一太郎特别宠爱外孙女智惠子,平常感情极少外露的他,抱着智惠子的时候,就像变了个人一样,眯缝着眼睛,“智惠子、智惠子”地叫个不停。 就这样,智惠子集外公外婆的千娇百宠于一身,渐渐长大了。 清子继承了外公的工作,在酒厂的门事店里当售货员。智惠子上当地小学时,有人来向她母亲求婚。对方是酒厂的顾客,在门事店只见过清子一面,便坠入了爱河,坚决要求同清子结婚。 对方知道清子以前的经历,也清楚清子有一个孩子,但还是提出了结婚请求。但问题是,对方已经四十岁,而且离过婚,还有两个年纪与智惠子差不多的孩子。两家找机会谈了一次,清子想答应,但一太郎不同意。 “你嫁过去只会吃苦,不但要照顾他的孩子,还要照顾公公婆婆,日子肯定不好过。” 不爱说话的一太郎出言相劝,松也帮腔道:“与其过去吃苦,不如继续待在家里。” 清子犹疑不定,智惠子的一句话,彻底打消了她结婚的念头。 “那些孩子打我,捉弄我。” 对方的孩子趁大人谈话没留神,偷偷地捅了智惠子,还踢了她。 “我同外公外婆留在家里,妈妈自己嫁过去好了。” 智惠子是一个聪明机灵的孩子,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还积极地从事班长的工作。她深知母亲无法结婚,都是因为自己这个大包袱,所以,尽管只是三年级的小学生,说起话来却像个大人一样。 对女儿的心情,清子感同身受。心如刀割的她,最终拒绝了对方。 其实,在上班的地方,清子有喜欢的人,但对方有妻室,自然无法同她结婚。 几年过后,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发生了——清子同自己暗恋的男人一起消失了。过了一段时间,男人的妻子气冲冲地上丰岛家大哭大闹,家里人才知道他们私奔了。 “你们家的女人,把我老公勾引跑了!” 智惠子清晰地记得,那个背着婴儿的女人,年龄大约三十五岁左右,披头散发,宛如幽灵。 ―太郎认识女人的丈夫,所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鞠躬致歉。 这时,智惠子放学回来了。 “哎呀,你妈抛弃你自己跑了,真可怜!”女人歇斯底里地笑道。 “你回去吧!这孩子又没有错。” 一太郎见可爱的外孙女,也被卷入了纷争,终于按捺不住怒火,抓住女人的肩膀,把她朝玄关外推。 “你们全家都不是人!”女人哭号道,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邻居都知道了清子与人私奔的消息。虽然丰岛一家守口如瓶,但是,经人不断地添油加醋后,话越传越难听。 智惠子在学校里,也因此被同学欺负,但她个性刚烈,对流言蜚语总是严加驳斥。渐渐地,再也没有人提这件事了。 智惠子表面上假装平静,但内心却深受创伤。每晚钻进被窝后,眼泪总会浸湿枕头。尽管十分伤心,智惠子仍然相信母亲。她觉得,自己很快就会收到母亲的来信。 结果,母亲音信全无。但听说与母亲私奔的男人家里,收到了离婚协议。那男人本来就是入赘女婿,在强悍的妻子和岳父母面前,始终抬不起头来。这样的生活,他不想再过下去了。 智惠子小学毕业后,顺利地升入了当地的中学。外公一太郎退休后,全家都靠他的退休金生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母亲一直没有消息,就连她在日本的什么地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智惠子在初中里,也是成绩优异,但她很清楚:自己家并不富裕,外公外婆日渐年老体衰,所以,她打算初中毕业之后,就出去找工作,让外公外婆安度晚年。 智惠子念到初三的时候,外公一太郎因脑溢血病逝了。葬礼上,智惠子的两个姨妈来了,将清子大致的下落,告诉了智惠子。清子虽然同父母亲没有接触,但偶尔会联络姐妹。 然而,姨妈只是说,清子住在东京板桥附近,过得很幸福,让智惠子不要担心。还说清子始终惦记着智惠子,总在念叨自己让孩子遭了罪,是得不到原谅的。 但智惠子是爱母亲的。虽然母亲弃她而去,但她却由衷地希望,能再次见到母亲。她也爱外公外婆,但母亲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是任谁也无法替代的。 母亲最终也未能在外公的葬礼上露面,因为两位姨妈也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外公一太郎过世后,智惠子只好同外婆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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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真累。”友竹智惠子长叹一声,转了转脑袋。 “我已经很久没说这么多话了,我这个人之前是话痨,不让我说话,会把我憋疯的。逃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习惯了管住自己的嘴巴。现在,沉默是我保护自己的武器。” 友竹智惠子想着,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你没有考虑过,继续读书吗?没钱的话,可以申请奖学金啊,解决的办法有很多。” “我没想过。初中三年级的时候,我就拿定主意,要去工作了。班主任老师知道后,连连叹息‘太可惜了啊,你去工作太可惜了。’” “你学习成绩不错吧?” “在班上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这样的学生,说自己不想上高中了,班主任老师听了,一定很痛心。” “当时的高中升学率如何?” “大概百分之九十五吧。比现在低,但绝大部分人都能升学。我向老师说明了,我家中的困难情况——家中只有我和外婆两人,靠外婆的退休金勉强度日。” “你外婆在你升学的问题上,究竟有什么看法?” “外婆只是一个劲儿地哭着说‘对不起我’。还说,我母亲当年学习成绩也很好,但当时没让她继续升学。本来打算供我把书读完,结果却无能为力,实在太可怜了。” “你最后还是升学了吧?” “我本想去读实用性更强的商业高中,但高昂的学费,让我望而却步。我也可以一边打工,一边读普通高中的夜间部,但夜间部要四年才能毕业。正当我忧烦不已的时候,班主任老师亲自上我家问外婆:‘如果不用交学费的话,智惠子是不是就可以继续读书了?’” “你们没有想到,还有‘私立高中’这条路可以走吧?” “是的。我听了也大吃一惊。” “桐生悠学馆高中。现在是相当有名的学校吧?” “我读书那会儿,它可以说是差等生收容所。不过,新上任的理事长,为了提髙升学成绩,引进了免费生制度——就是将优秀的学生选拔出来,组成一个特殊班。因为聪明的孩子,都会去公立名校,为了争夺生源,学校不仅免除了优等生的学费,还每个月向他们发放一定的奖学金。听说这个消息后,老师把我推荐了上去。” “你的外婆有何反应?” “外婆喜极而泣。我也很高兴。” “但是,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吧?” “嗯。不错。”友竹智惠子长叹一声,伸手拿杯子时,手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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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竹智惠子是桐生悠学馆髙中特快八班的第一期学生。学校不仅免除了她的学费,每个月还给她两万日元奖学金。虽然招生宣传中说,这个班由三十名尖子生组成,但因为学校的声誉实在太差,很少有学生自愿入读。 智惠子很高兴自己能够升入高中。她打算继续学习,努力考入大学。国立群马大学的工学部,就在桐生市内,她小时候经常骑自行车,去大学校园里玩耍。大政时代到昭和初期修建的同窗会纪念馆,风雅别致,她憧憬着能在这样的地方读书学习。 她刚好念的是理科,如果能考进这里,每天从家里步行来上学就可以了。如果在大学里,也可能拿到奖学金,再找个地方打工,就可以减轻外婆的负担了。 可是,高中那个班问题多多。学校是首次设置特快班,还没有经验。优秀教师稀缺,课程安排拙劣,学生的水平也不高。智惠子的两个成绩中下的扨中校友,很不幸地也在这个班上。在这样的环境下,她从一开始就很轻松。当然,她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 特快班成败与否,只有通过首批毕业生的髙考成绩来检验。只要有一人考上知名的国立大学,学校就可以在招生时大肆宣扬,吸引更多的优秀生源,从而实现良性循环,逐步提升学校的档次。 不过,万事开头难。成功总是在不断失败、改良之后才能获得。 校园生活十分乏味,可以说是无聊透顶。学校不许特快班的学生,参加俱乐部的活动,严令他们不能同别班同学接触,交流仅限于班级内部。特快班仿佛从高中一年级隔离出来了似的。 智惠子算不上漂亮,但身体发育得比同年级的学生早,所以,吸引了不少男生的目光。用她自己的话说,自从走进校门起,靠动物本能生存的低素质人群,就不停地骚扰她,让她在学校里一刻也不得安生。班上男女比例是二比―,女生较少,她自然遭到别的女生嫉妒,孤立无援。但她心中一直抱有一个坚定的目标,尽量不去理会外部的干扰。 忍耐三年就能上大学了——这样的信念支撑着她。 高二暑假的时候,外婆松过世了,智惠子的人生计划,被彻底打乱,命运也迎来了重大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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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外婆还不老吧?” “已经七十二岁了。我还清晰地记得:那年夏天特别热,我正在房间里学习。当时我的成绩还说得过去,但已经下降到班上的第三名了。因为放学后,我得去外公以前上班的酒厂打工——我想尽量补贴点家用。外婆劝我不必这样做,可我没听她的话。我不想当个吃闲饭的。” “你是去酒厂干体力活儿?” “不是搬运之类的工作,而是在酒厂的门事店卖酒。要干到晚上八点。尽管工钱不多,但提供晚餐,我觉得还算挺值。但一天忙下来,确实太累了。我一到家,倒头便睡,没有时间学习,但我的成绩,依然保持在前三名。我是不是很勤奋呢?” “暑假期间外婆过世了?” “那天,我刚好不用去打工,留在家里学习。我发现厨房里的煤气一直燃着,觉得很奇怪,叫外婆也没有回应。于是,我立刻关掉火,走到后院。那里有一小片菜地,种着茄子、西红柿、黄瓜等,足够我俩吃了。” “你外婆怎么了?” “外婆趴在种黄瓜的那片地上。她平常从不生病,身体健康得很,但我一看就知道,她已经死了。我无法相信。我以为外婆只是在故意吓我,因为她最喜欢开玩笑了,所以,我告诉自己,事情绝对是这样的……”智惠子用指尖抹去眼泪。 “你当时肯定不知所措吧?” “我没有时间不知所措。我忽然感觉空落落的,明明只是外婆的人生走到了尽头。但似乎我的人生,就此也要终结了,我拿起外婆的手,确认是否还有脉搏。我想将外婆的遗体运走,但太重了,我搬不动。我那时身高不足一米五,体重只有四十公斤上下。我发现,人死之后,会突然沉重很多,就像那个时候一样……” “那个时候?……” “你傻啊?就是那个时候啊——我犯案的时候。”智惠子不耐烦地笑了。 “不好意思,请继续说。” “我将外婆拖进了屋里。我是下意识地,得出‘尸体很重’的结论的吧。我好不容易,才把外婆放在厨房的地板上,累得筋疲力尽,然后,突然发起疯来——最初是歇斯底里地大笑,继而放声痛哭,最后嘿嘿傻笑。邻居觉察到了异样,来我家查看,外婆去世的消息,便在街坊邻里迅速传开了。” “葬礼的情况如何?” “办得同外公去世时一样匆忙,我想不起来太多的情况,只记得两个姨妈,都来筹备葬礼了。” “外婆去世后,亲人们是否召开过家庭会议,商讨你今后的生活和出路?” “喂,当然。两个姨妈都是外婆的亲女儿,我是她们的外甥女,她们似乎讨论过,由谁来领养我的问题。” “你母亲那边还是消息全无?……” “因为没有联系方式啊。电话、具体住所都不清楚。” “两个姨妈最终做出了什么决定?” “她们也有自己的家庭。大姨妈住在前桥,有两个分别读高中一宇级和二年级的儿子。我不喜欢那两个兄弟,跟他们住的话,不知道这两个小阿飞会怎样欺负我。小姨妈住在琦玉的熊谷,有一个即将面临中考的女儿,她希望我能当她女儿的家庭教师。我也不喜欢那个表妹。我对两个姨妈说,我谁家都不想去,就想留在这里,一个人生活。我不能转学,毕竟费尽周折,才读上了特快班……然而,问题是我还没有成年。无论我有多么坚强,姨妈们都不同意,让我一个高二女生,独自住一座房子,因为太危险了……” “奇迹出现了吗?” “不知道能不能叫奇迹。从某种意义上,更像是地狱之门朝我打开了……”智惠子淡淡一笑。 “葬礼那天,两个姨妈暂且留宿我家,打算第二天再同我谈一次。就在这时,我的母亲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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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随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玄关玻璃门被嘎吱嘎吱地拉开了。 客厅里总共坐着四个人:智惠子,智惠子的两个姨妈,还有表妹。四个人面面相觑,但两个姨妈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下视线。 客厅的拉门被打开,进屋的女人,正是智惠子的母亲清子。 “哎呀,你们也来啦?” 清子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身体曲线凸显。空气中飘荡着浓烈的香水味,与葬礼刚结束的氛围极不相称。 清子的目光捕捉到了智惠子,然后,投向临时搭起的供桌。当看见黑相框中母亲的遗像时,清子不由得发出一阵呻吟。 “哦,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清子摇摇晃晃地走到遗像前,瘫坐下去。 “清子,我老早就想找你了,但苦于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对不起,姐姐。我前两天梦到母亲,预感发生了什么事,就想回来看看……”清子用手绢蒙住脸,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清子姐姐,你把自己的孩子硬塞给母亲,这可是不孝哦!……”小姨妈没能忍住,怒斥清子道。 “哎呀,肝火别这么旺嘛,一定是母亲的灵魂,把清子叫回来的——只能这么解释。”大姨妈对着母亲的遗像,双手合十道。她可能是在感谢佛祖,一个问题终于解决了。 这当然是指智惠子如何处理的问题,既然智惠子的母亲回来了,那照顾外甥女的义务,自然就不用落在自己身上了——大姨妈一定是如此盘算的。 “清子,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做事?过得还好吧?”大姨妈轻声问抽抽搭搭的清子。 “对不起,我尽给大家添麻烦。”清子就地转身,对在场的四人鞠躬道。 “清子姐,你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智惠子哦!”小姨妈还是压不住怒火,“你知道智惠子上高中了吧?她凭自己的能力,获得了奖学金。” “嗯,我从姐姐那里听说了。”说着,清子才将目光投向智惠子,“对不起。”她说着低下了头,“妈妈这次回来,可能是应了外婆冥冥之中的召唤吧。我现在生活宽裕了很多,原本就打算跟外婆谈谈,把你接走。我不会再让你吃苦了。”清子凑到智惠子身边,紧握住她的双手,“智惠子,对不起。离开这儿,跟妈妈一起过吧。” 母亲清子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智惠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她一刻也没忘记母亲,但眼前的女人,跟她想象中的母亲相差太远。就算岁月在母亲的脸上刻下了皱纹,但这个女人,也同她朝思暮想的母亲判若两人。 “你还在夜店做事?”大姨妈质问道。 “我早就不在那儿干了。我现在是美容师。” “你住在什么地方?”智惠子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板桥区一个叫大山的地方。我在那儿开了一家小店。” “清子,你真的有能力照顾智惠子?”大姨妈问道。 “嗯,不错。” “你让智惠子住哪儿?” “二楼有个房间,尽管很小,但智惠子可以在那儿学习。” “但有一个现实问题:智惠子还在这里的学校上课,不可能从东京那么远跑过来。” “转校就行了。” “说什么呢!好不容易才赢得奖学金,丢了太可惜了。” 大姨妈又改变了主意:“智惠子跟我住前桥的话,就可以到桐生悠学馆髙中上课了。我可以照顾她到毕业。” 智惠子只有两个选择:去有两个表兄弟的大姨妈家,或是转学去母亲小店的二楼。 两个地方她都不想去,但如果非要选择的话,当然是跟母亲住。虽然眼前的母亲,已经变得几乎认不出来,但到底是她有生以来,最思念的人啊。可是,她又非常想留在现在的学校,寄宿到大姨妈家的念头,始终未能打消。 这时,小姨妈插话道:“智惠子的想法最重要,就让她自己决定吧。” 因为智惠子不可能由自己领养了,小姨妈看上去松了口气,她的意见简洁明了。 “说到底,就是看智惠子选学校,还是选妈妈。” 小姨妈说得很直白,但智惠子的确必须在这两者间做出选择。母亲和两个姨妈,都注视着智惠子的反应。 智惠子必须当场做出,人生中最重大的选择。当然,在以后的人生中,她还会被迫做很多艰难的选择。但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智惠子下意识地揉搓着制服的下摆,紧咬着嘴唇,抬头说:“我想继续读书。” 她想上大学。 “这么说,智惠子是选择去大姨妈家了?”熊谷的小姨妈问。智惠子摇头。 “那是跟妈妈走?”母亲重新打起精神。智惠子同样摇头。

06

唉,人生中最重大的决定?…… “当时看是这样。后来,我又做了很多次‘人生中最重大的决定’,问题一次比一次严重,一次比一次复杂,一次比一次难以解决。我可能还要经受严峻的考验一一不,是一定会经受。你懂我在说什么吧?” “那你最后选择了母亲?……” “我只能如此。现实是,一个高二女生,不可能独自住在一座房子里,我需要监护人。” “你转校到东京去了?” “刚好碰到放暑假,很顺利就办好了手续。母亲在家里住了一周,同学校方面交涉。班主任老师查到东京的私立髙中,9月份举行插班考试,给我写了推荐信。” “你适应转学去的学校的校风吗?” “原来学校的校风就不好。我所在的班,就像被隔绝出的‘圣域’一样,我们就是一群受保护的动物。我转学去的是所女子高中,名义上,为升入国立大学的文科院系,设置了课程;但实际上,从没有人考上过国立大学,水平也非常低。我在家里自习的话,效率更高,但旷课就拿不到毕业证,而且没资格参加高考。” “你同母亲的生活如何?” “很快乐。虽然她把我扔给了外婆,自己跑掉了,但毕竟血浓于水,我怎么也恨不起来。” “她开了一家小店?” “是的。母亲起早贪黑地经营着那家美容院。我早上七点起床,五点放学,十二点睡觉。我同母亲只有晚上,才能见面。母亲开美容院的钱是借来的,为了还债,她拼了命地工作。但是,只要想到母亲,能够同我在一起,我就很安心。” “和你在‘桐生学园’的生活有什么不一样?” “我有零用钱了。只要说想买参考书,母亲就会给我钱。我经常去池袋,因为学校就在池袋边上。上课相当无趣。我成绩好,老师都重视我,但那些家伙也没什么意思。我没有参加俱乐部,一放学就直接回家。都市生活充满了刺激,乡下长大的孩子进城后,自然会被染上都市的颜色,眼里尽是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智惠子说着,抹了抹眼泪。 “啊……你没事吧?” “我说得有点累了。你就这么想听,我这无聊的人生吗?”智惠子说着,就趴在了桌子上。

07

安冈留吉听友竹智惠子本人,讲述了她髙中时代的情况。即使在警察的审讯室,问及那个案子,智惠子也一如既往地保持缄默。安冈必须在拘留期限内让她认罪,以便提起诉讼,所以面对现状,不由得开始感到有点不安。 “智惠子不想谈论那个案子,我只好通过与她闲聊,来促使她放松警惕。只要她习惯了交谈,就会自然而然地讲出来。据我多年的经验,保持缄默的嫌疑人,也不会排斥闲聊。对那些因为想不开,而走上犯罪道路的人,聊聊他们小时候的事情,问问他们母亲是什么样子,就会勾起他们美好的回忆。心情放松下来,嘴也就没那么硬了。我这种老刑警,经常用这一招。当然,也有嫌疑人一说到案子,就立刻又闭上嘴的,这些家伙相当难对付。” “智惠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基本上是个爱说话的女人。她十分擅长撒谎,乃至自己有时都区分不了真假。我努力寻找她话中的破绽,但她始终没有给我机会。一谈到案发前后的事,她就会谨慎地闭口不言。但撬开她的嘴,是我的工作,我只好从别处入手,于是,我把话题转移到她的童年时光上。说到动情之处,她就会数次流泪。我很理解她在‘桐生学园’,与外婆相伴的那段日子。她的经历中,的确有特别令人伤心的部分,我自然产生了同情,甚至有时也陪她垂泪。” “智惠子在东京的高中生活如何?” “她在班上交了朋友。她是个独来独往的人,但并非无药可救。对方也是个孤僻的孩子,两人志趣相投,立刻就成了好朋友,还在放学后,一同去池袋的游戏厅玩。她母亲对她放任自流,不管她什么时候回家,母亲都不会生气。但她自制力超强,六点就会回家,一个人做饭吃,然后开始学习。池袋之行刚好相当于放松休息。” “智惠子的母亲清子,将女儿扔给了自己母亲后,她在大东京,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同人私奔后,又被对方抛弃了。迫于生计,她又重操旧业,在池袋的俱乐部里做女招待,不久就又勾搭上一个男人,男人替她买了一套高级公寓。尽管这段关系,最后也无果而终,但作为分手费,清子得到了那套公寓。当时正值泡沫经济时代,清子将房子转手卖掉,然后又如法炮制,到别的俱乐部上班,找到另一个为她掏腰包的男人。如此循环往复,不停地积攒财富。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想去当美容师,于是,她一边去美容学校念书,一边在晚上继续做女招待。她脑子特别好使,可以说天生具备商业才能。她是男人喜欢的那种肉嘟嘟的女人……智惠子也继承了她的才能,或者说才智。这或许是清子吸引男人的魅力所在吧。” “她后来就有了自己的店?” “中间还经历了不少周折,但总之,店是到手了,她的心思也不再一味扑在赚钱上了。这时候,她想起了老家的父母和孩子,刚好又梦到了母亲,于是就突然想回去看看。清子觉得非常对不起母亲,后悔没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她决定将女儿领走。当着姐姐妹妹的面,她也只能这么做。这里面,当然还有向女儿赎罪的意思。” “清子是否知道智惠子的成绩很好?” “当然。清子希望女儿能进一所好大学。如果是私立大学的话,只要去上辅导班,稍微用一下功,智惠子就能轻松地考取。但私立大学学费高昂,为了减轻家庭负担,智惠子决定去考国立大学。她的目标是当学校的老师,起码也要上茶水女子大学。那里离家也近。” “打乱这一人生规划的,是一场停学风波吧?” “不错。智惠子是无辜的。那个总跟她一起活动的孩子,在饰品店偷了东西,智惠子没有看到。当两人走出店门时,店员栏住她们。尽管智惠子什么也没有干,但看到同伴畏缩惊惧的样子,她决定与同伴共担责任。毕竟她只有这一个朋友。饰品店将这件事情通报了学校,学校下达了停学一周的处分。后来,智惠子的朋友承认,都是她一个人的错,与智惠子无关。” “清子是否相信女儿的清白?” “我认为清子是信任智惠子的。她在母亲面前说了实话,但如实告诉学校的话,反倒会被责备为什么撒谎,停学处分也不会取消。虽然清子负上连带责任,无可厚非,但这件事之后,智惠子学习的热情就降低了。” “她退学了?” “她不顾母亲的反对,向学校提出了退学申请。学校这下慌了,智惠子是有能力考上有名高校的尖子生,有她在,学校提高升学成绩才有指望……于是,学校转而好言挽留,但是,智惠子已无心上学。说起这些事的时候,智惠子哭了,一定是忧愤已久了吧。” “智惠子接下来怎么办?” “她从高中退学以后,开始准备大学入学资格考试。可是,一旦放松的弦,很难再次绷紧,她通过了资格考试,但也止步于此,她最终未能考上大学。用她自己的话说,她那时候的状态,接近于现在所说的‘枯竭综合征’。我发自内心地同情她,她苦笑着感谢了我。” “趁此机会,你有没有尝试,把话题往凶杀案的方向引?” “没有,还不到时候。我不能在这个地方顺水推舟,必须首先夯实彼此间的信任基础。只要我们能有内心的沟通,就不愁她不松口。” 安冈留吉叹息一声。 “可是,她看穿了我的图谋。我知道,那家伙最擅长察言观色。所以,很遗憾……”

08

“我觉得自己对不起安冈刑警。勤勤恳恳干了三十多年,最后却因为那个案子,而名誉扫地。我完全理解他有多么仇恨我友竹智惠子。 “我的青春时代乏善可陈,但在审讯过程中,他却表现得感同身受。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很感激他,尽管他的真实目的,是诱我招供。” “他是真的同情我,即使只是出于工作的需要。” “如果你去了大姨妈家,那会怎么样呢?” “我人生的第一个选择,就是错误的,运气不好。倘若我去了前桥,或许就能进入群马大学教育系,现在应该已经走上教书育人的正道了吧。不过,我这个人很难说,或许即使去了前桥,最后照样也被证明是个错误。” “为什么?” “因为大姨妈家有两个臭名昭著的坏蛋。在我看来,我那两个表兄弟,都没安什么好心。大姨妈不在家的时候,不知道他们会对我做出什么事来。也许我会被整得很惨,最后不得不从高中退学。其实,当时大表哥就已经退学了,整日游手好闲,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做什么。” 智惠子伸手去拿水杯。 “总之,我就是不走运。无论我选择哪条路,都没有好结果。在前进的道路上,我一次次地面临这种二选一的选择。向右还是向左?我犹疑不定。这就像是一场游戏,一场赌博,只是无论我做何选择,结果都不正确。我去前桥的话,结果可能比选择跟母亲走更糟。” “但你选择母亲,最后却不得不亡命天涯。这是事实吧?” “唔,确实是这回事。可是,就算我去了前桥,最后可能也得逃命。我这种窝囊废,只能走上这条路。” 智惠子自嘲似的笑了笑,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唔,我该从哪儿说起呢?首先谈哪一个选择呢?” “不如从重要的杀人场面开始谈吧。能不能说说,导致你逃亡十五年的那起案子呢?” “晤,关于那件事啊……”智惠子双臂抱胸,仰望着天花板,“我不愿去想。如果非逼着你说,你干过的事,你也不情愿吧?” “现在不是讨论我的时候。” 智惠子沉默了……

09

友竹智惠子缓缓地睁开紧闭的眼睛,注视着坐在桌子对面的男人。她的眼前飘着一层雾——不,那是男人抽烟吐出的烟幕。 男人屡次请她抽烟,她都拒绝了…… “怎么样?想说吗?……”安冈留吉问,智惠子漫不经心地琢磨,这是他的第几次提问。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今天是友竹智惠子被捕后的第七天。 已经一周时间了啊…… 一开始她招了供,但很快又翻供,随后保持缄默,出乎意料地顽固。 距离拘留期限还有差不多两周,时间绰绰有余。 再过些时候,她就会焦躁,无法像现在这样对待嫌疑人。这是他基于以往的经验,做出的判断。他同难对付的嫌疑人打过交道,有九成都招供并遭到起诉的。 剩下的只有一成——不,没有那么多,大概只有百分之五。在狡猾的嫌疑人当中,甚至有人会说是刑警逼供、强迫画押的。在律师的唆使下,他们坚称自己什么也没干。这些家伙会捏造事实,妄图脱罪,最后连自己都相信,那些谎言是真的。如果遇到串供,就更麻烦了。 那么,眼前的这个嫌疑人呢? 友竹智惠子,二十八岁。她杀死了跟自己毫不相干的男人。她跟被害人素不认识,没有杀人动机。证据有留在现场的驾驶证,和一根毛发,以及空威士忌酒杯、高尔夫比赛奖杯、玄关门把上的指纹。而且,她也没有凶案发生时间不在现场的证明。 看到驾驶证后,安冈刑警和另一名年轻刑警——坂田良一,一齐迅速地赶到了友竹智惠子的公寓,在房间外,他们发现了一个筋疲力尽的女人。她就是友竹智惠子,穿着破旧的灰色女装,呼吸急促。 当时他们还不知道,她只有二十八岁,从外表上看,她特别苍老。 在安冈的警察生涯中,他特别看重给对手一个出其不意,趁对手未加防备时,突然发动袭击,对方就会动摇,从而将真实的感情全部暴露出来。 安冈静静地靠近智惠子,从她背后冷不防地说道:“友竹智惠子吗?我们是警察。” 智惠子全身剧烈颤抖起来,手中的超市购物袋,倏地落到了脚边,在水泥地上发出“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打碎了。 安冈觉得她已经动摇了。这家伙很古怪,就像刚杀完人回来一样。 “刚才手忙脚乱的。”智惠子瑟瑟地说,将购物袋拾起来,“啊,蛋都打烂了!”那听上去就像在惨叫,声音中透露出情绪的波动,“怎么办呀?刚买来的。到底该怎么办呀?”她向安冈投来求助的目光,眼里噙着泪水,“都怪你突然跟我讲话!” “对不起。我没想到把你吓了一跳。”安冈刑警瞟了一眼坂田刑警,苦笑道。那些蛋似乎是抢购来的特价品。 女人捡起装鸡蛋的塑料盒,拿到过道的灯下查看。盒子里的十个蛋,至少有六个壳破了,蛋黄都流了出来。 “怎么办呀?你得赔我!”智惠子失去了理智,泪水涟涟地望着安冈刑警。她突如其来的愤怒,让安冈有些措手不及。 “是你自己失手打烂的。”安冈争辩着说,尽管没有明说是对方的责任,却暗示了自己不会赔偿。 “有人要杀我。”智惠子悲痛地说,当场蹲了下去。 安冈在漫长的刑警生涯中,已经渐渐掌握了凶手的心理。在犯下杀人这样的重罪之后,难免会有短暂的精神失常,导致反应过激。提出完全不相干的话题,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 “有人要杀你?……怪不得你会这么激动。”安冈说。 “真的有人要杀我。” “唔,是谁呢?” “就是那个人。所以我……” 智惠子将衬衫下摆撩起来,掀开内衣,露出背上一个乌青的痣一样的痕迹。类似的痕迹,身体别处也有,而那些红黑色的小圆点,似乎是烟头杵在身上形成的。此时此地,她的这一举动太反常了。 “我丈夫经常虐待我。所以我……” “你丈夫?” “嗯?”智惠子猛然回过神,眨巴着眼睛问,“您刚才说什么?” “要杀你的人是你丈夫?” 安冈刑警话音刚落,室内就传出了电话声。 “是……是那个人打来的。”智惠子怯生生地低声喃喃说道,并对安冈说了句“稍等”,然后进了屋。 坂田刑警连忙一脚伸进门缝里,让她无法关门。但她原本就没有阻拦他们的意思,径直就朝电话走去。 “是老公啊?……啊,对不起,刚才有人来找我。”安冈能清晰地听见她的声音,“一个小时后回来……不麻烦……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智惠子战战兢兢地答道。放下听筒,她瘫坐在地,双手盖在脸上。 “友竹小姐,你没事吧?”安冈刑警问她,智惠子抬起泪眼婆娑、痛苦扭曲的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这就去警察署,什么都说出来。” 安冈还没提出,要将她带回警察署协助调查,情况却起了出乎意料的变化。 不管原因如何,友竹智惠子主动提出,要去警察署接受调查,这让安冈放下心来,他以为这个案子,很快就会解决。 凶杀案发生在狭山市的一座公寓楼内。9月15日下午六点半刚过,狭山东警察署接到报案,称距离西武新宿线狭山市站,步行不过数分钟的公寓楼的一个房间里,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报案人声音低沉,听不出是男是女。 现场是狭山GRANA MAISON公寓楼的605室,在密密麻麻的住宅区中,这座已经落成十年的六层建筑,显得还是那样的整洁雅致。 安冈刑警同其他警员一起赶到现场,发现605室大门紧闭,名牌上写着“林田”二字。按下门铃,无人应答。为谨慎起见,安冈又敲了敲门,转动门把,门没有上锁bbr>..。 “林田先生在家吗?”他又询问了一句,然后才推开门。 厨房里亮着灯,一个男人趴在地板上,明显已经死了。当时即将七点。 报案人据说是同一层的住户,但向各家确认后,发现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莫非报案人就是凶手本人?……这种贼喊捉贼的例子屡见不鲜,很可能这次也不例外。 被害人是金融业者林田浩之,四十三岁,模样与衬衫口袋里驾驶证上的照片一致。林田的妻子亮子,二十八岁,是西武线所泽站附近,一家小酒吧的老板娘,除周日外,每天上班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到凌晨零点。亮子接到消息后,乘出租车赶回家,一看到面目全非的丈夫,顿时放声痛哭。 负责验尸的医生推断,林田的死因,是后脑勺遭到击打,而造成的脑挫伤。尸体被运去解剖后,鉴定班对房间进行了彻底搜査。 在客厅的地毯上,发现了一个打开的红黑色皮夹,里面的驾驶证上,贴着一个二十八岁女人的照片,典型的日本人的脸,单眼皮,算不上美女,但很有肉感,是男人喜欢的类型。女人名叫友竹智惠子。 审讯室里,安冈刑警坐在友竹智惠子的对面。 当时她在公寓楼里六神无主,主动提出去警察署接受调查,现在心情似乎平静了一些。不过,她仍然在挂念丈夫,数次问安冈刑警“有没有同那个人联系上”。 安冈向友竹智惠子出示了在现场发现的驾驶证,她露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东西怎么会落在那儿?老早就丢了,我正打算去补办呢。” “你同被害人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你杀了素不相识的人?” “是的。” “是为了盗取財物?” “不。我的目的,就是要杀死他。” “杀死素未谋面的人?” “我虽然跟这个人素未谋面,但我认识这个人的夫人。” “你同死者的妻子是什么关系?” “过去同在一个地方上班。在池袋的俱乐部,我同她共事了半年左右。后来,听说她同客人结婚了,但我不知道是谁。” “你是第一次见到被你杀害的林田浩之?” “我见过他的照片,但今晚的确是第一次见到本人。” “然后,你就杀了他?” “我就是抱着这个目的去的,但他很强壮,我起初还以为杀不了他。但那家伙见我是女人,放松了戒备,于是我瞅准时机,猛击他的脑袋。” “你是用什么东西打的?” “威士忌酒瓶。” “酒瓶放在什么地方?” “桌子上。” “你们从未谋面,他为什么会答应见你?” “是林田先生的夫人介绍的。我是人寿保险推销员,我向他表明了来意,他就开门了。” 原来如此,保险销售员登门拜访客户,是常有之事。趁对方不备,用酒瓶发动袭击。案情就是这样吧。 逐渐平静下来的友竹智惠子,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刑警:“你们为什么这么快就找到我了?” “有人报案说,公寓房里死了人。你离开房间的时候,是不是没有锁门?” “我没带钥匙,锁不了门。” “我们赶到现场,发现你遗留的驾驶证。” “报案的是公寓楼里的人?” “不清楚。问过了公寓楼里的住户,但没有找到报案人。是怕受到牵连吧?” 这时,友竹智惠子猛地抬起头:“啊,那人难道是……” “是谁?” “林田先生的夫人,就是她委托我行凶的。” 惊人的逆转。 据友竹智惠子称:委托她行凶的,是被害人林田浩之的夫人亮子。林田亮子被立即带到警察署接受讯问。她同友竹智惠子不同,五官端正,模样秀丽。因为工作的关系,她浓妆艳抹,穿着高档衣服。审讯室里弥漫着一股强烈的香水味。 “笑话!……我为什么要委托她杀害丈夫?……为了骗保?……丈夫死了,我也只能拿到五千万日元。按照现在的标准,这笔钱也算不了什么吧?房子的贷款用强制加入的团体保险就能还清。” “你认识友竹智惠子吗?” “嗯,这我不否认。过去,我们一起在池袋的俱乐部里上过班,最近我才知道,她也住在狭山市内,于是我就同她取得了联系。我们在所泽的咖啡店里聊保险的时候,她说我丈夫的保费太低,应该提升保额,我接受了她的建议。我怎么会委托她去杀死我丈夫呢?即使我想杀人,也会去找专业的杀手——唔,我是说如果——但这种杀手,只存在于电视剧和小说中吧。” 林田亮子突遭丧夫之痛,憔悴不堪,但一听到自己被怀疑买凶杀人,立刻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 “友竹小姐真的说,是我委托她杀人的?”她怒不可遏,摇头道,“我真冤枉啊!” “你见过友竹智惠子吗?” “见是见过,但是,是对方提议见面的。” “为什么事见面?” “我说过了啊,就是为了推销她的保险。我说我丈夫有糖尿病,很难买到保险。她说,可以使些手段办下来。说着说着,我们就聊到了彼此的家庭。她说她受到丈夫的虐待。” “你同情友竹智惠子吗?” “嗯,我觉得她很可怜。” “友竹智惠子见过你丈夫吗?” “应该没有。” “听说你的丈夫,是你上过班的那家夜店的客人?” “我们是在池袋的俱乐部认识的。结婚以后,丈夫出钱,让我在所泽开了一家小酒吧。” “您丈夫做什么工作?” “他是做金融的。身体不好后,大多数时间都留在家里,向部下发号施令。” “可是,友竹小姐也做过女招待,可能见过你丈夫。” “我后来又去了别的店,并在那里认识我丈夫,跟友竹小姐上班的那个店没有关系。” “那友竹小姐与你丈夫素未谋面,为什么要杀死他呢?” “这我怎么知道!”林田亮子忽然用力摇头。 “既然友竹智惠子的驾驶证,落在了你的公寓里,那你们见面的地点,应该就是在客厅吧?” “我刚才说过了。我们是在所泽的咖啡店里见面的。” 友竹智惠子听安冈刑警转述了林田亮子的话,难以置信似的用右手猛敲了桌子一下。放在刑警这一头的烟灰缸弹了起来,烟灰撒得到处都是。 “她在撒谎!”智惠子气得涨红了脸,“明明就是她提出的要求!我只是同她商谈保险的事,压根儿没提杀人。” “林田小姐没有杀死自己丈夫的动机。” “我也没有杀死不认识的人的动机。杀了他,对我有什么好处?” “假设你所言属实,那你一定在期待杀人之后,得到某种回报。你想要多少报酬?” 没有动机就无法锁定凶手,但友竹智惠子慌乱中,将驾驶证遗落在现场,立即遭到警察的怀疑。倘若没有那本驾驶证,友竹智惠子的罪行,可能不会这么早就暴露出来。 安冈刑警断定,友竹智惠子不可能一直撒谎下去。在他看来,她的话支离破碎,漏洞百出。 “能不能让我同林田亮子说话?”友竹智惠子用渴望的眼神望着刑警,“只要我们能当面对质,您对我的误解就会消除。” “你是嫌疑人,我不可能放了你,更不可能把她叫到审讯室来同你说话。” “请您务必通融一下。” “不行就是不行。”安冈刑警断然拒绝道,“话说回来,你承认是你杀死林田浩之的,对吧?……威士忌酒瓶上,留下了你的指纹。” “这我不清楚。”智惠子执拗地摇头道,这句“不清楚”成了智惠子大翻供的开端,“我没有杀死林田先生,威士忌酒瓶上的..指纹,是我倒酒的时候弄上去的。” “那奖杯呢?那上面也有你的指纹。” “奖杯是我……”智惠子欲言又止,然后又陷入了沉默。 安冈刑警和坂田良一刑警,决定前往友竹洋司的公司了解情况。来到那家距离狭山市站不远的房地产公司后,安冈他们被领入店铺里面的接待室。 友竹洋司三十四岁,脸上棱角分明,目光睿智柔和。他担任社长的房地产公司,是他父亲创建的。三年前,父母在海外旅行时,遭遇交通事故身亡,于是他便继承了家业。 看他健壮的体格,安冈猜,他在大学时代,应该是橄榄球俱乐部的会员。果不其然,橄榄球和球棒俱乐部的集体照,陈列在橱柜里——他一定十分珍惜那段回忆。 “我妻子这次犯大错了。”友竹洋司深鞠一躬,请安冈他们坐到看似价值不菲的皮沙发上。 主动提出回警察署协助调査时,友竹智惠子表现得十分惧怕丈夫,但那可以解释为:是杀人后的某种歇斯底里状态。 安冈无法相信,面前这个男人,会使用家庭暴力。他是在外面友善和睦、在家里动辄施暴的男人?怎么可能? 来到这儿之前,他通过到处走访,打听到友竹洋司的一些情况,受访者几乎众口―词地称赞他是“给人良好印象的青年实业家”。 据说,他在附近的几个车站前都有店铺,并管理着众多的公寓楼和停车场。从公寓内部的装修,就能窥见他的家底有多殷实。然而,他的妻子智惠子,为什么那么寒酸呢?安冈想起了智惠子拿着的超市购物袋里的特价鸡蛋。 “我没有监督到位,没有及时察觉妻子的不满,我现在十分后悔。” “这么说,你认为你妻子真的杀了人?” “我妻子情绪不稳定,得了所谓的‘躁郁症’。上一秒还有说有笑,下一秒就消沉低迷,感情起伏剧烈。” “你认为人就是她杀的?”安冈刑警追问他。 “我不相信妻子是凶手。不,准确地说,是我不想相信她是凶手。我很想同妻子见上一面,亲口听她把话说清楚。” “你妻子拒绝同你见面。” 实际上,丈夫已经数次提出与她见面的申请,但智惠子完全没有反应。 “为什么呢?”说这句话的时候,友竹洋司微微瘪嘴。 “你有没有对妻子使用暴力?”安冈直言不讳地问他。 “暴力?……什么暴力?” “家庭暴力。” “啊?……怎么可能!”友竹洋司豪爽地大笑起来,“你说我使用家庭暴力?” “不对吗?” “不可能。我是疼爱妻子还来不及呢。” “你这么有钱,却还让爱妻上班?” “干保险推销员的工作,是因为她喜欢才做的。我觉得,让她整天憋在家里不好,所以没有反对。但那种工作非常辛苦,很难拉到客户投保。” “你妻子打扮得很朴素啊。”安冈步步紧逼。 “我们家崇尚的就是节俭踏实。我生意的状况时好时坏,家里不能过得很奢侈。一且经济不景气,公司不知什么时候就倒闭了。” “你同你妻子是在哪里认识的?” “池袋的俱乐部。她是女招待,我是客人。开始交往之后,我就让她从那一行跳出来了。” “原来如此。谢谢你的配合。” “她如果说想见我,我随时都可以去警察署。倘若我妻子就是凶手,公司的声誉肯定会蒙受巨大损失的。但我坚信,妻子是无辜的,她不会做出这样无法无天的事情来。” 友竹洋司说要请律师,但智惠子固执地拒绝了。安冈刑警对友竹洋司的印象并不坏,相反地还特别好。

10

室内灯的光芒直射在友竹智惠子的脸上。她背靠钢管折叠椅,望着灯光照不到的昏暗的天花板。明亮的灯光,让她眼睛直眨,她稍稍低下了头,片刻之后,恢复了几分镇定。 “那时我认为自己做出了人生最重大的决定。”智惠子缓缓开口道,“唔,人生究竟要做多少次决定呢?每一次都比前一次重大。就像是虽然抗生素杀死了病菌,但能抵抗抗生素的病菌,又会产生一样。我的人生之中,重大决定接连不断,难度也越来越大。我一次次被迫做出艰难的选择。” 智惠子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自嘲的微笑,然后她停下来,歇了口气。或许是口干了吧,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水,用舌尖轻轻濡湿嘴唇。 “人生最重大的决定?……” “是的。那时我又被迫做出,人生最重大的决定。即使我一直待在这里,否认罪行,他们也会以杀人罪起诉我,把我送上法庭。” “但实际上就是你干的,对不对?” 友竹智惠子沉默片刻,给出一个简洁的回答:“这个话题太沉重,现在我不想谈。” “同你攻击林田浩之后,做出逃跑的决定相比,哪个更重大?” “对我来说,逃亡是更重大的决定。考虑到随后漫长的十五年,难道不是吗?” “难道你没有意识到,逃亡是几乎没有出路的吗?” “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失败——不,是完全不可能成功。但是,即便只有不足百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想赌上一把。为了获得自由,我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获得自由以后,你打算做什么?” “找那家伙报仇。” “那家伙?……” “不错,你应该心里有数吧?就是陷害我的林田亮子……” “有警察看守,你逃得掉吗?” “我必须逃掉。这的确十分困难,成功的可能性,或许不足万分之一。” 友竹智惠子闭上眼睛,回忆着往事。 “我第一个念头是,从厕所窗户里逃出去,我听新闻报道过,有嫌疑人想从警察署的厕所里逃跑,但我没有那么傻。窗户上都是铁栅栏,只有老鼠那么小的东西,才能钻出去。而且……” “还有什么脱逃的方法?”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看过不少推理小说的。虽然很早之前,就有许多逃狱故事,但全都荒诞无稽,根本不可能实现。拘留室里有铁窗,就算看守忘记了上锁,拘留室外的拘留所,肯定也上了锁。就算两道门锁都突破了,接下来的困难更大。从警察署往外走,得躲过多少双警察的眼睛啊?装作来办理证件的普通人,也是白搭——我穿着拖鞋和宽大的衣服,必定会惹人注目。何况,门口还有站岗的警察。思考从警察署脱逃的方法,只是浪费时间。” “偶尔也有从警车中逃跑的嫌疑人吧?” “那是刚抓住嫌疑人,押往警察署的途中发生的吧?巡逻的警车,一般只配两个警察,一个警察开车,另一个警察不可能同时从左右两边押住嫌疑人,嫌疑人这时只要瞅准空当,就能逃掉。这是可能的吧?……不过,押送的时候,嫌疑人肯定被戴上了手铐,逃脱的机会只有百万分之一。即使逃掉了,也很快会被抓回来……这些人大多数是盗窃犯,行动敏捷,思考周全。” “那你想怎么办呢?” “我想来想去,机会全都十分渺茫,所以干脆放弃了。我被绝望感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什么都不想做,既没有食欲,也没有力气。每天从早到晚,审讯都没断过。我觉得安冈刑警也开始急躁起来。” “你老老实实认罪服刑的话,可能用不了十五年就出狱了。” “这种话就别说了吧,只是马后炮而已。当时我脑子想的,只有否认罪行。”

11

1995年9月27日,距拘留期限仅剩十天,酷暑难当。那天审讯开始后,友竹智惠子依旧保持沉默。和前些日子一样,她不排斥闲聊,可一旦触及关键问题,即那个案子,她就会立刻闭嘴。 几天以前,她开始绝食,只在必要时喝点水。 午饭时间,审讯暂时中止,安冈刑警叫外卖,送来一份猪排盖饭,在自己的桌上匆匆吃完。一杯暖茶灌入胃中后,他突然觉得非常恶心。 “你吃东西放慢点吧,细嚼慢咽。像你那样,风卷残云一般,对身体可不好。小心脂肪哦。” 妻子总是这样告诫安冈,但警察这种工作,根本容不下“悠闲”二字。最近他特别忙,睡眠不足,精神困倦,想打个盹儿却睡不着。他已一连几天没有回家了,澡也没有洗。 猪排里的脂肪对身体不好。味道甜甜腻腻的,他感觉很怪,就要吐了。他赶紧从同事那里要了胃药吃。 下午一点,他进入审讯室,坐到友竹智惠子面前时,她嘟哝了几句话。 “嗯,你刚才说什么?”智惠子盯着安冈。 “对不起,我走神了。” 安冈按住胸口,想要止住恶心的感觉,但此举就像是摁下了开关似的,未消化的猪排涌到喉咙,他不由得又想吐了,鼻子眉毛挤到了一块儿。他连忙咕嘟咕嘟灌下几大口温茶,把上涌的酸液,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是我……” “你怎么了?” “是我干的,是我杀的林田浩之先生。” “终于招了!”安冈想。“总算不负我跟她耗这么久。”恶心的感觉也忽然消退,“只要拿到她的证词,就能提起诉讼,这个棘手的案子,总算有了个交代。” 房间角落里,坂田良一刑警兴奋地看着安冈和嫌疑人。 安冈静静地坐在友竹智惠子面前,与她神情呆滞的视线相交。 “还不能大意,或许她只是让我空欢喜一场。我笑的时候,她心底可能在讥讽我是笨蛋。” 安冈面无表情,思考接下来该说什么。 智惠子的眼睛有点浑浊,就像死鱼似的。安冈回想起小时候,放学途中从桥上看到的情形——河面上漂着一条露出白肚子的死鱼,身体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状,摇摇晃晃地沿河而下,那时的自己,觉得死鱼应该是附近水田中的农药流入了河中所导致。 死鱼。 浑浊的眼睛。 不自然扭曲的尸体。 …… 当安冈察觉自己的身体,也变得有点扭曲的时候,智惠子已经闭上了眼睛。 正当安冈怀疑自己是不是身体欠佳时,智惠子的脑袋猛然下垂,上半身顺擁倒,头撞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就像是石头砸到了桌上一样。安冈慌忙起身,坐着的椅子被推翻了,呕啷一声倒在地上。 “喂,友竹,你怎么了?”他绕到智惠子身后,摇晃着她肉感十足的后背,但智惠子没有苏醒。 知道智惠子不是在演戏。坂田刑警也惊慌失措地跑过来。 智惠子已经连续几天绝食,只靠喝水度日,再者,从早到晚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被接连不断地质问“是不是你干的”,紧绷的神经终于崩溃。如果换作是自己,可能早就晕倒了吧,安冈想,本以为只有采取疲劳战术,才能逼她招供,但如今感觉更像是在折腾自己。 会不会做得太过分,适得其反了呢? 安冈又想吐了。虽然想吐,但显然不能吐在这里。安冈和坂田联合一起,将智惠子送到警察署的休息室,让她躺在床上,并叫来了熟悉医疗知识的交通课女职员,査看她的状况。 智惠子的脉搏异常微弱。事态危急,不容耽搁,安冈他们叫来救护车,立即将智惠子送往狭山市市内的急救指定医院——赤心狭山东医院。 诊断的结果,是低血糖造成的意识障碍,需要静养几天。安冈隐隐觉得,既然友竹智惠子住院了,起诉的日期,就会将住院的时间算进去。 适度延长吧……

12

睁开眼睛的时候,友竹智惠子分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荧光灯、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床单,窗外的世界,也如同曝光过度的白色照片一样,所有的彩色都不见了。 这个世界…… 对了,这应该就是另一个世界吧。自己不仅没有为死感到哀伤,反倒因为从麻烦中解脱出来,而心情舒畅。 一切都结束了!…… 闭上眼,感觉眼泪流了出来。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文件凌乱地摊在客厅的桌子上,咖啡杯倒了,咖啡将纸染成茶褐色。地板上趴着一个四十三岁的男人,双眼紧闭,一动也不动。 即使没有杀人经验,她也看得出来,林田浩之死了。这仿佛不是真的。尽管自己抱着杀意而来,但看到对方魁梧的身材时,她立刻就泄气了。 “绝对不行,我杀不了他。” “那你就给我介绍一下吧。”林田噪音粗哑,态度威严,“我对买保险没什么兴趣,但既然是我妻子推荐的,听听也无妨。” 他的手臂粗大多毛。左腕戴着看似价格不菲的手表,右腕戴着金色手链。背后的壁炉上,放着古老的葫芦形中国瓷器、艾米里·加利风格的台灯,和伊万里窑的大瓷盘,这跟他身上的名表、金链很不搭调,只是暴发户买来附庸风雅而已。 “我丈夫是个暴发户,粗俗下流,我恨不得他早点死。”一周前,林田浩之的妻子亮子这样说。智惠子记不清,自己同亮子在所泽站前的咖啡店里见面的时候,是怎么聊到这个话题的。 “离婚不就得了?” “如果能离的话,早就离了。” “为什么不行?” “当然是因为钱。”亮子低声笑道,“这还用问?” 她向来患得患失。结婚后,在丈夫的资助下,她才得以在所泽市内,开了一家梦寐以求的酒吧。 “他死了就好了。明知自己有糖尿病,还经常喝酒,可是他就是不死,我都想不通为什么。你就比我幸运了,丈夫那么温柔体贴。” “没这回事。那家伙对外装作好好先生,对我却经常拳脚相加。” 智惠子一边说着,一边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将胸罩稍往下拉,洁白丰满的乳房上,露出一片红黑色的瘀斑。 “这伤够隐蔽的,典型的家庭暴力,比我丈夫还坏。”亮子放声大笑,笑声在店内回荡。 她连忙闭嘴,正色道:“智惠子,你干脆离婚得了。带着这些伤,去找婚姻咨询机构,说不定能拿到一大笔赡养费。” “能离的话,我早就跳出火坑了。” “我就像是被放养的囚犯!”智惠子暗忖。 “为什么离不了?” “我丈夫特别难缠。如果我逃走,在确认我死之前,他会一直找下去。知床也好,宗谷岬也好,足折岬也好,与那国岛也好……无论我逃到哪里,他都能找到。实际上,我有很多次,都差点被他杀掉。最近,我决定不再白费力气了。” “看来,我们都希望自己的丈夫死啊。” 林田亮子这句话,带给智惠子强烈的震撼,但她深知,这只是奢望罢了,实现不了。 “这要是真的该多好啊。” “别说梦话了。只能徒增无奈而已。” “去找杀手怎么样?”林田亮子盯着智惠子的眼睛问。 “买凶杀人的话,买凶者的罪,比真正动手的人还重。” “只要不被发现就行了。” “什么意思?” “比如有不在现场的证据。” “找杀手的话,制造不在现场的证据,轻而易举啊。”智惠子说。 “不能找专业杀手,必须是非专业人士。”林田亮子扁嘴道。 “非专业人士?” “非专业人士没有杀人动机,不容易遭到怀疑。比如流窜犯,与被害人之间没有关系,就很难被抓住,找非专业人士动手,也是同样的道理。” 亮子似乎还有话说,但就此打住了。 “别吞吞吐吐的,想什么就说什么吧。”智惠子急切地催促道。 “要不,咱们来定个协议吧?”亮子莞尔一笑。 “什么……协议?……” 智惠子想到的是人寿保险协议。她本月的销售业绩相当差,就算亮子答应买保险,智惠子也高兴不起来。 但接下来亮子说出的话,是她做梦也没想到的。 “‘交换杀人’协议。”亮子淡淡地说道,她那漠然的语气与惊悚的内容,顿时形成强烈的反差,让智惠子不寒而栗。 “我们分别杀死对方的丈夫。这样,我们就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据,也绝不会暴露。” “这计划行不通。电视剧里倒可能发生。” “绝对可行。”亮子猛地探出身子,几乎就要趴在桌上了。智惠子不由得在椅子上往后一挪。 “喂,你怎么了?”林田浩之粗哑的声音,刺激着智惠子的耳膜,把她拉回了现实之中。 “你是来卖保险的吧?要发呆的话回家去。我很忙。” “啊,对不起。我失态了。”智惠子意识到,自己的额头上冒出了汗水。 “你很年轻,又这么漂亮,跟男人共处一室,难道不觉得危险吗?”林田从沙发上探过身子,贪婪地打量着紧裹在职业套装里的智惠子的胸部和下半身。 高价皮沙发十分柔软,智惠子屁股都陷了进去,裙子的下摆上翻,露出雪白的大腿。林田放肆地盯着她的裙底窥看。 “你是要让我投保?” “嗯,不错。”智惠子调了调位子,想坐高些,但身体的平衡被打破了,结果陷得更深,仿佛被蜘蛛网缠住了一样,无法自由控制身体。 林田一直注视着她的下半身:“保险也可以买。” “嗯?” “保额三千万怎么样?”林田说着淫笑起来,“但我有一个条件。” 不消多说,智惠子也明白他的条件是什么:一个男人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共处一室,男人的妻子,在三十分钟车程外的酒吧工作,很晚才回来……智惠子意识到,杀死林田的机会,以一种始料未及的形式出现了。 之前也曾有几个顾客,为智惠子的美色所迷,签下了合同。当然,她并没有跟他们做林田暗示的那种事。她很清楚,自己的美丽肉体,对男性顾客的心理,会造成某种程度的影响。 “明白了。”智惠子说道。 林田从沙发上站起来,绕到她坐的沙发背后:“既然你明白,咱们就不用绕弯子了。” “您夫人呢?”智惠子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她就像女演员一样,沉浸在自己的角色中。 在来这儿之前,她一直在思考,如何攻击林田,但始终没找到答案。她未料到,事情竟会发展得如此顺利,假装担心对方的妻子,也显得极其自然。 “放心,她要很晚才回来。她是酒吧的老板娘。” “就在这里做吗?”智惠子害羞似的翻眼看着林田。她心里很清楚,自己从这个角度看男人时,魅力十足,能将男人的心牢牢俘获。 “在这里做就行了。到床上去的话,你的香水会泄露秘密。”林田将目光投向旁边的长沙发,嘴角微微张开。 “你是有夫之妇吧?” “嗨!……” “我是有妇之夫……哈哈,咱们可真般配。”说着,林田自嘲似的笑了,“我是说,咱们对各自的配偶都有负罪感,这一点是相通的。我们从此会共有一个秘密,这难道不值得期待吗?” “那合同怎么办?……如果你事后赖账,我……” “我是男子汉,说出的话就会负责到底。我已经买了五千万保额的保险,再追加三千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权当是我死之后,向妻子赎罪吧。” 林田这句“向妻子赎罪”,在智惠子听来尤为刺耳。 她环顾房内,寻找可以当作凶器的东西。走到这一步,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有什么东西可以拿在手中袭击对方?高尔夫球赛奖杯、价值高昂的花瓶、威士忌酒瓶…… 在她寻找过程中,林田突然从她身后,窜上来抱住她。浓烈的烟草味将她包围,她没有时间去拿凶器。 “别磨蹭了,快点来吧。” 林田狠狠亲吻着她的脖子,虽然她也试图反抗,但林田的力气比想象中得要大,她没法进行反击。对方还不知道她想杀他,只有这一点对她有利。 “请等等。我自己脱。请您到长沙发那边去……” “啊,不好意思。这里确实太窄了。”林田松开手,智惠子站起身,朝长沙发走去。 她背对林田,解开上衣扣子,慢慢脱下。她感觉后面的男人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将上衣搭在沙发靠背上,边解衬衣扣子,边伸手去拿奖杯。但手碰到奖杯把手时,奖杯因为重心不稳,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楼上。 “对不起,手碰到了……” “别慌嘛。”林田解开衬衫的扣子,走近智惠子。 “请等等。我又不会跑。”智惠子说着,强烈的愤怒传遍全身。 智惠子趁抱紧由已的林田,稍稍松懈的一瞬,猛地用两手推开他,没有防备的林旧失去了平衡,朝后倒去,后脑勺咚的一声,重重地砸在豪华饰品架中央的红木台上。 林田按住后脑勺,摇摇晃晃地逼近智惠子。智惠子突然抓住空威士忌酒瓶,用力猛击行动不便的林田的后脑勺。 林田脸部扭曲,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冋过神来后,智惠子呆呆地站在客厅里,脚下的林田,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但就这样回家,会让人觉得很不自然,于是,她决定在途中去超市,买点今天的菜。 她急忙穿上脱掉的衣服,将合同文件塞进包里,离开房间。慌乱之中,完全没有想到,要将指纹擦拭干净。 确认通道里没有人后,她走楼梯从六楼下到一楼。她完全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去超市的,除了蛋之外还买了什么,又是走哪条路回家的。 回到家中,正要用钥匙开门,警察的声音,就冷不防从后面传来,她只记得购物袋掉在了地上。 哎呀,蛋都打烂了,丈夫为此打我怎么办?她当时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愚蠢的念头……

13

闭上眼睛,她感觉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床单…… 智惠子再次睁开了眼睛,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而她所面对的残酷现实,几乎让她陷入崩溃。沉重的绝望感,像上涨的潮水一样,反复地拍打着她的胸口。 我乏味的人生算走到头了。真的就要落幕了,剧终了,不能重演,观众们在匆匆离去。当确认最后一个观众离开后,自言自语的我,也要起身退场了。我将从这个世界里淡淡逝去,湮没无存。最后,舞台上的灯光将悉数熄灭,只剩下虚无的黑暗。 然而,这间病房却充斥着耀眼的灯光,仿佛是人生结束后,开始的另一种地狱。 今天是被捕后第几天了?…… 她感觉身旁有人…… 这是单人病房,但房间里不止她一个人。为了不暴露自己已经醒来,她又闭上了眼睛,用心感知房里的情况,刻意保持着呼吸的节奏。 她一动不动地待了几分钟,然后睁开了眼睛,脑袋不转,朝有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好不容易才在视野边缘,看到一个穿制服的女警察,坐在钢管折叠椅上,昏昏欲睡。 果然有人看守自己!…… 她瞟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刚过两点。窗边的蕾丝窗帘被拉上了,从窗外往来的汽车的噪音大小判断,这里应该位于三楼以上。 门就在她脚边。刚要改换睡姿,左腕上就传来针扎般的剌痛。她这才发现手腕上插着吊针。输液架上挂着一个透明的输液袋,一点点地冒着气泡。仅凭无色透明的液体,无法判断输的是营养液还是药物。 这时候传来了敲门声。女警察惊坐起来,连忙去开门。有人进来了。 “还没醒来吗?”耳熟的男人的声音。是那家伙——安冈刑警。 智惠子紧闭着双眼。 “是的,一直在昏迷。” “医生怎么说?” 智惠子感觉到:两人的视线,汇聚在她的脸上,她心里顿时七上八下,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看穿她已经醒来。她祈祷自己眼皮不会痉挛。 “说她营养失调,只要好好休息几天就能康复。” “她怎么跟昨天一样?” 安冈一定正在注视着她的脸,智惠子脸颊忽然瘙痒起来,想挠却又不能挠,就这样强忍了下去。 轻微的咂嘴声后,男人踱开了。智惠子感觉,自己的发际渗出了汗水。 “四点钟换班,我来接替你。我觉得她就要醒了。” “好的。” 安冈刑警出门后,智惠子全身终于放松下来。 安冈预测她即将恢复意识,主动提出看守她。这样一来,我就没法骗过他了。我不可能一直闭着眼睛,只要眼皮有点震颤,那个刑警定然会察觉。我一睁开眼睛,他就会在床边,继续审讯我。 大颗大颗的黏汗——而不是冷汗——呼噜呼噜地渗了出来。 “哎呀!……”她听见女警察大叫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近智惠子,“出了不少汗呀!……” 智惠子再也不能假装闭眼下去了,她故意发出呻吟,装作被噩梦魇住,眼皮抽搐,大声喘气,然后又陷入了沉寂。 女警察放心地返回自己的椅子,钢管折叠椅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智惠子闭着眼睛,为下一步行动苦恼不已。她的喉咙就像着火了一样。不如索性醒来,向女警察要点水算了。可是这样一来,女警察就会立即联络安冈刑警,后者就会火速赶到这个地方。 两点半己过…… 等等。找女警察要水喝,她就会帮我倒好拿过来,我便能趁机逃走。不行不行,病房外面的通道上,应该还有一个负责看守的人,多半是男警察吧。 看来,一切真的要告一段落了…… 只好放弃了。自己想死却没死成。她静静地叹息,身体向左一挪,左腕传来一阵刺痛。 吊针移位,输液管随之拉伸,牵动输镩架朝智惠子一侧倾斜。 “啊!……”女警察惊呼起来,来到智惠子的床边,试着将点滴恢复原状。她的后脑勺,恰好就在智惠子的眼前。 智惠子不加细想,用没有扎针的右手,朝女警察的后脑勺猛地砸下去。女警察呻吟一声,一头栽倒在智惠子的腹部。 智惠子拔出左腕的吊针,挣扎着爬下病床。就一个卧床数日的人来说,她的脚力还算不错,全身也充满了力气,这类似于从火场中逃生的人身上,迸发出的那种惊人能量。 智惠子再次猛击呻吟着的女警察后脑勺,将她正面向上,放在地上,脱掉她的制服。她必须从这里逃出去。自己这身廉价的睡衣,在医院内部还算正常,可一旦离开医院,就会立刻招来怀疑的目光。 智惠子脱下睡衣,剥下女警察的藏青色制服,麻利地穿在自己身上。但女警官身高一米六五,体型健壮,她的衣服,对身高一米五八的智惠子来说,看上去未免太大了。不过,总比什么都不穿强。智惠子使出吃奶的劲,将只剩内衣的女警察拖到床上,并盖上一层薄被子。因为用力过度,她的手腕都在酸痛。 智惠子专心处理女警察,全然忘记了门外还有警察,事后回想,不禁直冒冷汗。 就在这时,门没有任何预兆地,“嘆吱”一声打开了。瞥见门开始转动时,智惠子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门不知何故没有关,可能是安冈出去之后,女警察忘记关门了吧。智惠子以为是安冈来换班了,脚一下子就瘫软下去。 “打扰了。点滴打得怎么样?” 进门的是一个年轻护士。智惠子正好站在椅子前,尽管她的制服是慌慌张张穿上去的,护士依然将她误认为女警察。 护士朝病床望去时,低呼了一声:“啊!”将女警察放在病床上、偷梁换柱固然是个好主意,但智惠子脱下的睡衣,落在地上还没有收走。 智惠子挥右拳朝护士的下腹猛击,此举本是为了阻止对方行动,护士闷哼了一声倒地。智惠子被卷入了瞬息万变的局势中。 护士的身高跟智惠子差不多,体型也相似,智惠子觉得换上护士的制服更好。外面的警察知道有护士进了病房,因此穿着护士服离开病房,不会遭到怀疑。 被抓住的话,就一切都完了——正是这种拼死一搏的心态帮了智惠子,让她鼓起了勇气。 智惠子换上护士的制服。年轻丰满的护士,赤身横卧在地,但智惠子已经没有时间,帮她换上警察制服了。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大门,左右打量了一下走廊。门旁果然坐着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听到开门的声音,警察抬起头,简单地嘟哝了一句:“辛苦。”他只瞅了一眼护士的白色制服,连智惠子的脸都没看。 智惠子双脚打颤,但她还得再坚持一会儿。智惠子朝走廊右侧移动,寻找楼梯。马上就要到下午三点了,尽管不清楚这个医院的情况,但大多数医院,都将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设定为探访时间。 这是凶是吉呢?…… 楼梯在开水房旁边。确认了没有人之后,她开始走下楼梯。楼梯平台上挂着“3/2”的标示牌,看来她的病房在三楼。 当来到一、二楼之间的楼梯平台时,智惠子看见一个上楼的男人。她立刻认出了这个人——安冈刑警。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气场。智惠子的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了,她一把抓住楼梯扶手,好不容易才支撑住自己。 安冈刑警抬起头,瞟了一眼从二楼下来的智惠子。智惠子以为前功尽弃了。先前自己连续走运,得以逃到这里,但命运女神不会一直眷顾她。 然而,安冈刑警只是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护士服,就径直往上走去。他的身体似乎欠佳,脚步有些沉重。 智惠子就像是被解除了施加在身上的咒语一样,又蹑手蹑脚地开始走下楼梯。她本可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下楼,但与安冈刑警相遇所造成的恐惧,严重扰乱了她的分寸,她一心只想尽快逃离,跳下了最后几级楼梯,落地时发出了超乎想象的巨大声响。 “喂!你等下!” 背后传来的声音令智惠子愈发惊恐,一到一楼走廊就拔腿狂奔。她穿过候诊大厅,从正面的大门跑出去,左右张望了一眼,便选择往右逃去。 医院前面是一个大型停车场,有车辆频繁进出。她跑到了停车场的后门,对面是住宅区。 正愁没有地方躲避时,智惠子发现,前方出现了一片茂密的树林。那里好像有一座神社,神社里空无一人。她从神社前的牌坊下穿过,绕到古老的前殿的背面,躲在房檐下。 怎么办?接下来该如何是好?穿着护士服是逃不掉的。她无意中摸进护士服的口袋,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个钱包,里面有五千日元钞票一张、一千日元钞票三张,还有一点零钱。 尽管幸运还跟随着她,但惊喜却越来越小了。拿着不到一万日元的钱,是不可能跑太远的;穿着护士服坐出租车,肯定会给司机留下印象。她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就在她认定自己走投无路、只能去自首时,发现神社旁有一座两层高的古老民房,前院里晾着一件洗好的衣物。 那是一件老妇人穿的灰绿色连衣裙,由于多次清洗而松松垮垮的。院子里杂草疯长,无人打理,看来老人应该是独居。护士到老人家里造访,或许没有那么奇怪。即使被人发现,只消借口自已是来做问卷调查的,就能蒙混过关。 被追捕者往往大胆包天。事后回想,只能将其解释为“自己的判断力,超出了正常的极限,进入了异常的领域”。 智惠子走出神社,拨开民居外围的篱笆,进入院子,她从晾衣竿上取下连衣裙。 “您好。请问有人在家吗?”以防万一,智惠子出声询问。如果有人在的话,她打算装作是来提醒对方,晾的衣服掉了。这样的谎言,有正常智商的人,都能轻易看破,但如今的智惠子别无他策。 没有人应答,她来到檐下,轻敲玻璃门,依然无人应答。 确认屋里没人后,她试着开门。令人惊讶的是,门毫不费力地就打开了。 “不好意思。我是来借电话用的,有急事要联系医院。”漏洞百出的理由。 智惠子脱掉护士鞋,登上走廊。面对走廊的拉门是关着的,她试着拉开了门。 六叠大小的房里铺着被褥,一个老妇人横卧其中,空气混浊凝滞。 老妇人似乎觉察到她进门的声音:“谁?加藤太太吗?” 加藤太太是谁? “啊,不是。”智惠子答道。 “原来是护士小姐啊。”躺着的老妇人有气无力地说。 “混蛋,加藤太太是什么人?” “是照顾我的人。她一般是这个点儿来的,把洗好的衣服拿进屋子,然后给我做晚饭。” 看样子应该是钟点工。 “您的身体怎么样?” “不是很好。” “这样啊。我能不能借您的电话用用呢?”智惠子小心翼翼地问她。 老妇人把脸别向右边:“电话就在玄关里。” “非常感谢。那我就借用一下。” 好运会持续多久呢?她感到一种自虐般的快乐。自己就像是走钢丝的艺人一样。她决定尽可能地保持自由,直到逃无可逃,才向警察自首。 玄关里有一部电话,她拿起听筒,拨打号码,不久就接通了。 “喂,妈妈吗?” “智惠子?是智惠子吗?……”电话的另一头,是智惠子的母亲清子。 “是我。”智惠子答应一声。 “你现在是从哪儿打来电话的?……医院?……”母亲清子焦急地问。 “这个先不谈。警察找您了吗?” “没来过。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么说,警察还没有去母亲家。 “求您帮帮我吧。我刚从医院逃出来,请拿些钱和衣服给我。” “你现在在哪儿?” “医院附近神社旁的民房里。” “现在还不晚,你自首去吧。” “不行。我要逃。” “你逃不掉的,抓住了会判得更重。” “哦,妈妈,难道您就不管我了吗?……妈妈!……如果您报警,我会恨您一辈子的。” “那你叫我怎么办?”母亲焦急地说。 “神社附近有座二层楼的民房,院子很大,这户人家叫……”电话旁金着电费催缴单,上面打印出的户主名字是“矶野富美”。 “矶野。您来吧。” 智惠子说不准母亲会不会报警。话说回来,警察这次,为什么行动如此缓慢呢? 她已经从医院逃出来半个多小时了,却还没听到街上响起警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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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冈警官,你如何看待那个案子?” “那是我人生最大的耻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种耻辱,在我的警察生涯中绝无仅有。只有亲手抓住友竹智惠子那个贱人,才能抚平我心头的创伤。” 友竹智惠子从医院逃走的那天,距安冈退休还有五年。对这位从警三十五年、查案兢兢业业、乃至拼上性命的老刑警来说,友竹智惠子一案,确实是他人生的最大污点。 “从那以后,我人生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抓住那个女人。” “智惠子从医院脱逃时,为什么警方没有及时做出反应?如果能立即采取行动,或许很快就会抓住她。” “是我的错。真的不堪回首。” “智惠子脱逃时,安冈警官在什么地方?” “我在医院。正是因为我也在医院,所以,才愈发不甘心。” 安冈留吉两点一刻返回警察署,没来由地,他萌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他的第六感又开始发作了。 他把买来的紫菜盖饭,三下五除二吞下肚,但炸白身鱼太油了,让他有点消化不良,直犯恶心,于是猛地灌下一口温温的淡茶。 浏览搜查资料时,虽然离换班还早,但他觉得,嫌疑人应该快醒了,他想在她醒来时就见到她。 他托同事载他到医院。独自步入医院时,还有几分钟才到三点。他的恶心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更加严重了,他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地上楼时,碰见了一名下楼的护士。 他觉得这个护士有点古怪,因为她紧紧抓着楼梯旁的栏杆,好像很不舒服似的。护士也不注意健康啊。他这样想,但走到楼梯平台时,楼下突然传来有人重重落地的巨大声响。他转过头,立刻明白了哪里不对劲。 “喂,你等一下!……” 可为什么友竹智惠子会穿着护士服,出现在这个地方? 安冈转过身,正要下楼,却因为身体欠佳而失去平衡,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腰和头都受到撞击,他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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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9日下午三点二十分,丰岛清子接到女儿智惠子的电话。 清子在自家的一楼,经营着一间名为“美人鱼”的美容院。五年前,她从东京搬到埼玉县入间市,好不容易才让生意步上正轨。 她之所以选择在此处开店,原因之一,就是这里靠近智惠子定居的狭山市。 当时,清子给客人做完了美容,正在自家二楼的客厅休息。幸好店员、邻居和顾客,还不知道智惠子作为杀人嫌疑犯,被逮捕的消息,多半是因为她们姓氏不同吧。虽然有一部分亲友有所耳闻,但这些人是不会到处乱说的。 智惠子就丈夫的家庭暴力问题,找清子谈了好多次,但清子全然不信。年轻有为的友竹洋司,待人接物都无可挑剔,对清子也很孝顺,每逢清子生日,都会送上礼物。 “一起生活总免不了吵架。你必须学会忍让。” “不是这回事。那个人有双重人格。在外面人模人样,在家里却对我又打又骂,我再也受不了了。” 智惠子先后两次逃到清子家。洋司每次都亲自登门,跪在玄关前道歉:“岳母大人,我同智惠子发生了一点小小的误会。我绝不会再让智惠子伤心了。”洋司在玄关里鞠躬,额头贴住水泥地面。 清子对哭泣的智惠子说:“既然洋司都如此诚恳地认错了,你就再给他-个机会吧。” 智惠子说:“好吧。”洋司喜极而泣,抱住智惠子的肩,离开了清子家。 接下来一次,发生在智惠子怀孕期间。大概是两年前,清子接到智惠子的电话,说她怀孕了。 “洋司的?” “当然。不然还会是谁的?” 清子心情复杂:“说的也是。” 这通电话后不久,智惠子哭哭啼啼地跑回来,说自己因为被丈夫暴力虐待而流产了:“我再也不回那个家了。我要离婚!……妈妈,您一定要保护我!……”智惠子说。 询问详情后得知,智惠子被丈夫殴打时,肚子受到重击,当晚便腹痛不已,虽然被送到了医院,但孩子没有保住。 那一次,洋司也很快就赶来了。 “全都是我不对。就算智惠子提出离婚,我也提不出反驳的理由。可是,我是爱智惠子的啊!……” 那天,智惠子又被洋司带了回去。后来智惠子再也没提离婚的事,清子还以为他们之间的问题都解决了。 可是,智惠子为什么要杀死那个叫林田浩之的男人呢?……难道生意不成,愤而杀人?…… 清子认为这绝不可能。虽然自己提出了,与拘留所里的智惠子见面的请求,但却遭到了拒绝。最近,她都是在苦闷中度过的。 然后,她今天突然接到了智惠子的电话。 清子打开电视,将频道换了个遍,都没有新闻或者快讯,报道智惠子从医院逃走的事。 电话那边的智惠子哭了。清子常对自己将智惠子从小寄养在外婆家感到内疚。无论如今怎么补偿,女儿都不会忘记,母亲对自己做过什么。 “矶野家对吧?明白了,我马上就来。” 如果智惠子是从医院逃走的,那警察不久就会查到作为母亲的我这里来,现在必须做点什么,帮帮女儿。 清子取出旅行用手提皮箱,把自己的几件秋装、内衣、袜子、女式皮鞋、化妆用品塞进去,然后,她拿上装有银行卡和十万日元现金的钱包。 清子告诉店员自己累了,需要休息一会儿,然后绕到自家房后的车库,开出车,朝智惠子躲藏的狭山市内的民房驶去。直线距离只有十五公里左右,大约十五分钟就能到。途中没有警察盘问就好了。 但路上的情况与平常无异,照样车来车往,也没有听到远处警车或急救车的鸣笛声。 清子很快就找到了医院旁的神社,名叫天满神社,是祭祀学问之神的。她绕着神社走了一圈,发现了两座与智惠子描述相似的民房。她将车停在其中一座的篱笆前。房子朽烂的木质名牌上,模模糊糊地写着“佐佐野”三个字。滑窗紧闭,看来里面无人居住。 另一家有个院子,里面晾着衣物。这家名牌上的文字,已经无法辨认,但滑窗却是打开的。清子穿过大门,进入玄关,摁下门铃。转眼之间,智惠子就从门后露出了头。她似乎先前一直在玄关等待。 “妈,谢谢您!”智惠子立马就将清子拉入玄关。 “这里面是换洗的衣裳。” 智惠子接过清子拿来的手提包,就在玄关,换上清子的灰色套装。母女俩体形相当,看起来一点都不别扭。 “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清子问,“你觉得自己逃得掉吗?” “我想让您送我到狭山市车站。” “那儿离医院很近,说不定,已经埋伏有警察了。” “我不会给妈添麻烦的。能逃到哪儿就逃到哪儿吧。” 埼玉县西南部,有私铁和JR的多条线路,通往新宿和池袋方向。倘若警察追踪智惠子,只要派人去车站蹲守就行了。但这一带车站繁多,东武上线、西武池袋线、西武新宿线、爪武藏野线,到底乘哪条线呢?车站不同,目的地也各异。东南西北每个方向都可以逃亡。 “好吧。我送你去。”清子下定决心,“再在这儿磨蹭下去,你就逃不掉了。快走!……” 两人钻进车里。开车的当然是清子,智惠子则俯身躲在后排座位下。 “对不起,让妈妈帮我做这种事。我们或许再也见不了面了。” “啊,你不会……”清子屏住呼吸,“你不会自杀吧?……这样做,只会让那家伙开心。” “那家伙?” “当然是洋司啊!” “我也给那家伙惹麻烦了吧。” 清子咕哝道:“他公司的名字就叫‘友竹房地产’。” “妈妈,您是不是到现在,还不相信我说的话?洋司这人表里不一,在外彬彬有礼,回到家就对我使用暴力。我巴不得杀了他才解恨。我现在就想在逃跑之前杀了他!……” 清子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专挑捷径和小路走,方向大致是向南。 “我不会给妈妈添麻烦的。我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智惠子知道,只要自己不被抓住,洋司就会一直背负着“杀人逃犯的丈夫”的骂名,生意也会大受影响。智惠子就是要用这样的方式,报复洋司。 “即使逃到天涯海角,我也在所不惜!” 这话其实言不由衷。从医院脱逃后的一连串行动,让智惠子兴奋不已,趁着这股劲儿就讲了大话。她此刻压根儿没想过,逃亡生活会持续很久。 清子朝西驶去,不停地左右查看,确认前方和后视镜里的情况。车开进某个镇子的郊外,树林和田地多了起来。发现竹林里的一片空地后,清子把车驶入一条未铺路的小路,停在隐蔽的空地里。 “妈妈,您要做什么?”惊恐不安的智惠子说,“别在这儿逗留啊,否则逃不掉了。” “我相信你。之前在洋司的事情上,我没有理解你,对不起。”母亲清子从脚下拿起皮包,“我能做的事不多。”清子从皮包中取出美容院工作用的剪刀,打开车门,“快下车!……” “下车干什么?” “别问了,快下来!……我要给你剪头发。留着这种发型,很快就会被发现的。剪成短发的话,给人的印象就会大不同。我随时把上门服务的装备带在身边,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清子苦笑道。 两人走到空地边缘,清子在智惠子脖子周围,罩上一层白布,灵巧地剪起头发来。 智惠子原本留着垂肩长发,被带往警察署前两天,才在美容院里烫了发。此刻一剪刀下去,长发就落了地。清子把智惠子的头发修得很短。完事后,她掏出小镜子,让智惠子自己看。 “哇!就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现在头发刚盖过耳朵,脖子上凉飕飕的,“我从来没有剪过这么短的头发,不过倒挺衬我的。” 高度紧张的状态下,智惠子竞条件反射般地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 “非常衬。但我能做的也仅限于此了。” “对不起,我连累妈妈了。” “没事的。警察来找我,我就说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也不会抓我。”清子朝车子扬了扬下巴,“好了,你走吧。” 车子又开了大概三十分钟,抵达西武线所泽站。 “要是换作我逃的话,我会从这里去秩父,然后经熊谷往长野或新潟方向走。”清子把车停在车站前的转盘旁,如此建议道。 “谢谢。就这么办。”智惠子从母亲手中接过手提箱,“奈美江就拜托您了。十五年后,那孩子有多少岁了呢?” “二十三岁。” “是么。我的事请不要告诉她。” “知道。” 确认了智惠子下车后,精子把车开走了。后面来了一辆公交车,鸣笛十分响亮。 清子举着左手说了句话,但智惠子没有听见。根据口型判断,应该是在鼓励她加油。 十五年过后,我四十三岁,母亲六十八岁。太遥远了。那样遥远的未来,想一想都会让人昏过去。 我会加油的,为了母亲,还有奈美江。 进车站査看显示发车时间的大屏幕,五分钟后会有一辆开往饭能的快车。开往秩父的直达特快已经出发,那就先去饭能,再换乘普通电车吧。 智惠子在自动售票机上,买了一张去西武秩父的车票,穿过检票口,进入月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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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惠子从医院脱逃约一个小时后,快四点的时候,在病房外负责看守的三浦警官,低头看了看手表,觉得该有人来换班了,于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安冈刑警工作热心,通常都会提前到来,但今天不知为何,却迟迟不来。正当三浦起身,准备到四点,就叫病房里的同事出来时,三楼楼梯口,出现了一个晃晃悠悠的男人的身影。 那人脸上全是血。三浦大吃一惊,提高了警惕,一边护卫身后的病房,―边注视着那个小个子男人。 “停下!”三浦警官大叫着。 男人闻言抬起了头,怒吼道:“快看病房!” “安冈警官,出什么事了?” “别问了,快去看!……” 三浦警官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 “快开门,你这笨蛋!……” 安冈刑警的怒骂,把年轻刑警吓了一跳,连忙转动门把,发现没有上锁。打开门往里一看,地上趴着一个只穿着内衣的人。不是负责看守的女警察,这人看上去身材更苗条,年纪也更轻。 “喂,你没事吧?” 这时床上传来了呻吟声。三浦连忙抬头,只见负责看守的女警察,正躺在床上。 安冈进入病房。 “快通知警察署,友竹智惠子跑了!” “安冈警官,你被友竹智惠子袭击了吗?” “这个以后再说。友竹智惠子正在逃跑,立即展开紧急部署!” 三浦刑警迅速离开病房后,安冈拍了拍女警察的脸。 “喂,快醒醒!友竹逃跑了!” “是!……”女警察慌忙起身,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尖叫一声,用被单遮住胸部。 “制服掉在那边了,你这傻瓜!” “对不起。” 安冈捡起制服,背对病床扔了过去。昏倒在地、只穿着内衣的,多半是护士吧。 安冈从楼梯上滚落后,昏迷了很久。这段时间大家都使用电梯,没有人经过楼梯。 恢复神智后,安冈警官半信半疑地来到病房,结果不祥的预感应验了——混蛋,那个女人已经逃脱一个小时了。即使现在到关键地段设卡堵截,她也早就逃出生天了。安冈气急败坏地想。 不对,如果她穿着护士服,坐出租车的话,肯定会遭到怀疑,而且,那家伙身无分文,应该逃不了多远,很有可能就潜伏在附近。 无论如何,这次警察的脸丢大了——嫌疑犯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都能逃走。现在已经过了四点,日落之后,追踪那家伙,将变得愈发困难。 双方都在与时间赛跑。 安冈从楼梯滚落时,右脚严重受伤,走起路来相当痛苦。额头也划伤流血了,脑袋至今都晕乎乎的。尽管他很想接受治疗,但形势却不允许他这样做。 这时,四周响起了警车的警笛声…… 智惠子是沿着怎样的线路逃跑的呢? 时间过去了一天,警方依然没有掌握智惠子的行踪。 狭山市的周边,分布着繁多的铁路线。西武池袋线、西武新宿线、东武东上线,这三条线路,大体沿南北走向经过埼玉县西南部。东西走向的是JR武藏野线,去川越有JR川越线,乘西武池袋线在饭能下车,还可以转乘JR八高线。总之,逃亡的路线十分复杂。 如果将警察分派到各个车站,各个站该配几个人呢?一旦选错了重点布控的地点,智惠子就会溜之大吉。 虽然往大车站派去了许多人手,但没有发现类似智惠子的人。她可以在短时间内,前往新宿和池袋。等她融入大都市,想把她找出来,就难如登天了。 主干道上,当然也进行了盘查,但没有发现可疑车辆,也没有人目击穿护士服的女人,尽管有她照片的通缉令,已经迅速传开了。 电视上对这个案子大肆报道。9月30日的晨报社会版上,也刊登了智惠子脱逃的消息,还附带有她的头像照片。 下午传来了有价值的情报,智惠子脱逃的医院附近一家民房,曾来过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那户人家里只住着一个名叫矶野富美的、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最近因为身体不好,一直卧病在床,雇了钟点工上下午来做饭洗衣。下午来的钟点工,从矶野富美口中听到了一件怪事。 下午三四点之间,从院子里进来一个护士。刚睡醒的矶野夫人,以为她是医院派来的,并未多加怀疑,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但一看到今早的晨报,矶野夫人震惊了。报纸上的照片,与那名护士非常相像,并且,晾在院子里的一套连衣裙也不翼而飞。虽说也可能是被风刮走了,但找遍院子也没寻见。 看样子,为了掩人耳目,智惠子很可能脱下护士装,换上了这套连衣裙。 被问及还觉察到什么情况时,机野富美答道:“不记得了。天气炎热,我脑袋晕沉沉的,还以为在做梦呢。” 警察认为,智惠子仍有可能潜伏在市内,于是,分派大量警力,迅速展开调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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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竹智惠子站在一个高台上的公园里,从那儿可以俯瞰日本海。天空密云低垂,目光所及,阴沉沉的一片,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大海波涛汹涌。乌黑的海面和灰黑的天空,几乎浑然一体,界线模糊难辨。朝天边极目远眺,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要出窍了。 海面白浪翻滚,哗啦啦地涌向海岸。岸边冷冷清清,一个人影都没有,我……我只能在日本国内逃亡。日本海是横亘在日本北侧的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无法再往北去了。 这时,她觉察到有人靠近,立刻从沉思中摆脱出来。 来者是一名牵着柴犬的、七十岁上下的老头儿。狗朝她凶狠地吠叫。它是不是看出了我是罪犯呢?智惠子不安地将视线从老人身上移开,投向公园之外。 “不好意思。别叫了,次郎!”老人拉住狗链子,向她致歉道。 “哪里。没关系。”啊,老人应该听出,她的声音在颤抖吧。 “是来旅行的吗?”老人问。 “嗯!……” “真不赖。就你一个人?” “不错。我想来看看大海。” “但看了这里的海,心情会变得郁闷吧。我在这一带住了很久,但我不喜欢这里的海。冬天的海相当恐怖,风高浪急,天昏地暗。” 实际上,1977年11月,在这附近,曾发生了日本少女被朝鲜特工绑架的事情,但在1995年9月30日那天,智惠子并不知晓此事。 “唔,这样啊……”智惠子向老人微鞠一躬离开了。 他以为我是来自杀的吧?书上曾说,只要同试图自杀者沟通,就能有效遏止对方自杀的念头,老人或许是在将这一理论付诸实践。 从外表上看,她现在同以前的友竹智惠子,判若两人。妈妈交给她的手提箱里,装有眼镜和化妆品,她现在就戴着眼镜。她原本就有点近视,戴上眼镜后,并没觉得不自然。剪了短发,戴上眼镜,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同。 她买了一份脱逃后次日的报纸,看着社会版上,自己的照片,与现在相差甚远。 9月29日,她乘西武线来到秩父,走出检票口,细心观察车站内部,没有发现像警察那样的人。她换乘秩父铁路,前往熊谷,又在熊谷坐上上越新干线,晚七点二十一分发车的“朝日335号”,目的地新潟。 当晚九点多,她在新潟车站内,看见一则商务旅馆的广告,致电询问,得知还有房间。步行五分钟后,她进入旅馆,登记开房,预付了六千日元住宿费。前台的办事员五十岁上下,为人热情,没有对身着套装的智惠子起疑。 智惠子想通了——就算明天警察找上门来,那也是明天的事情,费不着现在操心。她已经筋疲力尽,思考能力也直线下降。 泡进温热的水中,反思之前种种,她惊叹于自己竟逃了这么远。真可以称之为奇迹般的逃亡啊。 好运一直伴她左右…… 警察肯定会去找母亲了解情况。智惠子从民房给母亲家里打过电话,电话局应该留有通话记录。母亲能佯装不知到什么时候,这对智惠子的逃亡,也会产生影响。 走出浴室,打开电视,正在播放零点新闻。首先是时事新闻,接着是外宾介绍,然后,就是对从医院逃脱的智惠子的报道。 屏幕上放出了智惠子的面部特写。新闻中,报道了警察的窘迫处境。尽管往盘查点和芊站,分派了大批警员,但现在依然没有查明,逃亡者的下落。 看见自己的面部特写,连续播放了三分钟,并以“通缉犯”的形式出现,智惠子深感别扭。她不相信电视上,那个亡命之徒就是自己。她又换了几个频道,几乎都是相同的内容。画面上不是医院内外,就是在路上设卡盘问的警察。 关掉电视,再次观察盥洗间镜子中自己的脸。就算自己的模样世人皆知,她也有信心不会露馅。旅馆前台的办事员,不就没有认出她么?如果他只是假装没有认出自己,对她的态度就会有破绽。何况,真是那样的话,这个房间中,早就塞满警察了。 到目前为止还很安全。 疲劳战胜了恐惧。她一躺到床上,就昏睡了过去。 智惠子之所以前去俯瞰日本海的公园,是为了思考今后的前途。是留在新潟呢,还是继续北上?见她独自坐在长椅上沉思,路过的人,免不了会怀疑她要自杀吧? 一个女人,单独处在如此僻静的场所,这本身就会引人注意。智惠子决定在旅馆再住一晚,现在是时候回去了,待在旅馆里更加安全。 前台的办事员,笑容满面地跟她打招呼,没有露出半点异常。没事的,没有这么容易就露馅。 她是用高桥圭子的名字登记入住的,留的是在车站内买的小吃包装上的住所和电话。 “由于预付了住宿费,旅馆的人,自然不会怀疑她。只要做每件事都自然而然、沉着镇定,那谁也不会起疑。” 智惠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廉价的圆桌上,放着从便利店买来的盒饭和罐装啤酒。此刻,从日本海吹来的冷风,正从窗户缝里钻进来。那股冷风似乎也吹进了智惠子的心里。 她把啤酒倒进杯子,打开电视。一天过后,有关她的报道,就从主要新闻中绝迹了。只要搜査没有进展,电视上就不会继续报道,用不了多久,人们便会将其淡忘,案子也会不了了之。 智惠子将频道从NHK转到民营电视台,只有一个频道在报道智惠子的案子,称警察正在搜査智惠子脱逃的医院周边的住宅区。看来,警察还没有排除,智惠子潜藏在附近民房中的可能,这对智惠子来说很有利。即便旅馆的人看到这条报道,也不会将智惠子同新潟联系起来。 深夜,酒精麻痹了神经,智惠子心情也随之放松下来。 离时效到期还有十五年,智惠子开始琢磨,这漫长的十五年,到底该从何算起。是杀人的时候,在审讯室认罪的时候,还是从病房逃走的时候?这方面她不很清楚。 明天再考虑未来何去何从吧。再逃下去,钱就要见底了。银行卡是母亲清子的,最好尽量不要使用,否则警察就会根据她在什么地方取过钱,顺藤摸瓜查出她的行踪。 智惠子本人的银行卡还放在家里,卡上有定期存款三百万日元。这上面的钱不能用,她很痛心。 智惠子想到了丈夫。他一定对妻子犯下的罪行,暴跳如雷,恨不得抢先警察一步找到智惠子,亲手解决了她。丈夫同黑社会有往来,可能会借刀杀人,不得不防。 十五年啊。智惠子无法对这个时间概念,产生切实的体会。三百六十五天乘以十五年……她用房间中备好的笔记本,稍微计算了一下,总计五千四百七十五天。 太长了。实在是太长了!…… 才过去两天,还有五千四百七十三天。令人眩晕的漫长时间,横亘在她的面前。 而且,逃亡需要交通费和住宿费。从一定程度上说,她必须保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定居在某处,赚取固定收入。 究竟该怎么办呢?必须找到一份能迅速上手,且不会过问她的履历的工作。 她首先想到的是餐饮业。酒馆饭店之类的地方,打工的人很多,人员流动大,不会深究雇员的来历,但是工作时间长,收入却很少,而且劳动强度大。每天回家都累得要死,睡一觉又要早早出发,我这身板显然扛不住。那去夜店如何?我有做女招待的经验。 智惠子搜索枯肠,拿不准去哪里的酒吧或酒馆。她在东京有熟人,很容易就能藏身,但东京距狭山市实在太近了。警方迟早会把目光投向池袋、新宿和涉谷。 大阪、神户一带如何?她只去关西做过一次修学旅行,对那一带的认识,几乎是一片空白。何况,今年1月发生了阪神淡路岛大地震,神户受灾尤为严重。作为逃亡目的地,肯定不合适。 如此一来,南下不妥,只能北上,不是吗?好像有首歌就叫《北归行》,为什么大家都要去北方呢?只能用人的本能来解释。 还是说,来个反其道而行之,就堂而皇之地潜伏在东京呢?……不,这样太危险了。毕竟不是赌博,一旦被抓住,就会彻底“出局”。但如果去小地方,外地人又会格外显眼,所以…… 那这里怎么样呢?干脆就留在新潟。这个城市算不上大都市,但规模刚好适合藏身,夜店应该也有很多,加入其中一家,她就能有效地避开警察的耳目。 智惠子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决定第二天开始去求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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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的搜査进行得如何?” “非常遗憾,始终没有进展。失败的原因,是行动开始得太晚了。这是我的过失。倘若我没有踩空楼梯,那个女人绝对逃不掉。离退休还有五年,我安冈留吉竟然出了这辈子最大一次洋相。” “你推断友竹智惠子会去什么地方?” “我觉得是东京。那家伙肯定觉得,只要混入了人群之中,警察就找不到她。” “潜伏在东京的话,找起来不是更加困难吗?” “不,不是这样。虽然藏身人群,会增加警察搜索难度,但在东京那样的大城市,传媒异常发达,只要她的头像上了电视,就会有大量的人看到。她藏匿的地点越多,能认出她的人就越多,被捕的可能性也越高。所以,对罪犯来说,大城市反而更危险。我在狭山市及其周边搜査时,就一直在等待,东京方面传来好消息。” “但是,你还是没有找到她?” “嗯,真让人窝心!我猜想那家伙,一定是去了别的地方。一旦到了东京,四面八方都有可以逃亡的路线。乘新干线就能轻而易举地前往青森、新潟、长野、名古屋、大阪、广岛、福冈等地;坐飞机的话,还能去北海道和冲绳。但我认为,那家伙没有坐飞机,因为对飞机旅客的检查,要更加严格。” “也就是说,她可以逃到日本全国任何一个地方?” “行动实在开始得太晚了,所以才陷入了如此不利的境地。” “调查过智惠子的母亲吗?” “当然。到美容院后,我们发现她不在。店员说她在二楼休息,于是我们把她叫了出来。她给我们讲了智惠子小时候的许多事,但却坚称:自己不知道智惠子的去向,还答应智惠子一联络,她就立刻通知警方。” “智惠子穿着护士服,是怎么逃跑的呢?不可思议啊。” “多半是换上了土气的连衣裙。即便是老人的衣服,也有人能穿出年轻的感觉……当然,我们也将那件连衣裙的情况,传达了各地,但半点线索都没找到。” “智惠子的丈夫洋司呢?” “他一个劲儿地低头道歉,一开始态度十分谦卑。他是经营房地产公司的,接人待物很有一套。不过,问到他是否知道智惠子的下落时,他就急躁起来。有传言说,他同黑社会有染,做房地产这行的,同黑道中人打交道,那也在所难免。” “有没有考虑过,是他救出了智惠子?” “我觉得这不可能。智惠子从医院里脱逃时,洋司在别处谈生意。发生这样的事,他的生意应该会受到沉重打击,因为公司的名字,就叫做‘友竹房地产’。他表示如果见到了妻子,一定将会她扭送到警察署。” “她会不会潜伏在市内的什么地方,等待风声过去呢?” “有可能。这样,她就不用担心服装和食物的问题,还可以躲过警察布下的天罗地网。但我们搜查了市内的空房子、独居老人的住所、廉价公寓,都没有找到她。” “智惠子是从哪儿弄到钱的呢?” “她潜入了神社附近的民房,也许趁机偷走了一些钱。尽管那个卧床的病人称,家中并无东西丢失,但可能只是还没发现罢了。有不少人都爱把钱藏在衣柜里。” “对安冈先生来说,抓住友竹智惠子,是毕生的事业吧?” “说是毕生的事业,恐怕有点夸张了,但我的确将所剩不多的警察生涯,都用来做这件事了。但是……”安冈留吉沉重地叹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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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潟市的红灯区,位于老城大街的东端。中午过后,街上几乎没几个人,仿佛鬼城一般。可夜幕一旦降临,霓虹灯就会闪烁,喝醉酒的客人东倒西歪,拉皮条的伙计殷勤揽客。 智惠子去的是一家名叫“红玫瑰”的较大的俱乐部,在一座五层杂居楼的第三层。其他层是各色酒吧酒馆,整栋楼都经营餐饮或色情行业。智患子之所以选择“红玫瑰”,是因为整个三楼,都被这个店占据了。其他层都写着两三家店的名字,每家店所占的比例不大,独占一层的“红玫瑰”的规模,就显得鹤立鸡群。 乘坐定员六人的小电梯来到三楼,写着店名的招牌立在店门前。拉开厚重的木门,店内光线昏暗,远端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背朝大门、身穿牛仔裤和T恤衫的女人。 在柜台的灯光下,她只有一个黑色影子,抽烟吐出的浓烟,直朝天花板飘去。 “下午好。”智惠子说。 女人慵懒地转过身子:“还没开门呢。”女人的声音极其粗哑。 “您误会了。我是来试试,能不能在这儿上班的。” “啊,你看到招聘广告了吧?” 智惠子不知道什么招聘广告,但她没有承认,自己是临时决定来应聘的,直接点头说:“不错。” “上这儿来。”女人朝智惠子招了招手,智惠子走到柜台前。女人的圆脸上画着浓妆,看不出她的年龄,头发染成浅褐色,还烫过。 “您是店主吗?” “我是店主雇来打理这儿的妈妈桑。”妈妈桑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多大了?看起来挺年轻的。” “二十六岁。”她其实有二十八岁,稍稍掺了点假。 “是么。这头短发很可爱。” “谢谢。” “你是本地人?”妈妈桑将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又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智惠子,“应该不是,你看着不像新潟人。” “我是栃木县的。” 稳妥起见,智惠子谎称自己是栃木县出身,那里紧挨着群马。 “啊,对对,就是这种感觉。没有东京那么时尚,但又跟东北、北陆、关西的人不同……” 妈妈桑没有将智惠子同杀人逃犯联系起来,她做梦都想不到,杀人逃犯会出来找工作。 “那什么时候开始?……”妈妈桑说。 “什么时候开始是指?”“就是问你,什么时候可以来这儿上班。” “啊……我被录用了吗?” “当然了。你这种清纯的女孩儿,在我们这儿可是抢手货。” “太感谢您了!……”智惠子深鞠一躬,“可是……” “有什么问题?我们这儿实行点名制,能不能开工,全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租房子,但没有担保人,一时半会儿落实不了。” “这你用不着操心,我钯公寓借给你住。相当于宿舍,看上去不是很好就是了。” “现在就可以住进去吗?” “嗯,当然。租金从工资里先行扣除。” “谢谢。另外,我在店里穿的衣服该怎么办?” “先借给你穿。等你挣到钱了再自己买,你看怎么样?” “好的。” 真是老天开眼。每次被逼入绝境,总有贵人相助。 智惠子回到旅馆,将行李带到俱乐部,再次感谢妈妈桑。拿着手绘的简单地图和钥匙,她朝公寓走去。 老城大街西端,一条细长的巷子的深处,有一座两层楼高的古老公寓楼。智惠子的房间,就在一楼的最里面。打开门,厨房和六叠大小的长方形房间连在一起,没有厕所和浴室。拉开窗帘,背后只是一堵灰扑扑的墙。采光很差,阳光几乎一整天都照不到,给人阴冷潮湿的感觉。但智惠子还是庆幸,自己终于有了落脚之地,可以安稳生活。既然人生已经跌入谷底,就不能心怀奢望。她应该感谢妈妈桑的怜悯收留才对。 关于智惠子的背景,妈妈桑除了出生地之外,一概不问。俱乐部里有不少人,都是从日本各地漂流而来,妈妈桑没必要逐一刨根问底。那样就没人会投奔这里了。 当天下午六点,智惠子开始在“红玫瑰”坐台上班。

20

“第一次在‘红玫瑰’上班,你有什么感想?” “唔,虽然我之前在池袋的夜店,也做过女招待,但那毕竟是逃亡后的初次开工,紧张在所难免,具体情况已经记不得了。” “那里有多少女招待?” “有七、八个吧。还有妈妈桑和酒保。” “店里生意如何?” “当时经济不景气,但一直保持着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上座率。” “你很快就习惯工作了吧?” “我好歹干过这一行呀,同客人打交道,可是我的强项哦。不管哪儿的客人,其实都差不了多少,所以,没几天我就习惯了。肉麻的奉承话,自然而然就从嘴里冒了出来,客人都很喜欢我。我剪了短发,看上去更年轻一点。妈妈桑宣称我只有二十六岁,从外表上看不出丝毫破绽。我在俱乐部里有了个艺名,叫‘由美’。在我看来,这个新鲜的名字,象征着我的新生。” “你在那儿有关系好的女招待吗?” “有个叫美佐子的女孩,跟我同岁。她住在我的隔壁房间,所以,我们很快就好上了。年长的女招待欺负我的时候,她总会挺身而出保护我。” “有人欺负你?” “总共有八个女招待,有个别性格乖戾的人也属正常。敌视我的人,千方百计找我的茬儿,说不定哪天,就会把我的过去翻査出来。但这种情况,没过多久就消失了。我又不是傻瓜,说点好听的话,塞点小礼物啥的,那些家伙就以为我服了软。她们可真够单纯的,哄她们两下,就把我当成了朋友。” “有点名要你作陪的客人吗?” “很快就揽到了三、四个客人。我劝酒相当在行,给店里创造了可观的收入……” “那你自己也赚了不少吧?……” “不错。可笑的是,居然比卖保险的时候,赚得还要多。我不是什么美女,只能吃青春饭。” “客人当中,与你最亲近的是武田胜七郎先生吧?” “不错。他是服装店的年轻老板,离了婚,很孤独。尽管不知道他为什么看上了我,但他每天都会来。” “那么,武田胜七郎的年龄呢?” “当时有三十五、六岁吧。看第一眼印象,还以为是个阴郁的人,但聊开之后才知道,他之所以打不起精神,是因为还没有从离婚的阴影中走出来。他总是独自一人,在吧台前喝酒,别的女招待都不愿意接近他,只有我坐到他身边,给他倒上了酒。 “起初他还不肯打开心扉,继续愁眉苦脸。不过,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他逐渐开口,说出了自己的遭遇。他有一个女儿,监护权判给了前妻。” “他离婚的原因是什么?” “说白了就是婆媳不和。武田先生有恋母情结,对母亲唯命是从,对妻子愈发冷淡,最后走向了离婚。” “你为什么同武田先生立刻打得火热?” “在店里工作一个月后,我攒了点钱,打算买一、两件新衣服,于是在老城大街的购物中心闲逛,发现深处有一家小小的服装店。我看中了店里的一件衣服,信步走了进去,结果,看店的就是那位武田胜七郎先生。” “哈哈……命中注定的巧遇?” “没这么玄乎。武田先说过,自己在经营服装店,我只是没料到,他的店就在那个地方。我们四目相对,我说:‘你好。’他支吾道:‘啊,嗯……’感觉很尴尬的样子。收银台后站着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老人,像是他母亲。 “‘啊?你们认识?’老人见状说。” “从此你们的关系就火速升温?”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喜欢的那件衣服,但因为价格太高,我买不下来,只好说了句‘改天再来’,就回去了。不料过了两天,武田先生来店里找我,送给我一件礼物。” “是那件你中意的衣服?” “不错,我大吃一惊,连忙把衣服递回去,说:‘我不能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但武田胜七郎先生说:‘如果你不接受的话,我就再也不来这个店了。’于是我只好收下了。回公寓一试,非常合身。我向武田先生致谢,他邀请我陪他兜风。我好久都没有这么激动了,完全忘了自己是一个逃犯。” “你们都去什么地方兜风?” “我们去了很多地方,第一次是弥彦山。当时是11月,正值红叶遍山的季节。弥彦神社距新潟市内一个小时的车程,我们进神社做了参拜。我是逃犯,自然祈祷‘旅行’顺利,但抽出的签是‘末吉’:开头很辛苦,但只要努力,就会时来运转——签文的意思大致如此。我又查了一下‘出行’那一项,签文说我应该北行。新潟就是东京的北面,看来是个不错的逃亡地。武田先生问我许了什么愿。我回答说:‘幸福的婚姻。’”

21

“幸福的婚姻啊?”武田胜七郎咕哝道,“我也想拥有。经历了上一段不幸的婚姻,我衷心地希望,下一段婚姻能够幸福。” “武田先生,您抽到了什么签?” “大吉。”说着,武田就将签拿给智惠子看。 “哇,太好了。我从来都没有抽到过大吉。以前在浅草寺,还抽到过凶呢。” “浅草寺”三个字一出口,智惠子心头立马咯噔一下:“糟了!……” 但武田对此什么也没说。 “你可以这么想:抽到凶之后,就再也不会有更糟的事发生了。而抽到大吉的话,运气就会越来越差。”武田走下前殿的阶梯,将签绑在梅枝上,“来,你也来绑上吧。” 两人朝坐缆车的地方走去。时值晚秋,天气晴朗,凉风阵阵。从缆车上看到的景色分外美丽,广阔的越后平原一览无余。 那辆缆车里有三对男女:一对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一对四十出头的中年夫妇,还有一对就是武田和智惠子。 抵达终点,两人来到瞭望台。眼前是一望无际、波澜不惊的日本海。佐渡岛矗立在远方的大海中。 “哇,太美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平静的日本海。” 智惠子想起了松尾芭蕉的诗句:翰海涌波涛,一道银河横空亮,闪耀佐渡岛。她记不起芭蕉来越后,写下这句诗,是在什么季节了,狂暴的大海,澄澈的天空,水平线上佐渡岛的黑影,岛上方亮闪闪的银河——松尾芭蕉歌咏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但是现在的景色,与芭蕉看到的正好相反。 “很少能如此清晰地看到佐渡岛。”武田说着,就把手搭在了智惠子的肩膀上。智惠子感到武田的动作中带着迟疑,于是主动靠到他身上。她这样做,并非因为穿着武田送给自己的衣服,而是真心地喜欢武田。要不是有案在身,智惠子真的打算,同这个男人厮守终生。饱受丈夫虐待的智惠子,对男人已经丧失了信任,迫于生计重操旧业后,却在夜店认识了一个大好人。 当然,她没有向武田坦白自己的来历。值得庆幸的是,武田也没有触及这个话题。夜店里的女招待形形色色,但对自己的过去,大都讳莫如深。即使武田有朝一日问起,智惠子也决定避重就轻地敷衍过去。既然干上了这一行,就必须让往事随风而逝。 尽管这次兜风只去了弥彦山一个地方,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迅速拉近。之后,武田愈发频繁地来店里找智惠子。两人成了公认的情侣。 就这样,智惠子的逃亡生活过去了两个月,她说不清这段日子过得是像箭一样快,还是像蜗牛一样慢。 当地的报纸《新潟日报》上,没有关于她的案子的报道。她偶尔也会买全国发行的报纸看,社会版上也没有半点消息。可是,那个刑警肯定在拼了老命,寻找她的下落,追踪者说不定就在附近,但她不愿去想这一点。 时间是一剂销蚀记忆的良药,无论曾引起多大轰动的逃亡,最后都会被遗忘。而且,在案发后不久,有杂志刊登了对林田浩之的恶评,说他同黑社会有瓜葛,曾数次遭到警方调查。对某些人来说,林田的死,正好遂了他们的心愿。 当然,与案件相关的人,比如被害人的亲属、办理案件的警察,是绝不会遗忘的。此外,还有凶手的家人。 智惠子突然想起了母亲清子,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给母亲打个电话吧。 还有没有别的联络方式呢?……不,还是谨慎为妙。打电话实在太危险了。 又一个星期六,她去武田胜七郎的服装店,寻找有无合适的冬装。这次她打算自己掏钱买,不让武田再破费了。 虽说她是夜店女招待,但平常穿的衣服却很朴素——浅褐色的裙子配夹克,都是从车站前的大型超市,买来的便宜货;妆也不怎么画,再戴上一副眼镜,看起来就像是干练的女职员。 服装店里,除了武田胜七郎,他母亲也在。智惠子说:“大家好。” 武田羞涩地答道:“嗯,你好。” “我想选一件衣服。”智惠子说,很快就找到了中意的,“这件怎么样?” “嗯,非常衬你。” 对话间,武田的母亲走了过来,说:“欢迎光临。”武田难为情地笑了笑。 智惠子说:“我先前也在这里买过衣服。”看样子,武田似乎不敢道出,他们之间是女招待和客人之间的关系。 “啊,那太感谢了!……今天有没有看上哪件?” “嗯,是老板帮我选好的。”智惠子说,对武田莞尔一笑。武田也报以会心一笑。 这时,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走进店里,她将裙子和连衣裙一套套地放在胸前,比来比去,好像没有一样满意的。智惠子见状,忍不住说:“您这样阳光的客人,得配这件衣服才合适,它会让您看起来更年轻。”智惠子将镜子举到客人面前,“要不您去试试看?” “唔,真的?”客人欢欢喜喜地进入试衣间,换上了衣服。 “嗯,真的很合身。那就选这件吧。”客人兴高采烈地说,将衣服还给智惠子。 智惠子朝武田挤了下眼。客人结账之后走了,武田的母亲,走到智惠子跟前,眼睛都瞪大了。 “你真是太有本事了!也在做生意吗?” “唔……算是吧。”智惠子羞于承认自己的女招待身份。 “你在做什么工作?”武田母亲问。 “我之前是人寿保险推销员。现在没有工作,正在充电学习。” “那到我们店里工作怎么样?” 武田母亲指着收银台上贴着的一张纸,上面写着:“招聘店员。经验不限。” “虽然工资不高,但比一般打工挣得多。胜七郎,你说怎么样?” 面对突如其来的提问,武田有点不知所措:“啊……我没想过。但听起来不错。” 出人意料的转折。 不过话说回来,当服装店的店员,或许也不赖,尽管没有当女招待赚的钱多,但能过上正规的生活,不用陪客人喝酒,也不用长时间置身在那样浑浊的空气里。 “请容我考虑一下,”智惠子无法当即回复,推搪道,“因为实在太突然了。” 问题是公寓。承蒙“红玫瑰”的妈妈桑关照,她才得以在那里居住。如果换了工作,必定会被赶出去。虽然动了改行的念头,但这样做显然不现实。 然而,两天后,来“红玫瑰”找智惠子的武田胜七郎,一坐到她身边就问:“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如果是住处的事,完全不用担心。我们家在别处,还有一套房子,妹妹出嫁前一直住那儿的,现在是空的。你也不用给房租了,反正工资也不高。关键是,我母亲很喜欢你。” 听了这番话,智惠子“改邪归正”的念头更强烈了。那天下着雨,在潮湿的公寓房中,她听着滴答滴答的雨声,决定接受武田的好意。

22

友竹智惠子从狭山市的医院脱逃,已经两月有余。 进入12月,气温骤降,街边榉树的落叶散落在地,被寒冷的北风裹挟起来,打着转飞舞着,仿佛龙卷风一样。 安冈留吉刑警用左手按住破旧西装的领子,身体前倾着走在路上。 他站在狭山东警察署面前,长叹一声,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大楼。这两个月来,他的心情一直忐忑不安。尽管负责看守的同事的失职,直接导致了智惠子的脱逃,但他觉得,自己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他能够更顽强一点,结果或许就不是现在这样。 一开始电视和报纸上,都浓墨重彩地报道这出逃亡大戏,但两周之后,世界上又发生了更多的案件,友竹智惠子的案子,也就被淡忘了。只要没有目击报告,她就不会再上新闻。 可是,警察内部绝无遗忘之理。智惠子的通缉照片,应该已经传遍全国,可却一直没有关于她的消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当初还以为能很快找到她,将她逮捕归案呢。 智惠子身上带了多少现金呢?据住在那座民房中的老妇人说,家中各处,分别藏有一些未存到银行中的钱,但到底有多少,她也记不起来了。即使被智惠子偷走一部分,她也根本无从判断金额。 安冈认为:智惠子没有多少钱,所以她只可能潜伏在市内,或者逃往附近的城镇及东京周边。 他首先想到的,是友竹智惠子的丈夫友竹洋司。洋司在室内经营房地产公司。智惠子逃脱当天,安冈就去友竹家所在的公寓找过他,不露痕迹地试探一番后,安冈判断,洋司应该没有隐瞒,并且对智惠子充满愤怒。 “你没有藏匿她吧?” 洋司急了:“混蛋,说什么呢!我怎么会那么做?……那家伙给我脸上抹了黑。干我们这行的,信用第一,亲属的丑闻,会给生意造成巨大的打击。”他喋喋不休地说,“我要是有那家伙的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警方。” 安冈刑警已经得知,友竹夫妇感情不佳,洋司对智惠子使用家庭暴力,婚姻数次濒临崩溃。智惠子曾就家暴报过一次警,但警察奉行“不介入民事纠纷”原则,未加受理。 洋司三十四岁,身高近一米八〇,体格强壮。如果被这个男人抡起斗大的拳头,狠狠揍一顿,智惠子必死无疑。 “如果找到了那家伙,我真想飞过去打死她。北海道也好,冲绳也好,我己经做好准备了。”听得出,洋司憋了一肚子的气。 “关于你夫人的行踪,你有什么线索吗?” “只有一条。”洋司说,他指的是智惠子的生母,在邻近的入间市,经营美容院。 智惠子逃脱后第二天的下午三点,安冈来到“美人鱼”美容院。昨夜已有刑警来调查过,智惠子是否躲在此处。 安冈来访的时候,美容院的主人丰岛清子正在店里工作。其他三名店员,各为一位客人提供服务,还有一位客人在旁等候。店面虽小,却相当整洁清爽,生意也算兴隆。 安冈被领到二楼家中的客厅里。 “非常抱歉,我女儿闯了这么大的祸。” 两人在沙发上相对而坐,清子朝安冈深鞠一躬。她五十三岁,体型酷似智惠子,从鼻子和嘴角,还看得出年轻时的俊俏模样,在穿着和发型方面相当讲究。 “您女儿逃走的时候,有没有给您打来电话?”安冈突然发问。 “嗯,打过。”对方出人意料地爽快承认道。 “那是什么时候?” “大概三点左右。” “你们谈了什么?” “那孩子说:‘我要逃!’我劝她:‘现在还不晚,快去自首吧。’” “昨天下午三点,您在什么地方?” “您在怀疑我?” “这只是常规问题。” “我就是在这里接到电话的。下午三点,客人很少,我回屋休息,她刚好打来电话。” “有人能证明吗?” “去查一下电话记录,不就明白了吗?但我不知道女儿是从哪儿打来的。”这女人的话,没有让人觉得有什么不自然。 查看矶野富美家中的电话记录,下午三点二十分三十秒,确实拨了一通市内电话,应该就是智惠子打给自己生母的。狭山市、入间市、所泽市拥有相同的区号。 安冈继续质问道:“您觉得您女儿可能会去什么地方?” “没什么头绪。我老家在群马县的桐生,但那里现在只有一座空房子。我姐姐住在群马县的前桥,妹妹住在熊谷,如有必要,我可以把联系方式给您。此外,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谈话间,玄关处传来了响动:“我回来啦。”一名背着红书包的女孩走进客厅,看年龄应该在读小学二、三年级。 女孩发现了安冈,连忙说:“哎呀,有客人啊。” “这孩子是……?” “我女儿。” 安冈暗自诧异。眼前的女人己年过五十,怎么会有如此年幼的孩子?虽说也不是没有四十多岁的女人生孩子的例子,但非常罕见,所以,安冈不禁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奈美,点心放在冰箱里,去厨房里吃吧。”清子说。 女孩兴奋地回答:“好!”然后她离开了客厅。 “实不相瞒,这孩子是智惠子的女儿。” “啊?”安冈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不由得大吃一惊。 见安冈一脸疑惑,清子只好解释道:“智惠子不到二十岁,就生了这孩子……算是未婚生子吧。智惠子还没有出嫁,为了避免别人传闲话,我们决定,将奈美江当成我的孩子抚养。”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户籍上把她写成您的次女?” “是的。现在已经八岁了。” “唔,真是复杂。那孩子知道真相吗?” “不知道,还没对她讲呢。想等她懂事之后再说。要兽她知道自己是杀人犯的孩子,肯定会备受打击吧?” “嗯,的确。” 话题严重偏离了智惠子逃亡这件事,但安冈觉得,清子不像在撒谎。 智惠子到底逃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会不会已经走投无路,死在什么地方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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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一个亲生女儿……对吧?为什么一直没有说?” 友竹智惠子哀怨地轻叹一声。 “你没问,我就没有必要说吧。我把直到高中的经历。都告诉你了,但之后都是不开心的事,我也不想谈。” “那个名叫奈美江的女孩,是你二十岁时生的?” “准确地说,是十九岁零十一个月。” “冒昧地问一句,她是谁的孩子?” “我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 “你没有义务回答我的问题,但我希望你务必告诉我。不想说的地方,你可以略去不谈。外婆过世后,你被母亲带到了东京,对吧?……你只说到这里,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智惠子将水杯拿到嘴边:“高二的时候,我从桐生来到东京,但丧失了学习的兴趣。在人生最多愁善感的阶段,我周遭的环境发生了剧变。我开始无所事事,游戏人间。” “你母亲起初在板桥区经营美容院?” “不错。她吃了很多苦,但自从有了那家店,经济状况就大为好转,很快还完了欠债。” “你母亲结婚了?” “我有个名义上的父亲。他是个吃软饭的男人,整日游手好闲,但我并不讨厌他。他那时候三十岁上下,本性不坏,对我也挺好,而且,用现在的话说,是个‘花样美男’。不过,他同母亲可能只是姘居关系。” “莫非你从高中退学,跟这个男人有关?” “不是。我被卷进朋友的盗窃案里,再也打不起精神学习,高三的时候就退学了。我在家里学习,准备大学入学资格考试,结果没能考上。在家赋闲期间,我怀孕了。你应该猜得到是谁的种吧?登场人物就这么几个。” “啊……是你继父?” “是的。我们就犯过一次错,结果就怀上了。我的肚子越来越大,母亲终于察觉出来。在此之前,那男人己经跑掉了,不用我多说,母亲就知道是谁的孩子。当时已经不能堕胎了,我只好把孩子生下来。” “你们决定把这孩子当成是你母亲生的?” “不错。母亲那会儿四十五岁,还在可生育的年龄阶段内。可能有人会惊讶,母亲如此高龄,还怀孕产子,但绝不会为此纠缠不休。母亲这么做,是担心未婚先孕,对我造成的伤害。” “你的母亲没有生气吗?” “母亲只是吃了一惊,感叹说‘有其母必有其女’,愤怒的矛头都指向了那个逃走的男人。那家伙后来怎么样了,我们一点消息都没有。” “生下来的孩子就是奈美江?” “对,就是刚才聊到的奈美江。户籍上她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 “你的大学梦呢?” “我当然想上大学,不然也不会参加大学入学资格考试。可是,我觉得对不起母亲,所以选择去读美容师专门学校。我知道母亲不会反对我的这一决定……” “你为什么没有当上美容师?” “美容学校的朋友,在池袋的俱乐部打工,劝我也过去。年轻真的是一件强大的武器,我从没想到能挣那么多钱。不知不觉间,女招待就成了我的正式职业了。” “你放弃当美容师了?” “没有。我从学校毕了业,还拿到了美容师执照,随时都可以去母亲的美容院上班。但我当女招待的事,被母亲发现了,我百口莫辩,再也没法在家里待下去了,于是,就到外面贿子住。我这个人啊,做什么事都半途而废。” “你是怎么认识洋司先生的?” “他是店里的客人。啊,我累了,不想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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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惠子逃到新潟,已经三个月有余了。时节早己进入冬季,1995年也行将结束。 逃亡期间,她时常关注报纸、电视、杂志,但是,再也没有关于她的案子的新闻出现。 但她经常提醒岗己,不能因此放松警惕。头发一旦长长,自己就会变得跟通缉照片很像,所以,每两个月,她就会去美容院,固定地剪一次头发。 她从未使用过母亲清子的银行卡。她赚的钱足够维持生活,不需要从卡上取钱。武田胜七郎请她到服装店上班,但她决定在此之前,先多攒点本钱,再做半年女招待,偶尔去服装店帮忙。 她一直从事女招待和保险推销员的工作,自诩有点说话技巧。由于心有所属,俱乐部的工作,她只是勉强应付。 12月30日到1月3日,俱乐部放假,她只好一个人在公寓里度过。同事美佐子也不冋老家,于是两人结伴,前往公寓附近的白山神社,做初次参拜。夜店这一行的好处是,大家不会彼此问“为什么不回老家”。既然迈进了这个门槛儿,谁都有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故事。 除夕,两人来到神社前,等待新年来临。长长的参拜队伍,从牌坊下的参道里鱼贯而入。两个星期前下了初雪,但积雪还不多。十点多后,雪星星点点地飘起来,到零点就变成了纷纷扬扬的大雪。尽管如此,神社前依然热闹非凡。 新年一到,就听见咚咚咚的鼓声。参拜的队伍开始移动,智惠子和美佐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随人群来到前殿。两人将五百日元硬币投入香钱匣,开始祈祷。 “你在祈祷什么?”智惠子问美佐子。 “我祈祷自己能幸福。由美你呢?”由美是智惠子在店里使用的名字。 “晤,我祈祷自己能成功逃脱。”这个回答可谓大胆。 “明白明白,我也想摆脱我的前男友,原来,由美你同我一样啊。”美佐子开心地拍手说。 “我是在逃避暴力成性的丈夫。”智惠子说。 “啊,明白明白。我们俩真是同病相怜。”两人笑着开始抽签。 “我是大吉。”智惠子说。 “我是末吉。也不错。”美佐子说,然后又看了看恋爱运,“我这上面是‘梅花香自苦寒来’,由美你呢?” “‘终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看来你今年就能结婚啦!” “不可能。”智惠子从憧憬坠入现实,垂头丧气地说,“我再急也没用。都没离婚,怎么能结婚呢?这签不准。” “由美,这是梦想。新的一年,就要有新的梦想啊!” 智惠子的眼里闪着泪光,她好像想起了什么痛苦的事情似的。 “是啊。我刚才有点孩子气了。不好意思……美佐子。” 神社里人潮拥挤。两人找到一处人流稀少的地方,将签绑在樱树枝上。 智惠子一时忘记了自己正在逃亡。 “要是由美同武田先生结婚就好了。他对你可是爱得死去活来。” “别开玩笑了。只要我丈夫还在,我就结不了婚。” 智惠子回到公寓,两人在房门前分手。分手时美佐子抛出的那句话,在智惠子内心掀起了轩然大波。 要是自己早点认识武田胜七郎就好了!命运真是作弄人,一旦遇到合适的对象,千疮百孔的人生,竟能焕然一新。 1996年,智惠子度过了人生第二十八个元旦。 2月,智惠子进入武田胜七郎的服装店工作。 从“红攻瑰”顺利辞职后,她住进了武田安排的公寓里。独享这套房子,智惠子觉得很不好意思。尽管她无法提供户籍证明,武田先生还是同她订立了租赁合同,让她得以入住。 那是一个带餐厅和厨房的套间,当然也有卫生间,条件很好,与俱乐部的“员工宿舍”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她逃犯的身份依然没有暴露,至少她不知道,有谁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可是一旦暴露,警察很快就会找上门的。虽然她同通辑照片中的模样大有不同,但直觉敏锐的人,还是能够窥见相通之处。她对武田坦白说,自己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提供不了户籍证明。 上一个店员辞职之后,就一直由武田的母亲看管店铺。她有腰痛的毛病,不能站太久,所以才会招聘店员。智惠子在店里帮了几次忙,由于推销有方,而备受胜七郎母亲的赞扬。 在服装店工作的优点之一,是能戴眼镜。在俱乐部上班的时候,由于要接待男性客人,她不得不摘掉眼镜,暴露身份的风险因此也提高了。无论把头发剪多短,无论怎么改变自己的形象,她毕竟与通缉照片上是同一个人,相似性是抹杀不了的。 尽管只是个小店,而且大环境不景气,但武田服装店因有固定客源,所以经营得有声有色。到店里工作后,智惠子才知道,这里除了销售外购的服装外,还为高中生定制制服、体操服、拖鞋等。武田既然能到俱乐部消遣,手头自然很宽裕。 3月,初中和高中的入学考试结束后,新生纷纷来店里定制制服,智惠子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只要忙碌起来,她就会忘记烦心的事情;晚上七点打烊后,她在店里稍加收拾,就回到公寓,吃从便利店买来的盒饭,洗澡,十二点睡觉。早上八点起床,九点四十五分来到店里,准备十点开门迎客。这样的生活比较有规律。 有时候她会应邀到武田家里,同武田母子吃饭。通过闲聊得知,武田胜七郎的父亲,五年前就过世了,服装店全靠母子二人支撑至今。聊到自己的过去时,智惠子只是轻描淡写,以免招来怀疑。她说自己出生在栃木县,父母早亡,自己供自己读完了夜间高中,旅行途中经过新潟,感觉很好,便定居了下来。 她同武田日渐亲密,武田的母亲,也对能干的智惠子青睐有加。武田胜七郎两年前离了婚,据说是因为婆媳关系恶化造成的。武田的前妻只知道耍嘴皮子,却没有半点实际本领,武田的母亲经常痛骂这个儿媳,但对智惠子,她却向来赞不绝口。 “要是我能有个由美这样机灵的儿媳妇就好了。”智惠子在店里,仍然延用了由美的名字,全名片桐由美。这是智惠子高中时代好朋友的名字。 4月入学季结束后,忙碌告一段落,终于能稍事休息了。一天打烊后,武田说:“由美,今天咱们开个慰劳会吧。” “我就不去了,你们俩去吧。”母亲乐呵呵地送两人出门。两人进入老城大街上的一家雅致的家庭风格西餐馆,要了红酒,举杯庆祝。 “由美,你真的帮了我们家的大忙,谢谢!”武田胜七郎笑着说。 “哪有。我笨手笨脚的,就知道闯祸。” “你不要这么貶低自己嘛。你很有能力。希望你能一直在店里工作下去。” “谢谢!……” 久违的法国料理大餐。自己上次吃法国料理,是在什么时候呢?一想到这点,智惠子就不禁悲从中来。 “你怎么了?”武田看见智惠子眼中噙着泪,困惑地问。 “没……没有。我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以前的男朋友?” 智惠子用力摇头:“我在心里问自己,上次吃法国料理,是在什么时候,忍不住眼泪就流了出来。不好意思。” 那是个只有六张桌了的小店。其他桌子旁边,坐着三对年轻男女、两对中年男女,都在高髙兴兴地用餐。 “你这么说,让我觉得你好像是在回忆,同男朋友分手的情景。” “啊,好像真是。”智惠子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儿。 “由美,我有事想对你说。”武田忽然不安起来,眼光闪烁不定。 “什么事?” “你是怎么看我的?”武田怯怯地笑了。 “怎么看?您是我的雇主老板哦。”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作为男人,我在你心中,是什么样的?” “我觉得您很了不起,能把服装店经营得那样出色。” “我该怎么说呢?我是问你,我做你男朋友怎么样?” 武田胜七郎与智惠子目光相交,连忙挪开视线。 “啊?……” “你能不能把我当成是可能的结婚对象呢?” “是这个意思啊。” “请恕我鲁莽,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的确是鲁莽的求婚,虽然很笨拙,但却充分表达了诚意。 智惠子又抬头环顾店内,万幸,没有人注意他们。 “我离过一次婚,可能不适合做你的结婚对象。” “没有这回事。这世上很多人都离过婚。” “你用不着很快就回答我。如果不愿意的话,直接拒绝就好了,我不会因为你拒绝了我,而炒你鱿鱼的。” “有很多事你不了解。” “什么事?” “我被跟踪者缠上了,逃到这里……” “我就知道!……但我不会介意的。” 智惠子一时语塞。武田先生的善意,让她打心眼儿里高兴,但她深知,自己这样的人,是不能奢望结婚的。 她同洋司无法离婚。不,倘若妻子是罪犯,只要向家庭案件法院提出申请,或许很容易就能离婚。 “你讨厌我?” “没有。我喜欢您,非常喜欢。我一点都不在乎您离过婚。” “那么……” “不行!……”说出这两个字的自己,是多么的可怜啊! “我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不好意思。” “没关系。武田先生喜欢我,我非常开心。”智惠子抹掉眼泪,“对不起,我失态了。” “我们聊点别的话题吧。” 故意转换话题后,两人共享晚餐,适量地喝了些酒。离开西餐馆时,已是晚上九点多了。虽然两人情意相投,但走在路上的时候,两人都刻意躲避着对方。 武田先生将智惠子送到了公寓门前,挥手说:“再见。” “要不要进屋喝杯咖啡?”智惠子下决心邀武田留下。 “啊……可以吗?” 见智惠子点头,武田一把拉住她的手。她早就料到,总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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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竹智惠子逃走半年后,警方仍然没有查到有力的情报。通缉照片已经发往全国各地的警察署,但为什么一直没有目击报告?搜査本部里甚至有人质疑:她会不会早就在什么地方的深山、或者海岸自杀了,不然,就无法解释,她何以杳无音讯。 起初曾有情报说,在东京的某个商务旅馆里,发现了形似智惠子的人,似乎是旅馆的员工。但经核实确认,那人只是同智惠子很像而已。后来陆续有消息称,在札幌和福冈的俱乐部,有人发现了智惠子,但明显都是误报。 安冈刑警坚持认为:智惠子没有自杀,否则,她也不会从医院逃走。只有抱有强烈求生欲望的人,才会坚定地走上逃亡之路。 智惠子二十八岁,长相偏老。不丑,但也不漂亮。长着一张大圆脸,容易化装易容。她母亲是美容师,智惠子自己也持有美容师执照。想要自行改变自己的模样,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安冈年幼时非常爱读江户川乱步的儿童冒险小说《怪人二十面相》,珍宝大盗“二十面相”随心所欲地改头换面,把警察耍得团团转。但讽刺的是,安冈长大以后,却选择了被耍得团团转的职业。 不容否认,将智惠子比作是“女版二十面相”有点牵强,但遗憾的是,如今,她已经把安冈所在的警察一方,狠狠地甩在了身后。 可安冈坚信智惠子迟早都会现身。智惠子是个能说会道、精明干练的女人。二十五岁前做女招待,同友竹洋司结婚后,一直卖着保险。无论是白天和晚上,工作全靠口才。 安冈根据常年警察生涯,培养的直觉判断,智惠子现在,八成在夜店里工作,藏在警察找不到的色情酒吧、酒馆甚至情人旅馆里打工。 那个女人乔装改扮了自己。 但她不可能一辈子都躲在“地下”,在她露出“地表”的短暂一瞬间,她就会暴露真身。“地表”是普通市民活动的地方,比如便利店那样经营到深夜的店铺、买衣服要去的服装店、剪头发要去的美容院等。 智惠子不可能永远都生活在阴影之中,总有一天,她会来到与外部世界相接的某个地方。如果被追踪者大意地认为,只要混入人群之中,就不会轻易被发现,那就等于将自己置于险境。对于警察来说,这就是难得的抓捕良机。 从警三十五年的安网耐着性子,静静地等待着。漫长的警察生涯,让他学会了将上司的讽剌挖苦当成耳旁风。 “晋升与我无关,一定要抓住坏人,可以说,这才是我肩负的使命——不,是天职。” 当然,智惠子之外,还有数不胜数、必须绳之以法的罪犯。安冈在脑中存储着众多通缉犯的通缉照片。 有研究者认为,人在记忆脸庞时,是抱着一定的感情或情绪的。人之所以能从人海中,将亲人或朋友立刻分辨出来,就是源于这一特性。 通过这种方法,安閃其实已经有所斩获。那是在一周前,他走在通往池袋太阳城的大街上,搜寻智惠子的踪影。 人群中,他的目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脸庞。是兵库县因恐吓罪而遭通缉的男子。他站在男子进入的拉面店前等待,査阅厚厚的笔记本,确认无误后,当男子叼着牙签,走出拉面店时,安冈的手搭在了他肩上。 “坂本健一?……” 男人僵立原地,不知所措。 “你怎么认识我?”他问,一点想逃跑的意思都没有。 安冈把男子带到附近的派出所。 “我是狭山东警察署的安冈,工作之余,偶然来到这里。这家伙就交给你们了。”说着,他便转身离开。 安冈刑警的脑中,存储了上万个通缉犯的头像,但现在绝大部分记忆空间,都被友竹智惠子的脸占据了——她在审讯室里的脸、早上微微浮肿的脸、清醒时的脸、夜间疲惫的脸、讽刺他时的脸、肚子饿时的脸、肚子填饱了稍显满足的脸……他记住了她各种状态下的脸。儿乎都是不施粉黛的,但被捕时化了妆的脸,当然也没忘。还有她丈夫提供的照片,她母亲提供的照片……友竹智惠子的各种脸,深深地镌刻在了他大脑的沟回里。 一旦发现了智惠子,安冈脑里的比对系统就会启动,识破这是什么时候的智惠子。 但必须是在同智惠子在街上相遇的情况下,安冈的这套系统才能起效。只要她不来到“地面”,安冈也奈何不得。 “可恶,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肯定就在附近。绝对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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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田胜七郎每周要去智惠子的公寓三次。为表心意,智惠子会亲自下厨做饭。用完晚餐后,胜七郎就会留下过夜。 “妈妈不会反对吧?”智惠子担心武田的母亲心生嫉妒。 “妈妈喜欢你。我们是公认的情侣啊。” 智惠子觉得自己很幸福。被胜七郎抱在怀中时,她不禁回想自己一年前的今天在做什么。 “啊……到底在做什么呢?” 在洋司的淫威下,胆战心惊地生活。每次出逃,都被他逮了回来。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比现在的逃亡生活还痛苦。 难以置信,自己竟然有如此不堪回首的过去。 让自己忘掉痛苦的是胜七郎。他用温柔抚慰她的伤口。 武田胜七郎绝对不是什么美男子,甚至有恋母情结,可是,他比徒有其表的丈夫要好得多。性格忠厚,表里如一。 “我们结婚后,同母亲分开住吧。我之所以离婚,就是因为婆媳矛盾。毕竟是外人,住在一起很容易发生冲突。我付了很高的学费才学到这点,我不会让你悲伤、为难的。” 智惠子不能结婚,所以每次聊到结婚后的生活,她就会含糊其辞,岔开话题。如果说武田真有什么让她为难的话,就是这件事吧。 胜七郎过夜后,第二天总会早早地离开公寓。智惠子则会睡一个回笼觉,在开始营业前十五分,即九点四十五分,进入服装店,打扫卫生,十点开门,中午休息一小时后,然后,一直工作到晚上七点。 她买了一台小电视,每晚都会认真地收看新闻。报纸会在店里看,重点关注社会版。她觉得警察肯定在行动,但在她身边,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即便有,她也不想知道。 她有工资收入,完全可以应付生活,母亲给她的银行卡,一次都没有用过。她同武田的关系依然如故。 转眼之间,智惠子来新潟就快一年了…… “我说由美啊……”1996年9月上旬的一天,武田的母亲好子对智惠子说。 智惠子已经习惯了由美这个名字,条件反射般地应了一声。 店里刚好没有客人。胜七郎去工商协会开会了,也不在。 “你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了?” “啊?什……什么事啊?” “我觉得你和胜七郎可以结婚了。” “什么……结婚?” “我一直在观察你。你性格好,干活又麻利,帮了咱家不少忙。我是做生意的,看人还是比较准的。” “啊,谢谢!……” “你不喜欢胜七郎?”胜七郎母亲紧盯着智惠子说。 “没有。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那不就结了?我们得去拜会一下你的父母。” “我的父母都不在了。我读高中那会儿,他们过世了……” “哎呀,对不起。你老家在哪儿?” “栃木。”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妇女就走入店中,对话就此中断,智惠子顿时松了口气。她到底要欺骗这对母子到什么时候呢? 那天客人源源不断地上门。打烊时,智惠子身心俱疲,于是借口发烧,提前回家了。 武田母亲催促他们结婚,就意味着她短暂的幸福即将结束——智惠子产生了这样的预感。 出逃后的这一年里,智惠子时常提醒自己,不要忘了逃亡者的身份。但她至今从未受到过怀疑。避人耳目的要诀,就是不要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而是始终待在一个地方,像普通市民一样,不显山不露水地生活。 最可怕的是大意。不管多么小心,一旦行差踏错,就会前功尽弃,每走一步都要谨小慎微。 她定期去美容院。虽然她有美容师执照,剪发之类的自然不成问题,但她不可能自己给自己剪头发。她尽量去那些便宜的连锁理发店,继续保持与通缉照片不同的短发,外出时也常戴眼镜。与警官擦身而过时,从派出所门口走过时,她都会紧张得心脏狂跳,但没有人识破她的身份。 1996年9月26日,距离她杀害林田浩之,差不多过去一年了。可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这天,又发生了一件改变她命运的事。 那天店里放假,下午一点多,在老城大街的购物中心里,她看到了那个人。 他就是丈夫友竹洋司。她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都说每个人在世上,都有一个与自己很像的人,那她一定是看到了与洋司很像的那个人。身高一米七八,体重八十公斤,魁梧的体格,棱角分明的脸,梳着大背头,戴着浅色眼镜。 那个男人穿着蓝色衬衣,和笔挺的丧服般的黑西装,打着金色领带。洋司从事房地产业,工作中基本上打扮得比这一身朴素。 那时,她正在观赏一家时装店的橱窗,那个男人的影子,映在了橱窗玻璃上。她闭上眼睛,摇摇头,然后又看了一遍。 没错,就是洋司。他没有注意到智惠子,继续走在商业街上。 为什么洋司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呢?…… 洋司公司的房地产,在埼玉县南部和东京都的一部,新潟县应该没有啊。他偶尔也会与同行去旅游,但看他这装束,不像在旅游。 洋司应该无法容忍妻子是罪犯的事实。他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男人,妻子犯下那样的罪行,无异于将他的自尊碾得粉碎。不难想象,他的生意,也因此被殃及,损失惨重。 如果他先于警察找到智惠子,一定会将她先除之而后快。他或许正是抱着这样的目的而来——抢在警察前面,找到智惠子,把她埋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或许会人为制造一起事故,让她死于非命,比如将她沉入日本海,或者抛入信浓川的河口。就这样,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也许正是他想达到的效果。即使智惠子的尸体漂到岸边,也会被当作自杀处理。 啊……他会下手的,而且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手。以前他在打她的时候也说过,如果敢逃就杀了她。他会把智惠子捆绑起来,剥夺她的自由。他会在僻静之处发动袭击,对她予以致命一击。 我怎么会把他招惹来呢?这个危险的男人。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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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友竹智惠子下意识地喃喃道。 “我一直都有一个疑问:你为什么同友竹洋司生活在一起了呢?” “因为他很有魅力啊。我当时太傻了,觉得男人越危险就越酷。像我这样的女人,不是有很多吗?” “但一旦生活在一起之后,对方的缺点就暴露了?”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洋司的反差尤其巨大。他会用暴力恐吓你,让你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动弹不得。” “但你不是在卖人寿保险的么?难道不能借工作之机逃掉?” “根本就逃不掉。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本事比警察还大。” “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在池袋做女招待的时候。他是客人。我虽然不是什么美女,但却总能吸引住一些怪人。他周围明明美女环绕,怎么就偏偏看到我了呢?……我想不通。” “安冈刑警也是怪人之一?” 智惠子苦笑:“我这个女人,居然突破了警察的几道防线逃脱,在安冈刑警看来,我是不可饶恕的。这种感情,同男人对女人的迷恋,完全不同。” “你对洋司这个客人怎么看?” “他几乎每天都会来,总是点名让我陪他。但他只是默默地喝酒。他说有我陪他,他就会安心。他在我身上花了很多钱,我很感激他的垂爱。我想,他一定是看到没人点我,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很无聊,所以才同情我的吧。” “后来,他就向你求婚了?” “一来二往,我就住到了他家里。他劝了我几次,我拖延再三,才辞去夜店的工作,当起了专职主妇。当时我好像才二十四岁。” “他什么时候开始对你使用家庭暴力的?” “我当女招待那会儿,偶尔也同别的客人说话,他见了就会很不高兴,但我根本没当一回事。我们住在一起后,我才慢慢地发现,他有强烈的独占欲,命令我少外出,只能穿他买的衣服,六点以前必须回家……等等。有时候我同朋友在外面吃饭,回去晚了,就会挨他一顿打。” “所以,你就逃回母亲家了?” “逃了两次,第二次是在流产后不久。我怀的是洋司的孩子,但他却怀疑我给他戴了绿帽子。他就是这种神经质的人,总是疑神疑鬼的。” “他这样的性格,却能经营房地产?” “他表里不一,在家里和在公司里,完全不是同一个人,简直比演员还能演戏。我们一起去参加聚会的时候,他的言谈举止,极具绅士风度,但一回到家里,就换上了另一副嘴脸,酸溜溜地讽剌说:‘你跟那个男人聊得挺开心嘛。’我有一?次顶了他一句,他就勃然大怒,一脚把我踹倒。我的肚子撞到了客厅的桌子,造成了流产。我觉得世上只有妈妈能够帮我,于是逃回了娘家。” “但是很快,他就把你又接回去了。” “不错,洋司把母亲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最擅长的就是吹捧奉承,装痛改前非的样子,他比谁都在行。母亲被他欺骗,将我又交还给他。洋司对我实施了思想控制,我的身体和心灵,都受到他的支配,完全没有自由。” “那么洋司先生,怎么会允许你去卖人寿保险呢?” “那是我第二次出逃后,母亲向他提出的建议:‘洋司,求……求你了,请你让智惠子出去工作吧,这就是我把她交给你的条件。’母亲如此恳求,洋司只好勉强同意。” “你母亲倒能让洋司听话?” “我们三人之间,是相互牵制的关系——我是青蛙,洋司是蛇,母亲是蚰蜒;青蛙吃蚰蜒,而蚰蜒却能够制伏蛇。” “你开始卖人寿保险之后,同洋司先生的关系有无变化呢?” “我只在白天可以自由活动。只要晚上一回家,就又会被他操控。我把自己的收入,都一点点地存在了银行卡里。有了这张卡,逃跑后会更加方便。” “你母亲的卡不够用?” “那是母亲的东西,只能在万不得已时才动用。我一直在竭尽全力,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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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竹智惠子的脚,就像生根了一样,定在原地。她觉得,自己仿佛中了蛇毒似的,浑身都麻痹了。 洋司一定已经知道,我就在新潟市内。他是通过什么途径打听到的呢?如果是从警察那里了解的,警察早就把我抓住了,所以,消息源显然不是警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洋司同黑社会有关系,他或许动用了这方面的资源。也许,是智惠子工作过的“红玫瑰”俱乐部的什么人透露的,要么是妈妈桑,要么是其他女招待,要么是来玩儿的客人。客人中当然有黑道中人,完全有可能当一旦看到了智惠子的脸,就想起她是谁。 发现者当时并没有报警,而是直接通知了洋司。可是,为什么到现在他才来? 智惠子辞职己经半年多了,不对,情报来源应该不是黑社会。这么说,洋司只是偶然来到新潟市的?不对。智惠子的直觉告诉她,洋司一定是抱着某个目的来这里的。 洋司从她身边经过,又前进了一百米左右。再走下去,将会抵达武田服装店。难道情报来源是武田胜七郎,或者是胜七郎的母亲? 智惠子两腿发软,几乎就要瘫坐下来。 但她不想引人注意,强打精神迈开了脚步。尽管她的动作很不自然,就像一个坏掉的机器人,但她好歹开始,往自己公寓的方向前进。 快逃!不逃不行!再磨蹭下去,就会被抓住。现在一分一秒都至关重要。回到公寓,把能够带走的东西全部带上,尽快赶往车站吧。 公寓距服装店大概五百米。洋司发现自己不在店里后,肯定会立刻上公寓里来。还有不到十五分钟,她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把一切收拾妥当。 她以尽量不引人注目的速度,飞快地返回公寓。一进房间里,她将整个身子都靠在了门上,胆怯几乎就快控制了她。 但她知道,如果无所作为,一切就完了,她逃亡至今,就没有意义了。 从某种程度上说,洋司比警察还可怕。 她把换洗的衣服、现金等必须带走的东西,塞进手提箱里。当年为了能开心旅游而买的东西,现在却成了逃亡必备的道具,真够讽刺的。 她环顾室内,寻找是否还有别的、能表明友竹智惠子曾在这里住过的东西。衣柜横杆上挂着她当女招待时,穿过的一件漂亮连衣裙,说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场——当然是在自己能成功逃脱的情况下。 她把三双鞋子装进塑料袋,塞进箱子。房间中再也没有能泄露她身份的东西了。 右手提起胀鼓鼓的手提箱,感觉相当沉。 “得走了。”她在心里这么说,全身为之一震。如果说女人也有悲壮决绝的时候,那就是此时此刻了。 她离开房间,来到公寓门外,飞速进入一条细长的小巷。 该往左还是往右呢?她选择往右。在路的尽头,有一家拉面馆,她在拉面馆前左右环顾,这时右边闪出一个黑影。 不会吧?这么快? 洋司来了!惊恐至极的她朝街的另一头跑去,迅速在街角右拐。确认没人之后,她发力狂奔。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自己多半还没被发现,但绝不能放慢脚步。 跑到老城大街上,她放缓速度,横穿大街,在下一个街角右拐。她认为走后街不会引人注意,但还是有几个路人,向她投来讶异的眼光。 她来到百货公司所在的大街,寻找出租车。开往新潟站方向的出租车驶来,她想都不想,就举起了手。 “司机先生,请您一定要开快点!再晚就赶不上特快列车了,还有十五分就要发车。” “好的,明白。”司机镇定地答道。 智惠子转身透过车窗,朝老城大街方向看去,没有发现洋司的身影。 逃掉了!她终于放松下来,将身体靠在后背上。 在新潟的这些日子,只是她不满三十年的人生中,小小的一个片段。从万代桥俯瞰信浓川,她百感交集。 “武田胜七郎先生今天去参加工商协会的聚会了,没能与他道别,真是莫大的遗憾,但他肯定会很快忘掉我吧,世上的女人多如牛毛,如果错选了我,定会受累终身。” “这样就好。”

29

9月26日。武田服装店这天照例放假。应女店主的邀请,友竹洋司来新潟县。 “听说你会给赏金,是真的吗?”前晚,他在办公室接到电话,对方突然冒出这个问题,洋司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从新潟打来的,听说你出了赏金,所以打电话问问。” 听那声音,应该是一个颇有岁数的老太婆。 “我在下午的电视节目上看到了你。你妻子是逃跑的杀人犯吧?……你说,如果有人能提供你妻子的情报,就会获得一笔赏金。” 作为友竹智惠子的丈夫,案发之后,他的确接受了许多媒体的采访,条件是声音必须经过处理,脸上必须打马赛克。至于赏金之说,只是为了表明他的愤怒,其实,并不是真的要掏这笔钱,所以他没有公开电话号码,否则,骚扰电话就会从早到晚没完没了。 “你竟然能査到这个电话号码,可真是了不起。” “电视上说过,你在哪些地方有房地产,于是我多方调査,终于打听到你的联系方式。我这么做,都是为了钱啊。” 这老太婆调査得真细致。 “那你有什么情报?” “你妻子好像正在我店里上班。” “证据呢?” “直觉。虽然跟通缉照片上不太一样,但我们一起工作了很久,我始终觉得她有点古怪。当看到电视节目后,我一下子就认出了她,就是通缉照片上的那个人。” “新潟很远吧?” “难道悬赏不算数了?” “我只是随口这么一说……” “那我就报警算了。”老妇人在电话那头狡黠地笑了两下。 “明白了,我这就来。” 这番对话发生在前一天。 第二天一大早,洋司就乘新干线,来到了新潟。如果这老太婆敢耍他,他就把她的头拧下来。 下午一点刚过,他在老城大街购物中心前下了出租车。这样做,是为了给智惠子来个出其不意。在服装店前下车,必然会打草惊蛇,他才不会那么笨。智惠子出逃后,肯定时时刻刻都保持着高度警惕。 商业街上人流如织,武田服装店门上挂着“休息日”的牌子。他按下门铃,里面的牙白色窗帘,立刻就拉开了,一个矮个子老妇人露出脸来,打开门。 “我是友竹。” “远道而来,辛苦了。请进。” 店里挂着许多中老年妇女风格的衣服。拿标签一看,价格都高得离谱。 “那女人呢?”洋司问。 “今天放假,应该在公寓吧。” “咱们速战速决,你有那个店员的照片吗?” “从正面拍,会引起她的警觉,我只好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拍了一张,但不是很清楚。” 老妇人递给洋司三张照片:第一张,一个短发女人正在扫地,但只是侧脸,而且有点失焦;第二张,女人在店里同客人说话,也是侧脸;第三张,女人同一个高个子男人并肩行走。 那女人无疑就是智惠子。虽然她剪掉了长发,变换了发型,但根据整体的感觉和体态,一眼就能认出是智惠子。 “这个男人是谁?” 智惠子竟然在对这个男人笑!同洋司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未展露过这种笑容。洋司妒火中烧。 “我儿子。” “身高一米七五左右?” 智惠子身高一米五八。洋司据此推断出,她身旁男人的髙度。 “不错,差不多是这么高。”老妇人说道。 “他们俩看上去挺亲热啊。” “我儿子喜欢他,所以把她挖到我们店里来了。” “她之前在哪儿上班?” “不太清楚。可能是在夜店吧。” “她交代过出身来历没有?” “只说家乡是栃木。” “没别的?” “还说她父母都过世了。我儿子很喜欢那个女人,两人成了情侣,我有点担心……” “情侣”二字点燃了压抑在洋司内心深处的怒火,虽然现在火焰烧得还不旺,顶多像信号灯一样,但说不定碰上什么事就会爆炸。 “他们考虑结婚了吗?” “是的。我儿子离过婚,我也不好对他的再婚对象太挑剔,可是……”老妇人观察着洋司的反应,“那人真的是你家妻子?” “唔!……”洋司偏着脑袋,打住话头。他不能当场承认。一旦承认,这个老妇人就会要求得到赏金。 “感觉有点不一样。”洋司换上肯定的口气接着说,“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她不可能只画一下妆、改一下发型,就骗过我的眼睛。” 这是实话。 “是么?那太遗憾了……” 话未说完,老妇人就意识到,此时不宜使用“遗憾”一词。她对赏金觊觎已久。 “百分之九十九不对。非常遗憾。”洋司还回照片。 “是啊。被警察通缉的女人,怎么可能到我们店里打工呢?”老妇人悻悻地说着。 “不好意思,这个女人现在住哪儿呢?”洋司冷静地问。 他就要亲手抓住智惠子了,一想到这儿,他就忍不住心脏狂跳,但他没有让激动之情表现出来。 “她不是你老婆,你还问这干啥?”这老太婆还真难缠。 必须避免引起她的怀疑。 “你想歪了。我只是想亲眼看看,她是什么样的人。” “啊?”老妇人认真地注视着洋司。 “我到这儿来,可是买了新干线的车票的!还以为你提供的线索可靠呢。”洋司气嘟嘟地看着老妇人,假意厉声恐吓道,“我工作也不干了,专程赶过来,结果却空手而归。我去见一下那个人,又有什么不可以的?我还想找你补我车票钱呢!” “不好意思。”老妇人似乎被洋司的盛怒唬住了。 “我当然不会跑到那个女人的房里去了,只是在外面看看而己。她不在,我就直接回去;就算她在,我也只会跟她打个招呼。我也是有常识的,好不好!” “那个……谁说不是呢?” 老妇人连忙找了一张本店的宣传单,翻到背面,将智惠子公寓的位置画出来。洋司极力避免嘴角流露出笑意,说道:“我好不容易来一趟,附近有什么值得推荐的酒馆吗?” “有有有。”老妇人边说,边在地图上画了一个黑圏,“我们这儿的鱼,又新鲜又便宜哦……” “谢谢。”洋司微鞠一躬。刚拐过下一个转角,他就立刻狂奔起来。 “混蛋,我一定逮住你!……” 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公寓,名字很滑稽,叫做“欢乐公寓”。智惠子住的105室,是一楼最里面的房间。洋司一步步接近房门,心脏就像要蹦出嗓子眼儿一样。 太阳就在头上,这里却没有日照,感觉阴冷潮湿。105室上的名牌上,是手写的“片桐”二字。他知道这应当出自智惠子之手,但字体就像印刷出来的一样工整,他不能百分之百地断定,这一定就是智惠子的笔迹。 门上有门铃,但在按下之前,洋司把手放在门把上,转了一下。令他吃惊的是,门锁毫无抵抗地转动起来。 房间里一片昏暗,没有人在家。但空气中飘荡着智惠子的体味。 如果非要问,那是一种什么味道,他也说不上来,但两人常年耳鬓厮磨,他一闻就知道是那个女人的体味。洋司的动物直觉告诉他,智惠子已经逃走了。即使在这里等下去,那家伙也不会回来的。 “可恶!又跑了!……” “她应该没走多久。”洋司发出低沉的呻吟,用力咬紧牙齿。他闻到了智惠子喜欢使用的香水的气味。 幕间 晚上十点多,她走在漆黑的夜路上。她心里很是不安。刚才她就觉得,背后似乎有人。 报纸和电视新闻上说过,这一带常有人被流窜犯袭击。几个月之前,一个年轻女性单独走夜路,遭人跟踪,并从身后被刺伤。此后,类似的案件屡有发生。 尽管至今还没有人丧命,但已出现四名受害者了——其中重伤两名,轻伤两名。 她很久都没有来过这里了。这一带以前是农田,现在建起了两层高的公寓楼,发展成住宅区。她来这里,是为了抄近路,但晚上光线昏暗,没有路标,事实上,她很快就迷了路。 路上虽然也有几家便利商店,但它们不仅没有起到路标的作用,反而导致了更多的混乱。住宅区中,几乎看不到人影。 她正打算就此返回便利店,背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她知道自己被跟踪了,因为她一停步,背后的脚步声就消失了;但她一旦迈开步,就又能听到脚步声。 起初,跟踪者还留心,不让她发现,但没过多久,跟踪者的脚步,明显与她的不再合拍,跟踪者也对此并不在意了。 谁先给对方可乘之机谁就输。她最后终于忍不住了,撒腿就跑,背后的人也跟着跑了起来。 对被抓住的恐惧感,狠狠刺激着她。她不许自己在这个地方挨歹徒一刀。 手提袋里没有可以用作武器的东西,如果被抓住…… 她没跑多久就气喘吁吁,苦不堪言,但背后的脚步声,却一点也不凌乱,正在步步进逼。 她不能高呼救命,只好拖着不听使唤的双腿,像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去。 “为什么自己这么倒霉呢?歹徒偏偏选中了我!”她心中暗暗嘀咕。 虽然不知道这个地方的人口多少,但自己“中标.99lib.”的概率,应该有几万分之一吧。 她忽然发现,周围半点动静都没有了。一个阒然无声的世界。 她倏地>..停下脚步,注意观察周围。没有人。 “那么,刚才又bbr>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的被害妄想症发作了?只是对有歹徒出没的消息,产生了过敏反应,明明没人跟踪,却误认为有?”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全身放松下来。 这时,她感觉在很近的地方——啊,就在耳朵根附近——有人。 “去死吧!……”那人说。 几乎就在同时,她急忙一纵身,跳进了左侧民房的篱笆中。 但是,她感觉背上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她知道,自己被刺中了。 没什么比死在这个地方更糟的了。她的意识渐渐远去…… 伤可能并不深,遇袭带给她的刺激更大。 “为什么是我?”她想着。 自己同之前的被害人,没有什么共通点,只是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而已。凶手没有目的,只是随意地袭击自己看到的、毫无防备的女人而已。 “凶手还在附近,可能正欢欢喜喜地看我痛苦地死去。”一想到这点,她就觉得自己绝不能倒在这个地方。 她挣扎着从篱笆里爬起来,回到路上,跌跌撞撞地迈开步子。 她感觉背部左侧很痛,但她还能动,或许受伤并不严重。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走在什么地方。 “可不可以在什么地方停下来,..略微休息一下啊?” 东倒西歪地走了一会儿,她发现了一座民房。虽然晚上看不太清楚,但还是可以确定,院子很大。附近好像有寺庙,或者小公园什么的,与民房相连。 “就去院子里休息一下吧。” 想到这儿,她稍感安心,东倒西歪地走进院子,先在草地上休息一会儿…… 她昏了过去。朦胧中,她意识到有人在对她说话。 “你好,你怎么了?”是年轻女人的声音,“喂,请振作一点!”然后,她感觉有两只手,伸到了她的肋下,但自此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章 北方的大地

01

日本海即将迎来黄昏。太阳降至水平线上。大海被染成血红色。血海。现在即使是直接望着太阳,也不用闭上眼睛了。 她睁开眼睛,环视车内。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列车仍然在向北前进。 由于是工作日的午后,列车里的上座率只有五成。她坐在车厢中部靠左侧的窗边。她望一会儿窗外,又看一会儿车内,心情始终不得平静。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在新潟见到丈夫的身影后,她慌忙逃了出来。 坐出租车来到新潟火车站的时候,她问自己:接下来该逃往何处呢?是乘上越新干线去东京,还是北上?抑或南下?…… 她深知,要逃亡的话,铁路是首选的交通工具。如果乘船去佐渡,抓捕自己的人,只要在港口守株待兔,自己就将无处可逃;从新潟机场坐飞机也很危险,只要警察在目的地张开罗网,自己就断无逃脱之理了。 这样一来,只有走陆路了。铁路是最快的,而且也容易藏身。特快、慢车、上越线、羽越本线、越后线、上行、下行……可供选择的线路和车次多种多样,对追踪者来说,铁路无疑是最棘手的。 新潟车站内,查看大屏幕上的发车时间,最近一班到站的,是开往秋田的特快列车“稻穗七号”。它将在二十分钟后发车。即使洋司发现她逃掉后,追到新潟站,他也不可能坐上这班车。 去窗口买票,她担心售票员可能会对她留下印象,于是,她在自动售票机上,买了一张前往酒田的自由席特快车票。她认为与其一直坐到终点站秋田,还不如在途中的酒田下车。 “稻穗七号”特快列车由六节车厢组成。她坐在第四节车厢中央附近,观察有无可疑人员。没问题。没有人追来,没有人在快要发车时跳上来。 确认没有人跟来之后,接着要考虑的问题是,洋司在找到她的公寓以后,会采取什么行动。她记得房间没有上锁。这不应该,但在当时分秒必争的情况下,这实属无奈之举。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她没有反击洋司的手段。 此外,还必须想一想,为什么洋司会找到她的所在。是谁将自己在新潟的消息,偷偷告诉洋司的?洋司似乎首先去的是武田服装店,而不是“红玫瑰”俱乐部,而这么一来,告密者就只可能是胜七郎或者胜七郎的母亲。很难想象胜七郎会干出这样的事,那必然只可能是他母亲所为。 站在胜七郎母亲的立场上看,智惠子以店员的身份,同胜七郎交往,倒也没有什么问题,但要做她家的儿媳妇的话,就有点来历不明了——出身地不清楚,父母也早已过世。胜七郎母亲八成觉得,儿子是结识了什么夜店里不三不四的女人,然后带回店里来的吧。 胜七郎的母亲与胜七郎前妻交恶。在母子两人构成的家庭中,母子之间相互依存的程度很高,外人进来后,极容易遭到排斥。胜七郎母亲表面上对智惠子很好,但背地里,肯定也在不怀好意地观察她。在店里一起工作的时候,智惠子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声音、每一个表情,她都看得真真切切的,经常收看电视节目的她,自然起疑一一不是疑心,而是一种直觉。 为什么胜七郎的母亲没有报警,而是直接通知洋司呢?智惠子推测,必然是金钱作祟。她是冲着赏金去的吧?尽管不确定洋司是否做过悬赏承诺,但在电视上或许会弄出这样的噱头。 如此想来,一切都能解释通了。哎呀,真是险啊! 可是……可是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扑了个空的洋司,回到武田服装店,会同武田的母亲说些什么呢? 当然是商量报不报警。结果当然是报警。房间里到处都可以采集到智惠子的指纹。警察力量强大,应该会将她乘坐的特快列车,作为她可能利用的逃亡手段加以调査。 智惠子得出这一结论时,特快列车抵达了山形县的鹤冈。车票上的目的地虽然是酒田,但她觉得,提前在鹤冈下车更好,于是带着行李下车了。 她必须迷惑追踪者——假装去远处,实际上却藏在近处,借此躲开追捕。洋司或警察会认为,智惠子可能乘上越新干线到东京,然后,从羽田鸡场坐飞机飞往冲绳的那霸或是北海道的札幌。 鹤冈会是一个怎样的城市呢?智惠子完全没有概念。通过检票口时,车站的工作人员,并没有异样的表情。她将自由席特快车票交给工作人员,由于目的地是酒田,工作人员允许她中途下车。 走出冷清的车站,来到外面。她觉得,如果被毛巾蒙住了眼睛,突然被带到鹤冈站前,然后突然摘掉毛巾,无论是谁,都认不出这儿是日本的什么城市。 空气中某种冷冷的东西,让人隐约觉得:这儿应该是本州东北。 她只在早上吃了一片烤面包,却没有感到饿。尽管如此,她还是开始寻找合适的餐馆,打算再吃点什么。她发现了车站对面有一家咖啡店,在一座杂居楼的第二层,可以俯瞰车站,这点她很中意。 店里没有客人。她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三明治和咖啡。透过窗户可以观察车站周边。目前没有任何异常。 现在这个时间,或许最适合办理旅馆入住。她很想看看电视,了解一点情况。 车站前有好几家商务旅馆模样的建筑,但她全都不感兴趣。因为从新潟乘特快不足两个小时,就可以到达这里,倘若警察得知,她在新潟并外逃的消息,那花不了多少时间,就可能追到这里。她是不是应该继续逃下去,直到抵达今天能到达的最远的地方呢? 她将盛着咖啡的杯子举到嘴边。 “再给您来一杯吧。”五十岁上下的老板娘对她说,她这才意识到,杯中的咖啡已经喝完了。 她有点神情恍惚,必须打起精神。她应该避免给这个女人留下印象。一定要表现得足够自然。 “不好意思,请问附近有什么值得推荐的旅馆吗?” “商务旅馆?” “是的。女人能放心住的旅馆。” “那去后面的车站旅馆就不错啊。”老板娘热心地把写有旅馆名的火柴盒拿来,“要不要帮您预定房间?” “啊,不必了,我直接去预约吧。” 如此一来,倘若警察来此地调查,就会根据老板娘提供的情报判断,有个神秘的女人在鹤冈待过。 智惠子结了账,离开咖啡店,然后返回车站,査看发车时刻表。下一班下行特快列车,是开往青森的“白鸟号”,一个多小时后才发车。在此之前,有五点九分发车的、前往酒田的普通列车,她决定乘坐这班车。 她已经虚晃了好几枪。首先诱导了警察往错误方向追查,然后,又在咖啡店设置了陷阱,警察肯定料不到她会乘坐慢车。 她还在观赏日落时分的日本海的景色,列车就已经到达了终点站酒田。下车后,她立刻确认下一班特快列车“白鸟号”将在约五十分钟后进站。她暂时通过检票口,在自动售票机上,购买了前往青森的自由席特快车票。她这样做,是为了避免车站工作人员,对她的行为留下印象。 她走进候车室,买了一份当地的晚报,翻到社会版阅读。万幸,报纸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一个字牵扯到她的案子。 她紧张的心情稍有缓解,走进车站前的一个书店,买了一本本州东北地区的旅游指南。今天就去青森或者弘前吧,尽量远离新潟。 她回到酒田站,进入候车室。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无疑已经摆脱了警察。下一班特快列车“白鸟号”,是从大阪而来,途径新潟,所以,乘车时必须留意。 智惠子在特快到达前五分钟进入月台,登上从行进的方向,开始数的第二节车厢——即八号车厢,那里是自由席吸烟车厢。天色已暗,智惠子的身影,在列车中应该很不显眼。 由于是在工作日,自由席车厢的上座率只有三成,她挑选倒数第二排靠左的座位。 “白鸟号”按时发车。智惠子身体疲劳至极,但精神却髙度警惕。 特快列车在途中停车,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远处不时有光束射来,那是正在海面作业的渔船发出的。水平线上星星点点的渔火,在智惠子的眼中,仿若死去的人们的灵魂。随着列车的行进,渔火常被楼房和城镇遮住,但很快又会出现。 如果要问,愿意回忆的过去,和不愿意回忆的过去,究竟哪一面更多,那答案自然是后者。 但最多的是未来。它比过去漫长得多。当然,她完全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凄惨地死去。 离时效到期还有十四年。不,不满十四年,应该是十三年零三百多天,但不论怎么算都太长了,长得无法忍受。自己必须像已经过去的一年那样,绷紧神经,继续逃亡。 她产生了自杀的念头。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了,不用提心吊胆地,度过那地狱般痛苦的漫长岁月了。 晚上八点多,“白鸟号”准时抵达秋田。这里必须留神。她凑到窗前,观察上下车的旅客。没有谁看她,甚至都没有人觉察她的存在。 列车内的广播中,一个淡淡的声音宣告,特快列车“白鸟号”,将经过东能代、鹰巢、大馆、弘前,于二十二点四十七分抵达青森。 就去青森吧,她拿定了主意。 抵达青森时,车站里很冷清。虽然这里是县政府的所在地,也是本州北部门户,但在这个时间进出站的列车都很少。 车站内的住宿咨询窗口早就关闭了,智惠子只好来到车站外。出租车还有不少。紧挨车站的市场已经歇业,转盘对面的商店,也都大门紧闭。还在营业的只有餐馆。 她提上行李,昂首挺胸,迈开步子。若在这么晚的时候东张西望,肯定会遭人怀疑的,说不定派出所的警察,还会叫住她进行盘问。 走上主干道,她的脚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还没有穿习惯的鞋子紧紧的,勒得脚尖生疼。 她边走边寻思哪里可以住宿,这时,她发现了一个比较大的旅馆,但住宿费似乎很高。虽然手头的现金还充裕,可她想尽量节约。抱着这样的想法,她接着往前走。 在从主干道转入另一条街的拐角上,她发现左侧靠里的位置,有一家名叫“北方归宿”商务旅馆。前台很窄,但还亮着灯,一个穿黑西装的男办事员站在那里。 她决定就选这儿了,推开玻璃门,男人抬头看着她说:“欢迎光临!”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还有空房间吗?” “还有单间。” “那我要一间。” 终于解决了今晚落脚的问题,她稍感心安。 她在登记簿上写上武田智子的名字,和她念过的东京高中的地址。她提前付了住宿费,五千日元,一晚住宿加早餐。前台旁边有一台自动售货机,她买了年糕片和啤酒,登上电梯上到四楼,进入404室。 迷信的人或许不喜欢这个数字,但她觉得最后只有这间房空着,404应该成为她的幸运数字。 房间似乎好几天都没人住过了,空气浑浊,还能闻到霉味。窗户只能打开五厘米,但一打开,新鲜空气就进来了。 打开电视,正在播放新闻。过了许久,也始终没有与智惠子有关的报道出现。智惠子松了口气,浴缸里放满水,慢慢将身体浸入水中。 今天发生了许多事。 昨天的这个时候,自己在干什么呢?在同胜七郎在老城大街的西餐馆吃饭,然后,就回到了公寓,胜七郎抱住了她。仅仅才过了二十四小时,为什么感觉却像很久之前发生的呢? 胜七郎的母亲,最近常拉着她问东问西,原来不是为了了解未来的儿媳妇,而是想要确认,自己是不是杀人犯。现在看来,那个老太婆肯定直接联络了洋司,而没有报警,否则,智惠子现在应该被警察逮住了。 扑了个空的洋司,会不会报警呢?不可能。洋司一定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对武田的母亲说实话。 “谢谢您专门通知我,但非常遗憾,那人并不是智惠子。”洋司肯定强忍着怒火,如此告诉胜七郎的母亲吧。同洋司生活多年,智惠子熟知他的思考方式。 可是……明天智惠子不去上班的话,胜七郎母亲会怎么想?公寓里人去楼空。能换来赏金的人不见了,她自然会感到可惜。 “我突然不见了,胜七郎先生会怎么想呢?” 智惠子泡了很久澡,从浴室里出来,躺在床上,睡魔忽然来袭,将所有的不安都驱散了,她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02

“我用‘逃亡者的特殊心态’这样的表述,或许不够恰当,不过,你是不是有什么秘诀呢?” 智惠子放声大笑:“秘诀?这个词真讽刺,也不恰当。简单地说,要尽量避免引人注目,不要到处乱走,尽量住在一个地方。但是我没有身份证明,不能住普通公寓,只好找到工作之后,让雇主充当保证人。” “你好像很喜欢青森吧?” “谈不上喜欢。那里是本州的最北端,前面再无地方可去,我便住了下来。” “北海道呢?” “北海道虽然广阔,但还是比本州小,不利于逃亡。札幌那样的大都市还好说,但别的城市人口密度低,反而难以藏身,很快就会暴露的。如果被逼到机场或者火车站,就只能束手就擒,但这只是我的想法,实际情况怎样,我也不知道……” “所以你要尽量住在一个地方?” “不错,这样最不容易暴露,而且,四处逃窜的话,身体也吃不消。当然,精神方面的煎熬是摆脱不了的……”智惠子叹息道。

03

“安冈警官,警方是否知道,智惠子曾在新潟?” “不,完全不知道。”安冈留吉不舒服似的调整了一下坐姿。钢管折叠椅的连接部分,发出剌耳的嘎吱声,“一点都不知道。警察提供赏金的办法,过了很久才有,以前都没有想到这一层。友竹洋司也没有正式宣布,自己愿意提供赏金,只是在接受电视采访时,随口一说,知道这件事的人应该不多。” “案件接二连三地发生,智惠子的案子,很快就被遗忘了吧。” “不错,人类是善于遗忘的动物,只要发生了新案件,就会把之前的案件抛诸脑后。不论什么话题,热度顶多持续两、三个月,即使十恶不赦的凶案也如此。智惠子逃跑的那一年,还发生了阪神淡路大地震,和由奥姆真理教策划的地铁沙林毒气案,但即使这样巨大的天灾,和前所未有的大案,过一段时间,也随风而逝。不过,我们仍在普通人不知道的地方,勤勤恳恳地进行搜查。” “你认为很快就能抓住友竹智惠子?” “当然。通缉照片发到全国各地,她身上又没有带多少钱,我乐观地认为:她迟早会投案自首的。” “但事与愿违?……” “是啊,我想错了。”安冈留吉长叹一声,伸手拿烟,“我本来打算,在抓到友竹智惠子之前都不抽烟的……” “算了吧,都已经这样了。” “谁说不是呢,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安冈警官自嘲地笑了笑,抽出一根烟,但没有点火。 “怎么了?” “这些年来,我偶尔会头痛。头痛起来,就什么都记不住了,似乎是旧伤留下的后遗症。我就像梦游一样,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这身子骨就快不行了吧。”

04

在青森期间,友竹智惠子应该更幸福吧? 到达青森市的第二天,她确认了电视新闻中,没有关于她的案件的报道。世人对于发生在新潟的事情浑然不知。友竹智惠子这个人,被人们彻底遗忘了。狭山本地的人或许还对她留有印象,但在青森,应该没有人记得,智惠子一年前从医院脱逃的事情,她完全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友竹智惠子?谁啊?”人们一定是这样的反应。 她同洋司生活了很长时间,对他的心理有一定程度的把握。他不会报警。他想亲手抓住她,然后偷将她杀死。他相信利用黑社会关系网,就能够找到她。可是,这个网络现在没有发挥作用。黑社会的触角没有伸到青森。 我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让你抓住? 十五平米大小的旅馆房间,狭窄破旧,但她的身体陷入床中,不一会儿就沉入了梦乡。舒舒服服地睡上一晚,疲劳就会大大缓解。与精神上的困顿相比,肉体方面的疲劳更严重。 用早饭的地方在一楼的前台旁边,那里也卖点心。她选空位坐下,一位穿着罩衫的五十岁左右、身材稍微发胖的女人,端着盘子上前来:“您的套餐。” 米饭、豆腐酱汤、竹荚鱼鱼干、鸡蛋、紫菜。食物简单,但她却像出生以来,头一次品尝美味一般。昨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终于能痛痛快快地吃一顿了。 女人机灵地问:“再来一碗饭吗?”智惠子点头。 “不好意思,请问有旅客长期住在这儿吗?”当女人把第二碗饭拿过来的时候,智惠子问。 “嗯,有人住一星期或者一个月的。”“来这儿就像回到家一样啊。” “我们就是要让客人,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女人喜形于色,“但我们这儿没多少客人。” “是么?” “您是来出差的?” “嗯,不错。我是卖化妆品的。” “真好。做销售的是不是经常到处跑啊?” “是啊。我这次来到青森,还想顺便去弘前和八户走走,所以费不着租公寓,索性一直住旅馆得了。”智惠子措辞严谨地说道。 她对自己的能说会道感到惊讶,这全得益于之前,在工作中培养的口才。说着说着,她就觉得自己假扮成化妆品推销员也不错。快三十岁的女人,独自在这种地方住这么久,必须为此找一个所有人都认可的理由。 “我去前台帮你问问。”智惠子知道女人的殷勤,是发自内心的。 “希望可以便宜些。” “好的。交给我吧。”女人用津轻口音说,拍了拍胸口。 吃完饭,经过前台时,前一晚打过交道的男人叫住了她:“您好,听我妻子说,您打算长期投宿?”原来两人是夫妻。 “住一周含税两万八千日元,住一个月十万日元,早餐免费,不过……” “不过?……”智惠子心头顿时闪过一丝不安。莫非他察觉到什么了? “不过,您得提前付款。”干瘦男人不好意思似的说,“眼下整个日本的经济都不景气……我们也是靠家族经营,才勉强维持。” “这个啊,没问题。那就拜托了。” 不用出示身份证明,这点求之不得。租公寓住的话,不仅要多支付一笔礼金和押金,还必须找到身份保证人。如果只要十万日元,那还不如在这儿住上些时日。她现在手头的现金有五十万日元左右。在“红玫瑰”挣来的钱,加上在武田服装店赚的,扣除房租和每天的伙食费之后,就剩这么多了。此外,还有母亲清子给她的银行卡,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不会动用那上面的钱。她打算出去打工,在维持生活的前提上,尽量保证不耗费如今的这笔现金。 离时效到期还有五千多天。如果一直想着这件事,心情就会忧烦不己。与其这样,还不如珍惜每一天、扎扎实实地生活下去。如果被发现,那是命;如果被抓住,那也是命。命由天定,她只能坦然接受。 “绝不能大意,要抱着适度的紧张感生活!……”这句话,她铭记在心。

05

“你认识一个叫作友竹智惠子的女人吗?” 神崎时枝回忆往事般点点头:“嗯,认识。” “1996年9月26日,她第一次入住你的旅馆时的情况,你还记得吗?” “记得很清楚。当她进来时,我丈夫有点惊讶。男人这么晚投店倒好说,但对于女人来说,那就太危险了。我们经营的虽然名义上是商务旅馆,其实只是将原车站前五层楼的旅馆改建一番,入住的多数是工程队的或者跑销售的,还有就是想省点差旅费的上班族。条件只比给行商住的旅店好一点。不过,我们这儿住宿费便宜,服务也不差,房间虽然不怎么样,但至少干净整洁。我们一直在努力让客人满意,希望他们能再次投宿。” “她平常都是什么穿着打扮?” “她说自己是卖化妆品的,所以总是打扮得很漂亮。见她这么年轻,工作却这么认真,我同丈夫都很佩服,觉得如果她是我们的儿媳妇就好了。我们儿子二十岁的时候,就奉子成婚了,真可惜啊。如果她能够嫁到我们家来……” “她有没有用于伪装的道具?” “有,她有一个大包,她说那里面装着要卖的商品。”?99lib. “如果是长时间投宿的话,房间的卫生怎么做?” “起初每天都打扫,但她特爱干净,房间压根儿不需要打扫,所以,她同我丈夫商量,三天打扫一次。” “打扫她房间的时候,你们有没有什么发现?” “有一次我发现她晾着枕套,一摸还是湿搭搭的。问她本人是怎么回事,她说:‘想起了悲伤的事,忍不住哭了出来。’没想到她年纪轻轻,却在为难以言说的过去烦恼,我也跟着留下了眼泪。其实,我有个应该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儿,但后来夭折了。我觉得她就像是自己的女儿,很想好好地照顾她。” “还有什么发现吗?” “我提议她去恐山散散心。” “她去了吗?” “嗯,不久就去了。” “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投宿后的第三个星期。她说要去陆奥市办事,就顺便去了恐山。刚好是恐山秋祭的季节。”

06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湖面平静,瘴气从水面升腾。在我看来,这个地方离地狱不远了。 智惠子一大清早,就坐上了从青森到大凑的直达列车,朝下北半岛的北部前进。老板娘向她推荐了恐山,她决定去看看。 进入10月已经十多天了。照理说,应当是红叶遍山的季节,但下北一带却寒冷异常,让人感觉漫长严酷的冬天,似乎就要来临了。下北半岛的陆地,犹如细长的走廊,附近不远处就是大海。尽管陆奥湾远离狂暴的外海,却依旧波涛起伏。 智惠子坐在列车行进方向的左侧靠窗户的位子上,凝视着大海。浓黑的海水,铅灰的天空,两者之间的界限,都已经变得模糊了。海面上泛起的白色泡沫,被推上海岸。看着看着,恐惧感油然而生,仿佛就要被大海吸进去一样。 在下北站换成私铁下北交通,然后在田名部,坐上开往恐山的公交车。今天刚好秋祭,车里人很多。从地图上看,恐山的海拔并不髙,但感觉却像进入了深山一样。没走多久,就进入山道,看不到人家了。公交车在茂密的落叶树森林中盘山而上。 终点下车后,智惠子忽然闻到了硫磺的味道。她在地藏堂抽签——“中吉”。将一百元硬币投入香钱匣,她双手合十,默念祷词:“保佑我不要被警察抓到,不要被洋司发现。” 她将签绑在树枝上,走出山门。外面有几个帐篷似的东西,人们排成了几列。据说那里正在举行招魂仪式。每逢夏、秋两季大祭,人们就会到这里来,通过女巫与死者交流。 智惠子经过帐篷,朝宇曾利湖走去。路上硫磺味浓烈,就像是通往黄泉一样。 走下凹凸不平的岩石小路,来到湖岸。岸边插着许多信徒留下的风车,是为了悼念流产的婴儿吧。冷风拂过湖面,风车猛烈地转动起来。嘎啦嘎啦,嘎啦嘎啦…… 突然,智惠子的腹部开始隐隐作痛——啊,是流产后的那种痛。在洋司的拳脚下,肚子撞到了家具,小宝宝就这样没有了。 “我恨洋司!……” 然后,她想起了被自己杀害的林田浩之。同智惠子缔结交换杀人协议的林田亮子,现在怎么样了呢? 嘎啦嘎啦…… 风车转个不停。一名中年妇女面对湖面,双手合十祈祷。她的孩子也流产了吧。 智惠子冲动地对那个女人说:“不好意思。”蹲着的女人抬头望着智惠子,眼睛满含泪水,“什么事?” “您的孩子过世了?” “嗯。”女人站起来,撑着腰说,“十年前,我女儿在交通事故中过世了。” “这样啊。” “刚上小学二年级。都怪我打发她出去跑腿,我后悔得不得了。”女人说话不带东北腔。是从很远的地方来这儿的吧,“你呢?……”她反问智惠子。 “我流过产。撞到了肚子。” 我恨洋司!…… “哎,真可怜。” “谢谢。” “您只有一个孩子?” “还有一个孩子,今年九岁了。但我有事把她托付给外婆了。” 这件事很复杂,极其复杂。 “我也离婚了,孩子跟了丈夫。现在十岁了吧。我到这儿来后,心情放松了些。总算听到死去孩子的声音了。” “您找女巫招魂了?” “是啊,你呢?” “没有。我没打算去。” 死者的灵魂啊。 “我马上就要去参加招魂仪式。你也试试吧。”女人劝道。 但智惠子还是摇头。跟面前这个女人的女儿不同,流产掉的孩子,连身体都没有长成形,招魂没有意义。 死者的灵魂。被她杀死的林田浩之的灵魂呢?把他的灵魂招回来,他肯定会通过女巫之口痛骂自己吧。 等她回过神来,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突然刮来的冷风扬起沙粒。风车拼命旋转,几乎就要散架了。她双手合十,开始祈祷。 向谁祈祷?…… 林田浩之的灵魂?不对。按照交换杀人的协议,她必须杀他。他出现在面前时,她觉得自己根本杀不了他。但他却反过来攻击自己,她奋力反抗,失手杀了他……她并不觉得自己有罪责。 宇曾利湖被八座山包围着,导游板上说,宇曾利湖是火山口湖。她绕着硫磺味弥漫的这个世界的“地狱”行走,再次祈祷:“我虔诚地围着这灵地走上一圈,请賜福于我吧。” 从恐山乘公交车返回田名部站的路上,智惠子感觉心情轻松了不少。途中在野边地站的售货亭,买了一罐啤酒,随后在车上喝了起来。车厢里十分昏暗,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脸。 头发是不是又长长了一点?如果不注意修剪,自己的模样,就会与通缉照片越来越像。眼睛也得找个时间去整整形。她向来讨厌自己的单眼皮。母亲清子明明是双眼皮,为什么自己却是单眼皮呢?肯定是至今不知所踪、也不知姓甚名谁的父亲的遗传吧。 晚八点二十分抵达青森站。尽管有点疲劳,但她喝过酒之后,心情爽快了不少。 看到车站内的公用电话时,她忍不住想跟人说说话: “新潟的武田胜七郎先生,你现在怎么样了呢?肯定对我的不告而别,百思不得其解吧。 “追踪我到新潟的洋司,你没有抓到我,肯定懊恼不已吧。 “母亲,自从您帮我脱逃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同您说过一句话。您认为我在什么地方呢?您或许以为我已经死了吧。 “我凭记忆能记住的电话号码,只有新潟武田服装店的、母亲的以及洋司的。等等,我还记得林田亮子的电话号码。” 她把五个十日元硬币,投入电话机,拨打了亮子的电话号码。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呢?可能己经不住在那个地方了。 冋铃音响起,但没有人接。五次、六次、七次。到十次都没有接。正想挂断电话的时候,对方终于接起了电话。 “喂……”是亮子的声音。 智惠子想说话,但就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儿似的,发不出声来。 “喂,请问是哪位?” 电视的背景音乐,从听筒里传出。有人在电视里笑。 “真奇怪。是不是打错了。”这时,-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是谁?……” 五十日元的通话时间到了,因为付费不足,电话在发出警告音后自动切断。 她听过那个男人的声音。尽管只有短短一个字,却剌激了她尘封的回忆。再多听几句就能确定,但通话戛然而止,她的记忆之线也随之中断。

07

“林田亮子女士,你接听到这通电话的时候,认为是谁打来的呢?” “我不知道。我以为是打错了。可是……” “可是什么?” “我隐隐约约地听见,车站内广播的声音。” “什么车站?” “听得不太清楚,似乎在说,列车已经抵达了青森站。” “你为什么到现在,都记得这通电话?你一定接听到过许多恶作剧电话或者推销电话,为什么对几年前的这通电话,印象如此深刻?……” “车站广播的嘈杂声,烙进了我的脑子里……而且,当时我房间里还有一个男人,所以我会记得尤其深刻。” “那个男人是不是问了声‘谁’?” “是的,然后,电话就一下子切断了。不是对方主动挂断电话,而是通话时间到了,自动切断的。” “原来如此。你没有想到,这是友竹智惠子打来的吗?” “没有,完全没想到。” “明白了。最后一个问題,当时在你房间的男人是谁?” “你说呢?……”

08

从恐山回来后不久,智惠子开始在药店打工。她走在大街上,偶然看到了药店的招聘广告。 那时她手头的现金耗费了不少,她有点不安。每月必须向旅馆支付十万日元,只出不进,钱铁定会越来越少。她决心不动用母亲的银行卡。母亲的钱是危急时刻的保障,是她最后的筹码。只要这笔钱还在,她就能安心地生活。 打工只需要提交简单的履历表即可,雇主不会深究雇员的来历背景。智惠子留的住所,是旅馆的房间号,电话则是旅馆的前台电话。光看住所是看不出那里是旅馆的,雇主也不可能给旅馆打电话。 她其实很想租一间月租四五万日元的便宜公寓,旅馆的住宿费,都能在东京近郊,租一间说得过去的髙级公寓了,但她找不到身份保证人,所以只得安于现状。现在还没有条件奢望。 旅馆的老板娘,有时候心血来潮,会做晚饭给她吃。没有人可以交流的智惠子,对此十分感激。智惠子住在旅馆的近两个月时间里,时枝可能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她从不探究智惠子的过去,只是同她闲话家常。 智惠子在青森过着平静的生活,画淡妆,戴眼镜,头发长了就剪掉。 她让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平凡女人。早上,她将商品摆在瓦楞纸板上,陈列在门前。配药只能由拥有药剂师资格的人来做,她负责收款和产品介绍。尽管收入微薄,但她可以不动脑筋。工作能打发时间,忘掉不开心的事。 早上十点工作到晚上八点,然后在便利店买外卖,回到旅馆吃饭。隔一天洗一次澡,累了就睡觉,早上被闹钟叫醒。如此周而复始。她脸色苍白,疲惫不堪,但这反而同通缉照片相差更远。 她同药店里的人的交往,都仅限子工作,从未向任何同事吐露心声。店里打工的人居多,流动性很大,这对她来说,十分有利。 就这样过去了半年。1997年的2月,她已经体验过了青森的冬天,那是一个艰苦漫长的冬天。但正是因为冬天艰苦,她才得以忘记自己正在逃亡。 药店距旅馆很远,时枝不知道她白天在那里打工,她应该一直以为智惠子是化妆品推销员。 要是这样的日子,能过得更快些就好了,智惠子想。如果人生能有快进键,我一定会一直按个不停。单调的生活,单纯的重复,时间就这样慢慢流逝。谁都不知道她是友竹智惠子。友竹智惠子这个人,己经被世人遗忘了。 接着又过了几个月,1997年8月。她按下了记忆的快进键。不论怎么工作,她就是存不下钱。所有的收入都用在食宿上面了。去夜店上班挣钱更快,但她现在根本没有这个意愿。对客人阿谀奉承,千方百计地劝他们喝酒,这样的生活,她在新潟已经受够了。胜七郎先生那样的好人,在这里是遇不到的吧。 漫长的逃亡生活,让她愈发厌世。即使成功逃亡了十五年,以后的人生,还会剩下什么? 时效到期时,我己经是四十三岁的女人了。自己能活到那一天吗?要是生病了,她无法使用健康保险证,但幸运的是,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健康问题,从没有去看过医生。 在青森度过的第一个夏天,市内举行了睡魔祭,但跟她藏书网没有丝毫关系。祭祀期间她照常上班,挥汗如雨。下班后,她穿过观看完祭祀的人群,回到旅馆睡觉。就这样简单地重复着。 1997年9月1日,是她三十岁生日,但对她而言,却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人祝贺她,自己也压根儿没打算庆祝。 “生日?还有这种事?”她的心理就是这样,兴趣全无。这一天无足轻重,连人生的一个经过点或者说节点,都算不上。 然后是秋来冬至,年末到正月都在忙碌中度过。每天往返于旅馆和药店之间。药店全年营业,假期都是轮休。 1998年1月。在青森的第二个冬天…… 新潟的雪多,这里的雪也很多。和新潟市一样,青森的市区的降雪较少,可一旦来到郊外,雪就相当深,这让智惠子意识到,这里不愧是本州的北部边境。 历史成绩优秀的智惠子,联想到平安时代坂上田村麻吕的远征。望着城市外的原野,她心中涌起了怀古的幽思。 她在高中念的是特快班,一心想考入知名大学。作为优等生,她被免除了学费,还有希望凭奖学金上大学,但外婆的突然过世,让智惠子的人生,顿时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她的回忆如脱缁的野马,任意奔驰。 她并不想责怪母亲清子。要怪只能怪自己,进入东京的高中后,自己没有努力读书,也没有抵抗住同学的诱惑,整日游乐,荒废了学业,最后只能退学。之后的人生,更是乱成一团麻。她感觉自己这十年里,把人生所有倒霉的事情,都经历完了。如今,她真的想给自己这乌七八糟的人生,画上休止符,前往另一个世界。 她想死。来青森的第二个冬天,这个念头钻进了她的大脑。 2月,市内交通因暴雪而瘫痪,她步行到药店,一个客人都没有,店员也大都没来。她在冷清的店里,无聊地发呆的时候,忽然想要去死。 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开始第一次考虑,结束逃亡生活,心里明确描绘出死亡的愿景。 她向新任店长请假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希望能早点走。得到许可后,她回到旅馆。 她很累,没有食欲,也没有力气洗澡,径直躺在了床上。 她的身体火热,就像在燃烧一样。她的感冒可能恶化了。就让我这么死了算了,不用自杀,就这么病死。“北地归宿”,这名字真好,就让我默默无闻地,在这个地方孤独地死去吧。Good Bye!永别了,友竹智惠子。 自己历经千辛万苦逃到这里,如今看来,这一“成就”微不足道。按下快进键。前往另一个世界……啊,如果能这样就好了。 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身处全白的房间中。令人目眩的光芒射进房间,感觉暖洋洋的。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毛巾,白色的被褥……医院。这里是医院? 脖子疼,全身无力。想扭扭头,身体却不听使唤。记忆一下子完全恢复了。在昏迷之前,她按下了时间的快进键,她厌倦了这个世界的一切。 但她好像弄错了。她按下的是倒带键。她又回到了那一天,也就是从医院脱逃前的那个时间。过去不是有过这种“时间倒流”题材的电影么? 尽管主人公在绝望中努力奋斗,试图改变历史的流向,但不论尝试多少次,都会返回相同的时间点,从而陷入更大的绝望。智惠子觉得,自己也陷入了这样的死循环。 她不得不再次摆脱看守她的女警察、护士和刑警,从医院逃走;不得不再次潜入神社旁的独居老人家中,叫母亲来把她接走,不得不再次剪掉长发,换上衣服逃往新潟;不得不再次到“红玫瑰”俱乐部上班,结识服装店店主,发展为情侣;不得不再次到服装店工作,店主的母亲会再次怀疑她,并向她丈夫洋司通风报信;不得不再次逃脱洋司追捕,从新潟站乘坐特快列车逃往青森:不得不再次找到一家商务旅馆,长期投宿;不得不再次去恐山,再次上药店打工,再次经历大雪…… 就像高速运行的旋转木马一样,不停地循环,循环……你以为它要结束了,却又再次回到起点,重复相同的事情。 她不要这样的生活。她现在躺在被警察看守的医院病床上。看守她的女管官,多半就在病房的什么地方盯着她。这次如果她毫不懈怠地监视智惠子,智惠子就不会像上次那样,轻松脱逃。 她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还有男女的交谈声。一个是年长的男人,另一个是…… 安冈刑警进来了吗? “哎呀,你醒啦?”听声音就像母亲一样,“北方归宿”的店主夫妇来到她身边。 智惠子连忙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了。 “啊,你别动。” 这里是青森的旅馆。得知历史并没有重复,她放宽了心。 “不好意思,我……” “你烧得很重,昏过去了,所以才把你转移到我们儿子的房间里来。” “不好意思,我已经没事了。” “你就待在这儿,直到痊愈吧。”店主神崎说。 平常智惠子同店主只进行简单的交流,从未亲热地对话,但他现在却像慈父一样,和颜悦色地对她点头。他似乎是直接从前台赶来的,还穿着黑西装。 “但是……”智惠子还想推辞,老板娘时枝拍了拍她的肩。 “咱们是老交情了,你又是我们最重要的客人。你就安心疗养吧。” “真过意不去。” 神崎返回前台后,时枝对智惠子说:“我们可没把你当外人。” 智惠子流下了两行热泪,她从未觉得别人的好意,如此令自己感动。 新潟的武田胜七郎,是因为同自己是恋人,所以才对自己好。现在这对夫妇,如此亲切地对待自己,尽管有把自己当成是已过世的女儿的成分在里面,但还是让她备感欣慰。 “可是,一旦他们得知,我是逃犯的话,对我的态度一定会天差地别吧。” 这是一道绝不可逾越的红线。尽管心怀感激,智惠子仍然要承受着保守这个重大秘密的痛苦,并为自己欺骗了他们而深感愧疚。 虽然感冒加重了,但还不至于住院,这是不幸中的大幸。 如果神崎夫妇大动干戈地叫来救护车,把她送到医院的话,她的身份之谜,就会马上浮现出来——既没有健康保险证,也没驾驶证之类的身份证明。神崎夫妇将因此开始怀疑她,并最终知晓她拥有无比阴暗的过去。 “如果他们一直用这样的眼光看她,迟早会发觉她是逃犯。” 一周后,智惠子病情好转。第十天,她已经能够站起来了。老板娘时枝说,药店的人打来过电话。 “直接打到了前台。询问你为什么没有通知他们就不去上班。你不再卖化妆品了吗?” “是的。东京的公司说我不用再去上班了。” “啊,所以就去药店打工?” “喂。我喜欢上了青森,不想就这么回去,所以找了份新工作。” “你应该把这事告诉我们呀。我们可以给你介绍好点儿的工作。” “我一直旷工,说不定已经被炒鱿鱼了。” “我告诉店长你病倒了,我想应该不会有事的。” 但就算没有被炒鱿鱼,她也不想再去上班了。 药店的工作,只会消磨个性,让她沦为毫无存在感的三十岁女人,跟任何人都无法深入交往。那里打工者居多,人员流动大,没有任何人留意她。她在职期间,就换了三任店长。常被指责销售业绩不佳,工作又这么繁忙,谁都干不了多久。这就是她能不引人注目地,从事这份工作的最大原因。 “我想辞职不干了。” “这样啊。我不会阻止你的。” 时枝像家长对孩子一样,慈样地笑了。于是,智惠子下决心,暂时安心休养一阵。

09

1998年9月。 智惠子手头的现金就快见底了。这年春天,她依旧去原来的药店上班,但新上任的店长,同她性格不合,于是她7月份便辞了职,开始悠悠闲闲地混日子。讽刺的是,因为没有工作,她得以参观了这一年的睡魔祭。 交了9月的住宿费后,她手头的现金,只剩下几万日元了。她第一次动了使用母亲银行卡的念头。 银行卡的开户行,在车站前就有一家。由于是全国都有分行的都市银行,她去取款应该没多么显眼。9月中旬,她去了银行。白天人很多。在银行的一角,放着十台自动取款机,人们正排队等候。监控摄像机应该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她尽量不让自己的举动和态度看上去可疑。 轮到自己的时候,她却紧张起来。站在机器前面,按下了“取款”键,机器要求输入密码。 密码。母亲没有告诉她。可能说过,但在当时混乱的状况下,她可能听漏了。 身后还有一串人,在这儿磨磨蹭蹭下去,就会引人注意。要不装作忘记带卡的样子,直接走掉算了。还是说,试着按几个数字? 四个数字。母亲的生日?或者电话号码的最后四位?机器提示:密码输入错误。听说连续三次输入错误,卡就会被机器吞掉,以防止银行卡失窃后被滥用。 她感觉额头上冒出油汗。接下来怎么按?正打算输入电话号码最后四位数字时,屏幕上显示出一条警告:为防止密码被盗用,请不要用电话号码或生日做密码。 又不行。智惠子感到身后,有人投来不耐烦的目光。看来只好作罢,回去给母亲打电话,把密码问清楚。 这时,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如果您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请直接告诉我们。”是银行的女职员。 智惠子的脑袋中一片空白。她觉得所有排队的客人,都将视线集中在她身上。她的指尖开始微微颤抖,耳垂也发烫了。 “我没问题。”但是,问题其实很大。 她颤巍魏地输入了自己生日:0901。 屏幕上出现了新提示:“请输入您要提取的金额”。 “啊?不会吧?母亲竟然用女儿的生日做密码!不过确实,用女儿的生日做密码,即便被小偷盗走,也没有那么容易猜中密码。” “谢谢。我想起密码来了。”智惠子鞠躬道。 女职员露出放心的笑容离开了。 先取三十万吧。但不知卡上是否有这么多钱。 机器平稳地运转,吐出三十张一万日元的钞票。交易凭条上显示:剩余金额是七十万五百四十五日元。多出来的零头,可能是活期存款的利息。 智惠予走出银行,全身紧绷,但没过多久就坚持不住了,身子一外几乎瘫倒。 “我刚才的丑态,肯定以近留在大家的记忆中了吧。”她已经逃亡三年多了,从未忘记时刻保持警惕。但是,对已经发生的事,就算一直后悔也没用。 回到旅馆后,她把钱重新数了一遍,确认是三十万日元。 “从密码设成我的生日这点就能看出,这笔钱里包含了母亲对我深深的爱。谢谢母亲!账户上还有七十万日元。这部分钱也能自由使用吧。 “如果母亲发现,存金额发生了变化,就会知道,我在日本的什么地方好好地活着。 “我对不起母亲。母亲也会认为自己对不起我吧。” 这些年来,母亲和智惠子互相伤害着对方,给对方难以承受的痛苦。到底谁更对不起谁呢? “首先,是母亲对不起我。她生了我,却将我一把扔给了外婆,自己跟人私奔了。外婆过世以后,她虽然接走了我,却导致我高中辍学;与母亲同居的男人,还让我怀了孕。 “另一方面,我也对不起母亲。我让母亲把我的女儿,当成她自己的女儿养;我被洋司虐待,跑回娘家,把母亲当成了挡箭牌;我从医院逃脱后,把母亲叫来帮我逃跑,母亲还把自己的银行卡送给了我。虽然姓氏有别,但母亲却因为有一个杀人犯女儿,而遭到了世人的白眼。或许,母亲现在还不知道,但她很可能已经遭到了监视。 “母亲对不起我的地方,和我对不起母亲的地方,不相上下。” 就这样,智惠子说服了自己,心安理得地用起了从银行卡中取出的钱。

10

友竹智惠子逃亡三年多之后,警察才得到她藏匿在青森市的情报。 安冈留吉刑警已经五十八岁了,离退休还有两年。在任内亲手抓住友竹智惠子,就是他的夙愿。 然而,这几年来,几乎没有任何关于智惠子的情报。头一年还有几条消息传来,但结果证明都是误报。 由于情报的缺失,搜查本部的人员也减少了,只剩下两个人,组成了专门的搜查班。“专门”这个词,会让人觉得,他们只负责一个案子,其实不然。狭山东警察署人手不足,他们必须同时负责多起案件。 “友竹智惠子是潜伏在什么地方,还是已经死了、早已化为白骨?……不,她不可能死了。那个走了点狗屎运的女人,能突破医院的严密看防,又躲过事后的层层检查,成功脱逃,是不可能就这么横死他乡的,更是百分百不可能自杀。” 尽管毫无情报,安冈却没有放弃搜査。他时不时地就会查探智惠子的母亲和丈夫的动静。清子没有异常,洋司只是去了一次新潟,但当天就回来了,除此之外也无异常;他去询问洋司此行的目的,他给出的答案是“突然想吃日本海的新鲜海鱼了”。 就在山穷水尽时,突然传来“智惠子藏在青森”的匿名情报。举报者用的是东京池袋站内的公用电话,声音低沉,分不清是男是女。 安冈突然觉得豁然开朗。这是常年的警察生涯,培养出的直觉。青森位于本州的最北端,逃犯很自然会前往那个地方。智惠子也许就在那个城市的什么地方工作,比如某家夜店。他认为有必要去实地调查一番。拿着这个情报,去向上司申请出差,应该能得到批准。 于是,安冈带着年轻的部下——坂田良一刑警,向青森市进发。 “过了三年,你才获得友竹智惠子的情报啊。” “就算是误报,我也不管了。她不在就算了,在就逮捕她——就这么简单。但我感觉,或许这次有门儿。那个女人已经逃亡了三年,是该露出马脚了。尽管不知道情报来源是谁,我还是愿意信他一回。” “你手上的照片是哪儿来的?” “智惠子的母亲和丈夫洋司提供的。还有警察掌握的资料。” “你调查的是饭馆?” “差不多。提到不需要身份证明,就能够入职的行当,首先就是夜店。我们准备在青森待三天,我打算同部下分头行动,拿着智惠子的照片,去商业街挨家挨户地询问,用整整两天时间调査夜店。还要调査餐馆一一食堂、荞面店、拉面店……看她是否在那里刷过盘子、打过工。旅馆也不能放过,她很可能在情人旅馆中做保洁员。总之,我们准备将这些行业,作为重点调査对象。” “住宿怎么解决?” “差旅费肯定不够,我们只好尽量找便宜的地方入住。情人旅馆什么的当然不能去,行商住的廉价旅店,最适合我们。六千日元就可以住一天,还包两顿饭。车站附近的小巷里,有家商务旅馆叫‘北方归宿’,这名字让人想到都春美的歌,我很中意,于是就选择到那里投宿。” 1998年9月18日,安冈留吉和坂田良一两名刑警,乘早上七点多出发的东北新干线,离开东京上野车站。当时,新干线的终点在盛同,他们在那里,换乘开往青森的特快列车“初雁5号”。下午四点四十五分,他们抵达了青森站。 两人打算将行李放在旅馆后,分头行动,由于事先没有决定投宿何处,两人只好在车站附近,随便寻找合适的旅馆。这时,安冈发现了“北方归宿”——一座五层楼高、表面有点脏的商务旅馆,看起来应该比较便宜。 推开狭窄入口的玻璃门,走进旅馆,前台站着一个穿黑西服的、六十岁上下的男人,非常干瘦,脸色也不好。询问今天是否有空房,答说有一间双人房。因为比两间单人房便宜,他们决定就选那间房。 因为办理入住手续还早,安冈他们把行李寄存在前台,就出去调查餐馆了,但没有一点收获。下午六点,他们回到旅馆。办理入住手续后,他们决定调整心态,继续调查。 在旅馆登记簿上签字的时候,安冈向前台的男人,表明了警察身份,并向他出示了友竹智惠子的照片,问他有没有见过这个女人,男人满脸疲惫地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没见过。” 两人暂且进入房间,休息了一会儿,到车站前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开始调查青森市内夜间经营的饭馆。

11

9月18日,距离她杀害林田浩之己经过去整整三年,她隐隐意识到这点。 那天,智惠子去很久没去过的美容院剪了头发。稍不留神,头发就长了不少。 七点多回到旅馆,前台的神崎的样子有点怪。他是个感情不易外露的人,但这次一看到她,就露出困惑的表情。老板娘时枝从账房走过来,脸色大变,说:“要找你的人住进咱们这儿了。” 智惠子首先想到的是洋司:“找我?” “是警察,一个五十多岁,一个二十多岁。” “警察找我?” 她佯装不知,但对能否骗过神崎夫妇没有把握。倘若他们把警察叫来,就彻底完蛋了。 “他们住在二楼。现在出去了,还会回来的。”时枝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意识到出了什么事,也猜到智惠子是杀人逃犯。智惠子死心了。 “对不起,我……” “明天一大早你就从这儿走吧。我们会守口如瓶的。”时枝一筹莫展地说。 “为了不给你们添麻烦,我现在就走。”智惠子立即转身。 “那些人这会儿正在满城搜查呢。你们有可能中途撞上,还是明天一大早走更安全。我们不会告发你的,你放心好了。” 时枝注视着智惠子的眼睛,点了点头。智惠子向两人深鞠一躬,走楼梯来到四楼。 她的心脏狂跳不已。尽管她宁愿被警察抓住,也不想落入洋司之手,但得知警察跟着自己,就住在青森的同一家旅馆后,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束手就擒。那个五十多岁的刑警,肯定就是安冈吧。 神崎夫妇照顾了智惠子两年。尽管她剪短了头发,但通过动作表情,还是能够发现,她同警察出示的通缉照片的相似点。他们做了这么久生意,看人的眼光,说不定比警察还准。 她不想给他们添麻烦。虽然她想马上就走,但此时去青森站,确实风险太髙。明天一大早,趁警察还在熟睡的时候,偷偷溜出旅馆去车站,乘第一班特快列车逃走一一她只能这么办。 她不能睡觉。两层楼下就是刑警的房间。说不准什么时候,他们就会喊着她的名字,敲响房门。事已至此,她只能相信神崎夫妇不会出卖自己。 一切都结束了,她陷入了绝望,但又拼命思考着逃跑方案。逃出这里后,再去什么地方呢?是南下日本海沿岸,还是坐东北本线回东京?抑或乘津轻海峡线,直接跨海逃去北海道? 南方,绝对要去南方。去北方的话,警察也会尾随而至。如果自己被逼到津轻海峡的港口或者机场,那就无处可逃了。到时候,自己就会像被包围的绵羊一样,凄惨地倒毙在北地的荒野之中。相反,南方可以逃亡的地方,反而接近于无限。 她想查一查列车时刻表,但房间里没有,只能去车站查看。于是她从楼梯下到一楼,正要去前台的时候,她听到了争吵声。偷偷一看,原来是神崎夫妇。他们脸色严峻地凑在一块儿,商量什么事。 “还是说了吧。”听上去是神崎。 “不行。我们不能背叛那孩子,都答应好了。我们这不算是知情不报,毕竟还没有确定不是?”时枝极力劝说丈夫。虽然只能断断续续地听见他们的谈话,但他们似乎发生了意见分歧。 智惠子判断:自己不能再在这儿待下去了。她折返回房,迅速将行李塞进手提箱,在笔记本上草草写下一行字:“谢谢照顾,给你们添麻烦了。”然后锁上四楼的房门——如果警察上来查房,这会耽搁他们一会儿。她没有去前台,而是朝建筑外的应急通道走去。她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下金属阶梯,从与旁边建筑的缝隙中钻出来,由旅馆后面的道路,绕远前往车站。 走进车站,便能看见大屏幕上的时刻表。奥羽本线上行特快“日本湾4号”,目的地大阪,发车时间晚七点四十三分。一看手表,已经是七点三十二分。前往盛冈的特快列车“初雁28号”刚刚出发。 还有九点零五分发车的、前往东京上野车站的特快列车“白鹤号”,八点五十四分发车的、前往大海对岸的函馆的特快列车“初雁21号”。此外,奥羽本线和东北本线的普通列车也有许多,但唯独前往大阪的特快列车“日本海4号”打动了她。她决定就坐这一班。 大阪。智惠子没有去过,不如上那儿待一段时间吧。 她来到售票窗口,说:“买一张去大阪的特快列车车票。”她若无其事地瞟了眼身后,没有人注意她。 “全是卧铺哦。”售票员说。 她这才知道“日本海4号”是卧铺列车,都是硬卧,还有空位。她要了一张禁烟车厢硬卧,然后到售货亭,买了啤酒和下酒菜,穿过检票口。尽管她的心里怦怦乱跳,但仍然强装镇定。 背后没有人跟上来。 列车从函馆驶来,刚刚到站。或许是淡季的缘故,车内空荡荡的。她坐到了自己的下铺上。 晚七点四十三分,卧铺特快列车“日本海4号”按时从青森站静静驶出。她走到靠月台一侧,确认没有异常情况。 稍感安心,她返回下铺,拉上帘子,打开啤酒罐,送到嘴边。冰冷的啤酒,通过火热的喉咙,恐惧随之消散。她莫名地兴奋起来。 “再见了,青森。”她与自己干杯道。

12

晚上十点多,安冈刑警他们返回旅馆。他们几乎查遍了旅馆和夜店,但没有找到半点同友竹智惠子有关的情报。受访者几乎都众口一词地说:“不知道。”偶尔有女招待说:“感觉好像见过。”但再问下去,对方又否认道:“应该认错了。类似的人在这一带的夜店里多得是。” 看来,明天还得跑一天腿。 在车站附近的拉面店,吃了点东西回到旅馆,经过前台时,安冈感觉气氛不太对劲。六十多岁的旅馆老板,和个子矮小的老板娘相对而立,两人之间好像飘着火药味儿。察觉到安岡他们来了,老板和老板娘吓了一跳,连忙换上一副笑脸。 “欢迎回来。”老板说,语气有点生硬。老板娘慌慌张张地回里屋去了。 安冈拿过钥匙,正要登上古旧的电梯时,老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唔,您有空吗?” “什么事?” 安冈转过头,这时,老板娘从里屋走出来,拉住老板的西装袖子:“老公,不能说。” “不行,我不能隐瞒下去了。”老板将视线从老板娘身上挪开,摇了摇头。 “混蛋,怎么了?” 安冈他们返回前台,旅馆老板说:“是这么回事……”周围明明没有别人,他的声音却压得很低,“刑警先生寻找的那个人,就住在我们这里。虽然不能断定,但有七八成把握。她同通缉照片上的长相相差很远,但给人的整体感觉却很像……这么多年的直觉,不会骗我。” 安冈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之前得过狭心症,不由得用手摁住了胸口。老板娘似乎放弃了,没有出言阻止。看来事情是真的。 “她住几号房?” “404号间。” “现在就在房间里吗?” “是的。”旅馆老板点头道。 终于找到友竹智惠子了!终于可以出出这么多年的窝囊气了!她此刻近在咫尺。真是走运,自己竟然选择了同一家旅馆。 “请带我们去。” “如果弄错了怎么办?”老板娘厉声质问。 “道歉就是了。” 安冈催促老板快走,年轻的坂田刑警走楼梯,安冈和老板坐电梯。 安冈他们抵达四楼时,跑上楼梯的坂田刑警,己经站在404室前。这一层总共有六个房间,其他房间好像都是空的。 安冈示意老板敲门,老板一脸严肃地点点头,敲了下门。 “武田小姐,你在吗?” 她是用武田的名字投宿的?里面无人回应。 安冈亲自用力敲门:“友竹智惠子,你要是在的话,就出来吧。” 依然没有回应。贴在门上倾听,可以听到房间里有电视的声音。 “老板,请用备用钥匙把门打开。” “好。”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选了其中一个,插入锁眼。 锁开了,门朝外打开。房间里亮着灯,电视的声音更大了。 终于可以逮捕友竹智惠子了。在三十多年的刑警生涯中,安冈可能还是第一次如此兴奋。 “友竹,我们进来了。” 为了防止意外坠落,房间里的窗户只能开一条小缝。友竹智惠子无处可逃。安冈第一个冲进狭小的单人间。床铺理得规规矩矩,上面有一处人坐过的凹陷。电视中播放着搞笑节目,观众被无聊的笑话搞得捧腹大笑。 但房间里没有人。浴室和橱柜中也没有人呢。 “安冈警官,你看!”坂口刑警指着枕边的笔记本说。 上面留有给旅馆老板的一行话:谢谢胃,给你们添麻烦了。武田智子。 “哈哈,这下够你们忙活了吧。” “疲惫一扫而空。智惠子意识到危险,提前逃跑了。我们立刻赶往车站,当时己经十一点多了,我觉得我们来迟了。” “安冈警官,你觉得她逃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青森是本州北部的交通枢纽,东南西北,四通八达。首先是北海道,可能去了札幌,也可能潜伏在函馆一带。但也有可能往南逃。到盛冈乘新干线,可到仙台或者东京。从日本海沿岸走的话,可能的逃亡地是秋田和新潟。根据旅馆老板的供述,她或许在两、三个小时前就离开了。” “通过铁路逃跑的可能性很高?” “从智惠子的角度来说,铁路是最佳的交通手段。我们来到青森车站的售票窗口,想询问晚六点到十点期间,有无三十岁前后的女人购买车票。” “有没有发现嫌疑对象?” 安冈留吉打开当时的发车时刻表,懊恼地翻着页:“尽管是淡季,青森毕竟是交通枢纽,旅客照样有不少。售票窗口本应有五名售票员,但我们抵达车站时,已经十一点多了,售票的电脑已经关机,售票员也全都回家了。查看时刻表,发现今晚发车的列车,有前往盛冈的上行特快列车‘初雁28号’、前往函馆的下行特快列车‘初雁21号’、前往大阪的卧铺特快列车‘日本海4号’、前往上野的卧铺特快列车‘黎明号’和‘白鹤号’,此外,还有奥羽本线、东北本线、津轻海峡线的慢车——这些列车的车票,可以通过自动售票机购买。事态发展到这一步,我们调查起来,就有如大海捞针一般困难。” “旅馆里的指纹检査结果呢?” “第二天检査结果就出来了。就是友竹智惠子留下的。” “你当时觉得,她会逃去什么地方?” “她应该会逃到离青森尽可能远的地方。当然是大阪。” “乘坐卧铺特快车‘日本海4号’吗?” “这是我的直觉。但不能仅凭直觉,就分派人手。她可能坐新干线,也可能去北海道,可能性有很多。” “但你可以联系相关部门,请求帮忙确认,友竹智惠子是否就在从青森出发的‘日本海4号’上。” “这只是‘事后诸葛亮’的想法。那是卧铺列车,旅客都已经入睡了。当天从青森上车的旅客,足有三十多名,把他们一个一个叫起来查验,就太大动干戈了。坂口刑警认为,友竹智惠子多半去了函馆,但特快列车‘初雁21号’,那时己经抵达函馆了。” “原来如此。” “我们通过搜查本部,请求JR配合调查,但有车票销售数据的电脑,到第二天早上才能启动。” “一旦到了早上,卧铺车的乘客都会起来吧?‘日本海4号’上的情况是什么样的呢?” “列车早上七点多抵达福井,早起的人,在这时候就醒了。但别忘了,这班卧铺特快,只是众多选项中的一个。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智惠子坐的是这班车,我们就不会又费那么多周折了。”

13

“友竹女士,你知道你从‘北方归宿’商务旅馆出逃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后来通过电视和杂志上的报道,得知了相关情况。真是千钩一发啊。如果我就那样在旅馆里睡着了,第二天才出发,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幸亏我偶然觉察到,前台的气氛不对,当机立断跑掉了。我不会责怪那对夫妇的,因为我给他们惹了不少的麻烦。” “离开青森之后,你就去了大阪?” “我感觉大阪那里,或许有希望,在车站的大屏幕上,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去大阪的那班列车,我感觉宿命好像在向我招手。” 友竹智惠子异常兴奋。在千钧一发之际,逃出生天,她感觉全身的鲜血,顿时都澎湃了起来。她将啤酒一饮而尽,但血脉贲张的她,却没有丝毫醉意。 卧铺里备有睡衣,但她没有穿,而是和衣倒在床上,拉好帘子,将自己关在狭小的空间里。乘务员来查票的时候,她从帘子的缝隙中伸出手,出示了特快卧铺车票和乘车票。 “对不起,我在换衣服。”她致歉道。乘务员应该不会奇怪,车上常有女乘客这么做。 厕所她也没上,就这么躺在自己的卧铺里,将身体交给有规律地晃动的列车。 列车在弘前、大馆、秋田停靠,但之后的站名,她就听不明白了。晚上十点过后,车内广播停止播放。几乎再没有旅客上车。沉重的疲惫感,带她不知不觉间坠入梦的深渊。 再次醒来时,列车已入站停靠。打开帘子查看站名,是直江津。进入新潟县了吗?看看手表,快到凌晨四点了。她起身去上厕所,与一名穿着车上准备的睡衣的中年男人擦肩而过。 上完厕所,智惠子在盥洗台上,看着自己的脸——双眼红肿,头发蓬乱,素面朝天。 她忽然觉得镜中的脸,同通缉照片很像。警察拍的那张照片上,自己也没有化妆,除去长发这一点,简直就跟此刻的友竹智惠子,一模一样。如果被警察撞见,肯定立马就认出来。查票的时候,乘务员没有看见她的脸,但下车的时候,就很可能打照面。 回到自己的卧铺,智惠子取出化妆盒,化了一层浓妆。她是大圆脸,脸上缺乏凹凸,但通过化妆,就能大为改观。智惠子觉得不能大意。她将自己的脸从“友竹智惠子”变成了“随处可见的三十岁女人”,总算放心了一些。 她在青森生活了大约两年,平静单调的生活,已经让她多多少少丧失了一些警惕。她的各种样子,神崎夫妇都已经见过——工作劳累的样子、月经疼痛的样子……神崎夫妇在看到警察出示的照片的那一瞬,毫无疑问,已经将她同照片上的人划上了等号。 但是,这两个人对她很好,时枝还想帮她逃跑。神崎也是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才痛下决心的。她不能怪他。 智惠子再次躺下,她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列车已经停靠在了富山县的高冈。 她爬起来,从帘子缝隙中,观察着车窗外的景色。天越来越亮,进入石川县的时候,天己经大亮了。 随着一声汽笛的鸣响,车内广播重又开播:“早上好,本次列车即将抵达金泽,下车的乘客,请不要遗忘自己的物品。” 这个时间,如果警察发现,她上的是这一班车,那在这一站,就可能会有警察上来。智惠子连忙收拾好行李,做好逃跑的准备。话虽如此,车内无处可逃,她很快就会被抓住吧。但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是不必要的——列车在停靠金泽期间,没有一个人上车,车内也一切如常。 列车重新又开动了。在上午九点五十六分,将抵达终点站大阪。去终点站怎么样?危险。那前一站新大阪呢?也很恐怖。京都也危机四伏。虽然置身于大都市当中,容易隐藏自己,但在那里,警察也更加容易相互配合。倘若在车站安排了大量警察,守株待兔,那她就插翅难飞了。在那之前的两站是福井和敦贺,但智惠子不熟悉这两个地方。 七点多,列车即将抵达福井。保洁员不知什么时候上了车,开始整理卧铺。智惠子决定在福井下车。如果那儿也有警察的话就完了,但她决定听天由命。 七点二十三分,“日本海4号”抵达福井。有几名乘客下车,智惠子跟在这些人身后,朝阶梯走去。车站的电子显示屏上说,开往大阪的“雷鸟36号”将在七点五十八分,也停靠入站。智惠子对这班开往大阪的列车产生了兴趣。 显示屏上还说,开往米原的特快列车“加越4号”将在八点三分出发,她决定坐这班车,然后在米原下车,再换成新干线。经过这一番折腾,应该就能躲过警察布下的搜查大网。 她没有走出检票口,特快车票也没有被没收。她径直前往旁边的月台,在候车室坐了下来。目送上行的特快列车“雷鸟36号”离站后,她迅速登上了“加越4号”。 那时,她还没有决定去什么地方。然而,漫无目的的换乘迷惑了警察,结果对她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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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冈警官,你在青森,差一点就抓住友竹智惠子了啊。” “虽然十分不甘心,但事实就是这样。媒体对此并没有多大热情,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你一直追她到什么地方?” “我请求京都方面支援,在车站进行监控,但遗憾的是,并没有发现那家伙,当时还不能确认,购买了前往大阪的车票,又中途下车的女人,就是友竹智惠子本人。直到那天下午,从卧铺提取指纹比对后才知道,智惠子曾经就在这班列车上。” “那么,‘日本海4号’的乘务员,是否见过她的脸?” “没有。査票的时候,她说自己正在换衣服,只是从帘子的缝隙中递出了车票。乘务员的记录本上,写着她的目的地是大阪,但也不能排除,她在京都前的什么地方,下车的可能性。多半是福井或者敦贺之类的地方吧。” “又把她跟丢了啊。” “嗯,是的。她比我们棋高一着。听上去或许像在辩解,但我们确实考虑到了,各种逃亡的可能性,大阪就是其中之一。但也不可能请求每个她可能出现的地方的警察,都来予以协助。札幌和盛冈就有人盯防,但结果却一无所获。”安冈懊丧地叹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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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崎时枝女士,你有没有认出友竹智惠子?” “没有,当时一点也没有认出来。她是个特别好的人,根本看不出会干那种事。一般来说,交往了那么久,人的性格都能暴露。干我们这一行的,整天迎来送往,见的人多了去了,看人还是比较准的。” “她有没有同你聊过自己的苦恼呢?” “她有时候看上去非常孤独,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但我以为,是失去亲人造成的,所以劝她去恐山走走。后来,她向我透露说,自己遭到了丈夫的虐待,还流过产,我这才知道,她身世果然好可怜。” “你觉得她是杀人犯吗?” “我不相信。就算她杀了人,也是逼不得已。我想帮她逃走,我丈夫却向警察告发了她,不过,站在丈夫的角度来说,说出来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吧。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我夹在当中,相当痛苦。” “如果你再见到友竹智惠子,你想对她说点什么?” “我会让她逃,赶紧逃。我不讨厌她,反而觉得她跟自己很亲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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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内侧。就像是有刻刀在划刻似的,这感觉真奇妙。 “痒痒,停手。” 感觉明明已经麻痹,眼皮却在被拉伸,被划刻…… 她在睡觉,在做梦。不,这不是梦。睁开眼睛,特快列车正在海岸边行驶。暖和的阳光撒在海面上,有如万点碎金。朝阳的光辉。啊,又一个崭新的清晨。 “我现在……”她看见大海上的陆地。是岛吧?佐度岛?但那岛离本土太近了。海面平稳,两艘小渔船静静地漂浮在海面上。不对,这儿不是海。是湖边,特快列车中的广播说:“马上就要抵达终点站米原了。” 琵琶湖。对,就是琵琶湖。从福井出发的特快列车“加越4号”经敦贺、沿琵琶湖南下,上座率只有五成。 但她睡过去了。睡着了身体就动不了,完全麻木了。特快列车放慢速度,准时在九点十一分抵达米原。再不起来,车站工作人员就会来叫她了。一旦引起特别关注,就会给对方留下印象。 但她的身体就是动弹不得。无论手上怎么用劲,全身就像死鱼一样,躺在卧铺上。她又睡了过去。 ……………………………………………………………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智惠子正独自坐在,好像是公园长椅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卧铺变成了椅子。坐在木椅上,她感到腰痛。揉着酸痛的脖子,她抬起头,微微隆起的山上,看得见城池的瞭望楼。 这是什么地方?公园里的游人熙熙摟攘。眼前有一个日本式庭园,池子对面,是纯日本式的房屋。她站起身,随人流朝出口走去。 迈入昏暗的林阴道,走下斜坡,就看见一个写着“彦根城后门”的牌子。这里是滋贺县的彦根? 交了入场费,登上几段陡峭的石阶,终于来到了瞭望楼所在的广场。进入瞭望楼内,攀上坡度极大的楼梯,来到最顶层。透过纱窗能看见琵琶湖。碧绿的湖面上,浮现出一个小岛。 “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呢?这会不会是梦呢?” 她在脸上掐了一下,感觉就像捏到了布一样。奇怪。用两手抚摸身体,全身似乎都用绷带裹起来了一样。不会吧,有没有搞错? 游客远远围观着她。大家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一一这女人是怎么了?太恶心了。脑子不会有问题吧?跟弗兰肯斯坦一样。 她羞怯难当,急匆匆地走下楼梯。逼仄阴暗的楼梯中,缠在她脸上的绷带松开了。 她头晕眼花,一个趟趄,差点摔下楼梯,幸亏及时抓住了木扶手,才得保周全。 睁开眼睛,她的头被罩得严严实实。闻气味,这里应该是美容院。 “您好,您是来旅游的吗?” 说话的人语带关西腔,听起来怪怪的。店主是一个爱说话的中年女人。 “是的。” “您从哪儿来?” “东京。” “第一次来彦根吗?” “嗯,来旅游的人很少上美容院吗?”她反问道。 “偶尔会来,因为头发被吹乱了,或者想换个造型。” 她的膝盖旁放着女性杂志。哗啦哗啦地翻阅娱乐新闻的时候,她看到了广告页上的美容整形广告。 整形? 做完头发,望着镜中的自己,智惠子觉得,自己应该去整形。就算警察没有自己的照片,根据“北方归宿”老板夫妇的证言,也能轻松地制作合成照片,或者头像素描吧。最近,头像素描比合成照片,更多地应用在抓捕中。 千万不能大意。她决定马上去整形。 美容整形广告中,有一家大阪的医院,她将医院的名字和电话号码牢牢记住。 她喜欢彦根这个城市给人的感觉。以彦根城为中心的街道一一即过去的井伊家的城下町——都被保存了下来,但却没有一般旅游城市的浮躁虚华,非常适合生活。她在北地的新潟和青森生活了三年,自然被这座面湖而建的城市,传递出的温暖明快感所吸引。城市虽然不大,却全然没有冷清寂寥的感觉。 她筋疲力尽,投宿在车站附近的一家小商务旅馆。长途旅行造成的肉体疲惫,和甩掉追踪的警察后的精神愉悦,顿时交织在一起。 她将温水放进浴缸,尽情伸展着双腿。长时间舒舒服服地泡在水里,精神上的疲劳也随之消解。 头靠着浴缸边缘,她静静地闭上眼睛,睡魔袭来。逃掉了真好,没有被安冈刑警抓住真好。 …… 醒来后,她发现自己在一个白色房间里。这儿是医院? 与安冈刑警在审讯室的时候,她昏了过去,被送往医院。那个病房跟这儿很像。不,这就是那个病房。时间又倒转了。 我又要重复一遍逃亡的过程吗?新潟、青森,卧铺特快“日本海4号”……时间又退回到三年前,播放键被再次被按下。 我想要按暂停键。床边放着电视,枕边就是遥控器,她按下了开关。墙上的挂钟显示,时间是三点十五分。窗帘紧闭。分不清现在是夜晚还是白天。 打开电视,正播放着熟悉的电视节目。下午三点多,她正欲起身,脸上却传来一阵剌痛,就像要裂开了一样。双手摸上脸颊,那里缠绕着纱布。 “原来我……” 她在彦根住了四天,第五天,她乘车抵达大阪站。距她逃出青森巳经过了五天。给广告上的美容整形医院打去电话,对方称手术很快就能做完,没有必要住院。 医院位于天王寺站附近。她在大阪站下车,乘地铁从梅田前往天王寺。据说医院就在近铁的阿倍野桥旁。她中途迷路了,只好无奈地往回走,结果又迷路了,到了一个很偏的地方,就像是地球的尽头一样。 她走投无路,只好向别人问路,但眼前的公园中,全是无家可归的人,她只得作罢。她的手提包里,放着从天王寺站前的银行,取出的五十万日元。 取钱前,她在银行的自动取款机上,秘密地查看着余额,意外地发现,竟然有一百万日元。因为是银行卡,看不到交易明细,但应该是母亲察觉,卡上被取走了三十万日元,于是又增补了上去。 这五十万日元至关重要,绝不能被人抢走了。她紧紧抱住手提袋,避免让人看到里面的东西,仿佛袋子里装着价值连城的宝贝似的。 她看到了一条私铁线路,沿着这条线路,快步往北走,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块写着“美容整形医院”的招牌。 但那儿并不是她要去的地方。仔细查看,招牌上写的是“桥元美容整形医院”。建筑外墙脏兮兮的,旁边还有一家性病诊所。 她累得不行。一看手表,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她还没决定当天住哪儿。就在这儿做了算了。她想早点接受手术,今天就返回彦根。于是,她推开美容整形医院的玻璃门。 出人意料的是,和外面相比,医院里面干净得多。 “你打算对哪些地方做整形?” “首先是眼睛。第一目的是拉个双眼皮。我因为单眼皮的原因,已经自卑很久了。虽然有人说,这样有日本味儿,但我一直渴望,能拥有双眼皮。说出来不怕你笑话,这次机会对我来说,千载难逢,以后不会再有了,所以,我下决心冒一次险。就算脸被割得乱七八糟,也没有关系。不过,我不喜欢眼皮肿肿的样子……” “你就没有考虑过微调吗?” “那个时候,微调手术还不普及。就算有,我也不会选这种半吊子手术。我要来一次真正的整形。” “当天就从大阪回来了?” “起初是这么打算的。同医生交流后,我决定采用全切开法。这种手术比较大,还要拆线。我想把鼻子也整了,但因为鼻子本来就很髙,做不了手术,而且,我手上的现金也不够。” “那么,你住院了?” “是的。手术费加一周住院费,总共五十万日元。我不知道这样的金额,是高还是低,但也只能咬牙给了。如果我住在医院附近,那肿着一张脸还能忍受,但如果手术后,不等恢复就离开,走在大街上,肯定会特别引人注意。所以,我就把住院费当成旅馆的住宿费了。住院期间,医院负责饮食,还能避人耳目,其实也挺划算。” “为你整容的医生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胖男人。他看上去就像没有睡醒一样,但我还是不得不让他给我动手术。我没办法要求更换主治医师。” “那么偏僻的地方的医院,你难道不担心么?” “等待手术的时候,我问护士:‘为什么把医院建在不显眼的地方?’护士回答说:‘道理跟情人旅馆一样。如果建在显眼的地方,客人就不方便来了。别看这里位置偏,女人反倒认为,方便她们偷偷前来。’据说许多女招待和艺人,也是他们的客户,我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一家在整容圈内部,颇有名气的医院啊。” 她闻到酒的味道,然后听见有人说:“啊,糟了!”然后是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兮兮的气氛。 “谁都有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交给我来处理吧。” 这句话后,又听见男人的谈话声,感觉就像是一对父子在交谈。亦真亦幻,仿佛就漂浮在云端。 她睡着了。 她感觉眼皮被拉扯,手术刀伸入眼皮。尽管上了麻药,她还是朦朦胧胧地知道,什么地方被动了刀子;她还隐约听见对话声,但那可能只是梦中的幻觉。 醒来时,她躺在病床上。即使睁开眼睛,也什么都看不到。两手是自由的,她摸了摸脸。除了口鼻之外,整张脸都缠着绷带。 这里不是那家医院病房,她没有被警察监视,她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倘若这里是那家医院,我又不得不将一切重来一次。逃亡只是一个梦,新潟和青森的生活也是梦,因为明天出院之后,我肯定会被带回警察的审讯室…… 啊,这家整形医院的病床,是反复重放的噩梦的终点。她总算安心了。 住院后第七天的早上,一位自称院长的、六十五岁上下的男人走进病房,语调明快地说:“您今天出院,辛苦了!……绷带可以解开了。” “好的。”智惠子说。 绷带在医生手中缓缓脱落,她看见镜中自己的脸的时候…… “脸变了。”友竹智惠子苦笑道。 “你接受了美容整形,这不是很自然的么?” “不是这个意思,是整形失败了。” “手术失误?事故?……” “应该是失误。院长态度诚恳,一个劲儿地鞠躬道歉。如果我不是逃犯的话,肯定会找他们赔偿的。” “具体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呢?” “男人可能不懂,但女人应该都明白。双眼皮的眼线歪了,左右不对称。我做过女招待,比一般人更注重化妆,所以,对这方面很熟悉。而且,眼梢旁还有一条三厘米长的横向割伤,感觉伤口很深。” “你要求赔偿了吗?” “没有。我被院长的花言巧语迷惑了。我当时还拿不准,那就是手术失误。院长骗我说,肿还没有消,伤口会结疤瘌,以后疤瘌掉了,就看不出来了,他让我放心。” “当时就没从镜子里发现不对劲?” “有过疑问,但我只能相信院长的话。整张脸都是肿的,我以为是手术后,都会这样。我毕竟是第一次做整形手术,什么都不懂。” 9月30日下午三点多,智惠子从桥元美容整形医院出院。离开诊疗室的时候,她同一个戴口罩的胖男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视线甫一相交,男人就慌忙望向别处。她认出此人,正是自己的主治医师,刚想打招呼,男人就慌慌张张地迈着笨拙的步子,朝走廊深处走去。 智惠子来到前台,付完款,几乎身无分文。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再去银行取钱?账户上还有大概五十万日元。 走出医院,夕阳正好照在她脸上。脸上传来一阵刺痛,仿佛皮肤被撕开了一样。一摸就知道,脸还是肿的。戴着眼镜,微微低着头走路。 过了一会儿,她发现前方有一个大型百货商店,就在天王寺站那边。 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座建筑上,她停下脚步。眼前正是那座她本来想去,但找了半天,却没找到的医院,比她住的那家医院更大更漂亮。自己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她想起了一件事,心头不禁一阵苦涩。那家医院的护士,说常有艺人,悄悄去他们医院做整形手术,那肯定是骗人的。 艺人应该都会选择,这家更漂亮的医院吧。她又想起了一件事。 “谁都有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交给我来处理吧。”手术中,两个男人的对话,重又回荡在了她的耳畔。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手术失败了? 路边有一家眼镜店,她走进去查看自己的脸。必须找什么东西,掩盖脸上的肿胀和伤口,店里刚好卖带点粉红色的墨镜。她选一副戴上,一照镜子,眼睛周围的伤口和肿胀都被遮住了。刚要迈出店门,她整个人都定住了。怎么又碰上这种事?算上新潟那回,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路上走来一人,正是智惠子的丈夫友——竹洋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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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友竹智惠子,就在天王寺站附近?” “不错。我的确掌握了情报。当时,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抢在警察之前抓住她。” “但是,在大阪那样人多眼杂的地方抓她,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吧?” “不会。只要我叫一声‘智惠子’,那家伙就会吓得动也动不了,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我们生活了那么多年,我已经好好教育——或者说调教过她了。我的可怕形象,已经深深地烙印进了她的脑子里。” “你是怎么知道,智惠子身处何地的呢?” “这次的情报源保密。不过,你或许猜得出来。” “你在天王寺很快就发现她了?” “我转了好几天,也没有发现她。最后一天,我放弃了。我告诉自己,机会一定会来的,我下次一定会抓住她。” “你相信自己一定就能认出她?” “她的脸我看了那么多年了。就算她耍小聪明去整了形,我也相信自己能识破。听警察说,她留了短发,还戴了眼镜。我请求安冈刑警,给我看过了头像素描,似乎全国的警察署,都收到了那份素描。” “安冈刑警知道她在天王寺附近吗?” “不知道。安冈刑警在青森,又与智惠子失之交臂了。他们太没用了。我只好自己动手。” “那不会影响你的生意么?” “我将生意交给了能力出众的部下,就算我不在公司,也不用担心。我的公司我说了算,明白吗?……” “但你找到她,却不把她交给警察,你自己也会有罪的。” “我打算背着警察,将智惠子杀掉,然后埋在箕面的山里。我有一个大学同学在那儿,路比较熟。那家伙给我惹了那么多麻烦,我必须让她受到相应的惩罚。那家伙应该也知道,我在追踪她。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捕捉狐狸的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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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惠子和丈夫洋司,仅仅相距十米。从有顶棚的人行道,朝车站走的是智惠子,从车站走过来的是洋司。如果保持原来的行进方向,两人不久就会擦身而过。 智惠子想装作在看橱窗的样子,但这是一个远离主干道的普通商业街,没办法通过橱窗玻璃,观察洋司。如果拔腿就跑的话,反倒会因为行为反常,而引起他的注意,那个男人有着猛兽一般敏锐的直觉。就算不看她的脸,仅凭身型也能认出她。 她动不了。不,她能动,但只能向前,因为她无处可逃。看见她整形后浮肿的脸庞,洋司一定会猛地抓住她的手,狂笑不止吧。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蠢货!……以为变丑了就可以骗过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米、三米、两米……两人越来越近。她陷入了绝境。 “吾命休矣!……”她想,索性摘下墨镜,展露出真实的模样。 同洋司视线相交的那一刻,她张嘴笑了一下。 洋司从她身旁经过时,面容扭曲,仿佛看到了恶心的东西,朝地上吐了口痰。智惠子全身紧绷,僵立原地。他会在什么时候,将手搭在我肩上,喊出我的名字呢?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能动了。但刚迈出步子,一只手就放在了她的肩上。 智惠子的肩膀无力地垂下来,颓然站在那儿,全身的力气,就像被抽光了一样,脚也如同生根了似的,动不了了。 “你怎么了?” 是女人的声音。智惠子就像定身咒被解除了一样,转过头来。 “没事吧?到我们茶馆里休息一下吧。” 一个六十多岁的圆脸女人,关切地望着智惠子,看样子好像是旁边茶馆的人。 “啊,不好意思,我有点头晕。” “别客气了,进来吧。” 女人抓住智惠子的手腕,请她走进茶馆,坐在收银台旁边的一把圆椅上。智惠子低下头,接过女人递上来的一杯绿茶。 随着茶水缓缓地滑下喉咙,她的心情也恢复了平静。她将女人端上来的馒头,放入口中咀嚼着,甘甜的滋味仿佛传遍了全身。她决定就在这儿坐会儿再走。 “被坏男人打了?……家庭暴力?……” 女人口中说出“家庭暴力”这个词,听起来有点别扭。她肯定是看到智惠子的肿胀的脸,才做此判断的吧。 “嗯,是的。” “从家里逃出来的?” “让您见笑了。” “别说傻话了。快逃吧。” “谢谢!……” “你是东京人?” “嗯!……” “父母还在吧?一定要让他们看到你健健康康的。” “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智惠子起身告辞,离开了茶馆。查看商业街左右,确认已经看不到洋司的身影。她以不会引起行人注意的速度,快步前进。大阪人都健步如飞,她很快融入了越来越多的人流当中,朝天王寺站匆匆赶去。 大阪危机四伏。尽管地广人多,容易藏身,但洋司也来了,她绝不能留在这个城市,该坐JR呢,还是地铁呢?或者是私铁南海!逃亡路线有好几条,但她选择了JR。当然,坐JR的路线也很多,是环状线的外圈,还是内圈呢?或者是阪和线呢?她选择了环状线中,最早到达的一班列车。 以防万一,她在发车前几秒,才跳上环状线外圈的列车。她没有发觉,有人跟踪的迹象,也没有看到洋司。 她在大阪站下车,在车站旁的银行,又偷偷地支取了二十万日元,然后前往新大阪。她要从那里乘坐新干线,尽量远离大阪。她打消了乘东海道新干线,往东去的想法。 西方——对她来说,西方是未知的区域。初中旅行时去过的京都和奈良,就是她所踏足的最西端。 这次,既然到了大阪,那接下来……去哪儿好呢?……是乘在来线去鸟取、松江方向,还是坐新干线到冈山,然后前往四国?…… 这就像是在玩游戏一样——在一个接一个的分岔点上,一次又一次地做着选择,仿佛无穷无尽的“选择游戏”。 她上新大阪站的厕所解手,在盥洗台前,看见镜中自己的脸庞时,惊讶得差点仰面倒地。自己丑得吓死人。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洋司在二十厘米的距离内,都没有把她认出来。 摘下墨镜后的那张脸,真个不是友竹智惠子的,完全属于另一个人。眼睛被埋在肿胀的眼皮下,像极了戴护目镜的土偶;右眼眼梢旁,有一条横向的割伤,刚结了一层痂;受肿胀眼皮的影响,整张脸都浮肿了,就像是被人暴打过一样。她现在也知道,为什么茶馆的老妇人会同情她了。洋司根本没有认出肿着脸的智惠子,甚至想避开这个丑八怪。 在对自己的丑陋,感到悲伤的同时,智惠子也庆幸,自己因祸得福,躲过了近在咫尺的追踪者。戴上墨镜,眼睛周围的肿胀和伤口,都被掩盖起来。她勇敢地抬起头,朝新干线的特快车票自动贩卖机走去。 她看着路线图,思索该去往何处。如果要往西的话……她的视线在冈山、广岛、终点博多这条路线上逡巡,最后,落在了正中间的一个地方——福山,广岛县福山市。啊,就去那儿吧。 她购买了自由席特快车票和乘车票,来到第21号线——即新干线的下行列车月台。下一班开往博多的“光123号”,将在五分钟后的五点六分出发。她无意中望向两条轨道之外,开往东京的上行列车月台,发现了一个熟悉的男人的身影。 “洋司。啊,我们还胜负未定呢。” 擦肩而过时,智惠子虽然没有被认出来,但恐惧又从胃底,一下子冒到了嗓子眼儿。智惠子用手按胸,拼命地压制住想呕吐的感觉。她痛苦地蹲了下来。本应竭力避免引人注意,结果却在众多乘客中最显眼。洋司无疑也察觉到了她。 “你没事吧?”背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没事。我好了。”智惠子说着,连忙站起身来。 新干线列车这时正好进站了。智惠子踉踉跄跄地,登上了三号车厢,坐在行进方向右侧靠窗的E席。刚一落座,她就听见了车门“咣当”一声关闭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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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竹洋司在26号线,即新干线上行列车的月台上,等待开往东京的列车。这次他也很遗憾,他没有找到智惠子。但可以确认的是,那家伙六、七天前,就在这个地方了。一想到自己同她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洋司的心里就一阵恶心。 不过,他的追踪,总有结束的一天。那家伙身上的钱用光之后,肯定又会露出马脚。又得重头再来了。猎人不能急躁,应该慢慢享受狩猎的乐趣。 想到这儿,他不经意地朝两条轨道外的月台上望去,一个女人正蹲在候车的旅客队列前。虽然隔了很远,目光犀利的他,看着她的侧脸,觉得似曾相识。自己最近见过这个人,是谁呢? “唔,算了。我很累。在大阪……” 他忽然想了起来——是那个天王寺站附近的商业街上,擦肩而过的女人。脸上浮肿,而且结了痂,不知道是生病了还是被人打了。 “被人打了?”他不禁说出声来。他用力握紧右拳。混蛋,是那家伙!是智惠子!当时自己因为她丑陋的外表,而被偏过了头,但如果目不转睛地看她,应该就能认出来。 蹲着的智惠子起身时,下行的新干线列车进站了,智惠子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车身的另一侧。 洋司对自己的粗心大意,气恼不已,愤怒的矛头首先指向智惠子。不要像傻瓜一样呆站在这里,赶紧去抓她!他钻出旅客堆,朝阶梯跑去。 可恶!等等!在25/26号线月台的洋司,先后跑下两道长长的阶梯,然后爬上21/22号线月台的阶梯。他听见“扑哧”一声,是泄压阀在放气,随后车门关闭了。 迟了吗?混蛋!…… 注视着缓缓开动的“光123号”的车窗,他终于发现了智惠子的脸庞。三号车厢。他朝车厢跑去,用力拍打车窗。智惠子惊讶地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纠缠在一块儿,彼此憎恶地望着对方。然后,,智惠子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右手,露出嘲弄的笑容,对他挥了挥手。看她的嘴型,是在说:“永别了。” “光123号”渐渐加速,洋司不得不跑了起来:“混蛋,你给我记住!……”月台上的人惊慌地躲开他。 可恶!近在眼前,竟然也让那家伙逃掉了!太没用了!他用右脚狠狠跺地,大声咒骂:“混蛋!……” 那家伙要去什么地方?那班列车是开往博多的,但新大阪和博多之间,有十多个站,智惠子会在哪一站下车呢? 刚才一阵猛跑,让洋司呼吸困难,他弯下腰,呼哧呼哧地喘起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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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传来了狠狠敲窗户的声音,眼前是就是洋司无比清晰的脸。智惠子惊恐万端,心想自己就要被抓住了,但万幸的是,列车已经开动了。她知道自己安全了,于是鼓起勇气,对窗外的洋司说了句:“永别了。”然后挥了挥手,硬挤出一个笑容。她知道,这会让洋司气得嗷嗷叫。 “GoodBye!禽兽老公。” 列车加速行驶,离开了新大阪的月台,智惠子后怕得全身发抖。要是洋司看到自己的这副模样,他肯定会开心得翻来吧。但现在她羸了。机智和幸运,让她屡次化险为夷,及时地逃脱了这几天来,安冈刑警和洋司对她的轮番的渴血抓捕。 或许幸运比机智的作用更大一些。只要时间稍微有一点儿偏差,只要幸运女神对她稍有厌弃,那她铁定会被抓住。 洋司和警察明显没有联手。洋司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查到了她的所在地,却没有通知警方。倘若警察掌握了这条情报,很可能会在天王寺站周边,对她实施抓捕。 新潟那次也一样,洋司单独地前来抓捕她,警察多半也不知道,她就在新潟;青森那次又怎么解释呢?来的是警察,而不是洋司。是谁给警察通风报信的呢?到底是谁呢? 那人八成是通过银行取款信息,迅速确定她在青森和天王寺的吧。每次取款后,存折上就会打印出取款银行的信息,和取款的金额。 持有存折的是母亲清子。母亲确实有可能,联络警察或洋司。虽然是母亲帮助自己逃脱的,但她现在或许改变主意了,向警察透露了女儿在青森的消息,得知女儿逃脱后,她又向洋司透露了女儿在天王寺的消息。 但如此草率地下结论是危险的。也有可能出于某种原因,母亲的存折落入了洋司的手中。 为了证实这一猜想,自己必须再次在什么地方取钱。现在她手头的现金,大概有十万日元。这些钱,只要在旅馆住上一周,就能花完,智惠子想。 一个小时以后,“光123号”抵达冈山。如果洋司将自己上了这班车的情报告知警方,那冈山车站里,就会有警察上车搜查吧。可是,月台上毫无异样,智惠子所在的三号车厢的自由席,走下了十名旅客,然后又上了十名旅客。 新干线列车重新又开动了,过了很久,也没有可疑乘客,从别的车厢过来。乘务员来査票的时候,表情也很正常。列车又运行了二十分钟,抵达福山。这时,己经是下午六点多,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从月台往车站北侧望去,一座大城隐约可见。智惠子看了看,从后面走来的其他下车的旅客,没有人表现可疑。目送“光123号”向博多驶去之后,她走下了阶梯,穿过检票口。 谁都料不到她会在福山下车。洋司肯定以为,她一路去了冈山、广岛,或者博多,但她不能大意。 査看车站内的交通指南后,智惠子找到了商业街的位置。商业街上有许多商务旅馆的广告牌,但她更倾向于选择没有打广告的小旅馆,于是决定,去小巷里找找看,很快她就有所发现一一“休憩商务旅馆”。睡一觉三千八百日元,住一晚五千日元。尽管名义上是商务旅馆,但看起来却像是情人旅馆。 入口极不起眼,尤其方便偷偷摸摸的情人进出。柜台背后,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六十多岁的老女人。 “我要住店。”智惠子说,对方没有丝毫诧异。看来这儿也经常有生意人投宿吧。 老妇人扫了一眼智惠子,说:“还有空房。” 智惠子拿过钥匙,乘坐仅有的一部电梯上到四楼,进入401室。房间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味道,一张双人床,占据了房间一大半的空间。 将行李放在椅子上后,智惠子一屁股坐上双人床。今天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她设置好明早起床的时间,刚一躺下,就死死地睡了过去。她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电话铃声吵醒了智惠子。她睁开眼睛,却不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将听筒凑到耳边,里面传来自动播放的声音:“该起床了。”她模模糊糊地记起,自己昨天把起床的时间,设置在了六点三十分藏书网。 智惠子在盥洗台前,查看着自己的脸,肿胀消散了一些,只是眼睛周围还有。右眼眼梢附近的疮痂很碍眼,但化妆之后,戴上眼镜就能盖住。 用热水洗了个淋浴,身体渐渐恢复活力的同时,对洋司的愤怒,也涌上了她的心头。 为什么世上会有那种人渣呢?自己之所以会有今天,究其根源,就是为了杀掉他,同林田亮子缔结了交换杀人协议。 “我杀掉了林田浩之,可却在亮子杀掉洋司前被捕了。给亮子打个电话吧。” 离七点没几分,智惠子离开旅馆,朝车站走去,找到了一部公用电话。她曾打过一次电话给亮子,但那次,她一句话也没说。这次一定要说个清楚。她还记得亮子的电话号码。她先投下一枚一百日元的硬币,拨出号码,回铃音只响了一下,对方就接起了电话。 “你好,这里是林田家。”电话那头是亮子的声音。 “喂,知道我是谁吗?”智惠子卖了个关子。 “啊?……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 “听不出来?是我啊。” 对方沉默了片刻,然后屏住呼吸说:“难道你是……” “嗯,不错。咱们好久没联系了啊。” “你找我干什么?” “有件事想拜托你。” 听得出对方提髙了警惕。 “什……什么事?” “这次轮到你了。” “什么轮到我了?” “只有你最开心,对吧?……浩之死了,你拿着保险赔偿金,过得很舒服吧?”智惠子越说越气,“这次轮到你杀我丈夫了。明白不?……” “别开玩笑了。我跟你达成的协议,根本就不是认真的,是你自作主张,杀了我丈夫。” “真不厚道。我把这事儿告诉警察怎么样?” “随便你。警察才不会相信什么‘交换杀人’的协议呢。”对方强辩道。 “我昨天见到洋司了。” 要求追加电话费的提示信息传来,盖住了对方倒吸冷气的声音。 “啊?在哪儿?” “大阪天王寺。” “不会吧?……你在大阪?” “发生了一些有趣的事。你杀他的时候,自己问吧。杀他的方法你自己做主。这次轮到你动手了。” “你别逼我。” “如果你不做,我就会让你付出毁约的代价,听明白了吗?” 这时,一百日元的通话时间到了。电话被突然切断,就像神经“啪!”地断开了一样。 幕间 她在走夜路…… 今天比平常晚回家,是因为她向补习学校的老师,请教了一些问题。她上的补习学校,位于车站前。学校有各种各样的班,她 5ff5." >念的是难度最大的攻坚班,而她的成绩,在班上稳定地排在前三名。> 母亲的职业是美容师,拥有两家美容院,她工作很忙,平常不怎么看管她,是她主动提出,去上补习学校的。她想早点升入好学校,找到好工作,让母亲安度晚年。她的这一意愿,十分强烈。 现在,母亲五十七岁,她十二岁,在念小学六年级。母亲是>美容师,因此打扮得很年轻。 母亲四十五岁时生了她。在同学中,有的是母亲二十岁时生的,也有的是母亲四十五岁时生的,她的情况并非多么罕见,但她总感到有点别扭。 “我真的是母亲的孩子吗?” 她有一个姐姐,比她年长二十岁,是母亲前夫的孩子,但她总觉得怪怪的。虽然道理上讲得通,感觉却不对劲。 “姐姐不会就是我真正的母亲吧?……” 现在姐姐在日本的什么地方呢?据说,她杀人之后逃跑了。两人有不同的姓氏,所以,班上谁也没察觉她同姐姐之间的关系。知道内情的,只有少数几个关系人和亲人——有前桥的大姨妈、熊谷的小姨妈…… 学习一旦忙起来了,她就会把这些问题统统抛到脑后,平常都不会去想;但就在几乎快要遗忘的时候,又会突然想起来。比如现在…… 流窜犯和色魔,常在这一带袭击路人。天黑了之后,家长大都来补习学校接孩子,但今天,一直同自己一起回家的田丸同学请假了,她只好一个人回去。独自走在夜路上,她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流窜犯什么的,就是我姐姐那种人吗?她自然联想到了逃亡中的姐姐。 虽然她同姐姐没有多少交流,但姐姐对她着实很亲切。每逢她生日或者圣诞节的时候,姐姐都会送给她珍贵礼物。她不相信,bbr>藏书网姐姐会做那种事。她人那么好。 这时,她忽然意识到身后有人。 转身一看,一个人影都没有,也听不见脚步声,只看得到一条被街灯照亮的道路。但当她重又迈开步子后,脚步声又会传来。 怎么回事?…… 她把装着教材的书包,紧紧地抱在胸前,快步奔跑起来。 流窜犯?绝对是! “奈美江?你是奈美江吧?……”听语调是女人,但声音低沉得又像是男人。 “这儿很危险,来,我们一起回去吧。” “哎?……”奈美江转过身。 突然,一个黑影靠上前来。 第三章 雾城

01

低垂的浓雾弥漫在整个盆地上空。打开公寓的窗户,窗外乳白色的雾便涌入了屋子。路上经过的汽车,也全都开着前灯。 智惠子一开始,还惊讶于雾的浓度,但现在已经习惯了,而且喜欢上了这种雾。雾能隐藏秘密,将她的脸裹得严严实实。在雾里,时间能无声无息地流逝过去。 自从逃离青森后,一晃又是三年过去了。她来到这里,过上了祥和宁静的日子。只要不浪费,她就不用担心金钱的问题。她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地方。 然而,离时效到期还有九年。十五年真的好漫长啊。简直就像是天文数字。一想到才熬过六年,她就忧郁不已。但是,只要专注于享受眼前的生活,她就能忘记等着她的漫长岁月。至少这三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上午七点,她打开窗户,将手伸出窗外,白雾缠绕在她的手臂上,感觉凉丝丝的。然后她又去睡了一觉。九点半过后,她再次起床,先前的浓雾,就像被施了魔法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然,下雨或刮大风的日子,一般不会起雾。一年之中,没有雾的日子可能占多数。对她来说,庄原就是一座雾城。 智惠子第一次来到这里,是在1998年10月1日。她先从大阪逃到福山,在一家情人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她开始考虑接下来去哪儿。是乘山阳本线前往濑户内海沿岸的城市——比如三原、竹原、尾道呢,还是稍稍往回走,去冈山县的笠冈呢?抑或乘新干线去九州? 她觉得要看了路线图才能决定,于是起身前往福山站。 路过一个公交车站时,正好有一辆公交车到站,车上的牌子写着“开往东城”。她忽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冲动,很想登上这辆车。 她不知道这个“东城”是什么地方,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地名怎么念。偶尔做一次没有目的地的旅行,不也挺好的么?本来来到福山就纯属偶然,而去东城也是一时兴起,有什么不可以?在时效到期前,还不知道将有多少事等着她。 反正都是一次茫然懵懂的旅程,不如索性按照自己的喜好,在空白的地图上,勾勒出路线来吧。 她在车门口拿了一张车票,坐到司机背后的位子上。车上贴着行车路线图,沿途都是她不认识的地名。从公交车的行进方向来看,多半是往北方去的吧。 上午七点十五分,公交车开动了,从山阳新干线和山阳本线的铁路下穿过。她本想去车站北侧的福山城看看,但公交车没有停车,径直通过了。她恐怕再也不会来这个城市了吧。 福山的市中心在南部,朝北行驶的公交车,很快就穿过了市区。随着地势越来越高,人家也越来越稀少。她望着车窗外面的风景,不知不觉间便睡着了。公交车有节奏的晃动,让她感觉很舒服。 “这位乘客,您好。” 智惠子忽然醒转,发现中年司机正在后视镜里,望着自己。 车上只有她一个人了。 “您要去哪儿?” “啊,不好意思。我要去终点站。”她连忙挤出一个笑脸。 “坐过了就糟了。还有三十分钟到东城。” 公交车在山中穿行,经过了一个叫做“吴之巅”的地方后——那里多半是这条路线中,海拔最高的地点——车便开始下坡。一看手表,离开福山已经两个小时了。 这里是中国山地的深山,她感觉自己仿佛到了一个偏远蛮荒之所,但中国地区的山并不险峻,山势平缓而柔和,公交车就沿着山麓,蜿蜓前行。 公交车的电子报站声传来:“下一站是神龙湖。”她觉得“神龙”这个名字,听起来特别气派,忍不住跟着念了一遍。 “司机先生,我要在神龙湖下车。” “下一趟公交车,要三个小时后才会来哦。” “没关系,请在下一站让我下车。” 两个小时的车,坐得人十分疲惫,而且,她也想上厕所了。 公交车离开后,她开始朝休息区走去。那里有个观景的平台,似乎能从那儿看到湖。 可是,一到观景平台才发现,卖土特产的商店还没有开门,一个游客都没有。 这里名义上虽然叫做“湖”,但其实只是水坝,而且,现在水位降低,发白的地表裸露出来,山上的红叶,也还要过段日子才适合观赏。 她后悔自己下了公交车。她应该一直坐到终点站的。不久,一对五十岁左右的男女,乘车来到这里。智惠子下定决心,上前询问站在瞭望台的两人道:“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是要去东城吗?” “不,我们只到庄原。”头发花白的男人说。 “庄原离这儿远么?” “差不多要一个小时吧。” “我正打算坐JR去那儿呢。” “那里火车不到,也没有公交车。你是游客?” “是的,我不熟悉这一带的路。” “反正顺路,不如坐我们的车去吧。你也同意吧?”男人非常热心,对他的夫人说。 “我觉得可以。” 庄原那地方,她从来没有听说过。在不可思议的命运之手的指引下,智惠子以搭便车的形式,突然来到了庄原。 正午刚过,车就开到了庄原。这是一座位于广岛县东北部、中国山地盆地之中的城市。那对夫妇将她送到了车站,智惠子给老夫妇告诉她的一家便宜旅馆打去电话。对方报价说,单间一天四千八百日元,最好下午两点以后入住,但现在过去也可以。 从车站出发走了五分钟,便找到了那家市区中的旅馆,名叫“庄原商务旅馆”,是一座五层髙小楼。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智惠子用的是竹村初子的名字,地址留的是神奈川县川崎市麻生区中町。 她的房间在二楼,虽然小,但却有一个可以洗澡的卫生间。早上什么也没有吃,可她一点食欲都没有。想倒在床上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一想到前途问题,她就惶惑不安。 “这个城市是否适合藏身呢?……或许冈山、广岛那样的大城市更适合些。但是,既然来了,就先看看这儿的状况吧。今天暂且住下,明天再考虑怎么办。” 冲了操,换了衣服,再化了点妆。脸上的肿胀还没有消退,右眼旁的伤口刚结痂,还很显眼。看到她这副模样,刚才那夫妇有什么想法呢? 入夜以后,智惠子决定在庄原这座城里走走。 卡拉OK餐吧“裕子”,是庄原市中心的一家小店。白天提供套餐和咖啡,晚上五点过后,就变成了快餐。智惠子现在就在那里上班。 老板娘泷泽裕子四十八岁,体形丰满,开朗外向,为人厚道。来庄原的第一天,智惠子偶然发现了这家店,便进来用餐。她想喝点..东西。啤酒加下酒菜,或许是不错的选择。当时她手头的现金,只有十五万日元。 “裕子”店面不大,放着三张四人座的桌子,吧台还能坐六个人。最深处有一个小舞台,可以在那里唱卡拉OK。店里只有一个客人,正在吧台最远端,独自喝着啤酒。 她刚一进门,吧台后面的老板娘,就打招呼地说:“欢迎光临。” 智惠子坐在吧台前,与那名男客人相隔三个位子,要了杯啤酒。吧台上的大盘子里有熟菜,她点了一份。 她拿起中号啤酒杯,尝了一口生啤。凉凉的,很好喝。 “哇!……爽!……”她不由得感叹了一句,用筷子夹起看上去像筑前煮的东西吃起来。 “啊,好吃!……”她由衷地赞叹道。肚子突然就感到饿了,三下五除二便吃了个精光。 “你吃得这么香,我看着都开心啊。”老板娘朗声笑道,“你是第一次来庄原?” “是的。” “工作原因?” “唔,差不多。”智惠子含含糊糊地说,“我已经入住旅馆了,想出来喝喝酒、散散心。” 两人就这样开始聊开了,智惠子又要了杯啤酒。她好久没有喝过这么甘甜的酒了,心情好,人就容易醉。清醒过来时,她发现自己正在卡拉OK的店门前握着话筒。 上次在别人面前唱歌,是多少年前的事啊?二十岁出头、当女招待的时候,她曾同客人合唱过。 唱着《津轻海峡冬景》,她不禁想起了在青森的岁月。从下北半岛看到的津轻半岛,两个半岛间的陆奥湾的白色浪花,在狂风中晃动的柴油列车……这一切,都生动地重现在她的脑海里。明明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但她却像在追忆往昔一样,热泪盈眶。 她饱含感情地认真唱完了这首歌,像歌手一样,对台下深深鞠躬。掌声四起,不知何时,店里又来了不少客人。 她忽然害羞起来,低着头回到吧台前的座位。她面前放着一杯啤酒。 “宫下先生送的。”老板娘指着坐在吧台远端的男人说。 智惠子微鞠一躬道:“谢谢!” 叫宫下的男人羞涩地笑了,他年纪大概三十五岁上下,白皙的皮肤,高高的鼻梁,看起来相当优雅。 “是点心店的大少爷。”老板娘悄悄告诉智惠子,“非常害羞。虽说是老字号的公子,但现在还单身呢。真可惜。” 宫下身边的位子还空着。智惠子挪了过去。摆脱了警察和洋司的兴奋,让她没喝多少就醉了,精神劲儿特别足。 “和我―起唱歌吧。”智惠子指着卡拉OK电唱设备说,“就当是回礼。” “谢……谢谢。”宫下十分尴尬地说,但似乎挺高兴。 两人唱了首《银座恋爱故事》。智惠子听到台下,又有人拍手喝彩。再次清醒过来时,吧台前只剩她一人了。 “就要打烊了。”老板娘说。 智惠子站起身,正要掏钱包,老板娘又说:“宫下先生已经替你付过账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宫下先生那么开心。如果你还要在这儿待一段时间的话,常来坐坐吧。” 时间已过零点。智惠子脚步轻飘地走回了旅馆。 接下来的三天,智惠子都去了“裕子”餐吧。她同老板娘性格相投,向她适当地讲述了自己的身世。说自己被丈夫虐待,从横滨一直逃到了这里,想通过旅行,治疗受伤的心灵。她脸上的伤极具说服力,老板娘对她深感同情。 说着说着,老板娘忽然提议道:“不如你就到我店里打工吧。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原来打工的人,上个月辞职了。这份工作跟女招待有点像,只需要陪客人喝喝酒、唱唱歌什么的。白天可以自由安排,只需要晚上来帮帮忙。” 智惠子受宠若惊:“但我没有地方住,又不能一直待在旅馆里。” 老板娘说,辞职的人的房间空了出来,智惠子可以去那儿住。对于没有身份证明的人来说,租房子很困难。如果不接受老板娘的好意,她只能找一份夜店的工作,通过夜店的人做担保去租房;或者找一个有钱的男人,被男人包养。 从那以后,智惠子就一直在“裕子”餐吧上班。 餐吧的常客宫下智明,是车站附近老字号点心店的大少爷,据说一直没有结婚。他是个腼腆、内向的人,尽管数次向智惠子示好,但她严格将彼此的关系,控制在客人和女招待的范围之内。 庄原是一个人口三万的小城。这里当然也有银行,但她不会再犯从居住地银行取钱的错误。她在白天赶往广岛市,从都市银行的自动取款机,里取出钱来,以补充所剩不多的现金。洋司会根据她的取钱记录,查出她的所在地,而她已经识破了洋司的伎俩,于是将计就计,一次就取出了数十万日元。 后来,为了扰乱洋司的视线,智惠子又屡次利用白天的闲暇时间,前往广岛、冈山、神户、大阪、福冈等地取钱。她猜洋司肯定以为,智惠子又再度现身,于是在各个城市间,东奔西跑,忙得不亦乐乎吧。一想到这儿,她就感到一丝复仇的快感。 她还给林田亮子打过多次电话,提醒她,协议尚未得到履行。这也是为了让她知道,这案子还没有了结。 然而,她意想不到的是,她的这些举动,激起了对方的反扑……

02

“友竹智惠子逃亡后,第五年你就退休了?” “嗯,很遗憾,这是规定。我在2000年3月就退休了。”安冈留吉紧咬嘴唇,一脸不甘地说。 “虽然我把这个案子,托付给了同事,但人员削减了,又迟迟没有得到有力的情报,逮捕智惠子,看来是遥遥无期了。喜新厌旧的媒体,早就不报道这件事情了,普通人连案子的内容都忘了。当然,所有悬案都是这种结果,不光是智惠子的案子。” “你退休之后,自己还在一丝不苟地进行搜査?” “与其说是搜查,不如说是自愿追捕。我的工作,就是找出那家伙,然后通知警方。当然都是义务劳动。我老伴在我退休前两年,得脑溢血过世了,我一直给她添麻烦,却没有为她做一件事情,这让我悔恨不已。但不可否认的是,老伴的过世,也使我了无牵挂,可以全身心地寻找智惠子了。” “你知道友竹智惠子从青森逃跑后,又去什么地方了吗?” “不清楚。我联系了她母亲和丈夫很多次,但都没有消息。我觉得她应该在关西。” “那你去关西了吗?” “没有。怎么说都不现实,我不可能一个人,把大阪周边都调查完,毕竞不是组织的一员了,单枪匹马能量太有限。但我想,智惠子早晚会回去,找她母亲或者丈夫。这是职业造就的直觉。智惠子的亲生女儿,就寄养在她母亲家,她一定想见女儿吧。她对友竹洋司满怀仇恨,一定很想复仇吧。所以,我在狭山市内的住宅区里,租下房子住了下来。” “你真是比牛还犟啊,执念太深了。” “随你怎么说。不过,在我家附近,发生了古怪的案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流窜犯连续伤人案?” “嗯!……” “这有什么古怪的?” “我作为当地居民,和大家一起,积极参与了巡逻。” “你没有注意到,歹徒遗留下来的东西吗?” “当然注意到了。歹徒在被害人旁边,留下了友竹智惠子的东西——缝有‘CT’字样的手绢,‘CT’是友竹智惠子的首字母缩写。” “于是,你认为友竹智惠子回来了?” “不,我感觉这是凶手故意所为。如果友竹智惠子是歹徒的话,她绝不会将自己的东西,故意遗失在现场。以常识判断,这只可能是有人故意陷害她。手绢上也没有指纹……” “你认为歹徒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觉得是有人想引智惠子现身。” “啊……是谁?” “跟智惠子有私仇的家伙。我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件事背后不简单。那家伙肯定有什么阴谋。” “你调査过智惠子的丈夫和母亲了吗?” “当然,但他们全都否认,自己做过这种事。”

03

庄原的人们都很友善。在友竹智惠子看来,她在庄原的这三年半,是逃亡生涯中“最平静的时期”。她一度认为,这种平静能持续下去,但这只是她美好的愿望罢了。 与其在大城市间四处辗转,不如在小地方,与世无争地生活,这样才能避人耳目。然而,只要外部发生了一件事情,在连锁反应的作用下,就像是雪球引发雪崩,或者小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一般…… 第一件事情,来自于报纸上的一小则报道,这则报道,是智惠子偶然看到的。 2002年4月中旬的一天,下午五点钟,智惠子提前来到餐吧,用老板娘交给她的钥匙开门,在开店之前扫扫地,擦擦吧台和桌子。她当时已经深得老板娘的信任了。 那份报纸放在吧台的角落里,可能是餐吧的常客宫下智明留下的吧,她一时兴起,翻开报纸,漫不经心地浏览起来,但当她看到社会版角落里,贴着一小则报道时,手不自觉地停住了。 埼玉流窜犯案件中的疑点埼玉县县警巳经注意到,发生在该县南部的流窜犯无差别袭击案,有一个共通点,即现场遗留物,均属于七年前,从狭山市医院逃脱的杀人犯……县警认为,该逃犯可能返回原地,再次作案,并据此展开了搜查…… 报道只有区区数行,如果不留神,就很可能看漏。天可怜见,她才得以无意中看到。 “不会吧?……”她在空无一人的店内,差一点叫出声来,“我在这里!……我这三年半都住在庄原啊!……我的确去大阪和福冈的银行取过钱,但从没有去过大阪以东的地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有人故意将她的物品,放在现场,以图栽赃?报道中没有写明,遗留物具体是什么,她对这点耿耿于怀。 若问谁会陷害她,她立刻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一林田亮子。智惠子数次打电话给亮子,催她“赶紧杀掉洋司”,“遵守交换杀人协议”。林田亮子怀恨在心,于是,故意将对智惠子不利的证据,放在现场。 不,等等。亮子把智惠子的东西弄到手的可能性,是不是太低了?而从这方面考虑,洋司的嫌疑最大。智惠子有许多东西,都留在了同洋司生活过的公寓里。 洋司对智惠子摆脱他的追踪,一直耿耿于怀。那人蛇蝎心肠,逮住了智惠子以后,必将除之而后快。 她偶尔会做噩梦,梦到洋司在新大阪站的新干线月台上,拼尽全力愤怒追赶“光123号”列车的情形。 她忘不了隔着车厢玻璃,不到三十厘米,那双满含憎恨的眼睛。后来,智惠子又四处取钱,挑衅洋司。洋司绝对也去过福冈、广岛、冈山和神户。他的搜查屡屡无果而终,怒火越燃越旺。他不是傻瓜。几经谋划,他于是精心设计了一个大陷讲——通过栽赃陷害,激怒智惠子,诱使她重返狭山,自投罗网。 “不行。我不能上他的当。警察也不会相信这些伪造的线索。”智惠子为自己差点上当感到羞愧。在识破洋司的诡计之后,她又恢复了平静。 然而,这一连串古怪的案件,吸引了媒体的注意。进入5月,某家民营电视台,播放了一档三小时的特别节目,名叫《你身边的通缉犯》……

04

同电视台的制作人S先生,在赤坂的事务所里。 “感谢您百忙之中,接受我的采访。S先生,您每年都会策划几期,追踪通缉犯的节目吧? “嗯,那种节目特别受欢迎。有时候,节目正在播出,目击报告就来了,有的甚至最后抓到了逃犯。我上次亲自制作的那期节目,就逮住了两个逃犯。其中一个是男性连续抢劫杀人犯,原来还当过警察呢。我太兴奋了,收视率也一路飙高……在警察的全面协助下,常会有始料未及的情况发生,真的很有意思。” “我知道。那期节目播放中,就有人报告,凶手此刻就在弹珠店,对吧?” “不错。警察立即展开行动,结果抓到的正是凶手。那一次我兴奋了好久。” “选择友竹智惠子做节目,这是您的决定?” “是的。我偶然看到了报纸上有关她的报道。狭山市发生了流窜犯连续伤人案,现场发现了友竹智惠子的物品,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刚好人们就快把她给忘了,想当初,她闹出的动静可不小——杀了人,还从医院里逃走了。我觉得,这家伙值得报道,肯定会引发街头巷尾的又一轮热议的!” “安冈刑警作为嘉宾登场?” “不错。那位先生觉得,自己对友竹智惠子的逃亡,负有不可推卸责任。他已经退休,言论上不再受到束缚,所以,我们把他请来,以资深警官的身份,回忆智惠子当年脱逃的情形。” “后来还播放了智惠子的电话录音?” “是被害人的妻子提供的。就是遇害的林田浩之的夫人。听了那段录音,就会对友竹智惠子这个女人,印象深刻。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节目播出后,反响相当强烈。” 啊哈哈哈……好险好险,我得挂了。被警察追踪到我在哪儿就糟了。别忘了杀洋司哦。拜托啦。 “警察没有追查到,她打电话的地点,但林田亮子女士,将友竹智惠子的电话录了下来,对吧?”

05

这档节目播出的时候,友竹智惠子正在“裕子”餐吧工作。2002年5月的下旬,庄原附近的山野刚披上绿装。智惠子为包厢的客人们,兑好了一杯威士忌酒,递了过去。在卡拉OK的舞台上,一名常客正在演唱 href='/article/3098.htm'>《废物》。 宫下智明一如既往地坐在吧台右端,面前放了一台小电视,他边喝酒边看。这台电视是老板娘裕子专用的,没有客人的时候,老板娘也会看看电视找乐子。当时,她正在吧台后面做下酒菜。 智惠子发现宫下一个人在那儿,于是坐到他身边的位子上,悄悄问道:“喂,宫下先生,您想喝点什么?” 智惠子靠近宫下,将头放在他的肩膀上。这种程度的亲热,是对客人的一种服务,但最近智惠子也乐在其中。宫下羞怯地往右挪了挪身子。他并不讨厌同智惠子接触。也正因为深知这一点,智惠子才把脸贴在他肩上,把手搭在他背上。 “宫下先生,您身上的味道真香。” “是么?……呵呵呵呵!……”他看起来很高兴。 这时,吧台背后的老板娘笑了:“宫下先生,您别这么害羞嘛!初子也喜欢宫下先生。你们是彼此都有好感……” 智惠子在这里用的名字是“初子”,她已经习以为常。 “不行,我还没走出失恋的阴影呢……” “又不是离婚,而且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能拿来当理由。”老板娘调侃道。她总是这样,喜欢口无遮挡地开玩笑;而智惠子则有节制地一边给客人斟酒,一边与他调调情,保持适当的距离。 “初子,下次你同宫下先生开车去兜兜风怎么样?”老板娘说。 “这附近没什么好玩的地方。”宫下说着,摇了摇头,“不……不是有金字塔吗?” “金字塔?”智惠子大叫道,“是主题公园什么的吗?” “不是,真的金字塔,就在这附近。”老板娘说,一边朝宫下使了个眼色,“就让宫下先生给你介绍一下吧。” “金字塔?……我在这儿待了三年了,从来就没听说过啊。”智惠子注视着宫下。 “据说,这附近的金字塔的建造年代,比绳纹时代还早。” “不会吧?” “嗯,听起絲以置信,但确实值得一看。遗迹在山上,要去的话只能步行。”平时沉默寡言的宫下居然一反常态,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去探险。那时候路还没有修好。我可以说是披荆斩棘,才艰难地登上山的。” “啊,那种地方我喜欢。别看我现在这样,高中的时候,理科成绩可棒了。” “金字塔跟理科可是不搭界哦。” “啊,对啊,应该是历史范畴。” 正谈说着,忽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大笑。智惠子霎时动弹不得,恐惧使她全身都僵硬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其他位子上都是男客人,还有人在唱卡拉0尺,店内充斥着各种杂音,这笑声是从电视里发出来的。 我的声音,友竹智惠子的声音。 这时,电视中显示出智惠子的头像,老板娘和宫下都看到了这一画面。 “观众朋友们,如果你们发现,身边有谁长着这张脸,请拨打下面的电话号码。此人身高一米五八,皮肤白皙,体形丰满,单眼皮,垂肩烫发……”名叫美浓川史郎的六十多岁的自由主持人,面容凝重地说,“接下来看另一个案子。” 画面切换,一个凶神恶煞般的男人的面庞,迅速出现在屏幕上:“大家一起,都来搜寻通缉犯吧。接下来的案子,是两年前名古屋的连续强奸案。两年过去了,凶手依然逍遥法外。他身高一米六五,中等身材……” 智惠子心脏狂跳,双手颤抖。电视上播放的是一档名为《你身边的通缉犯》的特别节目。她记得,自己以前也看过这种节目——将通辑犯的特征公之于众,呼吁见过凶手的观众,直接联络节目组或者警察署。节目中会逐一播放多个通缉犯的信息。 “现在己收到大阪方面的情报,据说在弹珠店,发现了一个面容相近的男子。” 有的案子有了目击者报告。 放在宫下背上的手不住地颤抖。冷静,没事的,一定要冷静!智惠子反复暗示自己,但手却完全不听大脑的指挥。 她的手就像是用黏合剂粘在了宫下的背上一样。她好不容易,才将手从他身上挪开,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怎么了,初子?……脸色这么难看。”老板娘问,“身体不舒服的话,到后面休息一会儿吧。” “我没事儿。有点儿感冒罢了。”智惠子故意用鼻子哼了两声,挤出一个微笑,心情随之平静下来,转换话题道,“对了,宫下先生,接着给我讲讲,刚才提到的金字塔吧。” “啊,那个啊。”宫下支吾着点了点头。他有没有察觉刚才智惠子的异样呢? “我想去看看。您能不能带我去?” “哎?去金字塔?”宫下犹疑不决地说。 老板娘连忙帮腔道:“宫下先生,这有什么不行的?……就带她去吧。” “拜托了。”智惠子抓住宫下的胳膊摇晃起来,“我想去,我想去嘛。” 宫下咧嘴一笑,点头道:“车开到一半,就得下车步行,你没问题吧?” “嗯,没问题。我最喜欢徒步旅行了。” 为了有意将大家的注意力,从搜寻通缉犯的节目上移开,智惠子可能有点强人所难了。 节目从七点播到十点。中间有好几名逃犯被捕,但似乎没有关于智惠子的情报。 刚才电视中智惠子的笑声,是她给林田亮子打电话时发出的。那个女人把她们的电话录了音。经电视上这么一放,智惠子“无耻杀人犯”的形象,已经深深地根植于观众心中。 电视仍在小声播放。被捕的八个通缉犯的照片,显示在屏幕上,主持人正在做逐一介绍。 “现在收到了最新情报。大阪的某家整形医院报告说,四年前,一名颇像友竹智惠子的女人,在该医院接受了整容手术。尽管尚未确定,但她有可能已经整形。啊,很遗憾,时间快到了。观众朋友们,再见。” 节目是直播的,声音戛然而止,收尾显得很仓促。节目结束后,流动字幕显示仍接受观众举报,最后还公布了电话号码,接着便进入了广告时间。 智惠子想冷静一会儿,借口去了一趟厕所。站在盥洗台前,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 这三年多的时间里,自己丧失了应有的警惕。她基本上已经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尽管保留了短发,但双眼皮就快变回单眼皮,右眼眼梢附近留下了凹陷的伤症。都是那个庸医的手术失误造成的。 同通缉照片相比,镜中的智惠子,宛如另一个人,但声音不可能整形。播放那段录音的时候,老板娘、宫下和智惠子之间的空气,不是瞬间凝固了吗? 如果只是她多心就好了。老板娘和宫下,有没有察觉智惠子的动摇?她深呼吸了几下,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返回店内,然后,若无其事地与其他客人唱歌喝酒…… 打烊时已经凌晨零点。洗盘子和酒杯、擦桌子、扫地——做完清洁之后,她向老板娘告别,离开了餐吧。但老板娘像是在沉思什么事情,一句话也没说,智惠子有些担心。 外面一片漆黑。她在无人的街道上,慢慢地朝公寓走去。看到那样的节目之后,脚步难免沉重。平静的生活,不可能永远持续。不经意间,过往的案件,被旧事重提。 怎么办?是不是到了该离开这里的时候了呢?外部的阴影,迅速侵入她的内心,她的心里也阴霾密布。 她发现店前的招牌旁有一个黑影。有人想伏击她。流窜犯?她立刻摆出防御姿势。 “谁?” “啊,是我。宫下。”宫下走到街灯下。 “啊,吓了我一跳。宫下先生,您在这儿千什么?” “唔,我想送你回家。” “哎?真稀罕,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她觉得宫下的行为有点怪,但最好不要表现出怀疑的样子。 智惠子走近宫下,挽住他的手。生性害羞的宫下先生,不仅没有躲避,反而揽住了她的肩。 “没想到,宫下先生这么健壮。肌肉发达啊。” “我经常去健身,还去山上徒步。” “这样啊。您找我什么事?” “刚才那件事……” 刚才那件事?莫非是电视节目?他果然听出来了。 该如何掩饰呢?智惠子“嗯”了一声,想挣脱宫下,但反而被宫下一把拉了过去,紧紧抱在怀中。 “初子,这个星期天,你有空吗?” “啊?……” “刚才那件事……金字塔啊!” 得知宫下原来另有所指,身体紧绷的智惠子,突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脚也一下子软了。宫下将就要瘫倒在地的智惠子搂起来。 “您要带我去?” “嗯。” “啊,太开心了。” 智惠子站起来,与宫下相拥。宫下将脸凑过来的时候,她没有拒绝。 “去我公寓坐一坐吧。” 或许是解除了紧张感所带来的兴奋所致,她请宫下走进自己的房间。宫下没有拒绝。

06

“搜寻通缉犯的节目很有效果吧?” 退休刑警安冈留吉很享受似的抽着烟:“嗯,我也没有料到,会那么顺利。如果我在职的时候,能做这个节目就好了。” “友竹智惠子从青森逃脱之后,一直下落不明。安冈警官的直觉应验了,她果然去了大阪。” “没有抓住她,应验了也没有意义。” “她在青森并没有整形,为什么没有人认出来?” “她变换了发型,头发剪短了,还戴上了眼镜,光这样做,给人的印象就大不一样。” “你接受电视台邀请做嘉宾的时候,警察方面有没有对你有所叮嘱吗?” “没有,他们让我畅所欲言。但我毕竟是退休刑警,知道哪些话当讲,哪些话不当讲。我尽量陈述了事实。主持人美浓川先生很会问话,在他的诱导下,我回忆起了许多事情,对我的调査很有帮助。” “你是否期待观众中有人提供情报?” “坦白说,我不抱太大期待。我只是认为,将这件即将被人遗忘的案子,重新挖掘出来的意义重大。后来,果然收到两条情报,称见过与智惠子容貌相近的女人,一条情报说,新潟市的某家服装店的店员与她很像。目击者是五、六年前看到她的,并且还记得那个店的名字。但节目组打电话过去一问,店主却断然否定:‘认错人了吧。我们店里从没有这种人。’搜查本部也派人去做了实地调查,结果证实,情报有误。还有一条情报说,智惠子在东京六本木的某家酒吧里打工。但后来一看,才发现不过是长得像而已,根本就不是。” “你没有想到美容整形医生会打来电话?” “当然。但我考虑过,她可能在什么地方做了整形手术。” “打电话来的是医生本人?” “是的。就是他给智惠子操刀的。他手上有照片,经对比证实,那就是友竹智惠子。不过……” “有什么问题吗?……” “医院只拍摄了手术之前的照片,目的是为了向智惠子说明,将在哪些地方动刀子。问到为什么没有术后照片时,医生说肿胀未消,所以不宜拍照。 “他们原本想等消肿之后再拍照,但智惠子却一去不复返了。” “尽管如此,对你们来说,这也是很大的进展吧?” “是的。智惠子的脸,同通辑照片上的大不相同。女人只要一变发型,给人的印象就全变了。她那个样子,只要不注意看,就根本认不出来。” “所以,后来的通缉令上,就有了友竹智惠子的两张照片?” “不错。整形前后的对比照片。因为整形仅限于将单眼皮拉成双眼皮,所以,很容易就能想象出,智惠子整容后的模样。智惠子再想避人耳目就难了。” “据你推测,她那个时候藏匿在什么地方?” “我隐约觉得,她这次应该在西边,比大阪更靠西。但光知道是西边也没用,范围实在太大了。” “那段电话录音,是被害人的妻子主动提供的吗?” “是她主动提供的。据说之前,智惠子曾打过威胁电话,所以她做好了准备,再有电话就立即录下来。” “电话里,友竹智惠子的笑声,给人的印象很深刻呀。” “不错。既是对被害人家属的嘲弄,也是对社会全体的挑衅。这段录音对智惠子相当不利。我想,大多数观众都会情不自禁地咒骂:‘可恶!一定要抓住这个坏女人!’” “你累不累?” “嗯,有点。你觉得智惠子能成功逃脱?……不可能的!”安冈留吉苦笑道。

07

浓雾覆盖着整座庄原城。 透过公寓窗户往外看,就像浸没在云海之中。2002年5月26日,星期天。智惠子早上六点钟起床,开始做便餐。今天她要同宫下智明,一起去金字塔游玩。自藏书网小学参加徒步旅行以来,她可能还没有这样欢欣雀跃过。 不,上次心中这样小鹿乱撞,还是小学初恋的时候——那一天,她知道了男孩和女孩的不同。 现在,智惠子三十四岁,已经数次亲身体验过男女之间的关系,能发展到多么肮脏、混乱、血腥。可以说,她是一个从地狱中爬出来女人。但尽管这样,她依然期待着像初恋一样,让她怦然心动的恋情。 这些年,她同宫下智明之间,就像一对情窦未开的小儿女一样,试探、闪躲、暧昧了三年半。明明彼此爱慕,却都羞于开口。她十分珍惜这段纯洁的感情。同宫下成为男女朋友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深深地爱着这个男人。 上午八点半,门铃响了。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正是宫下智明。 “啊哈!今天的雾可真大啊。我打小就生活在庄原,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雾呢。” 车子停在公寓前。智惠子坐到副驾驶席上,系上安全带,宫下打开车前灯,踩下油门。 “我来这儿快四年了,也是第一次见识这么大的雾。” “虽然你只住了不到四年,却是咱们这儿的出色市民。” “但我没有离开过庄原,不知道有什么旅游景点。” “帝释峡?” “不知道。从福山来的路上,我乘公交车经过神龙湖,但随后就搭本地人的便车,来到这儿了,路上什么都没看到。” “啊?……你是从福山过来的?”宫下试探性地问。 “是的。” “老家是福山?” “不是。你觉得我是哪儿的人?” “听你的发音,像是关东那边的。” 智惠子注意到,宫下说她来自关东,而不是东京,于是随口应道:“嗯……差不多吧。” 宫下没有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 车穿过市区朝南驶去,但能见度极低,偶尔对面有车开过来,只有借助车前灯,才能看到它们。车只能沿着432号线的道路标记前进。随着道路,从盆地往山上延伸,车终于钻出了浓雾。宫下将车停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说道:“咱们先在这儿下车看看吧。” 山上晴朗,盆地却被浓雾覆盖着,仿佛笼罩着干冰挥发出的气体一样。 “庄原的早上,经常是这样,但身在城市中的人察觉不到。” “如梦似幻,太漂亮了。” “咱们去金字塔吧。” 又开车行驶了十五分钟,写着“日本金字塔”的路牌,便赫然映入眼睛。 “过去这儿什么都没有,但现在修了登山步道。” 将车停在停车场后,两人开始攀登山路。因为是周日,路上有零零散散的登山者。 宫下介绍说,昭和九年,有金字塔研究者,在这里发现了人工堆砌的巨石群,于是发表文章称,苇岳山上有世界上最古老的金字塔。听上去不可思议,但这里的巨石群,应该是很早之前用于祭祀的。 沿着缓缓的山路,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就看到了牌坊和巨石群。苇岳山呈三角形,一路上的风光,并没有太大变化。抵达山顶后,景色也乏善可陈。 “唔,金字塔什么的,只是个噱头罢了。”宫下平常不善言辞,今天一路上却说个不停。 “宫下先生,你这人真有趣。” “是么?” “没想到你是这么开朗的人。” “你也跟在餐吧的时候不一样。” “啊?……真的?” 两人将一层塑料布铺在山顶的平地上,并排而坐。智惠子从野餐篮里,取出饭团和炸鸡块。 “请用吧,尝尝好不好吃。” 宫下拿起鸡块,咬了一口便赞道:“啊,真香。你还挺有厨艺的啊。” “当然啦。过去我……” “过去?……” 过去我结过婚——她没有这样说。 “嗯,我帮妈妈做过饭,自然记住怎么做了。”她敷衍道。 “啊,原来如此。”宫下似乎没有起疑,将饭团放进嘴中,继续问她,“你喜欢和客人打交道?” “当然。我毕竟是在餐吧工作啊。” “那你愿不愿意到日本点心店工作呢?” “宫下先生的店?” “刚去的话工资不高,不过,只需要白天上班,比较轻松。” 智惠子想起了在新潟服装店的往事。当初,武田胜七郎也是让她从夜店辞职,去他的店里上班的。 说起来,武田胜七郎和宫下智明都很善良,属于同一类人。可能是因为受够了洋司的暴戾吧,智惠子才会下意识地选择温厚的男人。 这时,有人突然喊道:“宫下先生。”两人转过头,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妇,边挥手边朝他们走来。 “在约会呀,羡慕死我了。”男人呵呵地笑着,不时瞟几眼智惠子。女人则毫无顾忌地望着智惠子的脸。 “不好意思,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我在‘裕子’餐吧工作。”智惠子连忙回答,低下了头。 “原来如此,怪不得似曾相识。那就不多打搅啦。”男人催女人离开。两人越过山顶,选择另一条路下山去了。 “让你见笑了!”宫下嘟哝道,“他们家是生产豆馅儿的,同我家有生意往来。他们家夫人还认识我母亲……” 此后,两人的谈话便时常中断。见气氛越来越尴尬,三十分钟后,宫下站了起来。 “既然你己经见识了金字塔是啥样,不如就回去了吧……” “好啊!……”智惠子只能顺从。 从走回停车场到坐进车里的这段时间,两人也没怎么谈话。 回到庄原,宫下将智惠子送回公寓,道别前,意味深长地说:“你最好当心老板娘。” 智惠子正要细问,宫下却一踩油门开走了。

08

“宫下提醒你‘当心老板娘’?” 智惠子躺在床上,时而爆发出痛苦的咳嗽声:“我说……我的身体不大好。” “别太勉强,适度回答问题就好。” “是的,宫下先生说过这样的话。我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是对我的警告。老板娘虽然是个好人,但在钱方面,却把持不住。” “你的工资是多少?” “一天一万日元。扫地、洗盘子、接待客人,各种杂活儿包干。我觉得薪水对得起这份工作。” “这么说,除了星期天,每周挣六万日元,一个月挣二十四万日元……这笔钱,足够房租和吃穿方面的花销吗?” “房租五万日元。后来我又买了电视、冰箱和衣柜,都是便宜货。我尽量把钱节约下来。因为我无法办理存折,所以,存款都藏在了衣柜里。” “三年来你存了多少钱?” “大概二百万日元吧。餐吧里气氛随意,穿着方面不用太讲究,偶尔换一、两套就可以了。尽量避免浪费。” “明白。咱们再谈谈‘当心老板娘’这句话吧。” “宫下先生的意思,我多多少也听懂了些。搜寻通缉犯的特别节目播出后,事态发展可以说急转直下。” “你是指大阪美容整形医院的电话吧?” “不错。那个庸医!……他手术失败了,还恬不知耻地出来说。我右眼旁边至今都留有伤疤,双眼皮也要变回单眼皮。这算哪门子整形!他绝对在手术前喝酒了,事后还让老爸出来,为他擦屁股。” “有人悬赏捉拿你?” “嗯,这太让我心痛了。提供有力情报协助抓捕的人,将获得五百万日元。五百万日元可不是小数目,普通人听了,眼睛都会瞪大,对通缉犯就在自己身边的人来说,诱惑自然就更大了。所以,我并不想指责老板娘,我觉得,自己也给老板娘添了不少麻烦。雇佣了我三年半,还租给我公寓住,她对我是有恩的……要知道,我可是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浪者啊。”

09

智惠子是偶然发现,自己已经遭到悬赏捉拿了。被悬赏捉拿本身很不幸,但看到那档播放悬赏通告的节目,却是一种幸运。知道自己值多少钱,总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好。 搜寻通缉犯的节目播出大概二十天后,6月12日,智惠子觉得有点累,于是,睡了个午觉;她打算下午五点到餐吧,那时再做清洁也来得及。她迷迷糊糊地睡到两点,醒来后,她用遥控器打开电视,刚好看到那档新闻节目。 曾主持搜索通缉犯节目的主持人,居然也主持这档节目。他首先对一位知名女歌手的出轨丑闻,添油加醋地恶炒了一番。 接着,话题一转:“接下来是有关友竹智惠子的消息,她因杀人罪,正被全国通缉。现在,该案有了新进展。” 本躺在床上的智惠子,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正襟危坐地注视着电视画面。 “在我主持的其他节目快结束的时候,一名整形外科医生,提供了重要情报,称友竹智惠子在他所在的医院,曾经接受过整形手术。” 沟通后,屏幕上并排显示出两张智惠子的照片——警察提供的通缉照片,和整形外科医院提供的,她接受手术前的照片。智惠子全身都在发抖。 -个四十多岁、穿白大褂的胖男人出现在屏幂上,是那家伙,那个庸医。 “我深感自责。我为友竹智惠子做了整形手术,妨碍了搜査进行。所以,为了弥补过失,我宣布:如果有人能提供有助于逮捕友竹智惠子的情报,将获得赏金五百万日元。欢迎知情者举报。”说着,他神情诚恳地鞠了一躬。 在医院提供的那张照片中,智惠子留着和现在相似的发型,虽给人的整体感觉不一样。但如果仔细对比,就会发现,两者之间还是有许多相似之处——鼻子、嘴巴、眉毛。再结合前档节目中播放过的电话录音,就算有人认在“裕子”餐吧工作的女招待,就是友竹智惠子,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今天去“裕子”餐吧,会不会太危险呢?……不,还是要去店里,看看老板娘的情况。她是一个老实人,如果对自己生疑,一定会在态度上表现出来。要是她没有识破自己的身份,那自己接着干下去就好了。 但要是识破了,该怎么办呢?…… 智惠子苦想了很久,也没找到答案。还要等一段时间,才到下午五点,她决定提前去店里。 四点刚过,尽管尚未进入梅雨季节,天空却密云低垂,空气中饱含着水汽,让人觉得雨季近了。天气预报说,明天自西向东有一场降雨。 “裕子”餐吧就在离车站不远的小巷里,平日午后,基本没什么人经过。智惠子一般五点开门,然后打扫卫生,但今天不知何故,店门已经开了,拔掉电源的招牌上,搭着一块绿色垫子。智惠子走进店内,发现老板娘和一名中年男人正隔着吧台,神情严肃地商量着什么。男人背坐在吧台前的座位上,觉察有人进屋后,他转过了头。 是那个男人——她同宫下去金字塔游玩时,在山顶遇到的那对夫妇中的丈夫。看见智惠子,他张开了嘴,目光四下游移。老板娘则开始用抹布擦吧台,动作极不自然。 “哎呀,你今天来得真早。”老板娘紧张兮兮地说。电视开着,放的是智惠子刚才看的那档节目。老板娘穿着轻便的牛仔裤和T恤衫子,也没怎么化妆。 “我有点不放心,所以就来了。”智惠子说。 “不放心?……” “老板娘交给我的鱼糕和奶酪,我忘放进冰箱了。现在都坏了吧?” “啊,是这件事啊。”老板娘假惺惺地笑道。 “上次真不好意思。”智惠子看着中年男人,热情地招呼道。 “啊啊……没事。”男人慌张地说,伸手去拿面前的杯子。他的手在颤抖,水截到吧台上。这一幕在电视中经常出现,但智惠子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 “初子喝水不?外面很热吧?……”老板娘指着男人左侧的位子,“就坐在立花先生旁边吧。” “嗯,谢谢。”智惠子依言落座。老板娘打开冰箱,将塑料瓶中的水倒进杯子,递到智惠子面前。感觉跟平常不大一样。 指纹?他们是想取我的指纹吗?…… 智惠子可不笨。在逃亡的过程中,她学会了一些反侦察的能力。即使不是从逃犯角度考虑,单以普通人的眼光来看,老板娘的举动也不合常理。 智惠子在池袋做过女招待,结婚后又卖过保险,她的职业,造就了她对客人的敏锐观察力。 立花目不转睛地盯着老板娘递过来的杯子。他是在等待智惠子将杯子拿起来吧。这时候拒绝,势必惹来怀疑,智惠子只好朝杯子伸出手。杯子里面是冷水,杯子外侧附有水滴。 这不利于指纹采集,反倒对智惠子有利。 他们出神地盯着智惠子的手。智惠子假装没有看见,径直拿起杯子,一口喝完,然后朝洗碗池走去。 “初子,不用洗。就放在那儿吧,我来洗好了。” “哎?这样啊。”智惠子将杯子放进洗碗池。 “唔,我回去了,下次再来。”立花站起身,朝老板娘挥了挥手。他们心照不宣地交换了视线,智惠子全看在了眼里。 “欢迎晚上再来。”智惠子努力挤出笑容说。 “啊,有空一定来。”立花避开她的视线,匆匆忙忙地走出了店门。 “这位先生是怎么了?这么慌张?……”为了试探老板娘,智惠子故意这么问道。 “立花先生是个‘妻管严’,在老婆面前抬不起头来。” “他老婆不让他来这儿?” “嗯,就是。” 说话间,已经五点了。智惠子开始做开店前的准备。她发现那个杯子,不知何时不见了。 “我出去买点东西。”老板娘提着袋子出了门。 “我帮您去买吧。”智惠子说。 老板娘摇头道:“没事没事。都是些杂活儿。我六点就回来,店里就先交给你打理了。”说着,老板娘就走了。 智惠子确认老板娘绕过了转角,立刻关上店门,步行五分钟回到公寓。她将衣服和装现金的袋子塞进手提箱。她要从庄原埤跑,这时候只能选择JR,坐下午六点开往三次的列车,然后,在那里换车前往广岛,九点应该就能到达广岛。 接下来,是去冈山还是博多呢? 不过庄原站是一个很小的地方站,警察应该会第一时间猜到,她逃往了那里,所以去火车站相当危险。她也可以先到车站,再乘出租车飞驰到广岛,或者去福山。她身上的钱足够支付车费。钱不在这危急关头花,更待何时? 总之先去车站吧。拿定主意她打开门,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肩。智惠子“啊”地尖叫了一声。 “嗨!——别出声。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宫下智明神色凝重地站在门外。 “他应该也知道我是友竹智惠子了吧。”智惠子心种暗忖道。 “你要做什么?” “这话我也想问你。” “我有急事要出去。” “去哪儿?” “车站。” “不行,那儿很危险。”宫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啊……好痛。放开我!”智惠子奋力挣脱宫下,朝车站跑去。不然她又能去哪儿呢? 走路去车站只需五分钟,跑去的话更快,这个时候,车站外应该停了好几辆出租车。 空气黏糊糊的,站着也汗流如注。智惠子尽挑小路走,手中的手提箱沉甸甸的。 她来到能看见车站的地方,才发现出租车停靠处,竟然没有一辆车,车站前站着两名穿西装的男人,她立刻意识到他们是刑警。她只好就地折返,往“裕子”餐吧的方向走去。 “如果刚才老板娘没有去报案,只是去买东西的话,那她回来之后,看到我不在,一定会很困扰吧。哎呀,我在想什么呢!” 事情才没有那么简单呢。回到可以看见“裕子”餐吧的地方,她发现本已关闭的店门又打开了,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正背对她站在门前。她嗅出此人身上散发着与车站的那两个男人一样的味道。 男人转过身,视线捕捉到智惠子。智惠子的脚就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虽然想转身逃跑,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但讽剌的是,当男人发出声音时,她的身体重又活络起来。 “你站住!……”男人连忙大声喝道。 智惠子一百八十度转身,沿小巷逃跑。她很想扔掉手提箱,但却做不到。里面装了两百万日元现金啊。可如果被抓住,这笔钱又有什么意义呢? “叫你站住!” 她听见背后男人的怒吼。 她只有逃。逃到哪儿去呢?她完全没有头绪。突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金字塔。藏进日本金字塔所在的苇岳山,再伺机逃跑。但这只是异想天开。躲进苇岳山,她很可能死了都没人知道。 王陵中的逃亡者——这名头她实在不敢当。那座金字塔本身就很靠不住,逃到那里,真的是穷途末路了。 我在想什么呢?智惠子一泄气,脑子里就一片空白。

10

广岛县庄原市,“裕子”卡拉OK餐吧。 “这么老远赶来,你辛苦了。初子一定很恨我吧。啊……初子是那孩子在这儿用的名字。我觉得这个名字更适合她。” “你同她共事了三年半,在你眼中,友竹智惠子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是个特别好的孩子。她从东京跑到我们这个地方来,我就知道她宵定遇到了什么事,但我并没有过问太多,我自己的过去也见不得人……” “你不觉得她是罪犯?”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脸上有伤,我还以为是被谁打了呢。但我从未想过,她会是杀人犯。” “看到搜寻通缉犯的特别节目后,你马上就认出是她来了么?” “听见电话录音时,我就知道了。毕竟共事了三年多,那笑声太熟悉了,仅凭通缉照片还认不出来。我当下就起了疑心,再仔细看看那孩子的脸,跟照片真的有不少地方相似,我就更加惊讶了。” “还有别的什么人察觉到吗?” “吧台上放着一个小电视,当时看电视的,只有我和宫下先生。初子好像也在附近。” “宫下智明先生也看出来了?” “不清楚。但他同初子似乎正在交往。” “你没有给电视台打电话吗?” “当时还在营业,如果立刻打电话,肯定会打草惊蛇的,而且,我也不能百分之百地断定,初子就是通缉犯。” “节目结束之后,仍然可以联系电视台。” “要是弄错了,会给初子平添困扰的。并且,如果她知道,我在怀疑她,关系说不定就会闹僵了。” “那你后来决定报警,是为了得到赏金?” “喂!喂!喂!……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我犹豫了好多天,后来见电视上,又有人出了赏金,这时,一个人到我这儿来,说初子可能就是节目中的那个女人。我当即表示否定。” “那个人能肯定?” “那个人不是常客,只是偶尔来我这儿坐坐。但他见过初子,所以他就想了起来。话说回来,常客反倒不容易察觉,因为在节目播出的时候,常客都到我这儿来喝酒了,没有人看到节目……”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决定报警?” “我不方便出面,于是让他去报警,严谨起见,我决定提取初子的指纹,并说服那个人相信,只有将指纹交给警察比对,确认是本人之后,才能拿得到赏金。但就在这时候,初子来了。我们都慌了,因为她那天来得比平常早。” “那你们提取到指纹没有?” “我倒了一杯水让她喝。也许手法太拙劣,被她识破了吧。后来,我们把杯子交给警察。因为上面有水滴,提取不到清晰的指 7eb9." >纹,但警察还是釆取了行动。” “即便如此,仍旧晚了一步。” “我不知道她是从哪条路逃跑的,但她确实逃走了。有传言说,她跑到金字塔去了,警察也搜了山,但初子还是从这座城市消失了。遗憾的是,在外人看来,我是因为贪恋赏金,才出卖了那孩子。要是能再见到她,我真想对她说句对不起……我并不想害她,但我不去做,别人也会那么做,我是没有办法呀。结果她逃掉了,赏金也泡了汤。这也好。我至今都不相信那孩子会杀人的,我猜绝对是哪儿搞错了。她身世那么可怜,却又在那么努力地生活下去。我想,其中必定有冤情。”“裕子”餐吧的老板娘一边叹息,一边喝着兑水的威士忌。 “你最后想对她说点什么?” “初子,我希望你能成功逃脱。十五年很长,但我希望你能熬出来。这真是我的真心话。”

11

智惠子在逃亡。她将手中的手提箱扛到肩上,愈发感觉沉重,仿佛逃亡的岁月,都塞在里面一样。 但丢掉箱子的话,我就会被逮住——不对,我带着这个累赘,照样会被警察逮住。既然结果都一样,那还不如继续带着箱子逃。 智惠子喘不过气来了,但她绝不能停步。疲劳一点点加剧,脚步越来越沉,躲避追捕的强烈愿望,驱使着她在栖身近四年的庄原左突右奔。 逃离“裕子”餐吧后,智惠子自认为摆脱了追踪者,但总是感觉有人就在身后,并且,那人正一步步地逼近。 沉重的脚步,凌乱的呼吸。 “我就要被抓住了。我的逃亡大戏,今天即将落幕。谢谢你们,这六年多里帮过我的人。本来还要再逃亡八年半,但现在我就要被警察抓住了——唔,或许是被洋司。” 早知如此,还不如去金字塔算了。智惠子脑子里开始冒出,各种不着边际的想法。 她在城里转来转去,却总是回到原地。她知道,自己再不能这么没头苍姆似的跑下去了。转过下一道弯,她来到一个熟悉的地点。 她的公寓就在附近。警察刚才还在她家门口,现在却一个人影都看不到。是进房间搜查了么?不,看不见灯光,里面应该没有人。 她已经筋疲力竭,两条腿就像被灌了铅一样。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公寓走去。今晚就住那儿吧,最后住上一晚,明天一大早就离开这里。刚迈出一步,她忽然察觉背后有人。 “别去。有警察埋伏。”一个男人一边说,一边将她往后一拽,“跟我来。” 不是警察。那就是洋司吧。 绝望感牢牢擭住了智惠子。与其被洋司抓住,还不如向警察自首。她正要尖叫,男人的大手却捂住了她的嘴巴。 “想都别想,我不会束手就擒的!”她用力咬住了男人的手。 “哎哟!”男人发出一声呻吟,随后,智惠子的腹部挨了一记重击,她晕了过去。 清醒后,智惠子发现自己处在黑暗之中。她似乎正躺在车的后排座位上。上半身压在垫子上,双腿像虾一样,不自然地弯曲着。 车行驶在柏油路上,转弯过大时,在离心惯性的作用下,她的头被甩向车门一侧。 她想伸伸腿,腹部却一阵剧痛,她忍不住惨叫起来。 “啊,你醒啦?”是宫下智明的声音,“对不起,我下手重了。但如果不那样做,你是不会听我的话的。” “这是哪儿?”智惠子手撑着座椅,爬起来,“你要带我去哪儿?” “这下你确定我不是警察了吧?”宫下平静地说。 “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你想对我做什么?”智惠子不知道宫下的意图,“是要把我绑架到什么地方去,还是直接拖进山里杀了埋掉?” “我要送你走。” “去金字塔?” “怎么这么问?” “你不是要找个地方埋了我吧?” “别说傻话了。我们正在前往福山。” 智惠子的大脑一片混乱:混蛋,宫下为什么要送我去福山呢? “我不愿看你落入警察之手。我想尽量帮你逃走。” “从福山逃走?” “到时你可以自由选择,乘新干线去任何地方。如果走在高速公路,三个多小时就能到大阪。但现在路上安装了监控摄像。会把我们拍下来,反而很危险。”宫下热情洋溢地说道。 智惠子已经决定相信他了:“希望没给宫下先生惹麻烦。你这样帮我,会被当成协助我逃跑的共犯的。” “我不会有事。将你送到福山后,我立即回来,就不会被发现。”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身份的?”智惠子惴惴不安地问。 “看电视节目时。不过,我认识你的时候,就觉得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电视节目让你最终确信了?” “可以这么说。我觉得,老板娘那时候,也发现了你的秘密。” “我也给老板娘惹麻烦了。” “我想,如果没有五百万日元的赏金,老板娘是不会向警察出卖你的。” “我在店里,偶然遇到了我们在金字塔见到的那个人。” “立花先生?” “对。他们俩正在商量什么事。” “所以说,就算老板娘不做,立花先生也会报警的。我想,老板娘也是被逼无奈。” 汽车在山道上行驶,时速只有六十公里左右,宫下维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避免引人注意。车在路边停过一次,智惠子从后排移到副驾驶座上。 晚上九点多,车驶入福山市内。智惠子不知道这个时间段,新干线的运行状况,于是决定,搭乘最早到的一班列车。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以后怎么办,就靠你自己了。”宫下抓住智惠子的手,将她整个人都拉了过来,“我相信你。即使你杀了人,也肯定是不得已而为之。你被丈夫虐待,我很同情你。” 那是饱含爱意的拥抱。 “我不会辩解。但我逃亡是有理由的,我不能原谅丈夫洋司,我不想让那个男人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明白。但请你不要再杀他。” “就算我现在想也做不到。在这种情况下,我光是顾着逃亡,都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我再也不能帮到你什么,只能祈祷你能成功逃脱。” “时效到期时,我已经四十三岁,是个彻彻底底的大妈了。” 十五年逃亡生涯结束后,女儿二十三岁,说不定有自己的小孩了,那样我就不只是大妈,而且是老奶奶了。 “怎么了?”宫下在昏暗的车中惊异地问。 “没有,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所以,情不自禁笑出来了。” “你的笑容真美,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容颜。” 智惠子探过身子,在宫下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谢谢。我不会忘记你的恩情的。我得走了。” “有缘再见。” “就像电影中的分别场景一样。再见。”智惠子打开门,在福山站前的转盘处下了车。 车站里并不冷清。山阳本线的普通电车还在运行,智惠子看到不少上班族模样的男女,以及参加俱乐部活动后,回家的髙中生。 智惠子若无其事地观察着福山站内的情况,没有发现像警察一般模样的人。即使有穿便装的刑警埋伏,她也看得出来。毕竟已经逃亡六年了,她的直觉被磨砺得相当敏锐,几乎成了动物的一种防御本能。 智惠子看到了新干线的发车时刻表。下行列车中,有晚九点四十一分发车、开往广岛的“回声657号”;也有晚十点三分发车、开往博多的“光895号”;之后发车的三趙列车,都开往广岛。乘下行列车去广岛相当危险。 那就去博多?停靠的站点有广岛、小郡、小仓。抵达博多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一分,差不多已经是半夜了。 另外,上行的列车有两班,分别是九点十三分发车和十点十六分发车,都是前往新大阪的。停靠站点有冈山、姬路、新神户。抵达新大阪的时间,分别是十点二十二分和十一点二十五分。十一点十三分还有一班车,但却只到冈山。 在福山站待得越久越危险,必须尽快乘新干线离开。 若乘下行列车去广岛的话,警察肯定会在广岛站,等她自投罗网。经行广岛的新干线,被检查的可能性当然也很高。这样,就只能乘上行列车。最早的一班九点十三分发车,前往新大阪。智惠子一看手表,就在七分钟后。 她快步走到自动售票机前,想买从福山到新大阪的自由席特快车票。但忙中出错,如按到了旁边的“新神户”的键。由于没时间退票了,她只好将错就错。穿过检票口,登上新干线月台,这时开往新大阪的“光394号”刚好进站。 月台上只有零零星星的乘客,她没有发现像警察的人。就在快要发车的时候,她来到二号车厢门前,装作与人道别的样子,但在广播通知即将发车、车门马上关闭的时候,她跳上了车。 确认列车开动之后,智惠子走进二号车厢,乘客稀稀落落的,她坐到靠窗的E席上。直到抵达下一站冈山的时候,智惠子的紧张才得以缓解。 在冈山站,下车和上车的乘客人数差不多,也没有警察模样的人上车。没问题的,她总算逃掉了。 这时,车内售货员推着小货车过来,智惠子要了一杯热咖啡。闻到咖啡香味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午饭过后,粒米未进,于是又要了一个三明治。她没有什么食欲,只是借着咖啡,将三明治冲下了肚。胃里容纳了该容纳的东西后,美惠子总算恢复了平静。她将买错车票,也看成是反复无常的老天的某种旨意,让她不要去大阪,而改为神户。 这或许也不错。没有固定目的地的旅行。她的旅行还要持续八年之久。 晚十点零九分,列车抵达新神户。她觉得应当尽可能远离新干线,于是决定乘坐出租车,前往神户的商业街。 她在三宫站前下车,换乘另…辆出租车,请司机介绍一家性价比髙的旅馆。可笑的是,她最后被载到了的新神户站附近的一家商务旅馆。

12

“宫下先生,有警察找过你吗?” 宫下智明坐在“裕子”餐吧吧台前的座位上,紧张地喝着咖啡。 “嗯,来过我住的房子。” “不是去你的店里?” “我的父母住在点心店的二楼,我住在另一幢房子里,相隔有一段距离。” “你是怎么回答警察的?” “警察问了我同智惠子之间的关系。立花先生肯定把在金字塔附近,见过我们的事说出来了。我告诉警察,我同她是客人和女招待的关系,我们之所以去金字塔,只是因为她偶尔提过,想去那里看看,我便答应了。我否认了我们之间,有更深入的关系,更不是什么男女朋友。” “恕我冒昧,你同她是恋人关系吗?” “唔……当然不是。我并不讨厌她,但顶多是逢场作戏而已。” “她逃跑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我不记得了。多半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哦……不记得了?”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可能记得那么清楚。” “警察都问了你什么问题?” “刚才已经说过了,问我同她是什么关系,还问我,知不知道她去什么地方了。他们没有问我当时在哪儿。这是自然的,我又不是罪犯。” “你认为她会去哪儿呢?” “我老实交代了,同她去过金字塔的事,所以,我说她有可能藏到了山上。警察相信了我的话,然后回去了。” “你认为,友竹智惠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觉得她会是杀人凶手吗?” “这个嘛……我跟她不熟,说不清楚,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她没有那么坏。看到电视上在通缉她,我当时吓了一大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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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人可真爱打听,居然找我调查友竹智惠子。”桥元美容整形医院院长桥元英树,坐在椅子上傲慢地说。 “请问,你为什么要悬赏捉拿她呢?” “为什么?……是医生的良心,驱使我这么做的,因为我为她做的整容手术,给警察的搜查,带来了极大的阻力,我深感自责。” “原来是你给她整了容?” “是的。虽然我并不知情,但客观上,还是帮助了她逃跑。” “真的只是这个原因?” “为什么这么问?” “只要顾客付钱,就算是罪犯,你也可以为其做手术。你并非有意帮她逃跑,应该不用承担责任,无需为此难以释怀的。” “但我就是感觉自己有罪。我是个从不说假话的人,出了那件事,我不能原谅自己。” “你在她脸上留下了伤啊?” “毕竟是整形手术,当然会用手术刀切割肌肤。” “为什么手术后没有拍照片?” “关于这点,我己经向警察做了说明。我曾提醒过她,消肿之后,希望她来复诊,但她是逃犯,肯定不会再来,所以,我只有她手术前的照片。” “五百万日元的赏金,是不是太高了?” “以医生的良心而论,一点也不高。”桥元院长不快地吸了口洋烟。 “你给她动手术的时候,你还不是院长吧?” “当时我父亲是院长,我是副院长。现在,我已经从父亲手中,继承了医院。” “你父亲对这五百万日元的赏金,有何看法?” “他没说什么。我是院长,所有事项都由我决断。” “这样做,难道不是为了掩饰手术失败的事实吗?” 桥元涨得满脸通红:“喂,你怎么说话的!……我在百忙之中,抽空来见你,你居然怀疑我?……快给我走!……” “手术的时候,你是不是喝醉了?” “你少血口喷人!滚!不准你再来了!……我没空见你!”桥元站起身,扬长而去,用力摔上院长室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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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冈警官,你知道庄原的事情吧?” “嗯,太可惜了。那么多人围捕智惠子,结果还是让她逃了,警察威信扫地。我后来听说了这件事,气得肚子都炸了。但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没资格指责人家。”安冈吐着烟圈苦笑道。 “在青森,你也照样没能抓住她。” “你一指头戳到我的伤症了。确实如此,但当时我们只有两个人。这听上去是不是像在给自己找借口?” “你有没有想过她就在庄原?” “这怎么说得准?……我只是猜测,她可能在关西。” “友竹智惠子离开庄原之后,你认为她会去什么地方?” “一般来说,她最可能去广岛,然后从那里乘坐新干线,至于向西还是向东,我倾向于向东。鉴于狭山附近,最近发生了一连串古怪的案件,我甚至认为,她会直接返回东京。” “是那件流窜犯连续伤人案?” “不错。友竹智惠子的东西,就落在受害者身旁。怪吧?” “你认为那些都是友竹智惠子干的?” “是她干的?……她为什么要返回逃亡的起始地、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呢?……这说不通啊。我认为,应该是有人想栽赃给智惠子,要不然,就是以犯罪为乐的愉快犯所为。” “那凶手是谁?有没有被抓住?……” “我怎么知道?……我是一名退休刑警,无法得知搜查的详细内情啊。” “可是,正是因为你退休了,才可以不受约束,自由行动。” “可以这么说。我作为一名退休刑警、一名市民,经常出现在现场附近,但是,我有一个老毛病——其实是旧伤的后遗症……” “哦……是什么后遗症?” “就像健忘症一样。在某些时候,我的记忆就会丧失。这种情况,经常出现。我现在就有点……” “安冈刑警,你没事吧?” 幕间

01

高中三年级的时候,十七岁的她,对友竹智惠子产生了一种奇特的亲近感。 那年夏天,她参加了车站前的补习班。每天晚上九点,母亲总会开车来接她。但那天晚上,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母亲的车没有准时出现。 她打算再等十五分钟,如果还没等到的话,就自己回去。当时手机尚未普及,她联系不上母亲,母亲也没有从家里打电话到补习学校。 十五分钟后,母亲还是没来,所幸雨已经小了很多,她决定独自回家。 “走路的话,不用十分钟就能到家。” 这时,她正好看到一群上班族,从车站出来,打着伞经过补习学校,于是,下定决心跑了出去,混在这些人中间走,她就不会害怕…… 害怕?……那当然,夜幕降临后,这一带的住宅区里,经常会有色魔出现,傍晚将小学生拽进车里,晚上将女人拖到公园里强奸——类似的案子,已经发生了好几起;但不知道是单独作案,还是团伙所为。最近,警察加强了巡逻,当地居民还组织了自卫团,案发率降不少,但仍然不能掉以轻心。 “走路十分钟就能回家。没事的,一定没事的。”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没走多久雨就停了,不少人都合上了伞。经过几个拐角和交叉点后,和她一起走的人越来越少,不知何时,她前后都没了人影。 她十分不安,本想加快速庋,但腿却不听使唤。离家还有五百米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准确地说,是“嗒嗒嗒嗒!嗒嗒嗒嗒!……”跑步的声音,她停下来转身一看,路上没有一个人,脚步声也消失了。 难道是幻觉?…… 她稍感安心,就要没事了,应该还有五分钟就到家了,大公园就在前面——虽然看不见公园的轮廓,但黑黢黢的树林,已经进入视野,那里比街灯照不到的地方更加黑暗。 公共厕所附近,路灯异常昏暗,学校里有传言说,走入厕所,即是另一个世界。 她小时候经常在公因玩耍——荡秋千、玩滑梯、攀架子,走进公园就安心了许多,穿过公园后便是她家,她将装着教材的书包抱在面前,快步走过禁止车辆通行的路障。 她觉得,自己仿佛瞬间移动到了异次元世界,就像曾经看过的穿越类型的电影一样。刚才的一阵暴雨,使地面到处都是积水。她踮起脚尖走路,水花四溅。 这时,她察觉附近有人。刚才一直注意脚下,忽略了背后。公园是她的后花园,但对方肯定比她更熟悉这里。 即使大声呼救,在这么广阔的区域内,也很难有人能听见。虽然自己的家近在咫尺,但在这样浓密的黑暗中,不仅光线,就连声音也被贪婪地呑噬了进去。 “谁?……”她惊恐地问,反倒便宜了对方——将自己的位置和不安的心理,都暴露给了对方,但后悔也晚了,她害怕地哭了起来,两腿瘫软,动也动不了,就像是笼中束手就擒的兔子一样。 “谁?……混蛋!……”她嘶哑地喊道。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方回话了,“你认为是谁?” 听上去像是低喃,但却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朵。她不由得反问:“流窜犯?” “答对啦!”对方大笑,同时将她往后一拽,她就像一只蜡偶人一样,毫无抵抗能力,任由对方摆布。 一个小时候后,她回到家中…… 衣服都湿透了,刚进入玄关,母亲就大发雷霆道:“你怎么不等我呢?这么大的雨,你应该能预料到会堵车啊!” “流窜犯……” “你说什么呢!……要是遇到了流窜犯,你早就没命了。”母亲根本不信她的话,这让她更加吃惊。 “洗了莱就去学习吧,我累坏了,先睡了!……” 母亲开车来接她,结果却扑了个空,这让母亲十分生气,她看看书包,由于是塑料材质的,不管雨有多大,水都渗不到里面去。 深夜,坐在书桌前,她想起了那个流窜犯,那个涂着鲜红口红的女人。她一笑,嘴就像裂开了一样大。黑暗中,女人点燃打火机吸烟,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她看见了女人的模样。 “我有点烦闷,看到了你,就想吓吓你。托你的福,我现在心情好多了。抱歉!……” 那应该不是流窜犯,或许是个疯女人。但是那次经历,给她造成了心理创伤,她经常梦见那个女人,不知不觉,她将那个女人,同杀人逃犯友竹智惠子联系了起来。 友竹智惠子如果知道了,一定会觉得很困扰吧。

02

“友竹智惠子女士,你从庄原出逃后,去了哪里呢?” 友竹智惠子痛苦地咳嗽起来,一周前染上的风寒还没有治好。 “福……福山,我当初就是..从福山去庄原的,逃出来之后,首先去的也是福山。” “是谁带你去的?” “这是秘密,说出来会给那个人惹上麻烦,要是再被定为‘协助逃亡’什么的就糟糕了。虽然那种罪,比谋杀罪的追诉时效短,但警察知道了,他就不得不接受调查。” “明白,那么,你从福山又去了什么地方?” “坐新干线到了新神户。其实,我是因为太紧张,买票时按错了键,本来想买前往‘新大阪’的票的,时间紧迫,我来不及退票,而且那样,也会给车站工作人员留下印象,于是只好将错就错,我本想在车上换成去新大阪的票,但是,又担心引起乘务员的注意,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我觉得,说不定,是老天爷故意让我去新神户的。既然是天意,不如就索性从了吧,于是我在新神户下了车。或许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哦……为什么?” “我觉得,那里比新大阪的危险还少一些。在博多、新大阪这样的终点站,警察更容易撒网抓捕,因为乘客都会下车,但在前一站下车的话,就能钻他们的空当。我与警察斗了那么些个年头,已经摸清了他们的脾性。结果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抵达新神户时已是深夜,我在车站附近,寻找旅馆过夜,但没有找到。车站离市中心很远,我只好叫了一辆出租车。本想让司机栽我去旅馆,但我猜测,警察会到出租车公司调查,询问司机是否在从新神户车站,栽过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乘客,栽去什么地方,谨慎起见,我直接在三宫下了车。我模模糊糊地记得,三宫是神户的繁华地段,在那儿我又搭了个出租车,请司机载我去一个便宜干净的旅馆。可笑的是,司机把我拉到了一个离新神户站很近的地方。”(智惠子说着笑了起来,又引发了一阵咳嗽,“我在那个旅馆住了一周,去除我身上,浸染三年的庄原的味道。说句不好听的话,刚到神户那天,我甚至觉得,今天排泄的东西,都是在庄原吃的,为此感慨了很久。但后来我发现,自己特别喜欢神户这座城市,山手的异人馆给我的感觉很好,城市的后面就有山,登山远眺的景色也很美。我开始逃亡那年,也就是1995年,发生了神户大地震。我记得这里的道路和建筑,都遭到了严重的破坏,没想到重建工伟进行得这么快。” “你在神户待了多久?” “一个月吧,我没打算在那儿找工作。说洗涤灵魂可能有点夸张,但我很想在那儿尽情观光,自由消费,偶尔歇口气,也是必要的吧。我在三年里,也存了一些钱,宾馆里有电视,我看见新闻,一开始还对我从庄原逃跑一事,大肆报道,但是很快就偃旗息鼓了,人的好藏书网奇心就是这样。不知道我逃到哪儿去了,就没有继续报道的价值了。” “你没有尝试去打工?” “对,我什么工作也没干,一直在闲逛。我登六甲山,同普通游客一起,在元町和人工岛港上漫步,去异人馆参观……我开心玩乐的时候,谁都没有认出我是友竹智惠子。但我不能大意,我经常检查自己的脸、发型和服装,避免露出破绽,毕竞逃亡了六年多年,这点警惕性还是有的。” “你什么时候离开神户的?” “6月快结束的时候,我的皮肤晒得够黑了,模样也变了不少……” “接下去,你选择去哪儿了?” “还是去北方!……当时是梅雨季节,北方比较凉快,所以我决定去本州东北,走日本海沿线的话,会通过新潟,我决定先乘坐东海道新干线去东京,然后,再乘东北新干线去福岛。” “哎,福岛?……” “这也是我临时决定的。看着特快列车经行站点的名字,我选定了福岛。我的直觉一向很灵,所以,我决定再信一回。沿着东北本线北上,在沿线的仙台、平泉、花卷观光旅行,我喜欢盛冈那个地方,岩手山、北上川、还有城市给人的感觉都很舒服。去温泉疗养地的话,极容易被发现,所以我没去,全都是小城市走走停停,这样一路北上,到达青森的时候,已经是9月了……” “又是青森?” “是啊,我有四年没来青森了!……” 第四章 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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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9月…… 自从从医院逃脱后,转眼七年过去了。犹如地狱一般漫长的七年。离2010年9月15日的时效到期,还有差不多八年。还没有熬到一半呢。想到这点,智惠子就对时间充满了绝望。 友竹智惠子这个名字仍能使用,这是理所应当的,因为她同丈夫洋司,并未正式离婚;但洋司如果继续用原姓“友竹”,肯定会对生意造成负面影响,他公司的名字,应该不叫“友竹房地产”了吧。 妻子是杀人犯——在这种前提下,向家庭裁判所提出申请,离婚很容易就能获得批准。智惠子说不定己经被除籍了。 如果智惠子恢复旧姓,正式的姓名就是丰岛智惠子,但逃跑途中,她还会继续使用友竹智惠子这个名字——杀人逃犯友竹智惠子。只要她没有被捕,就会始终与友竹洋司纠缠不清。 感到绝望的时候,她就会想想洋司。洋司虐待她,她也报复了洋司……想到这里,她就会稍微好受一些,尽管这种复仇的喜悦,就像黑暗中的烛光一样微弱。 不可思议的是,母亲给智惠子的银行卡上的存款余额,一直保持不变。每次取了钱后,下次再去取时就会发现,缺口已经被补足了。 在大阪天王寺站前的银行取钱后,洋司就出现在了天王寺。多亏整形手术后,她面部肿胀,洋司从她身旁走过,也没能认出她来,只是后来在新干线的月台上,才又发生了千钧一发的险情。 洋司知道她什么时候、在哪里取了钱,就是说,他掌握了存折上的信息。尽管不知道洋司通过什么手段,弄到了母亲手中的存折,但智惠子将计就计,在广岛县庄原市的三年半期间,多次前往福冈和大阪等地,故意取钱。洋司恐怕每次都上了当,而且,每次都扑了空,所以被气得火冒三丈吧。 洋司设下的圏套,不仅被智惠子给识破了,还被智惠子利用起来对付他,洋司一定有一种被戏耍愚弄的感觉。 她现在的容貌又有了新变化。 被捕时一头齐肩烫发的脸,警察拍照时卸了妆的脸,从医院逃走后,母亲清子帮她剪成短发后的脸,接受整形后肿胀不自然的脸,消肿之后右眼旁留下伤痕的脸…… 离开庄原市以后,拿着存款在日本各地旅行期间,她的身体发生了剧变。拜长时间旅行所赐,她全身的脂肪都减少了,皮肤由松弛转为紧绷,原来的一张圆脸,此时也出现了棱角。 七年前认识智惠子的人,现在多半会认不出她来了。但声音改变不了,只要与她多说两句,就会发现她就是友竹智惠子。 海浪拍打着脚下的的岩石,海风的呼啸,甚至压过了海浪的轰鸣。她在公交车的终点站——龙飞灯台前下车,车道不远处就是悬崖。车道下面有村子,村外就是大海——津轻海峡。这里是本州的最北端,如果警察追到这个地方,她将无路可逃。那时将上演电视里常播放的两小时悬疑剧的最后场面——追踪的警察与凶手之间,展开生与死的对决。 几只海鸥在天空中悠然飞翔。在这里下车的,只有一名驼背老妇人和智惠子。目送老妇人走下通往渔港的坡道后,智惠子开始登上陡峭的阶梯。看到国道标示牌后,她才知道,这里就是有名的“阶梯国道”。 拿着沉重的手提箱,缓缓登上阶梯,她决定今晚先投宿一宿,再去灯塔。 她找到了一个两层楼的旅馆,住宿费加早晚餐费,一共是一万日元。正是正月下旬的淡季,又不是节假日,智惠子原以为客人会很少,但没想到并非如此:农闲期的老人大量入住,旅馆玄关附近,充斥着东北方言,十分热闹。 她已经用“庄原夕子”的名字预约了房间,朴实寡言的旅馆老板,领她进入房间。房间不大,只有六叠大小。窗外是一个小院子。尽管旅馆位于小山坡上,但风景却不好。不过一分钱一分货,也没什么好埋怨的。 放下手提箱,智惠子决定去灯塔走一趟。平缓的小路通往海岬,路上不时碰上其他游客。站在海边,能清晰地望见津轻海峡另一头的北海道。没想到,它竟然如此之近。往东望去,则是下北半岛。下北半岛状如斧头,斧刃部分是连绵的峭壁。狂风从天降,大海波涛涌。渔船就像是树叶一样,随着波浪上下颠簸。它们刚从外海回到湾内。 青森函馆之间的小型渡船已被废弃,能运送车辆的大型渡轮,此刻正要驶出陆奥湾。 智惠子的脑海里,自然流淌出《激情海峡冬景》这首曲子,不由得哼唱起来。这里是本州最北端,我不能再往北去了。一想到这点,她就呜咽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回想起在庄原的“裕子”餐吧唱歌的情景。 “请看,那里就是龙飞岬,本州的北地尽头……”涛声带着哀愁的旋律,灌进她的耳朵。突然,她止住步子,无法继续前进。自己的人生真是凄凉啊!再这样走下去,自己会不会突然跳下悬崖呢?就算极力克制,但冲动之下,自己会不会慨然奔赴彼岸世界呢? 然而,她还是迈开了步子,理智在说“不”,但求死之心占据了上风:“不行!再走下去,我就会坠入大海,葬送性命。” 结束生命的冲动,与坚强活下去的愿望,在她心中缠斗不休,智惠子脚步踉踉跄跄,身体摇晃。海风似乎能将她像风筝一样吹上天。 “等一等!……”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智惠子心头一凜,那声音听上去很像洋司。 这里是本州的最北端,她无处可逃。悬崖以外就是大海。她只有跳海一条路了。 她朝崖边走去。 “你没事吧?”一个女人接着问。 那一瞬间,智惠身上的咒语被解除了。回头一看,一对游客模样的、五十岁左右的夫妇,正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他们见她举动可疑,觉得她想自杀吧。 “啊,不好意思。我头有点晕。身体很不舒服。”智惠子手扶额头,“我住在那边的旅馆,来这儿是为了吹吹风。” “这样啊。我们也一样。一道回去吧。”男人似乎还不放心。 “好不容易来了,我去看看海再走。” “别勉强自己,快回去吧。” “好的。那就这样吧。不好意思,让你们费心了。” 智惠子向老夫妇鞠了一躬,提前返回旅馆。 她的身体轻飘飘的:“我究竞想干什么呢?……是像别人以为的那样,要自杀吗?不行。这么做只会让洋司那个狗东西高兴!” 回到旅馆,在大澡堂洗去旅途中的汗水后。她回到狭窄的房间,一个人用了晚餐。边喝啤酒边吃新鲜鱼贝的时候,她求生的欲望更强烈了。 “怎么能死呢?绝对不能死!” 然而,十五年实在是太漫长了,现在连一半都没熬完。醉意又催生了绝望。 睡过一晚,她心情大变:“我要继续逃下去。一定要坚持到时效到期。不是还有八年吗?三百六十五乘以八,是两千九百二十。还不到三千天。只要再睡两千九百多回觉,那就可以了。不过……” 她开始认真思考返回故乡的问题。故乡——不是出生地群马县桐生市,而是她最后生活的那个城市,同洋司生活的那个城市。 尽管那里给她留下的只有痛苦的回忆,但她还是想回去。她想査出,是谁将智惠子的物品,放在了流窜犯案件现场,还想向洋司和林田亮子复仇,让他们为愚弄她付出代价。她脑子里充满了对暴力的想象。但她觉得,那里已经张开了一张危险的大网。

02

安冈留吉参加了地方自治会的自卫团。 他在住宅区租了一套房子。本来只想暂住一段时间的,但自从他退休刑警的身份泄露出去以后,自治会便委托他代领自卫团,在新年前后防范火灾,平常则巡逻警戒。 搬过来后的第二年,碰巧轮到他担任自治会的班长。班长由各街区的代表轮流担任,而且不能推辞。 考虑到要同这一带的居民打交道,他只好应承下来,并参加了自治会的班长会。 班长中必须选出负责的干部,但没有人毛遂自荐,因为各有各的工作,要么是忙着搞学校的家长会活动,要么是照顾家中的老人,要么年纪老迈、活动不便……等等,总之,都避之唯恐不及。最后只能抽签选出干部,一旦抽到,如无令人信服的理由,就必须接受。 看到战战兢兢、唯恐被抽中的其他班长,安冈义愤填膺地举起手,说如果负责的是保安部之类的工作,他愿意当这个干部。 自治会会长对他深表感激,并多此一举地向众人介绍起他来:“安冈先生以前是警察,我认为他特别适合当保安部长。谢谢你。” 安冈起身道:“我是狭山东警察署的退休刑警,如果警察需要我们巡逻的话,我想自己或许还能发挥点作用。我对自治会活动,还不怎么习惯,请大家多多指教。” 安冈赢得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任期为两年,他连任了三届。在作为保安部部长,进行自愿活动的过程中,他找到了自己新的人生价值。老伴儿己经去世,两个女儿也都嫁人,他过着鳏夫的生活。随着频繁出入自治会事务局,他渐渐掌握了同一街区住户的资料。 几年来,市内和邻近市镇的村中,相继发生了流窜犯伤人案件。他自然产生了组织自卫团的想法,并主动担当了团长。 唯一的问题是,他头部的旧伤。二十年前,他偶然途经盗窃现场,与盗窃犯搏斗时,对方照他的面门猛挥一拳,他应声倒地,后脑勺狠狠地磕在了柏油马路上。犯人被同事抓住了,但他从此便会间歇性地意识不清。 尽管不会对生活造成多么大的障碍,但偶尔陷入这种状态时,他就会失去记忆。他去医院拍过大脑片子,但医生说没有异常,可能是以前留下的后遗症。他接受了这一说法。 人老了,自然会出现老化现象,比如在所谓的“恍惚状态”中一个人傻笑。他觉得这种现象,绝非只出现在他一个人身上。 无论如何,他不希望自己在遇到流窜犯和盗窃犯时,出现这种问题。团长首先败下阵来,这个人他丢不起。 遭流窜犯袭击的受害者当中,还没有出现死者,但有数人重伤。受害者既有大人,也有小孩,既有男人也有女人。有极不可靠的目击情报称,袭击者是女人,化浓妆,嘴大得就像裂开了一样。 莫非是传说中的“裂嘴女”? ……这情报怎么听都像是在开玩笑。 自卫团决定在孩子们放学的时候,轮流巡逻。有目击者称,下午三点到五点期间,有色魔袒露男性生殖器,从车内向女生搭讪。安冈请求学校附近的居民,予以配合,在这一时段出门遛狗,或者给篱笆浇水,总之,尽量出现在路上,这样一来,受害者果然显著减少。 安冈没有权力,命令团员们工作到太晚,也担心这批志愿者的人身安全,所以,最迟八点,就会让他们都回去,自己则巡逻到九点甚至十点。他才六十多岁,对自己的体力还有自信。只要大脑里的“炸弹”没有爆炸,他相信,自己即使同年轻人较量,也不会落下风。 可是,最近他觉得,体力确实在下降。一个人晚上骑着自行车巡逻的时候,偶尔会碰到执勤的警察,很多人都认识安冈,主动上前打招呼说:“您辛苦了!”他则回答:“这一带不太平,所以我就加入了这个‘自卫团’,尽点绵薄之力。” 安冈的自行车是电动的,有了这个代步工具,他白天曾多次远征。在方圆五公里的范围内,狭山东警察署、友竹智惠子居住过的公寓、杀人现场都包括在内,还有她逃脱的医院,和她母亲经营的美容院。这些地方属于他的自行车巡逻路线,这让他不得不时常回想起痛苦的往昔。他认为,友竹智惠子迟早会回来的。当然,这也可能只是他的奢望。 他盘算着,一旦获得了智惠子潜藏在某处的情报后,就迅速前去抓捕。那家民营电视台,播出了搜寻通缉犯的特别节目后,不久便又接到举报,警察立即赶往目击地——广岛县的一个小城,但智惠子又抢先一步逃走了。 这女人真是警察的克星啊。从庄原逃跑之后,她又到哪儿去了呢? 现在是11月,已经进入了深秋,早晚气温也逐渐转凉了。一天夜里,巡逻即将结束,安冈蹬着自行车,经过智惠子脱逃的医院旁的道路,在穿越天满神社茂密的树林时,心头不禁一紧。职业的直觉告诉他,神社里有人。 他将自行车停在牌坊前,从储物箱里取出手电筒和木质警棍。警棍是他模仿正规警棍,用櫻树树枝制作的,相当有分量,握在手里,他觉得很放心。 他关掉手电筒,在昏暗的夜色中穿过牌坊,从厕所向前殿走去。没有风。神社中空气冷冽。他闻到一丝香水味,这唤起了遥远的记忆,但记忆的细节却暧昧不明。 他来到前殿,手电筒的光束,射到香钱匣上。最近常有小偷打香钱的主意,他不能掉以轻心。他回想起十八时岁当警察,骑着自行车巡逻的情形。那时自己使命感极强,誓要为社会贡献力量。当然,后来为了抓捕罪犯,他殚精竭虑,累得直不起腰来,但仍然甘之如饴。 安冈将光束投向前殿的走廊。偶尔有无家可归者,在那里过夜。当然也有许多野猫野狗,把那里当成老窝。 香钱匣的背面,掉落了一个粉色的东西。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他弯身拾起手绢,凑到鼻下,闻得到香水味,甚至还带着些许体温,好像刚掉落不久。对着光源査看,上面绣有“CT”两个字母。 是友竹智惠子的首字母缩写。啊?不会这么巧吧? 他站起身,立即感到头晕,连忙用手扶住头,等待眩晕过去。他关了手电筒,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之中。晚风瑟瑟。 一瞬间,他仿佛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他将手绢揣进口袋里,绕着神社走了一圈。 对了,前殿后面,不就是友竹智惠子曾经藏身的那座民房么?当时房里有一位卧床不起的老妇人,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了? 缝在手绢上的“CT”两个字母,究竟是怎么回事?尽管事出偶然,但这样做,明显是要向他透露些什么。 神社里没有可疑人物。经过牌坊的时候,他感觉脸上凉飕飕的,就像是穿过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他伸手摸了摸脸,然后抬头望了望天。星辰满天,根本不可能下雨。 他着魔了一般,骑上停在牌坊前的自行车。

03

邻家传来一阵怒吼:“老太婆,你给我闭嘴!再啰嗦,小心我宰了你!” 户村由佳子“噗唧”一下睁开了眼睛,查看了一下枕边的手表,刚好上午八点。每天早上的这个时间,隔壁的佐佐野家,就会传出相同的怒吼。 那是住在二楼的佐佐野家的长子,在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发脾气。他年龄大概与由佳子相当,据说升入高中后,就再也不上学了,一直把自己关在二楼的房间里。房间的窗户拉上了遮光窗帘,几乎从来没有打开过。 他一整天都在房间里打游戏、上网,基本上只在晚上外出,去便利店看漫画,或者买方便面。由佳子在便利店里见过他一次,身高一米七,体型偏胖,秃头上严严实实地罩着黑色绒线帽,看上去很不健康。他走路时微微埋着头,避免与人视线相交;回到家后就变成了暴君,对六十出头的母亲,出口不逊,甚至拳..脚相加。 母亲战战兢兢地过着日子,生怕惹儿子不高兴。但周围人都说,这都是做母亲的自作自受,把儿子从小就宠坏了。 可笑的是,户村由佳子每天,都是准时被佐佐野健介声震四邻的骂声惊醒,并开始新的一天的活动的,简直就像是闹钟一样,由佳子对朋友说。但是朋友却忧心忡忡。 “如此凶恶的男人,就住在隔壁,难道不觉得危险么?” “没事的,我们的生活方式不一样。” “由佳子姐,你家是木质结构的老房子吧?就算上了锁,也会很危险。一旦坏人破门而入,你就完了。见到由佳子姐这样的美人,那头禽兽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其实,从佐佐野健介居住的二楼房间,刚好可以看到由佳子家的一楼房间。 “你瞧,绝对看得到。太危险了!”朋友来由佳子家玩的时候,从一楼的走廊,望着佐佐野家的二楼,不安地说道。 “没事的。对面的窗户都关上了。” “还可以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啊!” “你多虑了。”由佳子一笑置之。 由佳子家是二战结束后不久建起来的,她同八十多岁的外婆一起住。外婆十几年前脑梗,右半身活动不便,虽说在家生活并无大碍,但不能外出购物,白天多数情况下,都在房里睡觉。 过去购物都是让由佳子的母亲做,但数年前母亲再婚后,就主要由佳子担当了。母亲离婚后,独自将她抚养大,由佳子衷心地希望母亲能幸福,支持母亲再婚。 由佳子从当地国立大学教育系毕业后,一直没有就业,因为她生活无忧。母亲知道这一点,所以并不怎么反对。母亲的结婚对象也是再婚,两人现在正在横滨过着和谐的生活。 由佳子读大学的时候,曾和同学一起做过所谓的“倒爷”生意,将低价收购来的东西,在网上高价出售。后来获取了古董商执照,生意也越做越大。主要是将从古董市场,和二手货市场上,购买的陶瓷、古董、书画等,拿到网上去贩卖,从中赚取差价。这里面利润丰厚。那些不能确认是否真品的东西,在网上贩卖时,会公开标明“不保证是真品”。但即便如此,也会有不少人抱着“捡漏”的心态,将其买走。 大学时的生意伙伴,也是她的恋人,但他来自别的城市,不喜欢不稳定的工作,所以,毕业后就到普通公司上班了,两人的恋情也就此结束。 从那之后,由佳子就是孤身一人。古董商里,年轻女性十分稀少,同行易货或者采购的时候,由佳子总能左右逢源。家中有老人过世,家属通常会处理老人遗留的藏品,她就以极低的价格收购,充实自己的存货。现在,她已经积攒了好多件拿得出手的宝贝。 她原本希望,靠文章安身立命,但她深知:这条路十分艰难。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她还算满意——既能自食其力,又能照顾外婆。 “啊……要是我结婚了,谁来管外婆呢?” 偶尔来由佳子家的朋友,名叫丰岛奈美江。奈美江的母亲,在入间市经营一家美容院,但她并不想继承家业,而是计划考入大学文学系,将来当老师或者图书馆管理员。 虽说是朋友,但奈美江其实小由佳子八岁。奈美江读小学的时候,两人因为某件事认识了,自此便成了“忘年之交”。虽然年纪相差不小,但不知为什么处得却很融洽。可能是因为她们都喜欢阅读小说,都是在单亲家庭长大吧。 “由佳子姐,你洗好的东西都晾在院子里,没事吧?”奈美江仍不放心,“只隔着一道篱笆,想偷的话,随便什么时候都能进来。” “内衣小偷?” 实际上,内衣已经被窃好多次了,但由佳子一直没当回事。 “偷外婆的内衣有什么用?” “说的也是。但你还是要小心哦。” “知道了,一直都没发生什么事,别担心啦。” 这是一句谎话。几年前,家里发生了一件轰动一时的大事。她未亲身经历。一名叫友竹智惠子的杀人犯,从附近的医院逃脱后,潜入了这里,换上外婆的衣服逃走了。 当时,外婆身体不好,卧病在床,对这件事记不太清,只朦朦胧胧地知道,半睡半醒之间,有一个护士来跟她说过话。母亲匆忙赶回家,从警察口中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由佳子在那时,第一次得知友竹智惠子这个名字。前所未闻的逃亡大戏在本地上演,这本就是爆炸性的话题,加上这出戏的舞台之一,竟是自己的外婆家,更是让人颇受震动。 由佳子那会儿同母亲住在东京的公寓里,案发后,母亲放心不下年老多病,又独自生活的外婆,就带着由佳子来这儿居住。从此,由佳子就同佐佐野房子成了邻居。丈夫过世后,房子就同儿子两人生活。 由佳子发现,房子的脸经常都是肿的,眼睛周围还布有淤青。她在路上遇到房子时,会主动打招呼,但这种事很少发生,房子也似乎一直在刻意闪躲。 “她儿子是个宅男,一不顺心就会拿她出气。太惨了。当然,作为母亲,她教育也很失败。”初中三年级时的奈美江小大人一般的说道。 “听你这么说,房子夫人真的很可怜。” “不能说她可怜。我家的情况更复杂。由佳子姐,你家不是也只有外婆、妈妈和你吗?只要母亲教育到位,孩子就不会误入歧途。” 奈美江的确言之有理。她的母亲很早就生了她,出于无奈,将她托付给外婆抚养。奈美江从小就管自己的外婆叫“妈妈”,户籍上也写的是母女关系。 暑假结束后,奈美江就忙着准备升学考试,没有再来过由佳子家。当然,理由不止如此。最近常有流窜犯伤人事件发生,她母亲应该禁止她外出了吧。 但她经常打电话过来,要么汇报模拟考试成绩不错,要么互致生日祝福,要么纯粹是因为太寂寞了。奈美江成绩十分优秀,目标是考入优秀的高中。由佳子确信,这对奈美江来说,不是难事。 奈美江虽然不来了,邻居佐佐野家,却仍然一切照旧。要是母亲房子死了,健介该怎么办呢?由佳子不由得有点担心,但她最后还是决定,少操别人家的这个闲心。 由佳子有一辆跑业务用的面包车,但最近前门上,出现了几道划痕。她知道这是有人故意为之,而且对此人是谁,她心知肚明。这件事直接促使她,在车库前安装了监视摄像机。

04

佐佐野健介透过窗帘缝,俯视着外面。平日里都拉着窗帘,房间里就像夜晚一样黑暗,他经常透过窗帘缝隙,窥视外面。 特别是旁边的矶野家。住在那里的老太婆的外孙女户村由佳子,年龄与自己相仿,是个地道的美人。身高一米六,体态窈窕。在院子里晾洗好的东西的时候,黑色长发在朝晖中,闪闪发亮。尽管她穿着衣服,健介却能透视到衣服之下。他眼中的由佳子是全裸的。他并非具有特异功能,只是在意淫罢了。 “户村由佳子,嘿!这女人不错。” 他从窗帘缝隙中,用数码相机偷拍了她多次,照片都上传到了电脑里——既有上班时穿着牛仔裤的由佳子,也有稍事打扮的的由佳子。无论什么时候,她都美得不可方物。 这时,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母亲尽量轻手轻脚,但他的耳朵,仍然捕捉到了动静。随后,母亲在房门口放下了什么东西。是晚饭。 母亲离开后,他打开门,托盘上放着饭桶、饭碗、酱汤、炸猪排和卷心菜,还有一罐冰啤酒。 母亲白天开车去郊外的大型超市上班。他知道母亲不上班的话,自己就没得吃,所以,对此并无异议,但平常遇到一点小事,他就会对母亲大发雷霆。母亲清楚自己的力气比不上他,所以,从来都是默不作声,逆来顺受。 他深夜外出的时候,母亲也不会锁门。他从便利店购物回来后,母亲己经睡着了。他们―样互不见面地生活在同一屋擔下。母亲只能听见他的怒吼。 早上八点起床,用过早餐兼午餐后开始上网,上累了就睡觉,直到傍晚才醒。母亲七点下班回家后,做好晚饭,放在他的房门口。吃完晚饭,他就开始打游戏,或者上网,每三天在深夜外出一次。 白天,他瞅准户村由佳子驾车外出的机会,偶尔会偷偷摸进她家的院子,偷走晾在院子里的东西。为了不引起怀疑,他每次只拿一点。那个女人将自己的内衣,混在老太婆的尿布中间晾,但这一幕,已被他从自己房间中看到。老太婆大小便失禁,院子里经常挂着尿布,风一吹,一股尿骚味就会从楼下飘上来。 他的电脑上,现在就放着户村由佳子的几件内衣。不是变态,他觉得对女人都有自然的欲求,动物不是都有这种本能么?……让那女人一直照顾老太婆,实在太可惜了,还有许多欢乐的事可做呢。 不仅那个女人,世上所有的女人都一样。累积的愤怒偶然找到了宣泄口,才未能爆发。至少现在没有。他有时候会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多少岁了。他也曾自问活着是为了什么。或许,不久之后,他就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

05

“友竹智惠子女士,你从医院逃脱七年之后,即2002年10月,又回到了狭山,对吗?” “是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冒着被警察抓捕的危险、采取如此大胆 7684." >的行动的原因是什么?” “原因有两个。”友竹智惠子狂咳起来。消停之后,她平静地开始发言,“首先,我想看看母亲怎么样了。我给她惹了那么大的麻烦,后来又一直没有联络,不知道她的身体是否健康。我还很关心奈美江,她就要参加中考了……” “还有一个理由呢?” “我还想了解洋司的情况。我对他恨意难消;对林田亮子的背叛,我也刻骨铭心。我开始考虑,向二人复仇。所以,我才会选择冒这个险,尽管吉凶难料。” “呵呵,很难评价你的这个选择啊。本可以继续逃亡;等待时效到期,但却重回故地,火中取栗。” 智惠子闭上眼睛,流下热泪说:“是啊,很难。我现在都不知道是对是错。” “但如果继续逃下去的话,也可能会被抓住。你不害怕被捕吗?” “当然害怕。我逃亡的六七年里,没有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实际上,我有好几次都命悬一线。稍一大意,就会被警察抓住,或者惨死在洋司的手上。可能只是我比较走运吧。” “这么说,不管怎么选择都是‘凶’咯?”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就像站在龙飞岬的悬崖边,前面是大海,后面有强风。要么投海自尽,要么被刮落悬崖。只有这两种结局,根本无从选择。” “厄运连连?……” “真的是厄运连连。扫把星下诞生的就是我——友竹智惠子。” 友竹智惠子说着,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06

“喂,请问是谁?” 听到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友竹智惠子就说不出话来了。 她打电话只是为了听听母亲的声音,还没有考虑过要说些什么。 “挂了哦。”母亲说。 这时,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谁啊?” 是奈美江。案发的时候,奈美江还在上小学,现在却已经长这么大了。 智惠子激动得不禁发出一声呜咽,母亲音调骤变:“智惠子?是智惠子吗?” “……” “是你吧?……是智惠子吧?”血亲之间,总能心意相通。 “……” “喂……” “嗯。”智惠子终于出声道。 “喂……现在你在哪儿?” “东京。” “你来东京了?” “我想听听妈的声音。您身体还好吧?”智惠子哽咽起来,“我一直没有联系您……啊,对不起!”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母亲也哭了。 “怎么了?……”又听见奈美江的声音。 “我能不能同您见一面?” “能是能,但会不会太危险了?” “危险?……” “你回家来,就等于自投罗网啊。” “那个刑警,现在还来找您?” “没有,他己经退休了。但搜查本部还没有放弃,有人接手了他的工作。” “难道警察还在附近巡逻?” “嗯,不错……” “这部电话安装了追踪设备?” “没有。洋司家的电话,或许还有可能。” 洋司?母亲同洋司关系很好吗?为了摸清母亲的真实态度,智惠子决定问一个问题:“妈,谢谢您!您支援我的钱,帮了我的大忙了。” “你说什么?” “您不是总往账户里存钱吗?” 母亲顿了一下,然后吞吞吐吐地说:“我没有存过啊。” “可是……我的卡上,总会存进钱来啊。” “我给你那张卡,只是为了解你的燃眉之急。” “您的卡帮了我大忙。里面总是有一百万日元。” “啊,那是洋司存的。我只在卡上存了十万日元……洋司是个好人啊。” “怎么回事?” “我把存折交给他了。” 担心果然应验了!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洋司也希望你逃跑啊。他说想往账户里存钱帮你,求我把存折给他,我就给他了。” “但洋司却在追杀我!” 智惠子简要讲述了在天王寺、新大阪新干线月台上,差点被洋司追上的经历。 “他肯定没有恶意。他一心一意想帮助你。” 智惠子完全不这么认为:那时候的洋司,眼中燃烧着极端的憎恨。智惠子己然识破洋司的计谋——我一从银行卡中取钱,他就会立即赶到取款银行的所在地。以洋司的财力而论,几十万日元,只相当于零花钱。从某种意义上说,那只不过是预付的赏金罢了。他先让我自由外逃,然后像猎人一样追踪我,并以此为乐。 智惠子行踪不明的时候,银行卡陷阱就很管用。 “你误会洋司了。”母亲彻底被洋司笼络了。 那家伙是典型的家暴男,对外总是装作温柔体贴的丈夫,对内则动辄暴力相向。就连智惠子的母亲,也被他欺骗了,现在见母亲十分危险,被警察逮住还好说,但如果落入从母亲口中听到风声的洋司手里,那就万劫不复了。 “妈,我只求您一件事情——千万不要告诉洋司,我联系过您。”“嗯,知道。” “您多保重……妈妈。” “智惠子,等等……”母亲话没说完,智惠子就挂掉了电话藏书网——那是JR池袋站地下大厅里的公用电话。 母亲可能还是会通知洋司。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智惠子在池袋站前的都市银行,取了三十万日元。这件事洋司很快就会掌握。就算母亲不告诉他,他也应该知道,智惠子返回东京了。 他随后将采取什么行动呢? 深入虎穴,这正是她的计划。不这样,她的愤怒就无法平息。她早就已经怒火中烧了。

07

“林田亮子女士,友竹智惠子登门来访的时候,你有何反应?” “我的心脏都差点停跳了。” “你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来吗?” “那当然。谁能想到,杀人通缉犯会冒着被捕的危险,来我家?” “你觉得,她是来干什么的?” “有可能是来杀我的。我觉得这是唯一的可能。起初的震惊过后,为了避免被杀,我只好跟她保持交谈,能拖多久是多久。” “但死亡确实在步步逼近。” “我只能装作惶恐屈服的样子。” “你指望这样有用吗?” “百分之十的概率吧。” ……

08

案发己经七年,“搜寻通缉犯”的节目,造成的短时轰动,转瞬即逝,现在,友竹智惠子又成了公众陌生的名字。就算有人还记得她,也做梦都想不到,通缉犯本人,会回到原来的城市。 2002年10月16日,友竹智惠子在离林田亮子的公寓最近的西武新宿线狭山市站下车,毫无畏惧地挺起了胸膛。晚上七点多,下班的上班族,大量涌下电车,她置身于人潮之中,为了方便行动,她下身穿着一条褐色裤子,上身披着一件轻薄的黑色夹克。看起来不像女职员,而像打工结束后,匆忙赶回家的主妇。但她内心却愤怒到极点,只要稍有剌激,怒火就会爆发出来。 她短发齐耳,面容消瘦,她用浓妆盖住了右眼附近的伤痕。有杂志称她是“拥有七张面孔的女人”,其实何止七张,她还能变换出更多的模样。她过去对自己的脸并无自信——鼻子不髙,单眼皮,姿色也不出众,但现在这张脸,反而成了优势——在人生坠入低谷、不得翻身的时候,它多多少少给她带来了一些“福气”。 车站前就有派出所,里面亮着灯,但看不到警察。旁边没有停摩托车和自行车,说明警察们可能正外出巡逻。公告板上张贴着通缉令。褪色的奥姆真理教通缉犯的头像旁边,就是她的照片。 看到这张脸,请打110!……地方派出所就是这样。 也许是几天前下过雨的关系,通缉令皱巴巴的,上面智惠子的面容扭曲,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这样一张脸,谁也没见过。 天空阴云密布。夜幕降临后,光线更暗了,她的身体似乎融入到夜色当中。她走在夜路上,前后左右的行人,越来越少。林田亮子居住的公寓,就在住宅区中。智惠子就是在那里,杀死了亮子的丈夫林田浩之。 智惠子知道,亮子现在还住在原处。几年前,她在某档电视节目中,看见亮子作为被害人妻子登场,脸上打着马赛克,声音也经过了处理。 “这个公寓里,尽是我同丈夫的甜蜜回忆,我不会搬走的,我要在这里,等待凶手落网的好消息。”亮子抽泣道,俨然悲剧女主角的模样。 “她还有女装店要经营,所泽的酒吧可能己经关闭了。”智惠子猜想,“亮子留在原来公寓里的头号原因,是想保留智惠子知道的那个电话号码。那部电话最适合警察追査。” 另外,发生过凶杀案的房子,没有那么容易卖掉,“不干净”的东西罕有人问津,即使重新改装,去除了过去的痕迹,价格也会大幅度缩水。 总之,亮子不过是在卖不掉的房子里,上演了一出悲情戏。她多半拿到了天价保险金,关掉了酒吧,只经营女装店吧。她没有孩子,可以随心所欲地同其他男人寻欢作乐。借智惠子之手除掉恨之入骨的丈夫后,她开始享受幸福生活了。 林田亮子出尔反尔,拒绝履行交换杀人协议,智惠子不会饶恕她,一定要让她按协议办事,将友竹洋司从这个世界抹除掉。这是亮子的义务。如果亮子不遵守契约,那智惠子报复起来,也绝不手软。 智惠子越走越气:“混蛋!……不可饶恕!……我绝不能饶了那个女人!……混蛋!……” 公寓楼的大门自动上锁,外面的人没那么容易进去,这是智惠子必须突破的难关。但出人意料的是,这个问题很快就解决了。门厅里走来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少女和她母亲,从少女背书包的样子判断,多半母亲正领着她,去补习学校。智惠子在门关闭之前,溜进了门厅。比她想象中轻松许多。 她清楚地记得,亮子住在605室。她没有乘电梯,而是直接走楼梯。上六楼后,她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来到房门前。 跟七年一样,门前的名牌上写着“林田”二字,这勾起了她的痛苦回忆。 按下门铃时,智惠子的右手食指,不禁颤抖起来。她该说什么,对方才会开门呢?说是上门送货的,对方一定会起疑,因为按照规定,上门送货的,应该在公寓楼门口,先通过对讲机,与户主确认再进来。不过,也可能是给整栋楼配送的,那样只需要征得做代表的某家人的许可即可。 智惠子按下门铃,等了一会儿,门里传来一个女人拖长的应答声:“来啦!……” “XX送货的。”智惠子说了一个大超市的名字,然后躲到从猫眼儿看不见的地方。 “OK!……来啦,请稍等。”对方的声音中,听不出有所警惕,多半是因为“上门送货的”是女人吧。 门锁扭开,门链放下,门刚露出一条缝,智惠子就一脚插了进去,不给对方任何反应时间,迅速挤进屋去。 “好久不见。” 林田亮子几乎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 亮子穿戴整齐,似乎正要外出。她上身穿白衬衣,开口很低,以突出丰满的胸部,下身则是优雅的黑裙。头发刚梳好,戴着耳环,房间里弥漫着高价香水的味道。 脱鞋的地方,整齐地排列着一排黑色、白色、浅茶色皮鞋,还放着几双拖鞋和运动鞋。 “你是要出去吧?……不好意思,打扰了。” 智惠子背靠着门,右手锁门,挂上门链。 “你……你要干什么?” “好久不见,难道你把我忘了?”智惠子干笑两声。 林田亮子闻声,终于反应过来:“你……难道你是……” “你猜对了。别像傻瓜一样,站在那儿了,总要欢迎一下我这个老朋友吧。” 进门后,就是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的宽阔空间,餐桌对面放着沙发,墙上挂着巨幅油画,豪华的木制橱柜里,摆放着高档餐具和玻璃酒杯。智惠子觉得,这些东西以前都没有。当然,林田浩之的奖杯,已经不见了踪影。 “啊,你到那边去。”智惠子指了指沙发,“我有不少心里话要对你说呢。” “你为什么会来这儿?” “你这问题真够伤人的,咱们七年没见了,你就不能热情点么?”智惠子的口气忽然严厉起来,“我说……你别想跑。坐那边去!……” 亮子不为所动,智惠子呵斥道:“快坐下!……”亮子像瘫痪了似的,“扑通”一声坐下来,裙子摊开,露出一双白腿。但到这时候,亮子还在担心裙子,不停地挪动着屁股,以免裙子被坐出皱褶。 “你有什么目的?”亮子双手盖住脸,好像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她已经没有气力抵抗。 “当然是为了让你履行契约。既然我己经杀了你丈夫,你就必须杀死洋司。” “我没料到你竟然真的会那么干。” “你还好意思说。你拿到了你丈夫的保险金,生活得有滋有味。我饶不了你。” “交换杀人这种事,只有电视剧里才会发生,我压根儿就杀不了人,而且……”亮子止住话头。 “而且什么?” “现在杀了你丈夫,我就会成为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起初我们互不相干,交换杀人还能掩人耳目,但现在的情况却大不一样,我是被害人的妻子,洋司是凶手的丈夫——不用想也知道,我杀他的动机最大。” 确实如此,智惠子必须承认。对洋司的愤怒,和对林田亮子的僧恨,让智惠子丧失了冷静思考的能力。正常情况下,她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此外,影响她的还有必须再逃亡八年的事实,所带来的重压感,以及对未来的茫然感。给母亲打去电话后,她发现,本来应站在自己一边的母亲,居然也被洋司收买了,这让她愈发绝望。 但是亮子的话——“我是被害人,洋司是凶手的丈夫”——再次激怒了稍稍冷静下来的智惠子。 亮子不自然地动了动身子:“智惠子,我求你了,饶过我吧。”亮子悲痛地说道。 “我无法饶恕你。你丈夫在你们关系濒临崩溃时死了,你本应该高兴得手舞足蹈,但你却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你是说,我在电视上说的那些话吧?我当时是不得已才说的啊。丈夫死了我很高兴,总算安心了——这样的话,我怎么能在接受采访时说呢!” “瞧,这才是你的真实想法。我在担惊受怕,你却在享受人生;而且,你还将我打来的电话都录了音,交给了电视台,肯定收到不少酬金吧?”她越说越气,“你在外面有男人,对不对?……有了这笔钱,那男人肯定更依赖你,何况,你还这么年轻。” 智惠子面前的这个女人三十五岁,与智惠子同龄,但比智惠子美貌百倍。与丰满的智惠子不同,亮子双眼皮,身材苗条,让她去当模特也没问题。这个女人,也深受丈夫的出轨,和暴力行为之苦。类似的境遇,促使两个女人同病相怜,达成了彼此杀死对方丈夫的“交换杀人”协议。 但智惠子动了手,亮子却撕毁协议,坐享其成…… “你太狡猾了。” “那只是口头协议罢了,我可没说一定会去做。” “你一个人住在丈夫的公寓里,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啊。” “你就是在这儿杀了我丈夫。” “是啊。所以接下来,轮到你了。” “你想杀我?” “如果你答应履行协议,我就不会杀你。” “这我做不到。求你了!……快回去吧。我不会告诉警察的。”亮子放声痛哭,但没有流泪。 “混蛋,不要像那些人气歌手一样假哭了。” 智惠子站起身,迅速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发现厨房里有打包行李用的绳子,她将绳子拿到手中,然后打开洗碗池下的橱柜门,取出一把菜刀。 “别以为我会放过你。” 亮子哑然。 “我要把你捆起来。如果你给警察打电话,我就被动了。我要争取逃走的时间。” 说实话,智惠子也知道,威胁亮子、逼她履行协议,这并不现实。然而,不把她吓个半死,难消自己七年来的怨气。当然,这还远不足以解自己的心头之恨。 这时,门铃响了。 房间中的空气霎时凝固。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 “是谁?……有人来接你?” “不是。只是上门送货的。我白天不在家,所以通知对方,晚上七点送来,不去应门的话,对方会起疑的。送的又是新鲜食品……” “好吧。快去把东西收进来。如果不老实,小心这个!” 智惠子在面前挥了挥菜刀,亮子像活动人偶一样,机械式地点了点头。智惠子紧跟亮子,刀柄抵在她背后。 亮子拿起对讲机:“XX公司来送冷藏食品。”一个男人说。 亮子看着开锁键,等待背后智惠子下达指示,智惠子静静地点了点头。 一楼大门打开的声音传来。三、四十秒后,房间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叮当”——门铃响了,亮子朝玄关大门走去。 “货物太大,门链不放下来就拿不进去。” “快打开。”智惠子说。亮子放下门链,打开门锁。 说时迟,那时快,门被猛然推开,穿西装的男人闯进屋来。撞击之下,智惠子和亮子都往后倒去。智惠子手中的菜刀,飕地落在了地楼上。 是警察。警察肯定一直在监视林田亮子的公寓,而友竹智惠子这个愚蠢到家的逃犯,竟然毫无顾忌地走了进来。 头脑发热便自投罗网,太可笑了。这就像是在院子里撒上米,引诱麻雀来食,然后用笼子从上面罩下——如此老套的陷阱,自己这个笨女人,却乖乖入彀了,七年的逃亡之苦都白费了。

09

“我压根儿没想到智惠子本人会来。”友竹洋司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你怎么知道她来了?” “亮子用手机通知我的——多半是按了某个智惠子不知道的快捷键。我看是亮子打来的,接起电话,对方却一个字不说。我暗自诧异,继续听下去,却听到了让我震惊不已的对话。知道智惠子闯入了亮子家,我便飞快地赶了过去。一想到就要抓住那家伙,我就兴奋难耐,握方向盘的手颤抖。” “你用了多长时间赶到?” “因为同在市内,快的话,十分钟就能到。我让亮子尽量拖延时间。抵达公寓后,我假扮上门送货的,没想到,轻轻松松就进了屋。”

10

“智惠子,好久不见呀。”友竹洋司微微咧嘴一笑。 他没有脱鞋,把智惠子落在地上的菜刀一脚踢开。 智惠子此刻,就像是被拔掉牙齿的狮子——不,就像被剥掉毛皮的兔子一样。 “啊,官人!……”智惠子呆呆地站起来。 “我找你找得好苦。我做梦也想不到,你会主动回来,流窜犯伤人案现场的手绢,是我故意留下的,但那只是为了泄愤,我不认为你会轻易上当。你啊,真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在智惠子看来,如今的事态,比被警察抓住还要糟糕: “混蛋!……这个男人一定会杀了我。他肯定会瞒着警方,将我的尸体塞进后备箱,运到秩父山里埋起来。这家伙一直都在寻找这样的时机。” “亮子用手机通知了我。” 亮子正要从地上爬起来。她似乎在跌倒时扭到了脚。 “虽然很难找到机会拨号,但好歹..还是拨出了电话。” 亮子刚才在沙发上的怪异举动,原来是为了打手机啊。 “莫非你们俩勾搭上了?”智惠子大惊失色,屏住了呼吸。 “我们今晚,本来就要到外面用餐。被害人的妻子和加害人的丈夫,走到了一块儿,命运真是奇妙。其实,我们很早之前就好上了,只是智惠子你不知道而已。” “太过分了!……”智惠子心中的伤口,开裂得更大了。 “亮子,咱们要迟到了哦。” “没关系,给餐馆打电话,取消预约就行了。” “是啊。就说咱们今晚撞了大运,去不了了。”洋司拾起菜刀,对着智惠子说:“别想逃跑。” “你要通知警察?” “我才不会那么做呢。你也应该多多少少预想到了吧。”洋司的嘴角露出残忍的笑意。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智惠子就像是掉进陷阱中的可怜猎物。怎么才能摆脱困境呢?菜刀落到对方手里,自己已无计可施,绝望充盈了她的内心。 “把她捆起来!……”亮子兴奋地尖叫,“来,你来捆!……” “嗯,把绳子给我。你看着她。” 洋司将菜刀交给亮子,命她绕到智惠子身后。智惠子跪坐在地,亮子从背后,摁往了智惠子的头。 “你是白痴吗?竟然堂而皇之地跑到我家来。”亮子戳了智惠子头一下。 “你们不想要赏金吗?”智惠子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把我交给警察,你们就能到手五百万。” “别说傻话了。”手持绳子的洋司讥笑道,“她可是拿到丈夫的保险金,开了女装店的人啊,才不稀罕区区五百万呢。” “当然。那家伙死了之后,我用团体保险,还完了公寓贷款,而且,还得到了五千万保险金。” “跟那些火灾后,因为保险赔偿而大发横财的人一样。” “帮我致富的就是你啊,智惠子。”洋司和亮子相视而笑,“我们想报答你。” “所以,你往银行卡中,存入了帮助我逃亡的资金?” “我只是将你的存款,分批存进去而已,我自己的钱,一分都没有动。” 原来是这样。认真思量,洋司的确不可能拿自己的钱给她。 “太过分了!” “作为补偿,我们打算帮帮你。这样就扯平了吧?” “帮我?……”智惠子其实早就知道答案。 “帮你悄悄地死去,这样,直到时效到期,警察也找不到你。” “我则要继续扮演被害人的妻子,在媒体面前痛哭流涕。”亮子的话激怒了智惠子。 “反正是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抗争。”智惠子的大脑发出了这样的指令。身体迅疾有了反应。 智惠子突然用右肘,猛击身后亮子的腹部。亮子“呜”地呻吟一声,朝智惠子身上栽去。智惠子见势一闪,换到亮子身后,右手勒住了亮子的脖子。洋司闻声,立即做出反应,但见智惠子拿亮子做挡箭牌,他也不敢靠近。 “喂,放开亮子!” “你要是过来的话,我就拧断她的脖子!……” 被智惠子勒得昏过去的亮子,突然恢复了意识,惨叫起来:“救命!”智惠子用力勒住挣扎的亮子,用眼角的余光,寻找可以当武器的东西。洋司的手中握着菜刀,只要松开亮子,自己就是死路一条。即使在这儿杀掉智惠子,洋司他们也可以拿正当防卫做借口。 “通缉犯友竹智惠子,闯入林田亮子的房间,企图杀害林田亮子,亮子只好求助于洋司,洋司在救人过程中,失手杀死了智惠子——他们一定会编造这样的故事吧。手机上留有呼叫记录,没有人会怀疑这套说辞。我死之后,这对狗男女,或许就会名正言顺地苟合起来。这一结果我可不愿意看到。” “官人,快把菜刀扔了!……不然我就杀了这女人。”智惠子放出狠话,牵制正焦急地绕着桌子移动的洋司。 亮子也苦苦哀求:“求你了……快扔掉。” “我抱着必死之心而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智惠子加大了勒亮子脖子的力道,“快点!……我要拧断她的脖子咯!” “可恶……好吧。” 洋司把菜刀扔到地板上。刀尖扎入了厚厚的地毯里,刀身与地面垂直。确认洋司已放下武器,智惠子继续勒住亮子,朝门口移动。 “喂,你逃不掉的,我很快就能抓住你。” 说着,洋司逼近智惠子。如果他猛扑过去,就能轻而易举地,将智惠子按倒在地。 然而,智惠子不会让他得逞,她将亮子夹在两人中间,一步步朝后退去。洋司脚擦着地面,缓缓逼近,以免双方拉大距离。 洋司在寻找她的空当。只要她稍微一大意,他就会猛扑过来。智惠子要脱离险境,首先就必须离开这个房间。 她就这样一点点地,从客厅和餐厅,向玄关挪去。智惠子臂弯中的亮子面色苍白。 就在这时,智惠子的右脚后跟,忽然踩空,身体失去了平衡,因为门大敞开,她没有看清客厅和玄关间的分界线。 见智惠子后仰,洋司趁机冲上来。智惠子连忙调整姿势,左脚用力一蹬,支撑住身体,将怀中的亮子,朝洋司使劲一推。亮子的头揸上洋司的脸,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抓住洋司手捂着脸,蹲在地上的间隙,智惠子朝门外逃去。她拼命似的跑过走廊,一步两级地跳下楼梯。 从六楼跑到二楼的时候,上面传来洋司的怒吼:“王八蛋!……”洋司追了上来。他一定认为,下楼梯比坐电梯更快吧。 智惠子来到一楼的门厅,正好一个三十多岁、穿西装的男人要开锁进门。她强忍住焦虑,放慢脚步,以免引起怀疑,尽量像普通居民一样朝外走。门开的一刹那,她闪了出来。 一离开公寓,智惠子就拔腿狂奔。为了摆脱追捕,她在住宅区中,左右穿梭。她本以为自己能把握方向,但跑了几分钟之后,就完全找不到北了。住宅区里的一切都极其相似,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她就像迷了路一样,在住宅区里左冲右突。只要逃到车站,就能逃回东京。 洋司他们现在说不定已经报警了。洋司追捕她的同时,亮子完全有可能拨打110。 智惠子不停地跑。就在再也跑不动的时候,背后传来了脚步声。那人在全力奔跑,无疑是洋司。为了摆脱追捕,她没头没脑地乱窜,说不定并没有远离那座公寓。 “我快不行了!……”她一下子泄了气。双腿越来越沉重,步子也越来越慢。她停下来,转身观望。虽然看不到洋司的身影,但他肯定就在附近,“我该逃到哪儿去呢?” 她痛苦难当,弯下腰大口喘气。她想侧耳倾听对方的动静,但却只能听见心脏的狂跳,和凌乱的呼吸。 自己就要被洋司抓住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去向警察自首呢。这时,突然有人在耳边问:“你怎么了?” 男人的声音。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得尖叫起来。在街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她看不清对方的模样,但分辨得出,他骑着自行车。听声音,应该是年纪不小了。 她灵机一动,道:“色魔!有色魔在追我!……” 背后传来脚步声,街角闪出一个黑影。 “就是他!救救我!……快把那家伙抓起来,求您了!……”她悲痛地呼告。 男人点了点头:“好。你就待在这儿。” 男人骑着自行车,接近可能是洋司的人影。见他离开,智惠子又跑了起来。背后响起自行车倒地声,和男人的怒吼,但她不为所动,继续狂奔,心脏痛苦得仿佛就快破裂了一样。 不知跑了多久,她到了一片漆黑的区域,或许是某户人家里。她决定在这里休息到天亮。 再跑下去,就算到了车站,如果警察设下了埋伏,她也只能束手就擒。她坐在地上,靠着柱子,脑中一片空白。她已经跑不动了,哪儿都去不了。等休息一阵,恢复体力之后,再思考出路吧。 “我必须逃掉!……我是逃亡者。在时效到期前,绝不能被抓住……” “只差一步,又让那个女人给逃掉了啊?” “在那样的情况下,也能让她逃了,真是我人生最大的失败。我追出去,眼看马上就要逮住她了,谁知半路杀出个人来。”友竹洋司懊恼地紧咬着嘴唇。 “安冈留吉警官?” “是的。我怎么料得到,退休刑警会在附近晃悠嘛!……他骑着自行车,朝我撞来,我冲前轮就是一脚,但车速太快,我反而被弹飞了。虽说他是退休刑警,但力气却也不小。退休之后,肯定在坚持锻炼。我刚爬起来,那家伙就轻轻松松地制伏了我。” “然后警察来了?” “那家伙用手机报了警,巡逻车很快就到了。他们以为,我就是那个连续伤人的流窜犯,把我带回了警察署。”

11

安冈留吉异常兴奋,自己的巡逻终于见效了。为了本地居民的安全,他日夜辛劳,终于获得了回报。 但是,他没想到,竟然在这个地方,抓住了同友竹智惠子有关的人。这让他进一步确信,自己同那女人之间的孽缘不浅。 “我是退休刑警。不管你多壮实,再挣扎下去,我就折断你的手臂。” 男人放弃了抵抗:“抓错了。误会。我是……” 安冈扭住男人的胳膊,将其按倒在地,骑在他背上,从猎装夹克里取出小手电筒,揪住他的头发,将光束照在他脸上:“哎?你是……” 身下这个四十岁的男人,看上去有点面熟,他仔细回想,但却想不起来。 “啊……您是安冈刑警吧?”男人没再用力。但不能放松警惕,“我是友竹洋司啊,是友竹智惠子的丈夫。” 安冈不禁“啊”地惊呼了一声。这人就是友竹洋司!他经营着一家房地产公司,叫做“友竹不动产”,听说因为与逃亡中的前妻同名,他怕给人的印象不好,于是把公司更名为“向日葵”之类的了。 尽管家庭裁判所,已经判决两人离婚,但通缉令中,智惠子的名字仍是“友竹智惠子”。户籍上,智惠子可能已经恢复了娘家的姓氏。安冈退休后,不了解具体的情况,不过,只要问问以前的同事,就能很快得到答案。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是你,但刚才逃命的女人,说你是色魔。你是在追她……对吧?” “您误会了。” “我已经通知了警察,有什么话就回警察署说吧,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市民。” 十分钟后,一辆巡逻车飞驰而至,安冈表明了自己退休刑警的身份,称抓到了一名可疑男子。 “我优先抓捕犯人,受害者却逃走了,这点相当遗憾。但我只是一个人在自愿巡逻,分身乏术啊。” 安冈跟在巡逻车后面,骑着自行车,不到十分钟,就到了狭山东警察署。他找到以前的同事坂田良一,告知抓获的男人,是友竹智惠子的丈夫,并详细讲述了将友竹洋司当场逮捕的经过。 然后,安冈留吉返回现场,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那名受害者可能是怕麻烦,早己不见踪影。他对此也无可奈何。 第二天,安冈接到坂田良一的电话,得知昨晚友竹洋司追赶的,竟是他的女朋友,后者刚因为争风吃醋,而同他吵了架。 “这么说,逃走的女人是他的女朋友?” “是的。他同友竹智惠子离婚之后,一直是单身。” “看来,那女人同他吵架后,出于泄愤的目的,才说追上来的他是色魔的吧。” “但他的女朋友有问题……” 坂田欲言多半在权衡,要不要将与搜查有关的秘密告诉退休刑警吧。 “有问题?”安冈明知故问。 “他女朋友是林田亮子。” “啊!……杀人犯的丈夫和被害人的妻子,搞到一块儿了啊。太令人震惊了。现在人的贞操观念真是……” “所以,友竹洋司很快就被释放了,因为既找不到受害者,也看不出这是个足以立案的事件……”坂田又支吾起来。 “同林田亮子确认过了吗?” “找本人问过话,她承认,同友竹洋司吵了架,但之后没有发生任何事。” “这不是很奇怪吗?友竹不是在追逐她么?……” “友竹追的那个女人,并没有报案……友竹洋司称,自己当时,只是心烦意乱地跑回家而己,所以才被您误会了。” “那家伙推翻了之前的话?” “他说,自己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 “这么说,是我多管闲事咯?” “哪里哪里。您晚上的巡逻,弥补了警力的不足,今后,还希望您能继续。” 坂田不无见外地说。对退休的同事,竟然只透露了这么点情报,让安冈不禁寒心。本来还想再问些话,但又不想让坂田太为难。 “我有点失望,还以为抓住了流窜犯呢。” 挂断电话后,安冈四仰八叉地倒在客厅的榻榻米上。 妻子先他而去,留他孑然一身,但他有许多事情要做,从未感觉寂寞,可是…… “咦?……”他心底隐隐萌生出一丝不对劲的感觉,这感觉就像恶性肿瘤一样逐渐增大。 安冈又在头脑中,重放了一遍昨晚的场景。他骑着自行车,正在巡逻,一个面无血色的女人,突然跑了出来。 女人刚好回头张望,他出声询问,女人吓得差点跳了起来,然后指着后方说:“色魔!有色魔在追我!” 她所指的方向,果然传来了脚步声。一个黑影从街角闪出来。 “啊……就是他!救救我!……快把那家伙抓起来,求您了!……” 那个黑影的确像是在追这个女人。 “好。你就待在这儿。”安冈说,然后就骑着自行车,冲向“色魔”。现在回想,那个女人…… 忽然,安冈就像触电了一样,浑身发麻,他条件反射般跳起来,不停摇头。 难道是她?……不,不可能。 友竹智惠子…… 为什么这个名字,会从意识的深渊里浮现出来?莫非是因为遇到了她丈夫友竹洋司? 由她丈夫联想到了她?……不,没有这么简单。安冈决定,亲自找林田亮子问问。 电话簿里没有林田亮子的名字。安冈取出以前的笔记本,找到林田亮子的名字。虽然不知道她是否还在使用这个名字,但不管怎么样,都要试试看。 电话打过去,一个女人接起电话。对方回答自己是林田亮子。安冈表明了身份,说想了解一下昨晚的情况。 “你就是那个刑警吧?”对方顿时紧张起来。 “昨晚,我偶然抓住的色魔,竟然是友竹洋司先生。他声称自己没有做坏事。” “嗯。” “您同友竹先生在交往?” “他是我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朋友。”对方尴尬地对他说。 “你昨晚没有被友竹先生追赶,在路上奔逃?” “嗯,没有这回事。”林田亮子说,安冈听出,她的声音,与昨晚那女人的不一样。 那么,那女人到底是谁呢? 被流窜犯袭击的受害者当中,确实有人会担心,报案后自己的名字被公开。一方面会遭到罪犯的怨恨;另一方面,也会被世人报以怜悯的目光。安冈也知道这种忍气吞声的人,确实存在。然而……那个逃跑的女人,那句悲痛的哀告。 友竹智惠子…… “请问,还有什么问题吗?”电话另一头的林田亮子,诧异地问。 “啊,不好意思。”安冈忙道歉。对方挂机后,他仍然把话筒握在手中。 “难道,是我多虑了?如果那个女人,果然是友竹智惠子,为什么丈夫洋司不据实以告呢?……林田亮子也避而不谈。” “按常理来说,友竹智惠子不可能重返这里。如果我是通缉犯,绝不会以身犯险。” 安冈留吉放下话筒。尽管他道理上想得通,心里却总是有一个疙瘩解不开。 友竹智惠子不是普通人……那个女人不会按常理出牌。 幕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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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惠子闭上了眼睛……开始回想过去的十四年。因为太漫长,她失去了时间观念。 “?真的已经过去十四年了吗?”她不敢相信,还有半年,时效就到期了。 “今天是愚人节,你可不要挑这个日子骗我。要是我知道真相后,大失所望,一定会追究你的责任!” 手边就放着报纸,确实是2010年4月1日印刷的,不论翻到哪一页,都是这个日子。就算这是玩笑,如此精心策划的把戏,必定会耗费大量的 财力。 应该值得相信吧!…… 95ed." >闭上眼,又睁开眼。 朦胧中看着报纸,日期竟然变了:2009年,比之前看到的时间,提早了一年。刚才果然是幻觉啊!既然一闭眼,时间就会倒流,那索性就不睡觉了,但她非常困,困得受不了。 如果抵抗不住诱惑,睡过去的话……2008年、200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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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村由佳子在院子里,晾洗好的东西…… 外婆大小便失禁,必须垫上尿布。有时候洗了还没干,又被弄脏了,于是晚上只好使用尿不湿。 一楼有供桌的房间,大约十张榻榻米大小,外姿一个人住,因为那里的日照最好,最温暖。外婆已经卧床多年,但由佳子从未嫌弃;尽管有些臭,但那也没办法,偶尔有客人来访,都会被领到旁边的接待室。 长期卧床容易长褥疮,为了避免这点,由佳子每天都会给外婆翻几次身,一会儿侧身朝右,一会儿侧身朝左,据说保持同一姿势久了,会影响血液循环,导致皮肤坏死。 有时候,由佳子会抱起外婆,到浴紅里洗澡,外婆非常高兴;天气好的藏书网时候,由佳子会把外婆放到轮椅上,开着改造过的面包车,带她去兜风。外婆喜欢去看得见富士山的地方,但最近因为住宅地扩张,修了许多楼房,已经看不到富士山了。 自从友竹智惠子那件事之后,不知过了多少年,外婆现已年满八十,日本女性的平均寿命是八十五岁,外婆还要活好长一段日子呢。 “外婆,您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哦。”由佳子在外婆耳边大喊道;外婆脸上洋溢着喜悦,啊,她一定是听到外孙女的祝福了吧。 由佳子不知不觉也过了二十五岁,但却还没有找到想做的事。她的人生,还处在摸索阶段,母亲享受着崭新的生活,很少回来,由佳子觉得这样也好。 自己就同外婆一起生活吧…… 晾衣物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若无其事地朝邻家二楼一瞥,发现窗帘在摇晃。 要不要用红色内衣做诱饵,将偷窥自己的傻瓜引出来,用监控摄像机拍下他呢?由佳子真的打算这么做,为了防范入侵,还得安装警报器之类的装置,或者是可触发灯光的传感器。 “哼,你这种垃圾,真是无药可救,只知道对母亲发怒的可怜虫!……” 不过,这混蛋的魔爪,朝自己伸过来的时候,由佳子还是感到了巨大的恐怖。 由佳子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将洗好的东西,挂在了晾衣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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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佐野健介从自家二楼,俯瞰邻居的院子。户村由佳子将洗好的东西都晾了出来,正要返回房内。 那是一座古旧的两层建筑,一楼外倒有长长的走廊,走廊上安装了玻璃窗,走廊后面,有三个带拉门的房间,其中一个是佛堂,一个是日式房间。天气晴好的日子,走廊的窗帘和玻璃窗,就会全部打开,拉门也会开一条小缝,以利于空气流通。 拉门打开的时候,就会闻到一丝臭味。 佐佐 91ce." >野有洁癖,八张榻榻米大小的西式房间,就是他的工作室,录像机、DVD、书藉都堆放在架子上,还摆放着电视、音响、录音装置和电脑等。文件资料在地上积成小山。 母亲见到这幅场景,一定会说“太乱了”,但在他眼中,却是秩序井然。倘若有人闯进来,就算只动了一本书,他也能立刻察觉,这就是混乱中的秩序。他用自己的一套方法,整理归类。 工作室隔壁就是卧室,但他几乎从不去那里,基本上都在这个房间睡觉。 常年未经打扫,房里积满了灰尘,虽然可能已经发臭了,但因一直生活在这里,嗅觉也许已经麻痹,他对此毫不在意,但却对邻居家的臭味和噪音,极其敏感。 当然,楼下母亲劳作的声音也很讨厌,受不了的时候,他就会大声斥责,但他不能因为不满邻居,而大吵大闹,因为那样,就会让对方知道,自己在偷窥他们。 邻家的二楼,拉上了淡粉色的窗帘……那里多半就是由佳子的寝室吧,他对一楼的房间布局相当熟悉,因为他曾经秘密侵入过一次。 一想到这里,他就冒出了冷汗。当时没被发现,真是太好了;如果被发现,他该怎么办呢?光是想象一下,他的额头和后背,就泛出一层冷汗。 那是两年前的事:上午九点多,由佳子晾完一大堆东西后,开车外出了。她通常要过几小时才回来。佐佐野知道她去什么地方上班,但他不打算前往调查。 他突然发现,走廊的玻璃窗,为了换气,开了一条小缝,不禁很想从那条缝里,看看房内的情况。机不可失,母亲正好也出门工作了…… 他下到一楼,院子的篱笆有一道缝隙,他穿过缝隙,进入邻家的院子。 由佳子家的左右,分别是佐佐野家和天满神社,神官平常都住在别处,除非要举行仪式,否則很少回来。 佐佐野健介确认没有人看到自己,然后,朝晾东西的地方走去。两边挂着大量的尿布,里面藏着女性内衣。这样做,是为了掩人耳目,但反而勾起了他的淫欲,他触碰到一件内衣,还是湿的,淚合着少量肥皂和香水的味道。 他离开晾衣处,朝一楼走去,迅速打开了破璃窗。他有好几年,都没看到老太婆的身影了,听说她已经卧床不起,就算自己进了屋,也不会被察觉。 他穿着运动鞋,登上走廊,拉开拉门,房间中央铺着被搏,一个老太婆躺在里面。以防万一,他道了声“你好”,但没有回应。 他以为老太婆死了,但走近后却发现,她还有微弱的呼吸。原来还活着啊。听说已经八十多岁,照这么躺下去,说不定,能活到一百岁呢。 那老太婆满头白发,皱巴巴的脸上,到处都是老人斑;见她骨瘦如柴的模样,他甚至觉得,用手捂住她的鼻子,就能轻松置她于死地。 房间里除了被褥之外,别无他物,空气中飘荡着小便和腐臭的味道。枕边放着一个透明的大塑料袋,塞满了茶揭色的污物,和尿片之类的东西。袋口用橡皮筋捆好。原来如此,是死神和粪尿的味道啊,院子里总是晾着大量尿布的秘密,总算解开了。 这里似乎也是佛堂,房间远处,摆放着一个很大的供桌,上面排列着一组牌位——他闻到了线香的味道,长押上挂着两张褪色变黑的照片,应该是卧床不起的老太婆的父母吧。 拉开右边的隔扇,是另一个相同大小的和室房间,里面空荡荡的。拉开左边的隔扇,是大小相等的客厅。 就在这时,一串喀!喀!喀!……的声响传来,把他吓了一跳——是老太婆所在的房间传来的。 回去一看,老太婆正在痛苦万端地咳嗽着,痰卡在了喉咙上,咳嗽声就像是来自被淤泥和垃圾堵塞的排水口一样。 他担心老太婆再这么咳下去会窒息,于是手伸到老太婆背下,将她側翻过去。老太婆的口里,流出青绿色的黏液,看她这么痛苦,他帮她搓了搓背。 没多久,老太婆可能是舒服了吧,安静地沉入了梦乡。 “那个时候,如果我不帮老太婆,把痰咳出来的话,她必死无疑。”讽刺的是,他偷偷侵入别人家,结果却在那里救了一条人命。 他没了再在这里转下去的兴致,径直回家了。 三十分钟后,由佳子因来了。幸好他没有去二楼的房间,那样他肯定会撞上她。 幸运地躲过了那个女人,出乎意料地救了老太婆一命——这两件事造成的复杂感情,让他忍不住冒出了冷汗,自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侵入邻家。 但是,观察仍在继续。 第五章 最后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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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竹智惠子没有了消息之后,又已经过去多久了呢?”夜里,安冈在家中自斟自饮时,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每隔几年,电视台就会播放一次“搜寻通缉犯”的特别节目,友竹智惠子是通缉犯之―。她从医院脱逃的“有趣”经历,以及身为女人、却屡屡躲过警察追捕的离奇“事迹”,的确吸引了大量观众的眼球。但随着时效到期的临近,人们对她的关注程度,想必也会越来越高。 她能否坚持到十五年时效到期的那天呢?虽然她是杀人犯,但她身上,却具备了引发民众同情的要素。 逃亡前的照片、整形手术前的照片,以及想象中的整形后的照片——这三者并排在一块儿,不用说女人,就连男人,也对她最终变成了什么模样,充满了兴趣。实施手术整形的医生,提出悬赏五百万日元;搜査本部所在的狭山东警察署,也悬赏一百万日元,奖励向警察提供有力情报协,助抓捕的人。如此一来,赏金共计达六百万日元。 安冈刑警认为:大多数日本人都会同情弱者,希望智惠子能够坚持到时效到期。如果这真的实现,媒体多半又会大肆炒作吧。从某种意义上说,杀人犯智惠子,被民众奉为悲剧中的女主角,她的不幸遭遇,饱受大众同情。 可是,她杀了人,这是雷打不动的事实。安冈决不允许她熬到时效到期,否则将会产生极其恶劣的影响。在凶杀案层出不穷的当下,如果让逃犯躲过了追捕,警察势必会颜面扫地。安冈对智惠子的逃脱负有责任,他在这一点上,认识尤为深刻。 每年的9月15日,都是他苦涩的纪念日。退休之后,他总是独自喝闷酒,默默度过这一天。虽然搜查本部保留了下来,但人员却逐年递减,而且,再无专人跟进,只是兼顾而已。 友竹智惠子仍在潜逃,却再也没有任何关于她的消息。时效到期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了。尽管2005年之后,杀人案的追诉时效,延长到二十五年,但她的追诉时效,仍然只是十五年。可能的话,他希望新的标准,能应用在智惠子的案子上。 “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我想在有生之年看到她落网,最好由我亲手抓住她,这是我的梦想。可是,这肯定无法实现了。” 饮酒的时候,安冈总会发一些牢骚,虽然没有人听得见,但他还是自言自语下去。最近,这种现象越来越频繁了,可能是一种衰老现象。 “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安冈坐在供桌前,双手合十,对着亡妻的遗像说话。 妻子过世时,安冈五十七岁,离退休还有两年。某天早上,安冈在上班,妻子却倒在了玄关里。死因是脑溢血。她走得很平静,没有经历多少痛苦。 遗像使用的是妻子快五十岁时拍的照片。遗像中的妻子,尽管也在微笑,却是一副疲态,仿佛已经厌倦了人生。 遗像是由小女儿大学毕业时,抓拍的照片放大而成。葬礼前,殡葬人员请他提供一张往生者的照片,他这才发现,妻子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照片,最后还是女儿从自己的相册中,取出了一张,尽管照得不是多么清晰,但经过殡葬人员出色地调整,放大成遗像。 当警察的时候,自己从来没有给妻子做过一件事。两个孩子都是妻子在管。后来两个女儿都搬了出去,相继结婚成家。 大女儿在盂兰盆节和正月时回家,给母亲献花上香,不过夜就回去了;小女儿则几乎不回家。她们都在忙着过自己的生活吧。见识了父亲这个反面教材,她们肯定全心全意地,把自己奉献给了家庭。 哎,随她们去吧。安冈早就释然了,他并不觉得自己的人生有多么凄凉。 “只要我死的时候,她们祭奠一下我就可以了,” “喂!……你怎么了,老公?” 闭着眼睛,他听见有人在说话。睁开眼,是妻子在对他笑。 “啊,是你啊。” “你怎么一脸疲倦的样子?” “我想起我从未给你做过什么事,心里很愧疚。” “你突然这么说,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你以后都能像这样陪我说说话吗?” “你说什么呢?咱们是夫妻呀!” “谢谢!……” “对了,你刚才说你‘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我那是自言自语罢了。” “混蛋!到底是什么事?……” “唔,就是那个流窜犯,最近又突然消失了。”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说明你的巡逻起效了啊。” “是么。真没劲。” “老公,难道你认为出了案子才好?……你的想法太奇怪了。立不了功就无聊?”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哇?……” “唔,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这人可真怪哦。” 远远地传来巡逻车的警笛声,安冈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即使退了休,过去的职业本能,他却没有丢。 “抱歉,我出去看看。”安冈离开供桌,朝玄关走去。

02

“错失了抓住智惠子的绝佳机会,你一定追悔莫及吧?” 友竹洋司靠在椅子上,长叹一声:“唉,我后悔死了。那样的机会,再也不会有了,想到这一点,我就捶胸顿足啊。” “她可能要等时效到期后,才会再度现身。到时候,你还会想杀掉她吗?” “现在说不准。只有到时候再看看了。” “你想见到她吗?” “想。她毕竟是我的‘好前妻’嘛。” “她应该不想见到你这个暴力狂丈夫吧?” “哼,随你怎么说,我无所谓!” “你想在时效到期之前见到她?” “不错。” “你认为,她从你手中逃脱之后,会去哪儿呢?” “我手上有存折,能大致掌握她的行踪。她一取钱,我就能通过存折上的信息,知道她是从哪儿取的。所以,我并不急于找她,而是静静地等待其变。只要她按捺不住,去银行取了钱,我就会赶去,把她揪出来。” “你都去过什么地方找她?” “智惠子逃亡后,有两年音讯全无。后来,她终于在仙台和盛冈取了钱。看来是逃到本州东北去了。我通过她留下的痕迹,就能顺藤摸瓜。” “你为什么没有通知警方?” “通知了会被指责知情不报的,更何况警察没什么用。我曾打匿名电话,告诉警察,智惠子在青森——啊,那是1998年9月的事吧。我那样做,是为了看看警察有多大能耐,结果令我大失所望。安冈刑警与智惠子,住在同一个旅馆,却仍然让她逃掉了。” “你认为,她在音讯全无的两年里,身处何地?” “这我哪里知道?……不可能知道。不过……”友竹洋司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我曾经差点见到她。” “哦……在什么时候?” “在2006年。” “也就是说,2002年10月,她在林田亮子的公寓,摆脱了你之后,又过了四年……” “不错。” “不论她变成什么模样,你都相信自己能识破?” “我同那家伙生活过那么多年啊。不是吹的,我们只要对视一眼,就能互相认出对方来。在新大阪车站,她与我相隔两条轨道,我照样发现了她。但我的反应慢了几秒,让那家伙逃掉了。” “就是她做了整形手术、从新大阪前往福山那次?” “正是。但2006年的情况,跟新大阪那次完全不一样……” “请你务必详细介绍介绍一下那年的情况。” 对友竹智惠子来说,2002年11月16日夜间,同林田亮子和丈夫洋司的直接对决,是她逃亡生活的最高潮。她在那一?99lib?役中,耗尽了精力,此后只能像冬眠的蛇一样,安安静静地活下去。那种生活不能用“恍如梦境”来形容,但她整日浑浑噩噩,感觉就像磕了药一样飘飘忽忽。 与其四处亡命,不如一直待在某个安全的地方。但没有剌激的日子很难熬。 她有时候会出远门,其中最让她开心的旅行,是重访那些曾与她结缘的地方。她去那里,是为了感谢那些在她逃亡过程中,帮助过她的人。不过,直接向他们致谢的话,有可能会被举报,所以,她只想远远地观看他们,在她走后过得如何。 “你最想去的地方是哪儿?” “应该是新潟吧。武田胜七郎先生,真的是个温柔的好人,如果我能早点认识他,命运或许会大为不同了……不,这不可能!如果没有那个案子,我就不可能去新潟,也就不可能认识他。我这个人,命运女神几乎从来没有眷顾过。” “不,你是个相当幸运的女人。你在逃亡之中,都会获得身边的人的喜爱,这说明你的性格很好。” “是这么回事么?”友竹智惠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一个点。一只大黑蜘蛛,正在天花板上慢慢爬行。她慢慢地将右手挪到腿上,揉了揉膝盖,疼痛让她想起了自己被诅咒的命运。 …… 智惠子的腿剧痛起来。那是右膝曾被撞伤的后遗症。 那年从林田亮子的公寓里脱逃时,她不慎摔倒,右膝盖被狠狠撞伤。当时她满脑子都想着逃亡,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受了伤。到第二天才感到疼痛,膝盖肿得都快把裤子撑破了。虽然没有骨折,但看来骨头可能摔出了裂缝。 她没有健康保险证,无法去看医生。就算有保险证,一看到上面她的本名,医院就会报警吧。如果支付现金,反倒会被怀疑“事出有因”,引起医院的注意。另外,在候诊室里,还可能会被其他病人认出来。虽然她变换了容貌,但在原居地,还是有不少熟人,刚好撞上一、两个也不稀奇。 即便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必须打起百分之百的精神,万万不能掉以轻心。被抓住的话,一切就完了。 如果逃了十四年又三百六十四天,但在最后一天被捕,那她之前付出的所有努力,都将白费。对逃亡功亏一篑的结果,她无比惧怕。 现在走路的时候,她的右脚有点跛,倘若情报公布出去——通缉犯友竹智惠子右腿负伤,行动不便——那她无论逃到哪里,都有可能会被人发现。 全国应该有许多人知道,抓住她,便可获得六百万日元的赏金。专门为这笔赏金而去的人,在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少,要躲过他们贪婪的搜寻目光,简直难如登天,所以她很少外出。 不过,对饱尝逃亡之苦的她来说,偶尔进行的长途旅行,能让她放松心情,甚至在旅行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有一种幸福感。 2006年的晚秋,她重新返回新潟市;前一年,即2005年,凶杀案的追诉时效,从十五年延长到二十五年,但她的案子,仍然是十五年。 离时效到期还有四年。在这段时间内,她心情抑郁,神经麻木,甚至害怕看见镜中自己的模样——如果看到了,一定会被自己形销鹘立的模样,吓一跳吧。 她碰到一个机会,可以乘车离开东京。她首先想到的目的地就是新潟。沿着关越自动车道,就能直达新潟,不用担心中途走上岔路,对于向东远行的人来说,相当方便。 驾驶证放哪儿了呢?对,在警察手上。警察在林田浩之被杀的现场,发现了她的驾驶证,但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遗失的了。那东西还在由警察保管吧。不过,应该早就失效了。 11月中旬,空中没有一丝云彩。东京正是红叶时节,满街的银杏漂亮极了。空气清冷澄净,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蓝天了。 汽车驶上了关越自动车道,不一会儿,便清晰地看见富士山,矗立在西边的天空下。左侧是奥武藏,秩父的群山连绵起伏。行至熊谷附近,富士山被秩父群山所遮挡,但正西的妙义山、正面的榛名山、右侧的赤城山,又陆续赫然入目。 她己经很久没有如此近距离地观看过赤城山了,尽管高二就离开了故乡桐生,但自己毕竟是沐浴赤城的山风长大的,思乡之情油然而生。 她从狭山的医院逃脱后,是坐夜里的列车,前往新潟的,所以,根本没有看到山。如果看到了,她说不定会在新干线上,潜然泪下。 她裹着厚纱巾,但眼泪还是涌了出来,沿着脸颊滑落到膝上。看到后视镜中自己丑陋的容貌,她再次默然泪流,最后禁不住呜咽起来,身体随之震颤。 “痛痛快快地哭出来吧,反正也没有人看见。”她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她在哭,镜中的她也跟着哭。如此反复,脸形都哭得皱了。 “离时效到期还有四年,你还撑得下去吗?”镜子里的自己问。 “嗯,既然走到今天这步,怎么说也要坚持下去。” “时效到期之后,你首先想做什么?” “回故乡给外婆扫墓吧。” “你要向她汇报自己成功逃脱?” “也有这个意思,然后,我打算过平静的生活。” “你也算是话题人物,很难过不受打扰的生活吧。不怕遭人白眼吗?” “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何况,我觉得时效到期前,自己就可能心力交瘁而死。” “喂,你怎么变得这么怯懦啊?” “没办法。” “话说回来,十五年可真是长啊!……” “嗯,太长了。身体崩溃前,或许精神就会错乱。现在,我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了,腿也痛……”

03

驶过高崎后,高速公路两侧的山峰,拔地而起,山上层林尽染。随着海拔的升高,山林愈发萧瑟,隧道越来越多,她将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车前方。 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车便进入越后,但她完全没有,川端康成的 href='2548/im'>《雪国》中的那种感伤。经过浦佐,一片辽阔的平原,豁然呈现在眼前,她的意识猛然返回现实。 1995年9月末来这儿的时候,越后平原上刚结束秋收,现在看到的,却是茶褐色干裂的土地。也许是焚烧秸秆的关系,地表附近,飘浮着雾霭般的白烟。 车在高速公路上,以九十五公里的时速行驶,经过长冈,抵达新潟市时,已过正午。 房间己经预定好,投宿在万代桥旁的旅馆里。为了不引起怀疑,她故意订了双人间,而不是单人间。用的名字是片桐由美,费用也用现金支付。 反正今天会留宿,车和行李都交给旅馆看管,自己则去餐厅里悠闲地用午餐。两点后,她办理了入住手续。见她拄着拐棍,旅馆的工作人员都很客气。她被领到八楼,进入一个可以近距离俯瞰万代桥和信浓川的、位置不错的房间。 “我还没有住过这样的旅馆呢。”她自言自语道。 万代桥周围,一切依旧,但河口那边,建起了髙楼大厦。 她躺在床上,睡意油然而生。躺在这么这么柔软的床上,简直像做梦一样。但睁开眼睛以后,会不会发现自己身陷囹圄呢? 醒来时已是下午四点。她当然没有进监狱。 太阳西斜,还有一个小时就要落山。她拿上房间的钥匙,乘电梯来到地下停车场,上了车。 “当年我来新潟后,首先上班的地方是‘红玫瑰’俱乐部,在那里当女招待,住在妈妈桑租给我公寓里。我的名字叫由美,武田胜七郎先生是我的客人。当时他只有三十五岁左右,同母亲一起,经营着服装店,生意兴隆。” 车驶入老城大街东端,她首先寻找“红玫瑰”俱乐部。 “啊……转过那个寿司店就是。看,就在那儿。” “红玫瑰”俱乐部在一个杂居楼的第三层,至今仍在营业。已经过去十年了,女招待不知换了几茬儿。 当时的妈妈桑,是老板雇来的,现在多半已经不在这儿干了。同自己一起去白山神社,做新年参拜的美佐子,现在怎么样了呢?她知道片桐由美与友竹智惠子是一个人吗? “她应该不知道吧。如果知道的话,早就出来报告了。妈妈桑也应该不知道,手底下来来去去的女孩子那么多,每个人干这行都有自己的苦衷,她才没工夫逐个详查呢。” 汽车从冷清的杂居楼前驶过,开往武田服装店。那个店,位于距老城商业街不远的安静小巷中,但因为有固定客源,经营得有声有色。 然而,她在那个地方往返了数次,都没发现武田服装店。她绝对没有弄错,因为她对附近的两个大众西餐馆还有印象。服装店的原址上,现在是一座五层高的杂居小楼。 “真奇怪……”智惠子嘟哝着下了车,站在楼前。一楼是拉面店,二楼是酒馆,三楼以上是普通住宅。 智惠子将拐棍放在车上,跛着右脚朝西餐馆走去。当年这个餐馆就在这儿了,但她从来没有进去过。推开门,餐馆正在为开门营业做准备。柜台后站着一个四十多岁老板模样的男人。 智惠子上前询问:“以前旁边有一家武田服装店,现在关了吗?我之前受过店主照顾,今天路过这里,特意来打听一下。” “啊,那家人卖掉土地,当上了那座楼的管理员。” “管理员?” “不错,年轻的店主心灰意冷,服装店经营不下去了,结果只好卖地。”西餐馆老板说,“武田家卖地后,得到了楼里的一个房间,从此当上了管理员。” “听说胜七郎先生是因为失恋,而一蹶不振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年前吧。我自己并未亲见,但据说胜七郎先生的结婚对象,某天突然失踪了。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肯定是把他甩了吧。” “都是我的错!”智惠子想,她没有告诉胜七郎先生任何理由,就突然离开了新潟,这件事,成了她莫大的心结。 但现在,她还是不能把离开的理由告诉他。西餐馆的老板,似乎也不知道胜七郎先生的结婚对象是通缉犯,否则,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如今的智惠子,与所有公开过的她的照片都不一样。脸颊消瘦,身体瘦了一圈,跛着脚,还有点驼背,同健康时期的友竹智惠子,判若两人。唯一没有变的是声音,以及右眼旁边的伤痕,看起来仿佛是水疱留下的疤痕。 “武田先生现在就同他母亲住在那儿?” “嗯,同他母亲好子夫人一起住。” 智惠子谢过老板,从西餐馆返回停在楼前的车里。正要开门上车,楼口走出一个弯着腰的女人,手拿笤帚和簸箕,将路人丢弃的垃圾扫起来。停下来伸腰的时候,女人将目光投向了正要上车的智惠子。 空洞的眼神,蓬乱的头发,脏兮兮的长裙处,罩着朴素的淡茶色衣服。一个厌倦人生、静待天命的女人。虽然刚七十岁出头,看起来却老朽不堪。 坐上车的智惠子,正迎上胜七郎母亲好子,茫然无神的目光。对方可能正在追溯记忆,彷徨良久。她们的视线,纠缠在一起,都不肯望向别处。好子挺直身,朝智惠子走来。汽车终于发动了。看着后视镜中摇摇晃晃地追上来的好子,智惠子的脊背上,突然泛出了冷汗。她没有想到,如此孱弱的老太婆,竞会让她感到恐惧。 抵达旅馆停车场时,智惠子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或许会被抓住! 她知道最好立即离开旅馆,但她的身体却不听话。她强打精神,回到房间,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04

“那时,武田胜七郎的母亲,是否认出了你?” “应该是吧。看那双眼睛我就明白——无精打釆的眼睛中,陡然发出光芒。我意识到大事不妙,自己肯定被认出来了。我后悔重返新潟,被抓住也不足为奇。我回到旅馆,却没有力气逃跑。身体动不了了。” “警察没有出动吧?” “是啊。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好子没有报警。不过,就算她那么做了,警察也会认定她的话,缺乏可信度。问她对方开的是什么车,她也不清楚,答不上来;问她为什么认为你是智惠子,她也只会说‘感觉像是’之类的。” “是啊。警察只会把它,当成是老太婆的疯言疯语。很多人为了赏金,都提供了不实的目击报告。” “不过,能确认武田服装店变成了什么样,也总算收获。” “是的,我打心眼儿里这么觉得。”友竹智惠子在床上长叹一声,“啊,真想喝酒啊。” ……

05

新潟市内,“红玫瑰”俱乐部。 “请问,您是武田胜七郎先生吧?” “嗯,是的。” “我想向您了解一些友竹智惠子的情况。” “友竹……智惠子?……啊,就是那个通缉犯吧。我在车站和派出所,看到过通缉她的海报。” “请问,您眼中的友竹智惠子,是什么样的人呢?……啤酒我请了。” “不好意思,那我就喝了。”武田胜七郎饮下杯中的啤酒,“我眼中的友竹智惠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十年前,您曾同一个女人认真交往过,对吗?” “离婚后我交过好几个女朋友,你说的是哪一位?” “由美小姐。您认识这位女招待吧?全名片桐由美。后来,她到您的店里工作,租住在附近的公寓里。您经常上她家里去,您母亲也认可了你们的情侣关系。” 武田胜七郎的面部,痛苦地扭曲起来,他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猛地放在吧台上。 “来戳我的旧伤,你想说什么?……我差不多都快把她忘了。” “请问,您眼中的由美小姐,是什么样的人?” “不好意思,我刚才唐突了。”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由美小姐和友竹智惠子是同一个人的?” “通过电视节目知道的。我听到她的声音,一下子就认了出来。虽然她整了形,但看那眼睛和嘴角,绝对没有错。” “在交往的过程中,你没有发现她是谁?” “嗯,没有。我真的打算同她结婚。” “结婚的话,需要居民卡和户籍复印件等文件,她是怎么解释,她的情况的?” “她说,自己被人追踪纠缠,逃到新潟。如果让家里把文件寄过来的话,就会暴露行踪。” “她是迟迟不肯结婚吧?……实际上,她那时还没有离婚,推托婚事也情有可原。” “唔,确实如此。”武田胜七郎边喝边说,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又点了一杯兑水威士忌。 “1996年9月,她突然失踪,您对此有何感想?” “她一句话没说就走了,我不知所措。母亲对我说:‘你是被甩了啊。不知根底的女人,就是这副德行。’我总觉得,母亲与此事有关。” “您不知道她离开的具体的原因?” “嗯,半点头绪都没有。” “后来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非常沮丧,无心工作。后来,看到电视上出现她的照片,母亲指着屏幕大叫:‘我早就知道这女人有问题!当时要是抓住她就好了。’” “您母亲知道她是谁?” “是的。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我的这双手,曾经拥抱过杀人犯。”武田胜七郎一边说着,摊开手掌,久久凝视。 “母亲为了赏金,通知了智惠子的丈夫。” “那老太婆她没有联系警察吗?” “说出来真的很丢人。母亲一心想拿赏金,所以,只告诉了智惠子的丈夫。” “她丈夫来新潟了吗?” “直接来到店里,向我母亲打听到智惠子的公寓。” “但是,最终还是没抓住?” “是的。据说只有一步之差,再早两、三分钟到,就赶上了。” “您希望她当时被抓住吗?” “开什么玩笑!……她逃了才好。就算我当时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也不会干涉她逃走。” “您母亲得到赏金了吗?” “怎么可能!……那个男人只是在妻子从医院脱逃后,面对镜头随口说了一句:‘谁能找到我妻子,我一定重金相谢。’但这只是戏言。何况,他也没有抓到智惠子,当然不会给赏金。” “警察出动了吗?” “警察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否则,早就找我问话了。母亲没有报警,智惠子的丈夫也没有。” “您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我明白母亲的想法。如果让世人知道,自己的儿子与通缉犯谈过恋爱,面子上肯定挂不住。但我想不通,为什么智惠子的丈夫也不报警,而是自己一个人来新潟。那家伙必定心怀鬼胎。” 武田喝下了杯中的啤酒。 “您还发现别的问题没有?” 武田摇摇头。 “如果又想起了什么事,请及时联系我。” “对不起,没别的事了。”武田胜七郎的右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06

晚上八点半,友竹洋司乘车抵达新潟站。三小时前,他接到了新潟的武田好子的电话。 只要有智惠子的情报,洋司就会二话不说,放下手头的工作前往。这应该说是一种扭曲的执念吧。 在旁人看来,他的行为,或许不可理喻。他自己也深知这一点,但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在时效到期之前,不亲手结果了那家伙,自己的内心,就得不到安宁。 我一定要杀了智惠子,让她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消失。虽然屡屡扑空,他却坚信,自己早晚会找到她。 十年前,武田好子也联系过他。那时只差几分钟,就抓到智惠子了,好子记下了洋司的联络方式。 以前服装店所在的位置,现在修起了一座小楼,武田母子就住在第五层。据说儿子外出喝酒了,洋司决定直接去问好子。 房间中乱七八糟,空气浑浊。虽然未满耄耋之年,眼前这个女人,却形销骨立,看起来命不久矣。但她的目光依然犀利,似乎在精心盘算着什么。 好子招呼他进门,但他却不想落座,决定直接站在玄关里问话:“我问你,智惠子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但我确实看到她了。” “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座楼前面。那个女人坐车来的。估计是来嘲笑我们的吧。” “什么车?” “白色的车。” “什么牌子?” “我怎么认得出来?……我又不会开车。” “生产车的公司叫什么?……国产车还是外国车?” 好子摇头道:“再问也是白搭。我对车一窍不通。” “那你怎么知道那个女人是智惠子?” “我一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她看到我也吓了一跳。” “真拿你没办法。我回去了!” 时间又被浪费了,洋司急不可耐地抽身就走,但好子叫住了他:“给我五万日元,我就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那女人可能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 “你不给钱我就不说。”好子忽然别过身,“我去告诉大阪,那位整形医生算了,他看上去给得起这个价。” “那你去说好了。不过,若不能提供,直接抓捕智惠子的情报,你给他说了,他也不会给你赏金。你以为,谁会听你这个贪财老太婆的疯话?” “那三万日元好了。”女人乱了阵脚,降低了要价。 “你去告诉警察怎么样?……到时候,警察就会仔细盘问你,为什么你会认识智惠子。”洋司的手放在了门把上。 “好吧。那就一万日元,说不定你借此就能找到智惠子,想不想听随你的便。” 洋司见好子已上钩,就从钱包里取出一万日元。好子一把就抢了过去。 “那个女人又是来骗胜七郎的,所以,我猜他们现在肯定在喝酒呢。” “在哪儿喝酒?” “一个叫作‘红玫瑰’的俱乐部,那个女人以前打工的地方。我不会报警的,你放心去找她吧。” 说着,好子将俱乐部的位置,告诉了洋司。刚刚九点多,俱乐部光线昏暗,此时混入,那家伙或许不会察觉。 “好的。如果真找到了那家伙,别说五万日元,十万日元我都给你。”友竹洋司笑嘻嘻地飞跑下楼。 俱乐部位于老城大街尽头的一座杂居建筑中,走路花了七、八分钟。洋司预感到,自己一定会找到智惠子。 看见“红玫瑰”的红招牌,他激动万分,心脏狂跳。 推开沉重的大门,店内的喧嚣涌了出来。这家店很大,播放着熟悉的爵士乐,女招待的娇声和客人的淫笑,交织在一起。 女招待们没有发现他,倒是吧台背后穿黑制服的酒保,对他说了一句:“欢迎光临。”洋司的目光,因此被吸引到吧台的方向。 “找到了!”他忍不住叫了起来。终于找到了!智惠子正在背对着吧台的座位上,与一个男人认真谈论着什么。那男人定然是武田胜七郎。 洋司静静地靠近吧台,尽量不进入智惠子的视野,坐在与她相隔一个座位的位子上。智惠子对他的到来一无所知,继续同男人聊天。洋司要了杯啤酒,仔细倾听两人的谈话。 “我爱智惠子。”男人说。 女人没有作答,只是将盛有琥珀色液体的杯子,端到唇边。 “如果让我在六百万赏金和智惠子之间二选一,我绝对会选智惠子,我现在仍然爱着她。” 这个女人无疑就是智惠子。洋司将杯中啤酒喝掉一半,无声无息地移动到智惠子的邻座,将手放在她肩上。 “好久不见,友竹智惠子小姐。”洋司故意怪声怪气地说。 女人满脸错愕地转过头。这个女人,友竹洋司从未见过……

07

林田亮子心神不宁地看着电视打发时间。 猜题节目里,弱智的艺人给出的答案,驴唇不对马嘴,但她一点都笑不出来。平常她都会捧腹大笑,今天却觉得索然无味。 晚上十点多,电话终于响了。九点的时候,友竹洋司打过电话来说:“我预感这次一定会抓住她。”他打算接下来,前去智惠子的所在地。 她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叮嘱了一句:“小心。”只要智惠子没被抓住,亮子心中的石头就落不了地。虽然她想尽可能,让警察去抓智惠子,但洋司认为,这太便宜她了。洋司说,只有亲手杀了智惠子,才能消除他的心头之恨。 电话在响。她以为是洋司打来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吧。亮子按住胸口,怦怦乱跳的心脏,几乎就要蹦出来了。 “亮子小姐,好久不见呀。”然而,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却是友竹智惠子可恶的声音,“怎么啦?……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啦?” “你是从哪儿打来的?”亮子终于开口道。 “新潟,从新潟打的哟。”对方轻快地说。 亮子正要按下录音键,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行,说不定,她会谈到不适合让警察听到的内容,倘若警察得知洋司暗自行动就糟了。 “我差那么一丁点儿,就与洋司碰上了。” “……”林田亮子无话可说。 “对洋司来说,真的非常可惜啊。” “你说什么?” “我是说,洋司错过了抓住我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亮子说,这时正好手机响了起来,这回来电的是洋司。 “哎呀,是洋司打来的吧?”智惠子直觉敏锐,“那我就挂了。下次再联络。” 听见智惠子放声大笑时,亮子终于回过神来,按下了录音键。磁带上只记录下智惠子的笑声。后来,这作为智惠子最新的声音资料,在电视上反复播放。 挂断电话后,亮子接通了手机。 “妈的!”她听见洋司的咒骂。

08

沿日本海北上的旅行非常开心,脱离危险后,智惠子格外喜悦。这是对生命的喜悦。朝阳初升,天空万里无云,海面碎金万点。水平线上浮现出一个小岛——粟岛。左侧佐渡岛若隐若现。 《北归行》——这首歌对逃亡者来说,再合适不过了,源义经也是沿这条路线逃亡的吧。车沿着国道北上,在山形县的鼠关海岸停下休息。右侧的幽幽群山中,应该就有羽黑山和月山。 “驾车悠闲的旅行也不错啊。”智惠子对后视镜中的自己说,“想在哪儿休息,就在哪儿休息,还可以自由地选择行进路线。旅馆也是随遇而安。真是太爽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友竹洋司鬼迷心窍般,要亲手向智惠子复仇,这在一定意义上,反倒对她有利。倘若洋司和警察携手合作,她这次绝对在新潟就被抓住了,因为他们有能力,搜查新潟市内所有的旅馆。 但洋司拼了命,也要抢在警察之前,亲手解决掉她。如果她先落入警察手中,洋司就鞭长莫及了。这次她能从新潟逃脱,纯属侥幸,下次再也不会有这样的运气了吧。 “时效即将到期,现在已进入倒计时阶段。” “还有四年!……过去的十一年,真的好好漫长啊。要是让我从头再来一次,我不如就在附近投海自尽算了。我承受不了第二次折磨。” “这剩下的四年里,要是被警察逮住,那可怎么办?” “这问题很难回答。倘若苦熬了十几年,最后却还是要走上法庭,我想我一定会生不如死。一直紧绷的弦,忽然断掉,我无法确定,自己会不会在审判中发疯。到时候,就算想自杀也不行,我或许会论为一具行尸走肉。” 车停在路边,智惠子微微放下座椅,闭上眼睛。 断断续续的回忆……接着想起来的,是从山形县进入秋田县的情景。 东方可以看见的是鸟海山。西方一如既往地绵延着发黑的日本海。她疲惫至极,不能再乘车旅行了。无论如何狭窄,如果能够躺下来,身体就能得到更好的休息。 于是,她住进秋田市内的商务旅馆,吃了从便利店买来的盒饭,早早地入浴,看过电视新闻后便就寝了。 第二天早上,她在旅馆食堂中用过早餐,疲劳己大为消解。她在秋田站前的银行,取了十万日元,又泰车朝青森进发。 恢复气力后,意识渐渐清醒,她终于又想起了两天前,在新潟那晚的事。 “好久没这么剌激了。”她对这句陈词滥调,抱以两声苦笑,望了望后视镜里的自己。头发长了许多,就快接近当初被通缉时的长度了。 绝不能大意。在青森,还有“一件事”在等她。对未知的结果,她很害怕,同时也很期待。 然而,在经秋田县北上的过程中,她的身体状况恶化了。长途旅行的疲劳,再加上在新潟的精神疲劳,将她彻底压垮了,她只好遗憾地放弃去青森的计划,等体力恢复后,另找机会再去。

09

追忆之旅非常开心。一方面紧张刺激,另一方面又能与以前认识的人“重逢”,所以,沿日本海北上的旅行,对智惠子来说,意义非凡。 智惠子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甚至开始咳嗽了,咳起来胸就会痛。她猜可能是结核病,但又不能肯定。昨天夜里,狂咳一阵后,她用纸巾擦嘴,发现痰里混着血。 照这么下去,时效还没有到期,说不定,自己就已经病死了。 “时效未到,友竹智惠子就向病魔屈服了。”倘若报纸上出现这样的报道,那自己必将彻底沦为社会的笑柄,友竹洋司和林田亮子也会笑掉大牙:“友竹智惠子这出戏,终于唱完了!”他们一定会这样说,然后,兴髙采烈地设宴庆祝。 她决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智惠子一直保持着求生的欲望。如果丧失了生存下去的毅力,那就意味着死亡。 她无法去医院,这真要命。只要吃点抗生素就能治好,但她没有健康保险证,直接拿现金付款,势必引人怀疑。尽管也有可能浑水摸鱼,但她拄着拐棍的模样,就足以招来旁人关注。只好不去医院了。 为了补充营养,她特别注意饮食,保持蛋、肉、蔬菜的摄入平衡。可是,由于运动不足,她的腰腿都没有力气。 但她一定得活下来,不然,她坚持到今天,又有什么用?她想在时效到期之后,堂堂正正地同母亲和女儿相聚,一家人亲密无间地生活在一起。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后,自己的体力就能恢复吧。她这样告诉自己。

10

入春以后,智惠子的病情,康复得差不多了。即使没有抗生素,只要有求生的意志,就能战胜病魔,自己就是最好的明证。她亲身经历了这一奇迹。 生病后的头两个月,她的意识一片混沌,她觉得自己是从鬼门关里逃出来的。 尽管走路很痛苦,但有拐棍帮助,也能应付。 她用来打发时间的方式,就是躺在床上,回忆往昔。如果让自己撰写“自传”的话,到高中退学后,就写不下去了吧。她找到电脑软件,开始写作,但写到高中退学时,她就怎么也敲不动键盘了。 逃亡开始后开心的回忆—— 如果从2006年11月新潟之行后算起,那应该就是2008年秋天的恐山行。她那次也是乘车去的,途中壮美的山岳风景,将她心中郁积的愁闷,一扫而空。 她乘车沿东北自动车道,从东京北上青森。那天是10月10日。关东还没有进入红叶季节,但北上途中的山林,己经开始变色。车窗外依次呈现出那须连山、盘梯山、藏王连山、岩手山……山色各异,景致多变。 经过八户进入青森市内,她想起了以前住过的那家旅馆。1996年9月下旬,从新潟逃到青森的智惠子,走出车站,惴惴不安地穿行在深夜的城市中,偶然发现了一家名为“北方归宿”的旅馆。 当年,她谎称自己是化妆品销售员,白天去市内的药店上班,晚上则回旅馆歇息——她同老夫妇签订了长期住宿的协议。在因感冒而重病不起的日子里,她受到老板娘无微不至的照顾。 在青森的旅馆住了两年之后,1998年9月,警察收到了有关友竹智惠子就在青森市内的匿名举报。狭山东警察署派两名刑警来到青森市,开始进行市内搜查,没想到也住进了“北方归宿”旅馆。 在她后来看过的一期“搜寻通缉犯”的节目中,安冈刑警作为嘉宾,受邀登场:“那是偶然中的必然,我深切体会到了命运是何等不可思议。”安冈说。 刑警安冈向老板神崎出示了智惠子的照片。智惠子没有理由责怪神崎夫妇,如果她站在他们的立场,也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回到旅馆,智惠子察觉,神崎夫妇神色不对,心下起疑,立刻回房收拾好行李,逃往青森火车站,坐上了开往大阪的卧铺特快列车“日本海4号”。她的直觉应验了。要是她继续待在房间里,铁定被捕无疑。 到2008年,她从青森逃走已过十年。这是她第三次来到青森。她在黄昏时分进入青森市内。虽然过了十年,但她仍然记得“北方归宿”所在的位置。车站前的商店、旅馆有所变化,但那条小巷,还是原来的模样。 可是…… 那座五层的建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十二层的商务旅馆,名叫“青森城旅馆”。看来神崎夫妇肯定卖掉了土地和建筑,移居到别处去了。从年龄考虑,他们或许已经过上了悠然自得的退休生活。 那天,她没有联系入住的旅馆。她本不打算在青森歇脚,而是去了盛冈或八户一带投宿。尽管经营者已换作他人,但到这座青森城旅馆过夜,还是相当危险。 幸运的是,附近还有一家新商务旅馆。她临时决定,去那儿问问有没有空房,结果被告知,还有一间双人房。智惠子当即定下房间。在红叶季节的连续假日中,竟然还能有房间,自己真的很走运。 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她在前台询问了“北方归宿”的事情:“我以前曾在那里投宿过多次,它是什么时候改建成现在这个模样的呢?” “大概五年前吧。”中年男人说。 “您知道原来的经营者,现在怎么样了吗?” “老板已经身故,老板娘独木难支,只好放弃经菅,搬到郊外儿子家去了。您上那儿打听一下吧。” 原来如此。智惠子致谢后,拿过房间钥匙。她用的是“武田智子”这个假名,与当初到“北方归宿”登记时一样。 “真想见见他们啊。”智惠子坐在床上,自言自语,“在我重病不起的时候,老板娘让我在她家休息,还给予了我无微不至的看护。这份恩情,让我铭记在心。后来得知我是友竹智惠子后,老板娘也仍旧袒护我。我在楼梯上听到了老板和老板娘的争吵。真想找到老板娘本人,把当年那件事问个清楚啊……不过,哎,还是算了吧。” 智惠子躺在床上,在晚餐前歇息了一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智惠子精神抖擞,活力充沛。 她将身体探出三楼房间的窗户,观察曾经长期滞留的“北方归宿”旅馆的周围。尽管完全看不到那座旅馆的影子,但她似乎还能在冥冥之中,感到它的存在。如果她在十年前的九月被捕,现在可能已经在监狱里服刑了。 她拖着脚上完厕所,望着镜中自己的脸。那不是真正的自己,只不过是映出的虚像。右眼旁边的疤痕留下来,但容貌却与被通缉时大不相同。自己已经四十一岁了,虽说岁月不饶人,但是……她用手拉平脸上的皱纹,但一松开手,就又恢复成原样了。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话:“被抓住的话,会判十五年徒刑吧?” “你又自言自语了啊。” “不会判无期徒刑吧。如果在监狱里表现良好,说不定还能获得减刑,早点出狱。” “出狱?……” “是啊。里面是高墙禁闭的世界,外面才是自由的世界。一旦被抓,法院就会判我十五年。哇……等我出狱时,己经快到六十岁了。我怎么也想象不出,花甲之年是何种模样。” “都走到今天了,你也许能坚持到时效到期那天。” “但愿如此。” “今天,你是要去那个世界吗?” “那个世界?……” “你听说过‘彼岸’和‘此岸’的说法吧?”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世界’啊。我曾经流产过一次,所以,比常人对‘死’更加敏感。所谓从‘此岸’到‘彼岸’,就是说‘死’吧。不过,我是不会自杀的。” “当然,如果自杀的话,之前十多年的逃亡就白费了。开心的只有洋司。” 智惠子看着镜中的脸,麻利地给自己化好妆。 10月11日,恐山开始秋祭的日子。 上午离开青森市,在正午之前抵达恐山。包车或开车前来参加祭祀的团体和个人很多,她好不容易才在停车场里,找到了一个空位。 山门附近搭起了几顶帐篷,女巫们也来了。每顶帐篷里都人满为患。 “大家都是来聆听过世亲人的声音的吧。” 智惠子从帐篷前通过,朝宇曾利湖走去。她的腿脚不太好使,但旁边还有驼背的老太婆,在艰难地迈着步子,相比而言,尚属年轻的她,绝不能叫苦。 万里晴空下,湖面广阔无边。八座外轮山环绕在四周。岸边的水底是白色的,拂过湖面的风,带来淡淡的硫磺味。 她将体内郁积的恶气一吐而出,深深地呼吸起来。如此反复数次,她忽然感觉,自己仿佛能同过去诀别了,但只是短短一瞬间而已。 嘎啦嘎啦地转动的风车,因祈祷而堆积的石头……智惠子想起十二年前,在这里流产的孩子,忍不住泪流满面。 她一瘸一拐地,沿着湖岸的参拜路行走,又绕回了原点。 嘎啦嘎啦……她脑中的风车不停地转动。她在安置着地藏菩萨的地藏堂前,虔诚祷告:“请保佑我在时效到期前,不被抓住。” 身边像是利用农闲时节,前来参拜的老妇人,瞟了智惠子一眼。智惠子最近养成了,将想到的话脱口而出的习惯。她转而默默祈祷。她抽中了“大吉”签,签文说,这表示“所求之事必能实现”。 倘若真能如此,就算让我把全部财产献给帮助我的人,我都愿意,把我的灵魂出卖给魔鬼也没有关系。 “在寺庙里冒出这样的念头太唐突了。”她又自言自语起来,“如果……如果能逃掉的话,我宁愿坠入地狱。只要能从现在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精神状态中,解脱出来……” 这次来的最大目的,是为了召唤与她有关的所有亡者的灵魂,但地点不在恐山的帐篷里。她打算将女巫请到今天投宿的温泉旅馆中,在那里举行招魂仪式。 离开恐山,前往今天的投宿地之前,她决定先去下北半岛北端的大间一趟。很久之前,她曾经站在津轻半岛的尖端,遥望屹立于强风之中的下北半岛的悬崖。这次她想反过来,从下北半岛眺望津轻半岛。 驾车沿着斧形半岛北部、濒临太平洋的海岸线缓缓行驶着,她来到了大间。土特产商店前有一个瞭望台,她从那里瞭望津轻半岛。冷风扑面而来,这个地方已经是冬天了。 目光向北移动,可以看到北海道的渡岛半岛。涛声阵阵,白浪滔天。她闭上了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旅馆位于下北半岛的山谷之中。正值恐山秋祭时节,乡间的温泉旅馆,全部爆满。浸入温泉,洗去旅途中的汗水。 返回房间后,旅馆的女佣告知智惠子,她等的人已经来了。 她等的是一个八十岁上下的老妇人,她以卓越的灵能著称。当一个腰弯到几乎与地面平行的矮个子女人拉开隔扇,缓缓步入房间时,智惠子不禁担心起她的身体来。 “您好。”智惠子说。 老妇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道:“初次见面……”声音又小又嘶哑,很难听清楚,智惠子只能凭想象,将她的话补完。 担任老妇人“翻译”的女人,让智惠子随便提问,然后凑到她耳边悄悄说:“这边说的话,可以传给那边,但那边说的话,这边未必明白。” 召唤的是林田浩之的亡灵,即在智惠子手中丧命的人。 当时,她虽然抱着杀意去见林田,但见到本人后,却认为以自己的力量,不可能轻易得手。林田向她发动袭击时,她竭力反抗,对方无意中丧失平衡,后脑勺撞到了饰品架的红木台上。智惠子操起桌上的空威士忌酒瓶,猛击昏迷的林田,然后逃离了现场。 该告诉女巫多少真相呢?虽然对方是耄耋老人,但得知客人竟是杀人犯的话,或许也会失声尖叫吧。 杀人犯召唤被害人的亡灵,这确实是太过匪夷所思了。智惠子决定,以林田妻子亮子的身份,召唤亡灵。 拉上客厅中所有的窗帘,关闭拉门和隔扇,将黄铜烛台放在桌上,插上一根粗大的赌烛。尽管才下午四点,但感觉却像深夜里的降灵会。 女巫坐到上座,智惠子坐在她对面,身旁是那位翻译。 “我叫林田亮子。我的丈夫浩之,被一位叫作友竹智惠子的女人杀害了。他一定很不甘心吧。请您召唤亡夫的灵魂。我想知道他在想什么,要让我做什么。” 智惠子取出报纸复印件。只有通过报纸,她才能摘到林田浩之被杀时的照片。智惠子将复印件放到女巫面前。 但她不知道女巫有没有看到照片,因为后者双眼紧闭,仿佛掩埋在皱纹之中。 女巫孤零零地坐在桌后,口中念念有词。蜡烛的火焰拉得很长,没有一丝晃动。 智惠子不安起来。在恐山的帐篷里,女巫必须连续不断地接待请她招魂的访客,她总能很快就唤来亡灵,向访客转达死者的话语。可是,眼前进行的仪式,却耗费了更多的时间。究竟哪种做法更正规,智惠子也不知道。 突然,蜡烛的火焰摇晃起来。明明没有风,为什么会这样呢?然后,老妇人像痉挛一般,全身颤抖,头向后仰。如果没有桌子的话,她早就倒在地上了。 接着,老妇人又向前弯身,肩膀耸动不止。亡灵似乎已经降到了老妇人身上。智惠子身旁的翻译点头道:“好了,请您提问吧。” 智惠子有些扫兴。她开始怀疑,亡灵是否会降到这女人身上。智惠子这次是冒充林田亮子,同亡夫浩之说话,假扮的身份,不可能招来真正的亡灵。 不,招魂仪式本身就非常可疑,虽然智惠子心存疑虑,但还是决定,先假冒林田亮子说几句话。 “老公,我是亮子。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老妇人低垂着头,没有作答,只是低声嘟哝着什么。 “老公,你听得见吗?我是亮子,亮子啊!”她继续假扮亮子大声呼唤。 老妇人突然抬起头,睁大了眼:“痛……好痛啊……” 她准确地听到了这几个字,但之后的话,因为口音太重,或是含糊不清,她听得不是很明白。 “啊?很痛?……”浩之对此做出了回答,但她还是听不懂。林田浩之的话,用老太婆嘶哑的嗓音说出来,相当古怪。 这时,翻译插话道:“他在说:‘是的,很痛,很不甘心’。” 智惠子的怀疑仍未解除。老妇人只要看过报纸或电视,就能讲出这番话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 “替我复仇。” “向谁复仇?” “当然是那家伙。” “友竹智惠子?” “我就是被那家伙杀害的。” 老妇人声音低沉,而且带着浓厚的口音,智惠子听不分明,但翻译尽量用简单明了的语句加以转述。智惠子从老妇人的话中听出了“你”、“当然”、“那家伙”等词,可见翻译说的大体没错,但她还是觉得很怪。 “如果你真是林田浩之,那你面前的人是谁?” “友竹……智惠子。” 这五个字发音虽短,但却十分清晰。智惠子大惊失色。眼前的老妇人——不,是老妇人召唤的亡灵——从一开始就识破了我的真实身份! “你是怎么死的?” “被重击脑部两次致死。” “胡说!……我只打过你一次。” “你打了我第一次。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死。” 女巫的话匪夷所思。 “什么意思?” “我又被第二次……” 老妇人突然垂下头,一动不动。 蜡烛的火焰摇曳―下后熄灭,房间陷入黑暗之中。 翻译“嗖”地站起来,打开拉门,拉开窗帘。 十月中旬的黄昏,来得比较早,这里又是山谷中的温泉旅馆,外面早已暮色沉沉了。 “结束了。”翻译说。 打开灯,老妇人眨巴着惺忪的眼睛,对智惠子咕哝了一句:“见笑了。”亡灵似乎已经离开了她的身体,她就像一具失魂的躯壳一样,弯腰离开了房间。 尽管整个招魂仪式,只进行了不到三十分钟,智惠子却感到无比疲惫。刚才是怎么回事?智惠子不相信神佛,但同老妇人对话时,她分明感觉,老妇人被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魔鬼之物附体了。 智惠子抵抗不住倦意,让女佣铺好被褥,休息了一会儿。 这是友竹智惠子的最后一次旅行。她拖着困乏至极的身体,经过青森时,感觉自己仿佛就是一具行尸走肉。她全身无力,旅行结束后,一连多天都动弹不得。

11

“那次旅行结束后,我就像被抽空了一样,几乎快要死掉。”友竹智惠子躺在床上,大声叹息道,“不过,现在我也是半死状态,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可是,当时离时效到期还有两年,你的心境有无变化呢?” “确实还有两年就时效到期了——准确地说,是一年零十一个月。但反过来说,还有一年十一个月要熬,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苦难结束那天。胸口针扎般地疼,我知道,病魔正在侵蚀我的身体。” “对你来说,那场降灵会有何意义?” “宛如梦境,我都不相信那是真的。可能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那你有何收获呢?” “比如说?……” “比如,附身在那个老妇人身上的林田浩之的灵魂,说了句有趣的话:‘被重击脑部两次致死。’” “这有什么问题?” “你打了林田浩之几次?” “与其说我打了他,不如说我撞了他。他瞬间失去了平衡,头撞在饰品架的红木台上。他愤怒地正要从地上爬起来时,我就拿起酒瓶打了过去。见他倒在地上不动了,我就跑了。他已经死了啊。” “根据警察的说法,林田是被两次击打致死的,与饰品架的撞击,另当别论。” “难道有人在我之后,还给了他致命一击?” “你有没有考虑过,林田亮子和你丈夫,狼狈为奸的可能性?……那两个人,可是老早就背着你勾搭在一块儿了。” “这种事情,只有向本人确认过,才能弄得清楚,但现实又不允许我叫他们俩过来问话。” “如果你见到他们,会不会向他们确认?” “你傻呀!……即便真能见面,他们也不会承认的。我还没开口问,就会被他们逮捕起来。”智惠子闭上眼睛,“啊……算了吧。我累得要死了。”

12

安冈留吉继续从事着维持当地治安的自愿活动,作为退休刑警,因为突出的工作表现,他在地方自治会备受好评。 回到家里,他只能独自喝酒看电视。与其如此,他还不如去晚间巡逻,那样对身心更有益。同团友巡逻完后,只要没有暴风雨,他会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接着四处转悠,从晚上八点,一直转到十点。 十点回家时,必经过正要关门的超市,他进去购买大减价的食品。到家洗完澡,弄点下酒菜,独自晚酌。他一大早就做好了全天的饭,放在保温饭盒里。退休生活必须节约。 身体适度疲惫后,酒喝着就痛快,饭也能多吃两碗。零点前后舒舒服服地就寝。早晨七点起床,在自家的院子里,打打太极拳,吃点简单的早餐。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节奏。 自从巡逻后,犯罪锐减,盗窃少了,色魔晚上也不出来了。但不能因此就放弃巡逻。他曾同自治会的朋友,参加过一次三天两夜的温泉旅行,结果期间就发生了三起进入无人看守的房屋行窃的案件。从此安冈就不再旅行,一心一意地扑在巡逻上。 安冈即将年近古稀了,因为自己的过失,而让友竹智惠子逃跑的事件,己经过去十四年零六个月了。 再过半年,时效就到期了。虽然他很想把智惠子找出来,但仅凭一己之力,实在不可能。依靠警察组织,尚且无计可施,个人只能徒叹奈何。 但他会偶尔想起。为了忘掉那件事,他借酒浇愁,拼命地巡逻,可全不奏效。一旦歇下来,对案子的记忆,就会从意识的缝隙中浮现出来。 2010年3月中旬的某天。虽然已经入春,空气里却依然保留着一丝凉意,要过几天,櫻花才会盛开。 快到晚上十点了,安冈正准备回家。他每周会去友竹智惠子的杀人现场三次,就像参观遗迹一样,然后沿着智惠子的逃跑路线,亲自走一趟。他知道现在去那里,什么也找不到,但脚就是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迈步。他觉得自己这样做,最后会对当地治安,起到积极的作用。 安冈从车站出发,经过林田亮子的公寓,朝智惠子曾经躲藏的天满神社前进。虽然年近古稀,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还算硬朗,不过,明显感到体力大不如前。 忽然,他听见有人奔跑的脚步声。 安冈停止骑车,侧耳倾听。住宅区中的街灯,虽然连成一线,但黑暗还是占有压倒性的优势。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几个晚回家的职员。 安冈觉得声音是从公园那边传来的,他蹬着自行车,飞速赶去。 安冈来到公园的围墙前,可疑的声音消失了。他绕着公园走了一圈,放好自行车,又来到公园角落里的公共厕所。被昏暗的荧光灯照亮的苍白空间中,飘荡着一股恶臭,没有一个人。 “难道听错了?……唔,那也好。” 安冈骑上自行车,朝家里进发。他绕了点远路,经过给他留下不良印象的那家医院,沿着智惠子逃跑的路线,前往天满神社。这时,他听到了女人的尖叫。 是从神社里传来的。他将自行车靠在牌坊上,进入神社,他看见了两个黑影,一个正在追赶另一个。 “喂!你在干什么!”安冈大吼一声,两个黑影立刻逃往不同的方向,消失在前殿背后。 看来自己是打草惊蛇了,应该在罪犯作案的过程中,将其逮个正着。不,人命关天,稍有犹豫,可能受害者就会没命。自己的选择没错。 神社是神圣的场所,里面没有灯,夜晚降临后,就笼罩在浓厚的黑暗中。安冈绕到前殿背后,打开手电筒,向周围探照,发现有东西在反光。-个年轻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揉脚。 “你没事吧?”安冈出声询问,“我是自卫团的,不是坏人。” “嗯,没事。”女人掸了掸黑裤子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是不是有人在追你?” “嗯。我看到一个人影,正想逃跑,黑影突然朝我扑来,我吓得放声尖叫。” “那家伙跑了吗?” “估计是的。” “你有没有受伤?” 安冈用手电筒照着女人。她全身上下,都穿着朴素的服装,看起来毫不惹眼,但女人皮肤白皙,身材苗条,约摸二、三十岁光景。 “可能是色魔。”安冈说。 “应该不是吧。你大吼一声,把他吓跑了。多半是想找我问路的吧。光线太暗,我也被吓了一跳。不好意思,我有急事,就此告辞了。”女人向安冈鞠了一躬,就欲离去。 “啊,请稍等。我是退休刑警。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建议您还是报警比较好。” “没事的。我没有受伤,也没受到侵害。只是个误会。”女人说着,快步穿过神社离开了。 “话不能这么说,你……”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唔,算了吧。反正什么也没发生。从预防犯罪的层面上看,安冈的行动是正确的。 带着些许不解和不甘,他转身返回牌坊,突然发现脚下,有一个红黑色的笔记本,捡起来一看,发现是驾驶证。 里面有一张女人的照片,刚才离去的那个女人,凝视着他。她看起来十分理智,但安冈总感觉,她的视线中,透露着绝望,正在向自己求助。 冷风吹过神社,仿佛尖锐的钉子一样,钻进了他心里的空洞。

13

户村由佳子轻轻地拉开隔扇,观察外婆的状况,她还是一如既往地静静躺在那里。 走廊里放着一个装有垃圾的白色大塑料袋,虽然用橡皮筋捆好了,但仍闻得到各种腐臭混合在一起的恶心气味。说明书上说,成人尿片可以吸两、三次尿,但偶尔会超过容许量,弄脏被褥,所以每天都要清理。 大量脏东西洗完后,全都晾在院子里,但最近天气不好,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在室内阴干。腐臭同洗好的东西所特有的气味,相互交融,一进屋就觉得很不舒服。 由佳子深切地体会到,照顾病人的艰辛,以此为职业的人,真的值得尊敬,我只是出于义务,不得不照顾外婆而已。 万一我出了什么事,外婆怎么办?比如刚才神社发生的那件事。倘若我有不测,谁来照顾外婆呢?一想到这点,由佳子就胸闷难当。她连忙用手捂住胸口,等待心跳平静下来。 就这样站了五分钟,心跳终于恢复正常,她向外婆道了声“晚安”,朝浴室走去。 刚才在神社,她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下,右膝疼痛难当,裤子上也沾到了泥污。脱下裤子查看,右膝盖上渗出了淡淡的血迹,用力一按,她忍不住呻吟起来。撞伤外加擦伤。不过,幸亏没有扭伤。 她将受伤部位清洗干净,再做消毒处理,贴上创可贴。入浴时,注意不让伤口碰到热水。 洗完澡,她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打开窗户,呼吸新鲜的空气。今天看得到晚霞,明天会是晴天吧。深呼吸时,她将视线投向附近佐佐野家的二楼。 窗帘大开,窗边站着一个男人的黑影,注视着由佳子。他直勾勾地望着她,全然不顾她是否会察觉。男人背后的房间亮着灯,由于逆光的关系,看不清他脸上的细节,但轮廓清晰可见。由隹深感恐怖,连忙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刚才平复的心跳,又狂野地跳动起来。那男人一直都偷偷摸摸地,不敢现身,现在却大胆地威吓她,仿佛在公然宣称:我在监视你哦! 户田由佳子关掉房间里的灯,躺在床上,自己会不会是多虑了?那个男人可能只是为了换换空气,因此才打开窗户的?只是偶尔与自己开窗的时间重合了吧。但她必须留心那个男人。 第二天早上,天气难得地晴朗,前几日的阴霾一扫而空。由佳子将洗好的东西,全都抱到院子里晾晒。她瞅了眼佐佐野家的二楼,窗户紧闭。 她决定,忘掉昨晚那个男人的诡异举动。 把东西都晾好后,正要返回,她听到门铃响了,于是,沿着走廊,来到玄关。 “哪位?”她对着对讲机说。 一个嘶哑的男人声音传来:“我是自卫团的安冈。户村由佳子小姐是住在这里吗?” “我就是。” “我是昨晚你在神社里见到的人。” 由佳子想起了昨晚在神社里,碰到的那个男人。当时没怎么看清他的长相,但听声音,应该是一位长者。他为什么会来找自己呢? “您有什么事情吗?” “昨晚你走之后,我发现你把驾驶证掉在地上了。当时太晚,不方便送来,所以,今天早上来找你。” 由佳子大惊。她记得昨晚开车时,驾驶证像往常一样,放在衬衣的口袋里。以后发生的事情,虽然记不太清,但她觉得,驾驶证应该还在原处。刚才洗衣服时,她摸到那里,什么都没有,却未能引起警觉。真是糊涂啊! “不好意思。您就是昨晚我在神社见过的那位啊?” “嗯,是的。” “好的。”由佳子说着拉开了玻璃门。 一个穿着蓝色风衣、满头白发的男人站在门外。男人一见到她就说:“我是安冈。”然后像机器人偶一样点了下头。 “这个是你的吧?”他拿出一本驾驶证。 由佳子穿上拖鞋来到门外,关上玄关门,上前一看,正是自己的驾驶证。 “不好意思。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掉东西了。” “幸亏被我捡到。倘若被坏人捡到,说不定会乱用。” “谢谢。”由佳子边鞠躬边拿回驾驶证。 “昨晚你真的没事?”安冈没有离开,而是忧心忡忡地问,“如果你报警,我就能帮你。” “我没事。您看,什么问题都没有。” 由佳子在安冈面前,踏步走了几下,尽管右膝隐隐作痛,但并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 “昨晚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神社?”安冈目光敏锐。 “从车站回来,有一条捷径穿过神社。虽然偏僻危险,但当地人经常走。” “像你这样的年轻姑娘,选择走那条路,实在太不安全了。那里没有街灯,一片漆黑,很容易遭人袭击。” “我算不上年轻,都三十多岁了。” “我不是强调你的年龄。我的意思是:女人独自走夜路,十分危险。”安冈教诲道,“这是我作为巡逻者,送给你的忠告。倘若我这老头子让你觉得哕嗦了,还请见谅。” “哪里。今后我一定注意。”由佳子严肃地回答,深鞠一躬,“这次真的非常感谢您!” 说完,由佳子就要转身回家。安冈却又发话道:“冒昧地打听一下……” 由佳子站定转身:“什么事?” “这里以前住着一位老婆婆,她还健在吗?”安冈指着名牌说。 古老的木制名牌上用墨写着“矶野”两个字,但已经漶漫不清。由佳子同外婆住在一起后,在名牌上贴了一张纸,上面手写着“户村”两个字。 “您说的是我外婆吧。她还健在。” “啊……是么。那太好了。” “但她一直卧病在床,偶尔才清醒过来,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 “是这样啊。”安冈表情复杂。 “您为什么提到我外婆?” “哦,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我还在当刑警的时候,曾经来这里拜访过。” 由佳子吃惊地再次注视着面前的男人:“啊……莫非您就是当年那位刑警?” “嗯,不错。那时您府上,肯定很混乱吧?” “我同母亲当时住在别处,对友竹智惠子潜入外婆家的事情,她不太清楚。母亲说,她刚好计划那天回娘家,如果碰上了逃犯,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原来如此。”安冈点头道,看着主房说,“那件事后,你外婆就一直这样?” “嗯,只要外婆还活着,这个房子就无法重建。” “有道理。老年人很难适应新环境。”安冈感慨颇深地说。 “您要不要去看看她?”由佳子指着院子的方向,“从侧面的便门,就能够走进院子……” “好,那我就去看一下。”安冈毫不客气地说。 由佳子推开便门,将安冈带入院子。户村家周围,环绕着柊树篱笆,南面与神社相接。 “因为我家同神社相接,所以,我就图方便,走了捷径。如果选择外面的路,就会绕很大一个圈子……我正在反省呢。” “篱笆都枯蒌了呀,重新栽种为妙,这是我作为防止犯罪的专业人士,送给你的建议。友竹智惠子就是从神社逃进这里来的。” “我听母亲说过。很早之前,这道篱笆就不管用了,偶尔还有在神社游玩的孩童钻进来。” 安冈的视线,停留在院子中央晾着的东西上:“你洗了不少东西啊。” “是外婆的脏东西,其中也有我的东西。天气好的日子,我就会把它们拿到院子里晒晒。味道很大吧?” “不算大。”安冈说,抽了几下鼻子,然后环顾院子一圈。 “那家是?” “别老往那儿看,会刺激到他的。” “什么意思?”安冈眼放光芒。 “不论住什么地方,附近总会有些变态。我这邻居,同他母亲住在一起,动不动就对母亲大吼大叫,十分讨厌。” “那男人多大年龄?” “应该三十岁左右,我不太清楚。” “他有没有骚扰过你?” “我的内衣,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但没有证据表明,那就是他干的。” “是么?……那我去调査一下。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请随时联系我。我整天都有空,可能比警察来得更早。”安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名片,“这个你先拿好,有备无患。” “太感谢了。这里就我同外婆两个人住,有时候会特别没有安全感。” “不好意思,请问你母亲呢?” “她再婚后搬到横滨去了,很少回来。有一次,迷迷糊糊的外婆见到母亲,竟然问:‘你是谁?’我和母亲都无比震惊呢……” “这样啊。照顾卧床不起的病人,很不容易吧。” “外婆有时候会恢复神智,谈论过去的事情。听这些老故事,是我的乐趣之―。” “她说过友竹智惠子的事情吗?” “噢,当时外婆正在一楼的房间睡觉,醒来后,还以为她是护士呢。” “是啊。这件事我也听说过。你外婆从那之后,身体就恶化了?” “当时外婆的意识还很清醒。只要外婆还需要照顾,我就不能结婚。”由佳子苦笑道。 “像你这样的美人,用不了多久,就会觅得好夫婿的。”安冈第一次展露出和蔼地笑容。 “有事我一定联系您。这次真的非常感谢!” “我每天都会到这附近巡逻一次。” 安冈从便门走到马路上,骑上自行车回家。由佳子瞟了一眼邻家的二楼,感觉窗帘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将自己的内衣藏在外婆的尿布当中,恰好在邻家二楼看不到的死角里……

14

友竹智惠子现在非常怀旧。她很想见见至亲,向他们诉说这些年来的酸甜苦辣。但身为逃犯,无法自由地联络家人。即使给他们打电话,因为担心被警察追踪,也不能说多久。 逃亡的头一年,即1995年,手机还没有普及,但现在,几乎人手一部。通过电波,就能轻而易举地查出打手机的位置,对罪犯来说,手机反而是一种危险的道具。她有预缴话费的手机,但还是尽量避免使用。她只敢用车站或者商店的公用电话。 她最近总在思考时效到期时的事。还有半年,可以说,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在到期的那一刻,即2010年9月15日零点,她一定要听到报时的钟声,喝光庆祝的香槟酒。 她很想同家人一起,在前一天晚上就开始等待,但她害怕联络家人时遭到窃听,或因对家人的行动起疑,追踪者尾随而至,找到她的藏身之所。 在零点到来之前,自己必须慎之又慎。零点过后,再用手机联络母亲。要不要联络洋司,向他宣布“瞧,时效到期了”呢? 算了,这么做,很可能会被洋司杀掉。那个男人,根本不在乎什么时效。只要落到他手中,就会被带到深山或者海边,就地活埋或者推落大海中。他不会让人找到我的尸体。 但是,在时效到期之前,她非常希望,同与自己相关的人,分别见面,听听他们的声音。 “这能不能办到呢?” 她摸出了枕边的小镜子,看着自己的脸,感觉脸有点浮肿,头发蓬松散乱,上次去美容院,究竟是什么时候啊?她差点就快忘记自己是女人了。 真想让母亲给自己做一次头发啊。母亲现在应该还在当美容师,奈美江怎么样了呢?

15

晚上八点刚过,丰岛清子结束了工作。 美容师的工作,站着的时间比较多,对快七十岁高龄的人来说,实在太辛苦了,尽管雇了三名店员,但不少客人还是点名,要清子做头发,让她没空歇息。 她打算将美容院转让给他人,从此在家颐养天年。女儿奈美江已经大学毕业,今年春天,开始担任小学老师。埼玉县的教师录用考试非常难,毫无门路的奈美江竟能通过,实在很了不起。 户籍上奈美江是清子的次女,但其实是清子的外孙女——友竹智惠子的女儿。 清子还没有将奈美江身世的秘密告诉她,只说智惠子是她同母异父、年龄悬殊的姐姐,奈美江自己,好像信以为真。清子原本计划,在奈美江度过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后就坦白,但智惠子却鲁莽行事,葬送了合适的机会。 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杀人犯,奈美江必定会深受打击。倘若家丑外露,说不定,奈美江连参加教师录用考试的资格,都会被剥夺,与亲生母亲相比,同母异父的姐姐这种表面关系,要稍微强一些。 虽然家庭裁判所,批准了洋司的离婚请求,但在警察的通缉令中,智惠子保留了友竹的姓氏。没有让智惠子改回母姓,这真是不幸之中的大幸,清子因此才能顺利经营着美容院。当地几乎没有人知道,清子是智惠子的母亲,不然,工作早就维持不下去了。 电话响了。是奈美江吧,多半又是叮嘱,今天好好吃饭。 拿起听筒,听到对方的声音时,清子不禁全身发抖:“妈,好久没联络了。”是智惠子的声音,虽然有点沙哑,但清子还是立刻听了出来。 “是你!……” 七八年前,智惠子曾打来过一次电话。记得当时只是草草交代了一下各自的近况。清子还提到,自己将存折交给了洋司…… 这是智惠子逃亡之后,打回家的第三通电话,听起来,似乎不太有精神。作为智惠子的亲生母亲,清子心痛欲裂。 虽然智惠子犯下了严重的罪行,但清子对智惠子也亏欠良多。 “如果不是我造孽在先,智惠子也不会犯罪在后。我才是万恶之源,”清子想。 “怎么啦?”清子说,一面在心里计算,距离时效到期的时间,但一时半会儿算不清楚。 “我有件事想求您……” 智惠子纠结的声音,令清子心如刀绞。我不配做母亲。智惠子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全都是我的错。 “什么事?只要妈能帮得上你……”事实上,她什么忙也帮不了。 “我能来您店里一趟吗?”智惠子出人意料地说。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我想让您帮我把头发剪短,就跟我出逃时一样。” “但你来我这儿会被抓住的。警察可能一直在监视我。”清子认为智惠子丧失了理智,“你的案子离时效到期,还有多久?” “五个月。” 清子闻言,靠在墙壁上,翻看今年的日历。那个案子是十五年前的九月十五日发生的,今年九月十五日零点,就会到期。今天是4月1日…… “妈,您希望我被抓住?” 这问题让清子很难回答。十五年前的那天,将从医院脱逃的智惠子,送到所泽车站时,清子认为,智惠子很快就会被抓住。她没有料到,女儿竟会成功逃亡了这么久。 “还是希望我坚持到时效到期那天?”智惠子继续发问。 清子答不上来。 “对不起。我并不想让妈您为难。”智惠子虚弱地笑了笑,然后狂咳起来。 这让清子深感不安:“你身体还好吧?” “我无法去看医生。没有保险证,去医院会惹麻烦……” 清子全身发抖,胸口发闷,呜咽起来:“好……你来吧。不过,你确定没危险?” “嗯,我坐车过来。” “下周二休息,你到时候来吧。店员都不在……啊,奈美江也不在。” “奈美江现在怎么样?” “今年春天,开始当小学老师了。” “啊?……真的?……太好了!……” 清子听见智惠子在电话的另一头哭泣。清子也跟着哭出声来。母女俩就这样抽抽搭搭地哭了很久。 “奈美江像你一样聪明。为了不给我添麻烦,她考取了可以从家里直接去上课的埼玉大学教育系。后来参加了淘汰率极髙的埼玉县教师录用考试,也顺利过关了。” “我想见见奈美江。”智惠子哽咽着说。 “还是不要见她为好。趁她去学校的时候你再来,妈妈给你理发。” “谢谢妈!……那下周二下午一点行吗?” “嗯,可以。” 电话就此挂掉。智惠子没有说自己现在身处何地。

16

4月6日。智惠子下车时,发现自己的行动特别轻盈。她只需拄着一根拐棍就能走路。 车停在距母亲的美容院五十米的地方,从那里走过去,要是路上遇到警察盘问,她势必逃无可逃。倘若真是那样,她只能彻底认命,放弃抵抗。 她戴着一副淡红色边框的眼镜,穿着一条极其朴素的淡褐色连衣裙。这一身穿起来比较舒服,而且如此打扮,加上她走路的姿态,谁都会认为她是-个濒死的老人。 美容院的门上挂着“今日歇业”的牌子。玻璃门背后拉着窗帘,什么也看不见。 智惠子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五分钟,但她还是掘下了门铃。 窗帘被忽地拉开,门后闪出一个黑影,迅速打开了门。 黑影只字未发,将智惠子拉入店内,又快速掩门,拉上窗帘。然后,两人在门旁互相打量。 十五年的时间,犹如一道穿不透的厚墙,挡在两人中间。 “你……真的是智惠子?”清子隔了很久才问。 “我老了?” “没有老,但异常疲惫。”清子说,接着,一把将智惠子拥入怀中,“对不起,都是妈妈不好!”智惠子也抱紧了母亲,“你瘦成这样,简直皮包骨头啦。” “妈妈,您也老了很多啊。” “你这样还担心我呀。”清子松开智惠子,再次细细打量她,“你腿脚不好?” “嗯,有点不好使……” “你现在住在哪儿?” “这可说不准。坐车四处漂泊……”智惠子含糊其辞。 “好吧。你快坐那儿去,我马上给你剪头发。” 清子让智惠子坐在中间的位子上,取出剪刀,开始为她理发。不知不觉间,时间就溜走了。两人聊到了十五年间发生的各种事情。 智惠子想说的话太多了,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于是,粗略地介绍了她在新潟、青森、广岛县的庄原的生活,还说自己在这些地方,都得到了好心人的照顾,但也曾有许多次千钧一发的惊险经历。 洗完头发、定完型之后,智惠子又盯着镜中的自己。长发被剪掉大半,整个人都变得清爽了许多。黑眼圈被化妆品遮盖起来,右眼附近的疤痕,也几乎看不出来。 “好像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谢谢您!”智惠子发自肺腑地说。 “我就是想为你做点事。你喜欢我就高兴。” “妈,如果你想报警的话,完全可以。” “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因为我上您店里来了?” “有这个原因。但另一方面,你现在被捕的话,我们也会倒霉……” 智惠子深知,这是母亲的真心话,尽管听上去让人心痛:“确实。我也不想连累奈美江。” “就算学校知道,她母亲是你,也没有理由解聘她,但是……” “作为罪犯的亲人,会遭到周围的人的白眼吧?” “唔,这是免不了的吧。”母亲苦笑,“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再回来,千万小心,别被抓住了。” “我会的。今天见到您,我的精神好多了。谢谢!……” 智惠子又抱了一下母亲,然后拄着拐棍,缓步朝玄关走去。 “我送你去车站吧?” “没事,不用了,车就停在附近。” “好的,你要小心哦。好好保重身体!……妈妈会为你祈福的。我……”母亲泣不成声。 为了避免彼此伤心,智惠子一次也没有回头。打开门,观察道路两边,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路过。 智惠子慢慢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这时,一个身穿藏青色套装的年轻女子,骑着自行车迎面而来。 智惠子垂下视线,继续走路,与骑自行车的女子,擦身而过后,对方也没有叫住她。 好运还跟随着我。老天至今都在眷顾我。

17

丰岛奈美江与一个手持拐棍,走路的女人擦身而过。对方微微地低着头,看不清模样,但似乎是一位年纪颇大的老妇人。 奈美江把自行车停在自家房前,美容院门后的窗帘拉开了,今天明明歇业,为什么会这样呢?…… 奈美江打开门,往屋里窥探。暖暖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美容院所特有的湿湿黏黏的味道。 “忘拿东西了啦?”清子笑着转过身,但一见到奈美江,笑容立刻凝固了。 “妈,你怎么了?” 清子眼睛红肿,就像不久前还在哭泣一样:“啊,没事。” “今天不是休息么?有人来了?” “嗯,以前的一个朋友。” “哦。”奈美江偏着头说。难道是刚才遇到的那个女人?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 “是谁呢,妈?” “不是,不是你妈。”清子连忙否认,但脸上的表情却出卖了她。 “你说什么呢……妈妈?” “哦……刚才我误会你的意思了。” 误会?我叫妈怎么会被妈误解?妈? 奈美江恍然大悟,谜题瞬间解开:“我出去一下!” 奈美江转身出门,飞快地骑上自行车。她要追上那个人。那人就是她的亲生母亲。 户籍上,奈美江是清子的次女。然而,奈美江知道,户籍上自己的姐姐智惠子。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这是初中的时候,一个陌生人告诉她的。 这件事清子不知道。奈美江己经成年,本应该知道真相的。 “或许,外婆是怕告诉我之后,会伤害到我吧。”奈美江常常这样想道。 奈美江骑着自行车,朝刚才那个女人走的方向飞驰。照那个速度,女人应该走不了多远。两人擦身而过,还不到五分钟。可是,女人全无踪影。 奈美江骑着自行车,在那一带绕了一圈,然后朝车站赶去。这时,一辆所泽牌藏书网照的白色汽车,从路旁飞快地经过。车窗上贴着黒色薄膜,看不见司机长什么样。 难道女人就在车上?奈美江先将车牌记下来,以防万一。但正常情况下,多半不可能。女人可能去坐公交车了,也可能打出租车走了。 骑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入间市车站,但一路上都没有看到女人的身影,奈美江只好作罢回家。 她推开店门,往里窥视,清子正神情恍惚地坐在椅子上。 “你怎么了,奈美江?慌里慌张地跑出去。” “我没事。倒是妈妈您,明明今天休息,为什么要开店呢?而且……”奈美江想说“而且您还哭了”,但强行咽回了肚。 “没办法,来了一个怎么也拒绝不了的重要客人。”清子恢复了镇静,“对了,学校那边怎么样?” “今天只是去跟大家见见面,参加了点培训。” 奈美江上班的地方,是邻市的小学校。因为什么都不懂,从头到尾都紧张得不行。学校还没有开始上课,她也没有同孩子接触,但不久就会开学,然后,就是一连串劳神费心的工作。 “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而已。感觉有点恐怖啊,心脏怦怦直跳。” 奈美江说着,脱掉了上衣,坐在镜前的椅子上。上个月月末,她也是坐在这个位子上,清子帮她剪了头发。 “你适合留短发,而且不能染发,那样看上去,才像一个纯真可爱的新教师啊。”清子说。 最近,除了一些常年的老客人,清子把业务全交由店员处理,自己只承担了“张嘴指挥”的工作,但奈美江的妆容发型,她都要亲力亲为。 镜前的台子上放着一个眼生的褐色腰包:“咦?这是客人落下的?” 镜中的清子又慌乱起来:“啊,不是。这是我的东西。” “妈妈,您用这种东西吗?” “以前用。” 见清子反应可疑,奈美江起身拿过腰包,拉开拉链。清子来不及阻止。腰包里装着一个深棕色发夹、一把梳子、一个化妆用的小粉盒,还有一个古旧的护身符。护身符的紫色袋子上,印有“恐山菩提寺”的字样。 “妈妈,您别骗我了。我从未见过您有这东西。更何况,您什么时候去过恐山?” “对不起,这是刚才那位客人留下的。” “那还回去不就得了?” “我想她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了。” “那邮寄过去?” “我不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 “真奇怪。”奈美江边说着,边将护身符偷偷攥进手心。 清子目光飘忽,叹息道:“唉,我最近总是稀里糊涂的。” 奈美江从美容院上到二楼的家中,在自己的房间里,拿出护身符,仔细査看。恐山。解开袋子上的绳索,往里一看,哇,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签。上面没有写寺名。签文显示“大吉”。 在纸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三个字:救救我! 幕间

01

智惠子躺下来,静静入眠。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在签的背面写上“救救我”三个字。想逃出进这退维谷的境地,想进拘留所?还是…… 她希望走上这条不归路的自己,能获得帮助,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啊,为什么呢?” “因为..我想让时效早点到期。” 时间再过快点就好了,能早点迎来时效到期那一刻,就好了。 恍惚中,智惠子任由时间流逝,九月十五日零点,正迈着缓慢却坚实的步伐,朝她走来。 ……

02

女人想在车站打出租车,然而,或许是下雨的关系吧,车站前的出租车站,一辆车也没有。等待打车的人排成了长队,肯定有十多个人。像这样等下去,至少要花二十分钟,才能上车。不,连这点都无法保证。 六点下了一场雷阵雨。本以为只会下一小会儿,结果却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只是雨势小了很多。 晚上十点多,独自走路,女人的心里很是不安。最近,虽然流窜犯案件有所减少,却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特别是这样的雨天,自卫团应该不会外出巡逻吧。看到有女职员,坐上家人专程开来的车,她忍不住心生羡慕,她独自一人,住在公寓。 她讨厌等出租,所幸她带了伞,可以独自一人回家。踌躇了片刻,她迈上了黑夜间的道路。 车站前匆匆回家的人不少,但右拐左拐几下后,路上就只剩下她一人了。从便利店前经过,在下一转角右拐,应该就到她所住的公寓了。 便利店前停放着两辆车,这个时间,经常有三五成群的流氓阿飞,边抽烟边向年轻女孩搭仙,但到她这个年龄,却已经没有人搭理了。 “对啊,流窜犯下手的对象,都是年轻女孩,对四十多岁的女人,则连招呼都不愿打一下。尽管这有点可悲,但现在反而是值得欢迎的好事。我这样的大妈,流窜犯是不会感兴趣的。手提袋里放着钱包,但里面只有三万日元,如果有人袭击,把钱交出去就好bbr>藏书网了。” 她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从便利店前走过。 还有一小截路了,绕过拐角,看到前方公寓的灯光时,她认定自己没有走措路。 但刚放松警惕,她突然就察觉,后面有车缓缓开来,超过她后前行了一小段,就猛然刹车,车窗摇下,一个人从 8f66." >车里说:“不好意思,我迷路了。” 她来到车旁,打量车窗背后的人:“你要去什么地方?” “车站。东绕西绕的,结果迷路了……” “车站在那个方向。”她转过身,指着车站的方向。 这时,有人突然勒住了她的脖子,后脑勺遭到一记重击。 昏迷前,她对没有等出租车,顿时懊悔不已……

03

“友竹智惠子不会被捕!”——通缉犯声援网 距时效到期还有:二十五天 各位知道友竹智惠子吧? 十五年前,她在埼玉县狭山市内,行凶杀人。若仅止于此,她也许只是普通的杀人犯。但她于审讯过程中晕倒,并在警察的监视下,被送入市内某医院。后来,她突破重重看守后脱逃,并已持续十五年逍遥法外。再过二十五天,她的追诉时效,就将到期。 我无比期待,她能逃到那--天,并向她表达真心的声援。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加入我! 您是今天本网站的第三十一个访问者。若您有傕息提供,请联系管理员@风来坊。 第六章 时间的障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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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岛奈美江觉得,自己4月在美容院附近遇到的人,就是友竹智惠子。这只是她的直觉,没有确实的证据。动物身上都散发着一种血亲才能嗅出的奇特味道。根据擦身而过时,闻到的体味、给人的感觉以及留下的背影,奈美江觉得,她就是自己的至亲。 护身符袋子里装的签,背面写着:“救救我”三个字,让奈美江百思不得其解。 奈美江心里很清楚,自己是通缉犯的亲生女儿,知道这一事实的,除了警察之外,只有外婆清子和她的两个姐妹、智惠子的丈夫友竹洋司,以及奈美江本人。 户籍上,外婆清子和自己的关系仍然是“母女”关系,清子认为,奈美江不知道智惠子是她的亲生母亲。 奈美江并没有告诉外婆自己知道。她觉得保持现状就可以了。奈美江慢慢习惯了小学教师的生活。学期结束后,进入暑假,她在学校里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但因为不用上课,所以,时间还算空余。上网闲逛时,她偶然发现了一个网站。 “友竹智惠子不会被捕!”——通缉犯声援网 距时效到期还有——二十五天 各位知道友竹智惠子吧? 我无比期待她能够逃到那一天,并向她表达真心声援。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加入我! 管理员自称“风来坊”。 网上总是有那么一小撮人,出于兴趣,喜欢研究犯罪,并向外人夸耀。奈美江最初以为,这个管理员,就是这种无聊之辈。但令奈美江费解的是,网站上公布了一些奇怪的照片。照片模糊不清,注明是“最近的友竹智惠子”。在一道篱笆前,出现了一个女人的侧脸,感觉很像是与她擦身而过的那个女人。 照片上只有女人的脸,打了马赛克,其他部分,都清清楚楚,女人穿着朴素的连衣裙,右手好像拿着什么东西,但由于与身体的影子重合了,无法明确判断出。多半是拐棍之类的吧。 照片的背景中,可以看见一辆白色汽车车头的一部分。照片下面,还用戏谑的语气解说道:“如果友竹智惠子不死的话,就会像这样,一直逃亡下去吧。” 偶然闯入这个网站的人,应该会大失所望,跳到其他网站去。就算是被警察看到了,也不会觉得有多么可疑。但奈美江却难以释怀,继续查看下去。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管理员一定知道智惠子的什么事情。 网页上有评论栏,但没有人留言。智惠子点击了“发表评论”的按钮,想写点东西,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每天都来转转,看看情况再说。然后,她开始翻看这天之前的文章。最早一篇写于两年之前。 “友竹智惠子不会被捕!”一通缉犯声援网,距时效到期还有——七百五十五天 各位知道友竹智惠子吧? 我偶然发现了一个与她很像的人。针对她的悬赏金高达六百万日元啊。但我不要钱,我要的是她能成功逃脱。她应该做得到吧。 今天,为了建立这个网站,我想向大家收集情报——您有没有见过友竹智惠子? Yes or No? 啊,我是开玩笑的,请大家不要介意,自己身边,怎么可能出现通缉犯嘛。 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会坚定不移地支持她。下次再续。 这篇文章没有获得什么正经的评论,只是有人捣乱地写了句“真想和友竹智惠子小姐亲热呀”,还有就是一些色情广告。奈美江将这个网站放入了收藏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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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朝走廊的房间挂着“审讯室”的牌子,门上贴着“狭山市男性凶杀案搜査本部”的纸条,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写着“距时效到期还有十天”,其中数字部分,可以取下来,自由更换。 房间中,林田亮子坐在椅子上。椅子前放着一张铁桌,是査案专用的,毫无特色可言。桌上放着一个铝制烟灰缸、一包开了封的“七星”牌香烟、一把廉价打火机,还有一本只字未写的笔记本。 窗边的圆形挂钟,显示时间是上午八点零二分。百叶窗没有拉开,但从缝隙中透露出些许朝阳的光芒。 一想到今天还要接受审讯,亮子就烦透了。她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也不想再说什么了,只希望能早点结束回家。这次调査,持续得实在太久了,只有在吃饭的时候,她才有机会休息一会儿,连上厕所都有监视,根本就放松不了。 太累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她都极度疲惫。每天都问同样的问题。对方可能想从她的回答中,发现矛盾之处吧,或者等她筋疲力尽后,放弃抵抗,将一切合盘托出。 她闭上眼睛,稍事休息,以求恢复体力,周旋再战。 她觉得自己一直处在监视之中。房间的一角,安装有监视摄像机。一面墙上挂着的镜子也很可疑。刑事侦察电视剧中,经常出现隔壁房间的人,通过单向镜,观看审讯室里的场景,或者让目击者在隔壁,指认审讯室中的众多嫌疑人中,谁才是真凶,这就是所谓的“排队认人”。 她听见门开的声音,于是睁开了眼睛。啊,痛苦的审讯,又要开始了。她忽然无比地想要放弃。马上就要达到体力的极限了。她低下头,只能看见自己的膝盖。打火机点燃的声音,刺鼻的烟味,让她直犯恶心。 “要抽烟吗?” “不用。” “那咱们就开始吧。林田亮子女士,我想问问十五年前那天的事。” “我不想去回忆。” “请你务必回忆起来,发现丈夫浩之时候的事情。你是什么时候回家的呢?” “应该是八点多吧。警察给酒吧打来电话,我连忙赶回家里。” “你看到丈夫倒毙在地,当时有什么感想?” “没什么感想,就是觉得他死了。现场有警察,一看就知道出了什么事。” “你觉得是谁做下的呢?” “一开始没有头绪。后来突然想到,凶手可能是友竹智惠子。” “为什么你觉得是她?” “我们曾经聊过‘交换杀人’,但我没想到,她真的会这么干,我还以为她是开玩笑的呢。” “如果凶手不是友竹智惠子呢?” “不可能。她不是很快向警察招供了吗?说她杀了林田浩之。” “你当时正同智惠子的丈夫搞婚外情,对不对?” 亮子沉默不语。 “怎么了?你不说我也调查到了。你同友竹洋司之间,有着不正当关系……我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在寻觅狭山市内的公寓时,偶然发现了他在车站前的房地产公司。我现在住的公寓,虽然不是他介绍的,但自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就急速升温。知道他妻子是智惠子,那是之后不久的事。” “我再问一遍,你跟友竹洋司有没有搞婚外情?” “有。我丈夫动辄对我拳脚相向,所以,我极度渴望爱情。” “友竹智惠子也深受丈夫洋司的暴力之苦。你跟家暴男搞婚外情?” “他在家里使用暴力,在外面对人时,却特别温柔。” “你与同样受到家庭暴力所害的女人,商量交换杀死彼此的丈夫?” “是的!……”林田亮子老实地点了点头。 “智惠子帮你杀死你的丈夫浩之,你帮助智惠子杀死她的丈夫洋司,你们原来是这样商量的吧?” “只是口头协议。” “但是,你却没有杀死智惠子的丈夫洋司。这是理所当然的……你跟他有不正当的关系,你喜欢他,怎么可能杀他呢?……结果,你就占了便宜,智惠子就遭了殃……对不对?” “结果确实如此,但并非是我预谋所致。” “所以,智惠子她特别憎恨你。” “杀人不是请客吃饭。我不为她杀人,就招来她的怨恨,这是典型的强盗逻辑……‘交换杀人’这种事情,在现实中怎么可能有吗?” “你恨之入骨的丈夫死后,你到手了巨额保险金,然后,关掉酒吧,开了女装店,随着经营步入正轨,你的人生也就此充实起来。这在智惠子看来,是不能原谅的。难道你……” “我怎么了?” “你跟你丈夫的死,直接有关。” “你说什么呢?”(林田亮子满面通红,猛烈摇头。 “你雇了杀手吧?”对方突然这样说。 “啊……你别诬陷我!” “有不在场证据表明,浩之先生被杀的时候,你在所泽的酒吧。进行交换杀人时,一方当事者必须身在别处,并且,还要被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目击。” “可笑至极!快放我回家!……” “你就算回到家里也没人吧。肯定很无聊,还不如在这儿说说话。” “我撑不住了。快不行了。”亮子垂下头,开始睡觉。 “混蛋,不准睡!……”对方声色俱厉地吼着,亮子被扯住头发,头被强行提起来。 亮子惨叫起来:“痛……松手!……” “我并不喜欢这么做。你只要老实交代,我就会立刻停止审讯。快说吧,说出来就会好受一些了。”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友竹洋司有没有参与杀害你丈夫林田浩之?你同洋司之间,有不正当关系,你肯定同洋司说过了,智惠子会去杀浩之的事情吧。友竹洋司知道林田浩之会被杀……对不对?……” “案发后,警察也调查过这件事,但得出的是否定的结论。” “那是因为智惠子招供了。” “就算洋司参与进其中,你也没有确切的证据,对吧?”林田亮子忽然得意地笑着。 “你知道友竹智惠子的案子,离时效到期,还有多少天吗?” “不知道。” “九月十五日凌晨。还有十天就到期了。不论她有没有杀人,都不会被起诉。她恢复自由之身后,如果来找你,你怎么办?” “不会的。”亮子嘴上不愿承认,但心里想到那一场景,忍不住双手揪住头发。 “将案件的相关人员集合在一起,开一场'惊喜晚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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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竹智惠子不会被捕!”——通辑犯声援网 距时效到期还有:十天 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各位还好吗?我很好。能见到智惠子小姐,我感到无比自豪。当然,我不是说她此刻就在我身边。 这只是玩笑。我实在太想帮助智惠子小姐了,以至于有点词不达意。下面的照片,或许只是我狂想的产物,信不信由你。那就打起精神,来看照片吧…… 网站上贴了一张“最近的智惠子”的模糊照片。 “智惠子”来到了户外,阳光强烈,她只好手搭凉拥,脸庞隐没在阴影中,没有必要打马赛克。 她穿着之前那条淡褐色的连衣裙,手里拄着拐棍,感觉就像是一位老人,出门散步,却在强烈的日光中,举步维艰一样。 丰岛奈美江决定,联络网站的管理员,点击“评论”按钮后,屏幕上出现了写入评论用的文本框。 “我曾经见过这个人。虽然没有看清楚她的面部,但整体的特征十分相似。我想,我应该没有认错。” 奈美江点击“发送”按钮,等待对方的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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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村由佳子打开一楼寝室的房间,查看外婆的状况。 外婆静静地躺翻在床上,她放下了心,将装满污物的袋子,带到公共垃圾堆放点。挤压袋子或袋子里的空气漏出来的时候,粪尿的味道就会扑面而来。她己经习惯了这种味道了;但她不经意间,瞥见袋子里有几张粘着黄绿色浓痰的纸巾。 “没问题吧?”由佳子不禁担心起来。 还不至于叫医生来,但必须高度关注病情的进展情况。 由佳子最讨厌的是邻家的那家伙,总从二楼偷窥这边。 很早之前,家中有人闯入过。走廊里留下了白色的鞋印,同样的鞋印在院子里也有,寻踪而去,发现一直延伸到邻家的院中。 不能自己翻身的外婆,侧身而卧,脸旁丢着粘有浓痰的纸巾。外婆无法自己拿取纸巾,不可能将痰吐在纸巾内。 那家伙以为,由佳子没有察觉,其实,由佳子什么都知道,而且,她还知道偷自己内衣的就是他。由佳子从此不再购买高级内衣,内衣也都在室内阴干。 “应该给那家伙一点警告。”由佳子首先想到的,是退休刑警安冈留吉,他现在是自卫团的负责人。安冈给过她名片,由佳子决定打电话求助。 警察只有在出事以后,才会行动。安冈应该会站在退休刑警的立场上,教她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做吧。 一大清早,由佳子就按照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很快就接通了。 “是你啊。”安冈仿佛一直在等她的电话一样,“发生什么事了?” “您怎么知道我有事找您?” “要是没碰上什么麻烦事,你是不会专门打电话,给我这个独居老头儿的吧?”安冈说。 “现在的情况还不值得报警。就算报了警,警察也不会行动。” “是啊。作为退休刑警,我也在深刻反省。不过,警察确实是案件发生之后,才会行动的,这一点请您理解,否则,光是谈话,就应接不暇了。”安冈淡淡地说,“请谈谈你的问题吧。” “就是邻居家那个男人。” “哦?他骚扰你了?……具体是什么情况?” “偷窥。偷内衣。” “有没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他干的?”安冈接二连三地发问。 “就是因为找不到证据,我才不知道怎么办。这都是我的直觉。” “这样啊……”安冈老头犹豫了片刻。 “你不相信我?” “不,很可能就像你说的那样。女人的直觉向来很准。既然像你这种值得信任的人,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没有道理不相信。” “之前我不是在神社里,也遭人跟踪了么?我估计跟踪我的,多半也是……”由佳子没有把话说完。 “多半也是那家伙?” “我没有看到对方的脸,只是心里这么认为。”由佳子带着哭腔说。 “明白了。我今天就上你家去,你一直都在家里吧?” “您愿意听我陈说?” “嗯,我的闲暇多得是。只要你让我来,我一定风雨无阻。” 三个小时后,安冈骑着自行车,来到了由佳子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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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冈留吉前往户村由佳子家以前,若无其事地骑着自行车,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在住宅区中,院子比较大。南面是神社,西面隔着一条马路,与住宅区相望,东面则是佐佐野家的两层建筑。 听说这一带,很早之前是农田。神社周围,是广阔的茶园,民房分散于各处,其中之一就是户村由佳子的家。后来,这里被改造成新兴住宅区,现在由佳子家与车站,只有咫尺之遥,被淹没在一大片住宅区中。 佐佐野健介这个男人住的家,也是新兴住宅之一。安冈向自治会中,与佐佐野家有交流的人暗中打探,安冈了解到,佐佐野健介三十二岁,没有兄弟,与他七十岁的母亲,住在一起,父亲十五年前就病逝了。 健介出生时,父亲五十五岁,母亲三十八岁。因为老来得子,父母对健介极尽宠爱。 健介学习不错,但气量太小,初中时被人欺负,从此产生了厌学情绪。理由之一是,同学嘲笑他:“你爸是个老头子!” 父亲积极参加教学参观,和运动会等活动,但一望便知道,他与别人父亲的年龄,相差悬殊。在家长参加的百米赛跑中,健介看到父亲跑断气的样子,羞得满脸通红地离席而去。 健介考上了中上等的公立髙中,但却不去上课,大多数时候,他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他这时已经发育得更强壮,对父母的话,常常置若罔闻,甚至反过来对父母暴力相向。 父亲在健介二十二岁时过世了,从此,他同母亲两人,相依为命。母亲是附近超市中,负责做菜的正式员工。退休之后,她又在超市里,打了五年工,之后,她就一直靠退休金生活。 五年前,健介拿到了驾驶证。有人经常看见他,驾驶着母亲的汽车。 安冈留吉事前掌握的情报,也就这么多。实地观察佐佐野家后,安冈很吃惊。尽管时值九月,夏天已经结束,但白天的太阳,仍然很毒,接连好多天,都是三十多度。仅管如此,佐佐野家一楼的所有房间的滑窗,都紧紧地闭着。 安冈细致打量佐佐野家的二楼,估计有三个房间,只有一个房间,挂着空调外机,而且,似乎就快从楼顶掉下去了。简直就像是个被遗弃的房子。 但安冈感觉,里面有人在住,二楼有空调的房间,滑窗稍稍开了一条缝,仿佛整座房子,就是一个巨大的生物,正透过这仅有的一条缝隙,艰难地呼吸着。侧耳聆听,还能听见外机微弱的运作声。 安冈留吉缓缓走过佐佐野家门口。门口的邮箱里,塞着报纸。大门紧闭,车库里,停着一辆所泽牌照的白色汽车。那应该就是健介母亲的车吧,尽管款式很老,但看得出来,做过定期清洗。 安冈灵敏的鼻子,嗅出了这座房子里酝酿的疯狂。 户村由佳子焦急地等待着安閃的到来,还没有等安冈按下门铃,她就主动从玄关里走了出来。一条普通的牛仔裤,搭配半袖白衬衣,却掩不住她的绰约风姿。虽然年纪已经三十出头,但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不好意思,让您专程跑一趙。”户村由佳子不安地说道。 “哪里。我一点都不介意。”安冈安慰由佳子道,“来这儿之前,我动员了情报网,多方打探了佐佐野健介的情况。他确实相当古怪。” “您查出什么了吗?” “你是否见过他的母亲?” “近来没有见到。前不久我还听见,他在大声斥责母亲,但最近没听到了。” “可能是他母亲身体恶化了吧。自治会副会长就住在附近,我等会儿去问问他,健介母亲的情况。” “那拜托了。” “你外婆的情况如何?” “还是老样子,有时候会嘟哝些梦话,好像在说过去的事情。听到这些,我也想起了许多往事,坚定了我照顾外婆到终老的决心。” “你的年纪虽轻,品格却让人肃然起敬啊。” “别这么说。外婆是我的家人啊,我这样做,是分内之事。” “好吧。我再去对佐佐野健介,做些外围调查。可能的话,我还想见见他本人。” “这样做没有问题吗?” “直接接触他,是为了发出警告,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因为有人知道内情。这应该对他,有一定的遏制力吧。” 安冈说完这句话,就骑着自行车离开了。

06

佐佐野健介正对着电脑。下午两点,房间里开着冷气,十分凉爽,温度只有二十度。这个夏天特别闷热,到了九月,依然酷暑难当。 虽然滑窗紧闭,阻隔了日光,但热量还是通过滑窗透进来,房间里也被加热了。走出房间上厕所的时候,他听见楼下传来门铃声。有人登门拜访。母亲就在一楼,怎么不去应门呢? 最近,他没有见到过母亲,是到哪里旅行去了吧,一点动静都听不到。母亲以往,总会将盛有饭菜的盘子,放在他的房门口,但现在却不再送了。 本想痛加斥责,但一发怒就会更热,他只好忍住怒火。 房间里有冰箱和微波炉,他从便利店买了些食物囤积,不用担心饿肚子的问题。水在二楼的盥洗室里喝,厕所二楼也有。 他同母亲共用的,也只有这座房子的大门而已。其实,他曾考虑过,修建一条通往外界的专用楼梯,但因为预算不足而未能实现。门铃又响了。母亲干什么去了! 令人吃惊的是,门铃之后又传来敲门声。“有人在家吗?” 是男人的声音。可能只是邮差,他不想为此下楼,但男人“咚咚咚”地敲个不停。邮差怎么会这么不厌其烦呢?就算是送货员,叫两、三次没人应答后,自会将“不在通知”塞进门缝。 来者定然不同寻常。佐佐野怀着不祥之感,缓步走下楼梯,来到门口窥探外面的情况。 “好像不在家啊。” “看样子是的。” 两个男人在交谈。根据声音判断,他们的年纪都不小了,应该不是邮差或送货员。佐佐野将耳朵贴在门上,偷听他们的谈话。 “平常他母亲都会来开门的。” “自治会的活动,是谁去参加的?” “都是他母亲。健介从来没有参加过本地的活动,就连垃圾,也全是他母亲拿去丢的。” “他做什么工作?” “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有人说他是程序员,不用外出上班,也能接到许多活儿干。我反正搞不懂。” 听他们在议论自己,佐佐野不安起来。 “他一直都在家里吗?” “我不清楚。” “你是自治会副会长,难道也不清楚?” “这属于隐私范畴,我不好追问,问了只会招人嫌。” 听起来,其中一人好像是一个叫高桥的、六十多岁的男人。佐佐野现在不适合出去,只好躲在门背后,偷听两人谈话。 这时,传来门把转动的声音。佐佐野惊讶地看着门锁。门没有上锁!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一直都是这样吗?佐佐野连忙关门,但门却从外面打开了。 “这样做不好吧?未经许可就进入别人家。” 其中一人阻止了另一人的出格行动。门关上的时候,佐佐野冒了一身冷汗。 “不过,里面可真臭啊。”男人怀疑道,“就像很多天没有换过空气一样。” “肯定出什么事了。我看还是报警吧。” “不用,我是退休刑警。这不是死人的味道,而是粪尿的味道。” “那该怎么办?” “咱们下次再来吧。现在不是进去的时候。” “安冈先生,你会不会因为是退休刑警,所以太过谨慎了?要是健介的母亲病倒了怎么办?” 退休刑警?佐佐野不由得缩起身子。为什么他会到这里来? “髙桥先生刚才不是说过,不能侵犯别人的隐私么?” “话虽如此,但现在这种情况……” 佐佐野觉得两人就要推门而入,只好决定先发制人。要是让他们进来就糟了,应该赶紧把这两个爱管闲事的家伙赶走。 佐佐野打开门,怒吼道:“吵死人啦!……你们是哪儿来的?我还在睡觉呢。” 门外站着两名六、七十岁的男子。秃顶的小个子男人,就是小区自治会的副会长;另一个人不髙不矮,体格壮硕,目光敏锐,一头短发中夹杂着银丝,他应该就是那名退休刑警。 “有人在家啊,失礼了。”高桥连忙鞠躬致歉,退休刑警却默默地注视着佐佐野。 佐佐野站在门后,只打开了一条宽不超过三十厘米的的缝隙:“你们有什么事情吗?” 回话的是那名退休刑警:“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我是本地自卫团的负责人安冈留吉。最近常有入室盗窃和流窜犯伤人的案件发生,所以,我们才会挨家挨户拜访,打听可疑分子的消息。” “我什么都不知道。”佐佐野尽量让声音听起够平静。 “不久前,一名穿过神社的女子,差点遭到色魔袭击……”安冈瞟了一眼与佐佐野家院子相邻的神社里的树林,然后收回视线。 “你说我是色魔?”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问一下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可疑的声音,毕竟神社就在你家旁边。” “我什么也没听到。晚上我都开着音乐在上网。” “明白了。”安冈瞟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高桥,手轻放在他背上。 高桥略带紧张地点了下头,上前道:“佐佐野先生,最近没怎么看到你母亲啊,她身体还好吧?” “嗯,还行。” “请转告你母亲,有空就去参加俳句会吧。俳句会上的朋友,都很想念她呢。” “嗯,好。还有别的事么?” “就这些事。我是自治会副会长,必须掌握街区居民的情况!如有打扰,万望见谅。” 高桥鼻翼翕动,似乎也闻到了房间里的怪味。 “请不要担心我母亲。她年纪大了,有时候会大小便失禁,所以用了纸尿布。” “这样啊。有什么困难,请尽管开口。如果护理方面有问题,可以向政府申请,还可以找民生委员谈谈……” “不用了。”佐佐野粗鲁地说道,然后关门上锁,不再与来者谈下去。 他开始思索退休刑警来拜访他的理由。他在电视上见过那家伙。在一期关于友竹智惠子的节目中,他是特邀嘉宾。 他应该不是为了调查色魔而来,背后肯定还有别的目的,那会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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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冈留吉对衣着异常的佐佐野健介的怀疑愈来愈深。 大热天里,那个男人头上,却戴着绣有纳粹十字标记的黑帽子,从额头到鬓角全是汗水。 他多半留着光头一一用剃刀剃掉了吧。他的皮肤尤其白皙,但不是那种天生的白,而是因为白天都窝在家里造成的。嘴巴周围刮掉胡子的痕迹是青黑色的,让人看着瘆得慌。他目光敏锐,但游移不定,不愿与安冈视线相交。 安冈在当警察的时候,认识好几个这样的家伙。 这种人虽然头脑不笨,但却无法适应社会,于是只好将自己关在房里:对父母宛如暴君,稍不如意就使用暴力;在家里打游戏上网,与现实完全脱节。但并不满足于沉浸在幻想中,偶尔也会情绪爆发。 一般来说,像这种人,几乎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会对现实中的人造成危害,但负面情绪积累久后,就会向外宣泄。 佐佐野健介就是这样的人吧。 必须将自己今天同佐佐野见过的事,告诉户村由佳子,不过,安冈还想再多调查些佐佐野的情况。或许应该夜里埋伏在神社附近,暗中观察佐佐野的举动。 佐佐野健介家的白色汽车,之前一直都是他母亲在开。但几年前更新驾驶证的时候,他母亲因为眼睛不好,被没收了驾驶证,之后就只有佐佐野在开。 健介大概五年前拿到了驾驶证,有时候会深夜开车出去,谁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洗车也是在天黑的时候进行。 他这样的夜行动物,偶尔也会在便利店被人看到——黑衣、黑裤、黑帽,与所有人都保持距离。 有一次,他同聚集在便利店门口的不良少年发生争斗,使用类似中国功夫之类的技能,一股脑便将他们打败了。据说,他身上常年都带着一根双节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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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岛奈美江决定联系友竹智惠子声援网的管理员。为了避免被误认为是在恶作剧,她在信中郑重其事地说:“我是同友竹智惠子相关的人。如果你想同我交换信息,就务必出来见上一面。”这封信直接发到管理员本人邮箱,只有他才能看到。 管理员没有回信,但网站的页面,却几乎每天都有更新。 “友竹智惠子不会被逮捕!”——通缉犯声援网 距时效到期还有:七天 各位还好吗?我很好。能见到智惠子小姐,我感到无比自豪。 当然,我不是说她此刻就在我身边。 今天我拍下了她睡觉时的样子。 风来坊 昏暗的房间中铺着被褥,上面睡着一个女人,脸上打着马赛克,看不清楚是什么样子,但能判断出是个女人。这女人看起来年纪似乎很大,真的是母亲吗? 四十三岁的女人,无论怎样乔装改扮,也不可能老成这个样子——简直就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妇人! 尽管觉得可能有诈,奈美江还是难以释怀。 于是,她在评论栏里写了一句:“友竹智惠子是我母亲。” 两小时后,她收到了管理员的电子邮件。

09

看到林田亮子发来的短信,友竹洋司颇感纠结。 “我正在接受调查。警察问到了你。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说出来。” 短信是九月八日发的,此后就一直联系不上她了。他给她发了很多条短信,但都没有回音。估计是警察发现她在用手机,于是就没收了吧。 是在哪个警察署呢?…… 他想到的,只有狭山东警察署。智惠子案的搜查本部,就设在那里。事到如今,他们还要调查什么呢? “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说出来。”亮子的这句话,让他深感不安。 他想起今天距离智惠子案件的时效到期,还有七天:“啊!……莫非是因为是时效将至,搜查本部狗急跳墙,又想从这个案子的相关人员口中,问出些什么?……”他只能这么想。 “我是智惠子的丈夫,警察应该来找我才对。要是问到我的话,我一定会拒不回答的。早知警察会来这么一着,我一定会提醒亮子,千万不要去警察署。” 电话响了。他此刻就在亮子的公寓里。他思索了片刻,该不该去接打给亮子的电话,最后决定置之不理。电话设置了自动应答,铃响了几下后,就会录下对方的声音。有重要的事,才会留下口信,如果不重要……电话开始自动应答: “我是林田亮子,请在信号音之后留言。”信号音过后,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凌乱、痛苦的呼吸。 “听得出我是谁吗?我知道你就在房间里。” 虽然低沉、沙哑,但那千真万确就是智惠子的声音。她是在对亮子说话吗? “我的前夫洋司先生,你在吧?” 洋司忍不住拿起了话筒:“是我,智惠子。你还活着啊?” 洋司担心,对方可能是在播放录音,于是决定试探一番。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九月八日晚八点二..十六分。距离时效到期,还有六天零三个小时三十四分。”对方毫不犹豫地答道。 可恶,真的是智惠子! “喂,现在你在哪儿?” “是啊,在哪儿呢?” “你少装糊涂!” “不装糊涂不行啊。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情。十五年前,我拼了命才逃掉的。你多次查出我的藏身之所,要是通知警察的话,说不定,我早就被抓了。你为什么要帮我逍遥法外呢?” “因为我想亲手抓住你!” “然后把我交给警察?” “在那样做之前,我要好好问问你,我到底哪里不对?” “全都不对。”对方淡淡地说,但直率的回答,反而让他愈发难以释怀。 “什么!”洋司压抑已久的愤怒,猛然爆发,大叫道,“你再说一遍!” “你看,又来了不是?……动不动就火冒三丈,然后拿我出气。在外面装作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在家里凶神恶煞。我那次流产,就是拜你所赐!”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是那个意思。” “混蛋,那你是什么意思?” 对方无疑就是智惠子,说话声音虽然低沉,但有时也会激昂,听语调应该就是智惠子,别人想要假冒都做不到。 “想见面吗?……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哎呀,我也这么想来着。我们俩还是第一次意见如此一致呢。”智惠子话中带刺。 友竹洋司按捺住怒火,思考同智惠子见面的事。 “你就在附近?” “你想见我的话,我立马就过来。” “这样不是太危险了么?” “危险是什么意思?是怕我加害你?” “不是。我是说你有可能被警察抓住。” “只要你不报警的话,那就没问题。” “你信任我?” “我只是觉得你不会那么做。” 洋司决定不再刺激对方,坦率地说:“好吧,我听你的安排。你选见面的场地吧。还是说,由我来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呢?” “请记下我要告诉你的地址。我只说一遍。” “好的。”洋司要抢在警察之前干掉智惠子。 “谁让你乱来呢!”他心想。

10

九月九日晚九点五十五分。 丰岛奈美江忐忑不安地,站在黑黢黢的树林旁的一座民房前。 “回去吧!”心中的一个声音对她说。 年轻女性晚上去陌生男性家里十分危险。倘若她教的孩子,遇到这样的事,她肯定会让她们不要去。不仅是学生,所有头脑正常的人,应该都不会去。 但这次不一样。对方说,如果她不来,对方就不会提供情报。她只能隐隐猜出管理员是男性,但年龄和样貌,她都全然不明,只知道他认识友竹智惠。 此人“追踪报道”友竹智惠子,怎么说都很古怪,但奈美江决定,把他视为正常人。 网站的管理员告诉她,为了保守秘密,他希望在夜幕掩护下见面,而且,必须只有她一个人来,不能通知警察。但奈美江不是傻瓜,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留下了写着见面地点的纸条。一旦发生不测,母亲一定会看到纸条。 不测?…… 没事的,自己只是太紧张了。任何人独自去陌生地方都会提高警惕,紧张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携带了防色魔用的铃铛,如果出事,我就会摇铃示警。而且,我的声音比常人大许多,大声呼救的话,附近的人家也听得到。做了这么多准备工作,应该可以放心了吧。” 为了不打扰我的家人,请不要按门铃。我会提前将玄关的门打开。楼梯就在玄关附近,登上楼梯后,二楼有三个房间,离你最近的一个,就是我的房间。请不要槁错了。十点整见面如何? 他有家人,这一点让人放心不少。如果家人就在同一屋檐下,管理员应该不会轻举妄动。奈美江总是尽量地,将对方想象成好人。 这户人家的名牌上写着“佐佐野”。进屋之前,奈美江又四下观察了一番。 她踌躇不前。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让人起疑。这座房子她见过好几次,这个地方她也相当熟悉…… 可是,毫无作为的话,就肯定会一无所获。 “加油!……”奈美江站在玄关的门前,小声自我鼓励道。 手碰到门把的那一瞬,她仿佛触电一样,缩回了手——门把太冷了。虽说进入九月后,夜里凉快了许多,但如此冰冷的门把手,她感觉还是太诡异了。 她再次握住门把,用力一梓,门把毫无抵抗地转开了。 陷阱?…… 客观地说,年轻女人在这样的时间,进入陌生人的房间,确实十分的危险。然而,不这样做,她就无法得到母亲智惠子的情报,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推开门,里面的黑暗,竟然比外面还要浓厚。一股异味钻入鼻孔。不是宠物的粪尿味,而是人类排泄物的味道。 怎么办?那个网站果然有问题。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她静静关上门,避免惊扰里面的人,这时,从二楼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欢迎光临!请上楼梯,有十三级,又陡又暗,请小心。” 这声音似乎具有麻痹人神经的神奇力量,她感觉,自己全身都被捆绑起来了一样。走到这一步,她已经无法再回头,只能按照对方的意思,走进屋里。先前总在警告她的那个声音,这次沉默了。 说话的人没有现身,只是从二楼房间的门缝中,漏出了一丝微光。管理员应该就在里面。 她在玄关脱下鞋子,开始爬上楼梯。她身穿黑裤子、黑夹克,立即就融入了屋内的黑暗之中-口袋里她还装着几件护身道具、手电筒和军用手套。她的右手中握着警棍,甩一下,十五厘米长的警棍就能变成三十厘米。这是邮购回来的东西,性能优良。手上拿着警棍,她就会神经紧绷,全身充满了力量。 逐级登上楼梯,默数梯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哇,楼梯的确有十三级。多么吉利的数字啊……她开玩笑似的想。透过袜子,她感到楼梯粗糙不平,心头直发毛。 二楼飘荡着与一楼不同的奇怪味道,可以说是活人发出的腐臭吧。爬完楼梯,打开手电筒,朝走廊深处照去,阴暗中浮现出几道门。 目光转移到离自己最近的一道门,房间里传出啪嗒啪嗒的键盘敲击声。她做了一次深呼吸,下定决心,将手放在门把上。 啪哧!……电火花炸开。不是错觉,她的手真的感到一阵发麻。 推开门,一个穿着黑色短袖衬衣的男人,背对着自己,正在电脑前面忙碌着。在天花板电灯的照射下,他的秃头油光锃亮。 “你终于来了,丰岛奈美江小姐。”男人没有转头,用平板的声音说。

11

安冈留吉一天中,数次经过佐佐野健介的家。白天在小巷尽头,很容易被发现,为避免打草惊蛇,他决定等太阳落山后,才从神社里监视那家伙的行动。 倘若巡逻中的警察前来盘问,只需说自己是退休刑警,在执行本地自卫团的任务,应该就能够消除怀疑。 他不露痕迹地,向附近居民打听佐佐野健介的事,得知他星期六和星期天,偶尔会开车外出。回来的时候,后备箱里装了大量货物,估计应该是外出购物了。 夜深之后,佐佐野偶尔会在超市快要关门前突然光临,或者深夜在便利店里看书。两天前,安冈尾随佐佐野前往便利店。佐佐野在便利店的杂志销售区里,站着看了一个小时杂志,然后买了点啤酒和下酒菜,就径直回家了。 安冈已经暗中监视佐佐野一周了。二楼的房间中,滑窗紧闭,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灯光。整座房子就像一个巨大的黑影,矗立在安冈留吉的面前。 他在草丛中顶住蚊虫骚扰,坚持监视。但从昨天开始,他开始携带驱蚊器。 那天,他感觉身体不太舒服,正要起身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晚十点左右,一个年轻的女人,来到佐佐野家门前,犹豫一番后,还是进了屋。 这女人他在什么地方见过,比户村由佳子年轻许多。尽管光线昏暗,但街灯从她脸上瞬间闪过时,仍然能够看出,她只有二十出头,黑衣黑裤,仿佛夜里的一层保护色。只有她的脸是白的,在黑暗中犹如漂浮不定的鬼火。 如此年轻的女人,怎么会去佐佐野家呢?很难想象,她是佐佐野的恋人。虽然光头男子也可能有女朋友,但那女人跟他显然格格不入。 莫非是花钱叫来的女人?安冈是个老土的家伙,脑子里蹦出的是“应召女郎”这个过时的词。但感觉不像。 四十年从警经验,练就的直觉告诉安冈留吉:混蛋!这个女人有问题,但他不能因此就冲进佐佐野家,就算是刑警也不行。 等等,进去又能怎么样?在职警察虽然不能进,但自己已经退休了,作为普通人进去,顶多被控告“非法侵入民房”。警察如果遭此指控,职业生涯就会付诸东流,但自己现在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就算被告了无所谓。 当然,前提是佐佐野发现了他。 基于这些原因,他觉得进去看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安冈说服自己,悄悄靠近佐佐野家。 年轻女人开门进屋几分钟后,安冈留吉悄悄地站在门旁,窥视里面的情况。什么也听不到,他戴上薄手套,转动门把……啊,门没有上锁。 之前同自治会副会长来的时候,门也没有上锁,门一推就开了。这回又是这样。可是,今晚黑灯瞎火的,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进还是不进呢?他又思考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微微推开门,查看里面的状况,但一切都笼罩在阴暗中。 他进屋,关门,背靠门上,让眼睛适应房间里的微弱光线。虽然口袋里装着小手电筒,胃只有在应急的时候,才能使用。 但等了很久,他的眼睛都没有适应。这个屋里的黑暗,几乎可以把人吞噬掉。 浑浊的空气无比憋闷,他不禁觉得,再待下去,就会中毒昏厥。最近经常眩晕。如果就这样倒地不起,该如何是好? 既然身体不好,不如索性回家,下次再来算了。现在这个样子,如果遇到那家伙,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我干掉。 那家伙?当然是指佐佐野健介。 那家伙应该就在二楼。安冈决定上楼。如果佐佐野想伤害那个年轻女人,安冈就必须与他交手。在特殊情况下,这样做无可厚非。 安冈脱掉鞋子,正准备登上楼梯,忽然听见一楼的什么地方,传来呻吟声。 “救……命……” 他朝一楼走廊的深处走去。臭味愈发严重。他摸着墙壁前进,但由于第一次来这里,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好打开小手电筒。手摸到门把上——是一个老式的球状门把。 他推门入内。 那里似乎是厨房。脚上粘上了黏糊糊的油一样的东西。借助手电筒,他弄清了灶台和洗碗池的位置。厨房里有一台冰箱,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变黑的卷心菜和干瘪的火腿;几个塑料饭盒里盛的菜也都变黑了;此外,还有两周前就过期的袋装牛奶、干巴巴的面包、发黄的豆腐…… 呻吟声又一阵阵地传来。他关上冰箱,寻声而去。厨房后面是餐厅,餐桌上凌乱地摆放着报纸、杂志和塑料袋。桌子周围是四把椅子。浓烈的恶臭,让安冈几乎窒息。那是粪尿横流的味道。 “有人在吗?”他小声询问。 “救……救命!……”已经确凿无疑了。餐厅后面有人倒在地上动不了。 “知道了。等等。” 安冈强忍住作呕的感觉,迈出一步。他没有注意到,厨房和餐厅的地面高度不同,脚下一绊,身体失去平衡,朝前跌倒。他的脸猛撞在硬箱子似的东西上。 伴随着巨大的声响,不知什么东西倒塌下来…… “醒醒!你怎么了?” 有人在摇晃安冈。安冈醒来一看,自己正躺在黑暗之中,背上传来冰冷潮湿的感觉。 手电筒的光芒,射在他的脸上。记忆迅速恢复。 “糟了!……我刚才跌倒,被佐佐野发现了。”他只能背水一战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安冈靠自己的力量掸起上半身。 “哎呀!……你不是安冈警官吗?”出人意料的是,说话的人竟然知道他叫安冈。 “你知道我的名字?”他铁定会被逮捕。 可是,安冈发现一件奇怪的事。他并非坐在佐佐野家里,而是在外面。 “这是什么地方?” “天满神社。” “哎?……”安冈站起身来,这才察觉到,面前的男人,穿着警察制服,“啊呀,你是谁?” “我是站前派出所的广泽。” 安冈认识这个男人。他在职的时候,广泽曾作为新人,被分配在他手下。那年他才刚刚二十岁,脸上还残存着少年的影子,但是,现在他已经四十岁了吧。 “哎呀?……我这是……” “我们接到报警,说有个男人晕倒在神社里。” “这么说,我在佐佐野家跌倒后,被搬到了这个地方?还是说,我进入佐佐野家的事情,其本身就只是一个梦啊?” 安冈只记得自己当时一阵眩晕,然后什么都不晓得了。 广泽用手电筒照着安冈,帮他拍掉身上的泥污。 “我送您回家吧。我听说您还在自卫团中努力工作,请千万别太勉强自己了。您的脸是怎么回事?……出血了哦。” 安冈用手摸了一下额头,一阵剌痛传来:“让你见笑了。我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晕倒。”他开始思索,佐佐野将自己搬到这儿来的理由。 “如果直接报警,警察就会上佐佐野家里调查。为了避免这一情况,那家伙就把我转移至此。所以,报警的可能不是那家伙,而是某个路人。” “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我己经没事了。请你接着去工作吧。” “真的没问题吗?”广泽不放心地说,“您的自行车倒在牌坊前面,所以,安冈警官才会被人发现吧。” 安冈不能将自己未经允许,就私自闯入佐佐野家的事讲出来,否则,他就会被反复调查,相当麻烦。 安冈将自行车扶起来,一片腿骑上了车子:“没问题。今后我要控制晚上巡逻的时间了。”他向广泽略施一礼就走了。

12

丰岛奈美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明天还得去学校,她本想早点回家,但佐佐野健介却一直不让她走。他只顾着自说自话,压根儿不理睬她的意见。 她对光头男人,表现出的异常兴奋,深感恐怖,担心自己能否安然脱身。突然,楼下传来巨大的声响,被吓得面如土色的佐佐野,从房里飞奔而出,她趁机逃出了佐佐野家。 她骑自行车回家后,立刻进浴室洗澡,冲掉身上的汗水和污垢,但那股怪味,却怎么也洗不掉。躺在床上,她仍然心潮起伏,难以入睡。 她想到了很多事,在苦闷之中迎来了东方发白。她翻身起床,打开电脑,收到一封佐佐野健介发来的邮件: 还没来得及听你说话,就遇到干扰。不过,我已处理妥当,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咱们下次再好好聊聊吧。我稍后会联系你的。 奈美江头痛欲裂。今天已经是九月十日,距时效到期还有五天,准确地说,还有四天零二十小时,就将迎来九月十五日零点,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是否应该报警呢?不行。报警的话,母亲就会被捕。已经成功逃亡十五年,如果在最后几天被警察抓住,那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接受一段时间的入院治疗后,母亲就会被再次送到警察署,接受严厉审讯。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母亲可能就会死掉。可是,如果被警察抓住,母亲的精神就会遭遇重创,一蹶不振。是要肉体的死亡呢,还是要精神的死亡? 做选择的是我一一继承了友竹智惠子血脉的、她唯一的女儿丰岛奈美江。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对我来说,这样的选择太残酷了。无论作何选择,等待我的都是地狱。

13

安冈留吉闯入佐佐野健介家的那天夜里,他回家后,倒头便睡,尽管浑身滚烫,汗流如注,但还止不住地发抖。 他没有力气冲澡,直接脱掉衣服,换??上了睡衣。或许是体力透支的缘故,他一钻进被窝里,就马上睡着了。尽管模模糊糊地记得,其间上过几次厕所,但他什么东西都没吃,一直睡了下去。 他听见电话响过几次,但他没有力气动弹,也没有力气说话。他睡得很沉,没有做一个梦。不过,说不定他是在梦里,听见电话声的。 他打了个大喷嚏,这才清醒过来。打喷嚏时,他的头碰到了什么东西,疼痛让他恢复了意识。他本在日式房间的被窝里睡觉,但不知何时,身体却跑到了被褥外面,头撞到了衣柜。 安冈挣扎着爬起来,晕晕乎乎地朝玄关走去,几张报纸躺在门下。塞进报纸的时候,旧报纸被压在了新报纸下面。他将报纸全都拿起来,仍在地板上。 “今天是……” 九月十二日,怎么回事?我睡了整整两天?他用手摸了摸额头,一点也不烫,反而冰冰的。 身体又复原了。头上的撞伤也结了痂。他感到肚子饿了。有人打来过电话。 他摁下闪烁着的按钮,放录音。有两通电话,是大女儿打来的:“打电话你没接,身体还好吗?”内容大抵如此。 但另一通电话…… “我掌握了关于友竹智惠子的重要情报。劳烦您于九月十三日下午六点,来我家一趟,我有许多事想问您。此事请务必保密。” 十四日二十四点,即十五日零点,友竹智惠子案的时效就到期了。所谓“重要情报”会是什么呢? 安冈留吉抱住脑袋。他担心自己体力不支,在紧要关头,昏倒在地。他想以健康的身体,前往迎战…… 要不通知警察算了。作为退休刑警,单独行动或许会妨碍搜査,但他又觉得,警察一旦介入,就会抓不住友竹智惠子。 可是……我的脑袋里装着“炸弹”。我已经不年轻了。 搜查本部里,我还认识几个人,包括以前的部下坂田良一,只要打个电话…… 安冈拿起话筒。

14

“友竹铸惠子不会被捕!”——通缉犯声援网 距时效到期还有:两天 各位知道友竹智惠子吧? 还有两天了。我无法想象,明天的这个时候,她会怎么样——是成功逃脱呢,还是被警察抓住? 我衷心祈祷时效到期,她能从漫长的逃亡生涯中,解放出来。我支持友竹智惠子!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加入我! …… 答案将在十五日的文章中揭晓,敬请期待。

15

面朝走廊的房间挂着“审讯室”的牌子,门上贴着“狭山市男性凶杀案搜查本部”的纸条,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写着“距时效到期还有一天”。 房间中,友竹洋司坐在椅子上。椅子前放着一张铁桌,是査案专用的,毫无特色可言。桌上放着一个铝制的烟灰缸、一包开了封的“七星”牌香烟、一个廉价的打火机,还有一本只字未写的笔记本。 窗边的圆形挂钟,显示时同是上午八点零二分。百叶窗没有拉开,但从缝隙中透露出些许朝阳的光芒。 友竹洋司觉得,自己一直处在监视之中。房间的一角,安装有监视摄像机。一面墙上挂着的镜子也很可疑。刑侦电视剧中,经常出现隔壁房间的人,通过单向镜,观看审讯室里的场景。 他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睁开了眼睛。啊,痛苦的审讯又要开始了。他忽然无比想要放弃。马上就要达到体力的极限了。他低下头,只能看见自己的膝盖。他全身都在发抖。 审讯者打火机点燃的声音。刺鼻的烟味让他直犯恶心。对友竹洋司的审讯,今天进入第三天。 “你为什么给智惠子汇款?” “我希望她能够成功逃脱。身为她的前夫,我能帮她的,仅此而已。” “请你理解,这套说辞在这儿行不通。这点我已经强调很多遍了。你一直关注智惠子从银行取款的记录。比如,你一发现她在大阪取款,就飞奔而去,而且,还在天王寺附近,与她擦肩而过。” “嗯,的确有这回事。” “你是为了引蛇出洞,才汇款给她的吧?” “不错。那家伙可能看穿了我的意图,但我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探知那家伙的藏身之地。” “你分明是想抢在警察之前抓住她?” “是的。” “为什么?” “我想见到她好好谈谈,为我之前所做出的暴行,向她道歉。” “混蛋!……我不是说过了吗:撒谎在这儿没有用。你是想找到她,然后杀了她吧?” “我为什么要杀智惠子?” “因为她伤害了你的自尊。你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如果她被警察抓住,你就不能亲手处决她了。” “但是,那样我就成杀人犯了。” “杀了她后运到深山里埋掉,神不知鬼不觉。既能一解心头之恨,又能开始崭新的人生……怎么样?你就承认了吧。我可不想一直陪你演这场闹剧。” 审讯者突然怒吼:“老实交代!”同时猛然拍桌子,铝制烟灰缸也被震得跳了起来,飘出的烟灰,扑到洋司的脸上。 “好吧……我说。我说还不成吗?” “就是嘛。这样就对了。” “我确实想过干掉她。但是,谁都有动杀念的时候。尽管不一定都会付诸行动,但任何人都想过杀人,我也不例外。在梦里,或者是想象中,我确实杀了智惠子……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你杀她还有一个理由,友竹智惠子活着,你就会不好受。” “我憎恨智惠子。谁都有憎恨的人,如果仅凭憎恨,我就去杀人,那每个人岂不都是凶手?” “她被捕后,接受调查的过程中,必定没有察觉到,你同林田亮子之间的事情。” “什么?” “她在接受调查的过程中晕倒,被送入医院,然后逃走。从这一系列举动可以看出,她什么都不知道,否则,她早就招供了。” “招什么?” “她会提供对你不利的证词。”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什么都没有做。从一定意义上说,我还是受害者呢。因为老婆犯下的罪,我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 “你做生意,赚得不少嘛,还给智惠子的逃跑,提供了资金支持。” “那是智惠子自己的存款。我自己一毛钱也没掏。” “原来如此。果然是你的行事风格。” “我还想问你呢。智惠子现在身在何方?” “还在逃亡。你最后一次看见智惠子,是什么时候?” “是七、八年前吧。” “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 “林田亮子的公寓里。那次也是差一点就抓住她了。” “最后一次同她说话呢?” “应该是最近。多半是用公用电话打来的。我确定,那不是手机。” “你觉得,她现在会在哪儿?” “她最后一次从银行卡上取钱,是在去年,从池袋站前的银行取的,所以,她肯定潜藏在东京周边。” “很好!……”

16

安冈留吉在自己回答完,与友竹智惠子有关的问题后,开始听取另一个房间进行的审讯。因为没有单面玻璃,他看不见审讯双方的模样,只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他感到异常疲惫,身体很不舒服。勉勉强强,才坚持坐在椅子里,倘若旁边有床,他绝对立刻就躺上去了。但他必须听取审讯。 他将身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然后再次睁开眼睛,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全身都没有力气。 在佐佐野健介家昏倒之后,他仿佛瞬间被转移了一般,醒来时却在神社里。中间所有的记忆都消失了。是自己梦游病发作,自己走过去的,还是佐佐野把自己搬过去的呢? 这件事太古怪了,但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好像是什么纪念日吧? 他的记忆追溯到十五年前。逮捕了友竹智惠子,他在审讯室里,一连几天与其朝夕相对。智惠子一开始供认不讳,但中途却陷入了沉默,或许是安冈的审讯太严厉,她竟然晕倒了,被紧急送入医院。 被害人林田浩之的致命伤,是后脑勺的那一记重击。后脑勺的右耳旁边的―道伤痕,导致了林田昏迷。然后,凶手又用威士忌酒瓶和高尔夫球赛奖杯,再次袭击被害人头部,导致他头盖骨凹陷,大脑受损。 致命一击会不会不是智惠子造成的呢?遭到林田的突然袭击后,她在慌乱中将他推倒。林田失去平衡,后脑勺揸到饰品架的一角,昏了过去。她又用威士忌酒瓶打了林田,认为对方已死,便惊慌失措地逃离了公寓楼。 所以,当她被警察盘问的时候,自觉事情败露,放弃了抵抗。后来之所以翻供,则是因为林田亮子否认,参与了交换杀人计划的缘故。 智惠子会不会,对林田浩之后来遭到的致命伤,根本就一无所知呢?在威士忌酒瓶和奖杯上——后者被认为是造成致命伤的凶器——都留有她的指纹。但是,奖杯上只有其中一个把手上,留有她不完全的指纹。如果她是拿着奖杯,击打林田的,那似乎有点不自然。 毕竟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记忆有模糊之处,也在所难免。当时审讯友竹智惠子的安冈留吉,没有向她透露,林田浩之所受的致命伤。就算当时不说,被起诉后,智惠子仍有许多机会,得知此事,但在被起诉之前,她就从医院逃走了。 逃亡中,通过报纸上的报道,和电视里的特别节目,应该也能知道此事,但她会不会没怎么留意呢?逃命是她的头等大事。她将精力全部集中在如何逃脱警察的追捕上了,可能没有时间读报纸、看电视吧。 如果造成林田浩之致命伤的不是智惠子,那又会是谁呢?…… 他的妻子林田亮子,当时身在别处,拥有不在现场的证明。虽然不能确定,交换杀人协议是否存在,但亮子不在现场却是事实。 这么说,真凶难道是…… 安冈抬起头,意识完全清醒了。他睁大眼睛,竖起耳朵,高度关注隔壁进行的审讯。 瞟一眼头上的挂钟,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九分。他将目光转移到桌上的晚报上,日期是2010年9月14日。 距1995年9月15日林田浩之遇害,整整十五年。换言之,还有两个多小时,就是九月十五日零点——智惠子案的追诉时效,将于那一刻到期。

17

“是你干的吧?……” “你说什么?” “杀死林田浩之的,就是你吧,友竹洋司先生?……凶手不是友竹智惠子,而是你。”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老实交代!……”拍桌子的声音,钢管椅被踹翻在地。 “给我说实话!……你同林田亮子有不正当关系。你听亮子说,智惠子答应交换杀人后,便想到了栽赃陷害的计策,对不对?” 有人在房间中走动。 “你疯了吧?……” “很正常。为了让你说实话,我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看着我的脸!……”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你监视了智惠子的行动。发现智惠子慌慌张张地从林田的公寓跑出来后,你知道,一定出了事。你带了备份钥匙,但房间没有锁门,因为智惠子没有钥匙。于是,你戴上手套,进入房间,看见林田浩之昏倒在地,但并没有死,你冒出了一个念头。” 沉默…… “你要让林田浩之彻底断气。杀掉林田,再嫁祸给智惠子,反正,智惠子认为,是自己杀死了林田。你用车站附近的一部公用电话,匿名报警。智惠子被警察带回署里,接受调査,并且招供。一切都如你所料地发展,但你做梦也没有想到,智惠子竟然逃跑了。怎么样,我说的没有错吧?”

18

九月十四日夜里,十一点十五分,警察包围了那座房子。 几个小时前,有人举报了一个,与友竹智惠子有关的可疑网站。经查证,该网站确实存在诸多不可忽视的疑点,于是,警方对网站所有者,迅速展开了调查。 佐佐野健介,三十二岁,职业不详。与母亲两人生活,父亲十年前己经病逝。家中有汽车一辆,偶尔独自驾车出行。主要在夜晚行动,有人在便利店见过此人。 今晚十二点,友竹智惠子案件的时效,就会到期。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狭山东警察署久违地兴奋起来,每个人心里都觉得,这是抓住智惠子的最后机会。即便可能性不足百分之一,但只要有一点可能性,也要加以确认。倘若真能找到智惠子,那可以说是天赐的意外胜利。 负责搜查指挥的,是搜査一课的课长、曾同安冈留吉去过青森的坂田良―。坂田认为:如果智惠子成功逃脱,那将使警界蒙上污点。福田和子在逃亡十四年零三百四十五天后仍被抓获,有这样的先例,坂田希望这次也会发生奇迹。 申请搜查令耗费的时间,比坂田良―刑警想象的要多,直到深夜才拿到,这让坂田痛恨万分。 坂田良―站在佐佐野家前面,做了一次深呼吸。他请求县警协助,现在共有二十名警察,迅速包围了佐佐野家,连神社和邻家,也都布置了警力。 他按下佐佐野家的门铃,无人应答。他直接来到玄关门前,转动门把,门没有上锁。 推开门,浑浊的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恶臭。 “什么味道?” 坂田分兵两路,入内搜查。在此之前,他又叫了一声“佐佐野先生”,但仍旧无人应答。 坂田决定登上楼梯。事先通过调查,已经得知,佐佐野健介的房间,就在二楼。他打开手电筒,轻手轻脚地上楼。渐渐地,二楼不知何处,传来的说话声,渐渐地飘入他的耳朵。 果然就在这里!……屋子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声音,坂田感觉氛围阴森。他两步并作一步,飞奔上楼,推开房门。耀眼的强光照到他脸上,他不禁向后一仰。 房里有一台电脑,一个女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屏幕里什么都没有,但却能听到声音。看上去像是在进行某种审讯。 “友竹智惠子。终于抓住你了!”坂田忍不住叫出声来。 坐在电脑前的女人,无疑就是友竹智惠子,但她没有回头,而是小声说:“嘘!……别出声,现在正到关键时刻。别捣乱。”

19

(有人在房间中走动的脚步声…… 2010年9月14日,晚十一点十九分。屏幕中没有影像,只有声音传出来。审讯还在进行。 “怎么样?老实交代了吧。” “好吧。我说。” “喂!……声音太小,听不见!是你干的吧?” ―阵沉默:“唔,怎么说呢?” “少装蒜!”拍打桌子的声音。 “你是让我承认友竹洋司杀了某人……对吧?” “不错。” “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现在没有选择的余地。” “算我求你。我想见见智惠子。” “混蛋,你见她做什么?……” “向她为过去的事情道歉,消除我们之间的误会。你让我们见上一面,我就实话实说。” “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动歪脑筋。” 片刻沉默…… “那好吧。我答应你,让你们见上一面。” “智惠子在这里吗?” “这说不准……你等一下。” 有人走出房间的脚步声。

20

距九月十五日凌晨零点,还有二十八分钟,坂田良一将手,放在凝视电脑屏幕的女人的肩上。 “友竹智惠子,等了这么久,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时效即将到期前的逮捕,令坂田感慨万千。自己几经调动,最后回到狭山东警察署,并在时效即将到期之前,终于碰上了逮捕智惠子的机会,这是多么幸运啊! “真想立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含恨退休的安冈留吉警官,我没有忘记您未了的心愿,终于将智惠子抓获归案了!”他的心中充满了骄傲和兴奋。 但他激动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当女人从椅子上转过身来后,他发现她不是友竹智惠子。虽然整体上的感觉,很像友竹智惠子,但这个女人年轻许多,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出头。 “我是友竹智惠子的女儿——丰岛奈美江。”女人说道。 这时楼下忽然有人大叫起来:“找到了!……快叫救护车!……” “怎么回事?找到谁了?” 负责传信的年轻刑警,上来报告说:“找到一个异常衰弱的女人,刚才己经打电话叫救护车了。” 坂田的大脑一片混乱。难道面前的女人,竟然只是友竹智惠子的女儿,楼下的女人才是友竹智惠子本人? 他让一个部下看守奈美江,自己跑下楼梯,楼下的各个房间的灯都亮了,走廊深处的日式房间中,人声嘈杂。 “你没事吧?”一名警察对躺在被窝里的人说。 那是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老妇人,同友竹智惠子相差十万八千里。 “混蛋!……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又是误报?可是,那个自称友竹智惠子女儿的女人,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一切都是恶作剧? 坂田回到有电脑的房间里,女人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画面上仍然什么都没有。从传出的声音判断,应该是在进行审讯。电脑上方的挂钟,显示时间是晚十一点四十六分。坂田看了眼自己的手表。此时此刻,某个地方,正在进行着一场审讯。

21

友竹智惠子在另一个房间中等候着。 她一直在听友竹洋司的话。当洋司说出“我想见见智惠子”的时候,她不禁吓了一跳。 “那家伙见我做什么?” 门外传来敲门声,她听见有人在问:“能不能出来一下?” “好的。我己有心理准备,早晚得同他见面。”智惠子手拿拐棍站起来。 离时效到期还有八分钟。最后关头,洋司还在盘算什么? 走廊里备有折叠式轮椅。她费力地坐到轮椅上,双手灵活地操作轮椅。洋司就在走廊对面的房间。 智惠子跟着审讯者,来到打开的门前,暂时停下,做了一次深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 “进来吧。”审讯者催促道。智惠子转动轮椅。 房间里,一个男人被捆绑在椅子上,正是她的丈夫——哦,前夫洋司。家庭暴力的嗜好者。对外总是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对内则将外面受的怨气,全都发泄在妻子身上,世上再也找不出如此卑劣凶残的男人了。 被捆绑起来的友竹洋司,脸上仍然挂着无耻的笑容。当看见智惠子进屋时,笑容中陡然露出强烈的愤怒:“好久不见了,智惠子。” 智惠子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将轮椅驶到洋司面前,与前夫面对面。她将视线挪到挂钟上。还有五分钟,就到九月十五日零点了。零点一到,时效就会到期,智惠子就能恢复自由之身。 “这己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就算警察现在包围了这个地方,等他们冲到二楼,时效已经到期。他们来不及给我铐上手铐。” 智惠子看着秒针,就像哼唱摇篮曲一样,迫溯着自己的一生。还有三分钟。 “二十八岁,开始逃亡;二十四岁,同友竹洋司结婚;二十岁,生下女儿奈美江;十七岁,高中退学;十五岁,成为优等生……” 时间越早,她的年龄越小。 还有两分钟。 “十二岁,小学毕业。” 她望着挂钟。刚好晚十一点五十九分。马上就要到了,没有迹象表明,警察会蜂拥而入。 她从六十秒开始倒数:六十、五十、四十、三十、二十……十五、十四、十三……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当!…… 秒针指向十二点。短针和长针重合在一起。寂静的房间中,只听得到秒针滴答的声音。 终于迎来这一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平淡得有点让人失望。 智惠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如果差了一天,那就真让人笑掉大牙。这晚的晚报放在桌上,9月14日发行的全国性晚报。 没有错,日期更迭后,就是十五日。今天就是2010年9月15日。 “结束了,十五年终于结束了。我再也不用逃亡了。” 智惠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高昂起头,堂堂正正地面对着洋司。 “老公,我成功逃脱了。警察再也不会抓我了,你就不表示一下祝贺?” 啊……等了太久了。真的等了太藏书网久了。令人绝望的十五年,我终于熬到头了,终于彻底摆脱警察的追捕了。 “老公,我再也没有必要逃亡了。” 这时,洋司突然笑了出来。

22

洋司放声大笑:“智惠子,恭喜你啊!”洋司发自心底地说。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难听。我不明白,我成功逃脱了,你为什么会高兴?” “作为你的丈夫——不,是前夫,我当然要分担你的快乐。我想对你说:辛苦了。你以一己之力,战胜了警察。” 洋司之所以高兴,原来有别的原因。 “不过,不好意思,我才是这场比赛的胜利者。” “什么意思?” “你从今天起,重获自由,但你不要忘了,我还活着。” “你不是同我离婚了吗?……我没有理由再受你束缚。” 快感传遍洋司全身。形势即将逆转。 “我一直被拘禁在此,接受拷问,让我实话实说什么的,唠唠叨叨了一大堆,烦死人了。不过,现在既然时效到期了,我就把真相告诉你吧。我一直都在等待这一刻。” 洋司拼命忍住笑意,腹部的肌肉都抽搐起来了。 “杀死林田浩之的是我。你打昏他之后,是我给了那家伙最后的致命一击。所以,你没有杀人,顶多只是伤人罪。” “那你才是真凶……真卑鄙!” “谁让你干出‘交换杀人’这种蠢到家的事情来的。我从林田亮子那里听到这个消息后,便想到了栽赃嫁祸的计策。为了栽赃到你头上,我故意在现场,留下了你的驾驶证。我还从林田亮子那里,拿到了公寓的备份钥匙,但你逃离之后,门并没有上锁。我进入客厅后,发现林田倒在地上,只是昏了过去,于是,我用装饰架上的高尔夫球赛奖杯,将其殴打致死。把你的驾驶证放在现场后,我离开那里,用车站前的公用电话报警。警察根据驾驶证,趁你回家的时候,拦截住你。你以为自己的罪行败露了,便放弃了抵抗。接下来发生的事,你都知道。如果你被警察抓住,真相迟早会水落石出,因为你会怀疑林田浩之的致命伤,不是自己造成的,所以,我必须抢在警察之前干掉你。当然,你给我脸上抹了黑,我杀你也,有雪耻的意思。为根本不用自己承担的杀人罪,逃亡了整整十五年。你真是辛苦了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友竹洋司狂笑起来。 “你真是个畜生!……”智惠子的愤怒,让洋司愈发开心。 “你才是畜生呢!是你最先与人密谋杀死我的。” “那是因为你虐待我。” “哎哟,别这么生气嘛。你原本用不着吃这十五年的逃亡之苦,就算被逮住了,伤人罪顶多只会判三、四年。哈哈,活该!” “你这个人类的渣滓。”智惠子咬牙切齿。 “彼此彼此。” “但你已经把真相都告诉了我。我可以去报警了。” “你这白痴。你的时效到期,就意味着,我的时效也到期了啊!……不明白吗?我们是同一个案子。刚才,你和我的时效,同时到期了啊!” “智惠子,从今以后,你每天都会提心吊胆地生活。” “为什么?” “你会在我的阴影下颤抖。相反,我今后的人生,将会快乐无边。” “你说什么?……” “我将纠缠你一生一世!……你让我丢尽了脸,这桩罪你还没赎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智惠子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丈夫。 “你好好保重吧。千万别给我玩失踪。” “我可以告你跟踪我。” “去告呀!……那样更有趣。”洋司扭动身子笑道,“我说,现在是不是可以把我给放了呢?你非法拘禁我,监视我。我知道,亮子也被关在这里的某个房间里。”洋司对着轮椅背后的人说。 这家伙在新潟的“红玫瑰”俱乐部中,采访了武田胜七郎,还以提供智惠子的情报为诱饵,引我来到天满神社见面。 不过,我也真是个蠢蛋,竟然上了这家伙的当。黑暗之中,后脑勺挨了一棍,醒来之后,便被带到这所谓的“审讯室”里关了起来,一连几天不停地审问。 与其说是审讯,不如说是拷问。问的都是与智惠子有关的内容——开始逃亡,跑到新潟,在天王寺与洋司擦肩而过,等等。除了至关重要的杀人场面之外,他全都如实做出了回答。 即使吃饭的时候,绳子也没有解开。上厕所的时候,虽然会松绑,但这家伙会跟在后面,拿着刀抵在他膀子上。这家伙眼神中透露出的疯狂,让他丧失了逃亡的勇气。尽管也有几次逃跑的机会,但警察盘问起来,那就脱不了千系,只好相信这家伙,会如承诺的那样,让他和智惠子见面。 现在时效到期了,他开始重新寻找机会,从这里逃出去。能不能将轮椅上的智惠子当作人质,逼这家伙就范呢?…… 从体力上说,他应该更胜一筹。 审讯者是个疯子。这家伙说过,等友竹智惠子的时效到期后,要将智惠子的逃亡记录,和相关人等的证言,集结出版。只有神经有问题的人,才会这么做吧。 “我说,既然时效到期了,把捆住我的绳子解开怎么样?你的目的应该都达到了吧。”洋司说,“我也跟警察没关系了。要是你还想知道些什么,我都会告诉你。我不打算告你,你放心好了。” “你发誓再也不纠缠智惠子了吗?” “怎么说呢。我至今仍然爱着智惠子。让我与她复婚都可以。” “那林田亮子呢?” “我同她只是玩玩。” “哦……玩玩?” “是啊,逢场作戏而已。她根本不可能同智惠子相比。背着林田浩之,同他老婆搞婚外情,我追求的只是这样做,能带给我的刺激,不可能真的喜欢上那个女人。” “你是个冷酷的男人。” “哦……或许是吧。” “到目前为止,我们所有的对话都被录音了。林田亮子在听,安冈留吉也在听——只是在另外的房间听。” “你……你说什么?……”友竹洋司当场吓得瘫倒在地。 “时效虽然到期了,但你的自白全都公开了。” “不要!……别这样,我还有公司呢。我的社会信用会荡然无存的!” “警察虽然不能抓捕你这个真凶,但你必须受到社会的制裁。” “喂,你不是认真的吧?……” “但只要你不再纠缠智惠子……” “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提出交换条件。” “我要是不同意呢?” “这就是我给你的答案……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 屋里发出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不要!”

23

黑暗中,被绑在椅子上的安冈留吉,全面听取了隔壁的“审讯”。他费尽力气,终于解开了绳子,恢复了自由之身。 他站起身,但两腿一软,又摇摇晃晃地坐回椅子上。他不敢相信,友竹智惠子的时效到期了,但更令他惊讶的是,智惠子的丈夫才是真凶,而这名真凶的时效也到期了——真够讽剌的。 这时,安冈听见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仿佛是从地狱发出的一般。现在顾不上头晕不晕了,必须立刻赶往现场。 “作为普通人也好,作为退休刑警也好,我都有必须完成的任务。” 安冈留吉迅速抓住椅背,再次尝试站起来。他拉开电灯,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这里是一个空荡荡的西式房间,只有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安冈方才就被绑在这把椅子上。 这座房子的某个地方,正在上演一场“审讯”的戏码。 这件事稍后再调查,当务之急,是要离开这个房间。 门外是一条走廊,借助昏暗的灯光,他看见走廊两侧有四个房间,包括自己被囚禁的这个房间在内。左侧还有楼梯,可见这里应该是二楼。 他首先进入走廊对面的房间,什么也看不见,他摸索着,摁下墙壁上的开关。明亮的灯光照亮了房间,只见里面铺着木板,但只放了一张床。空气混浊,似乎很久都没有换气了,还混杂着一股恶臭。床上有人睡过留下的凹痕,但现在人去床空。 安冈离开这个房间,进入左侧的房间。这里的恶臭比刚才的房间更大,室温热得让人心慌。黑暗中,他又打开灯。这个房问的布置,跟上个房间一样,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床,但不同的是,床上睡着一个女人。 女人极度衰弱,呼吸艰难。 “友竹智惠子?” 不对。年龄虽然同智惠子一样,但这个女人……他认得她。女人盖着薄毛毯,额上大汗涔涔。他晃了晃女人。 “喂,你没事吧?” 女人哼哼着睁开眼,看见安冈的脸,立刻尖叫起来。 他用手捂住女人的嘴,呵道:“安静点!……我是来救你的。”女人的眼神趋于冷静。 “你是谁?”安冈留吉冷静地问。 “林田亮子。”女人痛苦地说。 对啊,想起来了。这个女人是林田亮子。丈夫被杀之后,她本应在公寓,享受快乐的单身生活,怎么会被囚禁在这个地方呢? “是谁干的?” “友竹智惠子。”林田亮子呻吟道。

24

友竹智惠子惊呆了…… 就在自己的眼前,丈夫洋司即将气绝身亡。 他的脖子被锋利的刀砍中,鲜血喷浦而出。温热的血溅满全身,她忍不住尖叫起来。 智惠子的右手,拿着滴血的刀。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上一刻洋司还在冷笑,下一刻,血就从脖子里喷溅出来。他拼命按住颈动脉,想阻止血液流出,但都是白费气力。 她看着瘫倒在地板上,身体一动不动的洋司,第一次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友竹智惠子,十五年不见了啊。” 虽然垂垂老矣,但来者毫无疑问,正是退休刑警安冈留吉。安冈看见友竹洋司的尸体,脸色陡然一变。 “怎么回事!是你干的?……” “不是……不是我!” “扔掉刀!……快一点!……” 智惠子按照吩咐,将刀扔在地板上,安冈一脚将刀踢开。刀滑过地板,抵达房间的角落,“不是我干的。我……” “剩下的话,跟警察说吧。” 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骚动。许多人跑上楼梯,走廊里回荡起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就像是在连续击鼓。脚步声很快就来到智惠子他们所在的房间。 “哎呀,这是怎么啦!……”坂田看见房内的惨状,禁不住惊呼起来,然后,才注意到了坐在轮椅上的智惠子,和一边的安冈留吉。 “安冈警官,你怎么在这里?” “嗯,坂田君,友竹智惠子杀死了友竹洋司,请将她作为现行凶杀犯,予以立即逮捕。” “到底是怎么回事?” “详情容后再谈,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手铐落在友竹智惠子的双手上。

25

时间已过零点三十分。 她边走边频繁查看身后。她分明感觉有人在跟踪她。这绝不是因为她神经质。 现在,电车等公共交通工具,已经停运,唯一能利用的代步工具,就是出租车。但这个时间,出租车只会出现在车站附近。她本想使用家里的汽车,但附近警车很多,她不敢将车开出车库。 光线昏暗,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跑着跑着,就丧失了方向感,但她却始终摆脱不了身后有人跟踪的感觉。 她很想大喊救命。 然而,住宅区中鸦雀无声,稀稀疏疏地亮着几盏灯。她从便利店门前跑过。店门前聚集着几个年轻人,被她这个全力奔跑的女人,吓了一跳,纷纷抬起了脸。 她又走了一会儿,猛然转身。一个男人正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与她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她看见男人脸上挂着狞笑,不禁背脊发凉。天气这么热,男人却戴着绣有纳粹十字标记的黑绒线帽。 “喂,那家伙是流窜犯吧?”便利店前的年轻人,就像在观看哑剧一样笑道。 “叫警察来吧?” “不行。警察不会相信的。” 这些话,断断续续地飘进男人的耳朵,他笑了起来,边笑边继续跟踪。 她站定,那家伙也会停下脚步;她开始奔跑,那家伙也会加速前进。就这样,始终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那儿。 “啊……他是在等我懈怠之时,再下手。” 她拐过一个转角,立刻往右狂奔。一户民房的篱笆,有一部分枯死了,她从缝隙中跳入院子,躲藏起来。 几秒钟后,男人跑步赶来,但却跟丢了她。 “可恶!……”他咒骂道。 她决定等到那家伙离开后再出来。 这座房子里,似乎没有人。门窗紧闭,看不出有人活动的迹象。院子里的杂草,放肆地生长着。 她蹲在地上,抬头望天。澄澈的秋季夜空,繁星点点。 “等五分钟再出去,应该就能甩掉他吧。那家伙在我这里,决然讨不到便宜,肯定又会去物色别的女人。” 寂静中,她闭上眼睛,尝试平复呼吸。真安静啊。她开始做深呼吸,吐出胸中的闷气,吸进新鲜的空气。 如此反复若干次,正当她要起身时,有人突然勒住她的脖子,将她拖倒在地。 “哈,抓住你啦!你这个可爱的小绵羊……”男人左手箍住她的脖子,右手在她胸部乱摸。 “求你了……不要!……” “但我要啊。” 男人的口臭,让她直犯恶心。男人的右手,伸进她的牛仔裤内,放肆地揉搓着她的下身。 “我等这天等了很久了。” “救命!……” “你叫吧,反正就算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男人笑道,开始亲吻她的脖根。 “你还回那个家做什么?回去了也没有家人,我什么都知道哦……你外婆十多年前就死了,还变成了一具干尸。你利用在院子里晾尿布,来掩饰这一事实。我还知道,你干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你抓住了友竹智惠子,将她囚禁了八年。唔,应该说是软禁吧。智惠子也不可能报警,自己本来就是通缉犯,索性在监禁中,等待着时效到期那天。你真厉害,还把身体虚弱、拄着拐杖的她弄上车,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旅游。新潟、青森都去了,对不对?你还去了庄原,并且,到大阪找整形外科医生了解情况。2008年的秋天,你们两个去青森的时候,我进入你的家里,发现了已经变成干尸的你的外婆。你家那种古老的木制房屋,很容易就能钻进去。我上到二楼,在智惠子和你进行审讯的房间里,偷偷地安装了窃听器。我得承认,听‘实况转播’实在太有意思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哦……别说了!……”她不想再听下去。 “我还知道,你就是所谓的‘流窜犯’。你在你家附近,抓住了重返狭山的智惠子,那件事纯属偶然。” “够了,我不想再听了!” “但我还是要说。”男人勒住她,继续抚摸她的身体,“户村由佳子小姐,你真是个可怕的女人,但你却有一副这么可爱的脸蛋。” 接着,男人让她做出选择,A还是B。她只有这两个选择,“你是想到我那里去呢,还是被送到警察署去?” 冷风吹拂着她发烫的身体。她感觉内心深处,己经沸腾了。为什么偏偏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身体会做出如此敏感的反应?……或许,正是在这种时候,人的动物本能,才会苏醒吧。 话说回来,佐佐野健介的腕力可真大。他左手控制住她,右手摘掉了头上的绒线帽。他的秃头在星光下闪闪发亮。 她陷入了沉思。 “喂,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啊。” 听到他爱的呼唤,她做出了选择。 A还是B…… 尾声

01

睁开眼睛,四周都是白色的墙壁。—丝消毒药水的味道飘荡的屋内。这里是病房吗?墙上有窗户,透过蕾丝窗帘,能看见神社的森林。 她忽然想起来,这个病房她有印象。不错,就是同一间病房。 这么说,她现在应该是在做梦。从医院逃走后,在全国各地流窜、躲藏了十五年,终于等来时效到期,却又犯下了新的杀人罪…… 自己又要被逮捕了吧。还是说,所有的记忆,都是一个梦呢?……如果现实如此,那这次她面临的时效,将是二十五年…… 她感觉身旁不远处有人,于是扭过了头。 “你醒了啊?” 安冈留吉注视着她的脸说。一头花白的短发,跟当年一样,但脸上的皱纹增加.99lib?了不少,脸也消瘦了许多。 “我……被捕了?” 她己经彻底无所谓了。自己一定是被捕后,被移送到医院的吧。 “不是。凶手逃走了。你现在是自由之身了。”安冈表情柔和地笑道。 “我成功逃脱了?” “准确地说,你前七年在逃亡,后八年被监禁在那座房子二楼的阴暗房间中。你脚上有伤,根本跑不了。” 听安冈这么一说,她的记忆一下子完全恢复了。 “我被软禁了。虽然想逃,但逃了就会被警察抓到。那人逼我做出了艰难的选择。不过,那人对我还算不错。她一点点地询问我的出身、被捕、逃亡的情况,还说要将记录整理出来。而且,我们有时候会去旅行……她去找那些同我有关的人做调查。恐山那次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恐山的女巫,是她请当地演员扮演的……对吧?” “确实是她故意演的一出戏……哦,我跟她讲得太多了。” “面包车是绝佳的掩护。她外婆自然死亡后,她一直秘而不宣,以便继续领取养老金。她 5c06." >将你的尿布晾在院子里,让外人以为那是她外婆的。没有人怀疑她有问题,除了一个人。”?99lib? “谁?” “她的邻居佐佐野健介。” “报警的就是这个人?” “不能这么讲。但从结果来看,他确实帮助了警方。那家伙对自己卧病在床的母亲,不管不问,是个人神共愤的不孝子。” “我母亲和女儿怎么样?都还好吗?” “她们去吃饭了,等一会儿就回来。她们拜托我,留在这儿看护你。你平安无事,对她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在她的耳中,这仿佛就是悠扬动听的钟声。

02

上午十点三十分,在严肃的气氛中,专供被告通行的门打开了,两名身穿制服的看守,领着被告上庭。被告就像被埋没在这两名魁梧壮硕的男子之间似的。 被告人变幻无常,把警察耍得团团转…… 受媒体委托,几名插图画家摊开素描本,用铅笔勾勒着被告的模样。被告被带到庭上,背对着旁听席坐下。台下发出一阵骚动。 “被告上前答话。”法官说。两名看守搀着被告,站到被告席上。 姓名? 出生日期? 职业? 住所? 籍贯? 被告的声音虽然很小,回答却十分流畅。 然后,身材高大的检察官,从检察官席上站起来。 如此这般从形式上确认了,席上系被告本人无误之后,一名身材髙大的男子,从检察官席上站起来。 检察官目光凌厉地看了看被告,轻咳一声,视线落在手中的资料上。检查官开始朗读起诉书。 “长久以来,被告人……” 略有点高亢且变调的嗓音,在法庭内回荡。一开始的骚动平息下去,紧张的气氛弥漫开来。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