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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踪者》
第一章 犹大
女人们在星期一不知去向
1
对高岭隆一郎来说,犯罪现象既是自己的兴趣爱好、也是他研究的对象,这可以说是他人生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是他人生的全部也不为过。
在大学修习法律和犯罪心理学后,他又积极往来予美国和英国之间,为的就是探访那些凶残杀人案件的现场舞台,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和分析案件的背景、罪犯的人生和生长环境。
哪怕案件已经过去很久,只要亲身站在案发现场,他便能全身心地进入整个案件之中。这里的景致就是罪犯生长的温床,那些凶犯就是呼吸着这里的空气长大成人的;家乡的风土浸润在罪犯的反常性格之中——只要根据这个思路来,便能下笔如有神。在美国更是如此,那里的庭审资料,很容易就能接触得到;或许正是因为人们的性格,也有如广阔的大陆一般开朗,即便相关人士是近亲,不少人也乐于接受采访。那里设有专攻庭审的电视台,审判的过程向全美放映,这对于研究者来说,也是益处多多。
而日本就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儿。怀着研究犯罪心理的目的,跑到案发地后,等待着你的,就只有居民的敌意和闭门羹了。即便罪犯已经被绳之以法,但是,被害人和他们的亲友,仍然要在当地生活下去,他们自然想要早些拋却这段悲惨的记忆。日本人很不喜欢别人揭自己的旧伤,因此,案件的相关人士,大都对前来釆访的人极为反感。
要是像媒体那样一窝蜂地干,可能效果还好些,但高岭身边只有一个助手,加起来就他们两个人。他们的取材之路并不顺利,时常空手而归。
一年之前,他们去冈山县的山区,调查二战中发生的“杀人狂疯魔事件”的时候也是一样。生养罪犯的风土环境,从二战的时候以来,就没有怎么变化过,他们看到的景致,和罪犯当时身处的环境并无二致。站在当地,就如同踏进了罪犯的心中一般,这让他们多少感到有些兴奋。但是,被害人的后代也仍旧住在此处,他们刻薄的视线,仿佛要深深刺破调查者的肌肤一股,可以说,这种冷酷的态度,比凶犯当时的犯罪行为还要危险。
十一月的那天,他们到枥木县北部,调查数年前发生的三起连环杀人案件。尽管罪犯已经在需要继续接受警方监控的前提下被开释,但警察仍然认为他难逃干系。
三十八岁的嫌疑人是个无业者,和三名被害人都认识,互相也有利益关系,因此遭到怀疑,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是没有证据,可以确证他就是真凶,他在二十三天的羁押期间,始终对犯罪行为矢口否认。
髙岭隆一郎与助手神崎弓子,一起奔赴当地,希望能够直接采访嫌疑人。案件发生在那须高原附近,一个人迹罕至的村落中。他们先从走访当地居民入手,但大家都守口如瓶。高岭原本企图采用迁回战术,逐步接触到嫌疑犯本人,如今如意算盘,算是整个落了空,而且,偷呜不成蚀把米,在树林里,不知被谁丢来的石头,可巧砸了个正着。凶器正中髙岭的眉间,林中还传来一通恫吓:“滚!……再多管闲事,当心你的小命!……”尽管看不到说话的人,但字里行间却听得出,对方是动真格的。
伤口还没有坏到要挨钋的地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是,高岭最终还是没有能够见到嫌疑犯,只得灰头土脸地动身走人。
于是,在返回东京的途中,他们便顺便走访了埼玉县久喜市,这里正因为“犹大之子”事件,而闹得沸沸扬扬。虽说原本计划,过些日子再来采访这边,不过,反正路过也是路过了,高岭也就顺势将车开到了现场附近,权当是先踩个点吧。
踩点花了一小时左右,随后,高岭隆一郎将汽车开到了通往东北公路久喜站入口的辅路上。车子逐渐爬高,顺着弯曲的道路旋转,于是,刚去取材过的久喜市区夜景,也在身下回转起来,仿佛坐在旋转木马上观光一样。这座沉没在黑暗中的小城市里,仿佛积淀着层层憎恶与敌意,让他不禁又胸闷起来。在枥木的遭遇至今仍然挥之不去。
汽车开上了高速公路,高岭猛地踩下了油门。
“老师,难道我们就这样回去么?”
车开到弯道上,坐在副驾驶座的助手神崎弓子,被惯性产生的离心作用,推得猛然倒向高岭这边。差不多都快要撞到他的身上了,白色罩衫的胸襟里,飘逸出一股甘甜的香水味儿。路灯灯光不时点亮昏暗的车内,将她白皙的肌肤,照得玲珑剔透。
高岭隆一郎粗暴地把方向盘向右一甩,弓子一头倒向车门。她蹬了一下脚,借着安全带的拉力重新坐正。车子开出了干道,冲向收费站。高岭一语不发,死死地盯着前方。
“头上的伤不要紧吗?”高岭爱理不理地说道。
“都已经肿起来了,我看得做下消毒才行。”
弓子暗自向高岭的额头伸出手去,却被他没好气地一把拨开。
“浑蛋,请不要乱碰!……”
他摇下车窗,从自动窗口抽了张入口磁卡,便又把窗子摇了上去。深秋寒冷的空气稍许灌了些进来,然而车里的气氛,可是比外面的冷空气更冰凉呢。
高岭进了高速公路以后,立即转到加速道上,狠命踩着油门。工怍日过了晚八点,高速公路上空空荡荡的。于是,他从中央的超车道上,一气变到最右边的车道,猛地加速向东京驶去。
女性在星期一不知去向——
事忤的舞台——久喜市,是一座位于埼玉县东北部的小城市,人口约莫七万。其中心是久喜电车站,JR的宇都宫线和东武伊势崎线,就在这里相交。过去在车站周围,曾经是一片恬静的田园风光,但最近十几年来,也受到城市化大潮的波及,而逐渐变为东京的卫星城市,人口亦随之激增。
现在,这里发生了让居民震惊无比的事件。事件始于市西公民会馆背后的储藏室,那里惊现一具已经腐烂的女尸。
一位供职于老年人再就业中心的六十五岁职员,受市政府的委托,前来打扫公民会馆,他发现储藏室的门开着,觉得事情有些蹊跷,走到门口,他便闻到一股异味,于是从这一天起,一连串的事件浮出了水面,其对未成年人犯罪这一话题的影响,也引起了社会上的广泛关注。
出事的储藏室,在现今的公民会馆重建之前,就已经建成了。但不知为什么,它免于被拆毀的命运,十多年来一直被当做垃圾场。因为平时几乎没有人进出,所以,只挂了一把綉迹斑斑地的门锁。据称老职员前去查看时,门锁的锁拴部分已经烂光,锁也掉在了地上。
地面上有一团焦黑的痕迹,起先他以为是流浪汉或者小孩子,悄悄溜进来玩火所剩下的痕迹;但是,当他闻到储藏室里,散发出来的强烈恶臭之后,便脸色大变,以为有人在这里被烧死了。
储藏室里的灯泡已经损坏,怎么按开关都点不亮。他只好用手电筒,向储藏室深处照去。结果发现破旧的桌椅之间,横着什么白色的东西。要是没有味道散发出来,倒像是一个布娃娃,但是据他所说,自己并没有转身走掉,而是凭直觉认定,那就是一具尸体。
接到通报以后,久喜市警察署的干员立即赶到现场。经过调查得知:尸体属于大约一个月前失踪的、一位名叫北泽香织的二十八岁女白领。她的家属要求警方寻人,因此,当时久喜警察署,正在进行公开搜寻工作,警员从掉在尸体旁边的手提包中,找到了驾驶执照,据此确定了被害者的身份。钱包也原封未动,里面放有信用卡和大约三万日元现钞。
然后,值得注意的是,在尸体身边,放着一张字条,上书“犹大之子”,似乎是用尺子在下面比着写上去的。
大约一个月前,在那个星期一,最后一次有人看到她。当时她正在久喜电车站前,交通环岛的公共厕所里。她一个高中时代的朋友,有时会和她乘同一辆电车回家,结果就在进厕所的时候,撞见了醉醺醺的北泽香织。当时时钟刚刚走过十一点,因为末班巴士也已经发车,因此,她就在车站附近转悠。那个朋友先打车回去了,但她后来究竟是自己打车回家了,还是搭上了什么人的车,就无人知晓了。
尽管尸体高度腐烂,经过验尸,还是查明她已经死亡一个月。也就是说,被害人在失踪后的大约一周之内,就遭到了毒手。死因是脑部挫伤,似乎有人用饨器,重击了她的后脑。
死者和最后被目击时一样,身穿红色连衣裙,没有遭到性侵犯的痕迹。既然她没有被强暴,钱财也原封未动、令人不免生出种种疑虑。罪犯为什么要杀死被害人?既非劫财也非劫色。是单纯的栏路袭击吗?还是说罪犯靠近目标,正要下手时被发现,被害人大声求救,才被痛下杀手了?
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之后的搜查工作中,又有了令人惊愕的发现。发现尸体之后,警方的搜查干员在储藏室内和周边地带,搜索被害者遗物的时候,又在储藏室背后的竹林中,寻茯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盛着一具散乱的人骨。
骸骨上套着一件已经褪了色的绿毛衣。这明显是初中生在上体育课的时候,穿的运动毛衣,背上缝着白色的布条,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斋藤幸江”的字样。此外,头骨的牙齿缝里,嵌着一张写有“犹大”二字的纸条。
斋藤幸江是十五年前失踪的少女,当时正上初中三年级。当时她参加完学校兴趣小组活动后,在徒步回家的途中,突然去向不明。最后见到她的人,是同属于网球部的女生,当时她们在离斋藤家二百米远的地方分手。公民会馆位于被害人住宅以西,大约五百米处,当时附近居民全体出动,搜寻这位失踪少女,却唯独漏掉了这个地方。
十五年前痛失爱女的双亲,看到女儿的惨状,不禁哇啦哇啦放声大哭。这位斋藤幸江同学,也是在星期一失踪的。但尴尬的是,因为已经死亡很久,已经无法查实她是否曾被强暴,只是头骨上有一处凹陷,警方认定这是直接死因。
然后还有一个疑点,那就是这袋尸骨怎么看,都像是最近才被扔到这里来的。蛊放尸骨的袋子,并没有老化的痕迹,而是崭新的。就好像是这几天,有人刚开车过来,把尸骨扔下就跑的样子。
2
“哇!……真是好巧啊,家母也是在星期一那天走失的。”
当车子以毎小时一百一十公里的速度,冲过岩槻高速路公路的入口时,一直沉默寡言的高岭隆一郎,突然丢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哎?……老师您的母亲……”
神崎弓子低下了头,揣摩着高岭隆一郎此话的用意。高速公路两旁的灯光,时不时地映出高岭脸上的侧影,光影交织,如同走马灯一股。
收音机里的女性DJ,操着一口海外归侨般流利的英语,报出了下一首歌曲的曲名。车内响起了本周全美排行榜首的金曲旋律,高岭却伸手把音量关小,然后拨弄着其他电台的频道。卖车的广告、交通要闻、导览音乐一一在车内响起。
高岭隆一郎咂了咂嘴巴,关掉了收音机,开口说道:“没错,就在十五年前,差不多就是久喜市发生连环失踪事件,那时候的事儿。”
“是这么回事啊?”他的回答很直接,让弓子有些吃惊。
“家母就是在星期一晚上消失的。”
弓子咽下一口唾沫,问道:“是因为牵扯到什么案件了吗?”
“不,倒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她和我父亲相处得并不好,离家出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就是说,和失踪事件没有什么关系喽?”弓子抚着胸口,终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
“哎,我真是的,在说些什么呀……”
“算了,只是对我来说,其实都差不多。”高岭隆一郎的脸上,顿时挤出了一丝苦笑。
“毕竟是自己的母亲离家出走,对我这个处于青舂期的少年来说,可是个沉重的打击哦。我妈妈那天突然就消失了,连个字条都没有给我留下。”
“从那以后,您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令堂了?”神崎弓子吃惊地问道。
“对,再也没有见过。不过,我也时常在想,她现在到底怎样了。要是还活着,应该还没到六十岁。”
“竟然是这么一回事啊。”
高岭隆一郎的侧影,浮现出自虐的笑容:“因为我妈妈正好也是星期一走失的,让我对那个案子有了些许兴趣。那感觉就像是我妈妈,也死在了那个罪犯的手上一样,我对罪犯恨得要死,尽管当时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却拼了命地想要找出真凶来。我觉得,就是因为那件事情的关系,如今才会干上这一行的。”
“没有想到,您小时候的心境,也是很复杂的呢。”
“也是,不过那种心情,不亲身经历一下,是没有办法理解的。”高岭隆一郎轻笑一声说,“特别是对你这样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来说。”
“我当然能够理解!……”被人说成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神崎弓子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口气强硬地回了一句。
车里又变得沉默无声起来。高岭隆一郎闭着嘴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距离浦和还有五公里路程的标志牌,“嗖”地一声被甩在了汽车后面。
神崎弓子终干忍不住沉闷的气氛,又打开了话匣子。
“在久喜市区里,似乎发现了十几年前,已经死掉的女性尸骨啊。那也和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联吗?还留下了写着‘犹大’的字条。”
“可能有所关联,也可能是这一回的罪犯,在模仿过去的事件。”高岭隆一郎随口答道。他的目光随即落到了速度表盘上。每小时一百一十公里。浦和高速公路的入口,瞬间就被拋在了身后。
“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回去吗?”
高岭隆一郎瞟了身边的神崎弓子一眼。今天早上八点他到弓子的寓所接她,一同北上东北公路,开出黑矶高速公路后,半天时间,都花在在枥木县北部,调查那桩连环杀人案上面了。
“关于久喜的事件,我想再深挖一下,然后……”
“然后?……”高岭隆一郎侧头望着不满的神崎弓子。
“我快饿死了。你看,从早上到现在,都还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呢。”
听了弓子的叹息,高岭隆一郎顿时放声大笑起来。他这个人,一旦开始埋头取材,就会身陷事件的阴暗面和背景故事之中,很容易变得意志消沉。因此取材期间,他总是沉浸在思考之中,反复咀嚼着事件的经过,于是,旁人便经常被他晾在一边。
“不好意思啊。日程赶得这么紧,途中也出了不少意外的状况。所以,我都忘了还没有吃饭这档子事儿。你早点说不就好了嘛。”
“可是老师,你总是闷声不吭地,摆出那副苦瓜脸。这样你叫我怎么跟你说嘛。”弓子像个任性的小孩子一样,撇着嘴巴。
高岭隆一郎在数年之前,就已经作为备受瞩目的新锐纪实作家出道了。大约一年以前,神崎弓子硬闯进他的办公室里,宣布自己是“老师的忠实读者”,希望能够成为他的助手。高岭虽然以自己无钱雇佣助手为由,断然拒绝,但始终拗不过她几次三番地登堂入室。她说自己不要工钱,只想学一学“老师的研究方法”。
最后,高岭隆一郎实在是顶不住弓子的一腔热忱,就把收集和整理资料的活儿,交给神崎弓子来办。他自然没有要拜师的钱,作为替代,高岭会时常喊上弓子,和他一同外出取材。这次当天来回的取材之行亦是如此。
神崎弓子今年二十五岁,是个专攻犯罪心理学的研究生,她的梦想是成为犯罪纪实小说家。她有个在札幌的企业家父亲,靠他提供的钱,在练马区的高级寓所里,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她正在撰写论文,题为“关于精祌变态者与杀人狂”的文章。对于这种题材,让女孩子家一个人外出釆访,那可是不安全。如果以男性研究者的助手身份,便能安心造访犯罪现场、呼吸罪犯身边的空气、进而揭开罪犯犯罪心理的秘密。这也正是她硬闯高岭隆一郎的办公室的真正动机。
高岭隆一郎之所以对神崎弓子感兴趣,也并不是看中了她的美猊,而是欣赏她的率直。弓子本人性格直爽,对有些女性的矫揉造怍很是不屑。作为文员办事雷厉风行,采访任务中也是一丝不苟,可以说是个靠得住的好助?。而高岭也从没有想过要占她的便宜,只是保持着搭档的关系,这令0子感到非常欣喜。
“让你给说中了。我总是这副样子,真是不好意思。”髙岭轻轻地拍了拍弓子的肩膀,一脸正经地向她致歉。
神崎弓子就喜欢他这样两不耽误的性格。他在研究犯罪时一丝不苟,而平常却又吊儿郎当。弓子曾半开玩笑地称之为“老师的双重性格”,但说句实话,这种性格上的落差,也许正是高岭隆一郎的魅力所在吧。
高岭向后捋了一把自己的中分头,对弓子笑了笑。她真是爱死他这个小动作了。
“那就边吃边谈吧,关于这次的事情。我也想重新整理一下经过。”
弓子满面生辉地打了个响指:“OK,简直太棒了!……”
“你见了饭菜,真是连男人都顾不上了。”高岭笑着说道,“我可是见到案子,连吃饭都顾不上。”
这话说的没错:高岭隆一郎一旦埋头钻进犯罪研究里,就会迅速丧失食欲。
“反正我这人好打发。您该谢天谢地了。”神崎弓子随口笑着说。
高岭隆一郎苦笑着说:“我可是个穷酸作家,你别指望我带你去什么豪华参观啦。”
“没关系,我这个人,重量不重质。”
车子驶进了东京外环线,在练马区离开了高速公路。然后便开进了弓子寓所附近,一所家庭餐馆的停车场。从东京以北取材归来,他们时不时地,会来这里吃上一顿。
女性在星期一去向不明……
二十八岁的女白领——北泽香织,她的尸体在久喜市被人发现,而后续的搜查工作,居然牵扯出了十五年前,在这里发生的连环失踪事件来。但是,怪事还在接踵而至。
负责管理公民会馆的本地居民自治会长,在搜查现场,向警方透露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传闻。据传闻称:这间储藏室后面,原本有一个垃圾焚化场,尽管现在已经被拆掉了,但是,附近居民从好几年前就开始风传,那座垃级场附近,有身穿白衣的幽灵出没。大家都说:那是失踪以后,未被找到的女性,化为鬼魂在四处游荡。
然后,还有未经证实的消息称,最近在这一带,有人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中年男人,提着黑色的塑料袋走过。
尽管警员们觉得,这简直是无稽之谈、但是,既然已经发现了尸骨,他们便决定深入竹林,来个彻底的大搜查。那个竹林原本是片树丛,曾经很稀疏的竹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开始疯长、如今已经完全吸干了树木的养分而独占此地。
过去垃圾焚化场的所在地,此时也完全被竹林覆盖住了。竹子的根茎插入地下很深,横向散步也极广,使得搜查活动难上加难。警察们寻找了半天,没有一点斩茯,就在接到上级指示,差不多要撤回单位的时候,一名干员报告说,在竹林中的坑里,找到两个可疑的黑色塑料袋,一时间气氛大变。
塑料袋和最初发现的那个一样崭新,每个塑料袋中,都盛有被肢解的人骨和女装,尸骨的双臂、双腿和头部都被斩断,其中一个袋子里,装有写着“犹大”二字的纸条。死因仍旧是头部受到重去。
袋子似乎是被人用力扔进竹林里,才砸出坑来的,此人应该是从与竹林北部相接的、市级公路上驱车而来。警方认为这些口袋是和斋藤幸江的尸骨同时被扔到这里来的。
十五年前,这里也发生过的女性连环失踪事件——当时久喜和周边地区,就曾接到四件搜查申请。只是这四个人,也并非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事发后没过多久,其中一位女白领就有了消息。她寄信给公司,声称自己已经和上司私奔,“在东京过得很好,所以请不要来找我”。随信寄出的还有一张她手拿最新报纸的照片,以资证明没有作假。
其余三人,自那以后,便全部杳无音讯。失踪者中的一个女性——藤川照子的染血手帕,后来在伊贺沼地边被人发现,这大大加深了犯罪行为的可能性。可是,大伙儿竭尽全力搜索,却仍然没有能够找到尸体、之后也没有发生过可疑的女性失踪事件。于是,这起事件就在团团迷雾中,逐渐被人们给忘却了。
十五年后,伴随着新的牺牲者,初中生斋藤幸江的尸骨,终于重见天日,另外两具遭到肢解的尸骨,也相继被发现了。
其中一具尸骨,很快被认出,就是二十九岁的女白领藤川照子。左手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道出了她的身份。藤川照子失踪时,离自己的婚礼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在斋藤幸江失踪两周后的那个星期一,照子供职的火灾保险公司所属部门,在池袋为她举办了一个结婚离职欢送会。八点钟的时候,大家闹完了第一场,然后五个关系比较好的女同事一起,到池袋电车站东口附近的酒吧,一直喝到了晚上十点。当时在池袋站检票口,和她道别的一个同僚,事后接受了警方的询问。
“照子虽然有些微醉,但也不至于走不动路,而且,她看上去非常幸福。”她抽泣着回忆道。
至于从久喜电车站发车的末班巴士,那位司机对她记得非常清楚。毕竟是她挥着手提包,硬把已经发车的巴士给栏下来的。
“她醉得不轻啊。我记得她是在庚申塚下的车。好像一共下去了三个人吧?”
古怪的是,虽说司机记得,当时还有两位乘客,和她一起下了车,但是,他们却始终没有露面。不过这也难怪,当时一直找不到尸体,所以,他们也不会想到要向警方报告吧。
藤川照子的未婚夫也住在久喜市,两人上高中时是同一个年级的。事发的时候,男方供职于某家东京银行的大宫分行,据他回忆,照子失踪的前一天——也就是星期天,他们两人驱车去了行田市的埼玉古坟群。
“为了婚礼的事儿,我们吵了一架。当时是在商量婚礼上,要不要给宾客点蜡烛。我觉得那太丟人了,于是就不想干。结果她却说,浑蛋,一辈子就这一次啦,你不干也得干。不过,我觉得她也不会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就离家出走吧。”
坊间倒是没人说她未婚夫什么坏话,看起来两人还算是情投意合的一对儿。那么,她究竟到哪儿去了呢?警方之后的调查,揭露出一个骇人的秘密。原来她直到两年以前,都在和公司里的上司搞婚外情,弄得对方的妻子不堪忍受,最终自杀身亡了。结果这件事被捅到公司上层,那男人被眨到北海道去了。
“您知道藤川照子过去,曾经是一个第三者吗?”
对于警方的问讯,照子的未婚夫答道:“不,这事儿我过去还真不知道,”
“如果您知道这件事情,还会和她完婚吗?”
“像照子这样迷人的女性,这种事也不足为奇。我愛的是现在的她,假如她如今还跟別人搞在一起,那自然会出问题。但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那我也不会有怨言。”
她的未婚夫也有那天不在现场的证明。为了招待客户,他直到深夜十一点钟,都呆在大宫的饭馆里,而且有数人可以作证。此外,警察还查实,她过去的相好男人,当时人正在北海道的札幌。
尽管调查了藤川照子所有的朋友、亲属和可能前往的地点,结果还是没有她的踪影。她完全消失了,就像被神隐了一般,着实有趣。
另一位女性是住在久喜市西部的家庭主妇,三十二岁的大泷安代。在斋藤幸江失踪一个月之后,也就是藤川照子失踪两周以后的星期一,大泷安代也突然与家人失去联系,就此去向不明。
她的女儿就读于西小学,自己则是小学PTA妈妈排球队的队员。为了备战一周以后,即将举办的市内各校排队对抗赛,她星期一晚上七点开始,就在学校体育馆练球。九点训练结束之后,全队在校门口解散。
大家基本上都是开车或者骑自行车来的,但是,其中也有一些人步行来校。有个队员问她,要不要搭车回家,她却说不必麻烦,自己想在路上走走吹吹夜风。不过,当时也已经是深秋。冬日将近,居然还会有人想要喝西北风,这当真有些怪异。大家起先都以为,她是想背着別人,去和什么人暗地里碰头呢。
不过,安代家里,还有丈夫和两个孩子在等她回去。他们在这一带是有名的恩爱一家,加上她平时也很照顾邻里,因此,邻居说起她来,都是赞不绝口。
西小学和安代的住宅,由一条穿过田圃的直行道连接着。
“实在想不出来,我老婆怎么会突然就不见了。”面对前来问讯的警察,安代的丈夫困惑地答道。他是久喜市政府的职员,是个勤勤恳恳的好男人。
“外遇?……这我连想都不会去想。我那婆娘脸蛋又不漂亮,而且有什么事情,她都搁在脸上。她不是那种会耍弄什么心眼的女人。”
安代的公公、婆婆,也和他们住在一起,提到她,二老都异口同声地说“真是个好媳妇”。白天她从不瞒着公婆出门。妈妈棑球队似乎是她唯一的对外活动。
尽管这三名女性,都不可能离家出走,但她们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却始终不得而知。她们的年龄各不相同,虽然住在同一片地区,但平日素毫无交集。所谓的共同之处,是三人都居住在久喜市西郊、并且在同一时期,都于星期一失踪。三具尸骨中的两具,上面都放有“犹大”的字条,十五年前在大泷安代的住宅附近,曾经发现过一张一模一样的字条,但当时却被认为,与案件没有多大关系,因而没有受到重视。
之后十五年间,她们都杳无音讯,时至今日,三人却都化作枯骨,于自宅附近现身了。虽说三人极有可能,被卷进了某件犯罪活动之中,但是,如今追捕起诉时效已过。如果罪犯还在这里,那为什么还要专程把尸骨装进袋子,胡乱丢弃呢?这样岂不是很容易被人发现吗?而且,这还是在附有“犹大之子”字条的北泽香织的腐尸被人发现之后。
两具尸骨中的“犹大”字条,已经褪色成了茶色,经比对,两张字条上的笔迹一致。可惜十五年前的那张没有保存,因此无法进行比对了。只是,肢解和包装的方式都很相近,因此,十五年前失踪的这三个人,肯定都是死于同一个人之手。当然,从袋子上没有提取到指纹。
十五年后,三位失踪者的家属,在听到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以后,顿时蜂拥而至,那悲痛至极的样子,简直就像旧疮疤被揭开,伤口上又被撒了一把盐。
藤川照子过去的未婚夫,如今住在浦和,和别的女性组建了家庭,膝下育有二子。当他从警察口中,得知事情的经过后,也露出苦涩的表情说道:“过去的事情,现在已经记不清楚了。”
“我已经过上了新的生活。虽然我也觉得她很可怜,但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现在不想再去提起。对不起,现在请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十五年的岁月,就是这样漫长,和案件有关的那些人,他们的生活环境,也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啊。”
髙岭隆一郎啜着餐后送上的咖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就像打开了一只潘多拉的魔盒啊。只是大家都忘却了而已。”神崎弓子认真地听髙岭把话讲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老师你认为,这次的事件,和十五年前的案子,之间有没有关联呢?”
“当然,肯定是有关联的。我觉得‘犹大之子’的字条,就说明罪犯知道过去的案件。至干十五年前的那个罪犯,为什么急着把尸骨袋给扔掉,这肯定也不是什么巧合。”
髙岭隆一郎转向餐馆的玻璃窗,喷出一口烟。气体像雾馄一样流散开来。弓子正想从那重重烟雾之间,窥探一下谜团的答案,它却很快就飘远了。
“在罪犯内心的深处,一定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苏醒了。我有一种预感,接下来要出大事了。”
髙岭隆一郎一脸严肃地呢喃着,但神崎弓子实在猜不出,他嘴里所说的“罪犯”,究竟是指过去作案的那个“犹大”,还是指现在这个“犹大之子”。
3
父亲的来信
你母亲生你的时候,我还是个研究生,在埼玉大学理工系的应用化学研究室里跑腿。尽管大学是在群马上的国立学校,但是,为了以后找工作方便,我还是找了一个离东京近一些的研究生院。
那时候,我住在浦和西郊那块。如今武藏野线和琦京线都已经开通,浦和的乡下也不是那么闭塞了。但那时候就连武藏野线都还没通车,公寓周围简直就是鸟不生蛋的一片荒野。近处有条大河,河边长满了野生的樱草。所以到了花期,景致还是不错的。不过也就只有这点值得回味的了。傍晚我也会慢跑到河边去散散步。
公寓就坐落在一片农田里,因为房东是个农户嘛。或许,公寓只是房东的副业,因此,这里的房钱便宜得难以想象。像爸爸这样的贫苦学生(如今这个词儿已经没人用了),只要能省下几个房钱来,离学校多远都不是问题。因为还要从打工挣的钱里挤出学费和生活费来呢。
骑车上学大约需要三十分钟。冬天喝西北风固然难受,但也算是不错的锻炼,从实验室出来头昏脑胀,正好可以清醒清醒。
那么,像我这样一个穷酸学生,为什么会有了你这个孩子呢?我是个男人,当然没有办法怀孩子。要让你诞生到这个世界上,母亲是必不可少的。
我和你母亲的相逢,也是事出偶然。也许可以说,这是命运开的一个残酷玩笑吧。在那个深秋的傍晚,我出门健身,向着河边跑去。日落之前,都会有不少人在河边休闲嬉闹,其中有遛狗的人士,也有父母带孩子来玩躲避球游戏。
当时,我就躺在爬满枯草的斜坡上,仰望着岁末的天空,西边秩父连山黑黢黢的山脊,镶嵌着夕阳的余晖,景色美不胜收。还能看到远处富士山那优雅的身姿。也许是小阳春来了,那天寂静无风、很是温暖。我那时已经睡意浓浓,就躺在那儿瞌睡连连。
我醒过来的时候,听到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嘤嘤的哭泣声。太阳已经西沉,周围一片昏暗。我差一点就没去管那哭声,想去接着做美梦去了,不料,这时候又传来一阵哭声。
我猛地坐起身来。空气很冷峻,冷风从西边直吹过未。鼻子突然一阵痒,我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习惯了周围的黑暗后,我发现斜坡下面,有个黑影正往河边走去。我当时就觉得不妙。
哭声、黑影、河面……看到这三个词儿,你会联想到什么呢?
没错,有个女人要投河。谁都知道这么大冷天的,根本不会有人夜里下河游泳的,有人要寻短见。我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
听到我的脚步声,黑影停了下来,也许她怕被我赶上,于是便向河边奔去。
“等一等,你等一下!……”我一边喊着一边追她。水声飘进我的耳朵,里面夹杂着“别过来”的声音。
“不,不袄干傻事儿啊!……”
等我跑到水边,黑影已经在我前方五米的地方,水已经没到腰了。大河的水流看上去很缓慢,其实不然。要是再往前走一点,水一下子就会变深,流速也会变得非常快。
伴着一声惊叫,黑影一下子被水流吞没。接下来,我就顾不得那么多了。游泳是我的拿手戏,所以,衣服也没脱,我就“扑通”一下子跳进河里去了。游到女人沉下去的地方,我便潜入水中,总算抓住了她的手腕,没让她被河流冲走。事后回想起来,这大概可以说是被冲昏了头脑,两个人都没送命真可以说是奇迹了。不过,爸爸毕竟还是救人一命的大英雄,你该为我骄傲才对。
没错,被爸爸救下的女人,就是你的母亲。要是你娘那时没有能够得救,那你也就不会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了呢。人的命运真是不可思议呢,你说是吧?
我拼命地把她拽上岸,在一片黑暗中给她做人工呼吸。她起初瘫倒在地,一动不动,不过,最后我的拼死救助,还是成功奏效了。
“傻瓜,干嘛要救我?”她醒过来以后,劈头盖脸就给我来了这么一句,用拳头捶着我的胸膛,“别管我让我死掉不就好了。”
我搂住她,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
“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出了什么事儿,但是也不能轻生啊。”
“我这种人不配活下去了。”
“没那回事儿,你爸爸妈妈知道之后,一定会十分伤心的。”
“我爸爸妈妈都死了。”
“这样的话,你爸爸妈妈在天堂里,也不会想看着你死掉啊。”
我严肃地跟她大谈生命的可贵,等她的情绪稳定下来,我便扶她起身,说要送她回家去。
“我不想回去。”
“可是要不趁早换衣服的话,会感冒的喲。”
“不要!……”她很固执。可是,我还是知难而上,反复劝导,直到她说出“那就到你家借住一下吧”这句话。
这下轮到我尴尬了。但她又说:如果我不答应,她宁愿去死。这下我也没有办法了,只好带她回我的公寓,让她把湿衣服脱掉,换上了我的睡衣。
在灯光下看看,她人长得不错,皮肤也挺白生生的。
“在你这里歇息一宿就行。让我住下吧。”
我要她答应不再寻死,她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我确信她已经入睡后,才拖来两个靠垫,在上面将就了一夜。
第二天起来,我和她冲麦片作早饭,饭后我骑车带她去浦和电车站。她看上去已经恢复了,人挺精神的,我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她说自己在蕨市,租了一套公寓,我们就在浦和站分手道别。
我自己没有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不过一星期后,她跑到我大学的研究室来,说是要谢谢我上次救了她。她容光焕发,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当然我也很为她高兴。
之前因为手忙脚乱,没有来得及细看,这次终于有机会,能够好好地看一看她的模样了。她长得很标致,眼睛尤其迷人。你的眼睛和鼻梁,就很像你的母亲。
那天晚上,我和她到学校附近的大众餐馆去吃饭,听她说了事情的缘由。至于西餐厅我是想都不敢想的,那不是我这种穷学生能去得起的地方。
“我失恋了!……”明明都想跳河自杀了,她却说得轻描淡写。
“现在想一想没死成,那真是太好了,要是为了那种人渣,就把我宝贵的小命送掉,那可真是太不值得了。”
当时她正在浦和站旁的酒吧里做招待。不过,居然会有男人拒绝这样的美人儿,我反正是想不通。
她叫坂口三枝子,也许这就是缘份。我们开始交往,后来索性就同居了。不过,浦和市郊那个廉价公寓,实在太拥挤了,于是,我们便在大学旁边,找了个二居室的公寓,搬了进去。
当然,我们还没有想过要孩子。我正在写研究生论文,这对我来说是非常时期,其他的事儿都得给论文让路。
但是,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碰过女人,一直过着寡欲的生活。因此被三枝子耍得团团转,彻底上了她的道。她为人非常任性,周末总是拖着我要出去游玩,后来我发现她的情绪,也一天比一天差。大概是上次自杀未遂,搞得她的忧郁情结大爆发了吧。还有最要命的,就是我们两个的价值观相差太远。因此,究竟要不要结婚,我一直犹豫不决。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我也逐渐下定了决心。就在我终于烦透了三枝子,想要和她分道扬镳的时候,才知道她已经怀孕了。
吃完晚饭,她突然告诉我“怀上宝宝了”的时候,我脑海中掠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孩子究竟是不是我的啊?”不过,如果我当面问她这种事,那肯定会惹得不可收拾。
我随口敷衍了三枝子几句,她便伤心地垂下头,嘴里嘟嘖着。
“你不喜欢我了?”
“不是,没那回事。”
“那你怎么不开心?”她眼里噙着泪水责问我。
“我没有不高兴。只是这事儿太突然了,我脑子有些乱,”
说实话,我当时真是眼前一抹黑啊。
“明白了。我去把孩子打掉。”她说完便哭着,跑到洗脸池边上去了。
“那时候要是死掉就好了。”看到她泣不成声,我也不由得有些伤感,结果从我嘴里,就吐出了连我自己都想不到的一句话。
“一起把我们的孩子抚养成人吧。”
她径直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啊,我好开心。让我们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吧。”
看吧,你的母亲就是这样一个喜怒无常的女人。
可是一旦结了婚,生活上就会遇到很多麻烦。三枝子不得不辞去工作,生活资用一下子,就压到我一个人的肩膀上了。靠打工赚的这点钱,根本养不活自己的妻儿。
无奈之下,我只好扔掉研究生的课程,在导师的引荐下,进了一家搞农药业务的化工企业。总公司位于东京,但在久喜市有个研究所。我从浦和到久喜上班还算方便,应该也能挤出时间来写博士论文。我当时认为,只要生活安定下来,就能够多花点时间,在自己的研究上了。
工作内容很合我的心意。我在久喜市西郊上班,周围是一片田园风光。研究所是一栋两层的钢筋混凝土建筑,设有三栋实验温室,此外还有实验农场。在为公司干活的同时,也能搞搞自己的研究。我种了些蔬菜,用来研究害虫防治。能天天做这样的工作,我非常自豪。
我们没有举办结婚仪式。我进公司之前,就先和她登记了,然后再带着妻子去拜见父母,来了个先斩后奏。乡下老家有兄嫂照看,我是老二,所以,不用负担父母的生活费用。从我父亲的表情看得出,他有些失落;但是,母亲却衷心地祝福了我们。她一定是希望我早些过上稳定的家庭生活,而不是一直窝在研究生院里。
结婚生活起初风平浪静,但三枝子肚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大,问题也就冒出来了。她呕吐得很厉害,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变得越来越严重。她总是犯恶心,到了什么东西都无法下咽的地步。即便吃下去也会全都吐出来。我下班回家以后,也没有办法尝到妻子亲手烹制的爱心晚餐,而是得自己动手解决。
我大大的失算了。即便工作再怎么对胃口,自己终究还是个公司职员,职场上的人际关系,并不那么简单,况且在研究中,我也会遇到些头疼的问题。我无论精神还是肉体上,都是疲惫不堪,我多么想要一个温暖的家庭,可以让自己下班以后安稳安稳啊。
我深知妻子怀孕这段时间,是我们的重要时期,不认真对待就可能流产。即便如此,回家还得自己烧饭,仍然让我感到失落,如今这种生活,和单身时也没太大区别嘛……不,这简直比打光棍的时候更惨。
有一天出了这么一件事情。锅里正煮着方使面,三枝子突然哭叫着,飞步跑进了洗手间。我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跑过去一看,她正抱着马桶呕吐不止。
“不要紧吧?”我恐惧地问着。
煤气炷上沸腾的汤汁,发出咻咻的翻滚声。屋子里灌满了煮糊的面汤味儿。
“我说,这味儿也太难闻了,你想想办法啊,求你了。”三枝子哭叫着,举起手在面前乱扇一气。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她怀孕以后,变得对气味极其敏感。
我手忙脚乱地打开换气扇,把面味儿抽了出去,然后在阳台上吃掉了已经糊烂的拉面。尽管我努力想理解她体质上的变化,但这种伙食,实在是太乏味了。
考虑到三枝子的身体,从那以后,我就改到外面吃饭了。早上要么去咖啡馆吃廉价的早点套餐,要么就在车站小卖部外,带三明治去公司里吃。晚餐就在浦和车站旁边的餐馆里对付对付。
有一次我问她能吃些什么东西。即便她见了什么都犯恶心,但我觉得,如果不好好吃饱,那对肚子里的孩子可没好处。
她说自己能吃水果、面包和点心,叫我不要担心。尽管如此,她的脸颊还是明显地消痩了。她闻到煮熟的米饭和热牛奶的味道,都会觉得恶心,看来病情很严重。
三枝子体质上的变化,也波及到她的精神状态。她开始足不出户,只有去妇产科诊疗的时候,才能见一见外人。她变得对任何事物都很过敏,特別是对噪音反应过度。我们住在二楼,但她似乎被一楼的噪音,搞得心神不宁。我们楼下住着一对年轻夫妇,家里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就连我也察觉到,那家孩子的哭闹声、母亲歇斯底里地责骂孩子的声音,直到半夜都没有个完。
三枝子似乎经常大白天冲着楼下大吼大叫。我一直不知道这件事情,直到有一天房东对我说起:“您的太太是不是有些反常啊?”
那时候,三枝子还大量服用精神安定的药物。妇产科医生给她开了些处方药,那是在失眠的时候吃的,但她似乎在过量服用。我在公司的时候,她就在家里倒头大睡,一到傍晚就醒过来,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然后晚上睡不着,又得靠精神安定剂催眠,于是陷入了恶性循环。除此之外,她还从药店买了非处方的安眠药,和头疼药、感冒药混在一起服用,据她说自己有时候,一次能吃下二十多片。要是我当时知道,一定会请假在家照顾她的。
为了根除三枝子的“恶习”,我认真考虑起搬家的事儿来。我想如果改善一下环境,那么,她的情绪应该也能有所缓和吧。于是,我就在久喜市的公司附近,四处寻找单栋住宅。这里远离市区,空气清新,也不会被邻居家的噪音袭扰,应该有利于她的精神健康吧。
顶头上司给我介绍了一个好住处。和我们公司实验农场,有业务往来的一户农家的卢主说,自己有一栋空置的房子。那原本是为了他的次子盖的,但这位倒霉的上班族,后来出了车祸,全家身亡,打那之后,这房子就再没人住过。尽管当家的看到这房子就悲从中来,但是,毕竟是新盖起来的,所以也没打算拆掉。可是就这么空置着,房子想必也很快就会折旧。因此房东的意思是,虽说出过这档子事儿,但如果我们不嫌弃,就可以随便住。
当我把房东的意见,说给三枝子听的时候,她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因此,我便决定搬家去久喜。这时她已经有六个月的身孕了。
新家的房租,和浦和那间公寓一样低廉,但却是二层住宅,十分宽敞。庭院也不小,在房子后面的树丛里,还有一个储藏室。农村的住宅,果然就是大气啊。因为邻居住的也都挺远,正好省得去串门,说实话我还嫌麻烦呢。最棒的一点,就是这儿离我的公司很近,要是妻子出了什么事故,我可以马上赶回家来。
在新的环境里,三枝子的情绪明显有了好转。我也想就此安心扑在工作上,但可惜这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眼见就要临盆,三枝子大概是对于生产心存恐惧,精神又开始波动。她说这房子闹鬼,说半夜里听到脚步声,还说被小孩的哭声,吵闹得无法入眠。肯定是她幻听了,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鬼呢?但不管我怎么开导,她都一句也听不进去。
要是她死去的亲娘还在就好了。我还要忙公司的事,不可能整天陪着她。因此,我只好硬着头皮,请自己住在群马老家的母亲,过来照看家里,等孩子生下来以后,再从长计议。我母亲倒是一直在担心,次子的婚后生活是不是美满,这正是个刺探军情的好机会,因此,她立马就欢天喜地地住过来了。
三枝子的情况依旧不好。精祌状态仍然不安定,而且,还时常发作肌肉痉挛。医生说,这可能是生产之前,极度紧张导致的症状,给她开了药效不是那么猛的中药做镇静剂。
我母亲为了让三枝子转换心情,经常带她出去散心。尽管母亲尽心尽力,但情绪大起大落的三枝子,居然开始迁怒于她。
那段日子里,我因为母亲在照顾妻子,就觉得高枕无忧了,一心扑在了工作上。现在想想,那也只是逃避罢了。
总之,在孩子降生之前,发生了许多负面的事情,搞得我疲惫不堪。但即便如此,在孩子出生那一天,我还是体会到了感动的滋味,那天的欣喜,至今仍记忆犹新。
十月三日早上天还没亮,三枝子的羊水就破了。这可能是前晚她痉挛发作的时候,摔倒在地导致的。快到破晓时分,她突然变得很痛苦,羊水也从子宫中流了出来。
我母亲说这大概是怏要生了。我赶紧给医院挂电话,向他们说明了情况。接电话的护士要我们马上过去,我急急忙忙把三枝子塞进汽车,往医院开去。
她先是在医院的单间里等候,但阵痛越来越频繁,于是便被送进了产房。我和母亲坐在走廊里的长凳子上,紧张地等待消息。
她难产了,我们一下子等了很久、很久……
就这样等到了傍晚时分,孩子总算是生下来了。护士满头大汗地,抱着一个裹在白色包袱皮里的小宝宝,来到婴儿室告诉我们:“生了个大胖小子。”在玻璃窗的另一侧,是站在走廊里的我和母亲。
“不是挺像你的吗。”母亲已经泣不成声了。
“啊,真的呢。像得不得了啊!……”孩子长了一张大饼脸,和我就像是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我以前还怀疑他,是妻子前任男朋友的孩子呢,真是愚蠢到家了。
就这样,我感到世界上又诞生了一个自己,而所有不安,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我的儿子,这是我的儿子。我就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费了这么大劲才生下来的孩子,就是你。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万里无云的秋日。母亲从自家庭院里折来萩枝,装点在三枝子的卧室中。花瓶里那蝴蝶般的白色小花,散发出淡淡的甜香气味。
但三枝子在生你的时候,也许是疲劳过度了,一直昏睡不起。她的眼圈发黑,卸了妆的脸也显得十分衰弱。
“你做得好。真的。辛苦了!……”我看着熟睡的三枝子,向她道谢。尽管她没有醒来,但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非常安详。
也许她在梦中,听到了我的声音吧?我沉浸在幸福中,脑海中尽是给孩子起名的事儿了。
4
高岭隆一郎的犯罪纪实小说写作手法独树一帜,其特点是他会直接采访现实中的罪犯,直捣犯罪行为的核心部分,并从其中剥离出罪犯的深层心理。他常去调查仍未解决的悬案和正在发生的事件,从不借助警方掌握的情报,而是另寻途泾、大胆地推断出罪犯的身份,并抢在警察前头去接近罪犯。髙岭还宣称:自己只要站在案发现场,就能够解读出罪犯的心理状态,并完全独立地勾勒出罪犯的形象来。
在美国,纪实作家能够接触到狱中的罪犯进行取材。但在日本,只要罪犯身陷囹圄,就只能在法庭上远远地看看他了。而且如果你抽不中旁听券,连法庭都进不去,况且抽到的几率比彩票中奖还低。
当然,高岭隆一郎的取材手法,需要避开警察的耳目,因此危险性也很高。要对罪犯进行一对一的釆访,可能会触怒对方,遭到意想不到的袭击。所以,他必须时常小心,尽量不刺激到对方,进而取得罪犯的信任。
最近记忆犹新的一个案子,是发生在奈良县T村的女初中生失踪事件。在那个小山村里,一名初中三年级女学生去向不明。在山道的扶手上发现了血迹,没过多久,又在公共厕所里,找到一件血迹斑斑的毛衣。警方马上锁定了可疑人物——同村一个年轻的无业游民。
高岭隆一郎跟踪他的越野车,来到了滋贺县的大津。他在国道边的家庭餐馆里堵住了嫌疑人,要他接受采访,言谈之间,那人变得越来越狂躁。正在他准备第二次采访时,那人却被警察拘捕了,高岭之前的努力,也全都泡了汤。要是警察再晚一些出手,自己也许就能够写出一篇不错的报道来了。一想起这事,他便后悔自己出手太迟。
硬闯迷宫——真是甘美之中夹杂着危险的词儿啊。当然了,虽说在日本,未解决的案子堆成山,但其中真正有吸引力的悬疑谜案,还真是不多见。高岭隆一郎接触的事件,大都已经破案,为此,他还曾半开玩笑地对弓子说“我真想自己搞出点事情出来”。
就在那个时候,久喜市内发生了新的事件,而且还牵扯出了过去的旧案。三位女性遭到“神隐”之后,已经过了十五年,案情却在这个十一月中旬,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失踪的初中女生尸骨被发现之后,另外二人的遗体,也相继重见天日。
新的事件,从阴暗的过去之中,将这些已经过了起诉时效的旧案,又重新挖掘了出来,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相隔十五年的这两起事件,各自均留有署名为“犹大”和“犹大之子”的犯罪信息,这一点是两起事件的共通之处。警方的临时调查部刚刚解散,又得重新调查这桩旧案,显然这让他们很没面子。警方认为两起事件,很可能是同一人所为,为了雪耻,他们全力以赴,开始搜查。
另一方面,说到这最近发生的事件,似乎在久喜市内,又有了新的案情。
“似乎有了新的案情”指的是一位二十岁的女白领,她在距离自己宅第两百米开外的巴士车站下车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到过她。在车站附近的路旁,有人留下了一张印有“犹大之子”字样的纸条,看上去像是用文字处理机打印的,这样看来,她很可能被卷入了什么事件。这位女白领名叫酒卷佳代子。
她的家属要求警方予以调查,根据他们提供的信息,酒卷佳代子是在十一月十七日星期一晚上失踪的。当晚她还从位于神田的公司,打了个电话回家,说自己要先去秋叶原,和同事们吃过晚饭再回来。她母亲一直没有睡,就等她着回家,结果却是踪迹全无。
据这位母亲说,女儿平时开50cc排量的助动车往来电车站,但是,久喜站附近的自行车库,晚上十点钟就关门了。如果赶不上拿车,她就乘巴士或者打出租车回家。宇都宫线的末班电车,是凌晨零点二十五分抵达久喜站的,就算要在站前花些时间等出卒汽车,一点半左右怎么也该到家了。
女儿身上带着手机,如果是有事要晚归,那也应该能打个电话回来才对。既然没有打电话回家,就说明她可能遇到了什么突发事故。次日早上九点,她父母给女儿公司打电话,询问得知她没有来上班,便向警方提出了搜查申请。
一个月前在同一地区,刚刚发生过凶杀事件,因此,警方髙度重视此事,经过缜密的搜索,终于在离酒卷家宅第约二百米开外的路边,找到了一块女性用的红色手帕。佳代子的母亲一口咬定,这就是女儿的东西,她记得前几天,刚刚熨过这块手帕,而且,这还是她亲手交给女儿的。
红手帕里包着一张白色的便笺,上面用文字处理机,印着“犹大之子”。之前发现的北泽香织遗体旁边,也留下了相同的字条,但那张纸条上的字样,似乎是在下面用尺子比着写上去的。
当警方去询问电车站内的出祖车司机时,他们都表示没有类似的女性,坐过自己的出租汽车。而巴士司机对她倒有印象。开往久喜市外菖蒲町的末班巴士司机说,他见过这位女子。至于为什么会对她有印象,那是因为车子离开久喜市区后,乘客人数一下子变少了,这时,他注意到有个年轻女子,在第一排的座位上呼呼大睡。因为是末班巴士,让乘客坐过头可不好,所以就把她叫醒了。
“小姐您要到哪儿啊?”
常客的面孔他大都记得,这位女子他却是头一回见到。应该不是用定期乘车券的乘客。她慢慢抬起头来,睡眼惺忪地盯着司机。一看就知道她喝多了。
她下一站就得下车了,因此,司机提醒她要做好准备。她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就站了起来。
“嗯,我记得当时没有其他乘客,和她一起下车。”因为她脚下有些晃晃悠悠,因此,司机等她下车后,还从驾驶座上探身出去看了一看,轻轻按了一下喇叭提醒她小心。
“那时候有多少乘客?我想想。大概有十个人吧。”
司机说,自己驾车出站的时候,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那时正跟在巴士后面,晃晃悠悠地开始走了。那么,她应该是向自家住宅的方向走去的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那时候,好像有一辆黑色的汽车,从后面赶上来,停在了那位小姐的身边。我应该是在路灯下,看到那辆汽车的,就那一眨眼的工夫……”
巴士加速向西驶去,那位女子也从后视镜中消失了。
警察还询问了当时一起乘车的几位乘客,只有一位住在菖蒲町的中年上班族,对她有点印象。
“是啊,那孩子确实连站都站不稳了。我看到司机提醒她了,也挺担心她下车以后,会不会出什么事呢。因为我坐在最后一排,所以特地回头看了看,结果……”
他也看到黑色的汽车开过来,停在了她的身边。
“天色很暗,车的型号没办法辨认。我看到有个男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和她说了几句话……不过,巴士越开越快,很快他们就从视野里消失了。”
事发现场在荒郊野外,周围一片冷清,只有以巴士车站为中心,散落的十几户民宅。到了晚上,除了居民家里的狗叫声以外,便是一片死寂。
酒卷佳代子父母提出搜查申请的第二日,以本地的居民和消防队员为核心力量,进行了大规模的搜寻活动。这一带差不多位于关东平原的正中,虽然没有山峰,但是,除了农田以外,还散布着一些树林和沼地,因此有很多便于藏尸的所在。
但是,尽管大家全力搜寻,酒卷佳代子仍然不见踪影。除了之前警察发现的手帕,和写有“犹大之子”字样的纸条之外,再没有别的收获了。而且东北公路的久喜市入口,距离现场还不到一公里远,要是罪犯把她藏在车里,开上了髙速公路,那要搜寻的范围就大得没边了。
父母称,完全想不出女儿为什么会失踪。尽管她本人还没有订婚,但是,似乎有一个正在交往的男朋友。她在公司里的人缘很好,工作也很愉快充实。据她的上司和同事们说,失踪当天,她的样子也没有什么异常。想要离家出走的人,怎么会特地从公司往家里挂电话呢?加上巴士司机和一位乘客都作证说,看到她在自己家附近下的车,因此,离家出走的说法不攻自破。
看样子,她很可能是遭遇不测了。对于父母来说,肯定是希望早些找到心爱的女儿吧,如果她就此丧命,那对双亲来说,也一定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电视台的采访组,早早地就闻到了案件的味道,派来了娱乐节目的前线记者,对她母亲进行了专访。
“佳代子,你快回家来啊。”
电视画面上出现的,是一位头发凌乱、五十岁开外的女性,她连化妆都顾不上了。身边的丈夫扶着憔悴到极点的妻子,以免她摔倒在地。
“佳代子,爸爸和妈妈不会放弃的,我们会一直等着你。”
但是,双亲的呼唤也无济于事,酒卷佳代子仍旧杳无音训。
高岭隆一郎把新的事件,暂时放在一边,将十五年前的资料一股脑儿堆在了写字台上面,然后,把里面有用的情报输进了电脑。于是便有了如下的一份报告。
(十五年前的失踪者)
斋藤幸江——初三学生。兴趣小组活动后,去向不明。
藤川照子——女性白领。下了末班巴士后,去向不明。
大泷安代一一家庭主妇。PTA排球队练习之后,去向不明。
十五年前的被害人都是本地女性。
装有三具尸骨的塑料袋,都是在公民会馆后面被发现的,外人一般不会接近这些场所,可以说是隐藏的盲点。拋尸者应该是本地人,而且,他对地理可谓是熟门熟路。
三位女性的居住地点,都在半径五百米的范围内,她们可能打过照面,但是互相并不认识。她们在事发的时候都没有喊叫,从这一点来看,罪犯可能是她们的熟人。至少是那种大半夜在野外撞见了,也不会吓着她们的人。
“犹大”一词有叛徒的含义。罪犯可能对女性有异样的仇恨,或许他并没有特定目标,而是在随意袭击本地人士。
要是案发那时候,有这么详细的数据,警方早就能撒网捉到犯人啦。高岭隆一郎不由得暗自为自己喝彩。要是从那些本地人开始询问,专找那些和被害人脸熟的、或者引不起她们戒心的,用排除法很快就能够筛选出几个嫌疑人了。实际上,警方当时也锁定了几个可疑人物,但是,由于初期调查启动太慢,造成掌握证据不足,最后只得予以开释。话说到底,因为尸体一直都没有找到,断罪也就无从谈起了。
此外,之后十五年的岁月,也给这里的居住环境,带来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有人死去、有人离开、也有人嫁到这里来……小镇不可避免地,被城市化的波涛吞没,过去的农田上建起了住宅,从大都会蜂拥而来的居民,甚至比老住户还多。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村社会土崩瓦解,都市周围的农村地点,已经面目全非了。
还有就是这次的事件,活像是在模仿十五年前的案件一样。被害人是一位女性,而且,她在遇害时没有呼救一一似乎罪犯也是她的熟人,留在现场的“犹大之子”的纸条,还有星期一发生的离奇失踪。
高岭隆一郎正飞速地思考着一件事——十五年前的罪犯,如今在什么地方?时至今日,仍然留在这个“村子”里吗?还是已经远走都市了?
不,那家伙又开始行动了。不知道是被新的案件刺激了,还是被恐惧所驱使,总之有人慌慌张张地,把装着尸骨的袋子,扔到了公民会馆后面,这事儿错不了。
那家伙还在这里。十五年来,一直悠哉悠哉地生活在这片地方。
5
父亲的来信
十月十日,你从妇产科医院被抱回家里来了,这时,你出生正好满一个星期。
你生下来的时候,体重二千五百二十八克,我觉得吧,对男孩来说,这样的斤两有些不足。不过后来我听说,有些同事的孩子早产,生下来还不足一千克,弄得爹娘焦头烂额呢。看来我的孩子,还算得上是平均水平,想到这里,我就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啊。
虽说三枝子生你的时候精疲力竭,但看到我们的骨肉顺利降生,她全身便仿佛包裹着幸福的光环。她的食欲逐渐恢复,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这儿就是你的家了。”我看着埋在襁褓中熟睡的你,唯有感动二字。
“亲爱的,我们有了个儿子呢。”三枝子也有些哽咽地说。
“就是,是我们的孩子啊。你受苦了。”我拿出手帕,为三枝子拭去脸颊上滚落的泪滴。
已经是一片秋日景色了,不知名的绿色小鸟成双成对,在草地上兴高采烈地飞舞着,啄食着松果球。
我们在日照较好的和室里,铺上了婴儿床垫。从降生起就一直在呼呼大睡的你,终于睁开了细长的眼睛,不安地环视着周围。这时候你应该还看不见东西,但耳朵已经很好使了。然后你便把脸一拉,哭了起来。
“哎喲喲,看来是饿着了。”三枝子还穿着住院时候的孕妇服,她解开胸口的扣子,露出了饱涨的乳房,左手抱着你,把快要胀破了的乳头,送到了你的面前。你明明看不见的,小嘴却一下子叼了个准。
“畜生,真是个贪吃的小家伙!……”三枝子幸福地笑了起来。你却没法把奶头吸住,就开始闹腾。
“小笨蛋,等一下哦。”三枝子一边哄着你,一边把奶头塞进了你的嘴里。你便开始贪婪地吮吸着妈妈的乳汁。看到你幼小的喉咙,咕嘟咕嘟地动起来,我还有些心疼呢,但是与之相比,我体会更深的,则是生命的神秘,和它带给我的感动。
母亲之后又在我家住了一阵子,帮着买菜、烧饭、洗洗衣服,因此三枝子才能安心育儿。
“能生下来真是太好了。给你也添了很多麻烦,真是过意不去。”
在你熟睡的时候,她便不停地给朋友们写信。但遗憾的是,这种幸福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母亲不能一直放着群马县的老家不管,在你回家两星期后,她便匆匆忙忙地赶回去打理了。我白天要上班,也不能陪你,育儿的重担,就落在了三枝子一个人的肩膀上。
婴儿是不会替大人着想的,时常日夜颠倒、半夜起来大哭大闹,实在烦人。你只要肚子一饿,马上就会大哭大叫,哪怕是半夜三更也不耽误;尿了裤子,也要哭。而且每天都是如此。我每晚要起来好几次,结果搞得睡眠不足。在公司也经常昏昏沉沉,有时候甚至在吃午饭的时候,就一头倒在办公桌上呼呼大睡,真是苦不堪言。
不过,与我相比,三枝子的精神受害更严重。因为你的夜啼,她整晚整晚地失眠,到最后都没办法下奶了。当然,我也知道三枝子过得很苦,但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我回到家里,也吃不上一口像样的饭菜,为此还迁怒于她。尽管还没有到破口大骂的程度,但我开始通过其他途径泄愤。我回家越来越晚,在外面吃饭的次数也逐渐增多。
大约在你两个月大的时候,我觉察到三枝子有些不太正常。那是十二月上句的一天,我和同事去久喜车站旁边喝酒,过了十点才回到家。
大门被那年冬天第一场赤城山风吹得直晃荡,我一开门,就觉得有些不对。钥匙插进去却转不动。不,不是转不动,而是门根本就没有关。
门没有上锁?这怎么可能!……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开门进屋的一刹那,扑面而来的诡异沉默,和无比的黑暗攫住了我。明明没有一丝风刮过,我的身体却仿佛被暴雪般强大的力量,吹得东倒西歪。虽说屋子里没有开暖气,冷得要命,但我却全身冷汗直冒……不,应该说是大汗淋漓。
“三枝子,喂,三枝子!……”起初我以为三枝子带着你离家出走了。后来转念一想,难道是三枝子带着你,一起……
我做着最坏的打算,在走廊里踉踉跄跄地奔向和室。我急得忘了开灯,结果在黑暗之中撞在墙上,整个人都飞了出去。我在走廊里打了个滚,又奋力爬起身。
“三枝子!……”
拉开和室的拉门,里面空无一人。我一瞬间有种幻灭的感觉,身体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住,狠命地扔在了地上。
畜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脚一软,直直地坐在了地上。就在那时,我听到了气若游丝的哭声,活像是被拋弃的猫咪死前发出的悲鸣。
我猛地醒过来,打开电灯一看,原来你正在和室的墙角里哭鼻子呢。你被突如其来的灯光吓了一跳,随即像大坝决堤一样,哇啦哇啦地大哭起来。
尿布已经被沾得湿漉漉的。我赶紧点起暖炉,给你换了尿布,又跑到厨房去烧了一壶开水。我知道奶粉冲开以后,温度不能和人的体温相差太多,因此往装满热奶的奶瓶里,兑了一些自来水。
你一叼住奶瓶的橡胶奶嘴,就开始拼命地喝,那样子就像个营养不良的儿童。等你飞快地喝光了整个一瓶的奶,我便轻拍你的背,好让你打出嗝来。
于是你心满意足地出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尚未成型的小脖子上的那颗脑袋,一下子就埋进了我的胸口。然后,你就在我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我把你放在床垫上,惊魂甫定,又开始挂念起了三枝子的去向。我拿起手电筒,开始搜寻房子的四周。
苗圃、农田、树林、神社……能够想到的地方,我全都找过了。天气很冷。空气冷冰冰的,地面仿佛早就冻结了一样。但是,到处都不见三枝子的踪影。我考虑着报警的事儿向房子走去,就在此时我的脑海中掠过一丝不安。
“浑蛋,难道说……”
老婆因为带孩子,弄得精神衰弱发作,索性就去自杀了?我猛地打了一个冷颤,这绝对不是因为冷的缘故。她的脸好像闪现在满天星斗中,直直地盯着我。三枝子竞然被逼到这个份上?要是那家伙死掉了,今后我和年幼的孩子可怎么办?
快被绝望击渍的我回到家中,却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哭声。起先以为是你在哭,顿时后悔,不该把孩子一人扔在家里。后来我才觉察到,那哭声是从院子里传来的,在桃树下蹲着一个黑影。
“三枝子,这不是三枝子吗?”我跑过去一看,果然是三枝子。她穿着一件薄薄的毛线衣,呜咽着蜷缩在那里。
“出什么事儿了?都快把我吓死了。”我愤怒地问道。
我刚把三枝子扶起来,她就倒在了我的怀中。从她冰冷的身上,我能感觉到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悲哀。
“老公……”三枝子悲痛地喊了一声,之后就泣不成声了。我把她抱回了屋子里。
次日,我从群马县叫来了母亲,请她帮忙再照顾一阵子家务,不仅如此,我还带三枝子去神经科医院,接受了心理咨询。
我也一起接受了诊断。从妻子和医生的问答之中,我无意间知晓了她幼年时候的家庭情况。三枝子的父母在她年幼时就离婚了,她被判给父亲抚养。他父亲贪好杯中之物,喝醉了就滥用暴力。她高中一毕业,就跑到东京躲着父亲。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听她声音颤抖地讲述这些往事,而这些事情,我从前根本就不知道。
尽管结为连理,但我对自己的妻子却一无所知,这让我惊愕不已……不,应该说是我从来没有想去了解过她。
“您太太对于带孩子这件事的不安,或许来自于她自己小时候,家庭环境的影响。”医生带我到另一个房间里,单独对我说道,他要求我这做丈夫的,也要理解自己的太太,并且要一起努力治疗。
可是,在那以后,三枝子的精神状态丝毫没有好转。经过了数次暴风雨前的沉寂,她的情绪逐渐恶化。地狱般不得超生的日子,这才刚刚开始。而此时我还对此毫无察觉。也许后知后觉,也是件幸运的事儿吧。
三枝子由于服用镇静剂,又不能给你喂奶了。换成牛奶喂养之后,她的精神状态,似乎因此而有了些许好转。我母亲也经常开导她,渐渐地,她也对养孩子这忤事情,有了一些信心。我在公司则尽可能不加班,下班后直接回家,尽力帮三枝子分忧。
三枝子的精神逐渐安定下来,住在一起的母亲便建议她考虑一下,该停止服药了。
“孩子还是喝妈妈的奶才好啊。嘴里含着奶头,孩子也安心呢,这样才能养得白白胖胖的。”
三枝子听了母亲的劝,不再服用那些药物,又开始给你哏奶了。可是不知怎么的,如今你却不愿意喝她的奶了。你已经三个多月大了,两只眼睛忽闪忽闪的,也学会了放声大笑。每次看到婴儿床上的旋转木马转起来,你都会高兴地嘎嘎叫着,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晃。母亲对你是疼爱有加,而你似乎也非常喜欢奶奶。
当三枝子解开胸口的搭扣,露出白嫩嫩的乳房的时候,你却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它看,就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很快你就变了脸,哭得山崩地裂。
这似乎让三枝子深受打击。儿子居然不要吃自己的奶,恍偬之间,她乳头上原本快要滴落的奶水,就像是断水了一样戛然而止。
“他会习惯的。”母亲安慰她说,但三枝子已经火冒三丈,硬要把奶水往你嘴里灌。你起先张着嘴巴不知所措,随后便开始拼命挣扎。
“浑蛋!这孩子真讨厌!……”
“畜生,这孩子竟然讨厌我!……”三枝子大声叫骂着,甩手把你扔了出去,母亲赶紧一把接住。
“没那回事儿……”即便我如此安慰,三枝子还是摇摇头。
“我这种人,根本没有资格做母亲。反正孩子没爹妈,也能长大的吧?”
我和母亲费了好几天工夫,才劝得她愿意再给你喂奶。虽然那时你心情似乎不错,含住了奶头,却立即又一口吐了出来。于是三枝子彻底死了心。
之后,她被这些事弄得越来越暴躁,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让她暴跳如雷,也逐渐开始和我母亲不合。母亲来照顾孙子,纯粹是出于好心,无非是尽自己祖母的一份力罢了。如今却不招惹媳妇待见,没办法再呆下去了。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母亲已经回群马的老家去了,事先连个招呼都没有跟我打,至于理由嘛,只说是父亲执意要她回去。
这下子我可就难办了。人在公司,我的心却在挂念家里,回家以后,我的神经也一直绷得紧紧的。三枝子情绪不稳,家务和看孩子的活儿,都推到我身上,搞得我身心俱疲。但我还是咬牙坚持着,因为我真的很爱你。
在信里絮絮叨叨,真是对不住你了。这些事儿大概你也没有什么兴趣吧。不过,我要不把这些先写出来,感觉后面就没办法接下去呢。
今天我有些累了,就写到这里吧。这一阵子由于老花眼的缘故,一看到小字我就眼睛疼。心里还想年轻一把,但岁月不饶人啊。这样想来,我还真是有些可怜啊。
爱你的父亲
6
高岭隆一郎很清楚,十五年前的案件和这次的事件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即使罪犯不是同一个人,但两起事件互有影响,绝对是错不了的推断。这次的罪犯模仿了过去的案件,而新的事件也肯定深深地震撼了过去的那个罪犯。警方的注意力,集中在相隔十五年的两次事件的相似性上,严密注意着过去案件中,那三个重大嫌疑人的动向。而且,他们似乎已经询问过其中的两个人了。
十五年前被警察询问过的三名男子,他们的资料已经在高岭隆一郎的的手中。
其中一人名叫下柳荣治,今年三十五岁,是一家小钢珠店的店长。上次案发时他二十岁。下柳之所以被列为嫌疑人,是因为他在本地早就声名狼藉。从大宫的私立高中退学后,他曾在自己家经营的建筑公司帮工,但由于干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结果工作也做不好,还混进了暴走族。他白天在久喜一带无所事事,晚上就开着摩托车四处飙车。后来因为半开玩笑地,骚扰放学回家路上的小学女生,还想把她拉进自己的汽车里,被警方逮捕。因为当时三名女性刚刚失踪不久,所以,警方怀疑他和失踪事件有所牵扯,于是,就对他进行了缜密的调查。经过查证,下柳果然和失踪者中的两个人说过话,算是有过一面之交。
但是对警方的怀疑,下柳荣治却矢口否认:“我晚上是玩得有些疯,和女人搭讪什么的,当然也都干过,但我也不至于去杀人啊。”他坚持道。
由于找不到决定性的证据,只得打消他在失踪事件中的嫌疑。不过最后还是以抢劫末戍年人未遂、盗窃、恐吓等罪名,判了他两年徒刑。
出狱以后,他曾在新宿歌舞伎町的酒吧间里,当过调酒师,现在则成了小钢珠店的店长。他的店就开在久喜市以南的白罔町。
高岭带上神崎弓子驱车赶往白冈,打算去找下柳直接面谈。为了避免遇到危险,采访的时候,他让弓子一个人留在车里等候。
离开久喜出口,顺着干道大宫栗桥线,往大宫方向开上约莫五公里,就能在路边看到那家名叫“黄金时代”的小钢珠店了。高岭隆一郎把车开进了停车场。夜里五彩斑斓的霓虹灯也没有了光亮,一派曲终人散的破败景象。
这天刮着很强的西风。路边上尘土飞扬,飞起的沙子打得人脸生疼。他扶了扶太阳眼镜,向店铺走去。自动门刚一打开,高岭隆一郎立即陷入了喧闹的音乐、和小钢珠响声的洗礼之中。在这个工作日的下午时分,店里客人也是稀稀拉拉的。
一个中年妓女叼着香烟,一只脚踩在装满小钢珠的两个大盒上。高岭从她身边挤过去,走到奖品兑换处,那位百无聊赖的男性店员面前。店员染成栗色的长发扎在脑后,身穿白衬衫和黑色长裤,领带少许有些歪。看到一个戴着太阳镜的男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正在打哈欠的店员,吓得顿时猛一哆嗦。
高岭隆一郎用强硬的口吻,要他叫店长出来谈一淡。店员平复了一下心情,满腹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
“在电话里和他约好了。你说有人来找,他就知道了。”
店员一言不发,拿起了兑换台上的电话。
“店长,有客人。”他冷冰冰地说完,便放下电话的话筒,仍旧一言不发,阴沉地看了高岭隆一郎一眼。然后活动了一下筋骨,便去店里四处巡视了。
很快,兑换处后面写着“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身穿灰色丝质西服的壮汉,不慌不忙地走了出来。
“下柳先生?”高岭隆一郎平静地叫道。
“啊,我就是。您是……”下柳神色紧张,脸上就像涂满了沥青一般。
他有些富态,头很大,活像是有人把一个巨人的脑袋,拧在了他的身上。下柳梳着一个背头,发梢渗出的汗水,在天花板上那廉价吊灯的映照下闪着白光。他整了整领带,两道粗眉毛下面,挂着双眼皮的眼睛,便开始琢磨来访者的身份。
下柳的身高大约一米七,所以,只能费力地仰视着个头一米八的高岭隆一郎。眉毛上一道倾斜的旧伤疤,仿佛在诉说他过去身为暴走族的“辉煌经历”。
“我正在调查十五年前的案件,能否请您拨冗赐教?”
髙岭隆一郎对店员扯了个谎,他根本没有预约过。要是在电话里提这件事,肯定会吃闭门羹的,所以,他才特意瞅准了店里不太忙的时候,来钻空子。
下柳一脸意外,动作僵硬地接过髙岭递上的名片,样子活像是个机械木偶。
“你这是什么意思……”
正要发作,下柳注意到旁边有个端着纸杯、在喝咖啡的男性顾客,正好奇地往这边张望。或许他也觉得当众骂人并非上策,便一声不吭地按住高岭的脊背,一起走出了店门。
自动门在背后关上,店里的喧闹一下子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公路上汽车飞驰的噪音。狂风打着转地吹,将沙尘和纸屑卷到空中。
神崎弓子从车里,心神不安地看着他们。下柳也顺着高岭的视线看到了那个女人。
“那位是和您一起来的吗?”
高岭隆一郎笑而不语。
“算了,无所谓。”
下柳吸了吸鼻子,脱口说道:“那事儿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起了。”
“是说十五年前的事儿吗?”
“是的!……”
“那是您干的吗?”
髙岭突然发难,对方似乎被刺中了心窝一样。
“你……你……你说什么呢!”
下柳伸手就去抓高岭的胸襟。高岭退后一步,一辆刚下公路、往停车场开去的车子,猛按喇叭提醒他注意。也许是被喇叭声警醒的缘故,下柳放下右手,抬起下巴,指了指小钢珠店旁边的一家家庭餐馆。
“这儿不方便,有话到那儿去说吧。”下柳无可奈何地苦笑着说。
虽说已经过了下午两点,小饭馆里三五成群的女性顾客还是很多。大溉是小学家长场联谊会的人群,或许正在对学校的老师品头论足呢。不过,这环境要谈些私密话题,倒是正合适。
高岭要了杯咖啡,随后便摊了牌。
“下柳先生,我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我觉得你是无辜的,我只是想从当事人口中,亲耳听听当时案件的经过,还有警察的调查情况。所以才来叨扰你的。”
下柳掏出毛巾,狠命地擦了擦脸,看那架势,都快把眉毛给蹭掉了。随后,他的脸上立即露出了猥亵的笑容。他看了看名片上髙岭隆一郎的头衔。
“喔,犯罪学家啊。”他轻蔑地嘟囔了儿声。然后就把名片往桌子上随手一丢。名片滑过桌面,掩在高岭面前的水杯上。高岭默默地拿起名片,放回自己胸前的衣袋里。
“这还用你说?我那时候也就是个小混混,出去飙飙车还可以,那样的大案我可做不来。那可是要绑架好几个女人,还得藏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我可没那么聪明,说白了还是人傻呗。”
下柳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嘴巴也干净了许多。就像是被那条毛巾,把他刚才的人格完全抹掉了一样。
“这究竟是他存心作秀,还是多年来养成的城府呢?”高岭隆一郎心底也摸不透他。
“我跟女人搭汕,纯粹是为了寻欢。要是她不乐意,我也不会硬来。碰到比较随便的那种,只要她不计较,最多也只是上个床罢了。”
下柳快活地聊着光辉事迹。髙岭告诉他,自已正在调查最近发生的事件,但是,同时,也想把过去的案件梳理一下。
“髙岭先生,这也就是说,你觉得:这两个事件互有关联喽?”
下柳狠狠地盯着髙岭隆一郎。从那锐利的目光中,依稀可以看出他往日暴走族的影子。他往嘴里送了根烟,又掏出一个登喜路的打火机点上。
“没错,我认为两者密不可分。”
“我已经改邪归正了,所以这次也跟我不沾边儿。你就算来问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别看我这副样子,家里也有娇妻和两个可爱的女娃娃呢。而且,我也知道绑架这种事,没那么容易办得到的。”
“十五年前,警方对您是如何调查取证的呢?”
“嗯!……”下柳露出苦涩的表情,咂了咂嘴。似乎对他来说,这是一段痛苦的回忆。
“你要知道,条子可不管你干没干过,只要觉得你有问题,他们就强行带走给你来硬的。我们哥几个就被他们盯上了,我算是头头,所以,他们换了些名目来抓我——盗窃、强奸妇女未遂、绑架未遂……畜生,什么绑架,我只是向小学生问一问路而已,那小浑蛋居然乱叫唤,还添油加醋陷害我。”
下柳在抱怨警察的时候,嘴巴里面又开始不干不净了:“他们抓我的来由,说是因为‘抢劫未成年人未遂’,还真是个复杂的罪名。结果审讯我的时候,却问我那几个失踪女人的事情。从早到晚都在审我,还硬说是我干的。这就是所谓的‘另行逮捕’啊。”
“还好我家是开建筑公司的,那时候生意兴隆。父亲为我请了个大律师,给我轻判了。”
“哼,关了两年放出来,家业也中落了。我父亲也没法子,只叫我去公司混口饭吃。我才不干呢,对他甩了几句狠话,就跑到东京去讨生活了。街坊邻居都不给我好脸色看,在老家实在也是混不下去了呀。”
“大家还是怀疑你?”高岭隆一郎感兴趣地问。
“没错,尽管我是被另行逮捕的,但我一进局子,案件也就突然不再发生了。后来我父亲去世,母亲受了刺激卧床不起,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才决定回乡下来。那时候我已经娶妻生子,也觉得乡下的环境更好一些吧。不过,这次又出这样的事情,看来乡村生活,也是有利有弊啊。”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高岭隆一郎说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么,说到以前的案子,那些女人也都是在星期一失踪的。关干这个你怎么看?”
“别看我是个混混,自己也做过一些推理。要是给我碰到那个家伙,非揍他个半死不可。”
下柳的嘴角,浮现出子嘲的笑容。
“我被送进了局子里面,那家伙却在外边优哉游哉。我他妈的咽不下这口气啊,你明白么?”
“也是!……”高岭隆一郎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
“无端蒙受这种不白之冤,我怎么能够甘心。为了报复,我出狱以后,就开始调查这件事。”
“成果如何?”
“一无所获。附近的人都以为,我向他们问这问那,是要报复他们呢。还有人报了警。人啊,被人冤枉了一次,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大家都在说:‘那家伙不太正常吧。’尽管没有找到尸体,可他们还是认为,就就是我杀了那些女人。父母也拼命劝我,不要再和条子扯上关系。眼见着自己一人无法继续调查,我也萌生了离开镇子的念头。只是我后来还是回来了。然后呢……”
下柳的话戛然而止,他似乎发觉了什么,两只眼睛开始滴溜溜地打转。
“您怎么了?”
“真是要命啊。.99lib.我一回到乡下,就又出事了。就好像罪犯在监视着我一样,他又想把罪过推到我头上来吧。”
下柳神经质地笑出声来。邻座的女人们,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皱起眉头向髙岭隆一郎这边张望着。
“不过呢,高岭先生。我这阵子,总觉得有件事儿不对劲。”下柳一边用眼角瞟着那些女人,一边说道。
“怎么说?”高岭隆一郎两眼放光,十分感兴趣地盯着下柳问道。
下柳用手肘在桌子上支起身来,小声对高岭说了些什么。高岭都能闻得到他嘴里,那混着烟味和大蒜味、让人反胃的口臭了。
“谜题终于解开了。”
“谜题解开了?”
“没错,前一阵子,我一直觉得有人在监视我。原本以为是自己想得太多,结果却不是那么回事。警察果然正在刺探我。”
下柳神经质地环视着店内。这里有三群男性顾客,但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吃喝谈笑上,似乎并不是白道上的人。
“那警察询问过您了?”
“不,这倒还没有。只是,这次即使找上门来,我也不会跟他们走了。过去我确实是个混混,可现在已经重新做人了嘛。”
就在这时,下柳那富态的身躯,突然像打摆子一样抖了起来。他慌张地按住胸口,高岭还以为他心脏病发作了。可是下柳却一脸歉疚地,从西服的内袋里掏出个手机来。看来手机被调到了震动档。
为了躲避店内的噪音,下柳用食指堵住右边耳朵,把手机放在左耳上认真听着。
“嗯,知道了。我这就回去。”下柳傲慢地答道,然后用肥胖的手指,费劲地找到关机键,按了下去。
“高岭先生,我有些事儿要先走。就说到这儿吧?嗯、反正差不多,也就是这么回事儿了。”
下柳起身的时候撞到了桌角,他的咖啡杯翻倒了。没喝完的咖啡,从杯子里溅了出来,在烟灰缸里灌出了一片茶褐色的海洋。高岭默默地把打翻的杯子扶了起来。
“啊,不好意思。谢谢你帮忙。”
看到杯子奇迹般地没有掉到地上,高岭也松了一口气,顺势对下柳微微一躬。他抄起账单,和下柳一起走向收银台。下柳告诉高岭,万一他再想起什么事儿,欢迎随时再来。说完便晃着肥大的身躯,慢慢地走出店去去了。
一张被虫子蛀烂的枯叶,穿过打开的自动门,飘进了店里。高岭隆一郎一边结账,一边观察店外,只见下柳似乎特意偷看了自己的汽车一眼,而神崎弓子正坐在汽车里。
7
父亲的来信
你大概以为接着上次那封信,下面的故事,将会有什么风云突变的进展了吧?但是对我未说,即便如此,你的幼年时期,也只不过是暴风雨前的沉寂,算是我生命中,一段非常平稳的日子了。
抱你起来,喂你喝奶,看你睡着,替你把尿把屎……每天周而复始,几个小时就要这么循环一次。
我半夜里要被你吵醒好几次,给你冲一冲牛奶、换一换尿布。起初实在是睡眠不足,搞得疲惫不堪。但是,习惯这东西真是可怕,我的身体居然慢慢地跟上了你的生活节奏。
当时,我每天下午五点钟离开公司,在附近的超市买点东西以后,就径直回家。白天三枝子照顾你,晚上就换我来,基本上是完全的“责任分离制”。这个方法似乎行之有效,三枝子逐渐恢复了健康和精神,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了。
三枝子做晚饭的时候,我就哄着你。这个时候你还是挺能睡的,如果能把你哄睡着了,就能省心很多。之后我就处理一下从公司带回来的工作,看点书,十点左右就睡下。半夜里通常会自然醒一次,差不多这时候,你就该哭起来了。然后我就冲一瓶热牛奶,再掺进一些自来水做成温牛奶,再麻利儿地给你换了尿布。喝下了温牛奶,你就会满意地睡下,只是天亮前还会再醒一次。
这期间,三枝子睡在别的房间里,因此不会被吵醒,她每天都能睡到早上七点左右。清晨,我都会在迷迷糊糊之中,被厨房的锅碗瓢盆合奏曲叫醒,吃过早饭之后,我就去上班。尽管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事,但是,我确确实实地感到,你一天一天地慢慢长大了。
也许是因为你生下来,就喝过母亲的奶,直到六个月大,都从没有生过病,身体很壮实。即便后来母乳强制换成了牛奶,你旺盛的食欲,也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
冬去春来,我把你放进婴儿车里,推到附近的田野里去散步,正好也可以呼吸呼吸新鲜的空气嘛。你八个月大的时候,已经能开口说“畜生”、“浑蛋”、“快点去死吧”这些日常用语了。于是你开始在房中四处探索,就像是急着要了解整个世界一样。
我记得你第一次走路,应该是在一岁生日前后的事情。那天我下班回家,看到你站在门口,背后的三枝子,一脸幸福地看着你。
“王八,王八!……”
你一边喊着我,一边幸福地向我走来。那一瞬间的感动,恐怕只有为人父母者才能切身体会到吧。
“亲爱的,这孩子竟然会走路啦。”三枝子哽咽着说道。
你是个开朗、顽皮、聪明的男孩,小脸蛋上总是挂着笑容。对我们夫妇来说,你就是那幸福的小天使。
只要翻开相册,就能看到你成长的经历,就这样,我们把你拉扯到三岁大。我母亲和三枝子也和好如初,你爷爷奶奶经常来我家里玩。
你三岁的时候,就进了幼儿园小班。在父母的爱心呵护下,慢慢成长起来的你,或许并不适应集体生活。如果你有弟弟或者妹妹,那还能在竞争中培养出容忍和耐性,但我再也不想生孩子了。那时候三枝子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只是保持平衡,已经很吃力了。要是再怀孕生子,恐怕那会让她的精神完全失衡,实在是太危险了。
我们夫妇这也是没有办法,请你务必理解。
畜生,不要再管这些了,总之,你在家里就是个小皇帝,一切都得听你的。到了外面,发现还有人对自己发号施令,也难怪你无法接受。
但是,凡事都有个学习适应的过程。就算你是我们的心头肉,总有一天,也得让你到社会的大风大浪中去搏击,去开拓广阔的人生啊。自己心爱的孩子,总有一天要踏上自己的旅程。
你进了幼儿园之后,发现不能事事顺心,便感到压力巨大。早上九点校车来接你,尽管每天回家的时间,都会不太一样,但基本上中午前后,校车就会送你回来了。三枝子每天定点去接你,你却把幼儿园里积攒下来的怒气,一股脑地都撒在她的头上。严重的时候,你简直是歇斯底里,回到家里看到什么就摔什么,闹得不可开交。
三枝子找我谈过好几次,我以为你总有一天会习惯的,因此也没有十分地在意。虽说我的孩子小,但摔过几次跟头,应该就能学会一些,与人相处的规矩了吧?
但那个“总有一天”,却始终没有到来。你不习惯幼儿园的集体生活,弄得老师也拿你没有办法。据樱花班的班主任说,整个幼儿园里,只有你除了上厕所以外,就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不说。
“就那么讨厌幼儿园吗?”听我这样问你,你眼中噙着泪水,点了点头。
“不过呢,你总有一天要去上小学的,不交几个朋友可不行啊。”
“浑蛋!……不,不要!……不要!……”你仰面朝天赖在地上,手脚乱蹬嚎啕大哭。附近要是有同龄的孩子就好了,可我们家旁边没几户人家,小孩也没有几个。
有一次,你因为生病请假,却顶着三十八度的高烧活蹦乱跳,丝毫看不出是得了病的孩子。
“就那么讨厌幼儿园吗?”
“浑蛋,讨厌死了!……”你扯着嗓子喊道。
即使如此,我还是认为你迟早会习惯的,因此,仍然每天送你去幼儿园。可是就因为这样,三枝子的精神衷弱又发作了。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得让你在家里休息了一段时间。
你也没有朋友,总是一个人闷在家里玩。看到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能够不担心呢。所以一到节假日,我就尽量多带你出去接触大自然。
那个时候的久喜市内,还有很多平原、沼地与河流。春天我会带你去摸鱼捞蝌蚪,或者钓钓癞蛤蟆。你特别喜欢蝌蚪,人一站在盛满蝌蚪的水桶前面,就不愿意离开了。
有那么一天……对,应该是刚九月没多久。我下班回家,听到屋子里有猫叫声。我觉得奇怪,进了餐厅一看,你正抱着一只瘦弱的虎纹小猫。
“浑蛋,那只猫是怎么回事?”
你满面欢喜地抬头看着我。
“在外面捡到的,放在纸箱子里呢。”
实话实说,我可不喜欢猫。
“快……快放回去。”我严厉地说道。
“这猫是别人扔掉的,脏死了,你没闻见这臭味儿吗?”
那只猫脏兮兮的,大概因为营养不良的缘故,身上的毛掉得厉害。浑身上下像酒馊了一样臭气熏天。
“不要……不要嘛。这只猫是我捡到的。”你又使出老一套,四仰八叉地躺在榻榻米上,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大吵大闹。猫被吓得不敢动弹,浑身颤抖着发出悲鸣。
“亲爱的,这孩子要是喜欢它,就让他养着吧?”三枝子也来求我。
“我觉得,让小孩子培养一点对动物爱心,也很有必要啊。”
我感到很意外,因为三枝子很少说出自己的主见。最后我让步了,我只是希望这只小猫,能够稍微矫正一下你的情绪。于是,我命令你要负起责任,好好疼爱猫咪。而你则紧紧地抱着它,力气大得都快把它给压扁了。
可是,小猫很快就不见踪影了。猫通人性,就连我也开始喜欢上它了。可是捡回家以后,只过了一个月,它突然就不见了。
那天我回家的时候,你正趴在餐厅里看画书吧。但总是跟着你的小猫却不在了。我问起来,你却不耐烦地说不知道。
我觉得蹊跷,就去问正在做晚饭的三枝子。
“我也不知道啊!……”她也歪着头想不明白。
“大概被人扔掉的猫,在别人家里还是住不习惯吧。”
“说得也是。”
尽管如鲠在喉,但我也知道,猫是一种无情无义的动物,因此,我就以为真是这么回事儿呢。自然,你干什么事情都是三分钟热度,这我也晓得。
小猫终于不见了,我倒也舒心。就在大家都快忘了它的时候,它又像吓人箱里的妖怪那样,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人都说猫会成锖,也许它真的是无法超生呢。
从我家到公司,不到十分钟车程。为了增加运动量,我有时候会骑车上班。秋意渐浓,空气也开始转冷。就在这样的一天,天空万里无云,夜幕悄悄逼近,我从公司出来,骑着自行车往家赶去。
在一座桥边,几个小学低年级学生,呆呆地杵在那里,不知道在盯着什么东西看。骑到桥上的时候,我猛地停了下来。因为我觉得,孩子们身边的氡围,有些不对头。
“出什么事啦?……”我问道。
孩子们惊讶地抬头看着桥上的我。年龄最大的孩子答道:“有只死猫。”
我觉得不妙,赶紧放下自行车,迅速地跑了下去。
在草丛中有一只死去的小猫。那正是你捡回家来的虎纹猫啊。它的脖子被扭断了,极不自然地耷拉着头,趴在那里。看来已经断气了很久,身上的毛也掉了很多,可以看到白色的表皮。
“是被人杀掉的。”
“不,只是被人抛弃了吧。”
孩子们各说各的,议论纷纷。
“来来来,大家快点回家去吧。叔叔去联系卫生所的人,”我大声喝叱着。
孩子们听话地回去了。我从附近找了一根棒子,在河边挖了个坑,像念佛一样小声重复着“是被车撞死的,是被车撞死的”,就把猫的尸体给埋了。
结果从那以后,你就再也没有去过幼儿园,过了两年半,你该上小学了。小学属于义务教育,所以不能不去。对你来说,这是第二次考验吧。
不过,这几年来,我们家附近也是大兴土木,造起了不少房子,旁边的农田也变成了住宅区。有个叫大久保的邻居,他们家有一个和你同一年级的小女孩,她名叫大久保亚美。亚美留着个西瓜头,是个聪明可爱的女孩。尽管你从来没有对亚美示好过,可她很喜欢你。
“小T,来玩吧!……”她总是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跑到我们家里来。
真是送上门来的媳妇啊,我也被她给逗得乐呵呵的。三枝子似乎也和邻居家的太太很合得来,我们两家就这样有了些交情。
多亏有大久保亚美在,你才愿意去上学(但还是很不情愿)。当时,小学每个年级有两个班,幸运的是,你和亚美分在了同一个班级里。
唉,现在想来,那真是一段好时光啊,在我的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也许你对自己幼时的回忆毫无兴趣。但是,你大概已经记不清了,所以,爸爸现在要仔仔细细地说给你听。爸爸自己小时候的事情,现在差不多完全都想不起来了,那些记忆,就像是用了几十年的旧澡堂子里的瓷砖那样,已经是斑驳陆离啦。
以后我也会尽可能地,多写一些关于那时候的事情,要是这能帮上你的忙,那就太好了。你现在每天都被关在那样狭小的地方,正是重新审视自己人生的好机会啊。
要是你嫌我多管闲事,那就直接说出来吧。爸爸不会生你气的。
深爱你的父亲
又及
偶尔你也给爸爸回封信吧?
8
十五年前的星期一,女性失踪事件发生以后,久喜市和附近村镇的人们,尽管心怀不安,却都在暗地里偷偷揣摩着罪犯的真面目,仿佛人人都变成了有名的大侦探一般。
在种种猜测中,最有力的说法是,罪犯肯定是在星期一有空闲的人。于是,大家马上就把注意力,集中到理发师身上了。因此,“剃头匠杀人”的说法一传十、十传百,立马就流传开了。
不过,久喜市和南边的白冈町,也有相当多的店铺,是星期一休息的,因此,理发师杀人的说法也不足为信。即便如此,但是,那三名重大的嫌疑人之中,还真的有一个理发师。他名叫玉村光男,案发的时候二十七岁。因为有前科,所以被警方盯上了。他是福冈县人,曾经在老家的理发店工作,却和顾客为了一点小事,就发生了口角,一怒之下用手里的剃须刀伤了人。
玉村光男当时吃了一年牢饭,出来后辗转关东,在久喜市北边的鹫宫町,一家理发店里谋了个差事。店主雇用玉村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有前科。
他的手艺不错,客人也都挺满意的,只是他不太会说话,也很少和客人交谈。店主找玉村谈了好几次,要他照顾店里的生意、多哄哄客人。玉村虽然每次都诚心诚意地回答“知道了”,但接客的态度却丝毫不改。店主最后也放弃了,只得由着他的性子来了。
话说回来,玉村光男也许是知道自己暴躁易怒,所以为了避免冲突,才故意不和顾客说话的吧。
案发的时候,玉村光男还是个单身,一个人住在大宫栗桥线西侧的公寓里。所谓大宫栗桥线,其实就是三号县级公路,由南向北纵贯整个久喜市。经确认,曾有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频繁出入过玉村的房间。据邻居说,女子的脸上有颗痣,而且,他们也总是争吵不休。
而且,距离第一起失踪事件发生,还有几星期的时候,他们大闹了一场,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到过那名女子的踪迹了。
玉村光男每天下班以后,总要到久喜站附近去小酌一下,然后乘坐开往菖蒲町的巴士回家。他似乎知道自己酒品不佳,因此尽量不在外面多喝,等到家后再闷头猛灌。据说他看上去沉默寡言,但只要三杯下肚,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十五年前,初中生斋藤幸江失踪的那天,有不止一个证人说,看到玉村光男夜里一个人在路上走,这引起了警方的注意。据目击者提供的情报,玉村在路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还向骑自行车路过的女子搭讪,说了一些古怪的话。
玉村光男后来却是作为可疑人物,被带到久喜警察署审查的。当时巡夜的警察,看到他在街上穿着女人的衣服,玉村本人则辩解说,自己那时候是喝醉了酒,想试一试穿着女装的感觉,衣服是他分手的女友以前穿的。尽管次日他就被释放,但是从那之后,警方就一直在密切注意着他。
髙岭隆一郎访问第一嫌疑人——下柳荣治的小钢珠店后,只休息了一个晚上,次日,就启程赶往玉村光男的寓所。这座公寓在案发当时,就已经算不上新了,经过了十五年的岁月,它的墙面变色越加严重、开裂也越来越夸张了。虽说这种破房子,拆掉重建更合适,但也得考虑住户的居住权等问题,因此,工程显然是遇到了瓶颈,至今仍然没有动工。
这房子如此破败,离久喜车站还特别远。很难想象,会有人到这种地方来租住,但是,不知是不是房租低廉的缘故,一楼和二楼的房间似乎都住满了人。
玉村光男住在一楼最里面那间,应该是105号室。趁玉村出门上班的时候,高岭隆一郎已经来踩过点了。户名栏上贴着一块名牌,但覆满了油脂和尘埃,根本看不清楚上面的字迹。门上的报箱外夹着一张纸,扯出来一看,原来是电费催款单,收信人名字是玉村光男。
果然就是这里,没错啦!……
他把催款单放回报箱里。这时候,隔壁的房门突然打开了,现身的是一位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原来这里学生还不少啊。
高岭隆一郎这才想起来,就在几年以前,东京理科大学经营学部,在这附近新造了校舍。尽管理科大学开办经营学部有些奇怪,但据说实际上,那里开的是计算机课程。
年轻人打量了一下高岭隆一郎的面目,可能他不愿意和这个戴墨镜的男人扯上关系,便打开门外一辆自行车的链锁,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髙岭隆一郎回到停在旁边路上的汽车里,径直向久喜车站方向开去。他把车停进伊藤洋华堂连锁百货商场的停车场里,下车向车站方向走去。
玉村光男所在的理发店,位于一条挟窄的单行道上。今天是工作日,差不多快到下午三点了。店里有三张坐席,其中一张坐席上面,仰面躺着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位五十岁左右的谢顶男子,正在给他刮胡子。这个男子似乎就是店主。
入口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位短发男子,看上去匠气十足,正在随便翻着报纸。看到高岭隆一郎进来,他就紧张地站起身来。
“欢迎光临。”
尽管他在眼角挤出了几根皱纹,硬摆出一副笑面孔,但那目光中,却没有一点感情。十五年来,与其说是玉村光男自己的努力,更不如说是岁月,为他在眼角,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这使他能够随心所欲地,制造出推销员式的笑容来。
“请,这边清。”他将高岭隆一郎带到了最近的坐席。高岭的胜率,原本就是五分对五分,这下给他碰对了人,运气还真是不错。
在镜子里,戴着太阳眼镜的高岭隆一郎,和身穿白色制服的玉村光男对峙着。高岭默默地盯着玉村。两个人都像中了邪一样,原地僵持了一阵子,谁也没有动一下。背景中的广播声,播报了三点整的报时。
第一电台的定时新闻开始播报了:“……今天,自民党的税制调查会……”
玉村光受像是猛醒一样,伸出两只手来:“先生,太阳镜我给您摘下来了。”玉村说着,便把太阳镜从高岭隆一郎的脸上取丫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镜子面前的眼镜盒中。
玉村给高岭系上白色的围兜,右手拿着梳子,死死地盯着镜子里,高岭隆一郎的面庞,那架势就像是要把他整个活吞了一样。高岭隆一郎顿时觉得,太阳镜一被拿走,自己就像是一丝不挂、毫无防备地,被晒在了对手面前。
“先生,您想剪多短?”玉村光男的话中没有一点感情,语调也抑制得恰到好处。高岭的头发还不算长,便说只要稍事修剪即可。
玉村拿喷雾器,把髙岭隆一郎的头发吹湿,开始熟练地给他梳理。
“先生,您今天休息么?”
玉村光男说话时面无表情,就像是拿着店里的待客规范,在照本宣科一样。这和汉堡包店里打工的女高中生,拼命地装可爱招徕客人,完全就是背道而驰,他显然问都懒得问,只不过这是规定,没有办法而已。
另一边的店主和客人聊得正欢,没有在意高岭和玉村。
“嗯,算是吧。”
髙岭隆一郎的目光,仍旧停在镜子中的玉村身上。也许是觉察到了这一点,玉村光男开始慢腾腾地给他打理头发。
“您住这附近吗?”
“不,不住在这儿。我是从东京赶来的。”高岭故意冷冷地答道。
“那您一定是来公干的喽?”
“嗯,差不多吧。”
就在这个时候,收音机里的新闻广播,开始播放本地节目。
“……关干发生在埼玉县东北部,久喜市的女性失踪事件,接下来为您播报后续报道。七日,从遗体上发现的……”
很明显,玉村光男正竖着耳朵,在认真收听播音员的广播。他的视线离开了高岭的脑袋,转向了收音机那边。
“闹得满城风雨啊。”高岭隆一郎随便地接下了话茬。
“嗯,也是,真的呢。”玉村光男略带惊讶地答道。
“说到久喜,不就是这一带么?”
“是的。”
“你住在这儿不害怕吗?”
玉村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安。拿着剪刀的手滑了一下,扯掉了高岭几根头发。
“疼!……疼啊!……疼!……”高岭隆一郎突然惊声尖叫了起来。店主和另一位客人,惊讶地看着这边。
“您,您没事儿吧?”
店主发话了:“畜生!……玉仔,你当心一点啊。先生,这真是对不住啊。”
“哪里的话哟,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高岭隆一郎伸出右手,在眼前挥了挥,表示不要紧。
“久喜不是发生了吓人的事件吗?我刚才问他,是不是害怕来着。”他随口解释了一下。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店主战战兢兢地,摸着自己的秃脑壳:“真是糟糕啊。这件事儿还真是闹大了。要是一直没有个完,镇子的形象都要被毁掉了。真希望他们早一点抓住罪犯。”
“是啊!……是啊!……”高岭隆一郎连忙答话。
玉村光男被晾在了一边,只剩下高岭和店主,两个人在交谈了。
“那么,警察的搜查有进展么?”
“不,完全不行。警察也没有头绪。总是晚来一步,被罪犯耍得团团转啊。真是的,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呢!”
理发店可真是一个有趣的地方,一边做生意,一边还能够收集到,各种需要的第一手情报。有经常出入警察部门的人土告诉店主,警方认为十五年前的罪犯,和现在的罪犯可能同为一人。
“警察也经常来我们店里盘查。只是他们口风很紧,根本问不出什么,还总是想要套我们的话呢,不过我们也不是省油的灯。”
“警察认为,罪犯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高岭隆一郎顺水推舟地问道。
“嗯。首先肯定是本地人,这个错不了。也许是住在久喜市内,或者附近村镇的人吧,要么,就是来久喜做生意的推销员,总之就是熟悉这儿的人。”
看来,店主应该不知道,自己的店员玉村光男,十五年前,曾经作为嫌疑人接受过警察的审讯吧。要是他知道这件事,是绝对不会当着玉村的面,大谈特谈这些事的——除非他的演技实在太髙超了。
“我只是道听途说,不过,有人说理发师可能有嫌疑?”
理发店的店主放声大笑。玉村光男紧绷的脸,总算放松了下来,就像是魔法被解除了一样,又开始修剪髙岭隆一郎的头发。
“先生,真被你说着了。因为我们是星期一休息的,所以,总有人说三道四。不过啊,那些女人是星期一晚上失踪的,既然如此,除了剃头匠外,其他人也都可能下手的嘛。比如学校的老师啦、上班族啦,只要想干,谁都可以办得到呀。”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啊。估计罪犯是看准了理发店星期一休息,所以想往理发师身上泼脏水呢。”
玉村替高岭剪完头发,又给他脖子上围了一个塑料罩子。他把香波挤在高岭头顶上,开始给他洗头,手上的力道略微有些重。洗完后又抬手指着盥洗台,冷冰冰地说了一声“请”。
高岭隆一郎坐到盥洗台前面,探出头来。玉村光男在打香波的时候,突然断了话茬,店主那边在为自己的客人梳理头发,并用吹风机给他吹干。
洗完头,高岭平躺下来,玉村给他嘴上敷了热毛巾,用剃须刀给他修额头。收音机里放着怀旧金曲,店里回荡着昔日“南方群星”乐队的曲调。听着歌手娴熟的演唱,高岭隆一郎不由得睡意渐浓。正在神游天外之间,高岭感到自己的脸颊上,被涂满了一层肥皂泡。
剃须刀在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脸颊、唇上、然后是下巴……
“先生,您在哪儿发财啊?”
又是一句冷冰冰的问话,照例是拿着店里的待客规范,照本宣科。
“啊!……呜呀!……呜呀!……呜啦!呜啦!……”高岭隆一郎的嘴上盖着毛巾,声音模糊不清。
“嗯?……您说什么?……”
高岭隆一郎眯起眼睛,看到玉村光男正盯着自己的脸。
“是做……的。”
“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个理发师啊。”
髙岭隆一郎提高了嗓门说道,他看到玉村光男的手臂猛地抽动,剃须刀的刀锋斜着,切进了高岭喉结下柔软的皮肤之中。
“啊,我都干了些什么啊。先生,先生?……您没事儿吧?”
剃须刀从玉村光男的手上滑落,砸在他的拖鞋上。店主赶紧关掉吹风机,飞身扑到高岭的座位前。
“先生您没事儿吧?……喂,我说!玉仔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店主匆忙按在高岭脖子上的毛巾,渗出点点红潮。毛巾上的红潮扩散开来,越来越广……
天色渐晚,地平线上的山峰,变成了连绵起伏的黑色大块。两边是秩父连山,北边是赤城山与日光连山,往东则可看到筑波的群山。深秋时节,西风凛冽,空气也变得十分清新。远远望去,地平线上连绵的山峰,仿佛正要向一马平川的关东平原倾压过来。
家具店里灯火辉煌。西餐馆也点起了霓虹灯,闪烁的箭头提醒路过的汽车:“我们正在营业。”大宫栗桥线的交通信号灯一变成绿色,干道上面的车流立即止步,开往久喜车站方向的车子纷纷启动。可是,绿灯很快就开始闪烁,开往菖蒲町的巴士,刚刚开过大宫栗桥线,信号灯就由黄转红了。
巴士向西直行。车内的广播提示着下一站的站名。蜂鸣器响起,一位乘客从座位上慢慢腾腾地站起身来。他整个人都在晃悠,不是因为巴士开得不稳,而是他自己已经酩耵大醉。突然他的双膝一软,两手抓住皮革吊环,这才没有摔倒。
巴士进站,这位乘客几乎是从车门里面蹿了出去。着地的一瞬间,他的脚下又没站稳,向前倒去,结果,就这样扑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他嘴里骂骂咧咧的。哼哼唧唧地想要起身时,高岭隆一郎从背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拉了起来。
“啊,不好意思啊。”醉汉已经口齿不清了,“不过,您是哪位啊?”
“我送你回家吧。”
高岭隆一郎说话的时候,背朝路灯逆光站着,那人肯定是看不清楚他的面孔。
“不,不劳您费心。我家很近。”
尽管他郑重谢绝,但还是被高岭隆一郎捉住了手腕,硬往公寓那边拽去。
“真的,谢谢您了。到这儿就行了。”
公寓门前的路灯,照出了醉汉的脸——那就是玉村光男,他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惊骇的神色。
“难道说,您就是那位客人?”
“没错,就是我。”高岭隆一郎得意洋洋地,露出脖子上的纱布给玉村光男看。
“真的是,非常抱歉!……”
玉村光男当场扑倒在地,来了个叩跪道歉。反应这么夸张,看来真的是喝多了。
“好了,您就别跪在这儿了,进房间里说吧。”
高岭隆一郎拍拍玉村的肩膀,让他站起来开门。玉村光男掏出钥匙颤抖着往锁孔里插,可怎么也对不上。高岭实在看不下去,拿过钥匙帮他开了锁。
房门表面斑斑驳驳,里面的三合板都依稀可见。在这寒酸的房门后面,跃入髙岭隆一郎眼中的,是一个单身男人的糟糕生活状态。和他预想的也差不太多。
这是个煤卫独用的单间,没有浴室。水斗里堆满了用完没有冼的碗具,一股子鱼罐头汤的腥味儿。肥硕的死苍蝇,四仰八叉地贴在油腻的换气扇上,活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看来这苍蝇也受不了室内浑浊的空气,想要逃出生天,却在这一片油腻中,悲惨地了结了了一生。和苍蝇一样,被囚禁在这间屋子里的,便是理发师玉村光男。
高岭隆一郎穿上破烂的拖鞋,走过厨房肮脏的地板时,鞋底甚至会被粘住,一抬脚就发出啪啪的声音。
千疮百孔的榻榻米,颜色几乎褪得一干二净,随处可见从上面散落的草屑。折叠式的饭桌上放着两个茶碗,和散发着酒气的酒瓶子。
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和室里面凌乱不堪。家具也只有一个五层小衣橱,看上去像是从大型垃圾堆场里检回来的。好几套衣服也没有叠,就胡乱扔在榻榻米上。
玉村光男熟练地收起床铺,动作和包海苔卷的工人一样利落。他把衣服丢在卷好的床铺上,扔给髙岭隆一郎一个坐垫。坐垫油腻腻的,高岭不想弄脏自己的裤子,只得盘腿席地而坐。
“您的伤口怎么样了?”玉村光男跪坐下来,看着高岭隆一郎,眼神活像是一只战战兢兢的水老鼠。
“我还以为活不成了呢。男人啊,见了血就腿软。这一点上女人倒是……”
玉村光男深深低下了头,打断了高岭。
“实在是非常抱歉。”
“哪里的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人的脖子就是这样,哪怕只破一点皮,也会出不少血的。”
高岭隆一郎在附近的外科医院,随便做了包扎,医生说他运气不错,伤口很浅。
“别管这个了,店里怎么说。不会炒你鱿鱼吧?”
“嗯,被老板狠狠地教训了一顿。饭碗总算没有给我砸了。”
店主看他今天压力太大,干脆就安排他先下班了。玉村光男说,自己不到五点就离开店里,到车站旁的酒馆里面,一直喝到现在。
“你在那家店干了很长时间吧?”
“嗯,干了十多年了。”
“是吗,那真是不好意思啊。”
高岭隆一郎从手上的塑料袋里,拿出苏格兰威士忌和白兰地。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这,这实在不敢当。明明是我不好,却要您破费。”
“算了,有什么关系嘛。一起喝几杯吧。我说,能拿几个杯子来么?”
“啊,抱歉抱歉,请稍等一下。”
玉村光男跑到厨房里,从水斗里拿了两个玻璃杯,用自来水冲了冲。然后也没擦干就举了进来。髙岭撕开威士忌的封口,小心地把酒倒进两个杯子里。
“交个朋友吧,来!……”高岭隆一郎说着,把玻璃杯举到面前,玉村小心翼翼地和他碰了一下杯,发出清脆的“喀啷”一声。
“玉村先生您结婚了吗?”
“嗯,您也看到了,我就一直这么过的。”玉村光男无奈地笑着说。
“不过,您对女人还是有兴趣的吧?”
“很久以前,我的确是和女人同居过。不过现在是一个人过了。”玉村光男苦笑着说。
高岭隆一郎看出他似乎觉察到了什么问题,于是追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原来在榻榻米上的衣服堆下面,压着一些裸体影集,而且似乎有四、五本之多。封面上的女子,露出了猥亵的笑容,试图吸引男性读者的眼球。
“啊,那是……”玉村光男赶紧把话咽了回去,却没有动手,把影集藏起来的意思。他闷声不吭地拿起杯子,送到嘴边一口喝干。
“原来如此,你和别人一样,也对女人的裸体有兴趣啊。”高岭隆一郎坏笑着说,“性欲和年龄,真的没什么关系。即便到了六、七十岁,男人始终是好色的动物嘛。”
“我……”玉村光男被说得面红耳赤,顿时觉得很无奈。
“不必在意,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我看到女人脱光了,也会兴奋,也想要去征服她的嘛。这是健全男人的正常欲望。”
玉村光男一言不发,又干了一杯。
高岭隆一郎发现在堆积如山的杂物中,夹着几件皱皱巴巴的女用罩衫和连衣裙。
“那是你女朋友的?”
“啊,不是,那是从前那个女人忘在这儿的。”
“夜行的时候看到女人,于是便精虫上脑,就把她给拖进草丛里去。”高岭隆一郎挑衅般地,突然向玉村光男发难说,“玉村先生,十五年前就是你,对那些女人下的手吧?”
玉村光男惊叫一声,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恐惧、惊愕与愤怒,这些感情,如同拼图上的马赛克一样,互相挤兑、发散开来。
“那时候,在久喜发生了女性连环失踪事件。警方询问了几个嫌疑人,你就是其中之一。”
“你怎么会知道……”玉村光男心中似乎五味杂陈,但最终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
“我正在调查那起事件。”高岭隆一郎递上名片,玉村神情紧张地瞅了一眼。
“调查事件?那你是……”玉村光男手里的杯子颤抖着,“浑蛋,难道你到店里来,就.99lib.是为了……”
“没错,就是为了接近你。”高岭隆一郎淡淡地说道。
“那这些活动,你早就都计划好了?”玉村光男的音调提高了一阶。
“喂喂,不要使用暴力嘛。反正我不是已经挨了你剃须刀了嘛。”
高岭隆一郎隆一郎故意服软,对方却没有一点反馈。玉村光男满脸按捺不住的表情,只顾大口大口地,把成士忌往肚里送。
“那么,你想知道些什么?”玉村两只手肘支在饭桌上,双手抱头,紧紧地盯着高岭隆一郎,看来他已经情绪失控了。
“那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十五年前的事件,和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听到高岭隆一郎的问题,玉村光男的嘴角上,浮现出一丝暧昧的笑容,却并未作答。高岭将精神集中在眼前的对手身上。他在想,这个人的头脑,到底够不够机敏,以至于能犯下那样残忍的罪行?
在过去那些事件中,高岭隆一郎就用过这种手法,推理出罪犯的面猊,才能抢在警方之前找到真凶,大胆地前去采访。
按以往的经验来看,面前这个名叫玉村光男的中年汉子,究竟是属于哪一种人呢?他的目光很愚钝,但却时不时地浮现出一些神秘的信号。为了看看他的愚钝,究竟是真是假,高岭决定激他一激。
“不,那件案子和我没有关系。”玉村的态度突然变得很坚决,“我跟警察说,那时候,我在这屋子里喝酒,他们也相信了。”
“与其说是相信,不如说是因为缺乏证据,不得已才把你给放了吧。”
“什么!……”玉村光男气愤地吼了一声。
“起诉时效已经过了。就算你真的是罪犯,警察也不会为了那件案子逮捕你的。你愿不愿意跟我说实话呢?”
“没骗你。我确实有过前科,但是,从牢里出来以后,我就老老实实地重新做人了。我出狱后,再没干过一件坏事。”
“可是,你不是对同居的女人频频施暴么?”
玉村光男的脸一下子拉长了。
“那是她老不听话。对别的女人,我可从没出手过。”
“是吗,明白了。”高岭隆一郎眯缝起眼睛,盯着裸体影集,讥讽道,“那您现在只好自己解决问题喽?”
“你什么意思?”玉村光男愤愤地问道。
“不,没什么。”高岭隆一郎说着,又给玉村光男的空杯子里满上威士忌。
“那我们就换个话题。最近发生的失踪事件,相信你也有耳闻吧。”
“是啊!……”玉村光男回答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在呻吟,“不就是这一带么,怎么可能不知道?”
“和十五年前的事件,简直一模一样,警察怀疑是同一个人下的手。”
“你想说什么?”
“玉村先生,警察已经来你这儿,问过话了吧?”
“不,还没有来过。”
“上个月十三日,你有不在现场的证明吗?”
“不知道,记不清楚了。”玉村光男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这个月十七日,失踪的那个白领女人——酒卷佳代子,下了末班巴士以后,就去向不明了。失踪地点距离你这里,不到十分钟脚程吧。”
“不是我干的,你没有证据。”玉村光男连忙激动地喊着。
“要是警察找上门来了,你怎么解释?”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还能怎么解释?”
玉村光男伸手拿过酒瓶,给自己满上。几杯下肚,玉村脸上慌张的神情一扫而光,说话的口气也硬起来了。看来他酒品真的不好。
“那我就相信你吧。”高岭隆一郎叹了一口气,然后又重复着相同的问题。
“那我就单刀直入了。十五年前,就是你杀了那些女人吧?”
“你有完没完,不是我干的!”玉村光男满脸涨红,愤怒地吼着。
“做个交易如何?我不会把你出卖给警察的,所以,希望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比如你是怎么下的手,又是怎么全身而退的?我想根据这个事件写本书。当然,我会把你的名字改成化名的。”
“那样我又有什么好处?”
“我可以从书的版税里,拿一部分出来作为谢礼。”
“别作梦了。就算给我一百万,我也不干。再说那根本就不是我干的嘛。”
玉村光男在饭桌上猛砸一拳。酒瓶被震倒,里面的酒也洒了出来。玉村光男嘟囔了一声“真是浪费”,便扶起酒瓶,把嘴凑在桌子上,就开始舔那洒出来的威士忌。
“起诉时效已经过了,警察也拿你没办法。”
看着玉村这副丑态,高岭隆一郎再次劝道。玉村一蹦三尺高,死死瞪着髙岭隆一郎。
“是那家伙干的,没错,就是那家伙。”玉村光男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水。
“那家伙?你指的是谁?”高岭隆一郎惊讶地问道。
“蠢货,不就是那谁嘛!我不知道他叫啥。反正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
“玉村先生你说的,莫不是少年A?”
“没错,就是那个少年A!……”玉村光男的舌头开始打转,声音也变得含糊不清。
“少年法把他保护得可好呢。进了少年院(类似于中国工读学校的教养机构),很快就能够放出来。你看,这不都是明摆着的事儿吗?”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嗯,这我不清楚。只知道他以前,似乎就住在这附近,哼哼。”
玉村光男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他又给自己满上一杯威士忌,一口喝干。
“从那以后过了十五年,现在他应该已经长大成人了。说不定现在还住在这一带呢。”
玉村光男猛地一阵恶心,喉咙深处的酒气直冲上来,呛得他整个人,都趴在了饭桌上。
9
父亲的来信
这一阵子,爸爸的记性变得很差。我甚至想不起来,上次写到哪里了。
对了,上次写到你刚刚上小学时的事情吧。隔堅搬来一户姓大久保的人家,正好他们家的大久保亚美和你同一学年,又分在同一个班上。尽管你没有怎么上过幼儿园,但看到你愿意去小学上课,我们夫妇总算是放心了。这些事儿、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回想起来,你精神上的紊乱和激动,大概都是你母亲遗传下来的——当初她怀着你的时候,精神状态很不好,我前面也写到过,她为此吃了很多镇静剂之类的药物。直到你出生以前,她都在持续服药,我觉得这些药物对还在娘胎里的你,产生了很不好的影响。此外,三枝子生下你之后,仍旧在服用各祌药物,结果药里的成分,通过母乳的喂养,又悄悄地转移到了你的体内去了。对于毫无抵抗能力的婴儿来说,这无异于定期投毒。尽管我马上发觉,让你改喝牛奶,但是,你多少还是受了一些毒害。
不过,爸爸也不是要把这些事儿,全都怪到妈妈头上。因为爸爸我小时候,也有过很糟糕的回忆。
我有一个叔叔在工业高中教化学。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大概是五、六年级),去了一趟叔叔的学校,并对化学实验室里的各种药品和实验器具一见钟情。当时,社会上刚刚普及了电视,我也疯狂地喜欢上了,充斥着机器人的科幻刷和漫画书。每当看到刷中的邪恶科学家,为了征服人类,而在实验室里,悄悄地进行着各种实验的时候,我就兴奋不已,可以说,我看电视剧的时候,是站在坏人的一边的。
我第一次踏进实验室的时候,叔叔指导的化学兴趣小组,正在里面做实验。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各类化学药品的化合反应。那个时候,我的心灵上受到的震撼,将我带入了化学的殿堂、干上了现在的这一行。从那天起,我苦读化学相关的书籍和研究文献,终于积累了足够丰富的专业知识。
我先是偷偷地隐瞒着家里的人,在房子背后的储藏室里,搭了一个简易实验室,不过,重要的实验器具还没有着落。于是,从那以后,我再去叔叔学校的理科教室玩的时候,都会偷偷带回一些用旧的烧杯、试管。还从柜子里面顺了些盐酸、硫酸之类的药品。储藏危险药品的柜子,平时都锁得很严实,我只好在叔叔开柜做实验的时候,趁他不注意才能拿到一点。
自然,我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做。所以,我才把实验室建在无人使用的储藏室里。起初,我光是看到铝、铁和盐酸化合产生氧气,就玩得很开心了,但久而久之,我便不再满足于如此简单的实验。
之后我又从叔叔的理科教室,偷走了酒精灯回来,用来给药品加热,结果冒出了非常危险的气体,要不是我逃得快,恐怕连小命都没了。不过,我也从中尝到了冒险的快乐。
终于连这个我都玩腻了,于是,我把兴趣转移到了昆虫和小动物身上。我很想知道,如果拿它们来做实验,会有些什么样的反应。
我先用老鼠夹子捉到一些老鼠,然后,再让它去闻化学实验产生的气体。老鼠痛苦地尖叫着死去的模样,让我非常开心。老鼠是有害动物,所以,我把它们拿来虐杀,也不会有什么良心上的不安。我小时候住的房子是茅草顶的,天花板上的老鼠要多少有多少,不管我杀掉多少只,数量也不见少。
等玩腻了老鼠,我的下一个研究对象,就是平地和树林里的野生动物了。野免、黄鼠狼和鼹鼠满地都是,那时候甚至还有狐狸。这些动物对农民伯伯来说,都是有害的东西,有时候会出来危害农田,因此田里也都放了陷阱。我也现学现用,自己做了几个陷阱,放在树林里面。只要闻到陷阱上腐肉的味儿,动物就会聚过来,很容易上钩。各种猎物中,就数免子最多。
上初中后,求知欲旺盛的我,研读了很多关于动物的书籍,自学了一套剥制标本的手艺。那时候,我的兴趣已经完全从化学方面,转向动物生态和解剖上来了。解剖动物之后,尸体都会腐烂发臭。我学会了处理动物的内脏,通过剥制标本,将剩下的部分保存了下来。
我没有什么朋友,对我来说,在家里搞这种研究,简直就是生活中唯一重要的事。即使在学校被人欺负也没关系。因为在家里,还有这么多的动物朋友,能抚慰我的小小心灵呢。
可是,因为发生了一件事,使我对动物的兴趣,完全烟消云散。起因在我奶奶(也就是你的曾祖母),她说储藏室里有臭味儿。里面的东西要是被大人发现,那可就糟了,所以,我半夜里拿着蜡烛去储藏室,想要把动物标本,都转移到別的地方去。不巧的是,我却绊了一下、摔倒在地。结果怎么样,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明白了吧。
对,翻倒的烛火点着了储藏室。说时迟那时快,虽说屋里只放了一些干草和垃圾,火势却一下子蔓延开来。我拼了命才逃出来。虽然报了火警,但消防车赶到的时候,储藏室已经全烧光了。还好火没有烧到大屋这边来。
就这样,我的实验器具和动物标本,在一夜之间就被烧得一干二净。但那曾经缠在我身上的“魔障之物”,也随之被烧掉了。我的感觉,就像是身上的鬼,被赶了出去一样。
上高中以后,我对化学的兴趣再度复活,学习也很努力。在学校我进了理科班,奋发努力,立志要考进国立大学。尽管没有能够考上心仪的大学,但是,至少保住了第二志愿,走上了化学家之路。之后的事情,我在前面也都写到了,住在浦和的寓所攻读研究生课程时,偶然邂逅了你的母亲,然后就生下了你。
写了这么多我自己的经历,无非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儿:过去我也是个性格残忍的少年。只是,我手下的牺牲品,就到动物为止。我可从来也没有想过:要用活人来做什么实验。所以说,即使你身上流着这样一位父亲的血,也没有必要自暴自弃。
你还是有可能,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的。只要撑过这段痛苦的时光,光明的未来就在前面等着你呢。所以,千万不要消沉。凡事都要勇于尝试、敢于面对。你付出了很惨重的代价,就当做是一次人生的阅历吧。这就是我今天想要对你说的话,说教味儿挺重的吧。
加油啊,千万不要气馁。坚持住,总有一天,你会获得回报的。今天原本也想写写你小学时候的事情,可是,纸却不够用了。那我就在下封信里再写吧。
今天就此搁笔,再会。
保重身体哦。
爱你的父亲
训导摘要(对少年A的评价)⑴——(小学一年级)
可能是因为没有幼儿园生活的经历,他不习惯集体活动。尽管他用了约一个学期的时间,习惯了学校的生活,却因为沉默寡言而无法融入集体。上课时他不喜欢听讲,而是专注于自己的绘画。
问讯调查⑴——(小学一年级时的班主任)
在我看来,他是个非常不善言辞的孩子。虽然多数时间里,他都是自己一个人在玩耍,但体育课上却很积极。跑步速度很快、单杠也是强项,其他孩子都不敢招惹他。
10
对于神崎弓子来说,独自外出采访,这还是出娘胎头一次。和高岭隆一郎一起出去采访时,总被他以“女性出面会有危险”为由晾在一边。对此,她一直是耿耿干怀的。十一月二十五日,这天她不用去高岭隆一郎的事务所,于是,她便悄悄地隐瞒着他,自己跑到久喜来了。
相比最近发生的事件,髙岭对十五年前的案件更感兴趣。既然三具尸骨重见天日,那就说明:当时的罪犯或有关人士,目前仍然健在,而“犹大”和“犹大之子”之间,肯定也互有影响。高岭隆一郎认为,只要拂去笼罩在过去案件上面的迷雾,那现在的事件,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
髙岭隆一郎锁定了两名可疑人物,并对他们进行了取材,只是手法相当冒失。似乎,他在接触这些十五年前旧案的嫌疑人时,也遇到了不少危险的事情。
神崎弓子按照自己的思路,推理分析了高岭隆一郎写给她的资料。干是,她决定独自一人去案发地点,进行全面调查,做出自己的判断。高岭采访过两个人,其中之一是名叫下柳荣治的小钢珠店店长,从前曾是暴走族;另一位是理发师玉村光男,十五年前他就在吃这口饭。这二人都住在久喜一带,而弓子则盯上了剩下的那名嫌疑人。
少年A一一案发时十五岁。由于少年法的层层保护,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连高岭都说没有头绪可循,所以,神崎弓子想替他跑一趟,收集一些资料。如果少年A现在还健在的话,那他现在应该有三十岁……不,也许已经三十一岁了。
在神户发生“小学生连环虐杀事件”以后,被逮捕的那个十四岁嫌疑人的姓名和照片,曾经被人发送到网络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但是十五年前,还没有互联网这种便利的情报交换手段。而且,当时那些女性,只是去向不明,并不能确定,她们是否已经被杀害了。少年A则是因为不相关的伤害事件,而被警方另行逮捕的,所以,社会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存在。
想要找到少年A,就得到他的出生地,去仔细打听打听才行。不过,这十五年间,久喜市西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外来人口大批涌进去,数敏甚至超过了老住户,而后者则有相当一部分已经搬走。而少年A和他的家人,也很有可能已经搬离了久喜市。
沿东北公路开往久喜的途中,神崎弓子用髙岭隆一郎传授的手法,对案件进行了假想推理,在脑子里把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都仔细过了一遍。上午十一点,她出了久喜市的公路出口,沿入宫栗桥线开进了久喜市。不管怎样,她决定坚持采访,直到太阳下山为止。
过了几个小时,弓子已经快要丧失信心了。腿都快跑断了,她却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她起初觉得这里人口众多,多少也会有几个知道少年A的人,事实证明:她想得太美了。兴致勃勃地去采访,得到的却只有憎恶和冷漠。新住户对十五年前的事件一无所知,他们对最近的事件,还多少有些兴趣,但对过去的案子则毫不关心。
而记得十五年前旧案的人,即便知道那名少年的所在,也不会告诉她,反而对这个跑来翻旧账的女子,敌意有加。就算是一开始笑脸相迎的人,一听到她提起,过去的失踪事件,立即就变了脸色。有些人顾左右而言他,有些则劈头盖脸就骂出声来,要她立即走人。毕竟,她认为两起事件通过“犹大”与“犹大之子”,而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这样一来,那些十五年前,就住在这里的人,当然会觉得,她是在变相地怀疑自己了。
弓子在庚申塚巴士车站附近停下了车,从那里开始顺藤摸瓜。结果一无所获,就连最初的气势和自信,这时候全都已经土崩瓦解了,还弄得身心俱疲,整个一个徒劳无功的感觉。
正在垂头丧气地抱着脚步,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户人家,房子被一排灌木保护着,有一扇巨大的门。一条砂子路,从大门一直铺到玄关。看着那幢建筑风格,似乎原本是一座相当大的农舍。她心想,要是在这里还碰钉子,那今天就早些收工吧。
神崎弓子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按响了门铃。可是迟迟没有反应,因此,她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四处看看。
院子里长满了泛白的杂草,大屋的背后,排列着很多栗树。仓房前面放着一块手写的告示板,上面写着“供应栗子”。虽说屋子背后有栗林,但收栗子的季节,应该早就过了吧。
屋外的长板上,放着两个坐垫,一只杂种灰猫正蜷在坐垫上,享受着午后的阳光。
“冒昧打扰,请问有人吗?”
猫咪被她的声音吵醒,像条眼镜蛇一样抬起头来。
伴着猫咪一声不怀好意的低吼,门帘被掀开了,传来了一个气若游丝的女声。
“冒昧打扰了!……”弓子提高了音量。一位弯腰驼背、约莫八十岁光景的老婆婆,手搭凉棚慢腾腾地走了出来,眯起眼睛看着弓子。这个年纪的人,应该记得从前的事情吧。
“啊,您是哪位?”
“我想了解一下过去的一些事情。”
老婆婆把手放在耳朵边上,说自己耳背,要她大点儿声说。于是,弓子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那您清进吧,喝杯茶慢慢说。”
老婆婆看上去挺和蔼可亲的,但似乎人有些糊涂,弓子觉得也不能抱太大的希望。看来这真是最后的机会啦,她弯腰从灰猫身边走过,猫咪低头又开始呼呼大睡,似乎对她毫无兴趣。
尽管弓子诚惶诚恐,可老婆婆似乎还是挺高兴,有人能够陪她说说话。她从最里面的一间屋子,端来了煎茶锅和茶杯。
老婆婆动作缓慢地打开茶叶筒,往茶锅里倒了一点茶叶。又说忘了拿热水壶,赶紧再去了一次里屋。
“人一上了年纪,忘性就大,真要命啊。”
老婆婆沏茶的动作慢得出奇。茶水不太热,但正好可以解渴。茶叶有些苦,但香味扑鼻。
“啊哈,真好喝。”神崎弓子得意地赞了一声。
“是吗,您能这么说真是太好了。”
老婆婆遍布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无比欢欣的笑容:“这茶叶是我自己摘的。”
“哎,是婆婆您摘的啊。”
“是啊。这一带,以前有很多茶田呢。不光是茶,荞麦面啊、味噌啊、酱油啊,都是我自己做的。”
老婆婆像小孩一样精力旺盛啊。弓子开始犹豫,是不是该挑明来意。难得聊得这么投机,要是和之前一样,又被人拒之门外,那可真是太郁闷了。
“婆婆,我想问的事儿……”神崎弓子的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您想要问的,是十五年前那件事儿吧?”老婆婆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十分锐利。
“我的妈哟,您怎么会知道?……”
“我已经听说了,有个女的在村里问这问那的。这村子就这么一丁点儿的地方,有点儿什么新鲜事儿啊,传得可快啦。”
“是这样啊!……”神崎弓子吃了一惊,原来乡村社会的习惯,在这片土地丘陵地区,还没有完全消失。她丧气地猜测着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但是,让弓子感到意外的是,老婆婆并没有因此而态度大变。
“是想知道,有关那个小朋友的事儿吧?”
“您是说……那家的小朋友?”弓子的心怦怦直跳。
“对,他叫什么来着……那户人家是从外面搬来的,所以,我记不住他们的名字。”
老婆婆眯缝起两只眼睛,出神地盯着远处。弓子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啊。现在不能操之过急,要沉住气,慢慢地从婆婆嘴里套出话来。
“怎么说好呢,自己年轻时候的事儿啊,已经全忘光啦。我是打仗的时候,嫁到这儿来的,这我还记得很清楚,好像就是昨天发生的事儿一样。可是一过了六十岁,这脑袋就不好使了。外人的名字完全就记不住。”
“十五年前女人失踪的事儿,肯定闹得满城风雨吧?”
“就算我忘性再大,那件事儿,当然还是记得很清楚的。大泷先生的太太和斋藤先生家的闺女,还有藤川家的独生女儿……”
老婆婆回忆起过去那些事情,就像是挤牙膏一样,慢慢地娓娓道来。
“当时都说她们被神隐了。如今骨头都给挖出来了,真是太吓人了。”
“那个孩子,当时被警方列为嫌疑人审讯过,您还记得起他叫什么名字吗?”
“嗯,名字想不起来了,不过,我知道他家住在哪儿。”老婆婆缓缓地说。
“那位少年的家人,现在还住在那里吗?”
“我觉得应该还在吧?只是那孩子现在,不知去了哪里呢。”能问出这些话来,弓子就该谢天谢地了。老婆婆送给她一袋栗子,又热心地告诉她,该怎么去那少年的家。
少年A的家……
久喜市西郊的这片土地,原本属于K村的。以久喜町为中心,进行市町村合并的时候,K村也被一并吸收了。在那之后,这里仍然保留了一阵子农村的面猊,但当久喜町升为市级后,这片土地也在城市化的进程中,变成了新兴住宅区。因此,给人一种新兴住宅区吞没旧乡村的感觉。
不过还好,少年A家所在的区域,现在仍然保留着乡村生活的气息。走进那条标着“K农道”的公路,你会吃惊地发现,这其实是一条崭新的沥青公路。汽车开过一半路程,会看到路边竖着“城市化区域/城市化调节区域”的牌子。站在这条分界线上,背后是城市化区域,而往前走,则是所谓的“调节区域”。越过界线,确实可以看到一副农田里,点缀着新型住宅的奇特景象。路旁的树木以果树居多,种着梨树、栗树和葡萄。
只要留意一下就能看出,这里三面都被住宅区围住,也就是说,这片地区,就像是奶瓶的奶嘴一样,插在住宅区之中,说它是一片废地也不为过。对面则是寺庙和一大片坟墓用地。或许可以说,正是这片墓地,扼住了现代化进程的咽喉,使得乡村时代的影子,仍旧得以残留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
据老婆婆说,那墓地旁边有一户梨农,背后就是过去少年A的家。神崎弓子很快就找到了这户农家,这里连大门都没有,屋子前面没有树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梨树园。院子前面,停着一辆轻型卡车,大屋的雨窗和玄关的玻璃窗紧闭着。乍一看,像是已经无人居住的空屋,但现在刚过收获季节,或许这家人趁此机会,出门旅行去了吧。
这户人家的背后……是指哪儿呢?为了保险起见,神崎弓子还是先大声地叫门,然后才走了进去。
没人应声,她直接转到大屋的背后,面前出现了一片茂密的竹怵。实在难以想象,这里面会有房子。究竟是老婆婆的记性靠不住,还是说竹子过干繁盛,盖住了去路呢?
她折返回去,在公路边沿着梨园转了一圈。果然在竹林背后有一栋二层的房子。看来这里就是少年A的家了。
这儿也和其他农户一样,没有安装大门,只是在围绕四周的树丛中,开了一个口子供人出入。玄关上贴着铭牌,但是,上面的文字已经快要磨光了,很难看出上面写的究竟是什么。窗户里也挂着镶嵌有蕾丝边的窗帘,从外面实在感觉不出,里面有人的迹象。
“冒昧打扰了。”
果然无人应声。是不是已经搬走了呢?狗窝里也空空荡荡的,锁链像风干的死蛇一样,掉落在地上。
“请问屋里面有人吗?”
神崎弓子按下玄关玻璃窗边的门铃。从外面可以听到,屋内回响着叮呤叮呤的铃声。门上的报箱里,也是空空如也。是因为没人住了,所以干脆不给投递,还是说里面的报纸,已经被外人给拿走了呢?
正转身要往树丛那边走,她突然在眼睛的余光里,瞥见一丝动静,直觉告诉她,是二楼的窗帘。弓子不由得抬头向二楼望去。
可是,窗帘却纹丝不动,是眼睛的错觉吗?这时她才注意到,在房子背后,有个类似储藏室的所在。难道说有人躲在房子后面?
院子里的杂草,倒还没有长到无法插足的地步,但看这架势也很久没好好打理过了。树丛上的枝叶,大大咧咧地往外伸展着,就算不是专业搞园艺的,看到了恐怕也会忍不住来那么一剪子吧。房子边上散落着花盆的碎片,里面原本工整的盆栽松树,已经凄惨地枯死了。也许屋主是个爱好盆景的人吧。
神崎弓子绕开花盆,向深处走去。那是一间陈旧的木制储藏室,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门锁。储藏室背后,似乎是一片树林,地上杂草中有条狭窄的小道,通往更深的地方,但宽度仅够一个人行走。
神崎弓子突然感到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
从树林另一侧,隐隐约约传来了汽车开过的声音,因此,她便迈步走进这条阴暗的林间小道。而腿肚子却像灌了铅一样,肌肉隐隐作痛。她停下了脚步,揉了揉自己的小腿,疼痛这才逐渐散去。
“好,走吧!……”她大声给自己壮胆。已经变成褐色的落叶,在神崎弓子的脚下发出嚓嚓的响声。
早知道这样,就不该穿高跟鞋来,她心里想道。而且比起身上的裙子,短裤似乎更适合走这种破路。要是髙岭隆一郎看到了她现在这身打扮,一定会说“不实用”吧。不过,从她取財的经验来看,反而是裙子更能迷惑对方。
走到一半的时候,小路上堆满了枯枝,抬脚跨过去的时候,枯枝挂到了她的右脚,裤袜也遭了殃。
“哎,人家今天还是特意穿来的呢。”
眼见新买的裤袜已经裂开了丝,她简直欲哭无泪。不过今天的倒霉事儿,差不多也该到头了。虽说一个人玩这种侦探游戏,的确很吃力,但这经历本身也是一份收获嘛。
走出林子,周围立即变得明亮了许多。原来这树林外面,有一条沥青公路。一辆刚刚开过的巴士向西远去,刚才去过的那位老婆婆的家,就在旁边的不远处。
虽说神崎弓子觉得,自己走了很长一段路,结果只是兜了一个大圈子而已。看到公路,她心中的不安便一扫而光。就算出了什么事,只要大声呼救,总会有人来帮忙的吧。
手表的时针指向了下午三点三十五分。离太阳下山还有一个钟头,还能再做一些调查。神崎弓子顿时恢复了信心,开始往回走去。她的心情忽然变得十分愉快,那划破的裤袜,仿佛变成了一枚奖励她的勋章。
回到少年A家的储藏室时,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一下子也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原因。即便竖起耳朵,也只能听到刚才公路上,汽车匆匆开过的声音,和林中的鸟叫声。
附近还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她又去玄关叫门,依旧无人应声。看样子也不会有人回来。
他们究竟是不在家呢,还是已经搬到别的地方去了?……
当她站在储藏室门前时,突然被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屋门竟然开着。门锁已经掉在了地上。原来就是这里,让她觉得不对劲。
不过,那锁的金属部分,已经快锈蚀光了,她用手指碰了碰,指尖上便沾满了铁锈。这样看来,这把锁原木就已经形同虚设了。虽说刚刚来看的时候,似乎还锁得很结实……
她一边埋怨自己胆子太小,一边伸手去推门。也许是结构老化,导致的倾斜吧,门柱也已经歪了,要想把它打开,还真是不容易。她把手伸进门缝,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慢慢扳开了少许,能容她侧身进去。
这时,她突然觉得,似乎以前在哪儿,见过相似的景象。对,就是引出了这一大串事件的那个储藏室。正是在公民会馆背后的储藏室里,有人发现了腐烂的女尸,这才让过去那些失踪女性的尸骨,纷纷重见天日。如今面前的这间储藏室,在她眼前,仿佛与公民会馆的储藏室重叠了起来。作为侦探的直觉告诉她,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
屋外的空气很清新,但是,储藏室里的空气,则有些浑浊、湿热。神崎弓子从手提包里,拿出袖珍电筒,按下开关,往屋内照去。里面胡乱堆放着用旧的沙发、电视机、儿童自行车,还有一辆已经坏掉的婴儿车。不过,这些东西还没有腐臭,空气里只是飘着一股灰尘的味道。
神崎弓子侧身钻了进去,用手电筒照亮了储藏室的内部。这里大约有六个榻榻米那么大,天花板上面开着一个圆形的小洞,光从里面渗进来,看上去就像幻灯机一样。
她看到一个唐草花纹的大包袱,起先被吓了一跳,结果,里面只有一床旧被子,和毛毯叠在一起。垃圾上堆着厚厚的一层灰,看来这里已经很久没人光顾了。
神崎弓子用手帕捂着鼻子,四处查看,但少年A究竞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还是毫无头绪。而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屋外照进来的光线,也逐渐暗弱了许多。深秋的夜晚来得真快,她心想差不多该出去了,否则能否按时回家都成问题。
她一边想着,一边抬脚要往外走。就在这时,她整个人突然僵在了原地,活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突如其来的战栗,使她全身发冷,浑身上下就像泡在冰水里一样,身体也完全僵硬了,她的脑海中掠过了“死后僵硬”这个词。
储藏室的门竟然被关上了!
骗人的吧,这怎么可能?
刚才还开着呢。我就是从那里挤进来的,现在它居然被关上了……
她用手电筒照了照手表,还没到四点。她的脑袋里现在是一团糟。从手提包里拿出来的手机,也在慌乱之中滑落到地上。手电筒的光,也似乎要彼无尽的黑暗吞没一样,光柱之中,尘土飞扬。
就在那时,她的全身被笼罩在一股强烈的恶意之中。那猛烈的憎恶,从储藏室内的某处直扑出来,仿佛要把她大卸八块一般。
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恐怖,终于击垮了神崎弓子,她两腿一软坐在地上,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
11
父亲的来信
你过去是个孤独的少年。你不喜欢和朋友一起玩,宁愿自己一个人玩。学校放学以后,你总是直奔屋子后面的储藏室。
那里一直都堆满了垃圾,不过,对于孩子来说,却是个玩耍的好去处。就连我小的时候,也在老家的储藏室里称王称霸,快活过一阵子,所以,你爱到储藏室里闹腾,我也不会多管你。
每天早上,你都和大久保亚美一起,走到庚申塚,和另外几个孩子一起上学去。每当看到体格比別人瘦小很多的你,背着沉重的牛皮书包,我就不由得一阵心疼,真希望你快些长大啊。
我总是挂念着你。三枝子恐怕也和我一样吧。别人总说独生子容易被父母溺爱,真是一点儿都没有说错。我们常在猜想,在父母看不到的地方,你平时都过着怎样的日子呢?
学校很少请家长去听课,老师一人要管几十个孩子,也不可能对你特别照顾吧。
所以,我私下拿零钱和点心贿赂大久保亚美,要她对你多加留意。于是,她便一五一十地,把你的动向都告诉了我。你在上课的时候从不举手,平时不和人打招呼,课间休息的时候,也只是一个人坐着发呆。你不太愿意上体育课,但只要略拖压力,身材矮小的你,却总能轻轻松松地跑赢第一名。你虽然也不喜欢单杠,但据说在上面倒立却很拿手。亚美真是个出色的小密探,你从没发现她在观察着你吧。
放学以后,你总是拒绝要和你同行的大久保亚美,独自一人回家。而且你也从不走正规的上学路线,而是从土地庙那里过来。虽说那是近道,但光线不好,很不安全。
即便回到家里,你也从来不进大屋,而是直接跑到储藏室里呆上一阵子。也不知道你在都干些什么,直到傍晚,才回房吃饭。饭后就回到自己房间去拼模型,看漫画。为了多和你相处,我每天下班以后,都是尽早赶回来,希望能陪你一起玩。
即便如此,你还是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不善与人交流。说真的,你虽然是个孩子,但是,你的身上,却没有普通孩子的那种纯真。
我经常被你的消极态度惹恼。不过,我从不对你发脾气,而是把气儿都撒到三枝子头上:“都是你,怀孕的时候吃什么安眠药,吃什么镇静剂啊。就是这些药物,把那孩子给变成这个样子的!……畜生!……”
真是蛮不讲理,对吧?……
当时,三枝子的精神状态,刚刚有所好转,我还以为她的心病,完全治好了呢。除了对她发火以外,我也找不到其他宣泄怒气的途径。这真的是很对不起三枝子啊。
我觉得也正是我的这些无心之言,让三枝子的情绪又变得不安定了。她就像一支打开了保险的手枪,勉强游走在精神崩溃的边缘。结果我这冒失的举措,反而扣响了她心灵崩渍的扳机。
三枝子失踪那天,你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那是一个春天的下午,我下班回家以后,发现你在玄关前面,无所事事地站着。屋子里面没有开灯,门也上了锁。
“你妈妈呢?……”我急切地问你。
对于我的问题,你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我拿出钥匙,开门进了屋子。
“喂,三枝子,不在家吗?”
不管怎么叫都没人应声。家中一片黑暗,冷冷清清的,冷清得让我心里,也像被风到过一样凉飕飕的。那天三枝子一夜没有回家,也没有留言。储蓄存折和信用卡原封未动,她身上应该没有多少钱。我乐观地认为她迟早会回家来,于是,那晚就用冰箱里的冷冻食品和罐头,凑合了一下,和你一起吃了顿乏味的晚饭。
你竟然根本不问我妈妈去了哪里,只是默默地吃着饭,那样子就像是个外星人,或是来自其他世界的人。
第二天,三枝子仍然没有回家,到了第三天仍然不见她的踪影。这一来,我使由不安转为担心了。如果只是一、两天失踪,我还能拜托大久保太太,照顾一下放学回来的你,但时间一长就不行了,即便我说“老婆回娘家了”也肯定不管用。我实在没辙,只好再请母亲从老家,过来照顾一阵子。母亲听了,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又出事啦”,却没有丝毫担心的样子。
三枝子失踪了一个星期之后……
那天我回家后,你从后院跑来找我:“爸爸,你来一下。”你平时可是很少和我说话的,这让我吃了一惊。
我问你出了什么事,你也只是回答:“别问了,你先过来嘛。”然后就自己向储藏室走去。
“死掉了。”你指着储藏室冷冷地说道。起初我没搞懂你在说什么。你是不会为了死虫子,这类东西而大惊小怪的……
储藏室的门虛掩着,我满腹狐疑地探头进去,一眼就看到地上有条白皙的人腿。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洋娃娃,但后来一想,又不太可能,这种乡下地方的储藏室里,哪会有洋娃娃啊。
“死掉了哦!……”你冷冰冰的口气,就像是在看一只死掉的蟑蛑。
“尸,尸体?……”
恐怖一下子掐住了我的喉咙。我猛地像快要窒息而死的老人一样,激烈地咳嗽起来,踉两跄冲进了储藏室。
三枝子、失踪、尸体……
这三个单词重合在一起,即便是刚出娘胎的孩子,也能够猜得出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会这样?……
“三枝子,你……”
不知怎的,我突然觉得三枝子是被人杀掉的。我凑到三枝子的尸体跟前,抱起她来。她的身体是热乎的,就像是刚刚死去。
不,不对。她没死。三枝子还活着。我的手能感觉到她有规则的脉搏,她还活着。
“喂,振作一点,三枝子!……”
我拼命地摇晃着她。根据我的指示,你按下了电灯开关,于是,六十瓦的灯泡,将储藏室照得通明。
三枝子的身上穿的,是平常出门购物穿的那套衣服,虽然她并没有受伤,但是脸色十分苍白。
“爸爸,她还活着。”背后传来你镇定的声音。你怎么会如此冷静?我的背上不由得冒起一股寒气。
折騰了一会儿,三枝子呻吟着睁开了眼睛。
“老公你……”
她的双目开始模糊,泪水终于奔涌而出;她死死地抱住我。
“三……三枝子,我都担心死了,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对不起,我……”她顿时泣不成声。
我想把三枝子扶起来,她却一下子摔倒在地上了。不得已,我只好把她背回大屋里去。至于这一阵子都去了哪里,她一句都没说,便沉沉入眠,整整昏睡了一天。
训导摘要(对A的评价)⑵——(小学二年级)
沉默寡言,上课时从不主动举手。似乎在家里和祖母比较亲近,而父母则相对疏远。绘画很拿手,课间休息的时候,总是在画画。上课时虽然从不注意听讲,但却能很快吃透课程内容。
问讯调查⑵——(小学二年级时的班主任)
他是个不善言辞的孩子,对我的问话,几乎从不回应,让人觉得很难与之相处。可能有家庭问题。他的父亲热衷于对他进行教育培养,但A学生并不领情。他的母亲很少露面,从不来听课,家访时也没有见到过她。A这小子是老人带大的孩子,他只听祖母的话。
12
神崎弓子差不多快要触摸到事件的核心了。
那间储藏室一定是解开整个谜题的关键,她冒险进入,结果却被少年A察觉到,反而被反关在了里面。这下她还没查清失踪的女性,究竞是如何被掳走的,自己就已经落入了罪犯布下的陷阱之中。
虽说附近就是住宅区,可这间储藏室,却是个没有人知晓的盲点。在这个警察也想不到的昏暗空间里,神崎弓子既没有食物,也没有水喝,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那些失踪的女性,会不会也是这样死去的呢?
现在,她也成了其中之一。
“老师,救救我!……”
正当神崎弓子张口大喊之时,突然,一阵手机的铃声,把她从梦中惊醒。
梦?原来是一场梦!……
神崎弓子直起身来,身边却还是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她从未体验过如此浓稠的黑暗,整个房间仿佛像被墨汁涂黑了一般。要是在屋子外面,还能凭月光和星光,看到物体的轮廓,而在这儿,视觉完全被封死,只能靠听觉和嗅觉了。
神崎弓子想起自己身处的这个地方,顿时又泄了气。她还是彼困在那间储藏室里。要说刚才她做的那个梦是噩梦的话,那现在她的处境,可以说是更加糟糕。
她身上的手电简不知去向,也就没有办法知道现在是儿点。在黑暗中,她连手机都找不到,无法和高岭隆一郎取得联系。
可是,刚才惊醒她的,确实是手机的铃声,它肯定在储藏室里的某个角落。究竟是什么人打来的电话呢?
神崎弓子双膝着地,想要站起来,但是,膝盖上的麻痹感,却像电击一样,把她击倒了。她弯下腰,用手摸索房门,地扳上毛毛糙糙的,像是覆盖着一层沙子,她的手指头顺着木扳游走,总算摸到了墙壁。如果站起身来,顺着墙壁往前摸索,肯定能走到门边。她脚下不断踢到各种垃圾杂物,可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终于,她跌跌撞撞地摸到了门边。
她找到把手却拉不动。于,是她就像进门的时候那样,把手伸进门缝里,拼命地扳门。但即便如此门也还是纹丝不动。与其说扳不动,倒不如说是有人从外面,把门反锁了更有可能吧。
弓子开始砸门。
“救命,来人啊!……让我出去!……畜生!……”她一边砸着门,一边大哭起来,“浑蛋,我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尽管拳头砸得生疼,可她也管不了这么多了。不知道砸了多久,最后连拳头都发麻了。她抚着麻木的右手,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
储藏室又沉入一片死寂之中,四面八方的空气,仿佛都向她挤压过来,她感到一股莫名奇妙的压迫感。
紧接着,她听到似乎有人声。
终于有人来救她了。沙沙的脚步声一步步接近,在储藏室外停了下来。她甚至能听到,门外那人的呼吸声了。
要是在外面的,就是监禁她的那个人,那可就糟了。不过,就算对方不怀好意,但至少能出去,也比关在这里面好得多。要是一直闷在这儿,自己迟早得精神崩溃不可。
门外的人似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样看来,至少外面那位,也是刚刚发现储藏室里面有人吧。
神崎弓子听到开锁的声音,欢喜之余,她便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
门终于被打开了,一阵冷风随之灌了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黑黢黢的人影,手里的手电筒,直直地照在她的脸上。灯光晃得她不由得举起双手挡住脸。
“三……三枝子?”那人的声音颤抖着,“你是……是三……三枝子吗?”
看来,这男人把我给误认成一个叫三枝子的人啦。可是,三枝子是谁呢?
“不,我是……”神崎弓子使劲地想要站起来,可还是一屁股又坐在了地上。
“啊,这……”听口气,他显然被吓了一跳,“您究竟是……”
“求你了,请让我出去吧。”
神崎弓子看不到那男人的脸,但从声音可以听出,他已经有了一把年纪了。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不过,还是请你快出来吧。”
不紧不慢的语气,缓解了她的紧张情绪。看到她站起身来,那人便向这边伸出手来。
“实在抱歉,我到您府上拜访,以为没人在家,就转到后面来了……”
神崎弓子想为自己辩解,却越说越乱。尽管不知道对方肯不肯相信自己,但现在要不把这些话全说出来,那她很可能会就此崩溃的。
“刚才进到这里来的时候,门还开着,后来却被人给关上了。”
那人叹了口气说:“您这样的年轻姑娘,要是给关在这种地方,父母一定会担心死的。最近那失踪事件,也是闹得沸沸扬扬的呢。”
“不好意思,我……”
“既然都说清楚了,那您就快清回吧。要我给您叫辆出租车吗?”来人慢吞吞地说道。
手电筒的光圈,照出了一位六十岁左右、瘦骨嶙岣的男人。身高和她差不多,大约有一米六五。他好像感冒了,时不时地会干咳几声。
就在这时,手机的铃声又响了起来。
“啊,糟了。手机掉地上了。”
她正要回身进去,却被那人拦住了。他随后自己进屋,很快就找到了她的手机——那上面的绿色信号灯一闪一闪,很好辨认。
神崎弓子赶紧道了一声谢,拿起手机,就听到了高岭隆一郎焦急的声音。
“神崎姑娘,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听到高岭隆一郎的声音,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老,老师,我……”之后又是泣不成声。她哭得花枝乱颤,手机也晃得差点掉在地上。
老人实在看不下去了,从弓子手中拿过了电话。
“你的小姐没事儿,清您放心。”
他压低声音和高岭隆一郎你来我往,相互谈了几句,说了一声“再见”便挂断了电话。
“总之,我先送你去坐巴士。”
老人用手电筒给她照着脚下,两个人穿过那片树林,来到了公路旁边。
“那边就是巴士车站,你知道的吧?”
他指着一百米开外的一处路灯。神崎弓子回头刚想道谢,那人已经消失在夜幕之中了。她神色慌张地跑向车站,背后似乎有只无形的手在推着。
13
“出什么事儿了?”同样的问题,已经重复问了不知道几次。高岭隆一郎试图让神崎弓子冷静下来,可是,她却只顾着低头哭鼻子。
尽管她身上没有皮肉伤,但是,脸蛋上却沾满了煤灰,裤袜也被扯破了。简直就像是遭到了监禁、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似的。
高岭结束了在枥木县北的采访,回程的时候在东北公路上,给神崎弓子打过几回电话。电话没有占线,却始终无人接听,这让他隐约感到一丝不安。等把汽车开过馆林,进了羽生髙速公路入口时,他又给神崎弓子打了一次,结果被弓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吓了一跳。对面有个男人接过电话,说她正在久喜,目前平安无事。髙岭刚想要追问情况,对方突然就挂断了电话。
高岭隆一郎脑海深处,有一种奇妙的感觉,那就像是一点星星之火,又像是受潮的火药中,猝然升起的一丝硝烟,逐渐地,烟雾在他的脑中弥漫开来……
他认定弓子肯定是遇到麻烦了,立即赶往久喜。可是刚出久喜高速公路的出口,神崎弓子便打通了他的手机,说自己正在大宫栗桥线路边的咖啡馆里。
当髙岭隆一郎赶到那家咖啡馆的时候,神崎弓子的情绪异常激动,一见他便放声大哭起来。搞得前来点单的店主,摸着自己的络腮胡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两个人。
“浑蛋,出什么事儿了?”他赶紧问道。可她一句话也不答,光顾着抹眼泪。
“总之,先回东京去吧。”髙岭隆一郎匆匆喝光咖啡,半拉半拽地把神崎弓子塞进了自己的汽车里。他估摸着,到了东京,她也应该冷静下来,肯说说具体情况了吧。
他还拜托咖啡店店主,照看一宿她的汽车,并在帐台上放了五千日元作为谢礼。
他开车上了大宫栗桥线,经过久喜市警察署的时候,看到几辆车子从警察署大门里呼啸而出。两位举着信号旗的警官,拦住过路的车辆,好让警车先行通过。他看到一辆巡逻车,还有两辆漆黑的车子,似乎是便衣盯悄用的蒙着布的伪装巡逻车。
不知道出了什么坏事,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平复弓子的情绪。高岭隆一郎当时没有停下,而是加速冲进了久喜市高速的入口。
“出什么事儿了?”
从久喜开出来约莫一小时不到,车子已经从练马出口驶离了高速公路。弓子的寓所就在眼前了。
“神崎小姐,差不多该跟我谈一谈了吧。”高岭隆一郎开口问道。
神崎弓子陷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好像正在苦思冥想一样。她已经不再抽泣,变得像个疲倦的孩子一样安静。
“啊,对不起!……”弓子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转向髙岭,嘴角浮现出无力的笑容,“真是太丟人了。那点事情就大惊小怪的,真是没脸再见老师您了……”
“只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还好我碰巧正往东京赶。”
“对不起,瞒着老师擅自行动……”
神崎弓子的寓所到了,髙岭隆一郎把轿车停靠在路边。他拉起手闸,转头看着弓子。她却避开他的视线,扭头盯着汽车的前窗。在公寓旁便利店灯光的映照下,她脸上的泪痕闪烁着白光。
“话说回来99lib.,接电话的是什么人?”
“我天黑没留神,就在田野里摔倒了,那人正好路过,也就帮了我一把……”
神崎弓子似乎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我想自己调查一下,就瞒着老师,擅自行动了。没想到,居然出了这种事,真是太丢人了。”
“不过,没有出事就好。”高岭隆一郎感叹一声。
现在还是不要批评她为好,哪怕她的行为确实很轻率。等明天再找机会问问她吧。
“今天你辛苦了,先去睡吧。”
神崎弓子打开车门下了车,站到了上街沿上。
“老师,今天真是麻烦你了。明天我先去久喜取了车,再到办公室去。”
神崎弓子苦笑着点了一下头,转身向公寓的玄关走去。高岭把档位推到前进档,再抬头看时,弓子已经不见了。
“还真是个风风火火的女人啊!……”高岭隆一郎一边感叹着,一边瞥了一眼那昏暗的上街沿,结果发现她正蹲在地上。高岭熄了火,下车过去把她扶了起来。
“你还好吧?”
“我太笨手笨脚了,这下另一条也破了。”
裤袜上裂了一条缝,里面渗出了血丝。弓子整了整裙子,直起身来,却膝盖一软又倒了下去,还好高岭扶住了她。
“我送你到屋里去吧!……”
髙岭拢着弓子的肩膀,向入口的大厅走去。让她按了密码开门后,二人便进了电梯。她也许是就此放心下来,顺势倒在高岭的臂弯里。
“老师,我不行了。”神崎弓子突然就扑到了高岭隆一郎的怀中,汗水和香水混杂而成的体香,从她的胸口扑鼻而来。高岭抱起弓子,在八楼出了电梯,径直把她送到房门前。
“钥匙呢?”高岭隆一郎注目着她问道。
神崎弓子紧闭双目,一言不发。他只好伸出一只手,在她的手提包里一通乱摸,这才找到钥匙,匆匆塞进了锁孔。
他进门按下门旁的开关,打开了房间里的电灯。这是一间煤卫独用的二室房间。客厅里放满了各种饰品,极富女性气息。
高岭隆一郎直接穿过客厅,把神崎弓子抱进了里屋,墙边横放着一张单人床,他一把扯下盖在上面的粉红色床单,把她放在了床上。高岭费了半天劲,才帮她脱掉夹克,又解开了白色罩衫上的第一枚钮扣。
她身材曲线没得说,双峰更是傲人挺拔。
“那么,晚安。”
虽说会把裙子压皱,但今天就先让她这么睡吧。高岭隆一郎给弓子盖上毯子和鸭绒被,关了灯。此时她已经鼾声阵阵。
他走出玄关,带上房门,从报箱里把钥匙塞进了房里。只听门的另一侧,传来了钥匙落地的轻响。
高岭走出寓所,钻逬了汽车里,叼起一根烟,细细回味着久喜发生的事情。随后,他便转动钥匙,发动汽车。就在此时,胸口放的手机叫了起来。
“老师,谢谢你啦!……”电话那头传来弓子睡意绵绵的声音,“您一路上也请小心。”
“晚安。明天在办公室等你哟。”
神崎弓子打着哈欠道了別,挂断了电话。高岭隆一郎踩下油门,刚才那种奇妙的感觉,又向他悄悄袭来。
她手机里的那个声音,究竞是何方神圣?高岭的脑中已经是波涛汹涌……
翌日的各大早报,都醒目地报道了,发生在久喜市的又一起疑案。昨晚,高岭隆一郎开进久喜市高速公路之前,在久喜警察署门前,看到的那些巡逻车,八成就跟这有关系。
十一月二十四日星期一,晚上八点刚过,久喜市警察署就接报说,有一名在大宫市上学的短期大学女生彻夜未归。失踪者名叫多多田由香里,今年十九岁。她以前没有什么特殊经历,只是个想当幼儿园教师的普通女学生。她平时也不打工,放学之后,如果不和朋友们去大宫游玩,就从久喜车站取出自行车,然后骑回家里。
十一月二十四日,最后一堂课是下午三点四十分下的课,她还用手机联系过家里,说自己马上就回去。由于最近外边不太平,所以,她回家之前,总是先打手机和家里确认。
从短期大学到大宫车站,坐巴士要用二十分钟,如果乘坐JR的宇都宫线,大宫和久喜之间,也只有约二十分钟路程,就算途中换乘要花费一些时间,一个钟头怎么都能到达久喜车站了。
她家里的亲人,去久喜车站附近的自行车停车场去询问的时候,负责看车的女职员证实说:四点三十分左右看到过她。从停车场骑车回家,大约需要花费二十分钟。即便她路上到咖啡馆坐坐、或者去车站旁边的大荣百货商厦购物,最晚六点也应该能到家了。在深秋时节,四点半左右太阳就下山,天色会一下子变暗。
忧心忡忡的母亲给女儿打过手机,得到回答却是:手机不在服务区或者已经关机。于是,她等到八点过后,孩子他爸爸一回家,就一起去报警。警方只是问了她女儿是否有男朋友、有否可能在朋友家过夜,然后让他们再等一阵子,并没有认真对待。多多田夫妇对警方这种态度非常不满,明明最近这一带频频有人失踪,都已经到了出现一具尸体的地步,警方居然还是如此敷衍了事。他们也很怀疑,警方是不是有诚意认真处理此事,他们认为:如果警察在接报时便全力搜索,说不定就能找到女儿的下落了。
到了二十五日,事情有了预想不到的进展。一位六十岁的男性,驾车经过靠近菖蒲町的田地时,发现路边的野地里,扔着一辆红色的自行车,看上去还很新,不像是偷偷丢弃的大型垃圾。他以为是有人丢弃的赃物,结果把车子扶起来,发现前轮已经弯曲,车座上有些血迹模样的东西。那血痕的形状,看上去像是某种文字。
他知道最近发生的事件,吓得赶紧报警。原来,那些像是血迹的字样,是用红色的马克笔,写上去的“犹大之了”。看来,他原本是想写“犹大之子”,却故意少写了一笔。
多多田由香里是自去年十月以来的第三个失踪者。尽管警方大费周章地全力搜索,但她的线索,却在离开自行车停车场后,神秘地中断了。她就像是遇到了传说中的神隐一般,从这个世界上完完全全地蒸发了。
14
父亲的来信
之前我也说过很多遍了,你是一个封闭在自我世界中的孩子。
不过,在你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只不过是喜欢沉思罢了(不如说是爱胡思乱想更合适),迟早会变成一个普通孩子的。
自然,我更担心你母亲。三枝子离家出走一个星期以后,才在储藏室里被我们发现。不管我怎么追问,她都不说自己去了哪里,只是搪塞说“记不起来了”。我母亲劝我別逼得太紧,免得再出什么事来,我也就没有深究。
后来有那么一阵子,我经常带她去大宫的精神理疗院。医生说她的精神问题,来自于压力过大和烦躁,如果家人予以配合,应该可以顺利康复。正如医生所说,随着时光流逝,三枝子的情绪又逐渐恢复平静,我终于又能埋头于工作了。
可是,由于家里有母亲照顾,我又开始晚归了。对我来说,公司成了逃避家庭问题的避风港,我在实验室里忘我地工作着,以求得精神上的安逸。尽管医嘱要求我尽可能多地陪一陪三枝子,可是,一快到下班时间,我就开始烦躁不安起来,等回过神来,自己要么已经在加班、要么就是正在漫不经心地收拾办公桌呢。
就在那时候,和一位女性的恋情改变了我的命运。当时我才三十五岁,正当壮年。虽说已经很少和三枝子同床共枕,但我毕竟在肉体上,还是一个健康正常的男子,因此在那方面,也难免会有些需求。
这事儿谁都不知道,是我自己的小秘密。但我想,差不多也该告诉你了。或许会让你看到我丑陋的一面,引起你的不快吧;但是,请你一定要看到最后,就当是给爸爸一个面子好吗?
那个女人名叫藤原静香,是公司总务科一位二十五岁的女科员。高中毕业后,她就在这儿工作了,已经七年了。在公司里,我也只是因为出差、报销之类的事儿,和她说过几句话而已,算不得什么深交。
一切都要从那次欢送会说起。在公司里,有一个和她同时进来的同事,名叫竹下宏子,当时这位竹下小姐找到了如意郎君,便结婚辞职了,在欢送会上,静香碰巧坐在我身边。宴会散后,我们正好同路,就在久喜车站同乘一辆巴士,她醉得不轻,手拉吊环整个人都瘫了下来。
“藤原小姐,你还好吧?”
听我这一问,她只是笑着回答说:“这点儿酒,小意思。”那副笑容,隐约让我觉察到,她有点自暴自弃。
开过大宫栗桥线,她突然捏住我的手腕,要我陪她下去喝一杯。
“啊……我失恋了。求你了,听我讲一讲自己的事儿吧。”
“不合适吧……今天,今天已经很晚了。”我记得那时候,差不多是晚上九点吧。我怕惹出什么麻烦,就随口搪塞了她几句。
“才刚入夜啊。还是说,你怕老婆?”她死死盯着我的脸看。
“不,倒也不是这么回事儿。”
“那就去喝一杯嘛。还是说,你不喜欢我?”
“浑蛋,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事情。”
“五分钟、十分钟都行。你要不肯听我说,我真是去死的心都有了。”
虽然说她喝醉了,可是,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却十分认真,我怕她干傻事,只好答应陪她。
下车之后,我们回头往久喜市区走了一阵子,眼前出现了一个小酒吧。酒吧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那样子就像是个在城市化的大潮中,幸存下来的活化石。
我们来到店里,肩并肩地坐在吧台前面的高脚凳子上。
她沉默了一阵子,才端起加了冰块的威士忌,咂了一口,神色孤独地开口说道:“我的恋人被她抢走了。”
“‘她’?……难道是指竹下小姐么?”
静香噙着泪水,点了点头,看样子很不甘心。看到她这副愁苦的样子,我不由自主地一阵冲动,我真想一把抱住她,好好地安慰她。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儿啊。”
也就是说,就是今天欢送会的主角,对藤原静香横刀夺爱,还在她眼前结为连理了啊。
“很惨,是吧?……我居然还去欢送会上,祝福他们两个家伙,真是个滥好人啊,你说是不是?”
“我很同情你。”我笑着说。
听我这么一说,她的眼泪就哗啦哗啦地决堤了。这让我甚是尴尬。
酒吧里那刚过中年的老板娘,拉着一张皱巴巴的脸笑道:“居然让这么个小美人儿哭成这样.这位兄弟,您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啊。”
我脸上挂不住,便把藤原静香给拽了出去。
“今天你还是先回家吧。我送你。”
藤原静香的公寓就近在眼前,我看着她打开房门,转身就想走人。
“喂,不进来坐坐吗?”她缠着我不放,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腕。
“不,这可不行。”
“浑蛋,你讨厌我?”
“我都说了,不是那么回事儿。我怎么能随便进年轻女人的房间呢?再说我已经有老婆了。”
“呜呜,大家都这么讨厌我吗?”她扯开嗓子嚎啕大哭,“我不想活了,让我去死了好了。”
“喂喂喂,在这儿哭,会被邻居听到的。”
“我和邻居,你到底关心哪个啊?”静香开始胡搅蛮缠了。
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和她一起进去,不过我可以发誓,那时候,我丝毫没有想占她便宜。我只是想先让她进去,早些哄她睡下而已。没想到,她脱鞋进屋之后,突然抱住我不放。
“我说,今天留下来吧,求你了。”藤原静香缠绵地哀求着。
我刚说了一句“不行”,静香就抬手捂住了我的嘴巴,开始向我进攻。我自己也有些酙了,被她这么一推,就在床上坐了个屁股蹲儿。
“抱住我,请你赶快抱住我吧……”
之后的事儿,我就记不清楚了……
尽管这借口,看上去很老套,可是,我真的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静香的床上,身边就是一丝不挂的她。这光景吓得我一跃而起。看时钟还没到零点,我便恍恍偬惚地向自已家赶去。
家里静悄悄的,我偷偷打开门,免得吵醒你们。可我刚把鞋子脱掉,眼前的景象,就吓得我差点心脏停跳。
身穿白色睡衣的三枝子,像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一身冷汗,还以为偷香的事情败露了呢。
“老公,你回来啦。”说完这句话,三枝子面无表情地向卧室飘去。
我知道她在某些方面非常敏锐,因此有些不安。不过,我转念一想,觉得似乎她也并没有觉察到什么,这才放心地进了屋。
我的下半身绵软无力。静香的休温,还有她的体香挥之不去,幸福的感觉,如同洪水决堤般向我袭来。
翌日,藤原静香在总务科,忙着整理资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走过她办公桌的时候,她只是抬了一下头,并没有和我二目相交。她不记得昨晚的事儿了吗?还是说,那只是她醉酒之后一时兴起?我实在猜不出未。
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我这个一只脚已经踏进中年生活的、迟钝的大男人来说,昨天发生的事儿,就把它当成是老天爷的馈赠好啦。
我在办公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就看到一个没见过的白色信封。我觉得奇怪,就随手拿了出来,打开一看,居然是藤原静香给我的信。
“昨天承蒙多方照顾,真是太谢谢了。”
她在信的末尾,约我下班以后,去实验室见面。
实验室位于久喜分公司办公楼背后。我就像个思春少年那样,期待着和她见面。其他人都已经走了,我对上司扯了个谎,说自己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要加班一会儿。
藤原静香穿着一件乳白色的连衣裙。尽管她仪态端庄,但深知那衣服下美妙之处的我,却像个情窦初开的高中生一样心跳加速。
“你好啊!……”见到她,我却只说出这三个字儿来,这就是没有女人缘的后果,真是太可悲了。光天化日之下和她相见,我却感到十分害臊。
但是,藤原静香的反应却大不一样。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新生代”吧,对这种事,她似乎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主任,昨天真的要好好谢谢你。不过,我昨天其实对主任撒了谎。”
我当时是实验室的主任。
“撒谎?……”
“对,我撒谎了。”她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就是我失恋那件事儿。”
“失恋的事儿?”我怅然若失地张嘴问道。
“对,昨天我和您说,送別会上的那个女人,抢走了我的男朋友,那其实都是我编出来的。”
“为什么要编这种故事?”
“当然是为了接近主任啦。”
“接近我?……”我还真是反应迟钝,她的话让我简直摸不着头脑。
“我一直都很喜欢主任。”
这位比我小十岁的美女,居然会对我表达爱意,我的反应与其说是飘飘然,不如说是困惑不解更加合适。但我还是顶不住她的步步紧逼,在空空荡荡的实验室里,紧紧抱住了她。
自从这时候起,我就真的红杏出墙了。她的公寓,就成了我们隐秘的爱巢。
我们之间的爱难以割舍,我甚至从没有想过要离开她。我沉溺于风月之事,回家的时间,自然变得越来越晚。当然,我每次都说晚归,是因为加班事情多。为了不被家里人识破,我也从不在藤原静香家过夜。
我太天真了,居然认为我们的小秘密,永远不会泄露出去。
看到我一天一天冷淡下去,三枝子好像也做过多方猜测。我也实在是太迟钝了,居然没有意识到,三枝子已经对我的秘密,有所察觉了。她的直觉比常人敏锐得多,要想瞒过她,实在是比登天还难。
话说回未,那时候,其实连你也发觉了吧?虽说你刚上小学,可在直觉方面,与你母亲相比,简直是青出于蓝。对你也是大意不得呢。
哎,今天我已经累得不行了。把自己阴暗的小秘密,暴露出来给人看,果然还是会有一些精神压力的。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呢。
训导摘要(对S的评价)⑶——(小学三年级)
虽然为人很有自信,但过于固执己见。沉默寡言,容易害羞。上课时经常埋头在笔记本上画画。
问讯调查⑶(小学三年级时的班主任)
是个在脸上不表露感情的孩子。绘画很拿手,无论是上课时还是课间休息时,他都在画画。绘画的内容,似乎多为机器人与怪兽。我认为,这是他的父亲望子成龙,结果压力引起孩子反抗,从而驱使他不停地画画。
我是从电视里,知道那件事的,当时也吃了一惊。那时候,他外表看上去,确实只是个普通的孩子。
15
“警方逮捕了住在附近的42岁男子——20岁女白领失踪事件”
……本月十七日,埼玉县久喜市K的公司职员酒卷佳代子小姐(二十岁),在回家途中去向不明。就此事件,埼玉县警察搜查本部于二十八日下午四点三十五分,連捕了居住在附近的嫌疑人玉村光男(四十二岁,无业),当时,嫌疑人正在自己家中。
经过鉴定,警方从嫌疑人玉村光男的汽车里,采集到的少许血样,其血型与酒卷佳代子小姐的血型一致,警方根据这些,对嫌疑人进行了批准逮捕。
嫌疑人玉村否认涉案。佳代子小姐目前仍然下落不明,搜查本部对嫌疑人的住所,进行了彻查以期找出线索……
……十七日晚上十点四十分、酒卷小姐从开往菖蒲町的巴士下车,于回家途中失踪。警方怀疑当时她遭到嫌疑人玉村光男的袭击,并被装入车中运走。
巴士车站距离酒卷小姐的住宅,大约二百来米,道路为直线,视野开阔。巴士司机和一名乘客证实,酒卷小姐下车之后,有一辆可疑的黑色轿车,曾经在她的身边停下。搜查本部认为:这辆轿车与酒卷小姐的失踪有关,并据此展开了搜索行动。
嫌疑人玉村光男的寓所,距离酒卷小姐的住宅仅五百米。嫌疑人玉村在事发次日,曾清洗过自己的汽车、并清扫过车内,以上可疑行为,均已由搜查本部查实。嫌疑人玉村在被捕前,曾供职于久喜市内一家理发店,但一星期前由于和客人发生争执而辞职,现在无业……
“嫌疑人玉村光男否认涉案”
“……二十八日被捕的嫌疑人玉村光男(四十二岁,无业),在接受警方的正式问讯时,坚持否认涉案。另一方面,搜查本部对嫌疑人的住所和所有车辆,进行了彻底检查,并扣抻了衣物、录像带等物品共十箱,总计三百件。搜查本部正在加紧对证物进行分柝,同时决定,向浦和地方检察院提起公诉……”
“在嫌疑人玉村光男的寓所里,发现了失踪女性的手帕”
“……搜查本部从嫌疑人玉村光男的住处扣押的证物中,发现了疑似失踪者——酒卷佳代子小姐个人物品的手帕一块。搜查本部继续对嫌疑人玉村光男进行问讯,嫌疑人否认自己知情,称从不知道为什么,这块手帕会在自己家中……”
16
玉村光男已经被逮捕一个星期了,但他仍然坚持否认涉案。即便警方拿出在他的汽车里提取的血样,和在他家中搜出的手帕,对他进行威逼讯问,但是酒卷洼代子的尸体,仍然没有下落,缺少这个最重要的环节,警方始终无法拿出决定性的证据。
尽管酒卷佳代子的父母坚持,那块手帕就是女儿的东西,但是手帕的花色很普通,而且,还是满大街都能买到的那种地摊货。当警察要求他们确证,这就是佳代子的物品的时候,他们却一下子没了自信。
此外,玉村光男与已经化为腐尸的北泽香织、以及最近失踪的多多田由香里,并没有任何关联。如果玉村光男继续否认涉案,那么,调查工作肯定会搁浅。警方只能将他羁押到十二月二十一日为止,过了这个期限,就不得不予以开释了。为避免丢脸,搜查本部也在全力以赴,进行仔细搜索,可是羁押期限,眼看就快要到了。
“玉村光男对警察那一套了如指掌啊。”髙岭隆一郎叠起报纸,郁闷地说道。
神崎弓子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指,转身看着他。她已经从久喜那次事情的惊吓中,慢慢地恢复了过来,人又变得像原来一样开朗活泼了。只是她把自己潜入少年A之家的事情,悄悄隐藏在了心底里。
“即使他就是罪犯,也只能看着他逃脱吗?”
“没错。只要找不到尸体,警察就没有办法起诉他。就算用其他罪名拖住他,时间也长不了,马上那些个什么团体,就会上门来提抗议的吧。”
“真是槽透了!……”神崎弓子难以按捺心中的怒火。
“别看玉村光男沉默寡言,到底是进过局子的人。以前的仇恨,他可是忘不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当年初犯的时候,警察曾对他说,只要他乖乖认罪,就能够从轻发落,因此他才没有抗辩。结果呢,却被重判了。这个大亏他可忘不了,现在他只是在跟警察兜圈子,就等着羁押期限到期呢。那家伙,在自己被释放之前,绝对不会松口的,这我可以跟你打睹。”高岭隆一郎自信满满地地说道。
“警察的手里,没有足够将死玉村光男的证据吗?”
“说对了。他们没有找到决定性的证据。”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酒卷佳代子究竟被藏在哪儿呢?不管怎么搜都找不到啊。”神崎弓子不禁皱起了眉头。
“只要把她装进车里,开上一阵子,能拋尸的地方就多的是了。要是沿着东北公路开,那范围可就无穷无尽了。如果他自己不招供,想找到尸体,那可比登天还难。”
“如果罪犯坚持否认自己有嫌疑,最后还真被放出去了。那可就不好办了吧。”
“要是真把玉村光男给放了,虽说有些令人不快,但整个事件,应该会变得越来越有趣才对。我这话也许说的不合适,但是,对我们这些犯罪学家来说,这不正是令人兴奋的剧情发展吗?”
高岭隆一郎变得红光满面:“你能猜得出来,他今后的动向吗?”他得意洋洋地问道。
“老师认为,玉村光男就是罪犯喽?”神崎弓子好奇地望着高岭隆一郎。
“对,所以,我之前才冒险去采访他的嘛。”
髙岭隆一郎一边说着,轻轻点了点头,顺手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取出一盒微型磁带:“这是我和他的谈话录音,全都录在这里边了。”
“如果玉村光男真的被确证是罪犯,那这可是了不得的独家新闻。”神崎弓子的心怦怦直跳。
“如果他被释放了,我就去和他接触一次。只是,他即便被释放了,也会受到警方的严格监控,我想要再接近他,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神崎弓子感觉:髙岭隆一郎手里还有底牌没亮出来。他似乎掌握着一些警方也不知晓的内情,并企图将它用在自已的书里。弓子很为高岭担心,老师的行动也太胆大妄为了些。如果他为了这个,而去冒生命危险的话,那可就……
“怎么了,表情那么严肃。”
“不,没什么。”
高岭隆一郎截上耳机,动手将磁带的内容输入电脑。在他的脸蛋上,又露出了那一贯冷峻的表情,眉间微微有几道皱纹。
神崎弓子很想知道,高岭隆一郎拿的磁带里面录的内容。玉村光男究竟说了些什么呢?
幕间休息
跟你们说一说第一起事件吧。
没错,第一次纯属偶然,我原本也没有想要下狠手的。我只是想冷静冷静,吹吹夜风(话说回来,还真够冷的),碰巧在那边闲逛。结果呢,身边过去一辆巴士,尾气吹了我一脸。
原本是想出来冷静一下,反而弄得我头疼得不得了。
我正要破口大骂,却发现前面有个女人,正一个人在路上走。就是那时候,我的身体突然发生了异变。一股冲动涌上心头,它要我去攻击那个女人,我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我决定捉住那个女人,是 6211." >我身体里流淌的血液,要我这么做的。不过呢,也许是听到我的脚步声,那个女人立即回头看了一眼。我只好装成一个普通的路人,举起手来跟她打招呼。没想到,那女人居然大喊大叫地逃开了。
没错,我原本不想要她的命,只是想捉住她而已!
看她大呼小叫的样子,我心中一股无明业火,直冲到脑袋瓜子。这一带就算住户不多,但是,毕竟多少也有那么几家人,要是他们问起,出了什么事情,我也不好解释。于是,我就迅速地追上那个女人,捂住她的嘴说:“畜生!……吵什么,闭嘴!……”
结果,那家伙居然张开嘴,在我的手腕上咬了一口(你看看,你看看这只手腕。牙齿印子到现在都还没有褪呢)。我勃然大怒,把她推倒在地,为了让她不再出声,我就用身边的棒子,给她后脑勺上来了那么一下子。她一下子就瘫在那儿了。
我也慌了神,上去摸了一下,已经没有脉搏了。
这下可槽了,事发突然,其实我当时也吓得不轻。
当时我正好看到了公民会馆,于是,不得已就把那女人,给拖到那房子后面去了。
周围一片漆黑,我还没有带手电筒,真是要命。要是..月亮时不时露个脸,那还好些,否则,就只好把她往储藏室后面的竹林里一扔,随后脚底抹油了。
我看到储藏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原本我是想把它给关上的,于是,就打开门朝里面看了看,里面落满了灰,还有一股子怪味儿。里面非常黑暗,垃圾杂物从地上,一直堆放到天花板之处。里面也只够勉强挤进一个人去的。
我溜进去一看,房间深处崩了一个缺口,我伸手拽了拽,弄出了能容纳一个人的洞穴。我把那女人塞了进去,又在外面盖上了布。
就是那时候。我想到了一件事儿。
我从她的手提包里的一个簿薄的手袋里,找到一个记事本,撕下一张纸来,写上了“犹大之子”这几个字。真是个绝妙的想法。
再过几天,这里应该就会散发出尸臭了,不过,我觉得:尸体放在这间储藏室里,应该不会很快被人发现。在此期间,我要想出一个更完备的计划。
而实际上,尸体过了几个星期,才被人找了出来,这真是出乎我的预料。看着电视转播里搜索队的那帮笨蛋,居然先去沼地和树林,偏偏就不先来这间储藏室,让我大失所望。也罢,这就叫: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嘛。
失手一次也就够了,我不会重蹈覆辙的。
在那之后,我耐心地等待着警察松懈下来,开始寻找第二只猎物。
你想知道“犹大之子”是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因为过去有个“犹大”,那么,现在就来个“犹大之子”……怎么样,简单明了吧?
还有就是,那天是星期一,这也只是偶然。这是我?
第一次下手之后,才突然意识到的。
往后,索性就照着这个规律干了。
第二章 逮捕
罪犯心中的黑暗,比现实中的黑暗要深邃得多
1
父亲的来信
到你上中学的时候,我仍然和藤原静香保持着关系。每天在公司里见到她的时候,我们只是普通的同事,而公司里的人却不知道,我们在暗中偷偷地来往。
但我一直很后怕:藤原静香还很年轻,即便以我的审美观来看,她也可以称得上是个美人儿。像她这样的女人,为什么会迷上我——这个已经有老婆的木讷男人呢?对此我难以理解。我是个只对化学感兴趣的研究员,也没有什么家产可图。要论外表我也是大众脸一张,没啥特别的。虽然俗话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但这句谚语再怎么说,也很难和藤原静香搭上边啊。
我没有学过心理学,但还是觉得,这大概和藤原静香从小生长的环境有关。她出生在会津的山区,双亲在她八岁的时候离婚了,她被判给了母亲。但是,她更喜欢自己的父亲。虽说她那时候年纪还小,但也隐约知晓:母亲的酗酒和外遇,是造成离婚的主要原因。因此,要和母亲一起生活,她心中总有一丝不安。不出所料,她母亲很快就和一个年轻男人同居了。尽管心里很不乐意,但藤原静香也只得和那个陌生男人,住在同一个屋擔下。
她刚上高中,那男人就来骚扰她。结果搞得她离家出走,去找自己那个当卡车司机的父亲。但是,父亲却不在会津若松的公寓里。后来她才知道:父亲一年前已经出车祸殉职了。这么大的事儿,竟然没有人告诉她,这对藤原静香来说,的确是个相当沉重的打击。
因此,她实在没辙,只好又回到了家中。所以,高中毕业以后,她才马上逃离了那个家,来关东找了份工作。说不定在她的心目中,父亲就是一尊偶像,而现在她又从我身上,看到了她父亲的影子。
藤原静昏和母亲脱离了母女关系,孤独地生活在关东的这个偏远的地方,也不和任何人多来往。看到她这不幸的身世,我很想让她幸福一些,于是就拐弯抹角地,给她介绍过不少自己公司和客户那里的男人。其实,她貌美人也善,在男同事中相当受欢迎呢。
“我是不可能离婚的,这样下去,只能给你带来不幸啊,”这话不管我说多少次,她都置若同闻。
“我做个二房就很满足了,只要能天天见到你。”
难以置信,如今(话虽如此,但这也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竟然还有这样古典的女性。
我也曾想和她结婚,住在一起。可是家里的三枝子,精神很不稳定;还有你——我那正处于人生中最敏感时期的儿子。要是拋弃妻儿,就这么住到年轻女人家里去,坊间肯定会背后对我指指点点,把我说成个不负责任的风月饿鬼吧……
因此,我便秘密地与藤原静香来往。于是,偷欢这件事本身,竟然成了我的减压良药,家庭给我带来的压力,在红杏出墙中烟消云散。不知不觉地,我对这种秘密关系,居然乐在其中了。
三枝子离家出走后,我母亲又搬来住了一阵子,可是过了不多久,我父亲就因为心肌使塞而去世了。他从来没有生过大病,结果却如此猝死,让我感到很意外。他死的那年只有六十五岁,走得还真是有些早。
等葬礼和法事匆忙做完,母亲就和我商量,想要在我们家一直住下去。名义上是想来照顾三枝子和孙子,而实际原因,似乎是她和老家的大媳妇合不来。尤其是在父亲去世以后,家中的大权,逐渐都被我那强势的嫂子握在手中了,这我可是亲眼所见的。
至于我则是无所谓,什么理由不理由的,只要母亲能够和我们住在一起,我就举双手赞成。正如母亲所说,我不在家的时候,家里必须有人照顾三枝子和你,这种累人的活计,也只有我的亲娘愿意揽下来了。你是个不发表自己意见的孩子,但只有对奶奶是言听计从的,她也是你唯一愿意对其敞开胸怀的人了。遣憾的是,你对自己的亲爹娘,却没有这么亲近,所以说我,母亲是这个家中不可或缺的一份子啊。
母亲当时六十四岁。她心地善良,是个处处为他人着想的烂好人。但是,有些人就把她的善心,当成是别有用心,处处跟她唱反调。我嫂子就是这样,怀着你的三枝子,以前也是如此。不过,三枝子的症状缓解之后,和母亲就亲近了很多,两个人还一块儿出去购物呢。
但你不知怎么,上了初中以后,就越来越和人疏远了。上小学的时候,你还和邻居家的大久保亚美一起上学,初中却是各走各的路,这难道不是疏远的证明吗?眼看着亚美越长越漂亮,到我们家来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爸爸真是觉得很遗憾呢。
你上初中的时候,我仍在逃避这个令人心碎的家庭,我的心被藤原静香夺走了。
我现在很后悔,当初不该过于依赖母亲。那时候如果我肯脚踏实地,多顾家一些,也许在你的身上,就不会发生那样的问题了。
第一个注意到你异样的人是我母亲,她发现你眼睛旁边有些淤青。母亲问你怎么回事,你只说是跌倒撞伤的。母亲当然不信,就和我说了这事儿。
“那孩子在学校里,是不是被人欺负了,你还是去确认一下比较好。”当时我差点脱口而出“会打架才算是真男人”,真是个不负责任、而又无情的父亲啊。
起初我对这事儿置若罔闻,但有一天,警察突然要我过去。电话是直接打到我公司里的,直觉告诉我,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赶紧离开公司,赶到久喜市警察署。在二楼的少年科,你坐在一个体格魁梧的警察面前。尽管你看上去很平静,腰板也挺得很直,但你的眼神却很迷离。
警察见到监护人来了,便告诉我一个令人无比意外的事实:“您家儿子偷了别人的东西,被那家人吊起来打。”
简直难以置信。虽说你手头不算太宽裕,但我给你的零用钱,那可是比一般孩子拿到的要多得多啊。我也知道你有时候,存钱买些塑胶模型,但是,你究竟偷了什么东西?
“先生,他偷了一把小刀。”面色难看的警察,用责备的口气对我说道。
“这,这怎么可能!”听到我的疑问,警察狠狠地斜了我一眼。
“不,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儿。他在超市的菜刀专柜,偷了一把水果刀。”
我问你,这是不是真的,你却低着头,一言不发。
“保安当场就把他逮住,送到办公室里去了。因为他丝毫没有悔过的意思,超市方面这才联系了我们这边。”
我低头请求他们,不要把这件事儿给捅到学校去。你毕竟只是初犯,超市方面也为你的未来着想,最后这事儿由我出面,去和他们谈过就算了结了。
你不愿和我交心,不管我怎么说教,你都没有反应。这正是所谓“对牛弹琴”啊。我母亲实在看不下去,到你的屋里,仔细地问明了缘由。
母亲告诉我,你在学校果然被人欺负了。偷水果刀只是为了自卫,万一再有人找你的麻烦.你就打算用刀子吓唬吓唬他们。
原来如此,我暂时放下心来,给你的班主任打了个电话。我向他投诉说,自己的孩子在学校被人欺负了。结果你猜怎的?班主任说,并没有事实可以证明此事,还说他的班级秩序良好。他是个四十多岁的国语教师,我到学校听课的时候,曾经见过他一次,知道他对工作还算得上认真负责,可为人古板,不懂得变通。
我坚持说这不可能,自己的孩子明明都被逼到这个份上了。可是,班主任却说了这样一席话。
“畜生,您家的孩子不愿意融入班级集体,也不去交朋友。您是不是应该在自己的家庭教育中,找一找问题呢?”
听那番口气,他反而把责任都推到家庭身上!我对他说,如果自己掌握了孩子被欺负的证据,就要采取必要的措施了。
“必要的措施?您指什么?”
我被他的口气惹火了,一把摔断了电话。
爸爸真傻,光对着教师糟糕的态度发火,却没有留意到,你内心的呐喊。你会动手偷东西,这就说明你的心灵在呐喊啊。我不配做你的父亲,真的。事情过后。我还是埋头于和藤原静香的床笫之欢,渐渐地被她玩弄于鼓掌之中,我真是太混账了。
在那之后,发生了一件对你来说,意义重大的“事件”。虽说那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大事、但那次“事件”却给你的心灵深处,投下了终生难以抹去的巨大阴影。
尽管我不太想重提旧事,可也不能逃避它。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又没有处理妥当。哎,你看我,尽在责怪自己了。孩子,尽情地嘲笑你这个愚钝的父亲吧。
但是,就算你再怎么嘲笑我,你的罪孽也丝毫不会减少。
训导摘要(对A的评价)⑷——(初中一年级)
他花了很多时间,才适应了从小学到中学生活的变化。他躲在自己的世界里,只做自己感兴趣的事,对集体活动非常消极。他很以自我为中心,情绪有时不安定。
国语和社会学是他的强项。
问讯调查⑷——(初中一年纪时的班主任)
盗窃事件我记得很清楚。尽管他父亲说,孩子在班里被欺负,才想到去偷小刀来报复的,但是,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并没有人欺负他。
我认为他有家庭问题。他有一个望子成龙、不切实际的父亲,一个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母亲,还有溺爱他的祖母。他本人似乎只听祖母的话。
他喜欢画画,但尽画些让人恶心的东西。他国语很不错,我记得在编班级文集的时候,他写了一篇奇怪的作文,因为内容不适合收入文集,我就让他马上重写了。
2
一开过东北公路的岩槻,从这辆正在北上的汽车里,就能够看到西边那条白色的轮廓了。
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下旬,气温骤然变冷。不过越往北开,空气便越是清澈、通透。不要说秩父连峰了,就连北边的日光连山和赤城山的轮廓,也都能看得十分清楚,就像一把锐利的刀子一般划破了天际。
从终年积雪的山峰上呼啸而下的强风,打在车身的侧面,把车子吹得似乎都要飘了起来。
神崎弓子特别讨厌这种飘飘忽忽的感觉。驾驶座上的髙岭隆一郎也一直是紧咬双唇、直勾勾地盯着前面。尽管油门已经快踩到底了,可是车速就是上不去。
车子开进了久喜市高速公路的出口。出了收费站,正在辅路中开往大宫栗桥线时,他们注意到久喜市区,正热闹得不得了。
车里暖气开得过了,神崎弓子隐隐觉得作呕,于是摇下了车窗透气。和清洁冰冷的空气一起涌进车内的,竟然是警车的呼啸声。也许因为警察署离立交桥比较近的缘故,声音吵得吓人。
冷空气让她脸上的红晕逐渐褪去,接下来她便感到浑身发冷,赶紧按下开关,升起了车窗。
“又出事儿了吗?”神崎弓子对身边的高岭问道。高岭隆一郎轻轻地挑了一下眉毛,摇了摇头。
“就算是放了玉村光男,也不至于拉警笛这么夸张,多半是出交通事故了吧。”
因涉嫌酒卷佳代子失踪事件,而遭到逮捕的玉村光男,于十二月二十一日因证据不足被释放。和他被捕时截然相反的是,各大早报把他获释的报道,都安徘在社会新闻版块不起眼的位置,而且都很简短。地方检察院认为目前被害人仍然杳无音训,因此缺乏具体的证据,无法予以公诉。
尽管搜查本部仍在追查,酒卷佳代子和多多田由香里的下落,但还是摸不着头绪,整个事件越来越不明朗了。
髙岭隆一郎原本计划:独自一人到久喜市取材,但他在办公室被神崎弓子堵住。她坚持要和他同去,最后高岭实在是拗不过她,只得一同前往。
车子从久喜市警察署门前开过。入口处没什么异常,只有正门玄关前的哨位上,直挺挺地站着一位拄着长棍的警官。从警察署对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扭头一看,原来是消防署在进行救生演习;消防署的建筑上,以三十度倾角拉着几根绳索,消防队员们像忍者一样,扒在绳索上挪动着。
久喜市区看上去,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高岭他们直奔玉村光男的寓所而来。
“老百姓肯定觉得如鲠在喉吧。居然因为证据不足,又把那可疑的男人放了回来。警察这下子可是丢人丢到家了。”高岭隆一郎闷声说道。
“玉村光男会回到公寓去吗?事情闹成这样,就算是清白之身,感情上多少会有些抵触吧。”
“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肯定会回来的。”
高岭隆一郎驾车在拥挤的干道上左转,开进巴士车道时,瞥见路边走过几队手持棍棒的人。地方上的热心市民,和消防队组成的混编部队,默默地移动着,那样子就像是去朝圣的信徒。即便明明知道不会有什么收获,但看来要是搜索活动就此停滞,他们也很不甘心吧,这也是别无选择的事儿。除非他们自己腻味了,否则,搜索活动肯定会继续下去。
“事到如今,再怎么找也是白搭。”神崎弓子回想起在那间储藏室里发生的事儿,仍然心悸不已。
就算组织居民倾巢出动,进行彻底搜索,多少还是会有一些根本想不到的盲点。居民住宅是不能随便进入的,如果那些女性是被人监禁在壁橱里,或者已经被杀掉,埋在地扳下,那可是根本无从寻找的。
她这样想着,再一看那些失踪者,曾经居住过的这片地方,隐约有一种群魔正在乱舞的感觉。这片住宅区里面,至今仍然留有神社寺庙和树林,外面则是广阔的农田。一想到这些,参加搜索的人,也会免不了心灰意冷的吧。
“也罢,虽说对搜索不抱什么期望,但这也算是替巡警干活了,不能说是无用功嘛。”
的确如高岭隆一郎所说,在这么多双眼睛的监控下,罪犯一时半会儿,是不敢轻举妄动的。可要是这股热乎劲儿一过去……
“到了!……”高岭隆一郎的声音,将神崎弓子拉回到了现实世界。在挟窄的道路上开着开着车子,不知到什么时候,便已经离玉村光男的公寓不远了。
她第一次看到这栋两层楼的寓所,房子破旧得厉害,很难想象居然会有人住在这儿。房子白色的外墙是最近新刷的,活像是遇到不速之客的女人,在自己脸上匆忙弄出来的粗劣化妆。
“玉村光男的房间是105号室。最左边那间。”
神崎弓子顺着高岭隆一郎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老师,玉村光男已经回来了。”她兴奋地叫出声来,“您看,窗帘没有拉上,里面好像还挂着换冼的衣服。”
“不用看这些都知道玉村在家。”高岭若无其事地说,“看,那辆车。”
在公寓门前的路边,停着一辆黑黢黢的汽车。这里的路很窄,只够勉强错车,那辆车停在这里,简直就是妨碍交通。
“那辆车怎么了?”
“你不知道了吧。那是一辆蒙面的伪装巡逻车。”
“蒙面的伪装巡逻车?”
“没错,看来他们警察,还要观察玉村光男一阵子。”
原来如此。听了高岭隆一郎的一席话,神崎弓子再看看那辆车,便感到从那里面,不断地放紂出一种紧张感。
高岭隆一郎放馒车速,从覆面的伪装巡逻车旁边滑了过去。那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目光锐利的男子,双手紧握方向盘,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玉村光男的寓所。髙岭的车开过身边时,那男子好奇地瞟了他们一眼。
那辆车上除了前挡风玻璃外,都贴着黑色胶片,从外面无法看到车内的情况,不过,也许里面还坐着一个人呢。
“玉村的汽车,就停在公寓前面。”
玉村光男的汽车,似乎是从二手市场买的便宜货,型号古旧,估计花费不了几万日元。黑色车身侧面,有一个撞击留下的凹痕。
“另外再给你几个提示。”高岭隆一郎紧接着便说道,“看路上,从对面走过来的那对男女,就是便衣警察。”
听高岭隆一郎这么一说,神崎弓子果然觉得那对情侣,看上去很不自然。再说在这个时间,非要走在行人稀少的小道上,本身就很古怪。高岭的车和两位便衣擦身而过,在丁字路口右转。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髙岭隆一郎在路边停下车,打量着神崎弓子。
“您就是问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对上次瞒着高岭隆一郎,擅自行动的事儿,神崎弓子还是有些内疚,她觉得老师似乎正在借此,来窥探她的内心活动。
“既然来都来了,下车侦察一下吧?”高岭隆一郎得意地笑了。
“那你先到玉村的公寓前面去转一转。”
“我一个人去?”弓子感到一丝不安。
“怕什么。这里离天黑还早着呢,你是女的,警察也不太会注意你,要是我去,大概就会被盯上了。而且,你看上去就像个大户人家的千金,谁会想到你是个侦探啊。”
“你说的太过分啦,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弓子赌气地努起嘴,髙岭隆一郎见状,赶紧拍拍她的肩膀,以资鼓励。
“那就这么办了,上吧!……”
髙岭又把车开上大宫栗桥线,在刚才路过的一家路边咖啡馆停下来。
“我在这里喝杯咖啡,等着你胜利归来,你先去吧。就算是训练嘛。”说完,他就把弓子丢下,自己一个人去了咖啡馆。
刚过下午两点,距离天黑之前,还有两个多钟头可用。再说来回路上,也花费不了多少时间。
神崎弓子装成路人,若无其事地向玉村光男的寓所走去。可是,这一带到处都是错综复杂的小路,她不知道在哪儿走错了路,结果完全迷路了。
接着,当她走到一处弯道时,跃入眼帘的居然就是那片树林。这两个地方距离如此之近,让她感到有些意外。
已经不见一片树叶的枯枝,被寒冷的北风吹得左右摇曳,就像一根抽动的鞭子。恐惧唤醒了神崎弓子心灵深处的记忆,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像是足球赛场里的人浪一样,从脚底下一波又一波地层层袭来。
她转身正要往回走,面前就走过来一个手提白色塑料袋的痩削男人。神崎弓子顿时惊叫一声,张大了嘴巴动弹不得。
是那个人,是那间储藏室的主人。
神崎弓子想要抬脚,腿脚却不听使唤,一动也不能动。她极力想要摆脱恐惧的束缚,然而终究是徒劳无功。就在纠结之时,那人越来越近了……
他有些驼背,抬着脸,嘴里呼出的白色气体清晰可见。他的双臂边走边晃,手臂擦着运动服发出的声响,弓子也听得真真切切。他一边走着路,一边像念咒股哼着什么,嘴唇也在颤动着。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他在阳光下显得异常苍老。眉间皱纹密密麻麻的,不知道是因为平时用脑过度,还是为生活所恼呢?
虽说那人直直地盯着前方,但是,神崎弓子似乎并没有进入他的视野,他的目光迷离,像是被黯淡的未来,紧紧逮捕住了一般。
等走到呆立在原地不动的神崎弓子身边时,他才注意到了她的存在。起先他似乎吓了一大跳,打量了她一下才放心下来。不过,他似乎没有认出她是谁,反而把她当成了过路的邻居,条件反射式地和她打起了招呼。
“您好,今天真是冷啊。”他满脸堆笑地说道。至于神崎弓子究竟是不是住在附近的人,他似乎毫不关心。随后,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抬脚向树林走去,花白的头发被寒风吹得十分凌乱。
没走出多远,那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可是他却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按在额头上沉思着,过了一会儿,他猛地转过身来,两道锐利的目光直射向弓子。
“您……您是那时候的……”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最近忘性真的很大啊。那时候的事儿,也没细问您,今天有何贵干啊?”
神崎弓子摇了摇头。其实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是吗?……那一次,真的是让我也后怕了一阵子。不过,您能平安就好。能再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他的声音并没有一丝恶意,那份喜悦,似乎真的是发自内心的。他笑着点了一下头,便向前走去。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树林的入口,就像被整个吸进去了一样。
这时,神崎弓子才从定身咒中挣脱出来。
“没事儿的,肯定没事儿的。”神崎弓子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朝着树林的反方向奔去,也不知道自己究竞该往哪儿跑。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玉村光男的公寓前了。
一旁伪装成电力公司工作人员的警察,则用怀疑的目光盯着眼前这位喘着粗气的女子。
神崎弓子忐忑不安地快步走着。玉村光男房间的窗子猛地被推开,一个满脸怒容的男子,往窗外看了看,狠狠地吐出一口唾沫一一看来这就是玉村光男本人了,他显然知道警察正在监视自己。
一瞬间,玉村和弓子互相对视了一下。弓子忍着突如其来的呕吐感,快步向髙岭隆一郎所在的咖啡馆赶去。
咖啡馆外墙上挂满了爬墙虎,可如今已经是十二月了,枝叶枯蒌,土黄色的墙壁也露了出来。整栋建筑像是被干枯的藤蔓,紧紧捆绑着一般,看着让人心里发毛。混着汽车尾气和尘土的冷风,呼呼地拍打着店门,弄得门玻璃也脏兮兮的。虽说店家还是在定期清洗,可还是顶不住这风吹日晒的摧线。即便如今爬墙虎都成了枯枝败叶,可是,还是能够想象得出来,在其他季节里,绿油油的枝叶,被路上汽车排出来的废气和尘土,弄得灰头土脸的样子。
神崎弓子郁闷地推开店门,店里的温度倒很宜人。内部装潢很洒脱,有种哥特风格,而且整理得非常干净,和店外的感觉截然相反。她想起上一次来的时候,自己由于太兴奋了,而没有注意到店内的装修。
高岭隆一郎坐在窗边一个包厢里,独自拿着本书在呑云吐雾。杯子里的咖啡还剩下一半,冒着热气。
“老师!……”听到神崎弓子的声音,髙岭隆一郎合上了书本,抬起头来张望着。
“怎么?这么快啊。”说不定,高岭隆一郎已经看出她心神不宁了,“出什么事儿了?”
“没……没什么。只是……只是……”
“怎么说?”
“在玉村的公寓,和他打了个照面。我心想不妙,就赶紧回来了。”
至少这一点她没有撒谎。
“真是大意了。本该再多观察一会儿的,没想到,一下子就乱了阵脚。”
“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不过这下知道他本人在家,也算没有白跑。”
听高岭隆一郎这么一开导,神崎弓子的心里一下就舒坦了。高岭让弓子点些吃喝,自己赶紧捻灭了香烟,一起喝干了剩下的咖啡。
“这次换我去。”
目送高岭隆一郎走出店门,这回轮到弓子安安稳稳地,坐在包厢里了。她开始琢磨那个痩削老人的来历。她觉得自己不久之前,曾在哪里见到过他,那人似乎能够洞察一切的清澈眼神,她肯定是在哪儿看到过,不是在那间储藏室,而是在其他的什么地方。
神崎弓子脑海中的迷雾越聚越浓。突然,迷雾在一瞬间散去,那人的真面目就在眼前。但当她探出身去,想要看清楚一些的时候,视线却又模糊了起来,就像瞄准镜失焦一样,难以看得清楚。
神崎弓子摇晃着脑袋,想要拋开杂念,却变得更加迷茫。就好像有一种木槌子敲破钟,发出的沉闷声音,正在断断续续地,扰乱她的记忆线路一般。
畜生,他究竟是……
3
父亲的来信
最近我这记性是越来越差了,这事儿我都唠叨了好几回了,真是要命。比如前几天,在路上碰到了一个人,我费了半天劲,才想起来他是谁。记忆力衰退啊,这让我情何以堪。
也罢!……总之,我想告诉你的就是,爸爸也不是长生不老的恶神仙,说不定哪天就两腿一蹬,撒手人寰去了呢。你也该学会不再依赖我,学学如何自立吧。你的人生之路还很长,不像我。
好了,言归正传。
来说一说那件改变了你命运的“事件”吧。这件事情严重伤害了我,也给你的心灵,蒙上了巨大的阴影。
不顾家庭、红杏出墙的父亲,和神经脆弱又存在感薄弱的母亲,这种环境,对你的心理成长来说,就已经足够恶劣了,唯一能够让你保持一点理性的,就是你奶奶。
你的奶奶是你唯一的撒娇对象。你的感情几乎没有起伏,平时也很少和父母交流。只有对你奶奶,你才能够敞开心怀。每次奶奶叫你,你都会乖乖地和她答话——尽管有时候还是不够礼貌。
我如果想要对你说些什么,就会请母亲代为转达。你也如法炮制,通过奶奶和我们交流。对我们双方来说,我母亲都是不可或缺的。她一去世,便再也没有人,能够封住你的心魔了。
你上初二的那个冬天,奶奶去世了。
死因是肺炎。刚开始只是普通的感冒,她执意硬撑着,结果就耽误了治疗。用句老话说,我母亲是个克己奉公的老派人儿,总是想着牺牲自己去帮助别人。为了别人的利益,她甚至顾不上自己,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
我母亲直到死前都在惦记着你。尽管那天你回家晚了,没有能够和她见上最后一面。但是,你奶奶临终之际,仍然在不停地念叨你的名字“小T、小T”。
她感冒很长时间都没有康复。起初只是偶感风寒,但之后却一直在干咳。那时候正值二月上旬,气温下降得很快,结果并发了肺炎,最终不治而死。
那天你到哪儿去了呢?母亲病危,我们联系学校的时候,校方说你没有来上学。于是,我们请了邻居帮忙,在家附近来回寻找。后来我才意识到,那天你正在储藏室里吧。
傍晚时分你回来了。邻居大久保先生第一个发现了你,把你拽进了你奶奶所在的榻榻米房间。在亲戚们的注视下,你走到奶奶身边握住了她的手腕。尽管知道她已经断气了,可是,你还是抱着她大哭起来。这让我大吃一惊,因为你从不表露自己的感情。
“畜生,奶奶你坏透了!……老猪狗!……”你吼叫着,把自己关在二楼的房间里。看来这件事儿给你的打击很沉重啊。
我知道你对亲人亡故,有着自己的看法,也没有指望你一定要来参加葬礼。可是,到了出殡那天,你从二楼突然跑了下来,凑到躺在大朵菊花丛中的奶奶眼前,轻轻地说了一声“奶奶,再见吧”。尽管你把声音压得很低,不想让其他人听到,但你却瞒不过我的耳朵。
自从奶奶死了之后,你越来越内向。我完全摸不透你的心底,究竟起了怎样的变化。即使知道了,我又能如何呢?我又能做些什么呢?……畜生!……
晴天霹雳!……
我原以为,这个词儿只有在国语辞典里,才能够找得到。结果那条消息传到我公司的时候,我却真真切切地,体会了一把“晴天霹雳”的滋味儿。因为,实验室里没有通电话线,所以,有急事儿都是由总务科的女孩儿,亲自跑过来通知我们的。
那时跑过来通知我去接电话的,居然是藤原静香。虽说静昏和你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可我却隐约觉得,这不是巧合。我问她,电话是谁打来的,她说是一所中学来电。
“你说中学?”我的声音颤抖了,音调也一下提了起来。直觉告诉我,你肯定是干了什么不可收拾的事儿。
我记得自己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天空像被洗刷过一样湛蓝。于是,我到总务科拿起听筒时,说得夸张一些,耳膜就像被雷打了一样,都快麻痹了。
对方自报家门,原来是教导主任高桥。
“实际上你儿子……”
“他被人杀了?”
我嘴里不由自主地蹦出这句话来,对方肯定以为,我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吧。
他怔了一阵子。没有说话,电话里不自然地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坐在办公桌前的藤原静香,也正在竖着耳朵偷听。还好午休时间刚过,总务科里只有藤原静香一个人在。
“您为什么这么说?”教导主任的声音极为严厉。
“十分抱歉。”我对着话筒低头谢罪。
“先生,请您稳定一下情绪,仔细听我说。”教导主任客套了一通,然后做了个深呼吸:“你儿子用匕首刺伤了其他学生,然后……”
我仿佛能听到自己耳膜嘶嘶破裂的声响,恍恍惚惚地放下了电话。
你的精神状态,就像是一根坚在散沙上的木棒,过去一直勉强保持着平衡。而随着你奶奶的死去,那些支撑着木棒的沙子,也被她一起呼啦呼啦地带走了。
惹怒你的,是同年级学生的一句脏话……
你平时根本不用功。后来班主任告诉我,你在上课时,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叫你回答问题也答不出来,让你起立,你也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你在学校里,只会说三句话:“不是”,“嗯”,“是吗”……这已经足够让老师和同学头疼的了。
可即便如此,你的考试成绩却很好,每次都能跻身全班前三名。这引起了一些学生的嫉妒。而且,你在班上也没朋友,被孤立在集体之外,成了其他孩子欺负的对象。
他们总是嘲笑你是小虫子。这是初一和你同班的大久保亚美告诉我的。如果仅仅如此,那对你来说,应该是不痛不痒才对。但那帮坏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你在超市偷东西的事儿,于是除了口头上的侮辱,还变本加厉地想出別的办法来羞辱你。他们偷走你的教科书和笔记本、在你桌子上乱涂乱画、还在黑板上写东西,诽谤中伤你(比如超市那件事儿)、在你的椅子上放图钉。放学后,还有人成群结伙地,在回家路上捉弄你。依我看,始作俑者就是那些在学习成绩上和你竞争的孩子,是他们在暗中煽动班上学生的头目。
但即便如此,你还是默默地忍受着。于是,一句让人无法忍受的脏话,使你彻底爆发了。
“浑蛋,木头疙瘩!……”
和往常一样,放学后专门聚在校门口,等着你的那帮坏孩子中,有人张口就说你是木头疙瘩。他们似乎以为你听到什么话,都不会反驳呢,就想拿你开开心。要是他们知道说这句话的后果,那肯定会扔掉书包、四散奔逃吧。
说这话的孩子在那帮人里,似乎最多也只是个跑腿的,也就是那祌对头目言听计从、没什么实力的家伙。头目要他骂你几句,于是他便随口说出了这句脏话。
当时,有一个刚巧路过的初三女生,目睹了现场发生的一切。她告诉教导主任,当时的景象,就像“墙上的漆层崩裂了”一般,对初中学生来说,这可真是个玄妙可笑的说法。据说她曾在久喜地区的中学作文大赛上得过第二名。
当他们骂你是“木头疙瘩”的时候,你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像墙璧开裂一样,脸色大变。你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弹簧刀,熟练地一挥,折起来的刀刀便弹了出来。
“秋风吹过,一瞬间仿佛在那把小刀之上,卷起无尽沙尘。”那个擅长作文的女学生,继续添油加醋地描述道,或许那就叫做忍无可忍吧。我顿时感到事情不妙。
但你手里的刀子,却没有指向骂你的孩子,而是直奔那帮人的头目而去。
眼看着刀尖向自己的心脏直插过来,头目吓得腿都软了。这倒救了他一命,要是他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心脏早就被扎漏了。他往后一倒,刀子没有刺中心脏,而是扎进了他的左肩。学生制服也被刺破了,看到伤口流出的鲜血,他当时就昏了过去。
教师赶紧过来叫了救护车,把他送到了医院。算他运气好,只受了一点轻伤。你当时已经十四岁,到了能够承担刑事责任的年龄,因此被当场逮捕。
我第二次来到了久喜警察署。见到你后,我问你是不是真的伤了人,而你竟然点了点头。
我的眼前一黑:畜生,这可怎么办才好呢?我该怎么去向伤者的父母解释?公司的人以后会如何看待我?……一连串的问题,简直让我烦恼不已。
不过,最要命的是,这件事儿我该怎么跟三枝子说?虽说婆婆死后,三枝子伤心了一阵子,可是,总算也平复下来了。以她这种过敏到极点的精神状态,如果她看到儿子迟迟未归,我该怎么向她解释?就算能够瞒过一时,迟早也得露馅。我看在这件事上,还是不要隐瞒为好,免得事情败露,造成更大的反弹。
不过,事情的发展却在我的意料之外。我从久喜警察署赶回家,在玄关前碰到三枝子时,反是她先张口安慰我:“亲爱的,今天你辛苦了。”
“你都知道了?”
“刚才亚美来跟我说的。”三枝子比我想象中要冷静得多,看来邻家的大久保亚美,起到了缓冲作用。
“亲爱的,你不要意志太过消沉了。”
大概是我的样子太狼狈了,三枝子反而开始安慰起我来了。
受伤学生的父母是普通的上班族,他们对自已孩子的恶劣行径,也感到很头疼,因此,他们也很能理解我的感受。我通过律师支付了精神损失费和医药资,终于圆满解决了此事(即便如此,这说法听起来,还是有些奇怪吧)。
由于是未成年人犯罪,因此,你的名字没有被公开。公司里除了接过相关电话的藤原静香以外,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我的职业生涯算是保住了凊白。
结果你被送交家庭法院,经过两个星期的非公开审理,判你进初等少年院,接受教育改造。据律师说,有关方面会根据你在少年院的悔过表现,决定是否予以提前离院的优待。
具有讽钊意味的是,经过你这一折腾,我和三枝子的关系反倒有所改善。看到失魂落魄的我,三枝子感到了自己的责任,于是,她的精神状况逐渐好转起来。
于是,我们夫妻之间的关系,又进入了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我们去少年院看了你几次。尽管你一直沉默不语,我还是和你说了很多,你离院之后的光明前景。大家都在等你回来呢,大久保亚美也在满怀期待地等着你。
你曾有过一个光明的未来。你会从高中升入大学,会成为一个出色的有用之才,至少过去你曾有过这样的机会。凭你优秀的头脑,肯定办得到。
我扳着手指头,等待着你离院的日子到来。
我真是太天真了,没有预料到,你离院之后,将会发生些什么事。
训导摘要(对A的评价》⑸——(初中二年级)
他的情绪极不稳定。平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从不和其他学生来往。我认为他祖母的死,使得这种情况逬一步恶化了。
他的国语、社会学和技术课程优异,学习成绩方面也是个上进的孩子。
问讯调查⑸——(初中二年纪时候的班主任)
他会用刀伤人,这让我很惊讶。他是个稳重、沉静的孩子,知道这个事件的消息时,我简直有种天翻地覆的感觉。不过,A学生的父亲一昧将责任推到校方头上,这让我很反感。并没有证据表明,在学校有人欺负他。至今我仍然认为,他父亲对我校的指责言论是不恰当的。
4
自从好友酒卷佳代子在十一月十七日失踪之后,须永待子几乎毎天都给她的手机发去邮件。
“佳代子,我等你打电话来。号码是0xx-xxx-xxxx。待子。”
她相信,如果酒卷佳代子还活着,那么,当她读到这封邮件以后,肯定会回信或者打电话过来的。
她和酒卷佳代子打小就认识。从小学到高中一直都在一起,除了各自在家的时候,二人几乎都在一起渡过。虽然她们还希望到同一个地方上班,但去城里的大银行面试后,佳代子被录用,而待子则很不幸地落选了。无奈之下,她只得在地方上的信用社,谋了一个职位。虽然不在同一家企业,但工作地点在大宫分行。因此,下班后二人还能时不时地碰头,一起吃个饭。
那天,待子也打过电话给佳代子,问她晚上是否愿意出来喝一杯。佳代子因为已和同事约好了吃晚饭,便拒绝了待子的邀请。当时如果待子坚持拉她出来,恐怕也不会出这么档子事了。
当那个叫玉村光男的无业人员,被警方以杀人嫌疑逮捕时,待子的心情变得很复杂。
如果佳代子真的是被玉村光男绑架并监禁起来了,那他一旦被捕,佳代子岂不是会被活活饿死吗?
媒体报道说:酒卷佳代子很可能已经死了,但果真如此吗?警察认定玉村光男车里的血迹属于佳代子的,以此来逼迫玉村光男认罪,但他就是死不承认。
到了二十三日,羁押期限一过,警察只得暂不起诉而将他释放。结果嫌疑人也被释放了,佳代子仍然去向不明。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警察实在是无能,待子对他们彻底丧失了信心。
即便如此,她还是相信佳代子没有死,每天坚持给她的手机里发邮件。之后,待子突然接连接到可疑的沉默电话,而这正是从玉村光男被释放那天开始的。
难道是巧合?
起初,她听到手机铃响的时候,只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于是,拿起电话听筒便开始说。知道这个号码的,只有她的父母和洼代子而已……
“喂?是佳代子吗?”
对面只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对方并没有说话,听到待子的声音后,便突然挂断了。
之后连续好几天,待子都会在深夜,接到过这样的神秘电话。
“喂?……你是佳代子对吧?”待子对此深信不疑。
接着,须永待子给佳代子的手机发去短信,要她给自己的手机回个邮件。如果佳代子读到了这个短信,肯定会给她回复的。而且,还真给她赌赢了。
“待子,我想见你。佳代子。”
手机的显示功能很有限,能够传达的信息,只比字数有限的电报强上那么一点。但是,这点回馈,就已经足够了。
这下待子可确信了:酒卷佳代子还活着。
须永待子接下来这样回复道:“告诉我地点。你在哪儿?待子。”
次日夜里,回复来了。
“在枫公园的秋千前面,晚上十一点钟再见。佳代子。”
“枫公园”是新兴住宅区里,新修建的一个公园。
居然要晚上十一点到那儿去见面?仔细想一想,谁都知道其中有蹊跷,但是,此时须永待子已经急得丧失判断力了。她下班回家后,等家里人全睡着了,便独自往公园赶去。
虽说是公园,但这里其实很狭小,设施也只有秋千、滑梯、单杠和沙堆而已。白天会有年轻妈妈们,带着小孩来这里,放学后则被小学生占领玩球,但现在这个时间,自然是人影都见不到一个。
公园里只有东西口上,各有一盏路灯,秋千这里就基本没什么光线了。秋千后面的那些常绿树木旁边,则更是暗得什么都看不到。
只见公园里风卷沙尘,一副寒冷肃杀的景象。实际上气温也很低。北风在须永待子的身边吹过,即使竖着大衣领子,她还是能感到,寒气直钻进身上的毛衣里来。
待子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三十分钟,她已经将一切置之度外了。她在大衣的口袋里,悄悄地藏了个防狼警报器,打算紧急的时候,按警报来防身。
还差十五分钟,就到十一点了。虽说住宅区就挤在公园旁边,可毎户人家都窗门紧闭,四周静悄悄的。她耳中只有风声和狗叫声。时不时也有自行车从公园前面的路上掠过,可骑车的人路过时,从不往公园看哪怕一眼。谁都没有注意到,有一名女子正坐在公园的秋千上等人。
须永待子系上了大衣的第一枚钮扣。真是冷得要命啊,她心想,要是带着一次性的怀炉就好了。
紧张感和寒冷,使她不由得站起来,想去厕所方便一下。刚所在另一边的角落里。她打算在十一点之前完事,这样就能够两不耽误了。
就在那时,手机却出人意料地响了起来,吓得她心跳速度都加快了。她喘着气掏出手机,邮件里写着:“呆在原地不许动。”
不许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紧张与不安感,更刺激了须永待子的膀胱,她想要去小解的愿望,也越来越强烈了。这时她感觉背后有人。她回过头,看到一个黑影正向自己扑来。
“喂!……”她被这低沉的喊声骇得呆若木鸡。想要去按衣袋里的防狼警报器,可手指却不听使唤。
须永待子想要大喊,可是,喉咙里却像堵了东西一样,只能发出老太婆那样颤抖的声音。
尽管她想喊叫“救命”,但是,却只能发出“咔哒咔哒”的颤音,活像是没了油的玩具枪。对方强壮的手,扼住了她的脖子,狠命地掐着。待子浑身被包裹在一股强烈的腥臭之中……
5
他正在路上走着,胡乱塞在运动服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起初他以为是别人的手机在叫,于是转身张望。身后不远处,有个约莫三岁的小女孩和她的母亲,女孩用手指着他,正在和妈妈说着些什么。这时他才反应过来,手机铃声是从自己身上传出来的。
他停下脚步,身后的母女加快步伐,赶紧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明摆着是要躲着他。他掏出手机,看了看短信的内容。
“佳代子,我等你打电话来。号码是OXX-XXX-XXXX。待子。”
这不是报上常见的寻人启事吗?这个名叫待子的女人,似乎急着在找手帆的主人佳代子呢。
看来电显示,像是一个手机号码。他回到家中,马上就拿起电话,打了那个号码,听到的却只是一个机械合成的声音:“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请留言。”
原来如此,白天她大概不方便按电话吧。那就晚上再打打看。
过了午夜零点,他又从家里的座机上,拨打了这个号码。这一次,马上就有人接听了。
“喂?是佳代子吗?”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他兴奋得胸口一热。
女人、女人、是女人!……他挂断电话,沉浸在那女人声音的余韵之中,在意淫中侵犯着她。这感觉真是太棒了。
第二天、第三天……他接连给那个女人打去电话。那被期待和恐惧扭曲的女声,真是无上的美味。她既想见到佳代子,又心存恐惧。只要听到那个女人的声皆,他的下身便有异常剧烈的反应,全身更是热血沸腾。
“我也很想见一见你啊。”他轻声说着,挂断了电话。
于是,对方便发来短信,要自己回个邮件给她。
次日,他写了一条短信给她:“待子,我想见一见你。佳代子。”看到这个,鱼儿应该会乖乖上钩吧。
“告诉我地点。你在哪儿?待子。”
好,很好。鱼儿已经咬住鱼钩了。
“在枫公园的秋千前面,晚上十一点见。佳代子。”
是你先叫我出来的,既然如此,不管我对你做了什么,你都不能拒绝哦。
不过,还得先让我品鉴一番。我喜欢丰满的女孩,痩骨嶙峋的那种就免了,抱着都硌得人疼啊。
枫公园的秋千后面有片矮树丛,正好可以藏身。他打算在自己熟悉的地盘上,和那女人好好地亲热亲热。
他身穿黑色长裤和黑色运动服,加上一双黑色皮手套。干是,他就这样潜伏在黑暗之中,焦急地等着猎物送上门来。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一个女人出现在了公园里。以他的标准来看,那女人的体态,绝对是称得上极品,远远超出了他的期望值。年龄大概有二十岁左右,虽说身材矮小,但却很丰腴。
女人心神不安地坐在了秋千上,那忐忑不安的表情和左顾右盼的样子,让她更加增添了一分魅力。秋千轻轻地晃着。她双手抓着锁链,左右张望着。
“我们来交个朋友吧。”
她自然是没听到长凳后面,传来的这声低语。他偷偷地笑着,给她的手机发去了“呆在原地不许动”的短信。
她被手机的铃声,吓得险些摔下秋千。他瞅准这个机会,悄无声息地从背后逼近,掐住她的脖子,把她往后拽去。那女人连喊叫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拖进了树丛里。
6
父亲的来信
你被送进少年院后,我和三枝子度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低调更合适吧。
可是,一旦习惯了你不在身边的日子,我的心又开始痒痒了。
出事以后,藤原静香考虑到我的心情,下班后便暂时不再和我见面。可是,我们两个人的忍耐,也终于快到极限了。有这么一个堕落的父亲,你会出那样的事儿,也是在所难免的,正所谓有其父必有其……
不,事情还没有糟糕到那个地步。
看到我如此为自己辩解,你大概会觉得很不舒服吧。不过,我只是不想隐瞒你而已。
那时候,我真是受够了和三枝子一起的生活了。虽说你离开以后,我们暂时低调了一阵子,可总得找个机会放松放松啊。能够抚平我心灵创伤的,也只有藤原静香那个女人了。
我们俩在公司尽管每天都见面,但说的都是业务上的事儿。有一天我再也忍不住了,便跑到静香的公寓里去找她。
这就叫干柴烈火,之后我们每星期都要缠绵数次。对妻子,我只是说自己的加班变多了,真是个拙劣的借口啊。
女人的直觉是异常敏感的,男人大概永远无法理解,这究竟是为什么。
三枝子的行为,真的越来越诡异了,我每次一从藤原静香的家里回来,她就向我求欢。我每天回家以前,都在静香那儿冲个淋浴,为的就是掩盖汗味儿和静香的香水味儿。可三枝子在行房的时候,偏偏要仔仔细细地,在我身上闻来闻去,我虽然心虚,却又不敢拒绝,免得三枝子又歇斯底里。
不过,即便要忍受这样的折磨,但和静香在一起的时光,仍旧鉗蜜难忘的。
当然,我也没有忘记,每个月都去看你一次。你在少年院里受苦了吧。虽说你在会面的时候,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父母,但是,你脸上那愉悦的表情,可瞒不过我的眼睛。为了让你能有片刻的安宁,来探望也是我们为人父母者的职责啊。
但是说真的,眼看着你离院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了,这份职责对我的煎熬,也越来越强烈了。正因为你不在家,我才能够按照现在的节奏生活,要是你回来了,我就不得不分出时间来陪你。
当你离院的日子已经定下,进入回归倒计时后,我便加紧和藤原静香幽会,挤出一切可用的时间来和她交欢。你一定觉得爸爸很可笑吧,居然括不知耻地,对这种事情大书特书。
于是,你离院的日子到了——
你在初等少年院里,一共呆了八个月。根据院方的评价,你对指派下来的任务认真对待,已经完全悔过自新了。
你离院那天,三枝子偶感风寒,因此,只有我一人前去接你,不过,我觉得这样反倒好些。上午十一点整,我来到了关东北部的那个小城。我打车到了少年院门口,这里看上去很像是个寄宿制的学校。
然后,我请司机在门口等着,自己去了传达室,等你出来。你从侧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人看上去也有些变瘦了。我也听说过:少年院里有人背着辅导员,暗地里欺负你,真是让你受苦了。
“喔,你出来啦!……”我应该说得更得体一些,可是,脑海中却只冒出这句干巴巴的话来。
你只是轻轻地答应了一声“嗯”。看来你的性格,和我一样乏味,真是有意思。
我带你坐进等在门口的出祖车,一起向车站开去。
“妈妈也在家里,做了红豆米饭在等你呢。”
虽然你在回久喜的电车里,几乎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但是我觉得,我们父子之间,终于心心相通了。我感到了血浓于水这句话的真谛,不由得感慨万千。
到了家门口,三枝子也出来迎接你了。
“欢迎回家。”
我记得你点点头,说了一声“嗯”。已经好久没有一家三口,在一起吃晚饭了,我都快把“天伦之乐”这个词给忘掉了呢。
席间虽然大家一语不发,但是,我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家人心心相通的喜悦。那天晚上,我久违地睡了一个安稳觉。
学校则在表面上,摆出一副欢迎你回校的姿态。
一般来说,发生那种事之后,犯事的孩子和他的家庭,都会因为社会的压力而搬走、让孩子转学到附近其他学校去的。但是你却决定,继续在那所学校上学,令我意外的是,你这次居然坚持己见了:“即使转学去别的学忮,事情迟早也会传开的,还是继续上原来的学校比较好。”
我也赞同你的意见。不用转换学校的好处在于:老师对你的情况比较了解,其他的孩子,肯定也不敢再欺负你了吧。要是有PTA的人胆敢来说三道四,我会挺身而出保护你的。
你重回校园之后,也并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同学们和你接触时,也都小心翼翼。你的头脑没的说,在少年院靠自学,就吃透了教科书上的内容,因此,课程进度也基本没有落下。
于是我就放心了。
我和藤原静香仍旧不时偷欢,但三枝子也许是为了你着想,晚上也不向我求欢了。
就在那时,又一起“事件”便发生了。虽说是事件,但这次你并没有伤人。
这次事件涉及的问题更加敏感。初三这个年龄,正是人的身体,发生剧烈变化的时候,你的身体也在渴求着某样东西。虽说那是非常自然的要求,但如果强行去抑制,就可能发生某些意想不到的变化。实话说,事情并没有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也终于适应了和你一起的生活。一天,我从静香的公寓赶回家里时,虽说已经过了九点,却没有看到二楼你房间里的灯光。这让我觉得有些蹊跷,因为你平时要过了十一点才睡,这时候就关灯,是不是太早了一些?
刚一打开房门,就看到紧锁眉头的三枝子,站在门口盯着我看。我开头还以为外遇的事情露馅了,可她担心的并非此事。
“老公,那孩子还没回家呢。”忐忑不安、紧锁眉头的三枝子,这时才更像一个担心自己孩子安危的母亲。虽说这是人之常情,但她过去可是从来没这样挂念过你。尽管你深夜未归让人担心,可我却对三枝子的反应更感兴趣。
“这一阵子,他经常这样。”
“他老是很晚才回来吗?”
“有时候过了十点钟才回家。只是你不知道罢了。”三枝子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像是在讽剌我。
“是吗,他到底在干什么呢!……”我说完这些,就把公文包往玄关一丢,拿起手电筒夺门而出,“我出去找找。”
尽管你已经离开了少年院,但仍处在观察期。辅导员也曾告诫我:“离院后还是有25%左右的孩子会再犯,您作为保护人,请务必注意监管。”
要是你再犯事被抓,就会受到更加严厉的惩罚。
这么晚了,你究竞在什么地方晃着,怎么就不回家呢?一想这个我就担心。托少年法的福,你被关进少年院的事儿,没有传到我公司里,但要是你二进宫了,那这纸可就包不住火了啊。
你的自行车还放在农具仓库里,就算出门,应该也是徒步的吧。我走后门小道到了公路,开始在附近搜索。虽说时候不早了,可路上的行人,看到我这模样,一定也会起疑吧。
为了避免误会,我打开了手电筒。这一阵子连这里都有色狼出没了,到处都是政府新贴上的公告,要大家小心夜路。
我找遍了新兴住宅区,就连公园也没有漏下,可还是找不到你。还好路上也没有遇见别人,我又从后门小道回到了家中。我一边想着你是不是已经回家了,一边从储藏室门前走过的时候,听到了轻微的声响。
我还以为是遇到贼了,顺手从地上抄起一根干枯的树枝当做武器,悄悄地打开了储藏室的门。但是,用手电筒在里面照遍了,也没发现有人。
难道是我听错了吗?
储藏室里只有一堆垃圾。
地上一块粉红色的手帕,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把它捡起来闻了闻。手帕还很新,没什么味儿,我把手帕塞进衣袋里,回到了家中。
“亲爱的,那孩子已经回来了。”三枝子一脸轻松地说道。
“他有没有说,自己刚才到哪儿去了?”我严厉地问道。
“他说只是出去散散心。”
“是吗?……”
手帕的事儿,我没和三枝子说,免得她又要担惊受怕。
之后,同样的事儿又发生过好几次。
在我检到手帕以后,又过了两个星期,那天晚饭后,我听到你走上二楼的脚步声,还以为你是回房用功去了呢。
辅导员曾经建议我,尽量多和你说说话,想到这个,我也起身上了二楼。
我敲了半天的门,里面一点反应也没有。我以为你是害臊,不好意思应声,便直接打开了门。
你竟然不在房里。写字台上的台灯还开着,散落着几本游戏攻略书。窗户大开着,窗帘被夜风吹得啪啦啪啦翻动,看上去像活物一般。也就是说,你装成自己还在房里,却偷偷地溜出去了。地下工作的经验很丰富嘛。
我下了楼梯,匆匆忙忙地来到屋外。
来到储藏室前,我猛地拉开门,用手电筒照了进去。似乎没人。这里仍是那个灰尘遍地的垃圾场。忽然,手电简的光,在一片黑黢黢的杂物之中,照到了一件白色的物事。我弯腰把它捡起来。
“这算怎么回事?”
居然是条纯白的女用内裤,这儿怎么会有女人的内衣?
内裤上余温尚存,看来不久之前,还被人穿在身上呢。上面还有一些细微的污点,直觉告诉我,你一定是袭击了哪个女人,才把这东西搞到手的。
可是,我该怎么去问你呢?家里还有三枝子在,要想瞒着她和你谈这件事儿,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又在储藏室里继续搜索,发现地板上似乎有一块四方形的活门。我用手指捏住上面一个小小的凸起,把活门掀了起来。拿着手电筒,探头往下一看,原来,底下还有一个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面空荡荡的。四壁和地板都是水泥浇成的,如果没有梯子,根本没有办法下去。地板上散落着很多谷糠,看来以前住在这儿的农户,曾经用这里储存新收的稻谷。
我回到大屋,看到你出现在二楼。大概和我正好是前后脚回的家吧。尽管如鲠在喉,可是,我也想不出什么高招来,只得闷闷不乐地捱过了一夜。
次日早上,一句意外的话,便完全打消了我心中的疑惑。三枝子的这句话,真让苦闷的我,抓住了救命稻草啊。
“大久保先生说,昨天,有人偷了他们家晾在外面的衣服。被偷的还是大久保亚美的内衣。真是的,如今这乡下地方也不太平啊。”
哎呀,我昨天晚上,都在乱想些什么呢!我居然以为你出去,栏路袭击年轻妇女,抢她们的内衣来着。
原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的担心,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反而还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公,难道你……”三枝子吓得咽了口唾沫。你也停下手里的筷子,对我怒目而视。
“不,不是的,误会,全是误会。”我神经质地笑个不停,“乖乖,这真是太逗了。”我的手颤抖着,拿起盛着酱汤的小碗,一口气吃了下去。可是刚喝下去,我的脑海中,便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弄得我差点当场把酱汤又吐了出来。
后来回想起来,当时我之所以笑得如此夸张,说不定是在下意识地,掩盖心中的不安吧。说真的,人都笑成这样了,可我浑身还是一直在止不住地颤抖着。
不祥的预感,波涛汹涌般拍打着我的胸脯,很快,就要发生难以想象的惨剧了。
7
久喜市郊外北风肆虐、寒冷异常。能见度好的时候,从这里能看到西北方覆盖着皑皑白雪的赤城山;但是,从那里吹来的刺骨寒风,在关东平原这里,可算是一大祸害,人们都恨恨地称之为“赤城风”。
有时候,寒风还卷着尘土,一起扑面而来,路上的人也没有办法,只能紧紧抿着嘴,低下头加快脚步。
小学低年级的男孩儿们,看到自己呼出的气体,变成团团白雾,全都大惊小怪地乱喊着什么“怪兽来啦,是哥斯拉!”一边喊叫着,一边集体放学往家走,总之闹得很欢。
这种季节,也只有孩子会真正开心吧。
孩子们的父母,则轮番站在交通信号灯等交通要地,暂时充当流动岗哨,他们手里举着小黄旗,一脸愁苦的模样。
考虑到女性失踪事件的罪犯,可能也会向孩子出手,十一月底的PTA临时全体会议上作出的决定,要求家长也参与到安全工作中来。每当有孩子从面前经过的时候,当班的家长就摆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嘱咐他们早些回家。等孩子走远,便立即又摆出一副不情愿的嘴脸。
学校放寒假后,家长们终于摆脱了站岗的辛苦差事,就在这时,久喜市西郊的女性连环失踪事件,又有了新的进展。
十二月二十六日,眼看要到年关了(日本新年为1月1日)。就在这天深夜,在住宅区里的小公园,一位年方二十的女子遭到了袭击。
她名叫须永待子,是一位二十岁的女性白领,案发地点在西区的枫公园内。还好有一位加班晚了,正好路过的上班族,听到公园的树丛里,传出了奇怪的声响,多亏他赶来相助,这才没有酿成惨祸。据这位目击者称,他看到一个黑影翻过围栏,飞也似的逃走了。
经过搜查,警方在现场附近,提获一把蝴蝶刀,相信是罪犯逃走的时候,掉落在现场的凶器。前一阵子,关东北部某市一个初一男生,刚用蝴蝶刀捅死了班上的女教师,因此,这种刀具也名声大振。尽管出事之后,店家纷纷将其撤下,但已经有大量蝴蝶刀流入了民间,所以,警方认为:要想从刀的来源,摸清楚这名罪犯的底细,可是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在公园的围栏上,残留着一些衣物的碎片,可能是罪犯逃走时,被刮破留下的。总之,现场留下的证据,与之前的事件相比,可是丰富得多。
这次事件和失踪事件,还有一个不同点,那就是案发时间在星期五,而不是星期一;此外还有,遭到袭击的须永待子,是第二位失踪者酒卷佳代子的好友。之前的三位失踪女性,除了居住地点相距较近之外,互相没有什么关联,这次事件,终于让几位被害人之间,有了一些相互关系了。
须永待子虽然遇袭,但幸运的是,只遭到一些轻微的磕伤和擦伤。即便如此,她还是受到严重的惊吓,被送进久喜中央医院后,也是到第二天,她才能开口说话。警察之后便到她的房间里,询问了事件的经过。
据她所说,自己和酒卷佳代子从小学时就是好友,踏入社会后,二人还是关系密切,经常用手机互通有无。她一直不相信酒卷佳代子已死,好友失踪后,她坚持每天给她的手机发去短信。
大约五天之前,须永待子开始,连续接到了可疑的沉默电话。她认为对方不是酒卷佳代子,就是失踪事件的始作俑者。当她发短信说明,自己想面见对方后,收到了写有指定时间和地点的回信。指定的会面地点就是枫公园。
这件事待子没有告诉任何人,而是自己悄悄地,跑到公园去了。当她坐在秋千上等待时,便遭到了袭击。
须永待子自述
嗯,我认为袭击我的,肯定是一个男人。从他掐我脖子的手劲来看,女人不会有这么大的力气。被他掐住的时候,我就想,也许佳代子也是被这个男人给绑架了吧。
以前在电视剧里,看到刷中人在人迹罕至的地方交纳赎金,我总是奇怪:他们为什么明知危险,还要去送死。但是这种事情,一旦落到自己头上,想要救佳代子的心情,果然还是战胜了恐惧感……我当时还想着,反正是在住宅区里,自己只要大喊出来,自然就会有人来搭救,真是太天真了。而且,我上初中的时候,曾经在空手道道场学过防身术。尽管只学了几个月就打了退堂鼓,可是,我却因此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以为凭那两下子,肯定就能击退色狼了呢。
遇袭的情景,我记得很清楚。也许是太紧张了,我突然想去厕所解个手,于是便站了起来。这时候,我感觉到身后有人,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拉进草丛中了。我想喊叫,却喊不出声来,紧急警报器也按不下去。恐惧感把我整个人都束缚住了,喉咙也不听使唤。
我总算明白了,在那种情况下,什么防身术之类的,根本派不上用场。要不是碰巧有人路过,我也许连命都没有了。
你们抓到罪犯了吗?哎?还没抓到?那佳代子她……
求求你们,快点抓住那个罪犯吧。
搜查本部认为:这起事件和酒卷佳代子的失踪大有关系,因此,在案发现场附近,紧急布置了警力,却始终没有发现可疑人员。不过,罪犯很可能是本地人,而且,住所距离现场很近。随着时间推移,警方对此看法,也越来越有自信。
当然,首要嫌疑人曾是仍然处在监控下的玉村光男,从他被释放那天开始,警方就在他的公寓门前,张下了一张天罗地网。可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也正因为由警方的监控,玉村光男在事发当天,竟然有了可靠的不在现场的证明。
这三天以来,玉村光男从来没有踏出过公寓一步,须永待子遭到袭击的时候,他应该也在家中。为了确认,刑警曾去敲过玉村光男家的房门,结果出来开门的,正是胡子拉碴的玉村光男本人。
在现场附近,警方还寻获了一部手机,很可能是罪犯遗留的。于是,搜查本部命令赶紧提取指纹,以便找出罪犯。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神崎弓子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回头转向高岭隆一郎。
“罪犯果然除了玉村光男外,另有其人?”
她感到一股莫名奇妙的不安,自己刚把手头上关干久喜市连环女性失踪事件的数据资料,整理好并认真分析了一遍,结果,最重要的罪犯身份,现在依然不明。
“嗯,怎么说呢。”
高岭隆一郎头也不回地答道,他死死地盯着笔记本电脑的显示屏,又开始打原稿了。当助手神崎弓子从他那里,挖不到重要情报而赌气时,他便把整理资料的工作,全都丢给她,然后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他眉头紧锁的模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是悲壮。在犯罪纪实文学这个圏子里,脱颍而出之后,曾经一帆风顺的高岭隆一郎,最近却面临着很严重的危机。那些尖酸刻薄的评论家,批评他的作品全都像是报告文学,而且,内容过于肤浅,还说他的写作风格自我重复,已经走入了死胡同。这些尖锐的评论,曾经搞得高岭隆一郎差点连继续写作的自信都没有了。
因此,他把这次的事件,看作是一次让自己浴火重生的好机会,为了不漏掉一个疑点,他甚至变得有些神经质了。
神崎弓子很能理解高岭隆一郎的这种心情,身为秘书,也想为他多少分担一些压力。而她也知道,高岭这次孤注一掷,取材的难度很大,自然也很危险。
“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高岭隆一郎摸着下巴右侧的一粒痣,盯着弓子问道:“你是有话要对我说吧?”
“啊,没有。不好意思。”
神崎弓子察觉到,自己从耳朵一直红到了脖子根。高岭虽然还不到三十五岁,但人生阅历相当丰富,所以,能够遇事不慌。面对高岭那极具洞察力的目光,神崎弓子便紧张不已。
“这件事儿就快水落石出了。我们只要静候佳音就行。”
“老师已经锁定罪犯的身份了?”神崎弓子大感意外,睁大两眼激动地问道。
对于神崎弓子的提问,髙岭隆一郎的脸上,浮现出暧昧的笑容,却没有正面回答。
“我觉得,警察很快就能找到罪犯。”
“难道不是玉村光男吗?”
“嗯,这可难说。”
髙岭隆一郎的视线,又移回了电脑显示屏:“不过,只要仔细鉴定,罪犯留下的那部手机,比对指纹并且查看通话记录,肯定能够找出罪犯。警方现在明明严阵以待,那家伙应该低调一些,这时候反而耐不住性子,结果自掘坟墓了吧?……也罢,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髙岭隆一郎似乎是在嘲笑罪犯太愚蠢,说他不该在手机上留下指纹。
“可是,如果罪犯没有前科,那比对指纹就并不那么容易了。”神崎弓子轻轻摇着头叹道,“他迄今为止,都做得很完美,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这次,居然笨到把指纹留给警察啊。”
“看来罪犯没有想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来。他的如意算盘,全都被这个意外来客给搅了。”高岭隆一郎冷笑着说,“当然,丟手机也肯定不在他的计划之内吧。”
“这么说,那部手机就是他的死穴?”
“没错,他这次真是大大的失算了。我还以为,他能够干得更久些呢。”
高岭隆一郎的语气之中,带着一丝不满,他再次转向笔记本电脑,开始敲击键盘。
“干得更久一些?……畜生,老师,您这是什么意思?”
神崎弓子的话没有得到回答,取而代之的,是高岭隆一郎噼噼啪啪、敲击键盘的身姿,他就像高超的钢琴家一样,让手指头在键盘上优雅地翩翩起舞。
8
父亲的来信
在储藏室发现的女用手帕,和疑似大久保亚美私人物品的内衣,都被我保管在自己的书桌里。但是,那种极度令人不快的疑惑感,如同野火一般,在我的脑中迅速蔓延开来。
畜生,你究竟在储藏室里干了些什么?……一想到这个问题,我就像神经被一根根拔起一般,头痛欲裂。
如果你从邻居家里偷走手帕和内衣,只是为了愉悦自己,那我还能原谅你。
说说我自己的经历吧,我上初三的时俟,就经常躲在老家的储藏室里,一边意淫着班上我喜欢的那个女生,一边自慰。虽说每回完事之后,都会感到后怕和罪恶感,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也不过是成长过程中,一个健全男人很自然的生理需求罢了。
想想自己的过去,我在一定程度上,能够理解你的心理状态。但是我总觉得,在那间储藏室里,隐藏着一些超乎我想象的东西。我决定找出储藏室里的秘密。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还得去公司上班,不可能一天到晚,都躲在储藏室外面打埋仗。于是我脑筋一转,想出个好办法——在那里安个监控装置,一旦有人进去了,我立即就能够得到消息。
虽说我是个研究化学的,可是,电气设备和机械装置,也是我的强项,在储藏室门口做点手脚,对我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于是,我便每天一下班就直接回家,在书房里静候。
过了一星期平安无事的日子,当我觉得,自己的努力快要付诸流水的时候,监控装置传来了信号。时间是晚上九点半。
出门之前,我特地去你的房间确认过,你当然不在屋里。看到自己的不祥预感成真,我不由得有些丧气。这样一来,我便确信:你肯定正在储藏室里,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了。
我没有惊动三枝子,偷偷地溜出了房门,蹑手蹑脚地向储藏室那里走去。刚刚靠近一些,我便听到了像是女子惊叫的声响。
哎呀,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八成是你把哪个女人,拖进了储藏室里,正在做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吧!我靠近储藏室,把耳朵贴在门上,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个女人压低的声音。
我决定把门打开。就算你是我儿子,也该让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的心都快从胸膛里蹦出来了,做了一个深呼吸,下定决心,正要把手伸向房门的时候,大概是操之过急,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我的手拍在了门上,发出了“咔哒”一声巨响。
储藏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只留下了一片寂静。死一般的沉默,在我耳中如同针剌一般,令人无法忍受。我满头大汗,内衣也被汗水浸湿了,刷烈的寒风刮得我浑身发冷。我努力地隐藏自己的气息,希望能完全消融在黑暗之中。
我转到储藏室侧面,在树丛中弯腰蹲下,双手抱膝,等着真相大白。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悄悄地传来了房门被打开的声音。里面果然有人。
我双膝跪地,就像一只四条腿的禽兽那样,把双手撑在前面,窥视着储藏室前面的情况。
“回见!……”有人低声说道。紧接着便有人回答“回头见”。刚才储藏室里,至少有两个人,天晓得他们在那里面做什么。
我继续观察着,只见一个黑影,向隔壁的邻居家跑去。跑过树丛的时候,那人全身沭浴在月光下,被照得清清楚楚。
虽说体型像个少年,但那却不是你。那人的身材更加娇小,曲线更加优美。等到那人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倒,微微发出一声悲鸣时,我才意识到,那是一位少女。
是大久保先生的女儿一一大久保亚美?在储藏室里捡到的内衣,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她。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此时她的背后,闪现出另一条黑影。在月光的映照下我看到了,那就是你。你温柔地搀着亚美,将她扶了起来。然后两个人影便合二为一了。
我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切在我的面前发生。
你和大久保亚美深情拥吻,这就够我晕上一阵子的了,可我实在是不得不联想到,更要命的事实——你们肯定是在这里偷尝禁果吧!
才上初三,就在这里搞不正当关系(这也是个古老的词儿了),这怎么能够被允许呢!……当然,大久保夫妇和三枝子,一定对此一无所知,我该告诉他们吗?还是该把这秘密,深藏在自己的心中?
最后,我还是决定先不声张。还是先问问你本人,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儿吧。我觉得这对你来说,也更公平一些。
我决心已下,就来到了你的房间。敲门没有反应,于是我直接拉开了房门。你坐在写字台前面,就好像刚才的事儿,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甚至都没有转身过来。
“我有话和你说。”我开口了。
你一言不发。
“是关于你和大久保亚美的事儿。”
你的肩膀痉挛似的抽动了一下。
“爸爸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我的意思是……”
我刚想说出来,却一下子哑口无言了一一你猛地转过身来,盯着我看,那眼神就像死鱼一样,毫无感情。
我的舌头一下麻痹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什么?……”我只听到你说了这么一个词儿。
“啊……这个,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就是说,爸爸想和你谈一谈,男女关系这回事儿。”
储藏室里传出的女声,仍然萦绕在我的耳际。那绝对是女性在欢愉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我什么都没干。”你冷冷地答道。然后又转过身去了。从你那背影中,我可以清楚地知道,你不想谈这件事。
“你才上初中,做那种事还大早了些。对你来说,应该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吧?”
“滚出去!……”你强硬地怒吼一声。
“爸爸只是担心你。你要是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出来好了。你爸爸虽然没什么值得夸耀的经历,但是,至少在社会上的经验,比你多了一倍还不止。你要是有什么烦心的事儿,我至少可以给你参谋参谋。”
我的话,回荡在充满整个房间的沉默之中,发出了空虛的回响。
“也就是说,嗯,我想说的就这些。”说完,我离开了你的房间。
居然无法和自己的儿子交心,这让我感到浑身乏力。当我咬着嘴唇,走下楼梯的时候,三枝子用期盼的眼光看着我。也许她从我的表情里,已经察觉到出事了。
“老公……”三枝子油腻腻地叫着。
我只是说着“没什么,真的”,希望能打消她的疑惑。随后,我把手放在满面不安的三枝子的肩膀上,用力地按住。
“畜生,你弄疼我了!……”三枝子轻声喊了起来。
“啊,对不起啦!……”我把手拿开,说道,“来,咱们该睡了。”
那时候我的突然介入,或许让你大吃了一惊。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你暂时低调了一阵子。但是,这件事给你带来的压力,终于变成了愤懣,于是在新一轮的危险之中,事态向着我难以预料的方向,一路滑了下去。
很遗憾,那个时候,我没有注意到这暗中的变化。
如果那时候,我能够稍微注意到……不,这种假设毫无意义。因为即使我知道了,也没有任何办法去制止吧。
9
久喜地区突然迎来了久违的甘霖。
年底这段时间,本地几乎没有下过雨,直到昨天,都是干燥的寒风独霸一方。消防车和市内的宣传车,不断地播放着气候干燥的警示录音,一个劲儿地提醒市民们注意防火。这次,总算下了一场像样的雨,消防队的诸位,这才放下心来。
前一阵子感冒病毒肆虐的受害者们,这天早上,也总算能够呼吸到湿度适中的空气,症状有所缓解了。
不过,感到开心的人,也就仅此而已。居住在久喜市和其近郊的女士们,脑门顶上仍旧是乌云密布,让人坐立不安。
从前晚开始,天上聚起了雨云,因此,气温不降反升,早上便很难得地达到了零上温度,但白天的气温仍然很低,连摄氏五度都不到。
久喜市发生的连环女性失踪事件,因前几天的强钎未遂事件,而有了新的动向。不过,对于媒体的种种猜测,搜查本部的态度,始终和天气一样冷冰冰的,口风也很紧。警方究竟是有了重大突破、正在秘密调查,而不便公开案情呢;还是已经走入死胡同,无法自圆其说了呢?普通市民当然不了解内情,他们对警方的不满与日俱增,后者在民众中的威信,也是越来越低。
就在这时候,一名男性突然去向不明。
这次失踪的不是女性,而是一位男子一一他就是被释放之后,正处于监控之下的玉村光男。如前面所述的那样,警方虽然释放了玉村光男,但是,仍然将他列为重要嫌疑人,因此指派了数名警员,在玉村的公寓附近随时监视。但是,之前那起强奸未遂事件,逼迫警方调走了一些人手,加上这次的暴雨,居然让玉村光男就此销声匿迹了。
玉村光男究竟是自己逃匿了,还是另有外力促成了此事?警方就连这个都无法确定。
“真够可以的,那帮警察是吃干饭的吗?”
髙岭隆一郎一改平时的冷静,爆发出难得一见的愤慨之情:“浑蛋,我看他们根本就是在敷衍了事!……”
高岭很少如此表露自己的感情,这次也许是工作上遇到了瓶颈,让他实在心焦气急了吧。
“警察太无能了,居然让玉村光男那个畜生全身而退!……”
前几天,高岭隆一郎刚刚只身去久喜市采访过一次,一想到这个,他脸上就渗出后悔的神情。
“老师那时候就认为,玉村光男行为可疑吗?”神崎弓子小心翼翼地叫道。
“至少他算一个嫌疑人。所以说,不管有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明,警察都应该继续监控他才对。”
“搜查本部的注意力,都被那个袭击女人的家伙吸引了,居然大意失荆州。”
“说得也是啊。”高岭隆一郎狠狠地咬着嘴唇,托着下巴,在电脑前呆坐着。
狂风大雨猛烈地敲打着高岭隆一郎公寓的窗子,雨水在玻璃上飞速滑落,形成一条一条的斜线。近在咫尺的练马区政府,那栋大得有些夸张的办公楼,也似乎溶化在了这灰色的世界中,从他们的视野中,突然整个地消失了。
天气预报称关东各地全都有雨,北部山地则会有降雪,平原地带在夜间,也有可能由雨转为下雪。久喜市的大雨,大概更加阴冷吧。
“罪犯要是和我们看到的,是同一片天空,会想到些什么呢?”神崎弓子不由得暗自猜测道。
“老师,您认为玉村光男究竟是逃跑了,还是被什么人给……”
“你是说,他被人给绑架了?”
“就是这么回事儿!……”神崎弓子得意地点了点头。
“就算人到中年,可玉村光南再怎么也是个男人。你觉得,他碰到这种事情,会乖乖地束手就擒吗?”
高岭隆一郎说着,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笑容,但嘴仍旧紧紧地抿着。
“那么,老师觉得,哪种情况的可能性比较高呢?”
“我觉得都不像。”
“你的意思是……?”
“要想绑架这样一条壮汉,对方肯定会激烈抵抗的。罪犯应该也会觉得棘手吧,就算带上儿个帮手去,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完事儿。”
“既不是被绑架,也不是自巴逃跑。您这么说,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玉村光男并不是自己想要离开公寓的。”
“您是说他有同伙?”神崎弓子吃惊地瞪大了两眼。
“不,不是同伙,而是有人帮他逃跑。”
“什么,有人帮助他逃跑?”
神崎弓子感到如鲠在喉:谜底明明就在眼前了,却像影子一样无法抓到手。
“难道玉村光男正藏在这个帮手的家里?”
“他很可能已经被藏起来了呢,不过,他是否还活着,这就不好说了。”
高岭隆一郎点起了一支烟,他的面庞在烟雾缭绕之中若隐若现,压抑的沉默,和烟雾一道,扩散到房间四处。墙上的电子换气扇尖啸着,将烟雾出溜一下吸走,但是,它对沉默却无计可施。
神崎弓子忽然又回想起来,那间储藏室里发生的事了。如果罪犯把人藏在民居里,那警察若是没有搜查证,便也无从下手。在那个地方,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此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罪犯心中的黑暗,可是比现实中的黑暗,还要深邃得多呢。
10
父亲的来信
你和大久保亚美在储藏室里的事儿——
虽说我自己在外面搞外遇,应该也没有资格来教 8bad." >训你,但是,有一点我还是要说,你们当时年纪也太小了。十五岁,即便以现在的标准来看,也太早了一些。人生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事情,在等着你们去做呢。
打那以后,我一直很烦恼,不知道该用什么更合适的方法来开导你。后来我这里也灾祸临头,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更是无睱顾及你的事了。我一说“灾祸”这两个字,反应快的人应该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
“灾祸”——还真的就是大祸临头了。我要是再警觉一些就好了,就因为家里这些麻烦人的事儿,让我放松了警惕啊。真是太大意了。
没错,事情就坏在藤原静香的身上。自从你离开少年院后,我疏远了她一阵子,看来这让她感到很难受。没有能够考虑到她的心情,这事儿也怪我不好。
到了储藏室那件事儿的时候,她一要找我谈一谈,我就以家庭问题为由推委不见。静香在公司里,也经常流露出落寞的眼神,可是,我却尽力无视她的诉求。
因此,那天早上,当我发现办公桌抽屉里那张纸条时,简直是吓得魂不附体。我想就算是你杀了人(这个比喻虽说不太合适),我也不会如此惊讶吧。在一瞬间,储藏室的事情,仿佛也被拋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我有了。”这几个字写在半张草稿纸上,然后又工整地对折了两次,上面没有收件人的名字。
外人看了自然是不明白,可我一看就知道出了什么事。即便愚钝如我,这几个字的意思,还是知道得清清楚楚。我眼前一片花白,腿也软了下来。要不是屁股下面还有椅子,我恐怕当场就会摔倒在地吧。
——我有身孕了。
白纸上没有写字的雪白部分,就像藤原静香那悲痛的目光一样,狠狠地剌中了我。当天我便打内线到总务科找她,要求下班后到她的公寓见面。而电话那一头传来的声音,就好像丢了魂儿似的。
可是,在公寓等着我的藤原静香,样子却很开朗,和电话里给我的印象戴然相反。她活泼得就像一位苦苦等候的妻子,前来迎接单身外派许久的丈夫回家一样。
“欢迎回家。”藤原静香笑容满面地说道,“我可是做好饭在等你来哦。”
屋子里一股红烧肉的甜香气味儿,这是我最喜欢吃的菜。但我却直反胃,胃液都快涌到喉咙口了,难受得不得了。我只好拼命地咽口水,才没有呕吐出来。
我在饭桌前就座,她很快端来了啤酒和酒杯。
“今天就馒慢享用吧,好吗?”她盯着我的脸说。
“啊,这不行,我儿子,他……”
“没事儿的。小兄弟扛得住。”
畜生,藤原静香居然亲热地管我儿子叫“小兄弟”,这给我的感觉,就像吃了根鱼骨头一样不自在。要真是像我想的那样,可就糟糕了。
包裹在藤原静香身上的疑云,眼瞧着越来越浓密。静香的笑容在我眼中,突然变得丑恶无比。
“那么,说说那件事儿吧。”
我刚想提起纸条的事,她就旁若无人地把话题岔开:今天公司里的事儿啦,多年没有联系的老朋友突然打电话来啦,因为伊藤洋华堂已经开始冬季大减价,所以她一口气买了很多东西啦……
听藤原静香絮絮叨叨的说着,我也在猜测,她那张纸条的用意。究竟是因为我一心顾家,疏远了她,还是她仅仅想要吸引一下我的注意力,才写了那张纸条呢?但我又很快打消了这些念头。
“我儿子的功课,总算是赶上班里进度了,这下我就放心啦。”我也附和着她,把话题岔到其他事情上去,但这次却是她,摆出一副不情愿的面孔来了。我们就这样互相试探着对方。
“太好了,这样你以后,就能经常来见我了。”藤原静香终于亮出了底牌。
“什么?……”我捏着酒杯的右手,仿佛脱离了大脑控制一般,无法动弹了。
狭小的房间里,骤然变得阴冷无比,与屋外的寒冬相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用左手支着右手,很快,左手也跟着右手一起颤抖起来,最后不由自主地,全身都哆嗦了起来。
藤原静香看来是要摊牌了。
“所以我就说嘛,我都怀上小宝宝了,孩子他爸也要多来这儿看我们呀。”
静香抚摸着肚子上的围裙,这话似乎是向肚里的孩子说的。终于,她的底牌亮出来了。
“难道你真的……”
“对,我怀上了。”藤原静香的回答直截了当,简直是不假思索,就直接从嘴里说了出来。可是,这话对我来说,无异于五雷轰顶。
“孩子吗,是这样啊。”那时我的脑袋里面,瞬间变得一片空白。可藤原静香却以为,我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喜讯,冲昏了头。
“你吃惊了?……”她笑吟吟地说。
“啊,那还用问。”
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单纯的想象,一旦成为面前的现实,给人造成的打击,果然是不可同日而语啊。
“那么,大概怀上多久了?”
“三个月了。三天前医生告诉我的。”
“是吗。要是只有三个月大,那还来得及打掉。”
我这样说话就欠考虑了,当时要是能说得委婉一些,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也许还能说服静香的。结果我却急着冒出这句来,真是太愚蠢了。
藤原静香的脸蛋立即涨得通红,我一看就知道大事不好,可为时已晚。
“什么,你说打掉?……”她脸上露出受伤的痛楚,泪水模糊了眼眶。
“不,我是说现在还不能排除流产的危险。”尽管我竭力打圆场,但还是被她看穿了我的用意。
“亲爱的,你刚才说,要我把孩子打掉对吧?”静香整个爆发了,我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
“我没有父母,连兄弟妞妹也没有啊。这个孩子是我唯一的骨血,要我打掉他?……浑蛋,亏你有脸说得出口!……”
一席话勾起了我痛苦的回忆。十六年前,三枝子怀孕的时候,也正是这样性情大变。虽说也并不是所有女性都是如此,但是,我人生中抽到的这两根签,竟然都是如出一辙的下下签啊。难道是我这个人的性格使然吗?为什么被我吸引的女性,性情都是如出一辙?
这下除了家庭问题之外,我又不得不面对新的难题了。
你一定也觉得爸爸很傻吧?你要笑就笑吧。这都怪爸爸自己不好,自作自受啊!……我在写这些话的时候,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我真是太同情我自己了。
那天晚上,藤原静香歇斯底里地大哭大闹,我好不容易才哄她安心睡下,时间已经拖得很晚了。半夜里我回到家的时候,房子里静悄悄的。我拉开卧室的拉门,看到三枝子的身影躺在铺上,但却听不到鼾声。我确信那天晚上,她并没有睡着。
次日,藤原静香竟然没有来上班。
我觉得不妙,便提前一小时早退,赶到了她的公寓。从她昨天的发作来看,说不定会一时冲动,自寻短见呢。不管怎样,我的心情都已经像是堕入活地狱一般了。
可是我一敲门,她马上就出来迎接了。
“昨天真是对不住,我失态了。”她笑吟吟地说。
“不,都是我考虑不周才弄成这样的,实在抱歉。”
原来她是因为怀孕,造成的呕吐才没有来上班。她说自己早上吃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了,觉得有些担心,就没去上班,在家休息了。
“这我就放心了,要是你……”我差点说漏了嘴。
“要是我自杀了怎么办,你是想说这个吗?”藤原静香笑了起来,那样子就像刚听到个冷笑话,“傻瓜,我怎么可能会自杀呢。这个孩子是上天赐给我的小宝贝,你觉得我会伤害他吗?”
“不,没那回事儿。”我满头大汗,拼命解释。看来她是决意要把孩子生下来了,至于堕胎,她根本就没有想过。
“没事儿。即便你不管,我也会把这孩子抚养成人的。”
“不,要真生下来我会负责的。抚养费你就別担心了。”我无意中开口承诺。
“那是当然,否则我可怎么过啊……”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是傲慢,但是对此,我也没有说三道四的资格吧。说实话,我那点薪水,没法同时供养两个家庭。哎,我就像是被捕兽陷阱夹住了腿的羚羊一样啊。
“不过,我也跟你实话说了吧。我希望你能够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浑蛋,藤原静香居然用“我们”,来称呼她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静香一边向我撒娇,一边把我的手放到了她的肚子上。
“你和我爱的结晶,就在这儿哦。”
不过是一句陈词滥调,从她嘴里说出来,传到我耳朵里,就如同一辆十吨大卡车一祥,轰轰作响。
“可是,我家里还有妻子和孩子,现在他们正需要我……”
“哎呀,那我和肚里的孩子就不是了?”
“这我当然知道。”
“是吧?……”藤原静香露出了恶魔般的笑容,“你家的那个小兄弟,马上就是高中生了,就算你离婚,他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离婚?……”
她嘴里吐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机枪子弹一样,扫射在我身上。我就像只被猎枪,打得满身弹孔的狐狸一样可悲。
“不过,也不是马上就要你办,别着急,慢慢来。”
“可是,你……”
“我知道你做太太的工作,需要一点时间。我们会一直等着你的。”
“不,就算你这么说,也……”
藤原静香突然强行打断了我的话:“你以为我是为什么,才忍到现在的?还不是为了以后,能够和你结婚吗?”
有了孩子的女性真是强悍啊。我都忘记那天晚上,我是怎么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的了。后来回想起来,我总觉得就是从那时候起,自己似乎就一直被人监视着了。
不好意思啊,又臭又长写了这么多。你大概对这些,也没有什么兴趣吧,不过如果不把这些事儿说出来,后话也就无从谈起了,这点要请你谅解。
不过,令天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我也老了,半截子都入土的人了,写信果然觉得吃力。写着写着,我就悲从中来,身体也感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啊。
你也要多保重身子骨。爸爸累了,这就叫身心俱疲吧。
11
犹大之子
他只要一呆在狭小的房间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小片天地。闭上眼睛,他仿佛就立即穿越到,那个奇妙的空间里去了。
没错,就像现在这样……
他身处深深的黑暗之中。尽管他已经在那里很长时间了,但是,眼睛却还是没有习惯这种黑暗;他的眼中看到的,仍然是一片漆黑。即便如此,那空气浑浊的空间,仍然使他感到一股子压迫感。因为他正把自己,关在一个狭小的场所中,就像是储藏室或者地下室之类的地方。
正因为这里十分狭小,才给了他一种奇特的安全感。这里不会有外人侵犯,就像母亲的体内一样温馨、一样令人留恋。他像胎儿一样双手抱膝,将下巴搁在膝盖上。他的思绪从现在回到过去、又从过去回到现在,自由自在,如同坐上了时间机器一般。
没错,这是上天要他干的,是上天要他去袭击那些女人的。他只是奉命行事罢了,他身上流淌着的,便是这样的血啊。
但是却有人背叛他,暗地里利用他为自己牟利。这简直是不可饶恕。他要揪出那个家伙,予以无情的制裁。
踌躇满志的心情突然冻结了,现在从他的肉体深处,突然燃起了一股赤红烈火。星星之火借着风势,顿时就熊熊燃烧起来了。
他伸出右手,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支手电筒,手电筒的光芒映照出一张七吋的照片,那上面的品红和蓝色,已经变淡、褪色了,整体都变得略带黑褐,看上去就像是被人忘在旧书里,好几年的干枯的花蕊一般。
照片上,一对男女和一个小学低年级学生模样的孩子,正对着摄影师微笑。也许是什么喜庆日子的纪念照吧,三个人都身着正装。徒有其表的幸福、徒有其表的安定,一旦剥去那张画皮,底下便是翻滚沸腾的怨念……你不信?用刀子划开它看看吧,从照片里,必定会流出绿色的恶臭脓液来的。这臭味定会招来肮脏的蚊蝇,围着它跳起死亡之舞。
他像摆蜡烛那样,将手电简竖着插进垃圾杂物的空隙里,从左边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把军用匕首,在黑暗中娴熟地耍玩着。
“女士们,先生们,睁大眼睛看好了,好戏开场啦。”他眨眼间,就变成了街头叫卖的艺人,嘴里冒出一连串滑稽的词儿。
可是,周围没有现众,他的声音在密封的空间里回荡着,发出金属敲击般的嗡嗡回声。从远处传来一阵像是汽车疾驰的震动。屋外明明正是北风肆虐的三九严寒,这里却听不到一点风声。因为这里很深,很深。
“请大家注意观赏。”他的声音里面,掺杂着一丝自嘲,“看完了您再赏钱,如果您满意,就请到这边来……”
手电筒暗淡的光芒,映出一个小孩子用的饭碗,碗的边沿部分磕破了。一旁的地面上,落着一枚五日元的硬币。他捡起硬币,放在灯光下,上面写着昭和四十五年(1970年)铸造。这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儿啦?自打从昭和改元平成之沿,他对时间便完全没有了概念。
算了,这无所谓。他将硬币扔进饭碗,发出“锵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的一声清响。
“叮,大家感觉如何啊?”
他向灯光无法触及到的黑暗所在,深深地鞠了一躬,把匕首放到了右手里。刀尖顶在了照片上,接触面上略微渗出了一点红色。
这不是光线在作怪,而是真的血。
随着刀尖的移动,那对夫妇模样的男女之间,划开的裂口越开越大。匕首继续向下切割,很快便来到了那孩子的头顶上。他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似乎有些迟疑,但很快就直直地切了下去。照片只剩下了一半,上面浅留着男人的左手、女人和被切劈成两半的孩子。
“你们,你们都下地狱去吧!……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照片从他的左手中掉落,就在它快掉到地上时,他突然松手,一把丢下了匕首刀。随着一声锐响划破空气,匕首直挺挺地将照片插在了干燥的地面上。他拍着手,模仿观众掌声雷动的样子。干涩的声音,被墙壁反弹回来,此起彼伏。
他不停地拍着手,回音让人觉得,好像有很多观众在鼓掌一样。
他愉快地捧腹大笑:“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 54c8."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不断地持续着,似乎永远没有一个尽头。几个男声交集、重合、混杂着。
地上铺着一块古旧的毛毯,上面勉强能够躺下一个人。他仰面卧倒在毛毯上,歇斯底里地狂笑着。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他的耳朵中突然传来了异样的声响。他立即将毛毯塞进嘴里,硬是止住了大笑。他的橫隔膜一阵刺痛,口中漏出一丝呻吟声。头顶上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搬动东西的声音、还有喘息声……
“可恶,我有些大意了!……”他不满地咂了咂嘴,便吃到了一口毛毯里的沙子。他嚼了嚼,发出一阵嚓嚓声——这些沙粒,混着一股子血腥味儿。
手电筒倒了下来,灯光照到了毛毯上一一毛毯上只有这被光的部分,颜色变得黑黢黢的,手感也相当粗糙——不知道那是泥污,还是虫蛀,亦或是年代久远的血迹?
不管怎样,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块毛毯带着一股野兽的味道,让人闻了便几近呕吐。
12
父亲的来信
回首往事,自从藤原静香怀孕以后,我身边就开始不太平了。我创造的这个小生命,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一场灾难罢了。
恶魔之子、恶魔的种子、恶魔的……
算了,打住吧。胎儿进入了安定期,流产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了。藤原静香笑逐颜开,我则正好相反,一道道丑恶的皱纹,渐渐爬上我的脸庞。胎儿逐渐成长,而我的不安和灾害的破坏力,也与日俱增起来。
另一方面,你似乎在学校里,和別人摩擦不断,脸上总是挂着擦伤和淤青。于是,我请大久保亚美帮我打探一下,看看你在学校里,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
大久保亚美就住在我们家的隔壁,所以,她也知道你被送进少年院的事儿。即便如此,她还是坚持和你交往,这我都看在眼里。当我向她询问你的情况的时候,其实也是绕着弯地,想听一听她对这些事儿的感受。
想要和她单独说上话,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一天傍晚,我送街道宣传板报去大久保家时,她碰巧独自在家。大久保夫妇当晚去久喜车站附近的西餐馆,庆祝结婚纪念日去了,说是要过了八点钟才回家。那时我才想到,我们夫妇可从来没有,庆祝过自己的结婚纪念日呢。算了,这和今天要说的事情没有关系,别管它了。
我一直把大久保亚美当成小孩子,可是那时候,我再仔细看看她,已经是个小大人喽。那天晚上,她穿的不是学生制服,而是毛衣,或许是由于这副打扮,更能突出她的曲线吧,总之,亚美看起来已经非常有女人味道了。
我对她说,自己在玄关说完就走,免得耽误她复习应考。她却说:天寒地冻的,在门口不好,请我进餐厅去谈。
“不好意思啊。那我就叨扰了。”
她给我泡了杯咖啡。
“亚美以后肯定是个好老婆。”我平时不苟言笑,那时却不知怎地,脱口而出。
“叔叔你真讨厌。”她满脸通红的样子,真是可爱得紧啊。你以后要是能娶到她当老婆,爸爸真是举双手赞成。
就这样客套了一通之后,我话锋一转,直奔主题。
“实际上我是想问一问,我家那小子的事儿。”
“您说什么?”她睁大了眼珠子问道。
“我是说,我想知道,他在学忮的情况。比如,是不是经常和朋友们打架……”我严肃地瞪大两眼问道。“那小子最近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不是瘀伤就是擦伤。”
“啊,叔叔你别担心,没事儿。”大久保亚美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但是,她的目光却没有丝毫动摇的迹象,由此我确信,她并没有对我撒谎。
“是吗,既然亚美你这么说了,我也就放心了。”我一边吞咽着咖啡,一边点点头,随口问道,“我问这个,也许你会觉得有些奇怪。亚美,你对他怎么看?”
“怎么看?……”大久保亚美疑惑地反问道。
“我是说,我觉得他经常给你惹麻烦吧,所以……”
大久保亚美圆睁着双眼,摇了摇头笑着说:“不,没有那回事儿。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啊,从小就是啦。”
“是……是吗,我知道了。”他们二人都还很小,至于那种微妙的男女问题,现在还是不要继续追问为好。于是,我便将话题转移到中考上去了。
“听你妈妈说,亚美你准备报考浦和第一女子高中是吧。”浦和第一女子高中是本县屈指可数的公立重点中学。
大久保亚美低下头,偷偷地笑了:“能不能考上,还说不准呢。久喜和浦和不在同一个学区,所以,我和大宫、浦和的人相比,就没有什么优势了。像我这种周边学区的考生,如果不能保证超过分数线,学校根本不会收的啦。”
虽说她很谦虚,但实际上,她的成绩总能跻身全校前五,她母亲也总是得意洋洋地,把优秀的女儿挂在嘴边。
“不过,亚美应该没有问题的。我家那孩子可就不好说喽。”
“怎么会呢,他才不会有闪失呢。看他不用功都能学得好,真让我羡慕啊。”
“嗯,公立学校恐怕不适合他,我看他还是去私立学校比较好。除非把他过继给别人改个姓。”
我反正模模糊糊地记得,当时我们就是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
差不多正是那时候,在久喜发生了怪异的事件。年轻女性相继失踪。她们都是在回家路上,突然去向不明的,也都没有离家出走的可能(其实这倒不一定)。地方上闹得沸沸扬扬的,还以青年团为核心,组建了人数众多的搜索队,在附近的沼地、开阔地和田里面,四处寻找她们的下落。
我们家附近因为农田陆续被房产商开发,所以,从外地来的新住户也不少。老住卢和他们的关系称不上融洽,但这里突然一出事,大家反而团结一心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家和大久保家,还有房东田村家,都没有被请去参加搜索。虽说我们这几户人家,离案发现场也不远,但是,他们要么是把我们当成果农的邻居、要么就是见外了,总之,看来是彻底把我们几家给无视了。只是,尽管他们在后院的树林里,也仔细地搜了一阵子,但显然一无所获就是了。
搜索的结果看来并不乐观。简直就像是一桩无解的疑案,用乡下的老话说,这是遇到“神隐”了。那些女人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就像是被吸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去了。
媒体对事件的报道十分夸张,而且,还添油加醋地煽动恐怖情绪。不过,既然这么找都遍寻不着,我看八成是从外地来的不法分子,把她们给绑架走了吧。
久喜本就是交通要冲、正处在铁道东北本线和东武伊势崎线的交叉点上,而且,还连接着东北公路的高速入口,想要从东京或东北地区进入这里,简直是易如反掌,绑架得手后,想跑也很容易。我觉得,失踪者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正说明并不是本地人下的手。
我也提醒三枝子,晚上尽量不要外出。可是,她总是挂念着你,你要是没在房间里用功,她有时候就会到外面去找。
表面上,我是怕妻子在外面遇到危险。实际上,我要她尽量少外出,是因为怕她看到我和藤原静香在一起,所以才借题发挥,即便我不这么说,三忮子也可能已经,觉察到我有外遇了.对妻子的行动,我也必须时刻多留心才行。
在这一片乱糟螬的环境里,我反而逐渐接受了我和藤原静香的孩子。尽管他来到这个世上纯粹是因为我不当心,但是,还没有出生的孩子,毕竟是无辜的。虽说生活资本让我手头吃紧,但是,我仍然乐观地认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种时候,越悲观越容易坏事。
另一个当务之急,就是让你考进高中,早些自立。离中考只剩几个月,你却不知道自己都快要当哥哥了。
那一年,让我震惊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你的少年院生活、静香怀孕、还有、还有……哎,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头晕。
我从来就不信什么丰年凶年的说法,但接二连三地遇到这种事,我也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以前,是不是造了什么孽了。
但你和我不一样。你面前的人生道路还很长,只要肯努力,你的未来是充满了机遇和变化的。上进也好、跌入低谷也好,这全看你自己的选择。这些道理,用不着我再重复了吧。但问题并不在此。
首先是,静香突然失踪了,这时她怀孕刚刚第五个月。她的肚子还没有明显地变大,公司的女同事们,也没有觉察到她的身孕。而且,她本来决定等肚子太明显的时候,才向公司递辞呈的。
那天白天,她也和往常一样,前来公司上班了,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异样。她和同事们谈笑风生,见到我也是报以无心的微笑。过了下班时间后,大概是五点十五分的时候,我偶然看到她走出办公楼,往车站方向赶去。我想,她应该是要先去车站附近的超市买点东西,再乘巴士回家吧。
那天我下班后,直接就回家去了。但是我到家的时候,却没有看到三枝子。我劝三枝子不要随便出门,已经不知道劝了多少次了,理由当然是这一阵子外面不太平,但那天晚上过了九点,她竟然还没有回家。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刚想出门去找,电话却响了起来。
我有些不安,心想也许是三枝子出什么事了。结果真给我猜着了,电话是警察打来的。
“我们收容了一位女性,疑似是您太太。请马上过来一下。”电话里,一个男人照本宣科似的对我说道。
我刚坐进车子里,想往久喜警察署赶的时候,电话又响了,但我没去接,而是直接发动了车子。
到了警察署,对接待处说明来意之后,一位年轻的女警察,领着我进了一楼交通科旁边的一间屋子,看上去像是个接待室。
三枝子蜷着身子坐在沙发上。她头发凌乱,看上去就像是个病怏怏的老太婆。说真的,我那时候真怀疑,这是不是我的妻子,痛苦与悲凉也一并涌上心头。
“太太,您先生来接您了。”
听到女警察冰凉的声音,三枝子抬起头来,但她的眼神迷离、全无感情可言。那双眼睛,就像是被恶魔吸走了灵魂一般。据那位女警介绍,三枝子被发现的时候,似乎正坐在警察署对面,消防队的客用自行车停车场里发呆。问她名字她也不说,警察只好拿了她的钱夹来查看,里面的备注栏上,写着我的名字和公司的电话号码。然后,他们便打电话到我公司,向留下加班的同事询问,要到了我家的电话号码。
“喂,三枝子,你没事儿吧?”我急切地询问着她。
三枝子机械地点了点头,样子就像是个发条人偶。
我说了一声“走了,回家吧”,她顺从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动作却极不自然。
我带三枝子上车,开回了家里。以前那个神经科医生开的安眠药,现在还剩下一点,我拿出来给三枝子吃了,她倒头便睡。次日我向公司告了一天假,在家里陪妻子。
到了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三枝子才终于醒了过来。
“哎呀,我这是怎么了?”她张口就是这句话,一脸愉悦之情,活像是早上睡到了自然醒。
我跟她说了,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她却一脸茫然地说,自己全都不记得了。三枝子似乎只记得出门购物前的事情,之后的事情全都给忘了。
不过,既然没出事,我就放心了。次日便去公司照常上班。藤原静香竟然又没来。
总务科的女孩说,她从昨天就开始无故旷工了。我从公司打电话到她家里去,却无人接听。我坐立不安地揠过了一天,一下班就直奔静香的公寓而去。
按了半天门铃,都没人应声,我便掏出备用钥匙,开门进了屋。
“喂,静香!……”我喊了一句。
1DK的屋子里空空荡荡的,但很明显不久之前,这里面还住着人。桌子上放着还没织好的婴儿毛帽。看这样子,就好像静香只是去洗手间了,等她回来以后,又能马上开工呢。
里面倒着牛奶的小砂锅,就这么放在煤气炷台上。牛奶表面已经结了一层奶皮,贴着锅的部分已经泛黄了。我凑上去闻了闻,都馊掉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前天她穿到公司来的衣服并不在屋里,只有手提包被扔在餐厅的椅子上。打开包一看,她生日的时候,我送的褐色牛皮钱包还在,里面插着两张一万日元和五张一千日元的钞票。
到底出什么事了?没有留言,连电话都接不通。
突然门钤响起,吓得我差点心脏停跳。
难道是静香回来了?不,不可能。我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哪有人回自己家还按门铃的?
我溜到玄关,凑在猫眼上往外窥视,站在门外的是总务科科长和静香的一位女同事。估计他们是因为静香无故旷工,才到她家来询问情况的吧。
“藤原小姐究竟是怎么了?”
“真是古怪。”
二人聊了一会儿,但还是等不到人来开门,只得转身离去。要是被别人发现,我和静香之间的秘密,那可就糟了,所以,我也夺门而出,逃跑似的跑回家去了。
又过了一天,藤原静香还是没有来上班,也没有联系我。藤原静香这个人,就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但我不能报警,要是我和她的关系败露,以后还怎么在公司干下去?况且,那样也会惹得三枝子精神失常吧。
几天以后,藤原静香突然寄了一封信给公司总务科,内容似乎是说,她因为一些原因,而搬去东京居住了,请大家不要为她担心。而我这边,仍然没有收到过她的任何信息。
后来我才意识到,静香消失的那天,竟然也是个星期一,不过,当时我可顾不上考虑这个了。
年关刚过,那是个阴冷潮湿的早晨。但是,那寒冷并不是来自于周围的空气,而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到了正午,云层变得越来越厚,气温也急转直下。过了下午二点,细雪开始飘舞。雪花落在干涸的大地上,起初就像豆粉一样稀疏,渐渐地,便堆出了片片白色来。
第一层雪在泥土上站稳了脚跟,积雪的速度便猛地加快了。我在公司里留意了一下天气预报,里面说入夜之后,积雪就会厚到影响交通的地步。于是我在下班之前,就早早开始收拾,准备回家。
巴士的车轮也缠上了防滑链。我就知道这天要下雪,才改乘巴士上班,真是有先见之明。路上已经有几辆汽车陷在路边,动弹不得,逐渐被白雪覆盖起来了。这里的关东平原,很少遇到大风雪,因此,这次的雪虽说不算太猛,可是,也足够让交通停止一阵子的。
商业街几乎无人光顾。虽说城区人口急速膨胀、城市化进程已经扩展到了市郊结合部,可是久喜车站旁边的干道,却一直没有扩建,还是和以前一样狭窄。“旧式风光”这个词儿听起来很美,可说实话,称其为“被遗忘的角落”,恐怕更加合适。
巴士的暖气开得太足了,车内有些燥热。乘客们竖着衣领,都蜷缩在座位里,没有人说话,耳中只传来汽车的引擎声,和不时响起的下车钤声,还有车内的报站录音。
我下车的时候,车里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和我一起下车的,是一位身穿红色大衣的年轻女性,她穿的鞋子跟太高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最后险些绊倒,还好她用手撑住了地面。
“喂,您没事儿吧?……”我走到她的身边,拉住她的手问道。
“啊,真是不好意思。”
也许是摔倒时磕伤了,她的裤袜中滲出血来了。
“您就住在这儿附近吗?”我把她拉起未,“如果住的不远,我送您回去吧。”
“不用了,我没事儿。”
雪地的反光照出了她的脸,那是一张惶恐不安的面孔:“真的,我没事儿。”
她想要挣脱我的手,我这才发现,自己正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啊,抱歉。”我赶紧松手,她飞也似的逃走了。红色的大衣在雪地上跃动,就像鲜血一样。她跑了一阵子,又摔倒在地,然后奋力爬起来,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
干吗这么慌张?我细想了一下,终于明白了,原来她是把素昧平生的我,当成绑匪之类的人物了吧。
“扯淡!……”我不禁笑出了声。
我居然成绑匪了,可是,我只是个对任何人都没有妨害的普通中年男人啊。难道我长得像个绑架犯吗?就算真给我看到了绑架现场,像我种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胆小鬼,也只有看戏的份,居然还怀疑我?……畜生!……
笑声逐渐消失在皑皑积雪中,我反而被周围涌来的沉默给擭住了。为了不输给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便笑个不停:“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一边笑着,一边回想,我上一次大笑,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呢?……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了!……真的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这几年来,自己似乎都忘记什么是欢笑了。
为这个可悲的中年人喝彩吧!……祝他永远幸福!……笑吧,笑吧,笑到发狂吧……
但我笑得越来越无力,最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干笑声。想停也停不下来,奇怪的笑声,不断从我嘴里喷出未。我毫无意义地只是笑着,脸颊和下颚已经笑得抽筋了。完了,已经停不下来了。
我从后门的林道回到了家中。
“您真是开心得很呐。”一个粗野的男声,猛地闯进了这银装素裏的世界。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我吞进了肚里一样。我凭直觉便能嗅出,那声音中潜藏的狂躁和残暴。
“你……你是谁?”
一个四十多岁的肥硕男子,迈着迟缓的步伐,出现在雪地上,那样子,活像是一只在西伯利亚雪原上,巡视的大白熊。
“其实我们是来找你儿子的。”另一个声音说道。
在胖子身后,还站着一个三十岁前后的年轻男子。直觉告诉我,这二人肯定是警察。年轻人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埼玉县警察部门的儿玉,那胖子则自称是久喜市警察署的长谷川。
“畜生,找我儿子干什么?”我的脑内变得如同飞雪一样,空白一片。
“你儿子在家吗?”县警察儿玉厉声问道。
“马上就要中考了,他正在复习。”我已经极度混乱,答话也是驴唇不对马嘴。
“最近这一带,频频发生女性失踪事件,想必您也知道吧。”
“嗯,在报上看到过。”
“关于此事,我们有些话,要问一问您的儿子。”还没等我答应,儿玉便拉开半掩着的房门,强行冲进了玄关。大衣上的积雪,也纷纷被抖落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从二楼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你身穿学生制服,默默地走下了楼梯。楼梯上没有灯光,你苍白的面孔,从暗处慢慢浮现出来。那样子,活像是一幅光影渐变的人像画,看得我毛骨悚然。
你看上去若有所思……
当你在警察面前,说着什么的时候,我的喉咙深处,不由得漏出了野兽嘶吼般的低鸣。我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样子就像是蒙克的那幅 href='2538/im'>《呐喊》。
“您太太在家吗?”警察锐利的目光,直直地剌向我们。
训导摘要(对A的评价)⑹——(初中三年级)
尽管从不用心听讲,但考试成绩却很好。他不习惯集体活动,偏爱个人感兴趣的事情。
问讯调查⑹——(初三时候的班主任)
班上的同学,都知道A小朋友有些神经质。这也难怪,毕竟他出过那样的事儿嘛。
虽然说在报道中,并没有提到他的名字,但在学校里,可是无人不晓。虽说他在毕业典礼前就不见了,但毕业照那时候巳经拍好,送去编辑了,所以,在毕业相册里,有他的照片。
您问那本毕业相册在哪儿?嗯,我们已经交给他的父亲了……
13
一月六日,又是新的一年。
二十岁女白领须永待子遇袭负伤的事件,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久喜警察署宣布:他们已经逮捕到了一名嫌疑人。
根据遗留在现场的手机上残留的指纹,警方很快锁定了嫌疑犯。此外还在嫌疑犯家中,搜出了留有划痕的运动服,经过鉴定,公园围栏上残留的布片,便出自这件运动服之上。
嫌疑犯是居住在附近的少年A,现年十五岁。少年A曾于一年前,在自己的中学里,对他人施暴,因此被送进少年院改造,数月之前刚刚离院。手机上的指纹,是本案中最有力的证据,因此,少年A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但是,这并不仅仅是一件单纯的强奸未遂事件,案情中还发现了更大的谜团,那就是少年A手上,那部原本属于酒卷佳代子的手机。为什么手机会在他的身上?这位少年A是否与酒卷佳代子失踪事件有关?
因为放走了头号嫌疑人——玉村光男,而垂头丧气的搜查本部,这下子可算是抓到救命稻草了。
据说在警方的审问室中,负责本案的警察和少年之间,有过一段这样的对话……
“那是我在路上随便拣到的。我一直想要一个手机,打算就拿来自己用,结果马上就有信息进来了。”
一一发信人就是后来,被你袭击的那位女士吧?
“是的。她希望我打她的手机,我就照办了。”
——是你就打算对她下手,对吧?
“不,我只是闹着玩。因为她听了电话,似乎感到很害怕,所以,我就想再捉弄捉弄她。所以就给她回了个信息。”
——那条信息的内容是‘待子,我想见你。佳代子’,对吧?
“是的,就是这句。只是个恶作剧。”
——浑蛋,如果那只是恶作剧的话,为什么特地要她去公园?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个女人会不会来。”
一一只是想确认这个?那至干从背后扑上去么?
“我那时候无法控制自己。”
——原来如此,无法控制自己啊。你以前进过少年院吧?
“那和这次的事儿没有关系。”
——在少年院受的教育,看来都是白搭啊。
“畜生,我不想谈这个。”
到这里为止,调查进行得比预想中都顺利得多,但是在那之后,事情就不太对劲了。虽说警察认为:该少年和连环女性失踪事件大有干系,但是,只要一被问到酒卷佳代子的事,他便马上三缄其口。
对手是个十五岁的小孩,警方必须慎重对待。搜查本部为了避免,再次遭到媒体和居民们的非议,便下了决心,一定要在羁押期限到期之前,让他自己供认罪行。
——那我们就换个话题来说吧。你拣到的手机,原本属于酒卷佳代子小姐,她失踪这件事,你是知道的吧?
“好像在报上看到过。”
——好像?……这可是本地的大事儿啊。畜生!……
“嗯,我知道。社会上传闻很多,我爸爸也经常絮叨这件事儿。”
——那么,你认识酒卷佳代子小姐么?
“不……不认识。”
——你们住得那么近,在路上总得打个照面什么的吧。
“在电视新闻里,我看到过她的脸,我也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大概是以前在路上碰到过吧。”
——那么,北泽香织小姐呢?
“更不认识。”
——她是一位失踪的女性,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
“不认识。”
——那么,说说多多田由香里小姐吧?
“不认识。”
——她住得离你家也很近,至少打过照面吧。
“可能吧,我也不太清楚。”
之后,少年A便保持沉默,不再回答警方的问题了。
少年A是在去年九月离开少年院的,而北泽香织是在十月十三日失踪的,因此,他完全有下手犯罪的可能。经过搜查本部查实,三位女性失踪时,少年A都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明。
而他本人则坚持说:自己一直在二楼的房间里,读书玩游戏,家里人也说,没有注意到他曾经出过门。
少年A尽管学习成缋优异,但过去却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琐事,酿成了伤害事件,被送进了少年院。从那里出来以后,他家里人就小心翼翼地,不去招惹他。而他在学校里,似乎也很努力用功,因此,家长更加不管他了。
少年A被逮捕后,不少街坊邻居都作证说,他经常一个人,晚上在外面闲逛。
警方搜查少年A的住宅时,在后院一堆落叶下面,发现了多多田由香里的手帕,上面还沾有新鲜的血迹。之后经鉴定证实,这就是第三位失踪者——多多田由香里的血迹。
14
父亲的来信
那件事情之后,过了没有多长时间,我就明白过来,原来三枝子也离家出走了。我都忘了那是星期一,还是星期二了,算了,反正我也不愿意,再去想这件事情了。
不管怎样,看看我身边吧——你、藤原静香以及她肚子里面的孩子、还有三枝子。如果把时间再往前推一些,那还有我死去的母亲……我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最后只剩下我,这简直就是 href='1431/im'>《无人生还》里的情节啊。
我现在已经习惯寂寞了,但是,这本身就很可悲啊。
那么,今天就此搁笔。
爱你的父亲
又及
这一阵子,我可能暂时不再给你写信了。因为你似乎并不怎么寂寞嘛。如果是那样,读了我的信,你反而会觉得堵心吧?
爸爸需要休息一阵子了,特别是需要精神上的休养。
我已经累得不行了,真的。
幕间休息
1
写给多多田育夫、多多田妙子夫妇的信
爸爸,妈妈。让你们担心了,实在抱歉!
我是由香里。报纸和电视上,都在说我失踪以后,被人杀了什么的,不过,我其实没事儿,我现在很好。
我很爱他,已经打算和他结婚了。我们觉得:爸爸、妈妈你们肯定不会,答应我们的亲事,所以,才出此下策脱身而去的。
确实我们还太小,人生的阅历经验也很少。但是,我们也确实是真心相爱。虽然我也不想私奔,但实在是没有其他办法可想。
写信是想告诉你们,我们过得很好。还有就是,警察抓了一个孩子,说他涉嫌绑架酒卷佳代子小姐和我。所以请你们把这封信,带给警察去看,让他们快点放了那孩子吧。至少我的失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请你们千万不要来找我。我也期望爸爸和妈妈能够冷静一些。
(注)
本信件已经送交埼玉县警察鉴识科鉴定,没有采集到指纹。便笺为K公司的产品:信封为市售的褐色信封,便笺上的文字和信封上的地址、姓名,全部为B公司生产的打字机打出。
邮戳为埼玉县浦和中央邮局盖的,时间在一月九日十二时至十八时之间。没有留下寄信人的地址。
(完)
2
供述笔录
平成X年一月十三日
户籍:埼玉县久喜市X
住所:同上
职业:X中学初三学生
电话:0480-23-XXXX
姓名:XXXIX(注:少年A的真实姓名)
昭和X年X月X日生(十五岁)
(平成X年一月十三日,在埼玉县久喜市警察署,对上述嫌疑人,就其杀人嫌疑,进行了问讯,本警察署在重复告知问讯对像无需在供述中作假后,得到了如下的供述内容)
杀人经过
让我继续谈一谈上一次的话题。
我在学校和家里受气的时候,一直苦于没有地方发泄怒火。起先,我用电子游戏来发泄,后来游戏也无法满足我了,于是,我就在家里房子后面的储藏室里玩火,或者用小刀捅昆虫和小动物来泄愤。
但是,逐渐地,我连这些都腻味了,干是,我开始向旁人下手。比如在路上追赶小学生,看到不顺眼的,甚至还会去追打,诸如此类的事情,我那时候做过不少。
这种事情,有时候我晚上也出去干,只是都瞒过了父亲。不过,我想即便爸爸知道了,也不会说我什么的。因为爸爸、妈妈平时,就当我不存在一样,我也当他们不存在一样。我的爸爸正被公司和女人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这个家对我来说,也只是一个过夜的地方罢了。
被我杀掉的那个酒卷佳代子,以前从来没有和我打过照面。十一月十七日晚上十一点左右,我正在路上闲逛的时候,身边正好开过来一辆往菖蒲町去的巴士,那个女人碰巧在庚申塚车站下了车。
问:当时你就起了杀意?
答:原本我也没有想要她的命,只是想捉弄她一下而已。干是,我就戴上了从天王院吞龙上人庙会上,买来的恐怖的骷髅面具,想从背后遮住她的眼睛。结果,刚走近一些,就被她发现了。
我看她张口要喊,心想不妙,于是想也没想,就从身上抽出手电筒来,对着她的脑袋狠狠地砸了下去。我真的没想要她的命,只是想让她不要发出声来。
“砰”的一声闷响,那女人就倒在地上了。
当时我心里就后怕,这下子可糟了,要是被人发现,我又得被送回少年院去了。
那天夜里非常寒冷。趁这里还有没车子经过,我赶紧把那个女人,拖到旁边的树林里,给她把了把脉搏,不知道是不是手指冻僵了的缘故,我也摸不出她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也许是因为我当时被吓坏了吧。
不过,当时我认定她已经死掉了。于是,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该如何把尸体隐藏起来。
然后,我马上想起:家里还有一辆旧的手推车,就放在储藏室里,也好久没人用了。用那台手推车,应该能把尸体运到别处去藏起来吧。
伊贺沼地
尽管储藏室里很黑暗,但幸好那台手推车还在。我把那上面的垃圾、杂物都清理掉,往外拉的时候,发现轮胎瘪掉了,于是,我就拿了个打气筒,往里面充了些气,再推着车子来到林子里。那女人应该是已经死透了,我费了半天劲,才把尸体扛到车上,运到了田野里。
从久喜市往菖蒲町的路上,即便半夜,也经常有车辆开过,只要一看到远处有车前灯,我就把车推到田垄上,或者辅路上去,那些车子开过的时候,就不会注意到我了。
田地这边,过去有不少灌溉用的蓄水池和沼地。小时候我经常在这里玩耍,对地形也是了如指掌。所以,即便当时是晚上,我也大体能够认得出方位来。
问:路上有没有被什么人撞见过?
答:没有遇到任何人。
我选中了被称为“无底深渊”的伊贺沼地。那里即使是深冬时节,都不会上冻的;如果把尸体沉到那里面,我想永远都不会有人发现她了。
我总算安全地,把尸体运到了沼地边,然后,把她放进岸边停着的一艘旧木船上,然后,我把船划到了沼泽正中央,将她推了下去。尸体一瞬间就沉了下去,直到我完全看不见为止。
关于手机
拉着推车回家的时候,突然响起了一阵电话铃声,把我吓了一跳。起初我还以为,自己被人跟踪了,也许,是背后那个人的手机在响吧?我当时万念俱灰,心想自己八成是被警察发现了吧。
我一屁股坐了下来,可左等右等也不见有人来,于是掏出手电筒,照了照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看到。
手机电话又响了,这次我才发现,声音是从推车上传来的。起来拿手电一照,看到有部手机掉在那里面了。我意识到:这是从那个被我杀死的女人身上掉出来的,就把它塞进衣袋里,带回家去了。
藏尸体的事儿没有被人发现,我总算松了一口气。看来出去闲逛,真的有弊无利,所以,那件事情之后有段时间,我也没怎么外出过。
不过,那部手机却每天响个不停。那女人的朋友发来信息,要她即刻回复,我一开始打算不理她,可是,她竟然没完没了了。
那时候消息已经传开了,说被我杀掉的那个女人。去向不明什么的(这时。我才知道她叫酒卷佳代子)。于是,我就给那个发信息来的女人回了电话,想看看她究竟是什么用意。为了试探她,我就在电话里一言不发,但是,她似乎就此确信,酒卷小姐竟然还活着。
所以,我就应她的要求,给她指定了一个见面地点。然后,我就到公园里,想问问她到底有什么事,结果被路过的人看到。慌乱之中,我在逃跑的时候,衣服被围栏刮破了,手机也给丢在了现场。
另一位女性
杀害另一位女性(就是多多田由香里小姐)的时候,我也是如法炮制。虽说我有一阵子,没敢到外面去,但是,看到自警团的巡逻工作逐渐松懈,便觉得差不多该没事儿了。我晚上又溜出去,在公路上,我看中了一个骑着红色自行车的女人。
这次我是蓄谋要杀掉她,完事以后,还是用推车把她运到伊贺沼地了。
(以下内容省略)
3
犹大之子
……那儿是个狭小、憋闷的房间。
他拿出一张质地粗劣的便笺,摊放在写字桌上。因为不许使用文字处理机,所以,只能靠手写了。他写字总是力道太大,字也很潦草,对他来说,文字处理机可真是个好帮手啊。
可现在的他,就像是被束缚住了手脚一样。好久没写字了,好几年前就已经消失不见的老茧,如今又像蜥蜴尾巴一样,原地复活啦。
隐隐作痛的手指,让他回想起过去的事情。他的眼中泪光闪动,却没有半点感伤,只有满心的痛苦与追悔一一畜生,我竞然落到这步田地,被关在这么一个又脏又破的地方。
只有用笔,才能够写出他内心强烈的不甘。
他捏紧铅笔,正要开始书写,突然,一声骨头折断般的清脆响声——浑蛋,笔芯竟然折断了。手头没有铅笔刀,他只得用大拇指的指甲,抠掉了笔芯周围的木片。虽说笔芯变短了,写字写起来有些吃力,可是,却不必担心笔芯会再断掉。
“敬启……”
刚刚写了两个字,他就对这种陈词滥调反了胃,于是,他用那小得可怜的橡皮,吃力地把字给擦掉了。擦完之后,便笺变得又黑又脏、毛毛糙糙的。
不过这也无所谓,反正又不是在写情书。
“好久不见。”这样写就可以了吧。
“爸爸,你还好吗?”
突然,他眼前一片昏花,就像荧光灯突然熄灭了一样。他用手指轻轻按摩了一下眼眶,抬头一看,发现房间里的荧光灯,真的在一闪一闪。
“灯都快用坏了吗……”
畜生,这难道是在暗示着,自己的未来吗?……
他苦笑起来,直到笑得俯下身去,而此时他却猛地浑身颤抖起来,就像患了热病一样。
“喂!……安静!……安静!……安静一下!……”
监室门外传来一个低沉、严厉的男声。窥视口被打开了,他感到背后,突然射来一道满怀憎恶的目光。
“快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他没有作答。他的身边放着一床薄被褥和一块毛毯,可是,那床被子硬得,就像用棍棒敲平的生肉,泛黄的毛毯也是污秽不堪。他知道只要一钻进去,全身上下就会亵上一层臭汗和精液的味道,在那里面实在是难以入眠。
窥视口又被关上了,四周又是一片死寂。隔壁传来了鼾声,而另一边的牢友,正在哼着小调。是那首《重回釜山港》。尽管这歌并不太适合在这种场合唱,而且还有些走调,但是那哀愁的旋律,却叩动了他的心弦。
隔壁的人反复地吟唱着,就像是一盘正在不断重播的磁带一样。
“爸爸。妈妈还好吗?”
这样写如何?这绝妙的写法,肯定能够让对方>感受到,心里无比沉重的压力吧。想到这里,他便暂时忘却了手指的疼痛,沉浸在对往昔的回忆之中。
“在那往日嬉戏的山岗上……”
哼起童谣,他又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哎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哎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哎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哎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哎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哎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哎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哎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哎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哎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哎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哎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哎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哎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哎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哎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这一次,他是悄无声息的笑,没有人能够听得见她的笑声。虽说这让他的横隔膜,憋得甚是难受,但是,反而有种刺激的快感。
反正这个地方,也没有什么娱乐可言。
第一章 容疑者
少年A,十五岁,无名无姓的A
1
这儿是神田车站西口的商业街,西装笔挺的上班族、和穿得流里流气的小青年们,乱糟糟地拥挤作一团,在街上形成一副风格怪异的拼图,就像是水果搅拌机里五颜六色的水果汁,忽然喷溅出来了一样。
下午五点钟一过,西口商业街的酒馆,便纷纷亮起了霓虹灯,街上也开始有了生气。不过,也许是因为长期的经济低迷,往车站赶去的上班族们,脸上都显得有些阴沉。拥挤在烧烤店里推杯换盏的客人们,倒是笑逐颜开,可那笑容也给人一丝强作欢颜的感觉。
和他们相比,年轻人们却是朝气蓬勃。尽管就职前景很不乐观,但是,年轻人的脑袋里,却只想着及时行乐,说得好听点是享乐主义,说得难听点就是没心没肺。他们成群结伙,旁若无人地在城区里闲逛,看到感觉不错的店家就蜂拥而入。这年头,只有小青年才不怕没钱花。
真是羡慕这帮乐天派啊。高岭隆一郎一边走,一边回想着自己在他们这个年龄的事儿,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一丝苦笑。
对面慢慢地走来一个中年上班族,不小心撞到了高岭隆一郎的肩膀。那行色慌张的样子,把髙岭隆一郎又拉回了现实世界。
差不多就是这儿了,他开始寻找那个熟悉的招牌,却怎么都找不到自己想去的那一家。在大路前面,他转身返回再找,便一眼就看到了——原来,刚才那家店的招牌,被高利贷钱庄的大招牌给挡住了,所以才没有发现,这回从背面绕过来,便很容易找到了。
唉,要是那些一时糊涂,借了高利贷,最后搞得家破人亡的人们,也能够先看看那钱庄招牌的背面就好了,在那浮华的招牌反面,隐藏着高利贷商人阴暗丑陋的内心啊。
高利贷招牌背后的地上,散落着几个烟头,从那上面看得出吸烟者踌躇不安、犹犹豫豫的心情。突然一阵风卷过,把烟头尽数送到大路上去了。
没错,就是这儿。这栋综合大楼,有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探头进去,就可以看到楼梯底部,一块脏兮兮的招牌上,写着“葡萄亭”三个字。这家店实在是很不显眼,真的让人怀疑:这家店的店主到底还要不要赚钱了,怎么把店开在这么个偏僻地方。
但这正是这家店的风格,过去是这样,现在仍是如此。店主是个古怪的人,对赚钱这回事并不在意。这家店只有回头客才来,所以,不管经济泡沫破灭不破灭、经济形势反弹不反弹,客人的敉量基本没有变化。在这条商业街上的其他商铺,在经济大潮中都是几度浮沉,只有以不变应万变的“葡萄亭”屹立不倒。
高岭隆一郎飞也似的跳下楼梯去,轻快地如同沐浴在春风中一样。
高岭隆一郎也是偶然间才知道了这家店的。那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怀揣自己充满自信的犯罪纪实小说原稿,敲开了神田区长谷书房的门。
这里是一家专出悬疑小说译本的老字号,除了译本以外,还大力引进原版的犯罪纪实文学作品。但是,长谷书房是否对日本国内的事件和罪犯故事也有兴趣,这可就说不准了。因此,高岭隆一郎的心里也有些没底,不过,这家出版社也刚刚开始涉足,国产悬念小说的发行承印业务,所以,他打算先在这里试一试运气。
在此之前,他已经揣着这份稿子,跑了好几家出版社了,对方不是表示没有兴趣、就是根本连原镐都不肯看一眼。对眼前这个没有得过任何奖项的菜鸟作家,他们甚至都懒得搭理。有时候稿子被出版社拿了去,实阮上是被扔在写字台下面,给编辑们垫脚用。即便打电话去问,他们有没有看完,也只能得到诸如“我们会尽快阅读”之类的敷衍搪塞之词。
所以,此时,高岭隆一郎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了。来到长谷书房后,一位自称是编辑部长、名叫须贸川邦彦的人,在接待室里直接面会了他。虽然受到部长级职员的接待,这还是头一回,但这位须贺川先生,也只是说了句“我先看看吧。请给我一点时间”,便拿着装有原稿的大信封推门出去了。
感觉真不怎么样,看来这回也没戏了吧。消沉的高岭隆一郎在夕阳映照下的衔区里,百无聊赖地闲逛时,偶遇了“葡萄亭”。
店里一片昏暗,摆设也很寒碜——除了吧台以外,就只有两张胡乱摆放的大桌子,而且,店里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高岭隆一郎一个人坐在吧台上喝闷酒,店长则在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自己的络腮胡子。可没想到二人接上了话头以后,却谈得意外地投机。酒过三巡,已经到了胡言乱语、互相打趣的地步。
稿子没人要,我已经完了,刚才那家长谷书房,虽说收了原稿,但结果估计还是会被毙掉吧。
想着想着,他越来越丧气,渐渐地连意识都模糊了起来。
正当他喝得烂醉,趴在吧台上呼呼大睡的时候,有人拍了怕他的肩膀。旁边的位子上,坐进了一位身着西装的男子。这人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但具体的他也想不起来了。在一副度数相当深的眼镜片后面,那人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高岭隆一郎,就像是在给一件商品估价一样。
“哟,你写得不错。我们给你出吧,虽说也印不了太多。”那人乐呵呵地拍拍髙岭的肩膀。
“啊,不好意思,您是……”高岭的舌头直打转。
“哎,您这就把我给忘了?”那人打趣道,“刚才店长挂电话过来,我这才急急忙忙地赶过来的。您走了以后,我一直在看那份稿子,很快就全看完了。我就直说了吧,挺有意思的。”
高岭隆一郎这才反应过来,那人原来就是刚才那家出版社的部长。
“啊!这真是,您看我……”
尽管浑身上下,已经像打了麻药一样,但是,髙岭隆一郎还是隐隐约约感到,自己终于时来运转了。迷迷糊糊之中,他总算听懂了事情的来由,原来须贺川部长也常光顾这家店。刚才是店长打电话过去,他才跑来见高岭隆一郎的。
因为这次的偶然相遇,高岭隆一郎便正式走上了作家之路。虽然印数很少,但他的书还是由长谷书房出版了。一些读者对这本书赞不绝门,高岭隆一郎也获得了那年的“纪实小说新人作家奖”。
时间之门究竟是什么颜色的呢?
伸手握住“葡萄亭”那厚重的木门把手时,这个念头突然浮现在高岭隆一郎的脑海之中。木门上可以看到板材上独特的木纹,看得出来已经有些年头了。门上凹凸不平,边角部位也多少有擦碰的痕迹,就连这些伤痕,都已经变得黑黢黢的,无言地诉说着这家店的历史。
啊,和五年以前相比,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他推动那扇茶碣色的大门,感觉就像是在推动时间一样沉重。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只要一推开门,时钟的指针就会倒转。
店里流淌着黄金时代的古老爵士乐。他刚刚进入店中,角落里便不失时机地,传来一阵掌声。在一张长方形的桌子边,围坐着大约十位男女来宾。
除了酒吧店长,在座的还有儿个出版社的编辑、助手神崎弓子、以及因河源辉男冤案,而一举成名的新锐纪实作家五十岚友也。看到高岭隆一郎现身,他们全都站起身来热烈鼓掌。
“那么,让我们欢迎今天的主角。”
须贺川部长举着一本书。那是新鲜出炉的《犹大之子》的样本,就连高岭隆一郎自己,也是第一次看到样书。这次他的写作,可以称得上神速,而出版社也不含糊,同样是一眨眼便印刷成书。
髙岭迫不及待地接过样书,啪啦啪啦地翻看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感慨,在胸中翻涌滚动着。不知道重写了多少遍,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让它呱呱落地,书就是作家的孩子啊。每个字都浸透了他的灵魂与生命,从书的字里行间,甚至能感受到罪犯的喘息,和被害人的呼喊。哎,总算是给我写出来了。眼前那堵无形的巨大壁垒,已经轰然倒塌,而这一切,都宛如梦幻一般。
为了完成这本纪实小说,他让自己和罪犯的心理重合,自己去扮演罪犯,正是这以罪犯为第一人称视角的独特切入手法,让他在写作领域,终干有了破天荒的突破。
写怍过程中,他还曾经调查过其他事件,有一次正在采访的时候,他惹怒了对方,不得已只好用左手手背,去抵挡对方愤怒的拳头。结果造成左手轻微的神经麻痹,过了好一阵子才痊愈。在此期间,他只能用右手打字。但这样总给他一种不平衡的感觉,让他无法很好地,将自己脑中的点子记录下来。
结果他干脆改用手写,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虽然手写既累又慢,但是,这反而给了他更多的思考时间。加上这次难得的手写经历,让他对这份原稿更加爱不释手。
他日以继夜地爬了一个月格子,搞得右手酸痛不已。可这却让他的满足感倍增。
“高岭先生,你要傻站到什么时候啊?来,让我们干一杯。”须贺川部长眯眼笑着。
“啊,好好好。实在抱歉。”
高岭隆一郎举起酒杯,须贺川给他满了一杯香槟。高岭这人没什么朋友,这第一次出版纪念会,虽说办得很低调,但对他来说还是很新鲜的。
“那么,让我们祝贺高岭隆一郎君大作付梓,并祝他一帆风顺!……”
大家默默地干了杯。
一股尽兴之后的疲劳感,瞬间攫住了他,但他还是感到超乎以往的满足感。冰冷的香槟,裹着气泡冲入胃中,随之而来的,便是遍及全身的麻痹与醉意。
高岭隆一郎挨个儿地向大家致谢,脑子里却全都是取材与执笔的艰辛记忆。
少年犯这个题材,对作家的限制很多,比如不能在书中,公布罪犯的真名实姓等等,对作品的表现和深入程度,也会造成一定的掣肘。高岭隆一郎原本想在书中,使用罪犯的真实姓名,却迫干社会压力和出版社的反对,不得不用“少年A”来取代真名。但他写这本书的本意,正是想要严厉质疑一下少年法。
和他一起历尽艰辛,看着本书出版的须贺川部长,也若有所思地点着头。高岭隆一郎的竞争对手——五十岚友也,正在大声和一位编辑讨论着,内容则是关于高岭隆一郎的话题。高岭的助手神崎弓子,也正忙着为与会者夹菜斟酒,干得风风火火。
髙岭隆一郎向大家一一致谢后,又获得了雷鸣股的掌声,他突然感到浑身无力,一屁股瘫倒在了椅子上。他喉头干渴无比,于是端起酒杯,贪婪地喝着。终于从工作中解放出来,副作用就是醉得特别快。
朦朦胧胧的意识之中,他只记得自己带着醉意,和五十岚友也进行了一番激烈讨论,内容是关于取材的手法,和一些细节问题。最初的话题,似乎是集中在取材工作的尺度,以及“是否可以为了写出优秀的作品,而置他人的人权于不顾”这两点上。
对话越来越针锋相对,二人辩得面红耳赤。在先于警察,掌握了重要情报之后的处理方式上,两人的意见,竟然完全背道而驰。
“我会优先考虑自己的作品。”高岭隆一郎说道。
“不对,应该尽快捉住罪犯。”
五十岚友也的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在写作这方面,他比高岭出道要早得多。
“不,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要想创作出优秀的作品,必须在嫌疑犯被捕前,就跟他接触、听听他的心声。”
“要是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五十岚毫不让步。虽说他们俩在聚会上经常见面,相互之间处得也不错,但五十岚从本质上来说,还是与髙岭性情不和。他原本就不在这次的庆况会的来宾名里上,是他向编辑部要求参加的。编辑部也吃不准,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当然也不方便柜绝。
“打草惊蛇?……浑蛋,我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高岭有些动真格的了。
“何以见得?但凡手上不干不净的,心中必然有鬼,又怎么可能不起疑心?”五十岚也是寸步不让地问着。
“要是取材的方式太拙劣,那确是有可能打草惊蛇。我在套人家话的时候,可是从来不忘记满足罪犯的虚荣心。至今为止,我是屡试不爽,从未失手过。”
髙岭隆一郎对自己的手法很有自信。虽然每个作家,都有各自的独门功夫,但是,他对这手“暗度陈仓”的取材妙法,却是一直引以为豪。
“你可别把话说太满,失败成功与否,最好做五五开的打算。”
虽说五十岚在圈子里是前辈,但他这种说法,实在是捋到了高岭隆一郎的逆鳞了。
“五十岚先生,你不要逼人太甚。”
坐在一旁的须贸川部长,在桌子下面轻轻拍了拍高岭隆一郎的膝盖,低声告诫他“别太顶真,冷静点”。但是,高岭已经怒不可遏了。
“像你这样独断行事,明知罪犯是谁却放着不管,要是他之后再出去害人,那你作何解释?……采访活动的前提是,要先保障公民的安全,这点你考虑过吗?”
五十岚也是丝毫没有认输的意思。
“不会再有人牺牲的,我去采访对方,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在牵制罪犯。”
“嗯,真那样倒好了。”
五十岚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抄起一杯兑了苏打水的威士忌。看来刚才的争论,让他意犹未尽,一仰脖子便喝干了一整杯。然后他乜斜了高岭隆一郎一眼。
“这么说,你也许觉得不乐意,高岭先生。但是,你真的相信,少年A就是真凶?”
“那还用问?”
“你从来没有想过,那可能是一起冤狱吗?”
“冤狱?……”
五十岚友也就是因为在杉并中野女性连环被杀事件中,替河源辉男洗刷了冤屈,因此才一鸣惊人的。他把话题扯到了冤狱上,看来是要凭自己在这方面的丰富知识,来将高岭隆一郎一军。(详见 href='7369/im'>《冤罪者》)
“没错,冤狱!……高岭先生,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真凶可能另有其人吗?”五十岚友也笑吟吟地说。
“这我当然考虑到了。但是我确信:这起事件的真凶,就是少年A。你只要读了这本书,就能够理解我想要阐述的?东西了。”
高岭隆一郎在《犹大之子》中探讨的,正是少年法的问题。他用纪实文学的手法,再现出一年比一年残忍的未成年人犯罪现象,直接向读者说出,自己对少年法的异议。对于未成年的罪犯,究竟是应该给他们一条悔改自新的出路,还是应该让他们付出与成年罪犯同等的代价呢?他在书中没有偏向任何一方,创作时保持了中立立场,将评判的任务留给读者去完成。
“高岭先生,我啊,却总觉得真凶另有其人。”
五十岚友也的口气突然冷静了起来,他拿起桌上的《犹大之子》样稿,说道:“虽然我只看过二校的版本,但我认为少年A是被冤枉的。现在,恐怕那个真凶,正在什么地方开怀大笑呢。”
“浑蛋,我不这么认为。”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五十岚友也起身向在座的各位微微一躬,默默地走向出口。
五十岚友也起身走后,现场的气氛一下变得十分尴尬。须贺川嘴里香烟冒出的烟雾,就像一片雾霭一样,笼罩在髙岭隆一郎的眼前,少年A的面孔在烟雾另一边浮现出来。在A被逮捕之前,高岭曾两次试图对他进行直接访问。他确信:正是这两次努力,才使得《犹大之子》瓜熟蒂落。
从那位面无表情的少年A口中说出来的话语,髙岭隆一郎听得真真切切。
“嗯,是我干的!……”
少年A的这句毫无任何感情的话,至今仍然萦绕在髙岭隆一郎的耳朵中,让他挥之不去。
“嗯,是我干的!……”高岭隆一郎模仿着少年A的语气,从自己的嘴里,送出了这句话。
“您说什么,老师?”
坐在一旁的神崎弓子凑了过来。从她胸口散发出的体香,让高岭隆一郎猛地回过神来。
浑蛋,这里真是一家吵闹的酒馆啊,他一边暗地抱怨,一边看了看四周。这儿不是“葡萄亭”,五、六个上班族,围坐在他身后的桌子边谈笑风生。高岭隆一郎则和神崎弓子并排坐在吧台旁边。
“嗯?这儿是什么地方?”
“老师,你连这都忘了吗?”神崎弓子一脸担心地看着他的脸。
“须贺川部长呢?”
“已经回去了呀。”神崎弓子在高岭面前挥了挥手,“我说,您真的没事儿吗?”
髙岭隆一郎的手指,突然向神崎弓子裙下露出的白晳美腿伸去。不知为什么,他体内突然迸发出一股暴力的冲动,就像屋外肆虐的猛烈春风一样,他的身体深处,也刮起了一股迅猛的暴雪。
他中指的指尖打着转,向神崎弓子的大腿深处游走。他们二人坐在背光处。趁着店内的喧闹,髙岭隆一郎的食指,抵达了弓子身上最敏感的禁地,她的身体不由得一阵痉挛,微微地向后仰倒。神崎弓子坐在圆凳子上,腰肢忍不住前移,而两腿已经不知不觉地叉开了。
“嗯,是我干的。”高岭隆一郎模仿着少年A的语气,向神崎弓子的耳朵中,送去一股灼热的气息。弓子并未作答,只是紧闭双眼,小嘴微张,叹了一口气。
少年A的声音,在他的脑中回响,而此时他的指尖,正粗暴地翻弄着弓子的肉体。
2
少年A……这曾经就是他儿子的名字。
少年A,十五岁。无名无姓的A。从来没有人用真名称呼过少年A。无论是在报纸还是电视上,都只称他为邪恶少年或少年A。
而且,他就是少年A的父亲。自然,也从来没有人用真名称呼过他。他的儿子名叫祐介。而他的名字是……
“那种事情,说不说都无所谓吧。”他一想到这个,就忍不住咒骂起来。
媒体虽然在报道中,采用匿名的原则,但那只是表面文章。那帮第一线的记者和摄影师们,可不管这么多,他们在现场一带,总是肆无忌惮地直呼儿子的全名。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成群结队像鬣狗一样,堵在他家的门口,一排排的相机,对着进出房子的人,拼命地跟拍。就算放出来的时候,给脸上打了马赛克,但是对本地人来说,拍摄地点简直就是一目了然。
那些卑劣无耻的媒体垃圾,表面上高喊着,要保护少年A的人权,背地里却在自己的周刊大彩页上,公然印出他家的照片。在满怀同情的假面具下,是一颗颗紧盯着“独家新闻”不放的蛇蝎之心。要是让这帮搞媒体的家伙,看出自己为此动摇,恐怕他们就要变本加厉、再往伤口上撒一把盐了吧。
王八羔子,这帮混球的下三滥手段,他清楚得很。
而比媒体更加恶劣的是,居然有人把他儿子的照片和真名,在互联网上广为传播。这究竞是从哪儿泄露出去的?恐怕是久喜市内,有些恬不知耻的家伙,把中学的毕业相册,髙价卖给那帮不怀好意的人,才造成了信息的流失吧。
不管删除多少类似的留言,网上总是很快就又冒出来了新的有害信息来。简直就像是叠手背的游戏一样没完没了。他自己也在网上,读到过好几次诽谤儿子的报道。
连像他这样,对机械根本一窍不通的人郎看到了,那这些情报传到公司里,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即便他和事件没有直接的关系,但这个国家,却有着出了事,就叫责家长的连坐恶习。打个比方吧,如果一位运动员,成功跻身于奥运会,媒体便会在他获得优胜的一瞬间,拼命抓拍其家人的表情;反过来,如果哪家里出了一个犯罪分子,那么,其家人也会立即遭到媒体无情的全力炮轰。罪犯本人的面孔,会被打上马赛克,但是罪犯的家人,却会直接被登上杂忐的大彩页,在电视节目里也会被追着拍。
“家长教育失败”、“家庭环境恶劣”……那帮家伙,平时只会对艺人的丑闻捕风捉影,此时却摇身一变,一个个都成了教育评论家,摇唇鼓舌对罪犯的家人橫加指责。
他从办公室的氛围中察觉到,消息已经流传到公司里来了。他身边的气氛,突然变得很冷淡起来,同事们对自己的态度也急转直下,变得十分疏远了自己。
正所谓老子反动,儿子就是浑蛋。既然儿子是杀人犯,那父亲肯定也不是一个什么好东西。在这种思想的作祟之下,同事们自然变得不愿意接近他,看到他过来,便会摆出一副嫌恶的嘴脸来。今天以前还和他称兄道弟的人,现在被他叫住的时候,也只能尴尬地,对他皮笑肉不笑地回应一下。谈话的内容,也变得只有公司业务和内部传话而已了。就连部长现在见他的时候,也是噤若寒蝉,一句鼓励的话也没有了。
要是不加班,直接回家,恐怕也只能独守空房,于是他平时下班以后,便去久喜车站旁边的廉价酒馆买醉。
只要把自己灌醉了,便能够暂时忘却那些烦恼的事情。但是,当他搭上西去的巴士,距离自己家里越来越近的时候,忧郁便再次涌上心头。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其他原因,他总感到巴士乘客中,混着几张熟悉的面孔,那充满敌意的目光像刀子般,直扎得他浑身火辣辣地疼。
开过大宫栗桥线,乘客变得稀稀拉拉的,此时便能够认清楚每个人的面孔了。他看到隔壁的男主人,赶紧点头致意。对方看来也喝多了,涨得通红的脸,立即板了起来,随即移开了视线。要是在往常,他们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因为家里的孩子上同一个年级,还谈论过升学的事宜呢。可现在却是形同路人喽。
对方的那种无视,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一样。要是对方只是望着空气,装着没有看见他,那也就罢了,但是,那视线中却蕴藏着憎恶,这是满怀憎恶的默杀啊。
在到家的前一站,隔壁的男主人,逃也似的跑下车去了,看来他宁愿多走一站路。
他下车的时候,看到背后远远的有个黑影,那正是隔壁的男主人。他叹了一口气,向自己家里走去。说是开春了,可是,丝毫没有舂天的气息,光秃禿的枝头上,还没有长出新芽,在寒风中瑟瑟摇摆着。风掠过枝头的声音,就像是恶魔的耳语,仿佛在低声说着“畜生,滚出去”、“畜生,滚出去”……!
由于别处又发生了引人注目的恶性事件,之前在他家门口严阵以待的媒体,如今已经像退潮一样,匆匆跑到新的案发地点去了。过去曾有一个不知羞耻的前线记者,按门铃叫开了门,当面就问他,对未成年人犯罪和他儿子的罪行,他有什么看法,虽然他只说,自己无可奉告,但这段录像却被电视台恶意剪辑之后,放到节目里播放,引起了观众对他的极大愤慨。
媒体垃圾一走,他家周围总算是安静下来了。但这样一来,房子反而毫无防备,成了附近居民泄愤的目标了。当媒体匆匆撒走,全国其他地方不再关注这里的时候,本地的住户们,反而开始对他家里进行反攻。玄关门口被人贴上了“从这儿滚出去”的字条,“你居然还有脸住在这儿”的骂声,也从此不绝于耳了。
玄关一片昏暗。他还是照例,先撕掉了那张写着“滚出去”的字条,但是一握住门把手,就觉得有些不对头。他感到手心粘糊糊的,便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到鼻子前面闻了闻,一股粪臭味儿扑面而来。不知是谁把人粪还是狗粪,给抹在门把手上了!他脚下也觉得湿乎乎的,一股尿骚味儿也随之扑鼻而来。
泄愤居然夸张到这地步了吗?
他暗暗咒骂着,用干净的左手指尖捏住门把手,打开了房门。他走到洗脸池边,打开自来水冲着手,又用肥皂狠命地搓洗。但这味儿相当顽固,他只好拿出清洗厕所用的强碱性清洁剂,把原液滴在手上,两手一搓,连手背都给涂上了。他感到手上滑溜溜的,原液开始侵蚀皮肤,于是他把火辣辣、发痛的双手,伸到水龙头下冲了起来。
他双手被洗得泛白,还搓掉了几块皮。再把手举到鼻子前面闻闻,有一股子强碱的刺鼻气味儿,但粪臭味儿总算是被洗掉了。
他的脸颊被风吹得生冷,让他不由得感到,一阵阵世间的冷漠……不,不对。这股风有些不对劲儿。这不是心理上的感觉,而是房间里真的有股冷风吹过啊。
打开卧室的灯,他看到榻榻米上,落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上面裹着一张白纸。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用粗暴的笔法写着:“滚出去,杀人犯!……”
屋外的长板上,有些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他觉得有点蹊跷。刚迈步走到长板上,右脚脚底便感到一阵刺痛。袜子上扎进了玻璃的碎片,大粒的血珠落在了长板上。他把玻璃片拔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是窗户玻璃被人打破了,风就是从缺口那里吹进来的。八成是什么人,用纸裹着石头,往屋子里扔的时候,把窗子打破的吧。
附近住户的恶意,如同潮流奔涌一般,从被打破的窗子里,涌入了这个家。
“怎么,连我也要一起赎罪吗?”
所谓子债父偿吗?尽管他们要我滚出去,可是,我却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话虽然如此,但事到如今,这事儿也得重新计议了。
我不该服软的——肆无忌惮的泄愤和暴行,彻底激怒了他。此时,他突然变得很想再见到自己的儿子。儿子被逮捕的时候,他因为深受打击,而说了一些气话。他对儿子说,我没有你这样的孩子,有你这样的儿子,简直是我的耻辱。
他发现儿子被捕时眼睛里面,已经没有一丝感情的光芒,简直就像是死鱼的眼睛一般。他认为自己的儿子,已经彻底丧失人性、已经堕落成一头畜生。
从那以后,他从来没有去见过儿子,完全把他晾在了一边,就这样用彻底的无视,来惩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儿子。
但这岂不是大错特错了吗?……的确,他们父子之间缺乏交流,他的儿子不善于表露自己的感情,上了初中以后,和父亲更是疏远,从而招致了他的厌恶。同样,儿子可能也察觉到,父亲对自己的厌倦。从此父子之间,更是形同陌路,很少互通有无了。
可是,邻居们的恶意和憎恨,却让他幡然醒悟了。即便儿子是这副样子,但也一定有话,要对他这做父亲的说吧。
他想见一见自己的儿子。就算他再怎么逃避现实,儿子的罪行和即将带来的审判,都是不争的事实。而且,他毕竟是那个孩子的父亲啊。
居然被邻居的恶意,唤醒了为人之父的责任感,这真是极具讽刺意味啊!……
“谢谢各位敲醒了我。要不是有这么一群好邻居,我差点就放弃了做父亲的权力啦。”
他喃喃地如此说着,心头涌起了无边的悔意。
他决定先和负责为儿子辩护的日野孝彦律师取得联系。
3
高岭隆一郎的《犹大之子》的销量一路看好。如今未成年人犯罪,已经成为一个深刻的社会问题,读者对此自然相当关注,本书的题材,正好与未成年人犯罪的社会问题切合紧密,因此也是备受瞩目。
最受关注的,是卷末作为资料收录的《少年A之供述笔录》。这份笔录是警方对少年A进行的问讯,其内容之主要内容选粹,出版后引起了强烈的反响。而作为原始资料的供述笔录副本,高岭隆一郎是通过长谷书房才搞到手的。
那是今年二月上旬的事儿了。长谷书房的须贺川部长打电话,到高岭隆一郎的办公室去,说有重要事情,现在就要过来和他淡。须贸川和人说话一向冷静,但是这次,听起来却有些异样。他只说自己搞到了非常厉害的东西,却卖个关子,不肯说是什么内容。
“浑蛋,我现在正忙着呢。明天再去不行吗?”高岭隆一郎狂叫道。
“不行。我现在马上就要见你。”须贸川的声音,透出一股诡异的紧张气息。
他们合作也有些年头了,通过须贺川说话的音调,高岭隆一郎就能够猜出他现在的心情来。平时说话不温不火的他,现在却是声儿都变了,语气中也带着强烈的情感。高岭明白:须贺川要说的事情,一定非比寻常。当时髙岭隆一郎投给其他出版社的一篇稿子,已经快要截稿,应该是没空接待须贺川的。但须贺川拼命地卖关子,不肯在电话里说出事由,反而激起了高岭的好奇心。
“那么,好吧,我等您来。”
放下了电话以后,还没过去三十分钟,须贺川就出现在了高岭隆一郎的办公室了,匆忙打了声招呼,便一屁股坐在了客座沙发上。须贺川的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茶色信封,一脸严肃,就像是公司存亡,都系于这个信封一样。
神崎弓子赶紧给他端来咖啡,可是,须贺川仍紧紧抱着信封,两眼出神地死死盯着咖啡杯子不放。须贸川举手推了推那副度数极深的眼镜一一尽管它并没有往下滑,又神经质地摸了摸嘴唇上的胡须,看上去心情还没有平复。而另一方面,他还是死死地抱着那个信封不放。造成他情绪如此激动的原因,八成就在这个信封里面了。
高岭把椅子往后一转,从上往下俯视着须贺川问道:“您也应该说一说来意了吧?”
“啊……对,说的是。”须贺川留意到,正在房间一角,敲击键盘的神崎弓子,一脸抱歉地对她说:“神崎小姐,实在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稍微回避一会儿吗?”
“可是,我手里的活儿还没干完呐。”弓子一脸不乐意。因为光是整理文件,写写信封什么的,实在是太闲了,因此高岭也想让她能够多做一点事。可是眼下,须贺川却希望和高岭隆一郎独处。
“今天已经很晚了,你先去休息吧。”
淡竭色的墙纸上,挂着一台时钟,高岭隆一郎抬头看了看时间,时针正要指向九点整。神崎弓子虽然仍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或许她也感觉到,髙岭隆一郎和须贸川之间,那种微妙的紧张气味了吧。她麻利地关掉机器的电源,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还挂心地偷看了高岭一眼。
听到玄关传来关门的声响以后,须贺川伸手捋了捋凌乱的头发,探出身去。高岭隆一郎从写字台上,拿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坐在了须贺川的面前。
“实际上,我希望这份材料,能够登在髙岭先生的新书上。”须贺川解开信封上的绳纽,从里面拿出五、六十张纸来,“请你先来看一看这些原稿。”
高岭隆一郎伸手接过了送到眼前的稿子。
“浑蛋,这是什么?”
须贺川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只是催促道:“总之,你先看了,然后说一说你的看法吧。”
髙岭隆一郎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开始翻看原稿。
这是份印刷的稿件,用个大订书钉装订在一起。第一张的空白部分,有铅笔写上去的“供述笔录”字样,他一眼就认出,这是须贺川的笔迹。此外,在空白处还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写着“机密”两个字。
翻过第一张,从第二张开始的内容,让他大吃一惊。
“浑蛋,这究竟是……”高岭隆一郎接下去,就完全说不出话了。
须贺川只说:这是“少年A的供述笔录”。高岭隆一郎用舌头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继续读着。
房间里只有音响中,传出的基斯·贾勒特的爵士钢琴声,和啪啦啪啦翻看稿件的声音。高岭隆一郎整整花了三十分钟的时间,大致记住了少年A在接受问讯时,所供述的内容,然后,他开始认真地重读了起来。
“高岭先生,你觉得这是真货吗?”
高岭隆一郎刚刚把手放在最后一张稿件上,须贺川便迫不及待地向他发问。
髙岭隆一郎暂时并未作答,却反过来问了他一句:“您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装着原件的磁盘,是匿名寄到出版社来的。”
“只给长谷书房寄了吗?”
“不,其他出版社似乎也都收到了,但是,大家都在盘算着,究竟是不是要公开发表。如果发出来,那肯定效果震撼,但是,万一书店柜绝贩售相关内容的书籍,那可就要赔大了,所以,每个出版社目前都很谨慎。还有……”
“还有?……”高灵隆一郎满眼好奇地瞪着来客。
“我们不出杂志,规模也不大。这样一来,反倒少了很多后顾之忧。我可不想随便把这东西,给登到杂志之类的东西上面去。只想用它来,对少年A题材的纪实文学作品做些补充。但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同事反对。他们怕万一出事,会连累到我们其他的出版物。但是,今天,总算是议论出了结果来了。”
须贺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就像是刚做了平生最重要的决定一样。
“那么,结论是什么?”高岭隆一郎催问道。
“我们决定来听一听你的意见。如果你想用,那就登出;如果你觉得没有必要,就不用。”
“就是说,你们把皮球往我这边踢喽?你们是想把责任推给作者对吧!……”高岭隆一郎冷笑着说。
须贸川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浑蛋,我可不想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
“我愿意相信这是真的。要是把这份资料放进书里,那整部作品,就会有一个完美的收尾,作为资料也很有价值。”
高岭隆一郎相信:这份笔录是货真价实的。
“谢谢。不管出版社里怎么说,我反正是全力支持你的。要是出了问题,我会尽力沟通。出版社也要为发行负责的,出了事不会视而不见的。”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这种供述笔录,究竟是怎么流到外面来的?有人说这是激进人士,悄悄潜入某律师事务所里,把磁盘给偷出来的,为的是用里面的资料,和警察进行对抗。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人把磁盘,拿到媒体那里去卖高价。如果,这真的是主张少年A是冤狱说的激进人士所为,那么,又为什么要把不利于少年A的供述笔录,一定要公诸于世呢?真相依然扑朔迷离。
但这份笔录的真实性毋庸置疑。高岭隆一郎希望将其收录在《犹大之子》中,为作品注入很高的资料参考价值。对非成年人的审判过程,原则上是不会予以公开的,法庭上一概禁止旁听和媒体报道,可以说,其内容完全是被封闭在黑匣子里的机密。不过,在情报网络发达的今天,当局在这种受到高度社会关注的事件上,仍然采取这样的保密措施,反而给了那些无处不钻的媒体以猜测、臆想和添油加醋的发挥空间,因此,可能会招致一定程度的混乱。
当然,少年法的基本精神,就是要严格保障少年犯的个人隐私。然后,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如果将这份资料放在书中发表,会不会对少年A,产生负面的影响呢?高岭隆一郎对此持否定态度,因为在书里,他从来没有公开过少年的真名,而是全部用“A”或者“少年A”这样的含混代号来代替的。
书一上市,高岭隆一郎的身边,就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不用说,指责与抗议的信件通过出版社,源源不断地飞来。髙岭隆一郎没有公开自己的电话号码,因此,也免于直接聆听读者的怨言,但出版社的电话,却几乎要被打爆了,正常的业务,都被搞得无法正常进行。电话的内容,则由须贺川全数转告给了高岭隆一郎。
把读者和媒体的非难之声,综合一下便不难看出,反对者主要的论点,就是这份资料的公开发行,已经违反了少年法中对少年犯的人权保障精神,会对罪犯造成一定的伤害。但是,这帮人的论点,无非就是基于“少年法是唯一标准”这一基础上的,而对干非成年人犯罪这个问题,则是避而不谈的。
高岭隆一郎却认为:把少年A的供述笔录作为资料,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在本书出版之前,其实已经有部分相关资料,流入了媒体手中,他们也对此进行了相关报道,只是其中含有不少猜测的成分。因此,当匿名人士后来再把供述笔录,寄往媒体的时候,后者就认为:已经报道过的事情,没什么再挖掘的价值,从而未作重视,也没有采用。
结果没有想到:高岭隆一郎这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作家,却用这份资料一炮打响,这自然使得那些放走了到手鸭子的媒体,像吃了死苍蝇一般大为恼火。髙岭隆一郎对此也是心知肚明,所以,对批判自己的文章,他是一概不看。
高岭隆一郎只是想通过本书,对少年法进行质疑,尽管指责的声浪很高,但他确信:默默支持着他的读者仍是多数派。于是,迄今为止,高岭隆一郎仍是一帆风顺的。
4
四月初,他决定向单位辞职。向自己部门的部长递交辞呈的时候,部长大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安心的神态,而这也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要是他站在部长的立场上,恐怕也会作此感想吧。他是个破坏办公室和谐和规则的家伙,现在本来就是个人员冗余的时代,他就是不辞职,迟早也会被列入解雇的黑名单。但是如果硬逼他辞职,反而遭到拒绝怎么办?再说他儿子干出那种事,已经把他逼到了自暴自弃的地步了,这样的部下,可是个烫手的山芋啊。
看到他递上辞呈,原本眉头紧锁的部长,马上变得笑逐颜开了。
他在这里干了快二十年了。要说工龄,也差不多快达到提前退休的标准了,因此,退休金还是能比其他人多拿一些的。总之,能拿到退休金,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那天,他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感到全身充满了无比的自由与活力,想到自己不再需要提心吊胆、顾这顾那,他却又被一股无力感,冲得浑身乏力了。没有想到离开了公司,那种复杂的人际关系集团,空气也能变得这么香甜啊。
“小河原先生。”
背后突然有人叫了他一声,转身一看,木村森二男正从门里的警卫室跑出来,低下头对他深鞠一躬。木村从前曾在私人侦探所干过,辞职以后,便一直在小河原耕司供职的公司当门卫。这位门卫对员工彬彬有礼,爱开玩笑,但是面对来访者,他却是一看一个准,眼里绝对不揉进沙子,从这里也能管窥到,他当年身为私人侦探的敏锐吧。
“啊,让您费心了。”
小河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只得强作欢颜,弄得自己嘴角的皮肤都绷紧了。
“小河原先生一走,今后我可就孤单喽。”
自打那次事件之后,全公司就只有这位门卫,和他打招呼了。他们之间,也有好儿年的交情了,当时,小河原在自己常去的酒馆里,碰到了木村森二男,经常和他谈论做私人侦探的时候,发生的那些趣事。
“您今天就要离开了吗?一直以来,我承蒙您的关照了。”
木村就像在替他代言一样,说出了他的心声。
“哪儿的话……”他感到有些羞愧,“我这下可是无事一身轻啦。”
“是啊,是啊,但是,您以后还是要多保重。”
寥寥几句话,木村的诚恳,便传到他的心窝里了。
“下次再去喝几杯吧,有空多联系。”
“谢谢!……”他勉强一边低下头挣扎着,一边转过身去,没走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张望。
只见木村两脚岔开,背着双手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看到木村的表情,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初春的风虽然冷,但比起掠过他心头的那阵冷漠来说,可是温暖得多喽。
离开公司时,时钟刚过早上十点。小河原在公司边上的停车场钻上了车,向儿子所在的初等少年院驶去。家庭法院开庭那天,身为监护人的小河原并未出庭,他把一切事务,全权委托给律师去办理,自己则在一味地逃避,儿子犯罪的事实。
在久喜市连环女性失踪事件,闹得满城风雨之时,他的儿子祐介,因企图强暴须永待子未遂而遭到逮捕,之后在接受讯问的时候,承认自己谋杀了酒卷佳代子和多多田山香里,但却坚持否认,自己与北泽香织遇害事件有关。
那所少年院位于关东平原北部。从久喜市区出发,经由东北公路,要往北开上一个小时,然后开出鹿沼出口,再开一个小时才能到达。虽说这是个工作日的下午,但一路上,他的汽车前面和后面,都是不知哪家单位,包租的班车巴士。他正在纳闷:浑蛋,这是怎么回事,就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块写着“温泉疗养中心”的招牌。大巴士顺着画有箭头的岔路鱼贯而人。这些乘客,大都是住在附近的老年人,从巴士敞开的车窗中,不断地飘出卡拉OK嘈杂的曲调,和女人高歌的声音。
前面有一个小小山丘,山丘背后,则是覆盖着积雪的连绵大山。那里难道就是日光连山?在最高峰男体山下,应该就是湖水清澈的中禅寺湖了吧。儿子上小学的时候,一家三口曾经去那里野营,这就是他记忆中,唯一的一次全家旅行了。
家庭的温暖和父母的爱,这两样无比重要的东西,祐介一样都没有享受过。如果说正是这种欠缺,扭曲了祐介的精神状态,那罪魁祸首便是身为父亲的他。
车子驶入了丘陵地带中较为平坦的地带,周围是一片片的落叶林地,路两旁光禿秃的树木,还没有发出新芽,看了让人不免有些丧气。他要找的那栋建筑究竟在哪儿呢。即便想问路,也找不到人,简直就像是在荒酐中迷了路一样。
于是,他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地图查看。也许这地图太旧,刚才路过的那个疗养中心,便没有标注出来,但是,这条路绝对错不了。
开着开着,树丛的间隙里,出现了一栋二层楼的白色建筑。看到这幅光景,他胸口不由得一阵刺痛。
畜生,就是那儿了!……
离那建筑物越来越近,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从儿子被捕,直到开庭审判为止,他都把事务全数丢给律师去办,对自己的儿子,他甚至一次都没有来看过。现在心中的这番悸动,究竟是和儿子久别重逢的不安,还是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愧疚所致?他也说不清楚。
“就是那儿吧!……”
他想大声给自己壮胆,喉头却让一口痰给堵住了,弄得他一阵子干咳,难受了半天。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对少年院的想象,和现实之间有着很大的区别。这里并不像监狱那样筑着高墙,只有一圏低矮的围墙,环绕着主楼而已。
这里的气氛也并不严酷,更像是一座深山中的学校。毕竟,这里不是责罚孩子们罪过的地方,开设少年院的目的,是引导孩子们悔过自新、重新做人,因此,管理层在单位的外观上,也尽量营造出一种教育为主的祥和气氛。不论里面的实际情况如何,至少在外观上,管理层的规划和努力,看上去是很有效果的。
这样看来,从少年院逃走也并非难事。只是,逃跑后万一被抓回来,将会受到怎样的严厉处罚,孩子们想必也清楚得很。这种潜藏在祥和表面下的杀机,尽管无形无色,但震慑效果却相当的好。
从校园里传来了“一”、“二”、“一”、“二”……的口令声。他转头望去,二十多个孩子编成一组,身穿白色的T恤衫,正在指导员的哨声指挥下慢跑。他们不时地将双手髙举过头,晃来晃去,样子有些滑稽。所有人脑袋上,都扣着一顶白色的帽子,因此根本看不到他们的脸,不过看样子这应该就是少年院里收治的孩子了。他寻找着自己的儿子。
没有,哪儿都没有!……
若是有人跑慢,导致整然有序的队伍,出现一点点混乱,就会遭到指导员的大声呵斥。孩子们在这种严格的训练中忍受的痛苦,让他感同身受,心底也不由得升起一股悲哀的感觉。
走进玄关,空空荡荡的建筑物,更让他感到心寒。
他从登记桌上拿了一张会客单,看着范本填上了想要访问的人的名字、与被访问者之间的关系、面会时间等信息,然后交给了门房。窗口里坐着一个面沉似水的中年男人,接过单子,胡乱地瞟了一眼,接下来就和他确认,单子上的信息是否有误。
然后,门房照本宣科地丢下一句“请在那边的会客室里等候,我们会来叫你”,用下巴给他指了指方向。右边的房门口,写着“会客室”的字样,再过去就是洗手间了。
会客室里连一善窗户都没有,四面墙壁刷得雪白。房间里有两扇门,其中一扇是他刚刚走进来的,另一扇上写着“面会室”。他面前放着三排四人座的沙发,最前面的沙发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位四十开外的女士。那位女士抬头看到他进来,脸上闪过一丝不安的神情。她的目光慌张、头发凌乱,裹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西服,西服上无数的皱痕,映射出了她憔悴的精神状态。
看来她和小河原一样,也是到这里来探望,自己被收押的儿子的吧。她垂着眼睛,样子就像是个作弊了、被老师发现了的坏学生,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神经质地时而张开、时而又握紧。女人的身边放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满了她带来的生活用品。
墙上时钟的指针,指向了十二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就到面会时间了。他看到前排那位女士的样子,原本满心的不安,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也不能回头了。我必须见到那个家伙。
接下来的十分钟,过得简直比老牛走路还要缓慢。他好几次抬起手来,核对手表和墙上的时钟。闭眼休息一小会儿后,他又确认了一下时间,却发现时针几乎没有动。他只好再次闭上了眼睛,回想着儿子的面孔。
死鱼一股的眼睛、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手机、被他害死的女人们、昏暗夜路上竖着的“注意色狼”的告示牌、化为骸骨的尸体、登堂入室的机上警官。
“您儿子在家吗?”有人晃着小河原的手臂。
这么短的时间,他竟然睡着了。猛地张开眼睛,他看到前排的女士,正回过身来抓着他的臂膀。
“您该去面会了!……”那声音像是在责备他一样,刺得他登时就站起身来了。
时间刚刚过一点,面会室的门打开了,一个獐头鼠目的中年男人倚在墙上,一只脚点着墙壁,不耐烦地等着他。
来,快一点!……
等他走进了面会室,职员便在他身后,带上了大门。门锁机械地“咔嚓”一声,让他的心理,顿时切换到了现实模式中来。
这是一间大约有十张榻榻米大小的大屋子。还是连窗户都没有,四周仍然是雪白的墙壁。屋子正中,放着一张三合板打成的桌子,上面隔着一道玻璃幕墙,玻璃内外各有一把简易折叠椅,椅子上空无一人。
根据教官的指示,他坐在了玻璃这边,面对里面那扇门的位置上。椅子上的坐垫,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很快,对面那扇门开了,他的儿子在一位身着制服的年轻男子陪伴下,缓缓地出现在了门旁。儿子脚上趿拉着一双尺寸过大的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到椅子边上,“扑通!”一声坐了下来。看到孩子坐下,陪同的教官转身走出门去。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父子,和身后的那位教官了。
“哟”——他打了一声招呼,随即发现儿子如今的模样,和自己的想象,已经判若两人了。
儿子身穿灰色长袖衬衫,和一条破旧的牛仔裤。这些衣物是他从孩子的衣橱里,随手挑选出来,塞在纸板箱里邮寄过来的。和被捕的时候相比,儿子的脸上多了一些血色,还略微变胖了一些,这让他有些欣慰。也许儿子的头发被剪短了,也是造成印象变化的原因之一吧。
但是,这还不足以让他感到震惊,真正令他震撼的,是儿子的眼睛中,那巨大的变化。
感情——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概括,那这应该是最合适的了。
儿子的眼睛之中,浮现出了人类的感情,那双眼睛焕发着光芒,仿佛有万千话语,要向父亲倾诉。这变化实在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他眼中一下泪水翻涌,险些哭了出来。
“你这是……”他说了一半话,就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儿子张着嘴,那嘴唇颤抖着,好像是要对他说些什么。
“爸爸!……”儿子顿时泪如雨下,泪水滴落到了自己交叉在桌面的手臂上。他已经想不起儿子最后一次叫自己“爸爸”,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怎么回事,祐介?”他疑惑不解地探出身去。
“我,我……”儿子重复着这个字,但是接不下去,紧握的双拳,像患了疟疾一样,不停地痉挛着。
“你想说些什么?”
儿子呜咽着,有一阵子根本说不出话来了。
“冷静一点,我们有的是时间。”
听到他的安慰,儿子却摇着头。在他们父子旁边的一张桌子上,教官漫不经心地做着笔录,看来在这里的谈话内容,必须被完整地记录下来。
“太迟了,已经来不及了。”
儿子拼命地强调着这两句话,但他听不懂。这究竟是何用意。
“什么太迟了?”
“我、我是清白的!……”
儿子的话把他吓得不轻。身边的教官也登时停下了手中的笔,一脸惊讶地盯着他儿子的脸。
“你……你说自己清白?”
小河原的脑袋里一片混乱。那个没血没泪的儿子,现在居然悲壮地在向父亲倾诉,这几年以来,他们父子之间,明明已经是无话可说了啊。
“我……我什么也没干,我没有杀人!……”小河原的儿子激动地怒吼着。
“可是,你不是对警察说过,这都是你干的吗?”
“那都是我在撒谎。我那样说,只是想让爸爸难受。我还以为以后能反悔呢。”
“可是,你怎么……”
“审问我的时候,那个警察说,这样爸爸就会担心的,我一下子气昏了头,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干,却还是撒了谎。”
“可是,那个笔录上写的东西,究竟是 600e." >怎么回事?为什么描述得那么详细?”
小河原曾经读过,那个名叫高岭隆一郎的纪实作家,最近推出的《犹大之子》。这本书在卷末,收录了他儿子供述笔录的选粹。因此,小河原细致地研读了,这一部分的内容,甚至到了能背出来的地步。
“那些都是审问我的人说的,他只要一说内容,我就点头说是。”
确实,他这个木讷的儿子,怎么可能供出那样流畅的细节来呢!实际上,那应该是负责审问的警察,在向孩子问话时,采用了引诱的手段,用自己的想象来套供词罢了。
“那个女人的手机,到底又是怎么回事?那上面不是有你的指纹吗?”
“那是在我们家附近捡到的。”儿子很直接地承认了。
“真的?……”小河原厉声问道。
“我说的都是真的!……手机就落在家门口,我就捡回家了。然后就有个女人发信息过来,所以,我就想捉弄捉弄她。后来,我也就是捉弄了她一下,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死她。”
“可是,手机怎么会落在我们家门口?这也太巧了吧?”
“浑蛋,我没有骗你!……”儿子激动之余,把手向他这边伸了过来,却被教官的一声“不要动”,给当机立断地喝止了,只得悻悻地把手缩了回去。
“就算你说的这些都是真话,可是,法庭已经作出判决了。这样一来,要想翻案,可没有那么容易啊。”
“就不能和律师商量一下吗?我现在只能依靠爸爸了啊。”
他万万没有想到,会从儿子嘴里,听到这句话。
小河原过去曾经认为,自己的儿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罪犯,但是,今天,当看到了儿子如此真挚的表情,他心中的坚冰,也开始融化了。
接下来,儿子便像发彺了一样,向他呜啦呜啦地不断倾吐着,一直说到了面会结朿。而他则怀着复杂的心情,一直听到了最后。
“我不想再呆在这种地方了,我想早些出去!……”
儿子说:少年院里的人,都知道他身上的那些罪名,于是,就合起伙来欺负他。他很痛苦,虐待却没完没了。
据他说,在少年院里,暴走族之流的日子还算好过,可是,那些杀害妇女、儿童的人,会被看作是欺凌弱小的典型而引发众怒,在教官看不见的地方,就会遭到其他人的凌虐。
“我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那样我会疯掉的。”儿子声嘶力竭地怒吼起来。
“你是不是为了离开这里,才对我说这些话的?”父亲严厉地喝问道。
“不是!……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干,大家却都来欺负我,我受不了啊。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干!……”
“可是……”
就在这时候,教官虎着脸冷冷地说道:“好了,时间到。”
儿子显得非常失望,在教官的催促下,梦游一样的离开了面会室。剩下小河源一个人呆在原地,后面的探访者迸了门,他才失魂落魄地回到了会客室里。
在返回久喜市区的路上,小河原在汽车里,反复咀嚼着儿子的毎一句话。原本已经形同陌路的儿子,第一次向他敞开了心灵。那绝对不是演戏,无论多么优秀的演员,都不可能演出,那样一台逼真的戏来。
他的胸中热流涌动,这次可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和儿子心心相印了。但是,这来得实在太晚了,他应该早些察觉到,儿子发出的暗示的。连庭审都一次没哟去旁听,他真是没资格,当那孩子的父亲!……
但是,眼下还有他力所能及的事情:要想救儿子出来,只有给他平反昭雪了。
该怎么办?……
必须找到真凶,除此以外,别无他法。要把那个真凶,从藏身之处引出来,连警察都办不到的事,你能办到吗?
我要干,我必须干,这都是为了我的儿子。我们父子之间,决不能再像原来那样,咫尺天涯了。
他驱车开上了东北公路的上行线,关东平原便在眼前,一马平川地铺了开来,而公路就直直地将平原撕裂成了两半。他感到:真相仿佛就隐藏在消失于天际的,那一段一段道路之中。
一辆重型卡车从超车道上,突然赶到了他的前面,小河原一踩油门,猛地又反超了过去。
5
自打走出池袋的大都会酒店,髙岭隆一郎便觉得浑身不对劲儿。这天他到咖啡厅,和长谷书房的须贸川部长,商谈了今后的工作事宜后,便径直跑到酒店顶层的俱乐部,喝酒去了。
九点刚过,他的手机就响起来了。是神崎弓子打来的,她报告说,自己正要离开办公室。
“我说高岭先生,有件私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须贺川狡黠地一笑,“你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就是普通的师徒关系呗。”
“我说,难道就没一点儿那方面的事儿?像她这样的女人,是男人见了都会出手的吧。”
须贺川所说的“那方面”,究竟是个什么意思,髙岭当然清楚得很。
“不,没有那方面的事儿。”
虽说高岭隆一郎嘴上糊弄过去了,但实际上,在那个熟人云集的出版纪念酒会举办的当夜,他按捺不住暴力的冲动,真的和神崎弓子芙蓉帐暖度春宵去了……
当然,也就只是那晚而已。那一天,大家都有些怪异。高岭隆一郎自己,也因为和五十岚友也相争了一番,弄得一肚子火气没处宣泄,必须要找个发泄的出口,盯上了神崎弓子,也是纯属巧合。离开酒馆后,他请弓子到自己办公室,就在地毯上,和她数次共赴巫山,一直折腾到东方泛白才罢休。
不过,完事之后,二人都如释重负,次日,便又恢复了师徒关系。他就像偶然出了一场麻疹一样,之后处理事务,反而轻松了起来。而神崎弓子呢,估计和他也是英维所见略同吧。
“我对她没有什么兴趣,你看她那干巴巴的性子,这份活儿对她来说,也不过是研究课题的一个环节而已吧。”
“哦,是这样啊。”
须贺川尽管一脸的不相信,但也没有继续深究,把手伸向账单:“好,我差不多该回去了。”须贺川拿起账单,就往帐台走去。
髙岭隆一郎跟在他的后边,觉得他似乎有些醉了。部长先生走起路来,两腿直打摆子,想在酒店门口找辆出租汽车,却左等右等没有空车。
须贺川只好深一脚、浅一脚地,和高岭隆一郎一起,赶往池袋电车站。在地下站台上,送须贺川上了JR列车后,高岭隆一郎便转身往西武池袋线的检票口走去。大概是前一位乘客,塞进去的车票有问题,自动检票口突然在他面前关上了。没办法,他只好换到旁边的口子去。
就在他往检票口里走的当口,高岭隆一郎感到:背后有人在监视着他。白动售票机旁边的柱子后面,似乎有一道黑影晃了一下,又迅速地消失了。
高岭隆一郎快步走到售票机旁,转到了柱子后面。那里有个身材矮小的中年女子,正在翻着手提包,看到满面通红的高岭,她不由得惊叫一声:“畜生!……”包也随手掉在了地上。
“啊,抱歉,抱歉。”
高岭隆一郎见势不妙,赶紧向那女人低头赔礼。在赔礼的同时他环顾着四周,没发现有人。只有源源不断的乘客排成长龙,正往检票口里涌去。对面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影。
是我太多虑了吗?
他苦笑着穿过检票口,正好坐上一辆在候客的慢车。旁边站台上的普快列车先开,因此,慢车里没有几个乘客。髙岭隆一郎坐在一个能看到车门的座位上,默默地观察着随后上车的乘客。
他一直警惕地观望着,直到车门关闭为止。列车启动,他也放心地阖上双眼,缓缓地进入了梦乡。
切换到振动模式的手机,突然在外衣内袋里震了起来。因为车内广播刚提醒过,大家不要在车厢里打手机,以免影响其他人,所以,他用指尖把手机,按到了留言模式,又继续睡了过去。
醒来时,车子已经到了富士见台车站。
他赶紧一跃而起,跑出了车门,脚刚沾到站台的地,车门就在他背后唰地一下关上了。等列车开走,他才环顾了一下站台。下车的客人,纷纷涌向检票口,其中并没有什么可疑人士。他挤进人群走下楼梯,钻出了检票口。
富士见台车站的铁路桥下面,正在进行道路拓宽工事,加上还有人乱停自行车,行进极为不便。高岭隆一郎一边走着,一边掏出手机,想听一听留言电话的录音,结果手机里一条留言都没有。
自从《犹大之子》销量一路看好、书评也热火朝天之后,高岭隆一郎就时常感到,身边有些不太对头。看来吃纪实文学这口饭的,命中注定就得时刻准备,遭到读者的非难和攻击,有些纪实作家为了防止读者从电话簿上,查到自己的联系方式,甚至故意用“铃木”这种烂大街的姓名做笔名呢。
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查到号码的,髙岭隆一郎的办公室里,如今经常接到无声的骚扰电话,出版社也转来了不少读者来信,内容无非是抨击他利用未成年人犯罪,进行恶意炒作云云。而另一方面呢,也有些激进分子,写信鼓励高岭隆一朗,还建议他把少年A的真名也公布出来,以期对少年犯,进行更加严厉的惩罚——要是回复不谨慎,这类读者对作者自己的安全来说,也是一个隐患呢。
高岭隆一郎总觉得:怎么都甩不掉的那种被人监视的异样感觉,在富士见台车站下车以后,却一下子烟消云散了。高岭自信地认为,即便有人盯梢,自己刚才在电车上,也已经成功地把尾巴甩掉了。
他穿过千川大道,走上了千成公园旁边的一条昏暗小道。髙岭隆一郎的住宅兼办公室所在的髙级公寓,就位于这个还算保存了一些自然风光的公园背后。一入夜,园子里连个人影都看不到。这地方别说情侣了,就连那些小混混,都没有兴趣来。
髙岭隆一郎在休息处的窝棚里,找了张长凳坐下,点着了一根烟。
冷风拂面,让他感觉好多了。地上杂草丛生,刚开春就已经长到人的膝盖这么髙了,在风中沙啦沙啦地摇动着。
他站起身来,公园里的小道上,有两个黑影正渐行渐远,其中一个步履沉重的男子,冲着草丛一通猛烈地呕吐,身边的人赶紧关切地询问道:“科长,您还好吧。”
“用得着你说?这下子就快到了嘛,你今晚就住我那儿。”
“啊,可是……”
“少废话。我让你住你就住下,别管我的老婆。”
高岭隆一郎跟在二人的背后,很快就走到了他们前面。对面有几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蹬着自行车,也不开灯,就这么直冲了过来。髙岭侧身闪到路边的草丛里,让开了路,自行车飞也似的和他擦身而过。
只听背后的醉汉们,怒气冲冲地吼道:“畜生!……骑车也不看看,找死啊!……”
“少废话,二百五!……”
初中生们也毫不示弱,丢下几句脏话,径直往车站去了。
“科长啊,把他们惹急了,可是不好办呐。要是被小孩杀了,那可就太不值了。”
“浑蛋,你说什么呢!……你放软,他们更看不起你,知道了吗?……”
高岭隆一郎一边听着身后二人的对话,一边加快了脚步,拐弯进入了住宅区。
对面便是他的公寓楼了,他的房间在六楼,上楼梯右转第三间。高岭隆一郎舒缓了一下筋骨,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候,背后却传来一阵金属发出的锵锵声。一股猛烈的恶意,顿时抓住了他……不,简直就是一股杀气,向他逼来。
他觉得不对,刚转过身来,就感到有人从侧面,向他挥舞着一根棒子模样的东西。他凭借本能,拼命闪躲,但对方手里的棍棒,还是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一股灼热粘稠的液体,流进了他的眼睛。他本想躲开对方的下一次攻击,但浑身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他两脚一软,跪倒在地。
“畜生,不要再干傻事儿了!……”那人压低声音,丢下了一句话。
膝盖在水泥地上砸得生疼,但额头上的剧痛,却吞没了他的一切感觉。
他整个人匍匐在地,正抬头想要呼救时,透过街灯的光亮,却只看到一个被染红的世界。朦胧之中,他听到有人在高喊“喂!你干什么!”随着之后很多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那个袭击者的气息,便突然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等到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高岭隆一郎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纯白的世界。微微飘动的三面白布,把他包围得紧紧的……
布?……不,那是门帘。
唯一没有门帘的一面,则是一堵白墙。白色的天花板上,安着环形的荧光灯。室外的光线,似乎经过了玻璃的折射,在天花板上,投射出奇异的波纹。一只迷路的小虫,拼命振动着翅膀,发出令人厌烦的嗡嗡声,围着荧光灯一通乱撞。
他感到脑袋就像顶着块铁板一样,有种强烈的压迫感。
也许是洗得缩水了,窗帘似乎比平常短了一截。门帘的下摆下面,出现了一双白色的鞋子。忽然窗帘一阵摇晃,一位身穿白衣的矮胖中年护士,从帘布的缝隙中挤了进来。
“喔唷!……”护士见了他,惊讶得眼睛都睁圆了,“醒得真是时候,您太太正好来看您了。”
高岭隆一郎还没有来得及,说自己是个光棍,护士便抽身出了病房,取而代之的是神崎弓子的脸。
“您醒过来啦。”她松了一口气,掀开门帘进了病房,随后死死地盯着高岭隆一郎的脸,把手伸向了他的额头。
高岭隆一郎抓住了神崎弓子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抬手摸索着额头一一自己的头上裹满了绷带,他这才明白,刚才那种压迫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他刚开口说出一个“我”字,一阵刺痛便从头顶,闪电般瞬间传遍了全身。他阖上双眼,回想着那根往自己头上挥来的棒子,随即像要避开似的,又睁开了眼睛。幻影顿时从他眼前消失了。
“被人拦路袭击了。”
神崎弓子看上去对他的解释很不满意:“我把东西忘在办公室了,正想回去拿呢,就听到公园那里,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当时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没想到竟然是……”
神崎弓子的眼眶湿润了,也许是触景生情了吧。她跑到千成公园的入口时,公园的停车处,已经停着一辆救护车了,急救人员正抬着一副担架过来,上面躺着的居然是高岭隆一郎……尽管满脸是血,但还是被弓子认了出来。她谎称自己是高岭的亲戚,于是就和他同乘一辆救护车,来到了医院里。
“尽管看上去很吓人,但伤势其实不重,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大概要多久才能全好?”
“医生说要一个月呢。”
“是吗。”
他手头的下一份差事,刚刚开了个头,现在正是要开始四处跑腿,收集资料的当口。
“老师,这到底是谁干的?”神崎弓子突然严肃地问道。
那声低语,又在高岭的脑内响起。
“别再干傻事儿了!”
他冕了晃脑袋,企图摆脱这个萦绕在耳朵里的声音。
“不,完全没头绪。”后脖子又是一阵生疼,搞得他头晕目眩。
“您别太勉强自己。只要静养,很快就能康复的。”神崎弓子的口气,就像是在照顾丈夫的年轻妻子,“老师你该不会,是被什么人盯上了吧?还是碰上专抢老人钱的混混了?……那一带到了晚上就不太平。”
“浑蛋,我还没有老到那地步吧!”
他一阵苦笑,伤口又隐隐作痛。太阳穴上的血管抽动着,这令高岭隆一郎很不舒服。
“您还能笑得出来,就该谢天谢地了,要是送了命,哪还轮得到您笑,那时候就连痛,都觉不出来了吧!”
“不过,这八成是哪个对我恨之入骨的家伙,悄悄下的手吧。”
“就因为您的那本《犹大之子》?”神崎弓子诧异地望着高岭隆一郎问。
“看样子肯定是了。”
“其实有一件事情,我想我必须告诉老师。”神崎弓子尴尬地说道,“在老师身边,放着一块女人用的红色手帕。”
“红色的手帕?在我身边?”
“是的,手帕上,似乎被人用黑色的油性笔,写上了‘犹大’这两个字。”
自从接手这件案子以来,高岭隆一郎头一回真正感到恐惧。这是一个警告:有人正在威胁他,若是再敢深入调查,就要取了他的小命。
6
致父亲:
谢谢您前几天,专程赶来看我。我是没有想到您会过来,实在是很让我吃惊。
那天教官突然对我说,你爸爸要来看你。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就被带到会见室里去了。其实我是想对你发脾气,让你回家去的,但我一看到爸爸的脸,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以前,每天我见到你的时候,心里只有愤恨。但是被捕之后,久别重逢之时,我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了。说实话,我实在是不想让爸爸,看到自己这副难看样子的。
然后,我便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自己清白的真相。我也不知道,那句话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说完了我觉得一阵心慌,刚想改口,却看到爸爸的眼圈一红,那时候我心里的那道大坝,便完完全全地崩溃了。
之后就全是我在说了,因为会面时间有限,我可能没有全部表达清楚,但是,我想爸爸对我所说的这些事,也是能够理解的吧。
让我在这里再说一次。我什么都没有干。
他们让我在那份供状上,招供的事情全都是谎言。其实,我只是把那个失踪女人的手机,捡回家了而已。至于那人的朋友,发到手机上的短信,起先我是不理不睬的,但后来想恶作剧一下,便把她叫到公园里,这才袭击了她。
当然,我不应该这么做的,警察逮捕我也是情有可原。为了偿还那份罪责,我也理应在少年院里,接受教育改造。
可是,我并没有杀人。为了自己没有犯下的罪过,而被人责难,被逼着赎那份不存在的罪,实在是太痛苦了。
那份供状,是负责审问我的警察,引诱我写下来的(审讯的时候,我只是按着他的意思,说“是”或者点头),都是假的。那时候,我只是想要让父亲难堪,因此才这么说的。
结果呢,我却成了少年A,被整个社会排挤。我真是太傻了,那天见到爸爸的时候,我终于醒悟到,自己有多么愚蠢。可是现在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我已经写下供状,没有办法再翻案了。
爸爸,会面的时候,我想说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但当时我脑袋里,只是一片混乱,所以,在这里再求您一次。
救救我,求您了。求您快些救救我,离开这所少年院吧。只要您能救我出去,我愿意跪下来给您磕头,趴下来舔您的鞋子都行!
这封信我是晚上在单人房里,对着国语辞典写完的。四周的墻壁,好像都要向我身上压过来了,我快要发疯了。但我还能继续忍,因为,我相信爸爸会来救我的。
祐介
又及
听说有本书写了我的事情,能给我寄一本吗?
小河原耕司在公寓房里,泣不成声地读着儿子的血泪控诉,他的眼泪如同决堤般,一发而不可收拾。他已经记不得上次这样号啕大哭,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虽说母亲去世的时候,他也曾极度悲伤,但感情的波动,却远远没有这次这么大。
小河原已经离开了自己的房子,在久喜车站东口附近,找了一套公寓暂住。搬到这个几乎没有熟人的地方,相比原来那个对事件记忆犹新的老家,生活也许会更方便一些吧。他在辞职之前,就已经办好了租房手续,因此,很快就搬了进来。
两边的邻居,分别是单身的上班族,和一对年轻的双职工夫妇,平时根本不需要有什么交集。就算他们看到自己的脸,也绝不会想到,这就是少年A的父亲。至干邮件,他也办好了手续,今后寄往家里的邮件,就全部转送到公寓来了。
在少年院见了儿子以后,小河原就决意,要为儿子洗刷冤情,第一步,便是联系儿子的辩护律师——日野孝彦。但是日野似乎很忙,总是找不到人。尽管他留言请日野回到事务所后联系自己,可却从没有接到过任何电话。
这么等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小河原于是决定,直接去事务所跑一趟。
从大宫车站西口出来,只要走五分钟,就到了大宫中央律师事务所,所在的那栋综合大楼了。尽管没有事先预约,但日野律师正好在事务所,小河原干是强行要藏书网求和他面谈。
日酐孝彦律师年纪轻轻,刚刚三十出头。他体格健壮、胸肌宽厚,说他大学时代打过橄榄球,一定也不会有人怀疑。日野对不速之客显然很不耐烦,说自己还有其他约会,只能谈十分钟。
小河原简单明了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儿子已经翻供,说那份供状,完全是刑警引诱他写下的。
“如果没有掌握新的证据,现在可是很难再翻供了。”日野孝彦抄着手,脑袋微微向右斜着,他皱着眉头,不停地看着时钟。
“问题在于,您儿子拣到了手机,就约那女人出来,当场袭击了她,而且还留下了指纹,这件事是真的吧?只要检方抓住这件事不放,我们也很难办啊。”
“您的意思是,这件事情,不能作为独立事件来看吗?”
“您儿子袭击了那个女人,这可是不争的事实啊。”日野孝彦从会客室的沙发上,探出身去,盯着小河原的脸,“不过,先生你听我说啊。即便不给他洗刷这个冤屈,凭他的悔过态度和成绩,应该也能够提前离开少年院的吧。”
日野律师似乎不想再为这件事烦心了。小河原不由得大为后悔,自己怎么找了这么一个律师?他是看到这个事务所,在电话簿上刊登的大幅广告,才轻信了他们的。
“您想说什么?”
小河原几乎就要爆发了,但他还是强忍着愤怒,咽了一口唾沫,把到了嘴边的责骂,又给咽回肚子里去了。这件事情,他自己也有很大的责任,谁叫他当初把一切,都丢给律师去办的呢?
的确,要是律师问他,当初开庭审判的时候都不肯露面、如今为什么又说这冠冕堂皇的大话,他还真是答不上来了。
“我的意思是说,孩子的人权,自然有少年法保着。就算杀了人,也不会进档案的。”
“但是究竟杀了人还是没杀,这可有很大区别啊!……”小河原耕司不肯屈服地呐喊着。
“嗯,话是这么说。可是依我看,现在你儿子该关心的,是怎么忍住这一时,好给少年院的管理层,一个好印象啊。”
日野孝彦似乎根本就没把小河原的事儿放在心上,他盯着一脸不满的对方,反问道:“还是说,您已经知道真凶是谁了?”
“不……这倒还没有。”
“我就说吧?您儿子进了少年院,现在他应该也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了,所以,才编了这些瞎话来蒙骗爸爸。可是,小河原先生,我实话跟你说啊,他这种反应,只会招致少年院管理层的反感。弄不好会推迟离院,甚至会造成更糟糕的结果呢。”
“是吗?……”
“如果有证据能够证明,他的话是真的,那警察也不会坐视不管的。”日野律师冷笑着说。
“警方也是要面子的。要是让社会上知道,他们冤枉了人,那还了得。就冲这点,我看警方也不会去找什么新的证据。”
“不,您这就言重了。警察再糊涂,也不会这么乱来的。”
“律师先生,您个人也认为,我儿子真的杀了人吗?”
“我觉得,我没必要回答您这个问题。”九分钟一过,日野便盯住手表不放,那意思是让小河原知趣点,快些离开。
他总算明白了,就连日野律师也认为,他儿子是个杀人犯,而且,对是否有证据也毫不关心,还劝他不要轻举妄动,免得惹恼了少年院的管理层。这次拜访还真是“收获颇丰”啊。小河原感到一阵无力,儿子的脸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但那张脸告诉他,儿子绝对没有撒谎,绝对没有。
致祐介:
先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你不要见怪。
其实我昨天去见了日野律师,把你的事情都和他说了,没想到这人毫无诚意,爸爸非常失望。现在的情况很不乐观。就连警察都找不到,什么新的证据,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更是难上加难。
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了壁,看来个人的能力,还是有限啊。
另外,你上次要我寄的那本书,我已经先读过了。可是,我觉得,这书你就算读了,也只能更觉得失望吧。而且,就算我寄过去了,你们那儿的管理员,多半也不会允许你看的。
所以呢,爸爸决定去见见那本书的作者。我看过他的简介,似乎是一个挺活跃的纪实作家。我想要是把你的冤屈,说给他听,也许他能给我提供一些,有用的建议和情报呢。虽然我也不太情愿,但是现在,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再给爸爸一点时间吧,只要能把你从绝望的深渊中解救出来,爸爸什么都愿意干。请你相信爸爸,安心等我的消息。
爸爸
7
神崎弓子在事务所里,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
“鄙人名叫小河原耕司,请帮我转高岭隆一郎先生。”
听到这名字,她一时居然没有反应过来。
“请问是哪一位小河原先生啊?”
从电话线里,似乎传来了一丝犹豫;神崎弓子本能地察觉到,话筒另一边暗藏的敌意,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难道是对《犹大之子》不满的读者,打来的辱骂电话?
寄到出版社的读者来信,已经堆成了山,正反两方的比例是五五开。她读过一些持否定态度的信件,内容非常偏激,甚至令她感到,人身安全都受到了威胁,更何况高岭隆一郎前些日子,还刚刚被人袭击过呢。
可是,除了编辑以外,应该没人知道这个电话号码吧。
对方似乎也在试探神崎弓子的反应,她仿佛感觉到,一丝想要钻入自己心中窥探的目光,浑身都感到不舒服。
该就此挂断电话呢,还是该继续周旋呢?
“冒昧打扰了,我是少年A的父亲。”对方木讷地说道。
哎?……对方为什么要说一声“哎”呢?她想了半天,还是没搞清楚。
“哎”的父亲?……
“我是少年A的……”对方这么一说明,神崎弓子立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来对方在电话里,也觉察到了神崎弓子的惊愕,话筒里又沉默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对方打破了沉默。
“鄙人是少年A的父亲——小河原耕司。”他的语气异常坚决,“能麻烦您,把电话转给高岭隆一郎先生吗?”
即便如此,神崎弓子还是没有能够,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她也参与了《犹大之子》的创作,自然也知道少年A和他父亲的真名,但万没有想到,居然会接到他父亲本人打来的电话。
“喂喂喂?……请问能听得见吗?”
好不容易找到这里,她也想象得出,小河原必定不会轻易放弃。
与少年A有关的人打电话过来,想必没什么好事。如果只是来抱怨,那还算他们运气好,搞不好对方是来上门打官司的呢。
“高岭先生不在。”神崎弓子只挤出这几个字来。
“请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最近他不会回来的。”
“是外出取材吗?”
“嗯,算是吧。”神崎弓子一边跟小河原耕司机智地周旋着,一边刺探着对方的意图。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从哪里,拿到这个电话号码的?”
“这可费了我不少工夫。”对方显然不想回答。
“恕我失礼,请问您怎么证明,自己就是少年A的父亲呢?”
“您要这么说,我倒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来……”对方听起来有些尴尬。
“那么,有什么事?”
话筒里的男人松了一口气。
“啊,是这样。我想见一见髙岭老师一面,有重要的情况想和他说。”
“什么,重要的情况?”
少年A的父亲手里,究竟掌握着怎样重要的情况呢?高岭目前正在住院,要是等他出院再说,也不知道那时候,还能不能找到小河原耕司了。
“在电话里说不清楚。请务必安排我和老师面谈一次,我当面和他说。”
“其实髙岭先生受伤了,正在住院治疗。”
“受伤……请问他出什么事了?”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诧异,并不像是在演戏。
神崎弓子简短地,向他介绍了高岭隆一郎遇袭的经过,说完之后,她听到话筒里面,传来了咽唾沫的声响。
翌日下午二点,神崎弓子和少年A的父亲见了一面,地点在练马车站边,面对大道的那家名叫“卢瓦尔河”的咖啡馆。
高岭隆一郎至少还需要两星期才能够出院,而且之后还得在家里静养。要是这个自称少年A的父亲的人,是个不怀好意的冒牌货,那可就麻烦了。因此,神崎弓子决定自己先去会一会他,看看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
如果对方真的是少年A的父亲,那么,她作为高岭隆一郎的助手,就更有责任听取一下,他的来访意图了。尽管气氛会很尴尬,但却有可能搞到意想不到的情报。可以说在弓子的心中,期待与不安两者交错,兼而有之。
她提前三十分钟,就到了“卢瓦尔河”,目的无非是舒缓一下心情,让自己冷静一点。她决定先喝一杯咖啡,在座位上考虑考虑,等一下该怎么说,顺便还能盯着店门口,等对方送上门来。
下午一点半,午饭时的喧闹刚刚过去。虽然还有一些客人,在店里吃着午餐,可人数并不多。神崎弓子挑了一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下,从包里取出一本《犹大之子》,放在桌上——这是他们在电话里,说好的信号,可以让对方一眼就明白她在哪儿。
但出乎她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她喝了口水,要了杯咖啡之后,之前坐在弓子左边位子上的、一位西装笔挺的矮个中年男子,缓缓地走了过来,在她对面,一屁股坐了下来。
“我就是小河原。一直在等您来呢。”难道小河原耕司早就看透了她的如意算盘,反而先占了位子,对她进行了一番观察?
眼见着被对方摆了一道,神崎弓子不免有些慌张。她想喝口水平复一下心情,手指却滑了一下,差一点把杯子给打翻了。她“啊”了一声,满心不甘地抓起水杯,咕嘟咕嘟地喝着。
小河原耕司似乎没有在意弓子的窘态,从钱夹里掏出名片,放在桌上。
“我来得早了些,所以,就在那儿消磨一下时间。”他用手指将名片推到她面前,“我就是小河原,这次您能在百忙之中来见我,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神崎弓子一言不发地收下了名片,上面没有任何头衔,只写着名字、地址和电话号码,还有就是电子邮箱了。这和她随便想象出来的少年A的父亲,可大不一样啊。他的年龄应该在四十岁前后,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力交瘁的缘故,他白发很多、皱纹也很明显,看上去已经年过五十了。此外,他领口那墨绿色的领带上,还沾着一大滩油渍。
“前一阵子我把活儿辞了,还搬了家。名片上印的是以前的地址,不过,电话号码还是一样的。”
小河原耕司从西服内袋里,掏出一个黑皮封面的公司制式笔记本,从里面抽出一个宣纸包。他从纸包里取出两张照片,交到了神崎弓子手上。
“这是我的全家福。虽然是儿子刚上小学的时候拍的,但我想要让您相信我,还是照片最有说服力吧。”
照片上,一对正装的夫妇紧张地看着镜头,夫妻二人之间,夹着一个身背书包、一脸不乐意的男孩。三人身后,则是小学的校舍和盛开的樱花。要是让弓子面前的这个中年人,回春二十岁,那绝对就是照片上的这位父亲了,他看上去像一个从事研究、或者教学工作的老实人。
随后她对那个男孩,仔细观察了一番。在互联网上广为流传的那张照片,就是十五岁的少年A,这张照片应该是八年前拍摄的,但像中人的五官、面相和近照相比,却丝毫没有变化。
“这张是我儿子上六年级时候的照片。”
小河原耕司拿出的第二张照片上,一位英姿飒爽的少年,正站在一块写有“菖蒲沼”字样的牌子前面。神崎弓子把两张照片并排排开,在脑海中对照着网上的照片。
果然从六年级时候的照片上,可以看到孩子的成长历程。小学一年级时的少年A、六年级时候的少年A,以及现今十五岁的少年A,清晰而自然的成长过程,都浮现在了她的眼前。
“明白了,我相信您。”神崎弓子点点头,把照片还给了小河原。
他小心翼翼地用宣纸把照片包好,夹进了笔记本里。他松了一口气,那样子,就像是渡过了重重难关,总算有了个突破口一样。
“谢谢您能够相信我!……”小河原深鞠一躬,脑门子都快撞在桌面上了。
一旁拿着咖啡过来的女服务员,顿时也吓得怔住了,不知自己该不该把咖啡放在桌上。
“那么,您说的事是指……”总算进入了正题,可是,神崎弓子却感到浑身乏力,至于对方想要说些什么,她是完全没有头绪。
小河原耕司应了一声,他确定服务员已经走远了之后,才探出身去。在这种没有几个客人的店里,要是被人看到,有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子脸凑得这么近,准保会让人起疑心的。
但比起这个,弓子更在意小河原嘴里的烟味儿和口臭。
“我拜读过髙岭隆一郎老师的大作了。”
“在描写上,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少年A的父亲究竟会对《犹大之子》,提出些什么来呢?能想到的也只有描写手法和文中涉及的事实这两方面了。但从小河原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愤怒。
“不,我不是说这个。是关于我儿子的事,我希望能和高岭老师面谈。”
小河原耕司依旧在闪烁其词,但是,神崎弓子也只能够继续防守,直到看穿他的意图了。
“高岭先生目前正在住院,我是他的助手,您有什么事,可以通过我转达。”神崎弓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小河原耕司答应了一声“明白了”,于是,便打开了话匣子。
小河原告诉神崎弓子,自己的儿子现在要翻供,否认自己曾经杀了人,之前写下那份供词,只是为了让父亲难堪,而进了少年院之后的遭遇,又让儿子追悔莫及。小河原说:自己曾对负责为儿子辩护的律师,说过这件事,但那个叫日野的年轻人,却一点都不负责任,满嘴尽是推诿之词。
说这些话的时候,看得出小河原对此事,也是相当不满。那位律师的话,概括起来就是以下几点:
⑴如果找不到决定性的证据,就很难翻案。
⑵反正孩子会受到少年法的保护,这件案子对他今后的前途,不会有什么影响。
⑶如果现在要求重新审查,那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而且这样的要求,反而会对孩子不利,这会让少年院觉得:他没有悔改之心,从而加重对他的处罚。
⑷现在对孩子来说,努力表现出悔过自新的态度,比翻案更加重要,这可以让少年院考虑,缩短他的教育改造期限,好让他早些离院。
“但是我相信我的儿子。确实,他以前从来不和我交心,但是,这是他第一次恳求我。看到那孩子的眼睛,我就确信,他没有撒谎。”
“那么,您想让高岭先生,为你做些什么呢?”
“我现在也只能依靠,高岭隆一郎老师的力量了,所以,我才来……”
“可是,髙岭先生和警方一样,认定您的儿子犯了罪。”神崎弓子为难地说。
“所以我才来拜托他进行调查啊。希望以老师的调查能力,能够重新整理一遍,整个事件的经过。”
少年A的父亲,看来是把髙岭隆一郎当成救命稻草了。没有任何证据,唯一的根据,就是儿子对父亲倾诉自己清白的时候,那真挚的态度。据说孩子的态度极为真诚,因此,做父亲的认为,那绝对不是逢场作戏。
“以高岭先生的人脉,我相信他手里肯定还有一些其他的情报。即便这会推翻《犹大之子》一书的推理,但探究真相,不正是纪实作家应尽的义务吗?”
简直是信口开河。的确,身为父亲,一切为儿子着想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理论根据未免也太薄弱了。也难怪律师会说难以翻案,事实确实如此啊。
“我自己也做了一些调查,在我儿子被捕之前,曾经有过一个嫌疑重大的人吧。他的名字是……嗯……”
“他叫玉村光男。”神崎弓子想也不想地说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玉村光男。听说他被释放后就失踪了。我觉得他肯定是心虚,说不定是逃跑了。还有……”
“还有什么?”神崎弓子冷笑着问道。
“那两位失踪女性的尸体,到现在还没有被找到。尽管如此,我儿子还是因为自供杀了人,而在庭审中,落得个糟糕的结果。如果她们现在还活着,住在国内的什么地方……”
小河原耕司一腔热忱地,坚持着自己的观点:“我在本地是熟面孔,不方便出面调查。如果能借助髙岭老师的力量,那应该就能……”
神崎弓子说:她会把这些情况,都转告给住在医院里的髙岭隆一郎;但同时也告诫小河原,不要抱太大的期望。她自己也觉得:这件案子有蹊跷,首先,少年A坚持否认,自己和第一起事件(尸体已经被发现)有关。其次,后面两起事件中失踪的女性,目前仍然死不见尸。那孩子为什么只承认自己,犯下那两件找不到尸体的案子呢?如此看来,这件事情也真的是非常奇怪。
虽说还是个新手,但是,神崎弓子毕竟也是个立了大志,要当纪实作家的人。在高岭隆一郎手下,干了这么些日子,她对事件的嗅觉,也变得敏锐多了。
趁高岭隆一郎还在住院,自己出去调查一下如何?
神崎弓子隐约感到,这起事件背后,还隐藏着极其恐怖的真相,一想到这个,她胸中就不由得一阵阵悸动。
8
女儿已经失踪五个月了。
多多田育夫的女儿由香里,是在去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失踪的。最后看到她,是在当天下午四点半左右,那时她正从久喜车站附近的停车处,取了自行车出来。从那以后,她就音讯全无了。他去报警的时候,警方却先问他:女儿是否有离家出走的可能。
“开什么玩笑?我女儿才十九岁,正在短期大学上学,怎么可能离家出走!……刑警先生,您也应该知道,最近这一带发生的事儿吧?……我的女儿,肯定是被卷进这类事情里了。”多多田暴跳如雷。
由香里失踪前,已经有两位女性去向不明了。其中一位也就是北泽香织,在公民会馆背后的储藏室里被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已经腐烂了。对于警方的迟钝,多多田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接待他的警察很尴尬,说只是因为他女儿之前,曾经和男人有过私奔的记录,因此才这样问的。警方认为:由香里很可能是住在相好的男人家里,要么就是瞒着父母,二人一起旅行去了。
当警察问起,他的女儿是否有喜欢的男人时,多多田哑口无言了。
她应该是有个男朋友。他曾听妻子提起过,女儿在大宫的快餐店打工时,和店里的一个大学生混上了。据说那男孩是个搞乐队的,为了筹备资金才出来打工,还打算毕业后继续搞音乐。多多田是个地方的公务员,他可绝不会同意自己的宝贝独生女儿,和这样一个有了上顿、没下顿的家伙来往。多多田也记得:自己曾经严厉地告诫过女儿,要她和那小子断绝关系。
女儿当然很不乐意,有一阵子,父女两个甚至见了面都不说话了。但那件事情,应该早就了结了。女儿从快餐店辞职以后,就再也没听她提起过那个男孩子了。为了以防万一,多多田还向女儿学校的同年级学生,打听过这件事儿,对方也说,她已经和以前的男朋友分手了。
警察又问他:能否想到女儿会去哪些地方,多多田回答说没有。
“再观察一阵子吧。要是您女儿迟迟不归,请再来通知我们。之前的事还没完,我们警方也在严阵以待,对这一带的搜索,还在继续进行。如果有可疑分子出没,一定会落入我们布置的法网的。”
警察说得很有自信,多多田只得作罢。但经过了好几个不眠之夜,女儿仍然没有回家来,也没有联系过家里。
后来居住在附近的少年A,因强奸妇女未遂而遭逮捕,事件便有了很大的转机。那个孩子涉嫌袭击须永待子,而后者正是失踪者之一——酒卷佳代子的好友。警方在现场,找到了罪犯遗留的手机,从上面的指纹顺藤摸瓜,最后终于捕获了少年A。这孩子有过前科,因此,警方才能凭案底里的指纹记录,迅速破案。
少年A坚持否认,自己与北泽香织的被害有关,却供认自己杀害了酒卷佳代子和多多田由香里。根据他的供状,两具尸体都被他用手推车,运到了久喜市西郊的伊贺沼地,沉入沼泽里了。但警察大略地搜查了一下沼泽的水底,却只发现了一个手提包,很有可能是酒卷佳代子的个人物品。
多多田勉强接受了女儿已经死掉的结果。但是女儿的尸体,一直没有被发现,这也给他带来了一丝希望。这微弱的希望支撑着他,让他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但是,妻子受到的打击更为沉重,从此便常常卧床不起了。
“不,由香里还活着,她肯定正在日本的某个地方躲藏着呢。因为尸体还没有找到嘛。”
多多田就用这些话来安慰妻子。
每个星期六和星期天早晨,他都会带上一根长竹竿,到少年们所说的沉尸所在——伊贺沼地,去搜寻女儿的尸体。一方面是为了安慰妻子,每当他回去报告说,没有发现尸体时,总能在爱妻脸上,看到一丝宽慰的容色。而另一方面,这也是为了确认女儿仍然活在世上。
每个周末的这件“工作”,从女儿失踪至今,他已经坚持了五个月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妻子的精神状态也有了好转,有时候还劝他说:“亲爱的,老是这样,让人看见多害臊,还是别去了吧。”
即便如此,多多田仍旧坚持着周末的奋战,这是一场永恒的悲壮之战。如果女儿已经不在人世,那就把这当成是一种供奉的仪式吧。但是这一阵子,每当寻找女儿,空手而归之后,冲个淋浴洗掉一身臭汗,喝啤酒都有种自来香的感觉了。
当然,这件事情,他可没有敢对妻子说。
四月的拂晓,刚过五点。多多田感到:透过帘子照进来的第一缕光亮,便条件反射式地翻身起来,拉起帘子,又拉开了走廊上的窗帘。
“哟,大晴天啊!……”
他轻手轻脚地换了衣服,以免惊醒睡梦中的妻子。然后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准备好的饭团,连保鲜膜一起,塞进微波炉里热了热,一边装行李,一边对付了一顿早饭。
他将充好气的橡皮筏,塞进了货车里,向伊贺沼地驶去。从自己家开过去,也只要五分钟车程。据少年A供称,他把女人们的尸体,都沉入了这个沼泽里。但不管警察怎么仔细搜寻水底,都没有找到那两具尸体。就算出动了潜水员,也因为沼泽底部的泥水太浑浊而一无所获,而且,这个沼泽似乎深不见底,根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事发当时,电视报道曾播出过,对本地老人的采访,据老人说,人一旦陷入例如这个沼泽,便会尸骨无存,永远无法再见天日。多多田看了以后,曾经深受打击,而搜寻的结果,则是只发现了酒卷佳代子的手提包,自己女儿由香里的物品,则连影子都没有找到。
由香里真的躺在这个沼泽里吗?
多多田育夫努力不去想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如果女儿真的不在这里,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岂不是都成了无用功了?……
起初,周边的人们还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他,而如今这些人,也都变得非常冷淡,甚至纷纷议论,他是不是精神失常了。
沼地边上,已经停着一辆车了,边上一位身穿黄色冲锋衣的钓者,正悠闲地下着鱼竿。这是个来自邻镇——白冈町的老年男士,周末总到这里来钓鱼,因此,和多多田也混了个脸熟。
“哟,好啊!……”多多田打了声招呼,对方也露齿一笑,表示回礼——此时他的鱼篓里,已经有两条鲋鱼进账了。
多多田育夫把橡皮筏子推入水中,熟练地摇着两根橹,向沼泽中央划去。刚开始的时候,他只是用一根长竹竿,在水里乱捅乱教,最近则在竹竿顶上装了个钩子,伸进水里去转着圈的划拉。再长的竿子,也没法伸到沼泽最底下,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捞上了一些诸如农用暖棚的塑料膜啊、空罐头啊、枯枝败叶之类的杂物。
刚开始的时候,每次竿子碰到东西,都会让他喜忧参半,可如今他对此已经完全麻木了。
早晨的水面上刮着冷风,沼地边上的樱花刚刚掉落,才长出新芽来。顺风飘着轻微的腐臭气味儿。两天前的那场暴雨,让不少泥浆流入沼泽,水质也变得极其浑浊。水位一上升,干草败叶和一些细小的垃圾,就都从水底翻了上来。沼地周围是一片田地,在尚未播种的干泥地远方,则是望不见尽头的工业社区。
多多田育夫把竿子捅进水里,在底下一圈一圈地划拉。这活计很单调,橡皮筏也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地向沼泽中心漂去。
今天的沼泽和往常不同,给他的感觉有些怪异,虽说水位比往常要高,但鱼也异常多。难道说水质浑浊的原因,是蓝藻爆发,导致鱼儿不得不到水面来觅食吗?
这么说来,这里以前还曾发生过,不怀好意的垂钓者,往沼泽里投放大嘴鲈鱼,扰乱沼泽生态系统的事情,惹得本地人火冒三丈呢。但在多多田育夫看来,像这种又脏又乱的无底沼泽,就算生态系统彻底混乱了,又能怎样?从前大宫的房产商,曾计划将这里填埋掉,作为住宅区的地基,结果发现,这里的地下水异常丰富,计划在地基调查的阶段就泡了汤。
沼泽中心,传来小鱼蹦跳发出的啪啪声。几条鱼窜出水面,白色的腹部在朝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明明还没到产卵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看到鱼群如此反常的举动,多多田育夫胸中,便感到种说不出的悸动。尽管他已经扣紧了身上的防水衣,但背后还是冷气直冒。他头上的发丝中,不断地淌出汗来,汗水滑过脸颊,渗进了工作服的衣襟里。
多多田育夫小心地摇着橹,向沼泽中心划去,以免惊动鱼群。那位钓者似乎对水中发生的事毫不关心,仍旧一动不动地下着鱼竿。
一件灰白色的物事浮出了水面,看上去很像是一块布片。看起来就是它,惹得鱼群如此兴奋。尽管橡皮筏越划越近,鱼儿们却毫无惧色,在水中围着那块布片直打转。
多多田育夫停下了筏子,将自制的带钩长竹竿,伸向了那块灰白色的布片……
那块布虽然很粗,但被钩子钩住倚靠后,却还是一下子裂了开来。但是,被布包裹着的东西,却因此咕嘟地转了一圏,从布片的裂缝中,露出了白色的东西。
那东西看上去就像是被水泡胀了的面饼,表面上聚满了小鱼。就算多多田用竿子去戳,小鱼也冒着生命危险,紧咬不放。
折腾了半天,多多田总算把那布片拉到了筏子边上。这时,他才猛然发现——大事不好,那看上去像是面饼的东西,其实是一只人的手啊!那只手已经腐烂了,露出了一部分骸骨。原来鱼儿是为了这顿意外的美食,才成群结队地聚集过来的。
布袋的裂隙中,漂出了像是头发的东西,下面则是一个没沾着多少肉的骷髅头。看到这里,多多田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发自丹田的尖叫声,刺破了沼泽水面上的瘴气,迅速向四面八方传播开去。在水边找食的水鸟,也像听到了枪响一样,被吓得一起振翅飞走了。
“由香里!……”
沼泽边上的垂钓者想过来帮他,结果刚一踏进沼地,套鞋就陷在泥里了。不得已,老人只得慌忙逃回了岸上。
“喂!……怎么啦?出什么事儿啦?……”
多多田育夫已经听不见垂钓者的喊声了。他这时正冲着水面,剧烈地呕吐着。还没完全消化的饭团里的饭粒,和着黄色的胃液一起,被喷进了沼泽的水中。鱼群则欣喜若狂地围着橡皮筏子打转,享受这又一顿从天而降的佳肴。
“怎么会有这种事,我可从没想到过,真会捞到尸体啊。”
多多田育夫浑身颤抖着,声音中带着哭腔。他抖动着因为失去血色,而变得青紫的嘴唇,对前来调查的警员说道:“我来沼泽寻人,其实,只是为了忘记痛失爱女的悲伤罢了。这对我来说,就像一种仪式。我从来就不认为,女儿真的会在这个地方。你看,如果我每次都找不到女儿,那不就说明她现在还活着嘛。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说服自己,相信她还活着,可是,哎……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糊涂的父亲呢,居然让我撞到了自己女儿的尸体。”
多多田育夫刚才在沼泽中央,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整个人趴在橡皮筏上,一动也动不了。那位钓者发现他有些不太对头,可又没办法下水去帮忙,只得掏出手机报警了。
久喜警察署的干员和消防队员迅速赶来,先用大型橡皮筏,把多多田育夫运到了岸边休息,然后,便开始进行搜寻工作。刚才多多田捞上来的,果然是一具已经髙度腐烂的人类尸体,尸体似乎是被装进布袋后,又塞进了石头等重物,再沉到水底去的。但是,尸体腐烂后散发出的气体,让它浮到了水面上。鱼群从口袋的裂缝中,钻进来啃食了不少腐肉,因此,尸体身上很多部位,都已经白骨森森了。
多多田育夫接受了警方的问讯以后,逐渐恢复了平静,可另一个问题,又摆在了他的面前:这件事究竟该不该对妻子说?出事以后,妻子没有一天不在念叨女儿,这些日子总算是恢复平静了。要是让她知道女儿惨死在这里,那对她的精神状态来说,简直就是雪上加霜啊。
尸体被送往某大学医院进行解剖,但要知道结果,还需要等上几天。警方说,一旦有什么新情况,就会立即给多多田家里打电话,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心事重重,闷声不乐地坐在久喜警察署二楼走廊的长凳上。
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两点,可是,他一点都没感到饿,只是从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两杯咖啡,喝得打了好几个饱嗝,还直反胃。
坐了许久,他终于缓慢地站起身来,向停车场那里走去。他坐进车里,磨磨蹭蹭地系上安全带,妻子的面容又浮现在他面前。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多多田决定,先开上一段再说。正当他转动钥匙,正要发动引擎时,一位警察挥着手,从玄关向他这边跑了过来。多多田摇下车窗,探出头去。
“多多田先生,你搞错啦。”年轻警察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搞错了?……”
“是的,尸体不是您女儿。”
“可你们不是和我说,解剖结果要过几天才出来吗?”多多田关掉引擎,解开了安全带。
“对,刚才我们接到电话,那边说已经查明,那是个男人的尸体。”
“是男的?……”多多田全身的肌肉都松弛了,颓然倒在驾驶座上。他长出了一口气,看来女儿命不当绝啊。
“要查明死因和死者身份,还需要一点时间,但至少已经知道,那不是女性的尸体,所以,我先来告诉您一声。”
“非常感谢。”
话虽如此,但多多田的心情,又变得纠结了起来——下星期还要不要来沼地,寻找女儿呢?
他开车冲出久喜警察署,沿着大宫栗桥线向北驶去。至少今天回家,不用看到妻子悲痛欲绝的表情,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9
犹大之子
是啊,我也万万没有想到,尸体居然会因为那种原因,而浮到水面上去。我还费了半天劲,把他装进布袋,跟四十斤重的石头一起,沉到沼泽里去呢,现在想来真是失算。
我就是因为听说那片沼地深不见底,东西沉下去就不会浮上来,我才大半夜的,偷偷地划了个小破船,把尸体往那里面运的。
人啊,死了以后就变得特别重,我把尸体推下去的时候,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小船摇啊摇的,我还以为自己也死定了呢。要是我也和尸体一起,沉到这无底沼泽里,那可就贻笑大方喽。
不过,反正事儿是办完了,我划回岸边,把破船扔在那里,拔腿就跑。
警察也只是根据那小子的“证供”,草草搜寻了一圈,只找到一个手提包就收工了。我等他们干完事后,又过了两天才去拋尸。我很清楚他们的想法,只要找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去找第二次了。人这种东西,心理上的盲点,还真是一找一个准。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尸体腐烂了以后,居然会放出二氧化碳,弄得自己浮起来。肯定是那只口袋裂了,里面的石头掉出来了吧。还有那个神经兮兮的老东西,竟然老是去沼泽里乱划拉。要不是那老东西多此一举,尸体早就被鱼吃光、只剩骨架沉在水底了!……
尸体一见光,自然又要闹得满城风雨了。这种情况下,我只好静观其变了。
我的好运气,这时候也就到头了。一切都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失去了控制,坏事就坏在那具尸体上了。早知道就不该把他推进沼泽,埋在荒山里就好了——管它是秩父山、还是日光山、还是那须山都行啊。只要野草一长高,谁会知道那下面埋着死人?
哎,怪就怪我嫌麻烦,把他拖到山里埋掉就好了。真是失算呐。但现在后悔也晚了。
我这真是自掘坟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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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在久喜市西郊伊贺沼地(通称“无底沼泽”)发现的尸体,尽管已经髙度腐烂,但是,仍然可以辨别出,是年龄三十岁至五十岁之间的男性,已经死亡四至五个月了。尸体头盖骨上有一处凹痕,应该是被人殴打致死后,装进袋中拋入沼泽的。
神崎弓子紧握方向盘,沿着东北公路向北驶去。严格来说,她这是第二次来久喜。上一次她瞒着高岭隆一郎,独自前来寻找十五年前,有关少年A的蛛丝马迹,结果被关进储藏室里,吓掉了半条命。打那以后,她这还是头一回单独出访。
让她再次前往久喜市的原因,自然是那具在连环失踪事件现场附近沼地里,被捞出来的腐烂男尸。
伊贺沼地边上,停着好几辆车,其中也有警方的。手持相机的记者,也是黑压压一片,至于那些散乱在现场的人,八成都是看了新闻,前来围观的好事者。
神崎弓子开过沼地,把车停在稍远处的一条农道边上,下车往沼泽走去。
也许是腐烂的尸体给人造成的错觉吧,沼泽一片浑浊、泛着深绿色,正在向周围散射出刺鼻的腐臭气味。其实那是打捞作业中,被翻到岸上的泥浆干了以后,泥里死鱼释放出来的臭气。除了死鱼以外,岸上还散落着空的饮料罐子、宝特瓶、玩具娃娃、儿童三轮车的残骸,甚至还包括微波炉这样的大型生活垃圾。垃圾大都覆盖着烂泥,大概是搜寻水底的时候,捞上来的副产品吧。
沼泽中央,浮着两只筏子,警方仍在对水底进行搜索。时不时可以看到,潜水员浮出水面,向筏子上的警员汇报情况。
一位手持麦克风的女性播音员,站在沼泽岸边,正对着摄像机,兴高采烈地进行着报道:
“……由于发现了腐尸,警方进一步加大了搜索力度,以期查明,水中是否还有其他尸体。您现在看到的画面,就是搜索现场了,但由于水质极为浑浊,能见度非常差,因此,给搜索工作造成了很大的困难……昨天在这里打捞出的男性尸体,身份仍未查明。警察正在核对本地失踪者的名单……”
死者究竟是否,与连环女性失踪事件有关呢?一切都亳无头绪可言。但从抛尸的地点,和被杀的时间来看,他显然和失踪事件脱不了干系。
就在这时,神崎弓子惊骇地发现:在围观群众里,竟然有一张熟悉的面孔。那就是她和髙岭隆一郎,对失踪事件进行取材的时候,第一个见到的人,记得他的名字叫作……
那个人虽然故意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可那身闪闪发亮的西服,却反而异常显眼。
没错,他就是小钢珠店的店长下柳荣治。十五年前发生连环女性失踪事件时,警方曾经讯问过三个嫌疑人,下柳就是其中之一。尽管高岭出去取材的时候,让她在车里待命,但下柳的脸,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虽然有些胖,可这个男人,体格却十分壮实,不知情的人看到他,恐怕会误以为,他是黑社会的成员呢。
他的店铺,明明在白冈町的大宫栗桥线路旁,为什么要特地跑过来?……就算开快车,只要十五分钟车程,可现在店里正是营业时间啊,真是很蹊跷。
下柳荣治两只手插在衣袋里,叼着一根香烟,一脸凝重地死死盯着沼泽的中央。之后他似乎对搜索的进度,很不满意似的,把烟头往地上一扔,一脚给碾灭了。
下柳荣治悄悄地走出围观人群,狠狠向草丛里啐了一口。他愤愤地抬起头来,却不经意地,瞥见了正在注视着他的神崎弓子。下柳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
神崎弓子为了不让下柳荣治觉察到,自己正在监视着他,便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向人群中挤去。
她盯着沼泽,眼角余光里也没有漏掉下柳。只见他上了停在附近的车子,向菖蒲町驶去。但是,警方的调查人员,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
十五年前那起事件的重要嫌疑人之一,为什么要专程跑来,看这个惊现腐尸的沼泽?十五年前的事件,与现在的事件——啊,确实有很多相似点,尸体身边留下的“犹大”和“犹大之子”的字条、案发当时的状况和地点、被害人也都是女性……但即便如此,两起事件之间,相隔的时间也未免太长了些。
神崎弓子想了半天,还是没有能够想明白个中缘由,一头雾水地看着岸边的搜寻工作。忽然,她注意到电视台的摄制组,出现了一阵骚动。
“临时插播,临时插播一则新闻!……”
一名电视台职员侧过脑袋,夹着手机,手里在往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些什么,然后,笑逐颜开地挥了挥手。播音员和一个像是导演的中年男子,迅速靠了过来,三人交头接耳了一阵子,满脸兴奋地互相点了点头。
“好,准备好了!……”那导演模样的谢顶男人,对播音员做了个手势,拍了拍摄像师的肩膀。
围观群众齐刷刷地,转头向播音员看去。
“现在播报一则最新消息……在久喜市伊贺沼地,发现的腐尸身份现已查明。请看本台记者,从久喜市警察署搜查本部门前发回的报道。”
画面从伊贺沼地,一下切到了久喜市警察署的门口,一位男性播音员,正面沉似水地盯着摄相机镜头。
“……最新消息。根据齿形鉴定,现已查明死者的身份。死者生前曾因被怀疑,参与连环女性失踪事件,而接受过警方的问讯调查……玉村光男先生,无业,现年四十二岁……玉村先生被释放后,虽然仍处于警方监控之下,但之后却去向不明。现在从沼地中打捞出的尸体,正是玉村光男先生本人。本台将持续关注,如有更新的消息,将及时向您播报。”
播音员的语气平缓,没有一点抑扬顿挫。
玉村光男被杀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神崎弓子顿时感觉到:自己的脚下,仿佛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裂口,底下就是看不到头的无底深渊。尽管谜底就在眼前,可是,很快又在伊贺沼地浑浊的泥水中,飞快地渐行渐远了。
11
前理发师玉村光男的死讯,对小河原耕司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为了给儿子祐介洗清冤屈,无论如何都必须找到真凶;其中最有可能的人选,无疑就是玉村光男了。但是,法医的验尸报告显示:玉村光男竟然早在四、五个月之前,就已经被害,这样一来,别说替儿子伸冤了,弄不好警方还会怀疑,是祐介下手杀了玉村光男呢。
小河原耕司曾经认定:玉村光男和一系列的失踪事件,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就算他没有直接下手,肯定也知道一些重要的隐情。玉村之所以送命,无非就是真凶杀人灭口。刚出事时,警察迫于舆论的压力,急着想要破案,结果就盯上了玉村光男,他曾在十五年前的连环失踪事件中,被列为重要的嫌疑犯,过了十五年仍然住在久喜市。而且,新的失踪事件发生的时候,他也没有不在场证明,像他这样的人,自然是警察的重点侦察对象了。
警察把玉村光男关满了二十三天,结果却没有能够找到决定性的证据,只得放人。差不多就是在那个时候,自己的儿子因为袭击须永待子,而遭到了警方的逮捕,警察的注意力,也因此被吸引到孩子身上,玉村便趁此机会销声匿迹了。
玉村肯定是逃走之后被害的。是谁下的手?不用问,肯定是真凶干的。
“真凶、真凶……”小河原耕司反复念叨着这个词。那个真凶果然狡猾无比,他顺利地吃掉了玉村光男这块饵,却没有上钩,反而全身而退,再度隐匿到黑幕背后去了,那片黑幕就像吞噬了玉村尸体的无底沼泽一样,黑暗无比、深不可测。
究竟该怎么办?该怎么做才能敲山震虎,引出真凶来呢?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看来必须求助于髙岭隆一郎,可他偏偏又正在住院。
高岭隆一郎……
对了,袭击高岭隆一郎的人,又是什么来头?杀死玉村的也是同一个人吗?……迷雾重重,简直看不到尽头。
电视台晚六点的本地新闻,用了头条,报道尸体身份已查明的消息。电视上转播了在无底沼泽周边,展开的搜索工作,镜头掠过浮在沼泽中央的橡皮筏子、手持长竿、正在水里划拉的搜索队员,然后又回到了岸边,对准了播音员。镜头扫过围观群众的瞬间,他在荧幕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女人。那是高岭隆一郎的助手神崎弓子。她也到久喜来采访了吗?而且,正是在今天。
关于事件的新闻播报刚刚结束,电话就响了起来。小河原紧张地转过脸去看着话筒。他刚刚搬来,知道这个电话号码的人,也是屈指可数。他忐忑不安地拿起话筒,重重地按在了耳朵上。
对手一言不发,保持着沉默。小河原耕司也紧握话筒,没有作声。从电话线里,传来了女人说话的轻微声响。在沉默压抑的对峙中,小河原留意了一下,对面的那个女声。那不是对方和房间里,其他人的交谈声,而像是电视里的音效。
没错,那正是小河原耕司正在收看的电视节目中,女播音员的声音。声音之所以有些走音,应该是因为对方正在用手机通话吧。对方肯定是故意的,想要听一听小河原在观看电视转播时,是个什么心情。
小河原心中浮出一丝不满,很快那股不满,就聚成了一股憎恨,憎恨之情开始翻腾膨胀,终于让他爆发了出来。盛怒之下,他冲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吼道:“畜生!……你他妈的就是犹大之子?……总有一天,你会落在我手里的!……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语气的坚决,让他自己也吃了一惊。
话筒里传来一声咽口水的声响,显然,他令人意想不到的反击,使对方也畏惧了三分啊。
对面赶紧挂断了电话。看来那家伙确实有些怕了。
小河原耕司并没有得意多久,立即就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冲动,不该轻易地去刺激对手。那家伙会把这看作是一次挑战,从而有什么新的动作吗?还是会感受到危险,而暂时缩回壳里去,低调一段时间?……他暗自祈祷,希望后一种情况千万别发生。
为了引蛇出洞,小河源耕司也必须做出一些动作,要让真凶看到,少年A的父亲,这次搞的调查是动真格的。这肯定会让对方感到压力,从而逼迫他有所动作。
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玉村光男的尸体重见天日,这对真凶无疑是当头一棒。
致祐介:
请原谅我没有去看望你。
爸爸并不是不想见到你,而是现在正在为了救你出来,而四处奔忙着,实在抽不出空来,希望你能理解。
几天之前,我想去见《犹大之子》的作者高岭隆一郎,可他竟然被暴徒袭击,住进了医院。我没有能够见到他本人,代替他接待我的,是他的助手神崎弓子。我和她谈了你的情况,感觉有所进展。
说到高岭隆一郎,他个人对你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单纯为了质疑少年法,才从客观角度写了这本书。我已经说明了你的冤情,并托助手神崎弓子小姐,能将我提供的信息,转达给高岭隆一郎先生。
我从电视新闻上得知,那位神崎小姐,为了调查这件案子,也来过久喜市了。大概是因为事件现在,有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转机吧。
今天在伊贺沼地,发现了一具男尸,这地方想必你也知道。虽说我不想让你费心猜谜,可你猜那是谁的尸体?
是玉村光男。就是那个在你被捕之前,已经被警察抓去问过话的人。尸体已经快烂光了,具体是什么时候死的,现在仍然没有搞清楚,但他肯定是在被释放以后,才被什么人下手杀掉的。这件事情也能间接说明:除你以外,真凶另有其人。就在刚才,不知什么人给爸爸打来了一个电话,我看那八成就是凶手。
看,他着急了吧!……
我准备进一步刺激刺激这个家伙,但凶手是不会对爸爸出手的。因为我万一被杀了,那不就等于向世间挑明,真凶还在逍遥法外了吗?所以,他不会轻易把我怎么样的。但是,爸爸即便豁出命去,也会努力救你出来的!……
等我的好消息吧。
爸爸
致爸爸:
这儿很闭塞,外面发生了些什么事儿,我是一概不知道啊。但是,看到爸爸为我四处奔走,我还是很开心的。
但是爸爸你不要蛮干,别说什么你被杀了,就能够证明真凶另有其人这种话。爸爸要是不在这个世上了,就算他们放了我,我也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了。
所以,请你一定要慎重。
我已经习惯等待了。所以,请爸爸不要着急。要是打草惊蛇,那可一切都白费了。
我会一直忍下去的,直到他们放了我为止。我没有杀人。我什么都没有干!
祐介
12
在玉村光男被杀现场,看到另一位十五年前的重大嫌疑人现身后,神崎弓子一直在揣摩此人的动机。下柳荣治为什么要混在围观群众里,跑到伊贺沼地的搜索现场来?看来想要摸清情况,只有亲自去探探下柳荣治的口风了。
她驱车从大宫栗桥线一路往南,直奔白冈町的那家名叫“黄金时代”的小钢珠店而去。伊贺沼地周围漂浮着的,那股腐臭气味儿,仿佛仍粘在她身上,久久地不肯散去。她摇下车窗,那令人不快的气味,却总是挥之不去;她紧握方向盘的手心里,已经沁出了汗水,忍受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红黄两色为主的霓虹灯,诡异地髙速闪动着,清楚地向来客展示着店名。小钢珠店的夜景和下午的景致,简直是天壤之别,整家店铺就像起死回生了一样,骄傲地恢复了它应该有的本来面貌。
神崎弓子在店旁爆满的停车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空位,把车倒了进去。
进入店内,迎面扑来一股热气。她迅速地扫视了一下全景,然后在两位女性顾客中间坐了下来。一旁的中年妇女叼着根香烟,悠然自得地盯着机器的屏幕,脚下两个箱子里,珠子已经装得满满登登的。另一边则是一位背着小宝宝的年轻母亲,正在满眼血丝,全神贯注地弹着珠子,她手里的珠子已经所剩无几,背上的宝宝也蹬着两只小脚,哭得死去活来。
“把宝宝一个人丢在车里固然不可取,但把他带进这种乌烟瘴气、音乐放得震天响的地方,难道就是上策吗?”神崎弓子一边琢磨着,一边掏钱去买了珠子。
神崎弓子坐在空调的下风处,不停地吸到身边女人喷出来的烟雾。不过,即便如此,也比坐在那些红了眼的臭男人身边,被他们偷窥要好得多了。
她不怎么会玩小钢珠机,只好偷看旁边那中年妇女的玩法,学她的样子,往机器里喂珠子。可惜所谓的“初学者运气好”在她身上也不灵验,很快珠子就快被吃光了。中年妇女对她同情地笑了笑,而另一边的年轻母亲,则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根本没有工夫顾其他人了。
空调的风渐渐变弱,吹过来的烟雾也没那么呛人了。
就在这当口,神崎弓子的一枚珠子,歪打正着中了彩,机器在轰鸣声中,开始源源不断地吐出奖励的珠子来。她感到两旁的女人,都对自己投以嫉妒的目光,正在自鸣得意之时,又觉得背后似乎有人。她偷偷往自己的脚边瞟了一眼,看到了一条穿着笔挺西裤的男人的腿,那人脚蹬一双锃亮的尖头皮鞋,鞋尖上还镶着白珐琅。
“这位小姐。”传来了一个低沉的男声。神崎弓子一抬头,下柳荣治那皮笑肉不笑的面孔,便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他还是穿着那件闪闪发光的西装,用手轻轻掸着黑色的蝴蝶领结,装模作样地干咳了一声。
“能赏脸到那边去谈谈吗?”尽管他很客气,但声音却富有威吓力。即便那个大大咧咧的中年妇女,也察觉到店长身边的诡异气氛,赶紧把视线移开了,那样子就像是觉得:神崎弓子在机器上,做了手脚似的。
神崎弓子面前的机器吐完了珠子,突然沉寂了下来,变得和深夜公园里,无人光顾的旋转木马一样安静了。
“我想您一定有话要对我说。”下柳荣治贼忒忒地一脸奸笑。
神崎弓子被下柳荣治嘴里混杂着大蒜味儿的口臭,熏得动也没法动。她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会主动找上来,吓得两只脚都不听使唤了。她到这儿来,原本是想监视对方的,却被店里设置的摄像头,把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看了去。尽管她不想承认,但对手确实棋髙一着。
“来,请吧。”
“在办公室已经里给您预备了位置。”下柳夸张地向她深深低下头去,弓子只好站起身来。
下柳这种低三下四的作态,和彬彬有礼的语气,反而给神崎弓子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压迫感,她就像被对手狠狠击倒在拳台上的拳击手一样,彻底丧失了信心,任由下柳荣治摆布着。她甚至都没有勇气拔腿冲出店去。
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乐,和小钢珠机发出的电子音效,一起推着神崎弓子,让她紧紧跟在下柳荣治后面。奖品兑换处的年轻女店员,惊讶地盯着他们二人。
下柳荣治挤过兑换处柜台旁的一条通道,拉开了一扇写着“员工专用”的门,然后像舞池里等候舞伴的绅士一样,侧身退到一旁,对弓子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里面是个十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一面墙上排满了监控终端,店内所有角落的动向尽收眼底。屋里可能设有隔音设备,几乎听不到店里嘈杂的声音。但这就意味着,外面的人应该也听不到,办公室里的声音吧。万一自己被这个男人袭击了,就算喊救命也是白搭。
“来,坐,坐吧!……”下柳荣治轻声催促着神崎弓子在沙发上坐下。
三人座的沙发非常柔软,神崎弓子一坐下来,整个人都陷了进去。下柳荣治倚在沙发背后的办公桌上,满脸祥和地盯着她看。弓子的裙子下摆,在坐进沙发的时候,被衬了起来,她伸手想去打理,却感觉下柳荣治的目光,好像要看穿她全身的衣服一样,不免感到一丝不快。
“那么……”下柳一拍巴掌,“进入正题吧。”刚才那彬彬有礼的态度,仿佛一下子被扔到爪哇岛去了,在他身后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本髙岭隆一郎写的《犹大之子》。
“白天在那个沼泽碰到你了。”
看来他知道得很清楚。
“上次在停车场,我就见过你。大概是干我们这行的天性,我记性特别的好。见过一次的面孔,就绝对不会再忘记。”
下柳荣治往嘴里送了一根烟,拿起桌上的金色打火机点上。神崎弓子只能一言不发地看着对方。这时候要是出言不慎,那只能激怒对方,说不定还会自找没趣。
“看来你也在调查那件事儿啊。”
下柳荣治一边笑着,一边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慢慢悠悠地绕到弓子背后,停下了脚步。她不由得后脖子一阵发凉。
“今天,髙岭先生没有一起来吗?”
“没有!……”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为了隐藏自己心中的慌乱,她打算尽量减少回答的长度。可对方却是个身经百战的老手,她这点小九九,自然无法逃过下柳荣治的法眼。
“你是一个人来的?”
“对!……”神崎弓子硬邦邦地点了点头。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下柳荣治把两只手,搁在了弓子的肩上,她感到他手指上的油脂,都快透过衣服,流进胸口来了,实在是恶心至极。但她却动不了,活像是一只撞上了蜘蛛网的蝴蝶。
“像你这么一位标致的大小姐,四处打探这种事情,不觉得会有危险吗?罪犯可还没落网哟。”
“罪犯……”
“没错,我说的就是那名真凶。”
下柳荣治在神崎弓子的肩上,重重地捏了一把,然后猛地抽回手,又慢悠悠地转到了她的面前,一屁股坐在了她对面的沙发上。
“这次事件的真凶,仍然逍遥法外呢。”
“可是,罪犯不是少年A吗?”
“是啊,少年A。”
下柳荣治的嘴角边,浮现出诡异的笑容:“只要少年A还在逍遥法外,那这一带的女人,晚上可没法安心走夜路了。”
“少年A逍遥法外?”
神崎弓子顿时感到喉头一阵干渴:少年A,逍遥法外……浑蛋,下柳荣治究竟想说什么?……
“没错,这儿也有一个少年A呢。”
“在这儿?”
神崎弓子完全被下柳荣治牵制住了,只得跟着他的话探口风。她的脑中又闪现出,刚才小钢珠机的灯光,与那嘈杂的电子音效。这次调查,简直成了下柳自己的个人表演了。
“过去,我也曾经是少年A。”下柳荣治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
看到弓子疑惑不解的表情,他摇晃着大肚皮,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过去,他们就管我叫少年A。我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偷东西被人抓到,报纸上就把我称作少年A呢。”
神崎弓子还是没有弄明白,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也就是说,这世上像我一样的少年A,可是要多少就有多少。就算他们有自己的名字,但只要没有成年,对外就一概称之为少年A了。”
尽管那些犯了罪的孩子,都有真名实姓,但基于少年法对少年犯隐私的保护条例,媒体只能用少年A来称呼他们。如果现在有一个未成年人,因为犯了别的事被逮捕,那报纸上出现的名字,肯定也是少年A。
少年A,这个统一的称呼,抹杀了少年犯们各自不同的个性,看来,这就是下柳荣治想要说的意思。
“我从中等少年院出来以后,又因为绑架幼女未遂的罪名,被抓进去了了一次。那时候我二十岁生日刚过了三天,所以,报道中就出现了我的真名。只差三天而已,少年A就摇身一变,成了下柳荣治啦。那时候,我可真是后悔死了,怎么就那么蠢呢!……”
他的笑容中,透着一股自嘲的味道。
“然后呢,正好那时候,发生了女人失踪的事件,于是,警察就把我当成重大嫌疑人了。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总算熬了过来。”
“今天你为什么要去伊贺沼地?”
“听说那里捞到了尸体,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知道那是玉村光男?”
“不,这我倒是没有想到。我还以为他们捞到那女人的尸体了呢。”
“你是说——多多田由香里小姐?”神崎弓子睁大两眼,注视着下柳荣治。
他嘴里说出来的,其实也就是神崎弓子想要问的那些事儿。只是,她还是没有想通,下柳荣治为什么特地请她,到自己的办公室来。
“嗯,反正是那两个失踪女人之一吧。”
“你认为是谁杀了玉村光男?”神崎弓子单刀直入地问道。
“这还用得着问吗?”
“是那个被逮捕的少年A?”
下柳荣治的嘴角上,瞬间掠过一丝谜样的笑意,但很快又板起了脸。
“嗯,怎么说呢。”下柳荣治没有直接回答,又坐到了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其实我请你来,是有事相求。”
“求我?是什么..事?”
“没错。难得你来这儿取材一次,不带点纪念品回去,那怎么行呢。”
“纪念品……”神崎弓子诧异地睁大了两眼。
“换句话说,我想请你给老师捎句话。”
“捎给他什么话?”
“我想和他单独面谈一次。关于真凶,我手里有些非常重要的情报。”
“不能和我说吗?”
“不行。我可是信不过你,再说你觉得,自己这样子靠得住吗?这事儿我必须请你老师亲自来。”
下柳荣治说得很坚决:“你只是个传信人。这件事情,请你务必要转吿给高岭老师。”
“髙岭先生目前正在住院。”
“什么……住院?难道他病了吗?……”下柳荣治眉毛一挑,显然感到非常意外。
“你没听说?”
“不,什么都没听说。”
“其实髙岭先生在路上被人袭击,受了重伤。”
“喔唷,这可真是没想到。”下柳满脸惊愕,“那么,罪犯捉到了没有?”
“没有。”神崎弓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是因为这个吧?”下柳荣治从桌子上抄起《犹大之子》,啪啪地翻着,那口气活像个老到的评论家,“再怎么说,这书也写得太过火了,而且笔法也很糙。”
“你认为是读者对老师下的手?”神崎弓子讶异地睁大了两眼。
“嗯,这也很有可能吧?……老师应该提髙些警惕才对。”
下柳荣治把《犹大之子》扔回桌上,口无遮拦地说道:“好,没你事儿了,你可以回去了。刚才的话,务必转告给你的老师,可别忘了。”
他阔步走到门边,一把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店内的噪声如同决堤洪水一般,猛地灌了进来。
“来,请吧。”
下柳荣治还是那副请她进屋时的架势,冲着门外努了努下巴,那意思是让神崎弓子快点出去。
“出口在那边。对老师的答复,我就翘首以待了。”
门外奖品兑换处的女子,用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弓子,看来她是认为:店长在办公室里,一定对这位顾客,干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吧。弓子下意识地伸手扯平了裙子上的折痕。
13
多多田育夫的“周末作业”,被警方的搜索行动,无奈地打断了一次,但过了一个星期,又重新开始了。
之前他捞起的尸体,不是自己的女儿,却是嫌疑人之一——玉村光男,这件事情,让他的心中五味杂陈。他每个周末,都去沼泽里用竹竿到处划拉,目的却不是寻找女儿,而是为了确认女儿并不在那个沼泽里。每次他空手而归,都会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回家以后,他总是先向妻子报告一句“由香里不在那里哦”,然后便冲个淋浴,喝杯冰镇啤酒。
没有了女儿,这个家也变得空旷、寂寞了许多。他们夫妇好不容易,才接受了这个事实,可一切又被玉村光男的尸体,搞得一团糟糕。
沼泽中央那个可疑的口袋,鱼群异样的举动,伸向口袋裂缝处的钩子,口袋靠近橡皮筏的时候,腐尸散发出的恶臭,闻风而来的大群苍蝇振翅的嗡嗡声……
从口袋裂缝里冒出来的骷髅头,沾在骷髅上的粉红色肉片,还有那骷髅抿着嘴,一脸悔恨的表情。
视觉和嗅觉接受的信号,通过大脑中枢,向多多田育夫发出了一个指令——“呕吐!”他把早上囫囵呑下的早饭,全都给吐到水里去了,鱼群蜂拥而至争相抢食,又被他喷了满头满脸的胃液。
时隔一个星期,当时的经历,仍旧历历在目,他一闭眼,就看到那天水面上的惨状,鼻子里也仿佛又闻到,那刺鼻的腐臭气味。
这个星期六,他又在日出时分醒来。体内的生物钟,已经养成了一个可悲的习惯,不管他睡多久,最终都敌不过那可怕的回忆。
他没有惊动妻子,小心翼翼地起来,打开微波炉,热了一下昨晚剰下的米饭,做了一个盐饭团。尽管没有什么食欲,但他还是把饭团硬塞进嘴里,用滚烫的绿茶送了下去。
那天的云层厚得吓人,像灌了铅一样低垂下来,这样的光景,也正应了他的心情。就连车子的引擎,似乎也受到他郁闷心情的影响,运作得不是很顺畅。他几乎是哄着自己的小货车,一路开到了伊贺沼地。
裹挟着沉重潮气的风,吹拂着沼泽的水面,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阵雨,平缓的波纹从沼泽西端,向东面缓缓扩散开来。一条鱼都看不到,那位钓者今天也不在岸边。看到这片用腐尸喂养鱼儿的沼泽,想必那位长者,今后再也不想来垂钓了吧,毕竟这些被腐烂人肉喂胖的鱼儿,他过去每星期,不知道要吃下去多少条哩。
他一屁股坐在岸边湿漉漉的草地上,抱着膝盖,呆呆地凝望着沼泽的中央。
由香里,你在哪儿啊?……
为什么还不告诉爸爸呢?……
爸爸妈妈都累坏了,求求你告诉我们,你在哪里?……
哪怕,哪怕你只是尸体也好,只要能找到你,我们也好安心给你上香供奉。
告诉我们,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求求你了!……
他心中这悲痛的呼叫,却无法传到女儿的耳朵里。也不知道他就这样坐了多久。
沼泽的水面上,出现了很多细小的波纹,但那并不是鱼儿。他感到脖子上一阵发冷,抬起头来,就有雨滴钻进眼睛里来了。
一眨眼的工夫,雨就下大了,他赶紧躲进车里。
他窝在驾驶座上,从车里往外,看着雨中的沼泽,水面上腾起一股泡沫形成的薄膜,沼泽也逐渐隐藏在了一阵阵灰色的水雾之中。这时候,他注意到沼泽中央,有一团黑色的物事,在缓慢地挪动着。
那是条橡皮筏子,不知道是谁坐在上面,正用长竿子在水里划拉着。忽然,筏子上一片骚动,一具尸体浮出了水面,从水面上传来了一声惊叫:“找到啦!……”
“啊,由香里!……”多多田育夫被自己的喊声惊醒了,还好被安全带给勒住了胸口,才没有撞到头。他不知不觉在驾驶座上睡着了,刚才那只是一个梦。随着梦境的痕迹,在他脑中逝去,令人作呕的回忆,又涌上了心头。
“由香里!……”绝望的呼喊震动着货车,在一片回音之中,他不禁悲从中来。愤怒驱使他猛踩油门,沿着农道一路飞驰,来到了工业住宅区,围着社区绕了一圏,便回到了家中。
邮局临时雇佣的女邮递员,正好前来送信,见他正摇下车窗,便直接把邮件交到了他的手里。
最上面一封信是寄给他的,很像一月份寄到家里来的那封信。收信人的姓名是先用文字处理机打出来,然后再放大上去的。邮政编码的七个空格,也填得很清楚。邮戳还是浦和中央邮局的,盖戳时间是昨天零点至六点。
“啊,由香里!……”
信封上并没有寄信人的名字。但是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那里面装的,是女儿写来的信。他急不可耐,在车里就撕开了信封。
爸爸、妈妈。很久不见,你们还好吗?我是由香里。
之前我给你们写过一封信,但是,那个孩子现在还没被释放。因为我的失踪,给他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求求你们了,请把这封信交给警方。一并寄上用即时成像相机拍的近照,请你们过目。这能证明我现在还活着。
但是请不要来找我。拜托了。请原谅我这不孝女儿吧。
由香里
所有的文字,包括署名,都是用打字机打上去的。一月份由香里也寄来过一封信,尽管交给警方进行了鉴定,却无法断定真伪。如果署名是手写的,那么,还能够比对一下笔迹。但他也无法把这些告诉女儿,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这次寄来的信里,还附有女儿的照片。是用即时成像的照相机拍摄的,女儿手里拿着报纸,神色紧张地站在,一间像是高级公寓的屋子里。背后是拉开的白色窗帘,穿过铝制的门框,可以看到阳台,再往后的景象就全都看不见了。
上次的信件无法证明女儿还活着,但这次照片里女儿手中的报纸,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她手里的报纸上,刊载着某位美国要人访日的报道,他清楚地记得,那位外宾是五月份来日本的。这不像是合成照片,在拍照的时候,女儿肯定还活着。
看来女儿是自己搬到那间公寓去的,尽管他吃不准,她究竟和谁住在一起。
在报警之前,他想先让妻子看一看照片,他想看到妙子笑逐颜开的样子。不管怎么说,女儿活着,总比死了要强太多啦。只要她还活着,总有一天,还能回到这个家里来的吧。
多多田育夫停好车子,便一溜烟地迅速跑回家中,真可以说是欣喜若狂了。
“喂……妙子!……妙子!……”
14
在久喜车站西口的交通环岛上,开往菖蒲町的末班巴士正在候客。车上只有五、六个乘客,所以,她从后车门拿了乘车券,就走到车位,挑选了一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下。
一阵刺痛从臀部直冲头顶,她轻轻呻吟了一声,微微欠了欠身子。前排一位上班族模样的中年人,突然回过头来,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疼痛感慢慢地消失了。车窗外,宇都宫线的下行列车刚刚进站(日本通常将本站发车,前往别处的车次,称作下行列车),电车上鱼贯而出的一些乘客,也向这辆巴士走来。很快车里就没有座位了,晚上来的人,只得抓着头顶的皮革吊环。
不能回头了,已经不能回头了。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那就只有继续向前了。
巴士缓缓启动。已经是晚上十点四十多分了,久喜车站前面,小路上的商铺大门紧闭,只有路灯的灯光,默默地照射在地上。这条旧街道里老住户很多,由于还没被地区重建波及到,多少还保留着一些从前的样子。站前小路极为狭窄,连错车转车都十分困难,尽管司机们都很讨厌这条破路,但她还是很喜欢,自己从小长大一直住的这个街区。
每年七月十二日和十八日的八云神社祭典,也就是俗称的“灯笼庙会”,都会有很多人抬着神轿,浩浩荡荡地集合在车站附近。她总是穿上浴衣,兴奋地和朋友们一起,跑到街上去看那成百上千的灯笼,和华丽的神轿,顺便还能听听神乐的调子。
但今年呢?今年我还能再穿上浴衣,去看那有趣的庙会吗?
巴士离开了市镇,道路两旁变得昏暗起来,她的意志也变得越来越消沉。
窗玻璃被她呼出的热气,熏得起了白雾,车外的雨起先很小,片刻之间就下大了,雨滴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一道斜线。
每停一站,就有一、两个乘客下车。一开过大宫栗桥线,车里的站客就都下光了。而她则要到庚申塚才下车。
她按了下车铃,便站起身来。在大宫喝的那点酒,对她的影响也正在逐渐变弱,而她借着酒劲,撞起来的胆子,也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在庚申塚,只有她一个人下车,为了躲雨,她赶紧跑进了巴士车站。站上只有一个简易的顶篷,用来遮风挡雨。
目送巴士的尾灯,在路拐角消失后,她在木掎子上坐下,又感到臀部一阵刺痛,不由得轻轻哼了一声。
天上的积雨云压得很低,所以今天的夜晚,也是特别阴暗,那浓浓的黑暗,仿佛已经侵入了她的心房,要把她整个人都涂成漆黑一片。
要不要在这里等雨停呢?可是看这架势,雨似乎还会持续很久。要么,干脆就拼命跑回家去?可是……没有一辆出租汽车,从她的面前开过。
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久喜的连环女性失踪事件。那些女人就是在黑暗中,不知去向、销声匿迹的。
我也会步她们的后尘吗?……什么,我已经失踪了?……对啊,我应该已经失踪了才对。
她自嘲地笑了起来。她感到坐在狭小车站里、头顶只有一盏路灯的自己,活像是一个三流演员。这感觉让她觉得很是荒诞,不由得又笑出了声来。在这空无一人的乡下地方,演着一出烂戏的自己,简直就是个巡回剧团里的小丑。
她笑得越来越厉害,最后甚至捧腹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之后,便是一阵阵的空虚,外边的雨仍然在下着,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就在这时候,从久喜车站的方向有汽车开来,在车前灯的照射下,她看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汽车开过巴士车站时,她全身都洒满了灯光。大半夜的,在寂静的巴士车站上,站着一个年轻女人……这副景象一定把司机吓得不轻。车子的方向盘,似乎有些打滑,右车轮一下子压过了公路正中的隔离线。司机把车子拉正后,赶紧猛踩油门,飞也似的开走了。
接下来,她便听到在右边,有一阵脚步声。有人正冒雨向她这里走来。
黑影离车站还有一百米左右,她的心脏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儿……
连环女性失踪事件、少年A、真凶……这三个词在瞬间重合起来了,那脚步声的主人,似乎正要把她捉去呢。
她的直接告诉她:赶快跑!……可是她的脚,却像灌满了铅一样重。好不容易拖着双腿走出了车站,她这才被春天的冷雨浇醒。
没问题吧?离家还有三百米远,要尽全力跑啊!……爸爸,妈妈,救救我!……
她全身都被暴雨浇透了。雨水流淌在倾斜的路面上,形成了一层厚厚的水膜。下水道口发出溪流般激烈的水声,她的鞋里浸满了水,跑在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活像是一台出了故障的水泵。背后的脚步声紧紧地跟着她。
是错觉吗?……
不,不是错觉。
只要我加快步伐,就能够清清楚楚地听见,背后和我错开的脚步声。听,脚步声马上又重叠起来了。就像听着体育老师在喊“一、二、一、二”那样的#整齐。
哎,真是怀念学生时代啊,我能够再次重温那时的快乐吗?……
她上初中的时候,还曾经参加过校内的马拉松大赛呢。可是,现在,她根本就跑不快。人啊,只要一放松锻炼,体能马上就不行啦。
她甩掉鞋子,只穿着袜子继续跑着,还有二百米……
一百米居然有这么长啊。
她跑着跑着就哭了出来,雨水打在脸上,无情地洗去她的泪水。
爸爸,妈妈!……
她张开嘴巴,一下子就吃了好儿口雨水。背后的人似乎正在追逐中取乐,好像在对她说:“哭吧,喊吧,叫吧!……等你跑累了停下来的时候,就是我下手的好时机。”她耳旁似乎都能听到,那个人残忍的笑声了。
她似乎踩到了小石子之类的硬物,随着一阵剧烈的疼痛,她觉得自己的右脚,脚踝扭伤了。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停下脚步。
哎,说不定那些女人,也是这样送命的呢。真不应该回来,这是天罚啊。这简直是上天,对我这不孝女儿的考验啊。
还剩一百米。她拖着一条腿,都快要摔倒在地了。可是,透过厚重的雨幕,自己家门口的灯光,终于出现在眼前了。
“欢迎回家,我们等你很久了。”她仿佛听到了妈妈柔和的声音。
顿时,已经丧失殆尽的力量,又重新被注入了她的体内。
就剩最后一步了,马上就到家了。爸爸和妈妈,正彻夜未眠等我回家去呢。
我讨厌那家伙。为什么会跟他住在一块儿呢?看来我是一时糊涂啊!……
爱情真是一种病态的东西,爱情……简直就像是麻疹一样。
刚住到一起,马上就开始天天吵架,他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会迁怒于我,还动手打人。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呢,人心真是叵测啊。
他给我上了一课,学费髙昂的一课。爸爸,你揍我都行,我一句怨言也不会有的。
大门边的玻璃窗里,慢慢地透出了灯光,她总算放心了。
正当她稍微松了口气时,背后的脚步声猛地靠了上来。没等她转过身来,就被一双手紧紧地按住了肩膀。
“由香里!……”突然房门打开,窜出一个黑影来——那是爸爸的声音。背后那人也同时喊出了她的名字。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划破了哗哗的雨声。
“杀人啦,杀人啦!……”
她想起来不知是什么人,发出的一声尖叫,便失去了意识……
15
接到报警十五分钟后,久喜警察署的巡逻车,便赶到了多多田育夫家。又过了几分钟,救护车也到了。
报警的是个名叫多多田妙子的女人,她说自己的女儿在家门口,被一个男人给袭击了。她的声音非常兴奋,甚至连话都说不太清楚。接电话的警员费了半天劲,才听明白,她说自己家门口出事了。
当时警方还不知道,多多田妙子就是失踪者——多多田由香里的母亲。自然,他们也还不知道,这个报警电话,将对连环失踪事件的走向,产生极其重要的影响。
巡逻车正要出动,就被负责失踪事件的长谷川警官,一通乱吼乱叫给叫住了,他急急忙忙地跑出门来,要搭车一起去看看。
多多田家的景象,让他们吃了一惊:房门大开着,门前大约有十个人打着伞,杵在倾盆大雨中。原来这都是听到骚动,赶过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长谷川警官上去一通怒喝,才把他们都赶走。
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男子,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趴在门前的台阶上。多多田育夫颓然坐在一旁,手里攥着高尔夫球杆,眼睛直盯着那个青年。在玄关,一位中年妇女,抱着一个全身湿透的年轻女子,口中不停地念叨着“由香里、由香里”。失去意识的女儿,就像扯线木偶一样,在母亲的臂弯中,前后晃动着脑袋。
长谷川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总算回过神来的多多田育夫,又从头把事情的经过,给他们讲了一遍:“那时候,应该是刚过晚上十一点。因为雨越下越大,所以,我想去把窗户关上,结果就听到屋外有脚步声。”
他觉得不太对头,穿过玄关推开了门。就在那一瞬间,一个全身湿透的女孩,尖叫着冲进了门来——那正是他失踪的女儿由香里。令人震惊的是,女儿背后,居然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想要过来抓他。多多田育夫立即抄起一根高尔夫球杆,对着那男人就是一下。
“对,球杆就放在门口的髙尔夫球袋里。我下意识地就拿了一根,把那个男人打翻在地。”
那男人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不过倒是没有性命之忧。而一旁的多多田由香里,似乎也只是受惊过度,才暂时昏迷的。
本该失踪了的多多田由香里,现在却又回到了家中,这令连环失踪事件调查的僵局,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也就是说,现在正被关在少年院里的少年A作了伪证,他根本没有杀害多多田由香里,也没有把她推进沼泽。
少年A为什么要在供状上撒谎呢?如此一来,他对于自己杀害酒卷佳代子的供词,也变得十分不可信了,更何况她的尸体,也一直没有被发现。
袭击多多田由香里的罪犯,由干额头遭到重击,目前仍然处于昏迷状态。他身上也没有携带任何身份证明,因此,身份还有待查证。看年纪,他应该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此人身髙一米七五,体格壮实。但是,本地人士都说,对他没有印象。
多多田由香里受惊过度,被送进了医院。搜查本部也在焦急地等待着她的恢复,要问她的事儿多着呢:她过去都在什么地方呆过?为什么要回家来?她认识那个袭击者吗?沾有她血迹的手帕,又怎么会出现在少年A家的后院里?……
不管怎么说,案情突然就变得非常诡异了。
调查干员们,也被这意想不到的案情发展,搞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了。
幕间休息
1
湿润的南风,搅起了大地中的热潮,日本内陆的气温骤然爬升。伴着汽车里的冷气,电台里的播音员,正在向听众们介绍,这史无前例的高温天;那忧心忡忡的语气,听着就让人觉得浑身燥热。东北公路沿线,关东平原的绿色大地上,也泛起了灰白的光芒,给人带来了一种视觉上的灼热感。现在这个时候,越往北反而越热。新闻广播称:甲府和松本这些盆地的气温,已经超过了三十二摄氏度。
开进鹿沼出口,就进入了平原地区。可以瞥见田地里的农作物,都已经枯萎了;车外的景色,就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没有任何的色彩,只是一片泛着白光的世界……
小河原耕司已经是第五次,从这里驱车路过了,但是,仍然有一种初来乍到的错觉。
又开了一个小时,路边的住户越来越稀少,道路也被升腾的热气,映得扭曲起来,他觉得:自己似乎开迸了另一个时空一般不可思议。
终于,车子开过了那片树林,他要去的那栋建筑,也出现在了眼前。白色的墙壁拼命地,将日光向四周散射出去,仿佛正在努力抵挡着接踵而至的热潮。
他把汽车开进了..停车场。站在被烤得滚烫的水泥地上,小河原的衬衫,也很快被浑身止不住的汗水给浸湿了。
今天是六月十日。按历法来说,虽然勉强已经入夏,可连黄梅天都还没到,就已经热到这个地步了。不过,虽然天气如此炎热,他的心中却有如凉风吹拂,整个人都焕然一新了。
没错,今天他儿子就能离开少年院了!……
之前被认为死在儿子手上的多多田由香里,已经安全回到家中,因此也终于得以翻供。当然,儿子拾到酒卷佳代子的手机后,在公园里对其友人须永待子的暴力袭击,仍然属实,因此必须赎罪。但是,院方得知,多多田由香里安全无事后,立即对儿子的认真接受改造的态度,予以了首肯,决定让他在入院四个月后,正式离开。
小河原耕司在接待处,向一个面沉似水的教官说明了来意,然后在门口等候。看来是天太热的缘故,庭院里藏书网一个人影都没有,甚至连动物都藏了起来。约好了下午两点见的,现在还有二十分钟时间,但他并没有进去,而是倚着一根以假乱真的假大理石圆柱,等着儿子出来。
大约两点刚过一分钟,小河原耕司察觉到少年院的大门开了。儿子在一位面貌严厉的教官陪同下,缓步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提着一个运动背包,笑得连牙齿都露出来了。儿子身穿一件印着运动饮料商标的白色T恤衫,看上去心情很舒畅;也不知道是因为离院,而兴髙采烈呢,还是被这热天气烤昏了头……大概两者兼而有之吧。
“这小东西和我一样爱出汗啊!……”他不由得暗自想道。
“小河原,那就说声再见吧。”教官厚重的手掌,拍了拍儿子的肩,向他父亲简单致意,“先生,孩子就交给你了。”
教官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他便伸手要从儿子手中,拿走那个背包。
“没事儿,我来拿!……”
儿子显得有些害臊,他想推开父亲的手,可却使不上劲,只得眯起眼睛,闷头先走。
看到儿子的模样,他不禁又是一阵胸闷。该怎么去逗逗那些怀疑过儿子的家伙呢?他们过去可是连我这当父亲的,都一并排挤走了啊。
“爸爸,快点走啊,热死我了。”
儿子回头苦笑着。白净的牙齿在晒得黝黑的面庞上,格外耀眼。
“啊,抱歉!……”小河原耕司低头道歉。
“别矫情了,爸爸。这种父子重逢、抱头痛哭的段子,是哪年的事儿了,如今在电视里都看不到了!……”
儿子甩开步子,向前走去。小河原耕司看着儿子的背影,觉得这孩子长大了。
好,回家之后,就要认真去找工作了,虽说现在经济不景气,工作也难找,可是,毕竟人生自古多歧路嘛。
灼热的空气舔舐着他的脸颊,脚底下也是热气升腾。但是,他却毫不在意,就算被投入地狱的业火之中,现在的他也完全忍得住了。
“话说回来……”他喃喃自语着,停下了脚步。
真凶究竟是何许人也?……
一个女人被杀,另一个目前还是去向不明,肯定也是被人杀害了。就是那家伙,把罪名推到了儿子身上。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喂,爸爸!……快开车门啊。”儿子抚摸着刚刚碰到车身的手,“热成这样,都能煎鸡蛋了。”
“啊,不好意思。”
“这些都是小事,爸爸怎么给你赔罪都行……”小河原耕司暗暗地想道。
可是话又说回来……
他开始疑惑,究竟是否应该,去亲手捉住真凶?小河原耕司把车里的空调风力开到最大,但就算西伯利亚的寒风,此时也无法阻止,他脑中熊熊燃烧的热火。
“喂,爸爸,冷死啦!……你想害我们感冒吗?”儿子愤怒地喊着。
“啊,抱歉抱歉。”
“爸爸你能不能别老走神啊。”
以前,他们实在是太缺乏交流了,这几句话,几乎就顶了过去两年的份。
2
犹大之子
出走的多多田由香里终于回家了。
那个女人,居然跟茶话会上,认识的男人勾搭上了,她哪是离家出走,分明就是私奔。
好一个恶毒的荡妇,居然装作自己卷入了失踪事件里,让那男人把沾了自己血的手帕,扔到了少年A家的后院里去。
这还不够,她还在自己的自行车上,放了一张“罪犯写的字条”,故意扔在外 9762." >面给人看。?做了这么多夸张的事,竟然完全没考虑到后果。
这个恶毒的女人,自己装死,逃离父母家,还把罪行推到别人头上。
杀人罪!……
少年A被关进少年院后,庭审的时候,肯定因此遭受了不公正的对待,才被认定成杀人犯的。
事件发生以后,舆论对未成年人犯罪问题,又是议论纷纷,可是,多多田由香里干的那些事情,怎么就没人提起呢?……她一回家,居然还被当成了逃脱虎口的幸运儿,被媒体大加赞许了一番,这简直是太矫情了吧。
畜生,你们不觉得这很荒唐吗?……
另一方面,就在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那孩子悄悄地离开了少年院里。
那孩子肯定也很后悔吧。一心想要反抗父亲,结果自己种下了苦果。被当成凶残的杀人恶魔不说,还给要求修改少年法的人们,提供了一个绝好的反例。
愤怒吧,变得更愤怒一些!……然后用愤怒的铁锤,去惩罚那个女人吧。
想着想着,我便打算助少年A一臂之力。
自己的墓穴,这下又被挖得更大了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二章 浮上
一星期之内,就让你尸骨无存
1
高岭隆一郎的心思,如今似乎已经不在少年A的事件上了。《犹大之子》这本纪实小说,原本就是以少年人的犯罪为前提写成的,如今既然已经查明:事实并非如此,世间对小说也就立即失去了兴趣。才刚发行了几个月,销量便一落千丈了。
眼看着必须要重新进行调查,还要进行全面的改写,高岭隆一郎自己也打算,不再理会这件麻烦事儿了。而神崎弓子对此则颇有微词。对她来说,发生在久喜市的连环女性失踪事件,无疑是自己经手过的案子里,最有意思的一件,她谈到这起事件的时候,至今仍然兴奋不已;所以,当然不想就此罢休。
尽管第三名失踪者——多多田由香里已经平安回家,焦点已经转移到北泽香织遇害事件上去了,但是,警方还是没有能够,掌握真凶的任何线索,目前仍去向不明的酒卷佳代子,也是生死未卜。
神崎弓子要求髙岭隆一郎再进行一次调查,可是他却说:自己已经在《犹大之子》中,对少年法问题,提出了自己的观点,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便不想再在这件事情上,再过多地浪费时间了。
“当然这件事的动向,我还会继续关注的,万一有了什么进展,我再决定是否重新调查。现在,我得全力扑在名古屋发生的案子上,暂时抽不出空来。”
高岭隆一郎自然有他的道理,神崎弓子明白:再劝老师也是白搭。于是她决定,除了协助高岭隆一郎,完成当前的工作之外,自己暗地里去调查一下久喜市的事件。
髙岭隆一郎出院以后,又盯上了一宗发生在名古屋的未成年人犯罪事件,除了周末,他整日整夜都在现场活动。对于神崎弓子来说,这正是个自由行动的好机会。
七月三日,弓子决定,先去听一听少年A对事件的回顾。从这个之前,一直被冤枉的孩子的话里,说不定能够找到解决事件的新想法呢。她手里有A的父亲——小河原耕司留下的名片,所以,知道他们以前的住址。他们新住处的电话号码,她手里倒也有,只是如果就这么直接找过去,那位父亲未必愿意接受采访,所以,还是瞒着少年A的父亲,单独找孩子谈一谈吧。
她原以为自己来过久喜市几次,应该已经对城市西郊的道路很熟悉了。没想到,这次在现场周围,又碰到了不少从未见过的小路和旧马路,她也因此小小地吃了一惊。
她把汽车停在农道的路肩,向少年A家里的房子走去。因为电视转播的时候,把房子整个都拍出来了,尽管没有拍到门口的铭牌,可是,后来还是有不少好事者,专程驱车来看热闹,给附近的住户,也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可是,自从少年A离开少年院之后,这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在这个黄梅天的下午,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为数不多的过路汽车。
少年A的家并不难找,铭牌上被人刷了一层胶水,名字很难辨认。但玄关门口,贴着一张写有“谢绝采访”的白纸。这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明摆着会让人看出来,这里就是少年A的家嘛。
这栋两层楼的房子挺新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一看就知道没有人在家。
门旁的玻璃窗已经破了,裂痕看上去就像蜘蛛网一样,玻璃内侧,贴着一张厚纸,权当修补。看来是被不满人士,扔石头砸破的吧。砖墙上用红色油漆,刷上去的“滚出去”几个大字,现在依然清晰可见,看这样子,铭牌上的胶水,肯定也是这帮邻居干的好事了。已经干透了的胶水,现在仍然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溶剂气味儿。
看来即便多多田由香里已经平安回家了,这里的事态,还是没有任何改观。对这里的住户来说,在真凶落网之前,少年A仍然是一个危险人物。
神崎弓子简直太乐观了,居然以为只要来了,就多少能够有些收获,看样子这儿的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八成不会接受她的采访吧。
正在她呆立在门前的时候,一个身穿白色T恤衫和蓝裙子的小学女生,蹬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女孩把粉红色的自行车靠在路边,津津有味地盯着神崎弓子瞧着。
“怎么啦?……”
这孩子似乎也是本地的住户,两只眼睛忽闪忽闪的,显得很好奇。大概是因为弓子穿得很随便,被她当成女大学生了吧,这小女孩好像也因此,对她有一种特别的亲近感。
神崎弓子总算找到突破口了,孩子可不像大人那样拐弯抹角。
“你认识这个房子里住的人吗?”
“妈妈说过,不能讲关于少年A的事情。”
这儿的住户,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好嘛,连这么小的孩子,竟然都通知到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刻意模仿父母的口气,那个“少年A”从小孩子的嘴里说出来,听着真是很别扭。
“可是,姐姐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这家人,但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真的很头疼呢。”
神崎弓子故意吸了一下鼻子,装出一副可怜相来。女孩的目光中,立即就充满了同情。
“大哥哥已经回来啦。”
“什么时候回来的?”神崎弓子心想得手了,但脸上还是故作镇定,“你要能告诉姐姐,姐姐会很高兴的。”
“昨天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今天说不定也会来呢。”
女孩兴髙采烈地说道:“我是大哥哥的好朋友,他跟我说了好多好多话呢。”
“都说了些什么话呀?”
“读书的事情啦,还有其他很多很多。”女孩儿兴高采烈地说。
“他跟你说自己住在哪儿了吗?”
“说是在车站旁边。”
“久喜车站旁边?”
“是啊,说是因为房间很小,好多东西摆不下。所以,有时候要回来拿东西,或者搬东西过来呢。”
“嗯,是这样啊。你知道他在车站边上,具体住在什么位置吗?”
“不,这个我可不知道。”
女孩似乎只知道,少年A是骑车从久喜车站那边赶过来的,但是,这就已经不错了,要是去问这儿的大人,八成得吃闭门羹。她打算傍晚的时候再来看看,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碰到少年A呢。
神崎弓子目送那名女孩儿,走进了少年A家住的二层楼房,便转身准备去取车。就在这个时候,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不由自主地举起左手,按在了胸前。
“是他,是他来了!……”
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少年,正蹬着自行车,从久喜车站的方向,往这里赶来,他身穿白色T恤衫和黑短裤,头上扣着一顶带帽檐的白色帽子。他靠在公路右侧,慢慢地骑着车子;神崎弓子装作没有看到他,在公路另一侧,迎着他走去。
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少年A只是简单地瞟了弓子一眼,马上又把目光移开了。
少年A并不认识我,可我却知道他。
少年法的重重保护伞,严密地守护着少年人的隐私,媒体也无法公布,少年A的真名实姓和照片。不过,在他被捕之后,互联网上,曾经有人贴出过他的正面照片。尽管帖子很快就被删除了,但是,神崎弓子已经看过了那张照片。他看上去只是个很普通的中学生,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恐怖感觉。
少年A的真名,叫作小河原祐介。
初中正是长身体的青春期,孩子的面貌,自然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有所变化。神崎弓子现在眼中的这位少年A,和网上流传的那张照片上面的模样,已经有一些不一样了,但是再怎么说,这差别也还没有大到无法接受的地步。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面容,让她有一种亲近的感觉。这张面孔似乎在哪里见过,她感觉自己很久之前,就已经认识他了。
少年A在自己家门口下了车,往门里张望了一下。可是,他并没有开门进去,而是推着自行车,开始步行。
神崎弓子觉得奇怪,便跟在他后面。眼见他走出十米左右,又坐到车座上,向西面慢慢骑去。弓子也加快脚步,紧随其后,转过前面的拐角,就应该是两边草木丛生的连绵弯道了。穿过那片林子,前面就是一片田野,再往前走,就能柢达伊贺沼地。
等少年A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后,神崎弓子立即拔脚跑了起来。
天气闷热无比,她也跑得气喘吁吁。等她喘着粗气,转过街角的时候,少年A却消失不见了,仿佛遭遇了那古老传说中,所说的“神隐”一样。
浑蛋,这怎么可能?……以神崎弓子刚才奔跑的速度,应该不会跟丢才对啊。
蜿蜓的道路远方,是绿油油一望无际的大片农田,那孩子不可能这么快,就骑车藏身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但他还是消失了,就像是进行了时空跃迁一样。
神崎弓子甚至怀疑:这附近是不是有时空裂隙,或是虫洞之类的通道,可以供少年A穿越时光。
胡思乱想之间,她偶然发现,在树丛中,还隐藏着一条林间小道,正对着这边灌木丛的一处开口。一件白色T恤衫,在树丛中一闪,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对啊。原来这条小路,就通往那个储藏室,上次她来调查十五年前的失踪事件的时候,曾经来过这座房子。只要穿过这条小道,就能够到达过去那位少年A家的后院了。看来刚才那孩子,肯定是走了这条道路。
十五年前的少年A和现在的少年A——尽管两个人在年龄上相差很远,但是,神崎弓子突然有一种怪诞的感觉,似乎过去的少年A穿越到了现在,附身在这个新的少年A身上了呢。
还有“犹大”和“犹大之子”——跨越了十五年的时间,这两个密不可分的词,也突然浮现在了神崎弓子的大脑中。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心中疑窦初生了。
犹大、犹大之子、少年A……
所有的秘密,都沉睡在那里。只要踏入那里,一切疑惑都会迎刃而解。但是,尽管她这样想着,双脚却像麻痹了一样,简直无法动弹,因为一股巨大的恐怖感,正在前方悄悄等待着自己。
还是先回车里,仔细考虑周全了,再去那栋房子探察也不迟。
她回到农道上,刚走到自己的车边,她就被吓得不轻。
警察的巡逻车,停在她的车旁,一位女警察正在向车中张望着。
2
多多田由香里在自己家门口被人袭击,吓得昏死过去,因此,她被送进了医院。不过,她第二天就已经恢复过来了。尽管精神上受了不小的惊吓,但是所幸身上没有什么外伤。
她醒来的时候,便看到站在病榻旁边,一脸欢喜的父母。夫妇二人看到女儿苏醒,高兴得拉起了手。
“爸爸,妈妈,我……”
多多田由香里顿时泣不成声,多多田夫妇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只顾点头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父母和孩子之间的一切矛盾,都在一瞬间,消融在泪水之中了。
多多田由香里因为和父母亲的意见不合,曾经想借连环失踪事件的机会,偷偷地隐姓埋名远走高飞。但和恋人同居还没过多久,便立即遭遇了对方的暴力虐待。她的男朋友性情易怒,有一次甚至把她鼻血都打了出来。她用手帕擦干了血迹,后来男朋友便瞒着她,把这沾着血的手帕,扔到了当时被列为嫌疑犯的少年A家后院里。之后,被丢弃在路上的由香里的自行车和那张字条,也是她这位男朋友,一手炮制出来的障眼法。结果少年A的“犯罪证据”越来越确凿,而大家对由香里的死,也是深信不疑了。
男朋友之所以一心一意,要让外人以为,多多田由香里已经死掉了,目的是不想让她再回到自己家去。但她还是对无辜负罪的少年A,怀有深深的罪恶感,于是,她给父母寄信,说明自己仍活在世上,但由于信件全文,都是用打字机打上去的,因此,警方并没有把这当真。
终于,在与男朋友进行了一段时间的拉锯战之后,她决然出逃,回到了久喜。这就是最近这起“事件”的大致经过了。
由香里的男朋友,当然不甘心失去她,也一路追到了久喜这边,但就在她家门口功败垂成,还吃了她父亲当头一棒。多多田育夫后来也后怕,自己是不是防卫过当,不过她男朋友头上的伤势,其实并不太重。
多多田由香里因为要在家里静养,因此,向短期大学申请了休假。她每星期由母亲陪同,去大宫见一次神经外科医生,其余时间几乎都闷在家里。刚到七月,由香里就和一位短期大学的好友,一起去金泽旅行了,她父母起先极力反对,但是,最后,还是抵不过那位朋友好说歹说。她们去游览了金泽的能登半岛,回家之后,由香里变得比以前,更加开朗活泼了。
“妈妈,我已经没事儿啦。”多多田由香里快活地叫着。
母亲也觉得:女儿已经彻底痊愈了。
但是,却有另一双眼睛,正在暗中盯着由香里,这双眼睛的主人,正在耐心等待时机,等待她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终干,机会来了……
3
儿子离开那个少年院,差不多也是一个月以前的事儿了。他们的生活,是不是也恢复正常了?这问题的提法,本身就不妥当。
小河原耕作和祐介父子,从一起回家那天开始,就一直过着平静的生活。离院的手续悄悄地办完了,没有让周围的任何人觉察到,然后,他便开车去少年院,偷偷地接回了儿子。
当然,他们没有返回他们原来的家,而是去了小河原后来租的那间公寓。这儿的邻居和他从不往来,虽说家里多住了一个孩子,但附近住户和大楼管理员,都没有注意到。
小河原祐介在报纸上的名字,只是“少年A”,照片也从来没有被登出来过。要是在原本住的地方,可能还有人认得他,但是,外人谁知道少年A长什么样子呢?就算在网上看过祐介的照片,乍看之下,也不会把他和“少年A”联系起来的。
还有,公寓虽然在久喜车站附近,但毕竟位置在东口,不会和西郊那帮家伙有什么瓜葛。
小河原祐介也已经拿到了初中毕业证书。往后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在年内好好复习,准备迎接明年开春的中考了。他的成绩本来就属于上游,只要稍加努力,肯定能够考进心仪的高中。一想到这儿,小河原就不由得对少年法大为感激,正因为有了这顶保护伞,儿子的档案,才能够不受一点影响,未来也必将大有前途。
我儿子一定能行,以那小东西的实力,人生的辉煌这才刚刚开始呢……
七月了,小河原开始四处求职。而他儿子呢,用他自己的话说——天天泡在市立图书馆里啃书复习。
但蒙在鼓里的,恐怕只有这位父亲了,他儿子根本就没去图书馆。要是他知道,自己孩子去的是什么地方,那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去阻止祐介的吧。
七月六日,小河原去了大宫的职业介绍所,办理了失业保险金的领取手续。眼看着保险金再过几个月就要停发了,可他现在这个状况,求职也实在是太难了。
辞职后的半年里,他一直在为了洗刷儿子的冤情,而拼命地努力着。但是,当儿子终于回家,他的努力目标也就此丧失,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空虚感。为了摆脱这种状况,他每天都跑职业介绍所,询问务工情况。可是,当下正是经济不景气的时代,满意的工作很不好找,就算找到条件不错的,用人单位一看,他已经年过四十,也马上就给他吃闭门羹。
职介所的职员也劝他,不要挑三拣四的,否则错过机会,后悔都来不及,可是,他只当是做耳旁风。
这天在职业介绍所,他也是空手而归,为了解闷,出来后还去看了一场电影。在影院他拿公用电话,给家里电话留了言,要儿子晚上一起出来吃个饭。
他看的两场电影都是国产片,据说,那都是最近在国外的什么影展上勇夺奖项、备受瞩目的大作,但他实在看不出片子,到底有什么好的。看着看着,实在是太无聊了,他便阖眼休息,最后干脆沉沉睡去。
到家已经过了七点了,儿子没有在屋里。电话留言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过去一按,也只有他给儿子的那一则留言,祐介没有留下任何信息。图书馆也早该关门了,到底他去哪儿了呢?
没办法,他只得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说自己在“庄屋”,便向车站旁的那家连锁酒馆赶去。他站在吧台上,一个人喝了一杯又一杯,但左等右等,儿子就是不来。从酒馆挂电话回家查询,也还是只有他以前的留言,儿子没有来过任何信息。
他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嘴里的酒,怎么喝都醉不了,啤酒只剩下了苦味,而日本酒喝起来,也只是像糖水。他耳边响起了一阵开场铃声般的噪音,在那铃声背后,有个声音在悄悄对他耳语。
“开场铃?……浑蛋,什么开场?”
“那家伙难道……”
“难道”?……难道什么?
“难道他……不,没什么。”
“没什么?话不要说一半嘛。”
“浑蛋,你不要在意。”
“你是在猜,那小子究竟现在,正在干什么吧?……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
“混帐,不要胡说。他不会做那种事的。他是无辜的,那个二百五的私奔女人,不是好好地回家来了吗?”
“那又如何?就算那件事情,他是清白的,但用手机去袭击女人,这件事假不了吧?那家伙的本性,还是很凶残的,你还是乖乖面对现实吧。”
“畜生,你是什么意思?”
“那家伙,又忍不住了吧。这就是他的命,少年院可治不好这种天生的毛病。”
“畜生,不要再说了!……”
“这一次,说不定,他真的对谁下手了哦。”
“闭嘴!……”
他一拳碰在吧台上,震得冷酒的二合瓶倒了下来,他慌忙伸手扶住瓶子,可酒杯还是倒了。酒扑了出来,洒在他的裤子上。
“这位先生,您没事儿吧?”年轻的女店员赶紧递了条毛巾给他。
“啊,抱歉,我没事儿。”小河原耕司慌忙低头道歉。
酒馆里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其他顾客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小河原感到一阵不适,赶紧付了帐,逃出店外去了。
快十点了,他刚才喝酒的时候,外面的天上下了一场雨,地面湿漉漉的,还能听到下水道里的水流声。
他正打算去别的酒馆,再喝几杯,突然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不由自主得转过头去。
“哟,小河原先生。好久不见了啊。”把手放在他肩上的,是以前公司里的同事高松,那张脸上,简直是皮笑肉不笑,“刚才在那家酒店里,我看到你了,本想和你打声招呼的,可是身边有人,不方便。”
“就是说,他刚才一直在那个馆子里,津津有味地盯着我看呐。真是个讨人嫌的家伙,平时在外面跑业务,就是这副假惺惺的样子。”
小河原耕司心里真是后悔,不该来西口这边的,但为时已晚了。
“您看得还真准。”高松装模作样地堆出一副笑容。
“不好意思,失陪了。”小河原说着,厌恶地推开了高松的手。
“我儿子也上初中啦,现在他可不服我的管喽。我这当爸爸的,不管说什么话,他都当耳旁风,想教训他几下子,现在也不是对手啦。不过,他还没到出手打老子的地步,这就谢天谢地了。”
混杂着酒气和烂鱼味儿的口臭,劈头盖脸地喷了小河原一脸,熏得他差点吐出来。他真想给髙松那张滔滔不绝的嘴巴来上一拳,打掉他满嘴的烂牙,可是也只能在衣袋里,紧握拳头强压怒火。要是现在和他动手,那么,明天,这件事儿肯定会被他添油加醋地,传得全公司尽人皆知。
“真的,我要失陪了。”小河原坚决地甩掉髙松的手,跑上楼梯,从车站里的通道下到东口。这时酒劲开始上来了,他只得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公寓走去。
儿子小河原祐介还没有回来。
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就像没有活人住过似的,完全感觉不到生活的气息。桌子上的纸条原封未动,电话留言也没有人听过。
小河原耕司冲了一个淋浴,虽然洗掉了一身黏汗,可那种挥之不去的不适,仍然笼罩着他的全身。他在杯子里倒了一点威士忌,也不掺水就一口闷了。然后就倒在餐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咔嗒”的响声将他惊醒。小河原赶紧打开电灯,天花板就像髙速运作的洗衣机一样,在他的头顶上,一圏一圏地转动着。他慢慢地支起身来,看到儿子就像鬼魂一样,呆立在玄关。
“怎么回事?……祐介?……”小河原诧异地问道。
已经过了半夜一点了,但更令他吃惊的是,儿子身上的异常情况。祐介浑身湿透了,头发和T恤衫都贴在了身上,他脸上有很多划痕,手肘上也有擦伤。
“回来晚了,不好意思。”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儿了?”小河原提高了音量追问道。
“骑车不小心滑了一下,摔到河里去了。”
尽管没有顶嘴,但看得出儿子现在,根本就是心不在焉。
“都这么晚了,你到哪儿去了?”小河原严厉地逼问着。
“从图书馆回来的路上,顺便去了一下朋友家。”
“谁家?……”小河原耕司不依不饶地问道。
“他从前的朋友。”
“名字都不能告诉我吗?”
儿子轻轻地晃了晃脑袋,既不肯定,也不否认。
“回家晚了我很抱歉。可我觉得,我去见什么人,是自己的自由,没有义务向爸爸汇报吧。”
小河原祐介说完,就自说自话地进了浴室。小河原耕司几乎是被儿子推到了一旁,他心中顿时腾起一股阴暗的疑虑。
儿子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干什么呢?那身上的擦伤,可不像是骑车摔倒,那么简单的事儿。可是,如果他执意追问,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父子感情,大概又要化为乌有了,以后再想恢复,那可就难喽。
祐介冲完淋浴后,就一个人进了卧室,再也没有出来。既然酒也醒了,小河原直到天亮都没再睡着。
4
据说,在七月六日这个星期一,在失踪事件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突然回家来的多多田由香里,再次去向不明了。
七月九日,神崎弓子又去了一趟久喜市,在一家咖啡馆里对付午饭的时候,忽然听说了这件事情。这家店她以前和高岭隆一郎一起来过。正坐在吧台上啃三明治的时候,旁边一位中年男客,和留着络腮胡子的店长,就开始议论多多田家的这档子事了。
“多多田先生的闺女,这到底是怎么啦?”店长眉飞色舞地说道。他似乎是本地人,说话的时候,句尾总带着点关东北部的口音,还套着一条附近建筑工人才穿的、浅褐色的工作裤,像是个很会和顾客套近乎的人。
那位客人吃完一盘番茄沙司通心粉,又拿出一片像是消化药的药片,就着水吞了下去。
“离家出走了吧。”客人对此,似乎也是津津乐道,店长不失时机地,将咖啡杯送到了他的鼻子底下。
“不一定,这一次,可能是被卷进什么事件里了吧。”
“可是,你看她上次那样,闹出了多大的事儿来,结果呢,拍拍屁股就回来了。以后谁还信她的话啊。”客人一边笑着,一边拿牙签剔着牙缝,“她还把手帕扔到那小孩家里栽赃,这小妞真的是恬不知耻。你们这边对她怎么看啊?”
“甭提了。谁还会同情她啊。”
“那么,那个少年A呢?”
“那一家早就搬走了,到现在也没个消息。”
“那个孩子的前途,都被她给毁了,这臭娘们。”客人愤愤不平地说着,那样子,活像是一个阅历丰富的人生导师。
“就是嘛!……”
正当店长点头同意的时候,神崎弓子突然插了一句:“不好意思,不过,那女孩的父母,没有去报警找人吗?”
店长也不在意,点了点头,他似乎还记得弓子。
“嗯,报警倒是报了。”
“动员大家一起去搜山了吗?”
“这个么,这一带反正也没有什么山,警察好像在沼泽和林子里都找过了。”
“可是,还是没有找到吧?”
“对。本地的住户也都出动了,不过这天这么热,谁乐意去拼了老命地找啊。再说,大家都上过一次当了,这次再出去,也都是随便搜一搜,也就收工啦。”
“都没有上新闻吗?我今天还是头一回,听说了这件事儿呢。”
旁边的那位客人,喝完了咖啡,站起身来笑着说:“那可不是,就这种事情,也上不了新闻吧,这位小姐你说呢?”
客人对神崎弓子笑了笑,往吧台上拍了一张一千日元的钞票:“这就是狼来了的故事,如今谁也不相信她喽。说不定她现在,又找了个男人在亲热呢。”
说了句“下次还会再来的”的客套话,那客人便推门走了。店里只剩下神崎弓子和店长二人。
“小姐,我这话就只对你说。”店长似乎欲言又止,这种小店,原本就是流言蜚语的滋生地,外面那些污七八糟、夸大其词的八卦新闻,多半都是从这类地方传出来的。
“据说啊,那少年A最近就在这一带出没呢。”
“少年A在这儿?”
“对对对,他的真名叫作小河原祐介。”
“您连他名字都知道啊。”神崎弓子颇为感慨地说。
“本地人嘛,谁不知道啊。”
店长没有理会她的疑问,依旧是滔滔不绝:“多多田由香里失踪的那天,雨下得可大啦。多多田先生说啊,他女儿那天跟他说,是要到大宫去购物。”
店长说的,大致就是这么回事:由香里说,自己晚饭之前,肯定能够回家,于是,父母亲准备了饭,等着女儿回来,但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打女儿手机也无法接通,只有“您拨打的手机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的通告信息。
过了八点,外面下起了很大的雷雨,他们以为:女儿是在什么地方躲雨,这才耽搁了回家,但等了一宿,她还是没有回来。次日,也没有得到任何联络,父母终于忍不住,便去久喜警察署,要求警方出面找人。
“然后呢?……当然了,我这也是听人说的,据说那天夜里,少年A独自一个人,蹬着一辆自行车,冒着雷雨,在外面转悠来着。”
“那么,警察知道吗?”
“这个么,就不太清楚了。不过,他们大概会查一下吧?”店长笑着摇了摇头。
“被多多田由香里甩掉的那个男人,后来怎么样了?”
“小姐,你打听得很清楚嘛!……”
店长捋着络腮胡子,好奇地注视着神崎弓子,那眼睛似乎正在问:你到底是哪条道上的呀?
“我是做保险销售的。”神崎弓子随口扯了个谎,总算把话说圆了,店长也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
“小姐,你还真是问到点子上了。由香里小姐甩掉的那个男人,真的被警察带走问过话了,结果,这位仁兄竟然也说,自己不知道她究竟去了哪儿。”
“那么,这个男人和少年A,到底哪一个更可疑呢?”
“要我说,都不干净。”店长眯起右眼,乐了,“要么就是那姑娘又在玩躲猫猫了。”
神崎弓子把车留在停车场,向少年A家的房子走去。
一点儿风都没有。这是个梅雨季节的休息日,太阳从云层背后,偷偷地露出脸来,一早就开始不断升温,就像是盛夏提前到来了一样。
前一阵子天气总是不好,搞得她也有些身体不适,因此,很久没有来过久喜市了。今天,她看着不会下雨,便驱车赶了过来。上次来的时候,她还因为违章停车,而吃了一张罚单,这次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她便求店长行个方便,先把车子寄放在店里再说。
村落笼罩在热气之中,这种闷热的天气,人在外面待着,就觉得皮肤粘呼呼的。
多多田由香里的家、少年A的家,还有过去那位少年A的家,都集中在方圆半径三百米,这么一个狭小的范围里。而酒卷佳代子和北泽香织的家,以及十五年前的三位失踪者的住宅,也都在这附近,全部这些房子的位置间隔,方圆都不会超过一公里。
多多田由香里的家,静得就像刚刚举办过一场葬礼似的,房子笼罩在一片凄凄惨惨的悲哀气氛之中。只有空调向外排出的热风,能让人感觉到里面还有人在。
少年A的家也是一片寂静,但这儿的后院,已经是杂草丛生,一片杂乱,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住过的状态了。房子也蒙上了一层尘埃,看上去就像是被那孩子,自己的困惑诅咒了一样,非常灰暗。
神崎弓子继续向西走去。这梅雨季节的下午,外面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只有偶尔呼啸而过的汽车。她觉得自己就像在游历一座鬼镇,只有头顶的鸟叫声,仍然在不断地提醒她,这还是在现实世界里。
不知道为什么,电线杆之间的电线上,停着无数的鸟儿,正在不怀好意地低头盯着她看。
树丛外面,她面前的灌木矮墙上,开了一个足够成人挤过去的口子。六天之前,那个似曾相识的少年A,就是从这儿骑车进去的。当时,神崎弓子吃了一张违章停车的罚单,被搞得意志消沉,也就没有再调查下去。今天,她决定再去探访一下那栋房子。
现在的少年A与过去的少年A——虽说年龄上相差了十五岁,但是,这二人身上,还是有些相似之处的。他们都有前科,也都为此被关进过少年院,而且,都被认为与失踪事件难逃干系。
但事到如今,即使再胡乱猜疑,也于事无补了。
神崎弓子下定决心,向那缺口深处迈步走去。树木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小鸟们欢快地唱着歌儿。这儿是个微风和煦的异世界,刚才那种令人不快的鸟叫声,忽然全都消失不见了,简直就像是穿越时空隧道,回到了过去的世界一样。
前面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草丛中踩出来的这条小路,蜿蜒曲折地延伸向树林之中,仿佛那尽头就是黄泉之国。神崎弓子知道,在道路的另一头,便是她半年之前,曾经偷偷地进过一次的那间储藏室了。
尽管林间小道很是凉爽,但是她的额头上,还是沁出了大滴的汗珠。或许那份凉爽,只是她的错觉,而这汗水才是肌肤的正常反应,也未可知呢。
从储藏室背后绕到正面,那门上已经上了一把新锁了。在阳光下看来,这储藏室又小又脏,完全没有当时,那种令人恐惧的威吓力了。现在想来,那些都是情绪失控的时候,胡乱产生的错觉吧。
神崎弓子把耳朵贴在门上,感觉不到里面有人,于是,她便先去往日那位少年A住的房子那边,打算一探究竟。她按响了门铃,又用手指抹了抹严重褪色的铭牌,上面的文字依稀可见,大致能认出“田岛”二字。如果主人今天在家,她准备就上次的事儿,郑重地向他致谢。
门外都能听到门铃声,但是却没有人应声,也听不到走廊里,传来脚步的声响,房子里一片寂静。红色的丹参和鸡冠花,将花坛染得如同浸泡了热血一般。
神崎弓子后退了几步,对着房子大喊了一声:“有人吗?……”可是,一楼和二楼的白色窗帘,依旧紧闭着。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其实她原本也没有想好,该和这家主人说些什么。
“过去的少年A,是不是在这里住过呀?”
打个比方,要是她这样问呢?
“啊,他在这儿住过。”
主人肯定会这样回答吧:“浑蛋,少年A就是我的儿子,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如果对方如此爽快地反问过来,那么,神崎弓子应该如何对答呢?
要是她直接说“我想调查过去,还没有解决的那宗悬案”,对方肯定会勃然大怒,让她立即滚蛋吧。
既然他儿子那时候十五岁,那现在应该也有三十岁了吧?这样说如何?
“其实我是来做婚介调查的,有一位小姐托我来这里看一看。”
不,这样可不行。婚前行为调查,怎么可能去问被调查者的家人呢?这种事情,应该是背着他本人和家里人,向街坊邻居打听才对呀。对要介绍的对象,还必须得防一手呢。
要是这样,干脆就先去邻居家打听一下好了。
“我说,你在这儿干什么呢?”神崎弓子被身后突然传来的男声,吓得通体冰凉。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鬼鬼祟祟地盯着这房子在看了吧。”背后那人转到她面前,直直地盯着她的脸。
他就是六天以前,蹬着自行车,和神崎弓子在小河原家门口擦身而过、来过这个后院的那位少年。这样靠近一看,弓子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认错人了,这孩子并不是小河原的儿子。
“啊,我……”她的嗓子眼直发干,被这突发情况,搞得是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不由得又按住了胸口。
“嗯,看起来也不像是小偷,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少年的话里,带着一点威吓的味道。
虽说他有一米七,比神崎弓子足足髙出了一截,但是,体态却很痩削,脸上还是稚气未脱。看样子,他是个初中二年纪或者初中三年纪的学生,听声音还处在变声期呢。
“我找这家的邻居有事儿。”她不由得脱口而出,这借口刚才已经酝酿好久了。
“哦?真的吗?”少年满面狐疑,但还是丢下一句“那我也一起去”,便向邻家房子边灌木丛的开口处走去。
神崎弓子仍然有些紧张:这个孩子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什么总觉得似曾相识呢?
“喂,快过来啊。”他回头对呆若木鸡的神崎弓子喊道,但是,她还是一副磨磨蹭蹭的样子。
“我说你倒是快来啊。现在大姐应该还在家。”
大姐?难道这孩子的姐姐,就住在隔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是隔壁家的孩子?”
“哟哟,我可不是孩子了。”
灌木丛里,有一扇竹子编成的简易门,少年等她到了身前,便伸手开了门,脸上的笑容里,带着一点害臊的味道。
嗯,这样也好。反正机会难得,到邻居家看一看也不错。
这时候,神崎弓子已经渐渐镇定下来了,随即打量了一下那个少年的模样。尽管初次相遇的时候,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那大概只是之前来采访时,曾经在哪儿偶遇过他的缘故吧。
他身穿印有可乐公司商标的红色T恤衫,和洗得泛白的牛仔裤,梳着一个中分头,皮肤晒得很黑。他那充满了好奇心的闪亮双眼,仍然让她脑中的既视感挥之不去。
邻居家的房子,和田岛家的宅第外形很像,铭牌上写着“大久保”。
“你稍等一下,我这就叫她出来。”
一边说着,他开门探头进去喊了一声:“喂,姐姐啊,有客人找你。”
里面马上有人应声,走廊里也响起了脚步声。
“来了,是哪一位啊?……”
脚上趿拉着拖鞋,走出门来的,是一位年近三十的女子。一双眼珠乌亮的大眼睛,和棱角分明的嘴角,和那少年有些相像,一看就知道这是姐弟俩。她身上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蓝色粗棉长裙。
“大姐,这个侦探小姐,想打听邻居家的事儿。”少年说道。
“侦探?……”女子满面惊诧,一看便知道已经起了戒心。
“不,他搞错了。我不是什么侦探。”神崎弓子赶紧矢口否认。
“可是,你不是说,你在调查什么的嘛。”少年显然不太高兴,音调也高了八度。
“不是,不是,我只是受人委托,来打听一下邻居这家人的名声如何。”
神崎弓子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因为要给他介绍对象,所以,有些事情,必须要事先查清楚才行。”
浑蛋,简直越说越邪乎了。
“介绍对象?……”女子的眼睛瞪得滴溜溜滚圆。
“所以,我就说嘛,是给邻居家的儿子介绍的。”
“可是,小T现在,应该不住在这儿了啊。”
往日的少年人,似乎被称作“小T”。浑蛋,这到底是指哪个字呢?……
既然自己扯谎说,要调查邻居儿子的事儿,那就不能再问他的名字了。先这么将就一下,以后肯定会有机会问出来的。
“嗯,我知道,他儿子现在住在东京。”
“哎?小T现在住在东京啊?”
听这个女人的口气,似乎对少年A后来的去向,也不是十分清楚。女子这才想起,自己的弟弟还在一边,便严厉地轰他走:“健太郎,你别呆在这儿!”
“哼,老把我当小孩子。”
少年不满地耸了耸肩,走出了旁边的简易门。
女子见弟弟走远,这才对神崎弓子说道:“这儿这么热,说话也不方便,您要进屋来谈一谈吗?”
神崎弓子鼓起勇气,走进了大久保家的宅子。她脱鞋进了玄关,眼前马上就出现了一间和室。尽管没开冷气,但至少还有一台电扇,所以,也并没有觉得太热。在房间拉门顶部设置的木制边框上,挂满了小小的灯笼,灯笼上写着日本各地的名胜,比如阿寒湖、太宰府、会津若松、飞驒高山、栗林公园等等。内容涵盖了日本东南西北的观光胜地,排列也是杂乱无序,看来这家人很喜欢到处旅游,恐怕灯笼是根据他们游玩的顺序,来随便挂起来的吧。
趁着那女子到里屋,去拿冷饮的工夫,神崎弓子仔细盘算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看对方的年纪,应该和过去那位少年A相仿,就算她不清楚,最近发生的事儿,至少对往日的少年A,应该很熟悉才对。
很快,那女子用盘子,端来了一杯大麦茶,从杯子里可以听到冰块碰撞的声音。
“来,请用吧!……”女子笑吟吟地把大麦茶,送到了神崎弓子的面前。
神崎弓子便恭敬不如从命,把杯子举到了嘴边。
“冒昧问一句,您是这家的……”她随口问道。
“嗯,我就是这家户主的女儿。名字是两个字,亚细亚的亚,和美丽的美,我叫亚美。刚才那是我弟弟,小我十五岁。”
“令堂和令尊呢?”
“他们到北海道旅游去了。因为不放心弟弟一个人,所以,他们要我看家,等他们后天回来再说。”
“是这样啊。那么,我也该做一下自我介绍了。”
亚美看着神崎弓子,那眼神仿佛正在说“现在该你了”。
“令弟说得没错,我正在调查邻居儿子的事儿。有人托我来看一看,能否给他介绍个对象。”
这话行不行得通,神崎弓子心里也没有底。但是,对面那双清澈的乌黑眼珠,仿佛正在掂量弓子的斤两似的,这种机敏的目光,让她不得不心存戒备。
“那您就是那位对象喽?”亚美毫不留情地将了她一军,真是个不可小觑的对手。
“不是,怎么会呢。我是婚介所的人。”
要是对方问自己要名片,那肯定就穿帮了。弓子心里七上八下,叫苦不迭。
浑蛋,以后再出来调查,就应该预料到有这种局面,应该先做一些假名片放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的。
“嗯,说的也是啊。”亚美苦笑着,“想问什么,你就尽管问吧。”
虽说仍然吃不透对方,到底是否已经信了自己的话,但是,神崎弓子还是得把戏演下去。
“冒眛地问一句,太太您和邻居家的儿子,是同一代人吗?”
“是的。过去,我们还在同一个年级里,呆过一阵子呢。还有,我不是太太,现在还是单身呢。”
“我失言了,实在抱歉。”神崎弓子浑身冷汗直冒,可是,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问道,“他这个人怎么样?”
“他这人啊,很有个性。虽然脑袋很聪明,可是,身边一个朋友也没有。他不爱说话,能和他搭得上话的,也就只有我了。”“你们二位是青梅竹马喽?”
“没错。自打上小学起,我们就一直混在一起。”
神崎弓子倒想问一问:她是否知道,少年A在十五年前,曾被警方指为连环女性失踪事件的嫌疑人之一,可是,万一她真的这么问了,对方必定会起疑心。
看起来,这件事儿可急不得,只能稳扎稳打、旁敲侧击了。
“他父母还健在吗?”
“他父亲现在还很硬朗,母亲就……”亚美欲言又止,直勾勾地盯着院子,出了神。
神崎弓子也顺着她的视线,慢慢地看过去。透过敞开的窗子,可以看到外面,爬满绿色藤蔓的藤架。
“他母亲出什么事儿了吗?”神崎弓子追问道。
“这个无可奉告,毕竟是牵扯到邻居家里,比较隐私的事儿。”
看来,少年A的母亲,已经不在家里了,原因也多半不是什么好事,比如离婚什么的。
“那就换个话题吧,他父亲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好像是一个白领,具体的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亚美的回答简单扼要。
神崎弓子决定,接下来就单刀直入地,问问少年A的事情。
“那我就进入正题了。”
“总算要问到他的事儿了?”亚美感慨地说。
“没错。如果您不介意,能否谈一谈,关于他小时候的事儿?”
“他是个非常认真勤奋、学习也很棒的孩子。不过,很不善于和人交流,所以总是很孤单。”
亚美的口气,就像是班主任在学生联系簿,上写评语一样。
“可是……”
“可是什么?”
“他性格很古怪,我觉得称之为问题儿童,也不为过吧。”
“怎么个古怪法?”
“和他父亲一样,是一个书呆子。对其他人毫不关心,总是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
亚美一口气罗列出一堆缺点,然后又苦笑着说:“我这很像是在写学生总评吧。”
“他惹出过什么乱子吗?”
“当然。”亚美并没有否认,“而且,还闹得不小呢。”
“能具体说说吗?”
“他被警察逮捕了。”
“啊,被逮捕了?”
神崎弓子之所以吃惊,倒不是因为得知少年A被警察逮捕过,这件事她早就调查清楚了。但是,这件事现在居然,从他邻家的同年级同学嘴里,径直说了出来,这让她感到非常意外。
而且,从刚才大久保亚美所说的那些话来看,她提供的情况,竟然大都是少年A的负面信息。
“哟,吓着你了?”大久保亚美似乎以为弓子惊愕的表情,是被吓出来的。
“嗯。可是……”
“你是不是想说,这种事情,我不该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告诉婚介所的人?”
“嗯,差不多吧。不过,我这也是业务上的事儿,不管是什么情报,知道些总比啥都不知道要强。”
“你这儿还真复杂。”
亚美眯起眼睛,凝视着田岛家的住宅,似乎又沉浸在了往日的回忆之中。邻居家的庭院里,丹参点缀在灌木丛之间,那颜色鲜艳得就像是点点血迹。
“他在学校被人欺负,为了自卫,就用小刀刺伤了对方。虽说那是正当防卫,可是,他还是被抓走了。因为当时他才有十四岁,所以,大概也称不上是正式逮捕,或许可以说是教育辅导吧,反正这些我也说不清楚。但他最后被送到少年院去了。”
亚美在讲述少年A的犯罪过程的时候,语气犹如在梦游一般。
“怎么样,这下你该满意了吧。”大久保亚美得意洋洋地笑着说。
神崎弓子没有作答,只是长叹一声。
“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些事都告诉你吗?”
“猜不出来。”
“这些事情跟你一说,找对象的事儿,肯定就黄了吧。”大久保亚美试探性地看着弓子。
“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事儿呢?因为我不想让他和谁结婚。”
“不想让他成婚?为什么?”神崎弓子惊诧地望着大久保亚美的脸。
“浑蛋,我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还是不明白吗?”
亚美的口气可不怎么客气。但弓子脑袋里,现在已经是一团乱麻了,根本顾不上反驳她。
“你今天能碰到我,也算是运气好。要是你们介绍的那个女人,等跟他完婚之后,才知道他过去这些破事儿,那岂不是要后悔一辈子?这种事情还是早些知道为好!”
“你和他是不是很合不来啊?”弓子总算憋出这么一句。
“我说你这人,还真是反应迟钝。完全说反了嘛。”
“可是……”神崎弓子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我们之间的交情太深了,非常、非常深哦。”大久保亚美倒也不避讳,得意地说道。
“就是说你们谈过恋爱?”
“没错,我们曾经是一对儿。只是……”
真是令人吃惊的自白。或许是因为感情,一下子激昂了起来,大久保亚美的音调也提髙了。
“那时候我们还太小,还只是初中生呢。”
神崎弓子顿时目瞪口呆。如果她真是个“婚姻介绍所的职员”,那今天可就是倒霉到家了。
“那这件事儿,您二位的父母知道吗?”
“当然知道,所以,我们就被硬生生拆开了。”
“是这样啊。”
“但是,我们的心还是在一起,哪怕天各一方。”
“没有飞雁传书什么的?”
“没有,我们互相没写过信。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对方住在哪儿……不过,我们十个月前又见面了,说不定这真是命中注定的呢。”
“又见面了?是这样啊?”
“我说你,怎么就会说‘是这样啊’?”
“我也感到很吃惊嘛。”
大久保亚美嘴角浮现出一丝谜样的笑容。“真要是这样,那么等一会儿,你还会更吃惊的。”
“为什么?”
大久保亚美缓缓起身,指着自己被粗棉长裙,包裹住的肚子说:“这儿已经有孩子了。”
“孩子?……”
“你猜是谁的孩子?”
亚美的话直剌弓子的心房:“所以,请你转告要介绍给他的那个对象,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否则,以后可要后悔一辈子哟。”
大久保亚美说着,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少年A那被诅咒的阴暗过去,现在又死灰复燃,带来了新的灾难。神崎弓子顿时不知所措,呆呆地坐在大久保家的和室里。
这样看来,这个叫大久保亚美的女人,一定是为了对神崎弓子说这些事情,才故意请她到家里来的。弓子离开大久保家时,亚美这样说道:“你其实不是婚介所的人吧?……我想,你是真的喜欢上他了,这才来查这查那的。如何,被我说中了吧?……我凭直觉就知道,你是他的女人。”
看来,即便神崎弓子此时矢口否认,大久保亚美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了。
“我说,刚才其实是骗你的。”
“骗我的吗?……”神崎弓子吃惊地转过头来。
“嗯,怀孕的事儿。其实我没怀孕。”大久保亚美啪地拍了一下肚皮,咯咯地笑了起来,“祝你幸福。”
神崎弓子这次,可是从头到尾,都被大久保亚美耍弄了一个够,刚走出玄关,便感到浑身的毛孔里,都渗出一股沉重的疲劳感。
但是,神崎弓子也注意到,少年A在大久保亚美的口中,一直被称作“小T”。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空已经被浓密的黑云覆盖了。
5
大久保家的少年,正在前庭的树荫里,给自行车胎打气。
“哟,办完你的事儿啦?”
“看你一脸疲惫不堪的样子,一定是被大姐摆了一道吧?”少年似乎对此深信不疑,“那家伙经常张口就来,她说的话,你信一半就得了。”
他那冷冰冰的口气,让神崎弓子有些惊讶。
“你姐姐还没有结婚吧?”
“是啊,她在东京当钟点工。”少年给车胎充好气,用手捏了捏,确保轮胎够硬了,便抬腿翻身骑上车去,说了声,“再见啦,后会有期。”
神崎弓子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喂,你叫什么名字呀?”
“大久保健太郎!……”少年向后挥了挥手,向农道那边骑去。
这时,有什么冰冷的物事,突然落在了神崎弓子的脸上——啊,下雨了。她抬头一看,大粒的雨滴正从头顶上,无情地砸了下来。雨水浇落在干涸的大地上,很快便被满地的尘土给吸干了。远处掠过几道闪电,几秒后便传来了雷鸣。西边的云层又厚又黑。
傍晚的阵雨来了,得赶紧走人。她直后悔,浸染没有带遮阳伞出来。
大久保健太郎的背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在他消失的那个方向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神崎弓子抬脚快步往前走去,尽管有些绕远路,但她还是决定走农道回去。
当她和对面那人擦身而过时……
“啊,又见面啦,小姐!……”一个平静、低沉的声音,突然叫住了她,神崎弓子停下了脚步,转身观瞧,看到一个面带笑容、约莫六十岁开外的瘦削男人。
“把我给忘啦,迷路的小姐?……你以前不是被关在我家的储藏室里,弄得很尴尬嘛。后来在路上还碰到过一次呢。”
那人白净、和蔼的面孔上,看不出有什么危险的样子。
“又来这附近办事啊?……还是说,又迷路了呢?”田岛敏夫小声笑着,但笑声中却没有丝毫的恶意。
“我到大久保先生的府上,去拜访了他一下。”
“哦,是去见大久保先生啊。可是他们夫妇俩,不是出去旅游了吗?”
“他女儿在家。”神崎弓子冷冰冰地说道。
“喔,是亚美吧。”田岛点了点头。
“那么,我先告辞了。”
神崎弓子正说着,田岛敏夫便轻轻触碰到了她的手腕,她条件反射式地往后退了一步。
“到我家去喝杯茶如何?”
“哎呀?……”神崎弓子万万没有想到,田岛会邀请自己,一下子反倒说不出话来了。而田岛则抬头看了看天。
“雨下得这么大,非得淋得湿透了不可。还是到我家暂避一下,等雨停了再走吧。”
雨势确实很猛,再下去恐怕真要成倾盆大雨了。
“您要是急着走,那我也不勉强您。”
“啊,不……我没什么急事儿。”
“那就请快来吧,趁还没全部淋湿。”
田岛敏夫就像在舞会上邀请舞伴一样,向她伸出了左手:“您放心吧,我又不会把您煮来吃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崎弓子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后,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对方居然自己送上门来。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请进。家里很乱,请多包涵。”
眼见神崎弓子站在门前,还是有些踌躇不安,田岛敏夫便安慰她:“没事儿的,像我这种老头子,就算想对你动手,也没有力气呀。再说,您要是觉得有危险,就大喊大叫好了。隔壁还有亚美在呢,她肯定会来救你的。”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神崎弓子满脸通红,连忙致歉。
“那不就得了嘛!……来,请进吧。”田岛敏夫热情地把神崎弓子让进屋里。
进去一看,这儿的和室也是紧挨着庭院,房型结构和大久保家的屋舍如出一窗外,暴雨仍在激烈地击打着大地。庭院里早就积起了水洼,雨点激起的水沫,在地上溅出一个个白圈,远处则是电闪雷鸣。
在一片啪嚓、啪嚓,好似劈木柴的噪声中,神崎弓子不由得捂住了耳朵。
雨点砸在窗玻璃上,画出了一道道斜线,看来没有冒雨回去,还真是个明智的选择。
田岛敏夫随手拉下了纱窗,雨声立即就变小了。
“只是阵雨,马上就会停的。”田岛敏夫转过身来,对弓子笑了笑。
“不好意思,还来借您宝地躲雨。”
鸭居上供奉着一个神龛,前面放着一张三人的全家福照片。
“啊,那是我老婆和儿子。是儿子上中学之前,拍摄的纪念照片。”田岛看到弓子正在注视着照片,赶紧解释道,“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儿啦。”
他伸手取下相框,掏出手帕,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把手帕揣进衣袋里,将相框递到她面前。
“来,请看吧!……”
由于年代久远,照片上的品红和绿色,都已经褪色变淡,显得有些发黑。少年A身穿着新买的学生制服,头上的制帽压得很低,所以几乎看不清楚面孔。身边的田岛敏夫如果年轻个二十岁左右,就是照片上那位父亲了。当年他两颊还没有现在这样深陷,也没有这么多的花白头发。
“您太太呢?”
照片上田岛的妻子,显得异常瘦小,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她在照片上。
“啊,那个啊,已经离家出走了。”
田岛敏夫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苦涩的神情。居然把自己的妻子,称作是“那个”,言语之间,都可以感受到他的愤恨。
“抱歉,我不该问这个的。”
“不,没关系。反正已经是过去的事儿了,忘了就好。”田岛苦笑着,把相框放回了原处,“来,请坐请坐。”他递给弓子一个已经褪了色的红色坐垫。
“请用,请您随意些。我鳏居已经好久了,也不知道该怎么招待客人。”
“谢谢您!……”
见弓子接过坐垫坐下,田岛便去里面,端了电热水瓶和茶壶出来。
“令郞已经自己独立生活了吧?”
“我是不太清楚,‘独立’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也没有为他出过什么力。不过,他似乎在外面干得很努力。”
田岛敏夫淡淡一笑,拿起水瓶往茶壶里灌满了热水。
“其实我……”神崎弓子索性又是张口就来,直言不讳了,“我正在调查隔壁的大久保亚美小姐。”
“哦?……是吗?”
“我想调查一下她这个人品行如何,因为,我要给她介绍结婚对象。”
其实,这还是在大久保家说的那一套,只不过,这回她把对象给对调了一下。
“亚美要成婚了?这可是真没想到。”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是,却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来。他沏好茶,将茶杯递给神崎弓子。
“我听说亚美以前跟你儿子好过一阵子,两个人之间有那么一腿。”
“这是她跟你说的?”
“对,她说后来,家里人硬是把他们两个人给拆散了,说是年纪还太小。”
“嗯,确实,他们那时候年纪太小了些。”
田岛虽然未予否定,但显然已经沉浸在了,对往日的记忆之中。
“他们的年纪真的是太小了。我们身为父母,不得不把他们隔离开来。”
“隔离”这个词听起来很不自然,好像在说孩子们患了传染病一样,于是,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重了。
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屋外的雨声依旧不绝于耳。
神崎弓子拼命地想找个机会,把这个话茬接下去。
“你儿子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儿,就有些自暴自弃了?”
“是她这么说的?”
“不是的!……”神崎弓子打了个圆场,“一般来说,被父母强行分开,心里总会有一些疙瘩的吧,这只是我自己的猜想。”
“嗯,说来也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我觉得这和亚美的婚约没太大关系吧。人嘛,谁没走过弯路呢。”
“这倒是。”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田岛敏夫的口气,就像是老师在询问学生一样。
“有没有他初中毕业时候的的纪念相册?”
“我儿子的吗?……”田岛显得很惊讶。
“嗯,我想,亚美一定也在上面吧。”
“啊,是这么回事儿啊。您请稍等。”田岛敏夫嘴里说着,毫不迟疑地站起身来,“不知道还在不在,反正我先找找看吧。”
他拉开拉门,进了旁边的一间和室,里面堆着几个纸板箱。神崎弓子觉得:一股混杂着樟脑丸味道的陈腐气息,从那灰暗的房间里扑鼻而来,仿佛十五年的光阴,都凝聚在其中。
田岛敏夫在佛龛边上放了个板凳,踩在上面,伸手到壁橱里一通扒拉,拖出一个旧纸板箱来。他把纸箱放在榻榻米上,又在里面一顿摸索,最后却遗憾地摇了摇头。
“搁哪儿了呢……还不是搬家给闹的,家里东西都乱七八糟了。”
“您是要搬走吗?”
“嗯,最晚八月份就得走。这一带也要开始重新规划啦,房东正打算把产业,都给盘出去呢,包括租给我的房子。一年前接到通知的时候,觉得还是很遥远的事儿,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一眨眼的工夫,这一年就过去了啊。”
“那这个纸箱就是……”
“才刚开始收拾,就已经装了那么多了。”田岛敏夫话一出口,不禁叹了一口气,“本想在这儿终老的,可这也由不得我。得重新找住处喽。”
说着说着,他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无奈。
“也好,这么一收拾,还能刨出不少陈芝麻、烂谷子的回忆来。”
“是关于你儿子的吗?”
“算是吧。那小子虽说初中刚一毕业,就离开久喜市了;但是,他上的是有名的重点髙中,大学也是个无人不晓的一流学校,进的还是法学部。我儿子可不简单哟。他说自己拼命读书,就是为了当个律师,好为那些犯了罪的孩子们服务。”
神崎弓子就像在听佛袓说法一样,认真地听着田岛敏夫滔滔不绝的故事。
“小T?……”神崎弓子喃喃低语道。
“对,以前人家都管他叫小T。”
突然,一道橘红色的光芒,从田岛敏夫脑后的窗帘缝隙里射进来,犹如一片佛光普照。神崎弓子往滴着水的窗外望去,大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夕阳正划破晚霞,缓缓西沉。
6
七月十日,小河原耕司被一阵门铃声给惊醒了。
他起先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周围的湿度很大,仿佛置身于雨季的亚马逊丛林里一般闷热……不,应该说比雨林里更难受。
胡思乱想之间,他突然明白,自己究竟在哪儿了——还不如想不起来呢。久喜车站附近,一片密集住宅区中的一间公寓房……
浑浊的热气沉积在地板上,他浑身就像被熏烤过一样闷热,运动服湿透了,垫子上也被汗水,画出了一个人的形状来,看上去简直是个杀人现场。
他脑袋里嗡嗡直响,门铃的声音犹如火警警铃般,回荡在他的脑壳里。昨天借酒浇愁喝多了,现在血液中的酒精,可算是找上门来了。房间里很暗,但窗帘的缝隙里,还是透进来几束晃眼的光线。亚马逊的热带雨林,比这儿还好过些。
他掀开毯子,想要起身,却一阵头晕目眩,又立刻坐了下来,心想:干脆拿毯子裹着头,装作没有听见好了。可即便如此,门铃还是亳不留情地,被一遍遍按响。
喂喂,适可而止吧……
小河原耕司捂着脑袋,踉踉跄跄跳起身来,这宿醉真是太难受了。
这次,外面的人开始敲门了,拳头一下一下砸在门上,显得很不耐烦。
“小河原先生在家吗?”门外传来一个粗野的男声,他好像在哪儿听到过这个声音。
是以前公司里的那帮家伙吗?不,不可能,他们怎么会来敲我的门?……
他的手表放在餐厅的桌上,指针正指向下午一点二十五分。他打开门锁,把门拉开一条缝,却没有解开防盗链。
“我们是警察。”
一个目光锐利、上了年纪的男人,从门缝里露出脸来。他想起来了,原来是长谷川警官。
“什……什么事?”小河原揉了揉眼睛,把手插进了头发里。
“我们有些事情,想要问一问您,能占用一点时间吗?”
“在这儿?”
“在哪儿都行。”
小河原关门解开防盗链,又把门给打开了。长谷川警官的身后,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警察,从表倩来看,一定也热得难受。两位警官站在阳光下,额头上汗水直冒。
“那请进吧。”他看了看自己身上,也不知道穿着运动服和大裤杈子,接待客人是不是合适。
年轻的警察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但他一踏进房门,脸上的表情,又变得一百个不乐意,就像是走进了酷暑中的沙漠一般。
这是个通风很差,又没有冷气的房间,从他脸上的表情,就能看出来,这里面还不如外面舒服呢。
“没装冷气,不好意思啊。”
姜还是老的辣,长谷川警官的脸上,还是岿然不动。
小河原耕司将二人带到餐厅,拉出椅子请他们就座。这套桌椅,还是他从大型垃圾堆场里捡回来的,虽说巳经破破烂烂的,但在这暂住的地方,也足够他们一家使用了。
“你儿子呢?”长谷川警官随便地坐了下来,而那年轻人仍旧站在他身后。看那架势,似乎是认为他儿子藏在房间里,所以随时准备着,防止孩子趁机逃走呢。
“那小子去图书馆了。”
“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好说,现在可是最关键的时候了。”
“哦?……他是去复习应考去了?”长谷川警官显得有些意外。
“有什么不妥吗?”小河原露出了愠怒的神色。
“不,我没那个意思。”
长谷川警官给自己打了一个圆场,却故意不把来意挑明,这让小河原耕司有些坐立不安。他甚至忘记打开窗子透透气,也没有拿电风扇来。
“今天有何贵干?”
“我们正在调查一件事儿。”长谷川警官总算肯开口了,“七月六日晚上,你儿子在家里吗?”
七月六日?正是他儿子深夜晚归的那天,孩子被阵雨淋得湿透了,而且还满身是伤。
“嗯,他在家。”
“有人能够证明吗?”
“我就能够证明。”
bbr>99lib?“不,我指的是除了亲属以外的人。”
“您先别问这个,我觉得,二位是不是应该先告诉我,为什么要来调查我儿子的不在场证明?问话之前,先把事情说清楚,这是基本的礼貌吧。”
“畜生!……嗯,您说得是。”长谷川警官倒也没有反驳,“其实我们对这事儿,也没有什么兴趣,那个短期大学的学生又失踪了。”
“短期大学学生?”
“对,多多田由香里又失踪了,她家里人要求我们找人。”
小河原耕司闻言,也顿时吃了一惊。
“那为什么要问我儿子有没有不在场证明?”他的音调高了八度,“还是说,你们怀疑我儿子?”
“我们也觉得这次的事儿,大概立不了案。出来调查,也是因为规定没办法,所以只是走走形式罢了。”长谷川的态度,这次倒是很软。
“浑蛋!……就算这样,你们也不能,又盯上我儿子不放,请不要做得太过分了。”
“您不要着急,我们也知道您的心情。要是他和此事无关,那自然是好。”
“那还用问?……孩子一直在家里呆着呢。”
小河原耕司还是有些在意,儿子那天的样子。大半夜的跑回家来,脸上和手上都是擦伤,还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不过这些事情,也没必要跟警察说。要是被这帮条子看到机会,恐怕他们又要缠着自己不放了。
“是吗?……”警官没有再问下去,起身说了些抱歉叨扰的客套话便离开了。那年轻人一走出闷热的房间,表情立即就舒缓了许多。
就算对方没有恶意,但小河原耕司已经吃够了,被人冤枉的苦头,所以,他根本就信不过警察。恐怕又有人向警方告发说,看到他儿子那天晚上,正在外面瞎逛悠,所以,警方才派这二人来他这里,试探口风的吧。虽说对方也在多多田由香里假失踪的案子上,碰了一鼻子灰,这次也许会调查得慎重一些,但对这帮条子的一举一动,今后可得多长一个心眼了。
话说回来,儿子祐介究竟爬到哪儿去了呢?虽然正在放暑假,但是他从昨晚开始,就没有回过家了。
小河原耕司先去了和公寓同在市区东口的市立图书馆,前去寻找儿子祐介。冷气开放的阅览室里,已经被前来复习应考的高中生和重考生给占领了,但却不见儿子祐介的踪影。在公共阅览架和问询台前的公用区域,也没有找到祐介。
接着,他驱车到了久喜市政府边上的埼玉县立图书馆,虽然他自己也觉得,儿子不会跑到这儿来,但还是想来碰碰运气,否则实在是没有办法安心。
二楼的书架、阅览室、视听室,他都找遍了,可还是不见儿子。
当他灰心丧气地下楼梯的时候,发现刚才到他家来过的那两个警察,正往二楼走来。小河原赶紧躲进洗手间,从门缝里目送他们走进阅览室后,夺门而出,一口气跑下楼梯去了。
原来如此,那帮家伙也在追查祐介的去向,看来他们并不相信,多多田由香里和上次一样,是假装失踪了。打一开头,他们就盯上了我儿子,又想把他往火坑里推。上次多多田由香里突然回家,让他们大丢面子,这次是想要再抓住祐介,一雪前耻吧。
只要犯过一次罪,就永远不要妄想再洗清了。想必警察是不会认为,少年犯们在少年院里,会真的悔改了。
可恶!……小河原耕司怒火中烧,紧握双拳,飞也似的穿过一楼的大厅,向门口快步走去。
“小河原先生!……”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他全身一下子僵住了,活像是小偷被抓了个现行。
虽说在这久喜市的图书馆里,未必不会碰见熟人,但是听那声音,却分明是一个女人。她穿着奶黄色的T恤衫和牛仔裤,束着一个马尾辫。乍一看像是个学生,但人却很沉稳。
“好久不见了!……”对方若无其事地,和他打着招呼,他这才回过神来。
那双充满好奇心的大眼睛……对,她就是高岭隆一郎的那个女助手——神崎弓子女士。
之前他去见高岭隆一郎的时候,并没有见到本人,而是由这位女子代为接待的。那时候她表现得就很沉稳,像是个业务娴熟的秘书。但是,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她,却背着个大大的运动背包,样子就像是打完网球以后,到图书馆来消磨时间的时尚女大学生呢。
“我是神崎弓子,以前多有不周,请您务必见谅。”
“您怎么在这儿?……”髙岭隆一郎本人曾以小河原的儿子为原型,对未成年人犯罪的话题,进行过一次深入的探讨。可他的这位女徒弟,为什么也专程跑到现场来了?
今天警察登门,就已经让他够紧张的了,现在见到她,小河原耕司心中的不安,可以说是变本加厉了。
“我来调查点事儿。”神崎弓子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兴奋。
小河原吃不准,刚上二楼的那些警察,会不会突然折返回来,于是,便请她一起到外面去谈。
“要不一起出去喝杯茶吧?”
“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一事相求。”神崎弓子抓住小河原耕司的手腕,拽着他往旁边的市政府走去。别看她年纪轻轻,又是个女人,手劲却大得惊人,弄得小河原耕司也哼了一声。
在正门玄关,正交头接耳的几个高中男女学生,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全都好奇地盯着他看。
“我说,我说您等会儿……”小河原抓住弓子的手腕,硬生生挣脱出来,“我不知道您这是怎么了,至少,先踉我说明一下行不行?”
他揉着发红的臂膊,在一片树荫里停下了脚步。在悬铃木上,触手可及的地方,一只知了正起劲地鸣叫着,看来它是受了这热天的影响,比同伴们先一步来到了地面上。
“实在抱歉,我稍后会向您解释的。请务必要在市政府下班前完成申请。”
神崎弓子低头致歉,虽然他仍想追问,但是,看到那些警察,已经从图书馆的玄关走出来了,便只得极不情愿地跟着她走了。
来到市政府那里的户籍处,神崎弓子拿了两张户籍誊本的申请表格,看着样本被飞快地填上了名字和地址,随后在每张表格上,捺了两个手印,递给他一张,自己手里拿着另一张,向服务窗口走去。
“这个请帮我办一下。”
他拿了表格,也来不及细看,只瞥到姓名一栏里,写的是“田岛”。这时正好到了四点,是下班时间了,职员便在服务台上,放了一块“今日受理时间已过”的告示牌。看来总算是赶上了末班车。
窗口的职员,把表格上的资料输入电脑,不出三十秒时间,打印机就完事了。职员刚把两份资料,递给申请人小河原耕司,就被神凄弓子从他手上一把抄走了。
“您这到底是……”
“实在抱歉,今天真是强人所难啦。”她又低下头赔了罪,“因为我想,两个人一起来申请,会显得更可信一些。”
“你是想让我扮成那个叫田岛的人,来拿他的户籍誊本吧?”小河原耕司愤愤不平地说道,“您是不是特别喜欢,偷看别人家的户口本啊?”
“您说的没错。我一个女人家,来申请这个,未免也太可疑了,还是您来办更合适些。”
她似乎还挺得意:“不过呢,这种事儿,只要手里有印章,其实谁来办都行。”
“哼,那么神崎小姐,我想,你有义务向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小河原耕司指着街对角上的综合文化会馆说道:“那儿有咖啡厅,咱们过去好好谈谈。”
“嗯,没问题。”
综合文化会馆一楼的咖啡厅,四面都是玻璃幕墙,坐在里面,可以随时观察外面的动向,万一警察也兜进了这里,也好事先有个心理准备。
小厅里似乎刚办完一场展览,虽说是工作日下午四点刚过,店里仍有些混乱,来客差不多都是带着小宝宝的年轻妈妈,充斥着宝宝们的哭声、妈妈们的谈笑声和呵斥声。
二人总算找到一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下,尽管环境很嘈杂,不过,对这种谈话来说,却是再好不过了。
“真是好久不见了,你儿子一切可好?”神崎弓子客套地打了一个招呼。
“嗯,现在正复习应考呢。”想到没说出来的那些后话,他喉头不由得一阵苦涩。
“您似乎很担心他?”对方似乎看出,小河原脸上焦虑的神情了。
“不……没有,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他苦笑着,“家里有个考生,我这当爸爸的,自然也遭了不少罪啊。”
“孩子复习让您遭罪了?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原因?”神崎弓子仿佛看穿了小河原的心事,直截了当地逼问道。
真是不能小看她,否则肯定会栽在她手里。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又发生了一起失踪事件吧,警察不是为此,找过您了吗?”
“哦?您连这都调查清楚了?”小河原耕司瞪大双眼,惊讶地望着对面的神崎弓子。
看来,再怎么隐瞒都没用了。
“虽然只是传言,但我觉得有一定可信度。”神崎弓子冷笑着说。
“那我就跟您挑明了吧。如您所说,警察到我家来过,为的就是调查我儿子,有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明。所以,我坚持说,他当时不可能在现场。”
“果然是这样啊。”
“可是,那个短期大学的学生,也有可能是自己藏到什么地方去了,也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上次她搞的那出假失踪,可把我们害惨了,现在又来查什么在不在场,又有什么意义呢?”
“嗯,确实如您所说。”神崎弓子默默地点头同意。
“我的话就这些,现在轮到您了。您到市政府里去,到底想要查些什么东西啊?”
小河原在对方得寸进尺之前,冷静地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我想查明少年A后来的事情。”神崎弓子不慌不忙地说道,“是关干十五年前,发生的那起事件。”
“十五年前的?”
“对。十五年前,也曾发生过一样的失踪事件,小河原先生您应该知道的吧?”
“嗯,那当然,我毕竟也是本地人嘛。”
“那时候也有过一位少年A,和小河原先生的儿子一样,也遭到过怀疑。而他过去,也因为闹出伤害事件,而进过少年院。所以,当时的少年A才会被指为嫌疑人。”
“这孩子就是那个姓田岛的?”她没有理睬小河原的问题,继续说道,“那位少年A回到社会上之后,就勤奋读书,从一流的高中毕业后,便考进了一流大学的法学部。”
“考进了法学部?”
如果这是真的,那确实很令人吃惊。
“没错,他希望成为一名律师。”
“可是,他进过少年院吧?这样的人,怎么当得上律师呢?”
“他那时候还没有成年,所以,被少年法保护得很好,他的履历档案里,没有一点关于犯罪经历的记录。这是为了保护少年犯的人权,和未来的出路。”
“那我举个极端的例子,比如我的儿子,以后也能当律师、当大官喽?”
她似乎没有听出,他口气里的讽刺意味:“无论是谁,未来总是有着无限可能性的嘛。”
“但是,那只是极个别的例外。”
“的确,可能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做得到。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样的成功者确实存在。”神崎弓子激动地说道,“被少年犯夺去了亲属生命的人们,都抨击少年法过于温和草率,他们质疑:为什么法律不保护被害人的人权,反倒去保护那些凶手的人权呢?很显然,被害人亲属的主张,便是要将少年犯和成年犯人一视同仁,予以更加严厉的惩罚。”
“这我能够理解。”小河原耕司点头说。
虽说自己的儿子进过少年院,所以,神崎弓子的话,听起来有些剌耳。但他也无法否认,那些要求修改少年法的人士,确实是有自己的道理的。如果儿子成了被害人,那么,小河原耕司肯定也会站在他们一边,要求对少年法进行修改吧。
“被害人亲属认为,少年法过度保护了少年犯的人权,而审判的情况,也不对他们公开,这令遗族难以信服审判的结果。不过,尽管不满的声浪很髙,但是……”
神崎弓子咂了一口咖啡,稍事休息。窗外,一辆巡逻车沿着综合文化会馆前庭,和市政府之间的道路,缓缓向西驶去。
“在那些被关进少年院,接受改造的少年犯里,尽管有些人滑得越来越远,但也有一部分人,真的悔过自新、从而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前途。因为阴暗的过去,被隐藏在少年法的保护伞后面,这些优秀的孩子,才得以踏上人生的光明正道。其中一个正面案例,就是十五年前的少年A。在他重新做人以后,甚至考入了一流大学。当然这是个很极端的例子,但只要人够机灵,他完全能够找到,一份不错的技术工作,成为一个有用之材的。他们也不必为了过去犯下的罪过,而被人指指点点,这样,才能够重新开启自己的第二人生,如果运气好,还能组建一个美满家庭,身边有娇妻爱子相伴呢。”
“嗯,这么一想,倒还真觉得少年法挺管用的呢。”小河原终于吐露了心声,于是,过去那位少年A的恐怖形象,和正在复习应考的儿子,突然重合了起来,让他感到一阵释怀。
但另一方面,七月六日夜里发生的事情,又让小河原耕司感到极度的不安。雷鸣、阵雨、深夜回家、遍体鳞伤的儿子、多多田由香里的失踪……一阵阵不安向他袭来,就像是一张泡了水的白纸,被火炙烤着,整件事情,又开始散发出浓密的白烟,烟雾也越来越浓密。
小河原耕司捧着一杯冰咖啡,突然他的手僵在原地不动了。难道……
就在此时,小河原耕司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令他兴奋不已。冷静下来之后,他越想越觉得有门儿。
“小河原先生!……”眼见他陷入了沉思,神崎弓子不得不喊出了声来,“怎么了?您没事儿吧?”
小河原耕司一脸苦笑地盯着她:“啊,我没事儿。不好意思。”
“您好像在担心什么似的。”
“没有,只是想到了儿子今后的前途,稍微有些不安。”
小河原巧妙地转换了话题,对方似乎丝毫没有怀疑。
“关于过去那位少年A。”小河原耕司把刚才的想法和盘托出,“打个比方吧,如果,他真的聪明伶俐,当上了律师,但本质上还是个百年不遇的变态杀人狂呢?就算他干着律师的工作,但万一过去那种犯罪的冲动,再次占据了他的心,那他也很有可能,再干出什么不得了的事儿来吧。”
“律师就是罪犯,您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神崎弓子惊愕地歪着脑袋,似乎正在揣摩小河原耕司提出这个问题的真正心思。
“没错,律师就一定是好人吗?现实又如何呢?……新闻里不是也播过,律师骗取客户钱财、巧言诈骗之类的事情嘛。就连医生也不一定都是好人,有些甚至还是精神变态呢。就这几年,不是还发生过,资深医师谋害自己发妻的惨剧吗……”
“嗯,有时候确实会发生这种事。但那也只是例外中的例外啊。”
神崎弓子的语气里面,带着一丝疑惑。
“要是疯子当上了医生、律师或者政治家呢?”
“既然小河原先生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您一定是有所指吧?”她反问道。
“不……没有,我不是指哪个特定的人。”
话虽如此,小河原的脑海中,却清楚地浮现出了那个人的面孔。
现在回想起来,我想要为儿子伸冤的时候,那家伙却竭力阻止。
那个讼棍!……
差不多刚三十出头吧?在大宫的律师事务所里做事,他到底是哪儿毕业的?过去有些什么经历?……如果当真要仔细调查一下的话,没准也挺有意思的呢。只是像他这样的人,恐怕也不那么轻易就会露出马脚。
“小河原先生,你真的没事儿吗?”
“啊,没事儿。我这人容易出汗,天一热就江不住。”
他笑着搪塞了几句,掏出手帕,擦拭着额头。可在这家冷气十足的店里,他一滴汗都冒不出来,浑身感觉到的,就只有诡异的寒冷,把他从发梢到脚尖,全都冻得冰冷僵硬,连冷汗都流不出来了。
为了掩盖自己的窘境,他用吸管啜饮了一口冰咖啡。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全都化开了,兑了水的咖啡,总算是让他的心情平复了一些。
已经见了底的杯子里面,又浮现出了那个男人的面孔。虽说那家伙不姓“田岛”,但却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小河原耕司觉得,自己和神崎弓子的调查,算得上是殊途同归、不谋而合了,他坐在咖啡厅的椅子上,细细考虑着下一步的行动……
那个浑蛋!……
7
神崎弓子真要感谢上天,让她在图书馆撞见了小河原耕司。要不是遇见了他,自己可没有办法,这么顺利就从市政府里,调出她所需要的资料来,这份资料让她离谜底更近了一步——不,说是近了两步、三步也不为过。她先是感到惊愕、然后觉得恐惧,最后终于接受了其中所陈述的事实。
少年A的父亲田岛敏夫——十五年前,他的妻子三枝子离家出走了。离婚手续办完以后,他曾经再婚,但也只维持了一年不到的时间,之后便一直独身。田岛敏夫的第二任妻子名叫南浩子,据说住在北边的鹫宫町。
神崎弓子采用的是旁敲侧击的办法。先从相关人士和熟人那里获取情报,慢慢解开十五年前,那位少年A身上的谜团。对她来说,这份工作真是无比刺激啊。
这种事儿,肯提供情报的也只有被害者遗族了。要是直接去问少年A的亲戚,对方肯定三缄其口。至于街坊邻居,最多也就知道个啥时候离婚的,是不是一直单身这样的情报。
她的第一组采访对象,是十五年前的失踪者——斋藤幸江的父母。幸江本人则早就已经化为了一堆白骨,她是在自己家附近失踪的,当时正上初三,算起来和少年A是同一学年。
斋藤幸江家的住宅,距离田岛家直线距离约五百米,是一户位于新住宅区中的二层楼房。虽说斋藤这个姓满大街都是,但是,神崎弓子总算是找到了他们家。
她按下了门铃,家里却无人应答,才刚过下午五点,也许家里人出门购物去了。弓子正后悔。当初没先打电话预约时,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您有事儿?……”一位五十多岁、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妇女,推着自行车,满腹狐疑地打量着神崎弓子。
大概是买完东西刚回家来吧?自行车篮筐里正放着几个超市的塑料袋,妇女又从篮筐里拎出一包东西,一根杵在袋子外面的绿葱非常显眼。
“请问这儿是斋藤幸江的家吗?”
对方脸上惊异的神情里,登时露出了一丝警戒的色彩,她停好自行车,两手一叉腰,就像是一位面对挑战者的女战士一样。
“不好意思,请问你有何贵干?”女人怒气勃勃地说。
神崎弓子连忙从包里拿出一本《犹大之子》。
“混帐东西,我们家不信这个的!……”对方的口气很冷淡,看来是误把神崎弓子,当成了什么宗教团体的传教人士。
“不不,不我没有别的意思……”
神崎弓子告诉对方,自己就在这本书的作者手下干活,这次过来,是想就未成年人犯罪问题,做一些调研。看到那位妇女眼中,露出了好奇的光彩,她心想这下有门儿了。
“可是,我想,我女儿和这次发生的事件,应该也没有什么关系。”
“听说令嫒是上初三时去世的,那不正和田岛家的儿子同一学年吗?”
“是的,这倒是啊!……”
妇女上下打量了弓子一番,似乎已经确信,她并不是什么可疑人物了。
“请进来谈一谈吧,在这儿也怪热的。”
虽说外面天气炎热,但斋藤家的玄关却很阴凉。屋子里面没什么活力,也许,他们还没有从女儿去世的噩耗中恢复过来吧。
进屋就是楼梯,斋藤幸江的母亲,把塑料袋放在一楼的地板上,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上楼去了。
“来,请上这边来吧。”那女人冷静地让着,推开楼梯尽头的门,眼前出现了一间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洋室。
“这儿就是我女儿的房间,来,请进吧。”
神崎弓子顿时感到,自己好像穿越到了十几年前。墙上贴的那男明星像,分明就是她自己上小学、初中的时候,流行过的那位。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床单铺得整整齐齐的。桌上的书夹里,插着初中的教科书和参考书。
虽然说,那里放着的东西,都多少有些褪色,显得有些时间流逝的感觉,但是,斋藤幸江的房间,仿佛被完美地保留在了时间胶囊里,仍散发着那个年代的气息。
“这儿的东西原封未动,我们时常想啊,要是那孩子回家来了,马上就能够在这儿用起功来了呢。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桌上的相框里,一位健康、活泼的少女,打着胜利的手势,正对着镜头露齿微笑。她的面庞活力四射,仿佛有着使不完的劲头。而身上的绿色运动服,大概是她正参加哪个体育社团的标志吧。
“我啊,到现在还不相信,那个孩子已经死了。既然找到的只是骨头,那我想,现在,说不定她正在日本的哪个角落里,吐着舌头,看我们的笑话哪。啊”
幸江的母亲坐在床上,请神崎弓子在桌前的椅子上就座。
“这间屋子啊,和那孩子那天,出门的时候一个样,我每天都在打扫除尘……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母亲的眼中,透出了无限的悲伤,神崎弓子也看得鼻子一酸。
“要是那个孩子现在还活着,大概已经和你一样大了吧?……哦,不不不,我家女儿还要年长一些呢,也许已经结婚生了小宝宝了呢。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明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已经死了,可是,这位母亲还是用了“要是那孩子还活着”这样一句假定句式,看来她完全没有觉察到,自己话中自相矛盾的地方,反而眼眶一红,泪如泉涌。
她赶紧从一个套着粉色布套的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来,擦干了眼泪。
“至于那个少年A……”神崎弓子终于发问了。
“啊,你是说田岛先生吧。”母亲擦着哭红的鼻子,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泪痕。
“您认为令嫒失踪,和他有关系吗?”
“这可说不好。”母亲歪着头,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当时有三个人,曾被怀疑为嫌疑犯,接受过警察的询问吧。”
“没错,所以,我们两个曾经想去问问他们,知不知道我女儿在哪里,哪怕提供一点线索也好,那时候,真是抓住一根稻草,都不肯放手啊。”
“你们见到过那三个人了吗?”
“嗯,那个小混混说不知道,当时还骂我们呢。剃头的只说不知道,后来也没搭理我们。”
“那孩子呢?”
“田岛家我们也去了,因为他和幸江是同一年级的,我们觉得,说不定,他会知道一些什么呢。”
母亲突然想起了什么,从书夹里抽出一本紫色封皮的相册来,似乎是一本毕业纪念相册。她一翻开相册,便发出“啪嚓!”一声,胶水脱胶的声响。大概是印着女儿的那一页,经常被翻看的缘故吧,一下子就翻到了三年级。
“他们是同班同学吗?”神崎弓子凑上去,看着相册低声问。
“是啊,这就是我女儿。”她指着书页左端,一位看上去有些寂寞的少女的照片,她孤零零的被贴在画面尽头。尽管也是一张笑脸,但和桌上相框里完全不同,从那张脸上,分明能感觉到“红颜薄命”这几个字来。
拍集体照的时候,她已经失踪了,赶不上拍摄,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这张照片是我们提供给学校的。”
没有等神崎弓子开口发问,母亲便作了解答。照片看上去没有立体感,应该是用彩色照片转成黑白照片以后,再贴到画面里去的吧。
“田岛先生在这儿。”
令弓子惊讶的是,在画面的右端,有一位脸上被完全涂黑了的少年,旁边书页的留白上写着“田岛孝志”。
“我实在不想再记起他的面孔,所以就用马克笔,把他给涂掉了。这种小孩,干嘛非要把他也登上去呢?”
“这就是田岛孝志吗……”神崎弓子吃惊地望着,无论她怎么努力,也没有办法看清楚那少年的面容。
斋藤幸江的母亲,悲伤地合上了相册。
“虽说我家幸江失踪了,但是,学校还是很有人情味儿的,他们让我女儿毕业了。那是毕业证书。”
桌子上方的墙壁上,一张毕业证书被封在相框里。虽说学校也给了这位少女,一些特殊照顾——当然和给少年A的完全相反,但是,那相框看上去,反而更像是动物园的笼子。
“因为他们是同班的,所以,我们也和田岛君的父亲谈过。”
“有什么收获吗?”
“完全没有,那家人真是恶劣到极点了。”
“恶劣到极点?”神崎弓子惊讶地张大了两只眼睛。
“嗯,那父亲除了干活卖力以外,一无是处。”
“他母亲那时候还在家吧?”
“那时候,据说已经离家出走了。所谓的家庭破裂,就是指这家人吧,明明住在一起,却形同路人。”
“他父亲说了些什么吗?”
“他只说了句‘我会尽力协助’。那个父亲啊,别看表面人很好,暗地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呢。”
斋藤幸江的母亲想起往事,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这十五年来,我们过得真是太苦了。连女儿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这对做父母的来书,简直就是地狱一样的煎熬啊。这让我们如何是好呢?要是知道她死了,那还能够领回尸体,好好做一场法事超度。现在可好,连上个香都做不到。”
母亲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她下意识地捏住长裙的裙摆,两只手就像拧毛巾那样,狠狠地搅缠着。
“真是漫长的等待啊。去年秋天,女儿的尸骨,总算被人发现了,可这一来,我们又是悲从中来……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一肚子怒气根本没有地方去发泄啊!……”
她从床上站起身来,打开一个外观很可爱的粉色小盒,从里面取出一个透明的文件夹。从文件夹里面,抽出一个已经褪成褐色的小册子,翻到了某一页。
“这是她初三时候的作文集。那孩子写的作文,您有兴趣看一看吗?”
“请务必让我拜读。”神崎弓子连忙起身哀求着,伸手接过了小册子。
有斋藤幸江文章的那一页,已经不知被翻开过多少次了,再生纸的边都起了毛。作文的标题是“想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内容说的是,她希望长大以后,能够成为一名护士,为社会大众服务,简直就是一篇模范作文。
“那孩子很活泼,人见人爱,老师也特别喜欢她呢。”
神崎弓子点了点头,漫无目的地又翻过了一页。看得出来,后面的这一页,也一定是被翻看过无数次了吧。
我的梦想
田岛孝志
我梦想成为一个律师。我想要扫尽世间的邪恶,让世界变得更美好。
我对少年犯的事儿特别感兴趣,那些孩子为了一时的错误,而终生受到责罚,这真的合理吗?
我们必须保护那些优秀的孩子。为了日本的未来,决不能就这样让他们的前景夭折。为了这些孩子,我一定要加倍努力。
“那是田岛小朋友的作文。”幸江的母亲,顺着弓子的视线看了过去,“那页东西,我原本想撕掉的。”
“您知道他后来,出什么事儿了吗?”
“不太清楚,据说他离开了原来的家,被哪个远房亲戚给收养了,后来的事儿,我就不知道了。要是他这种人真成了律师,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他有前科的。谁要是找上了他啊,可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喽。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不是吗?……当然,现实中也不可能出这种事儿。”
要是斋藤幸江的母亲,得知少年A真的为了成为律师,而奋发努力的事儿,不知会做何感想呢?自然,这些事情,神崎弓子是不会泄露出去的。
“可是,说不定,他真的就像自己作文里写的那样,的的确确悔过自新了呢?”
“我可没说,田岛敏夫是杀害幸江的凶手啊。只是说有这个可能而已。”
“这我明白。”神崎弓子点头答道。
“我们这十五年来,一直过着地狱般的日子,女儿在那冰冷的地下,也真是太可怜了。现在,却只有那罪犯逍遥法外,享受人生。你觉得我们咽得下这口气吗?”
8
大宫车站西口的天桥,被初夏的璀璨阳光,炙烤得热浪滚滚,桥面上腾起的热气,模糊了远景,蒸得行人们也是苦不堪言。这都下午四点多了,虽说已经临近黄昏,可这太阳却丝毫不见要休息的样子。
小河原耕司开车走过了SOGO商场,在通向大宫声乐城的路上下了车。楼梯下面还算阴凉,但是,还是吹拂着混合了路上汽车尾气和粉尘的热风。
大宫中央律师事务所所在的综合大楼,正对着站前大道左侧的一条小路。当小河原耕司的儿子,被警察带走问话之后,他就急着想找位律师。但是,自己也从来没有打过官司,因此,只得从电话簿里,挑了一个看上去最可信的事务所。
所长见了小河原耕司,便向他推荐日野孝彦律师,说这是一位在未成年人犯罪方面的老手。
小河原一见到日野,就觉得和此人肯定合不来。日野身材魁梧,但看上去却有些神经质,因此,待人接物总有种居髙临下很傲慢的感觉。不过,小河原认为律师是个苦差事,所以,难以接近,也应该是正常现象,因此,并没有把这放在心上,也没有对日野孝彦产生什么偏见。再说当时这人选,也由不得他挑。
但事到如今,他却对这位律师疑虑重重。起先,日野律师的态度,还算中规中矩,但一听到要接久喜发生的案子,脸色立即就变了。没错,想到他也是久喜人,这态度就不难解释了。日野孝彦不愿意接这案子,显然是因为自己阴暗的过去吧,他大概也不想在办事的时候,遇到什么老熟人,免得对方记起自己的面孔来。说不定他最不愿意见的,就是久喜的警察哩。
小河原耕司想起:自己和日野孝彦律师一起,去久喜警察署时候的事儿,他记得,当时,日野孝彦的态度极其傲慢。要是过去的少年犯,如今却当上了大律师,恐怕警察署里,没人会想得到吧。但万一被人认出来,那可就尴尬了,所以,他才故意装得自大傲慢,其实是在为自己打掩护呢。
而警察也确实没有识破,日野律师就是当年的少年A。看来十五年的光阴,带来的体格变化,加上律师这个职业的掩护,完全让警方也没有往那处多想吧。
虽说少年法的基本精神,是要保护少年犯罪者的人权,为他们的未来着想,但是律师和司法当局,却从来没有关心过少年犯们改造之后的经历。看来所谓的立法精神,也只是表面文章而已。
尽管真身没有被识破,但是,日野孝彦律师还是对这件案子百般推诿。看来这要不是上司给的工作,他可不愿意在那充满了不快回忆的地方,多呆一秒钟啊。所以,在家庭法院的审理过程中,他也从不事先做什么周全准备,都是临时抱佛脚,敷衍了事。而祐介的父亲小河原耕司,对儿子毫不关心的态度,也正中日野孝彦的下怀。等到宣判之后,日野便再也不愿搭理此事。
但是,后来却有迹象说明,这可能是一起冤案,因为原本以为已经被杀害的多多田由香里,突然又回到了家中。因此,小河原耕司也来找过日野律师,对方的态度却甚是无礼。
无奈之下,小河原耕司只得靠自己的力量,给儿子洗刷冤情。还好他的行动还算迅速,结局也是皆大欢喜。加上儿子在少年院表现良好,因此,在得到特批提前离院了。
日野孝彦律师——小河原耕司从衬衫的衣袋里,取出那张被汗水泡得热乎乎的名片,又看了看上面的名字。虽说自己是来见日野孝彦的,但该找个什么理由才好呢?
您莫非也是久喜市的人?上初中的时候伤过人,进过少年院吧?……上次有女人连续失踪的时候,警察有没有找您问过话啊?要是上来就问这些,那肯定会打草惊蛇的吧。
“您有什么证据吗?无非就是随口说说罢了。”日野孝彦肯定会这样,反过来向他发难,毕竟对手是个律师,说到巧舌如簧这一手,谁能跟他们比啊。
“其实我这次来,是为了儿子,想让他听一听您的奋斗故事。你看,一个进过少年院的人,也能悔过自新,出人头地。看到这样的榜样,我儿子一定也能重拾自信的。”
不行,这也太假了。对方又不是傻子,这种骗小孩的把戏,肯定行不通啦。这么做,只有让对方徒增疑心,绝对是赔本的买卖。
还是……先去问一问日野律师身边的人如何?但是,也不能跑到律师事务所里,大作访谈啊。
小河原耕司一边盘算着,来到了大楼的正门前面。这儿的一楼,被一家经营手机的大公司包下了,上面两层都是律师事务所的地盘。
小河原耕司过了马路,在路对面的人行道旁边,找到了一个公用电话亭,从那里给事务所挂了个电话。电话亭里闷热无比,关在里面,就像是在洗桑拿浴,他便用脚顶开了门。很快,便有个年轻女人拿起了话筒。
“请问日野孝彦先生在吗?”
听到对方问自己的名字,小河原耕司随口便说,自己姓北山。
“日野今天要下午五点才回来,您有什么事吗?”
小河原耕司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是四点五十分了。
“其实是熟人介绍的,所以,才给日野先生打个电话,想联系一下。”
“您一定要请日野来办吗?”
“嗯,是的。”
“日野先生准备进单位一下,就直接回家了,所以,今天恐怕没空接待你”
“那么明天呢?”
“他明天一天都在,要为您预约吗?”
“那要不这样吧,请告诉我,他住在什么地方?”
“非常抱歉,这属于个人隐私,我们不能透露。”对方拒绝了。
这儿的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谨慎,小河原客套了几句,便放下了电话。要是在这儿等着,肯定能够等到日野孝彦回来的。因此他出了电话亭,就一屁股坐在了街边的扶手上,盯着那栋综合大楼不放。
过了二十分钟,大约刚过五点那会儿,日野孝彦回来了。他手臂上挂着灰色的西服,一边用手帕擦着汗,一边快步走进了大楼。
要是看准时机,跟在他的后面,应该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的住处了。
快到六点的时候,街上赶着下班回家的上班族,越来越多了。时针指向七点的时候,终于落日西沉,天色渐暗。就在霓虹灯初上,小河原的身影,也融入了一片暗影之中时,日野孝彦终于拖着沉重的步子,出现在一楼的门前。
今天算是没有白等。日野这时候已经穿上了西服,手里提着一个黑皮的公文包,身后带着两个女人,看样子像是事务所的文员。
三人迈步向大宫车站走去,小河原紧随其后。两个女人去了SOGO的商场,日野孝彦则独自大步流星地,向着车站前的大道走去。他走过了JR的站台,进了LUMINE的购物中心,又乘电梯降到了一楼。
小河原耕司正在奇怪:日野孝彦究竟是要去哪儿,便看到他走出大楼,进了东武铁道野田线的检票口。看来,他多半是住在岩槻或者春日部了,小河原耕司干脆多花了些钱,买了一张足够坐到春日部的车票。
由于这里是车辆始发站,站台上停着一辆开往千叶县柏市的电车。大概是前一辆电车刚刚开走不久,乘客还不是很多。
日野孝彦在站台上的小卖部,买了一份日经新闻的晚报,上了最后一节车厢,然后往前,一直走到倒数第三节,才在角落找到个位置落座。
小河原耕司等他坐好以后,就在另一节车厢里,能够看到日野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一边装着看晚报,一边监视他的动向。
电车从大宫出发,开到第五站岩槻时,日野孝彦听到发车汽笛后才抬起头来,慌慌张张地冲下了站台。小河原也紧跟着跳了出来,脚刚一落地背后的车门,就“啪”的一声关闭了——浑蛋要是晚走一步,他就要被关在车厢里了。
日野孝彦会不会发觉,自己已经被盯梢了?看来不像,他应该只是差点坐过了头。日野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向出口,小河原耕司则混在下车的人流中,紧紧跟着他。
日野孝彦走出了岩槻车站那小小的建筑,上了车站前的一辆巴士。小河原也只得跟着其他乘客一起上车,都没空看一眼,这趟车究竟是往什么地方去的。
巴士坐得满满登登。日野孝彦拉着皮革吊环,闭目养神,小河原耕司从他背后,走到了车厢的后部,斜着眼监视着他。
刚开过车站旁边的商业街,日野孝彦便突然下车了。车站旁边的建筑铭牌上,写着“丸山综合医院”。
也许是家门就在眼前的缘故,日野孝彦沉重的步子,突然变得轻快起来。绕过几条婉蜓曲折的小道,面前便出现了一栋两层楼的新房子。他拉开房门,大声喊道:“我回来啦。”
屋里有个稚嫩的童声应道:“爸爸回来啦。”等房门一关,四周又恢复了一片静寂。
小河原耕司上前,看了看玄关前的铭牌:日野孝彦。崭新的铭牌,在路灯下闪闪发亮,仿佛充满着自信一般。
日野孝彦这家伙才三十出头,就能买下一栋两层楼的独户房子,真是让人羡慕啊。而且,这儿离岩槻最繁华的商业街,也不是很远,干律师这行的,社会地位还真是挺高的呢。
就算少年时代犯过罪,也有少年法这顶厚实的保护伞护着。就算进过少年院的少年犯,大都是一辈子狗改不了吃屎的人渣,但是,还是会有极少数人,能够如此成功啊。
但是,成功了又能够怎么样?成功了就说明他彻底悔改了么?还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不定,他正是在利用自己丰富的法学知识,在向社会展开疯狂的报复呢。
看到那家伙的态度,你们就知道,我为什么会作此感想了。但是,我的儿子也是如此吗?
他确实做了一些错事。为了让父亲尴尬,居然信口胡说自己杀了人,这肯定不会给法官,留下什么好的印象,结果就被送进了少年院。等到出走的多多田由香里回到家中,加上孩子不再抵抗父亲、改造的态度又不错,这才被提前开释。儿子的本性,还是诚实直率的,并不是一个恶人。他所做的错事,只是因为叛逆期的一时失心而已。
可是,那个日野孝彦律师呢?……
突然,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吓得小河原耕司倒抽了一口冷气。一位擦身而过的中年男子,满面狐疑地打量着他,小河原赶紧离开了日野的宅第,向岩槻车站赶去。
9
父亲的来信
好久没提议给你写信了,上次联系以后,你过得还好吗?
从那个时候起,似乎对你身世感兴趣的人,就变得越来越多了。但我却并不怎么担心,想要揭穿你,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看来,当时我把你过继出去,算是有先见之明的。要是你继续和我住在一起,难免会被人背后指指戳戳,就算你真的想努力,恐怕也会因为周遭的有色眼镜,而遭到挫折吧。
为了开始新的人生,你必须要有一个新的名字。你要浴火重生,变成一个全新的人。
我也是一开始,就打算和你断絶父子关系,今后也不再往来。我可是一个一意孤行的人,当时我认为:一旦和你断绝了父子关系,附近的那些长舌头,就会立即消停下来,事实证明,我想得一点儿都没有错。
当听说你发奋努力、考进了大学法学部的时候,我也为当初明智的决定感到高兴。
但你的想法,却和我截然不同,你之所以如此拼命往上爬,只是为了向当年侮辱、蔑视你的人们,表明一个态度罢了——你要复仇,你无时无刻不想着这件事儿。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出人头地了,但是,你这样的本质,竟然仍然没有丝毫的改变。
你的精神世界极其紊乱,可以说是百万人中,才能挑出一个的精神变态者。少年法帮不了你,像你这种人,就算给多少机会,也不可能真正侮过自新的。过去你是个精神变态的孩子,长大了还是一个精神变态的成年人。对你来说,少年法简直就是天赐的良机。
有不少人一直在大声疾呼,要修改少年法。我虽然对现行的少年法,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见,但觉得至少在审判之前,应该进行一下精神鉴定,毕竟正常的孩子,还是有可能得到救赎的,而另一些则不然。就算十岁的小男孩儿,只要有司法机关和医疗机关帮助,也肯定能够鉴定出,他究竟是不是个疯子。我觉得若是真要修改少年法,就应该从这里入手。
我那离了婚的老婆跑来告诉我,有人正在打听你的消息。因为和你分别很久了,对你的情况我也不是很了解。
三枝子离家出走多年后,法院终于批准了我的离婚手续,于是,我又成了自由之身。当时,我又和一个女人搞在了一起,也许我那时候,心灵实在太空虚了,才被她瞅准了机会,趁虚而入的吧。
以前,她经常来我的公司跑业务,是个推销人寿保险的女公关。那时候,她已经三十五岁了,离过婚,倒是没有生过孩子。她看出我心中诸多烦恼,于是在公务之余,她便常常来找我谈心。只要跟她在一起,我就觉得心情特別的舒畅。久而久之,我们便一拍即合,走入了婚姻的殿堂。
但这次婚姻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她很想知道,我过去的经历。要是和她一起呆久了,我怕到时候,保不住你的秘密。因此,我便故意疏远和冷淡她,她虽然努力承受着,但最终还是忍无可忍,和我分手了。
住在一起还不到一年时间,我便提出离婚。她说,只要这是我的真心话,自己也没有什么怨言,只有一个条件——希望今后还能和我交个朋友。因此离婚后,她找过我几次,以友人的身份(或许,这里称她为一般朋友更合适吧)警告我,有可疑的家伙,正在四处调查你的事儿。
那个可疑人士,名叫神崎弓子。
她造访了我家,想打听你的事儿,我正好也想试探试探她的口风,就请她进屋里聊了一会儿。其实,我们只是在互相试探而已。看来,和年轻的花姑娘玩这种智力的游戏,真的能让人年轻个好几岁呢,因此,我也乐在其中。
也罢,现在说这些也都晚了,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你那边条件如何?你很热吗?……我现在很担心你啊,我唯一的骨血,我的独生儿子。
我一切都还安好,看来老天还真是挺眷顾我的呢。
10
往日的少年A,离开田岛家里之后,究竟逃窜去到哪儿了呢?
神崎弓子决意,要寻找出来关于少年A,离家以后的生活轨迹,她渴望了解少年A那颗疯狂的心,是如何修炼而成的。对干恐惧的好奇,和心底涌起的那股莫名奇妙的兴奋劲,推动着她不知疲倦地东奔西走。
如今的调查行动,已经完全和髙岭隆一郞,没有什么关系了,这是神崎弓子自己的战果。
田岛敏夫的户籍誊本和户籍注销誊本,让神崎弓子的调查,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少年A是被过继到了群马县,搬到一个名叫馆林的城市去了。那儿正是田岛敏夫的老家,田岛的父母已经去世,现在只有他哥哥一家还留在那儿。
根据调查,田岛的兄嫂,如今仍然健在,膝下有一儿一女,但是,儿女二人都已经在东京成了家。可是,少年A并非被过继给了田岛敏夫的兄嫂,而是去了同住馆林市内的一户姓金田一的人家。如此一来,少年A的曲折经历,总算是调查清楚了。
既然都调查得如此清楚了,神崎弓子便打算把这些成果,拿给恩师髙岭隆一郎看一看,说不定,还能看到他吃惊不已的神情呢。高岭隆一郎肯定会对她——这个年轻有为的助手,开口大加赞许的,从这一点来说,弓子之所以这么拼命,说不定正是因为她对髙岭隆一郎的一片热忱呢。
田岛敏夫的兄嫂,住在群马县馆林市东郊一片田地里。神崎弓子把开来的汽车,寄放在电车站旁边,超市的停车场里,然后打了辆出租车过去。东北公路就途径此处,因此从久喜过来,也比想象中要快很多。
田岛敏夫兄嫂的家,是一栋传统的乡下民居,大屋就是一栋平房,也没有大门,周围有一圈灌木丛权作围墙。房前有个很大的院子,旁边的仓房里,搁着耕耘机和脱壳机,看来对现代农民来说,这些农机设备,已经是必不可少的吃饭家伙了。
少年A就是在初中三年纪的时候,从久喜来到了馆林。
仓房门前拴着一条杂交的柴犬,一看到站在门前,对院子里看东看西的神崎弓子,便歇斯底里地狂吠起来。一位大饼脸的老妪,赶紧掀开门前的帐子,出来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神崎弓子低着头,悄悄地溜进了院子,柴犬拖着链子,还在呲牙咧嘴地乱吼。老妪责骂了一声“别闹,小王八!……”那狗这才悻悻地低吼一声,转身钻进了狗窝,然后便张着嘴巴直喘气,似乎也是热得受不了了。
玄关的玻璃门窗边上,挂着信箱和一块古旧的铭牌,上面用大字,写着户主“田岛良作”的名字,边上小字写着的“民江”,应该就是这位大饼脸的婆婆了,至于后面的“一郎”和“芳子”,多半是他们的一对儿女吧。自然、少年A的名宇不在上面。
老妪开口问她有什么地干活,神崎弓子便回答道:“我想和您谈一谈,有关田岛敏夫的事儿。”
民江那原本像是戴着一个能乐面具一样,毫无表情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情。但很快地,她的脸又沉了下来。
“敏夫先生是您你弟弟吧?”神崎弓子单刀直入地问道。
“是啊,是我先生的弟弟。”田岛民江也不请弓子进屋,就把她掠在了玄关前面。
“是关干敏夫先生的人寿保险……”
神崎弓子一边说着,随手掏出了一张名片,这是她在久喜车站边上的,一家快印铺子里面印的,上面的头衔是某著名保险公司的女公关。
“人寿保险?敏夫他是死了吧?”
民江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从那令人生厌的目光来看,她似乎正期待着,一笔数目可观的人寿保险金。
“我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敏夫啦,最后一次和他见面,还是在我婆婆去世三年时的忌日呢。是这样啊,敏夫他……”
“不,敏夫先生现在很好。”
“哦?您这是什么意思?”民江单眼皮下那浮肿的双眼,紧紧盯着神崎弓子的脸庞。
“关于敏夫先生的儿子,有些情况,我想跟您了解一下。”神崎弓子学着保险推销员的口气,小心地编织着瞎话,“其实,是因为保险合同有所变更,敏夫先生的人寿保险金受益人,现在改成他儿子了……我们想联系他儿子,但又不知道他的住处,所以,我才来叨扰。”
“这个,连敏夫他都不知道吗?”
“是的,把儿子过继给金田一家以后,他就没有孩子的消息了。”
“哦!……”民江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脸上活脱脱一副到手的鸭子飞了的表情。
“他啊,可没有把儿子,过继给我们家呢。”民江随口说了一句。
院子地面的热气,从脚底下直冲神崎弓子的头顶。民江自己坐在房子四周,横板上的阴凉处,却不请大太阳底下的弓子坐下。弓子只得忍着一阵一阵的头晕,拼命地保持着站姿。
“啊,我想起来了。在找到合适的人家收养之前,他先把儿子,寄放在我们这儿的。也就是半年左右吧。”
“在您这儿住了半年?”
“是啊,当时敏夫苦苦地哀求我们来着呢,说孩子马上要中考,正是复习的关键时刻。我先生是个热心人,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民江的口气显得很不高兴:“可是啊……”
“出什么事儿了吗?”
“当然了,居然要让那种小孩,到我们家里来住,心情能好得起来吗?”刚说完,民江就一副后悔不已的表情,看来她也知道自己说漏嘴了。
再怎么说,也不能让外人知道,自己的侄子就是少年A吧,毕竟亲戚里有这样的小孩,可是一件丢人的事儿。
“心情不好是指……”弓子明知故问。
“哦,就算他是我侄子,可我家里,还有一个没有过门的闺女呐。要是这俩人好上了,那可教我怎么办哟。”
民江大概觉得,自己这圆场打得还不错。
“他在我们家的时候,搞得我一直很紧张,都快忍不下去的时候,才总算找到愿意收养的人家。”
“你说的就是金田一家里吧?”
“没错。他进高中以后,就直接搬过去住了。”
原来少年A就是这样,隐藏了过去的踪迹,改头换面取了新名字,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啊。
“在久喜的田岛敏夫先生,知道这件事儿吗?”神崎弓子严厉地问。
“当然知道了,这事儿是他同意了才办的。那两口子是我们的远房亲戚,当时断了香火,正在发愁呢,所以,这也算是顺水推舟嘛。”
据民江所说,金田一家里的老夫妇,也住在馆林市,二人原本有一个独生儿子金田一耕助,却不幸地在车祸中丧生了,因此想找个养子,把金田一家里的香火传下去。
“老两口条件还真多,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他们一概不要。我说:‘畜生,这样子怎么找得到嘛!……’后来和他们说了,那个孩子的事儿,对方倒是希望,马上就能够过继过去。真是求之不得啊,就算我先生无所谓,我和我自己的孩子们,可是烦透了那个小孩了。”
田岛民江在神崎弓子带来的交通图上,仔细标出了金田一家大概的位置。
“至于后面的事儿,你就去问他们吧。”
田岛民江不愿意再多讲了,冷淡地吐出了这句话之后,便转身进屋去了。虽说对方糟糕的态度,让神崎弓子很是不满,但至少搞到了不少情报,也算是没有白来吧。
正当她穿过灌木丛,往门外走的时候,有一辆轻型卡车开了进来。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六十岁开外、晒得黝黑的男子,似乎正是这家的户主——田岛良作。
神崎弓子微微欠身施礼,嘴里叼着香烟的田岛良作,虽说是满脸堆笑,却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在卡车的翻斗上堆着喷雾器,可能是用来喷洒消毒剂或者除草剂的。
神崎弓子和卡车擦身而过,向巴士车站走去。眼见还有二十分钟才会来车,周围却没有一处阴凉的地方可以避避暑,就连咖啡馆都不见一个。在这大太阳底下等车,也不是个事儿,于是,她回头又迈步,向卡车踱了过去。
她正用手帕往脸上扇风,卡车就在身边停了下来。田岛良作从驾驶座上探出身来。
“哟,这位小姐,要不要搭个顺风车啊?”他亲热地招呼着,随手指了指身边的副驾驶座,“刚才我家老太婆怠慢您了,您别见怪啊。那家伙人倒不坏,就是缺个心眼儿。”
田岛良作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在黝黑的面庞上,一闪一闪的十分显眼,眼见神崎弓子犹疑不决,便又劝道:“别磨蹭了,快上车吧。傻站在那外边不热吗?”他向副驾驶座探出身去,给她开了车门。
“你想听一听有关那个小子的事儿?没问题啊,我告诉你好了。”
不知怎的,弓子突然对田岛良作有了好感,于是便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机会难得,我送你去金田一家里去吧。”田岛良作笑呵呵地说道。
一边听着田岛良作讲述有关少年A的事儿,一边往金田一家里开去,这倒也不赖。虽说是一辆快报废的老爷车,可冷气却开得很足,弓子这次算是捞着便宜了。
“我弟弟还好么?”
“您是说敏夫先生吗?”
“嗯,没错。一直都没有联系过,甚至连他现在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呢。”
“他一切都好。不过,似乎最近就要搬家了。”
神崎弓子简单说了一下,关于田岛敏夫的状况,由于整片地块都要重建,因此,他今年八月,就得搬离现在住的房子了。
“不好意思,能帮助我拿一下那边那个打火机吗?点个火。”田岛良作冲着仪表盘努了努下巴。于是,神崎弓子就从那上面,拿起一个百元商店买的、廉价的黄色打火机,给他点上了烟。
“真是不好意思啊,小姐。”
从侧脸看,田岛良作和他弟弟,倒有几分相像,但性格却是截然相反。和那位处处与社会,格格不入的弟弟相比,继承家业务农的哥哥,看上去性格开朗得多。
“要是我家老婆子在边上,我可不敢乱说哟,这就是所谓的‘妻管严’的病啦。”
“妻管严”这三个字,从这位大叔嘴里说出来,多少让人感到有些滑稽。神崎弓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是在调查那个小子的事儿吧?还说自己是卖保险的,那八成也是胡扯八道的吧。”
“嗯,真是瞒不过您的眼睛。”
“那还用问?……别看我现在这副样子,在社会上混的时间,可是要比你多一倍呢。”
他似乎并不像外表那么愚钝,而是个很敏锐的人。虽说不能大意,但是对这样的人,还是开门见山比较明智。
神崎弓子于是便说,自己是个作家,正在调查少年A离开少年院后的踪迹。
“哎哟?还有这么可爱的作家啊。”
“我只是个刚刚开始练习写作的新手,还没有出道呢。”神崎弓子苦笑着说。
“哦?我反正是不懂这些,总之你要继续努力啊。”
这话听上去像是在取笑她,但却没有一丝恶意。
卡车开进了市中心,穿过商业街后,又向西边驶去。
“看到西北那座山了吗?那就是赤城山。”田岛良作一面开车,一面随口说道,“那边是榛名山,不过现在雾气太大,看不清楚就是了。”
空气显得很晃眼,地平线上的景色,都湮没在一片光晕之中。神崎弓子连一座山头都看不到,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关东平原,但其实再往前开一阵子,平原部分也就到头了。
“就算你写书,那里面的人,也都是假名吧?拜托了,我说的话,你要记得给润色一下啊。”
神崎弓子欣然同意。
“他过继到金田一家当养子以后,你们就没有再联系过了?”
“嗯,完全没有联系了。我也不知道那孩子的情况。”
田岛良作说着,随手打开车窗,把烟头往外一丢,突然换了个话题:“你知道一种名叫‘西伯利亚雪橇犬’的狗吗?”
“嗯,知道啊。”
“那狗的眼睛是眼白多眼珠少,看着不觉得恶心么?”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弓子一边揣摩着对方的用意,一边糊弄道。
“我是说,那孩子的眼睛,就给人这种感觉。西伯利亚雪橇犬只对主人忠实,对外人则是爱理不理的,别人也不知道,它们到底在想些什么。我原本觉得他是自己侄子,至少还不怎么排斥他。但我家老婆子和我自己的孩子,却觉得他让人反感。对我来说,家人自然是最重要的,所以,我才忙着去找,愿意收养他的人家。结果呢,运气还不错,真给我找到个好人家。”
“现在我们正要去那户人家吧?”
“说对了。”田岛良作点了点头。
“他的养父母人品怎么样?”
“我和他们没有什么交往,具体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因为是我叔叔介绍的,所以,一切都交给他包办就是了。”
“您那位叔叔呢?”
“十年前就死了。”
“也就是说,收养他的人家,和您家从前并不认识?”
“嗯,再怎么说,也是远房亲戚嘛。要是过继给了近亲,那隔三差五的,还不得总提起他的事儿来啊?……这方面倒是交给远亲,能省很多麻烦。当然,我那住在久喜的弟弟,也点了头就是了。”
卡车引擎发出一阵奇怪的声响。燃油表的指针正指着满档,看来问题并不是缺燃料引起的。田岛良作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不以为然地握着方向盘。
“我只有送那小子上门的那一天,见过那对夫妇,之后就再也没有和他们见过面啦。他们看上去年纪很大了,我也有些担心,但还是咬牙装作没看见。之后我也一直装着,对他们不闻不问,但是,关于那小子的传言,还是满天飞。”
“都是些什么样的传言呢?”
“据说,他虽然中学休学过一年,但是,在髙中三年里,可一直都是学年第一。”
住宅区里有一所中学,卡车沿着校园边上的小路,开到了学校的后门。田岛良作一边感慨这里巨大的变化,一边慢慢地溜着车子,逐间屋子地进行确认。
终于,他大喊一声:“啊,就是这儿,就是这儿!……”这才踩下了刹车。卡车的引擎憋出了一阵痛苦的喘息后,一下子停了下来,排气管随之爆出一团烟气。
这儿也是一栋古旧的平房。整个建筑都有些发绿,看上去,就像是覆满了青苔一样。车子就停在门口,二人下车观瞧。大门已经十分破旧了,满是腐蚀的痕迹,铭牌上写着“金田一鳖孙”的名字。
“奇怪啊,难道没有人在家?”
二人登上门口的踏脚石,走到玄关前面。房门虽然关着,却薄得像三合板一样,仿佛只要踹一脚,就会被捣个稀烂。房子四周的窗户边框,都被钉死了,看来也无法打开。如果强行把这些边框拆下来,那么,整栋房子便会轰然倒塌。
田岛良作绕到房子后面看了看,很快就摇着头回来了。
“与其说是没有人在家,倒更像是早就没人住了。去问问邻居吧。”
他指着旁边的一户人家,向神崎弓子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这附近的民居,看上去都有相当长的历史了。田岛良作按了邻居家的门铃,很快就有一位戴着深度老花眼镜的老妪,从屋里探出头来。田岛大声跟她说,要问一问邻居家的事儿,老妪这才直起腰,走出门来。
“哎呀,隔壁的婆婆早就死啦。”
据老藏书网妪说,金田一家里的老先生,十年前就得肺炎去世了。年过七十的老伴儿,后来只得独自生活,也在五年前离世了,死前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她儿子难道没有回来吗?”
“哪里,根本没有见他的人。连葬礼都没来参加。”
虽说当初金田一夫妇,收养了这个孩子,是为了延续香火,可是,据说,他高中毕业、进了大学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这个家。
“先生死了以后,那老婆婆孤身一人,简直太可怜了;她死的时候,都没有人注意到。后来社区义工上门的时候,才发现她倒在浴室里,已经死了三天了。要是我能够早些注意到就好啦,可你们也看到了,我自家的事儿,也是多得忙不过来啊。”
要是这样听下去,她可就要没完没了地说下去了,于是,神崎弓子赶紧插嘴进去问道:“他们儿子上了大学,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吗?”
“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收养那孩子啊。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想联系都没有办法联系上他。”
老妪撇着嘴笑了:“算了,哪怕那孩子脑瓜再机灵,看他那副白眼狼的嘴脸,给我当儿子我都不要!……像他那个样子,就算我要他照顾,他也不会理我的吧。”
据她说,金田一家的养子虽然如愿以偿,考进了第一志愿的大学法学部,但在大学里,又遇到了一些麻烦,结果,根本没有能够参加司法考试。之后的事情,弓子他们问了好几家,可是没有人知道。
“要送你去车站吗?”田岛良作笑吟吟地热情招呼。
“谢谢!……”神崎弓子对他鞠躬道谢,脸上一副失落的模样。
田岛良作似乎是在安慰她:“算了,这事儿也就这样了。要是我,就会去大学里查一查看的。我也挺想知道,那个小子后来如何了,你要是得到什么情报,别忘了告诉我啊。”
田岛良作开着小车把神崎弓子,送到馆林车站旁边的停车场时,太阳已经完全西沉了。弓子到车站里的咖啡馆,顺手吃了一顿便餐,坐进车里,刚要系安全带,包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应该只有髙岭隆一郎。想到这里,神崎弓子的胸中,突然升起了一股奇怪的预感。
是出了什么紧急状况,还是调查有了新的进展?……
她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接听按钮,手机里却不是髙岭隆一郎的声音,而是传来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是你啊!……我有重要的事儿。”
原来是那个小钢珠店的店长下柳荣治,似乎是打到了弓子公寓的座机上,然后,又被转接到手机上来的。下柳的声音虽然很不清晰,但却非常焦急。
“你告诉髙岭先生,这件事儿很重要!……我搞到了不得了的情报啦!……”下柳荣治激动地叫嚷着。
“难道不能跟我说吗?”
“这件事儿不能跟你说。你要是不快点转告他,可就要出大事了。我要和髙岭隆一郎面谈,这消息可不得了啊,肯定吓得他眼珠子都飞出来列物!……”
下柳荣治说完,唐突地挂断了电话。
这时候,她就应该直接去久喜,从髙速公路开出去,强行去见下柳荣治,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虽然她知道这事非比寻常,但当时的疲惫,已经让她没有立即行动的体力和精神了。
这次的收获,是知道了田岛少年变成金田一少年的过程。田岛孝志变成了金田一孝志,天晓得他还会再变成其他的什么人?这就像是在反复地看蛇蜕皮一样,一想到这些,就让人浑身不舒服。
11
小河原耕司的儿子,过了三天才回来。
那天刚过晚上八点钟,他竟然若无其事地回家来了,就像是当天图书馆刚刚闭馆一样。三天前出门时穿的T恤衫和牛仔裤,也原封未动地穿在他的身上。
儿子冷冷地说了声“我回来了”,之后便进了浴室。很快,浴室里面便传出了哗啦!……哗啦!……冲淋浴的水声,而小河原耕司则抓紧时间,考虑了一下应对的法子。
儿子冲完淋浴,在腰间围了一块浴巾,光着膀子出现在了浴室门口。他皮肤晒得很黑,筋骨清晰可见。小河原耕司看得目瞪口呆——不知不觉之间,儿子的体格已经变得如此健壮啦。
“你要吃点什么吗?”小河原故作镇定地问道。
“不了,什么都不想吃。”儿子的头发还湿漉漉的,水滴不断地落在脸上。
“那么,要不就出去吃吧。”
但是,儿子还是冷冰冰地回了一句“我没有食欲”。
“是吗!……”小河原耕司根本就找不着话茬。
“我累了,先去睡觉了哦。不好意思。”
“啊,是吗。那你好好睡吧。”小河原耕司无奈地点了点头。
浑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三天以来,你都跑到哪儿晃悠去了?……可把爸爸给担心死了,连警察都来找过你呢。
小河原耕司想说的话,比天上的星星都多,可是,一时却说不出口来。若是一句话说错,父子之间,恐怕又会变得像以前那样,形同陌路了吧。
儿子的行为怪异,又不能开口询问。他隐隐约约感到:儿子正瞒着自己,悄悄地在捣鼓着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疑惑也越来越浓烈,但他却找不到什么突破口,只能恨得牙根直痒痒。
而相对的,他也在反思自己。自己为了解除对儿子的怀疑,而去追查过去的少年A,究竟是不是自欺欺人?自己是不是正把对儿子的怒火,往日野律师头上发泄呢?确实,当他迁怒于他人的时候,便能够暂时忘记,儿子身上发生的怪事。
小河原耕司偷偷摸摸地溜出公寓,往车站边上的酒馆赶去。在那间西口的连锁酒馆里,很有可能会被熟人看到,但事到如今,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要真能遇见熟人,他便准备把儿子的事儿,一股脑地全都告诉给那个倒霉蛋,非说到他告饶不可。特别是之前遇到的,那个讨人嫌的老同事高松。一想到那家伙,捂着耳朵求饶的样子,他心中的怒火,就变成了疯狂的笑声。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是很快地,那笑声当中,便多了一份自暴自弃,他一边狂笑着,一边走过车站前面的大道。在他前面,一群头发染成褐色的女高中生,正排成一排地走着,活生生地把路面都给挡住了。
都这么晚了,还在大街上闲逛,这帮不知道父母辛苦的小东西。想着想着,小河原全身不由得,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女生们也许是感到了小河原耕司,有一些不太对头,纷纷闭了嘴,慌慌张张地让开了路。
小河原耕司走下楼梯,直接向酒馆奔去。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他看了看已经客满的坐席,并没有发现什么熟人。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就找不到一个能够和他说活的人。
他咂了咂嘴,在客人稀少的吧台边坐下,随便点了一杯冷酒。这酒很爽口,因此很受他的青睐,可是今天喝起来,却觉得感觉不对,有些苦涩。喝着喝着,他的身体越来越沉重,但意识却愈加的清晰了。
“哟,好久不见啊。”
刚过十点,小河原耕司正准备打道回府,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就您一个人?”
他转身一看,原来是以前公司里的门卫木村森二男。
“我能坐这儿吗?”
还没等小河原耕司开口答应,木村森二男便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掏出一块毛巾,惬意地擦了擦脸,说道:“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啊,最近一切可好?”
起先,他们只是客套客套、谈论一些公司里面的事儿。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话题便转移到了未成年人的犯罪问题上。木村森二男应该知道,小河原耕司的儿子进过少年院。
小河原耕司努力想要保持清醒,但是,耐不住自己已经酩酊大醉了。他只是朦胧地记得,自己口齿不清地,一个劲儿谈着少年法的问题。到了深夜零点半,店家都下了帘子要打烊了,他们还赖着不走,最后干脆被半请半哄地请了出去。
“小河原先生,只要我力所能及的事儿,都会帮您查查看的。”门卫木村森二男态度豪爽地打着包票。
车站旁边的交通环岛空空荡荡的。在7-11便利店的门前,染着黄色头发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叼着香烟在谈笑着。有辆改造过的黑色汽车,开进了环岛,引擎发出了极为夸张的噪音。它一个急刹车,接走了正在巴士车站前,等候的一位女性白领,然后,便消失在了大道的尽头。
“嗯?您要调查什么?……”小河原猛地回过神来,对着木村森二男问道。
“您真是的,我就是说,刚才那件事儿嘛。”
面对木村森二男的好意,小河原耕司当然是欣然接受了。
“那就全都交给我好了,我以前可是专业干这个的的。”木村森二男豪爽地答应着。
小河原耕司就像被狐狸精上了身一样,恍恍惚惚地向家里走去。自己究竟拜托木村去调查什么了呢?
在电车站里,昏昏欲睡的车站工作人员,正强打精神等着,从末班电车上下来的乘客出站。小河原耕司走过卷帘门,已经关了一半的地道,出了东口。
回到公寓,他衣服都没有脱,便裹着被子,沉沉睡去了。
12
犹大之子
那一阵子,我可真是快要忙死了。
真没想到,居然会有人来追查我。那家伙显然知道,我过去的那些事儿,这才顺藤摸瓜,找上了我。
“你想让这些事儿,被抖搂出去吗?”
那家伙狡猾地盯着我,据他自己说,刚见到我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太对劲,直到最近才恍然大悟。
“浑蛋,过去的事儿,和现在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虽然我尽力想掩饰,自己心里的不安,可是,那家伙一眼便看出,我正在心虚。
“嗯,说的也是啊。那当然还算不上是犯罪,你也没有被警察逮捕过。不过呢……”
“畜生,你究竟想要说什么?”我果断地问道。
“小时候做的错事,注定要一辈子跟着你的。既然被我这种专吸人血的寄生虫给盯上了,你就准备着连骨头,一起被我榨干吧,也真够可怜的。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浑蛋,你到底想要什么?”
“哟,很爽快嘛,这样就好办了。”他还真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说,“我就想要这个。”
那家伙弯起右手拇指和食指,做了一个圆圏的手势。
“人只要一旦结婚啊,饭费倒还不用犯愁,可是小孩子上学,得花掉不少钱啊。我们家可有孩子,正在嗷嗷待哺呢。还有啊,我们新造了房子,可是,贷款还没有还清。”
“王八蛋,我可没有那么多钱。”
“这由不得你。要是你不答应,就等着身败名裂吧,真的会身败名裂哟。这社会很无情吧!……但是,这要是能拿来牟利,倒也不赖呀。你离开少年院以后,真是混得很滋润啊,你再看看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能保证一次结清,以后不会再来吗?”
“你就相信我吧。”来人得意洋洋地说。
“我可信不过你这种人。”
“那就免谈。无所谓了,反正我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你要多少?”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得意洋洋地放声大笑,随口说了一个数目,我觉得这位老兄,简直是患了失心瘋了。
笑吧,让你笑,我迟早把你的嘴,整个撕开,拉到耳朵边上去。看来他对我的回答很满意啊。
“我拿不出这么多钱。”我知道自己已经涨得满脸通红了。
“随你便,反正我是无所谓。”
看来他以为我输了。可是,我决定要他的命。要是除掉了像他这样的臭虫,那么,环境厅的长官肯定会颁给我一张大大的奖状的吧。因为我这是在净化地球环境啊。
“哈哈,随你的便,反正我是无所谓。”那家伙把这番话,重复了好几遍,“不过,我还是答应,给你一星期的时间。等你的答复啦,小A。”
他还故作亲热地喊我“小A”。光凭这个,就足以让他去死!……
我的体内登时就腾起一股杀意,至于他那即将失去顶梁柱的家庭,我是毫不同情的。居然能嫁给这么一个人渣,她老婆也是个瞎了眼的白痴,至于那刚出世的孩子么,你要恨就恨,自己摊上这么一个没出息的爸爸去吧。
“你要恨,就恨自己的爸爸去吧。”说出了这句话,我心中沸腾的怒火,突然消失殆尽了。
一星期之内,就让你尸骨无存!
13
儿子回家以后,又过了三天,小河原耕司忽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是小河原先生吗?我是木村啊,上次您说的事儿,我巳经去调查过了。”
木村?哪个木村?……小河原耕司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是门卫——木村森二男。
“啊,上次真是麻烦您了。”他依稀记得,那天晚上在酒馆里,自己喝得醉醺醺的,和木村森二男扯了好多,不着边际的话。可是,究竟都说了些什么呢?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您都……调查过了?”小河原耕司十分惊讶地问了一句。
“看您说的,小河原先生。您别装傻嘛。”对方的笑声里,似乎有一丝责怪他的意思,“我也是花了很多宝贵时间,帮您查这查那的,您至少表现得高兴一些嘛!……”
“啊,是那件事儿啊。”没办法,小河原耕司只得随便附和着,“怎么,你这么快就查到了?”
“嗯,我这人啊,就是好管闲事儿。上个星期正好也挺闲的,听小河原先生您的意思,这个事情还挺着急,所以,前天和昨天,我就专门花了两天的时间,大致把这个事情,给您调查清楚了。”
“哎,这真是没有想到。”
“那您觉得呢?我看啊,还是早些通知您的好。”木村森男说,最好出来,一起吃个午饭,边吃边谈。
于是,小河原耕司就约他到大荣百货里的,一家荞麦面馆见面。他还是想不起来,自己喝醉了以后,究竟拜托木村森男调查了一些什么。
早上八点左右,儿子带上学习用品,骑上自行车出门了。他也没说去哪儿,小河原耕司自然也没有问。就算是问了,儿子肯定也会说,是去图书馆了吧。
小河原耕司提前十分钟到了面馆,没想到,木村森男已经在那儿大吃竹网冷面了,旁边还放着一个已经喝得干干净净的啤酒瓶子。见他进了店,木村搔着自己斑白的板寸,低头向他问候。
“不好意思,自己先吃起来了,我今天还没吃早饭呢。”
小河原也点了一份竹网冷面,啜着茶水,等服务员送饭这会儿,木村一句话也顾不上说,像个营养不良的孩子一样,狼吞虎咽地扫光了剩下的面。
木村森男刚刚吃完,小河原的面就送上来了,这下轮到他吃面、木村汇报情况了。
“关于那个日野律师,我差不多都调查清楚了。”
原来如此,我托他调查的,是有关日野孝彦的事儿啊。
上次我肯定是喝多了,就把自己儿子的事儿,和过去那个少年A的事儿,全都说给他听了。木村倒也热心,牺牲了自己的休息时间,去把日野孝彦给彻查了一下啊。不愧是当过职业侦探的,手上的活儿还真利索。
“是吗,这可真是没有想到。”小河原耕司赶紧放下筷子,和木村森男接上了话茬。要是让木村发现,自己已经把酒吧里的话全都忘了,说不定会惹得他拂袖而去呢。现在还是先顺着木村说,看看能不能套出,更多的情报来。
“我说,您都知道多少了?”小河原这个问题简直就是在搅浑水。
“我手头也没多少时间,就查了查日野孝彦的家庭情况啊、过去的经历啊、还有出生地之类的。要是能再深入一些,应该可以搞到更多的情报,但您看上去挺着急的,我就先查了这么多,好快些告诉您。”
根据木村的调查,日野孝彦今年三十一岁,有个二十八岁的妻子和一个两岁的儿子。他出生在久喜市内,后来入赘到律师事务所所长家,当了上门女婿,这才改姓了日野。
自己之前居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小河原耕司也顿时吃了一惊。同时,他浑身也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兴奋感——对日野那个家伙身边的包围网,终于又收缩了一圏!……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嗯,接下来,就要查一查那家伙的初中,和以前的事儿了。只是……”木村森男欲言又止,面露难色。
“您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接下来的调查,可能要有些花费啊。”
“啊,您说这个啊。”
“我这也是百忙之中,见缝插针地在干,而且,调查这些个事儿啊,有时候也得使些手段。”
木村森男还真是老奸巨猾,但从他身上,也觉不出有什么恶意。
“没问题。这样我托您办事也安心嘛。”调查才刚开了个头,双方想要顺利合作,还是先把价码谈妥比较好。
而且,小河原自己就是日野律师的客户,已经打过几回照面了。所以,还是请木村森男这样的职业侦探,去打探消息比较好,要是他自己去,反而是诸多不便呢。
“那我就直说了,您需要多少钱?”
“嗯,反正不会像侦探事务所那么贵。您就给点基本花销,加上一些补贴就行。这也不是什么刀尖舔血的案子,再给我两三天,估计就能够查个水落石出了。”
木村森男提出的数额,比小河原耕司想象的价码要低很多。
“什么,就拿这点钱,您够用吗?”
“无所谓,我这反正也是当做解闷。”木村这话刚一出口,马上又有些不好意思,“啊,抱歉抱歉。我居然说这是解闷,真对不起。”
“哪里的话,没事儿。木村先生您,也是这方面的老手了,这次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啊。”
“我调查的时候,尽量不引起日野律师的注意就是了。今天跟您说的这些,就先不收费啦,反正这种事儿,小河原先生您自己,也能够调查得到的。”
木村森男告诉小河原耕司,自己准备从日野律师,初中时代的友人,和街坊邻居入手,在这几天里就能出结果了。
“警察不会注意到您吧?”
木村森男得意地挺起了胸膛:“别看我上年纪了,可还是专业干这一行的嘛!……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14
神崎弓子还是找不到高岭隆一郎,打他的手机,也只是收到诸如“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或者“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之类莫名其妙的讯息,髙岭本人却一直不接。
她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在留言电话里,转达了下柳荣治的要求。结果,到了半夜一点半,她手机关机的时候,髙岭隆一郎的回复却来了,事情总是这么不巧。
“现在人在静冈,不好意思,一直没有联系你。我要后天才能回去,你要是有空,就代我去和下柳荣治谈一谈吧。”
弓子到了早上九点多,才听到这封留言。
“后天回去”?这“后天”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呢?是她昨晚打过去电话时候的“后天”,还是高岭隆一郎留言过来,那时候的“后天”呢?……
虽说神崎弓子被搞得一头雾水,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髙岭隆一郎最早也得明天,才能够回到东京。她决定趁他回来之前,按他说的那样,去找下柳荣治谈一谈。
从馆林归来过了两天,神崎弓子便从东京出发,赶赴下柳荣治工作的那家小钢珠店。今年看来要比往年晚些出梅,天空覆盖着厚重的云层,让人觉得十分憋屈。虽说气温不是很髙,但是湿度很大,光是站着,就会浑身冒汗。
尽管刚到下午,停车场里还是挤得满满登登的。不过,店里的冷气也开得太足了些,不少女性顾客都随身带着毛毯。
神崎弓子径直走向奖品兑换台。百无聊赖的女性店员抬起头来,神情复杂地盯着她,看来她还记得,神崎弓子上次来访的事儿。
听到弓子说要找店长,店员马上丢出一句“店长不在”,但很显然,这是话外有话。
“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店长是不会回来了……”店员皱着眉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是吗,原来他辞职了啊。”
“不……倒也不是这么回事儿。”店员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低下头不言语了。
“那么,能不能请您,把他的地址给我?我有十万火急的事儿,要找他谈一谈,这事儿拖不得。”
虽然她说得有些夸张,但似乎挺奏效的。
“我看你就算去了,也是白搭。”店员冷冷地说。
“您这是什么意思啊?”看到对方如此默默唧唧,就连神崎弓子也忍不住了。
店员看到神崎弓子脸色如此难看,不得不如实招来:“我跟你说啊,店长他被车撞啦,肇事的当场就跑了。”
神崎弓子被这意想不到的消息,骇得目瞪口呆,久久未能缓过神来。
“为……为什么会……”神崎弓子诧异地问道。
“您问我,我也不知道啊。”尽管店里的音响声,开得很大,店员还是先左右看了一看,确定没有人偷听之后,压低声音告诉她,“就是昨天夜里,在久喜被人给撞的。”
“难道他已经……”
“被撞成重伤,昏迷不醒呢。”
“那肇事者呢?”
“撞他的车子倒找到了,是辆赃车。”
说完,店员便摇了摇头,那意思是说,你别再问了。
神崎弓子仍然紧逼不放,一个劲儿地向她打听下柳的住处。终于有个男店员,觉察到这里情况不对,便气势汹汹地向兑换处走来。
神崎弓子见势不妙,赶紧拔脚逃出了店外。
在停车场里,神崎弓子系着安全带,坐在驾驶座上直发呆。看来下柳荣治肯定是被人盯上了。
下柳荣治的手里,肯定有什么重要的线索,他之所以被撞,无非是因为有人要封他的口。
当时,下柳荣治打电话过来,要见髙岭隆一郎的时候,神崎弓子就该让他把事情,全都说出来的。居然让这么重要的线索白白飞走,作为一个纪实作家的学生,简直是丢人丢到家了。
想着想着,神崎弓子便感到一阵疲惫,无力地瘫了下来。
她把刚才打听到的下柳荣治的住处,简单地标注在了交通图上,心情郁闷地发动了汽车。下柳住在白冈町西区一栋独立住宅里,这地方相当好认。虽说这里是新兴住宅区,模样雷同的房子很多,但只有下柳家门口一字排开停着很多车子。
神崎弓子从挂着“下柳”铭牌的房前,开着车子缓缓驶过。为避免被警察的蒙面巡逻车注意到,她没有在房前停下,而是直接开了过去。
她又回到了久喜市中心,把车靠在路边,拿出手机,再次拨打了高岭隆一郎的电话号码。
15
高岭隆一郎的内侧衣袋,突然震动起来,切到了静音模式的手机上有来电。他右手握住方向盘,左手伸进兜里,掏出了手机。他按下震动按钮,把手机放在耳朵旁边。
“老师?……你真的是老师吗?”神崎弓子的喊声中,带着一丝哭腔。
“啊,是神崎小姐吗。”
神崎弓子那边的信号似乎不好,手机里的声音非常嘈杂。
“老师,不好了!……下柳荣治被车给撞了,而且,这还是一起肇事逃逸!……”
“什么,下柳荣治他?……畜生,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握着手机的手掌沁出了汗。
“浑蛋,我哪里知道!……”神崎弓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不满,“老师你在哪儿?”
“我在东名高速公路上行驶着,刚过了厚木出口,正往东京赶呢。我到办公室就打你手机。”
“今天您能来久喜市吗?”神崎弓子突然问到。
高岭隆一郎用肩膀和脖子夹住耳机,瞟了一眼汽车的仪表盘,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一刻了。
“不了,我今天很疲惫,已经跑不动啦。明天应该可以过去。”
“知道了。”神崎弓子显得十分恐慌。
“那现在情况如何,肇事者被抓到了没有?”
“下柳荣治现在仍然昏迷不醒,肇事者也还没有被抓到呢。”
“你今天还有什么计划?”
“我打算在附近找个地方住下。”神崎弓子汇报说。
“好,那就麻烦你了。”
高岭隆一郎挂掉电话,猛踩油门开进了超车道。
马上就能回到东京了……他狠狠地咬着嘴唇,力气大得都快要咬出血来了。
下午五点钟不到,高岭隆一郎便回到了办公室——也就是他自己的家。他冲了一个淋浴,拿起一份晚报,左看右看,也没有发现有肇事逃逸的报道。大概是报社觉得这事儿太小,而且,和最近的失踪事件,也打不上边儿,所以,根本就上不了新闻吧。
高岭隆一郎把久喜事件的相关资料,都铺在办公桌上,开始整理、记录事件关系人的现况一览。
北泽香织——女性白领。二十八岁。尸体已被发现。
酒卷佳代子——女性白领。二十岁。仍去向不明。
玉村光男——十五年前失踪事件的嫌疑人之一,本次事件中,也接受过警方的问讯。当过理发师。四十二岁。尸体在伊贺沼地中被发现。
下柳荣治——和玉村光男一样,是十五年前失踪事件的嫌疑人之一,三十五岁。遭遇车祸,导致昏迷不醒,肇事者已逃逸。
小河原祐介——少年A。十五岁。起初供称,是自己杀害了多多田由香里和酒卷佳代子。但是,被送进少年院后翻供。由于多多田由香里生还,少年院便提前让他离院。
多多田由香里——十九岁,短期大学学生。曾经一度返家,如今又再度失踪。
警察那边的搜查工作进展如何?他们是否意识到,玉村光男的死和下柳荣治遇到的车祸,和过去的事件有所关联,从而开始着手调查了呢?表面上看,警方对此不以为然,但实际上,肯定背地里已经有大动作了吧。
高岭隆一郎如今也已经知道:神崎弓子独自在案发当地,进行着调查工作,根据她的通报,下柳荣治有重大情报,想要提供给自己。也正是因为这份情报,给下柳荣治带来了灾难。看来罪犯也认定,如果不立即除掉下柳荣治,则恐怕自身也难保吧。
实话说,高岭隆一郎并不想再管这件事了。他写《犹大之子》,原本就是为了探讨未成年人犯罪的问题,他想说的话,在书里已经都写出来了。
事到如今,即便少年A已经被证明并非真凶,他也没有兴趣,再为这起事件,写一本纪实小说了。
这事儿其实应该就此结束。
但是,他不在办公室的这段时间里,神崎弓子居然擅自行动,去遍访了和事件有关的那些人。
髙岭隆一郎当即作出决定,不管怎么样,自己应该先去案发地点,和神崎弓子谈一下自己的想法。
16
日野孝彦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
那天他刚刚回到家里,妻子就说:收到了一封可疑的信件。茶色的信封,纸质极其粗劣;上面写的地址和收信人名的字迹,也是歪歪扭扭,还不如小学生写出来的字。但是,一眼就能够看得出来,那可不是小学生能写得出来的。从这铅笔写下的潦草字迹中,明显能够感受到,寄信的人不怀好意。
看来,寄信来的人对日野孝彦怀恨在心。
他把信封翻过来,想看一看发信人名和地址,上面自然是没有写。他供职的律师事务所,有时候也会收到匿名信件。当手上的案子败了诉、或者委托人即便胜诉,却还是对结果不满意的时候,这些讨厌的客户便会匿名写信,来攻击自己的律师。
可是,这封信……
一般来说,每个人写字总有自己的习惯,就算字迹再潦草,也能够从中找出些规律来。但这封信却毫无破绽。无论怎么看,日野心里都没个准数。他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自信,只要和委托人合作过几个月,便能对此人的一切行为、习惯了如指掌,不论什么时候,都能够随时进行匹配。
虽然记忆术是他经常拿来自夸的拿手绝活,但关于这封信,他却找不出一点头绪来。如果信中只是普通打字机打出来的字,那他自然没有兴趣去调查,但是,这刻意创作出来的文字,却让他怒火中烧。倘若寄信的人如此大费周章,就是想激怒他,那么,可以说,对方已经收到了甚佳的效果。
事务所保管着所有委托人的资料,其中有他们的亲笔字迹,随时都可以拿出来作比对。但他也明白,那样做也只会徒劳无功而已。寄信的人是个相当聪明的家伙。至于年龄,他也无法推测。信封里那张薄薄的便笺,粗糙得令人难以置信。即便说,这是战败后物资短缺的年代里,人们用过的信纸,或许也有人会相信呢。
在这张便笺上,写着如下这些话:
亲爱的少年A阁下:
这封信对你是一个警告。
对于先生少年时代的辉煌经历,我只能说,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对您少年时代到现在的这段经历,我已经进行了详尽的追查。
你干得漂亮!我只能用这几个字来形容,我想不出其他词儿了。
您二十四岁就通过了司法考试,真是了不得啊。随后,您又成了事务所的所长眼里的红人儿,还娶到了所长的独生女儿。嗯,虽说只是个上门女婿,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只要所长哪天一退休,这位子还不是由你稳坐?真是令人艳羡不已呀。
不过呢,对您少年时代的所作所为,有些人还是记得很清楚的。还有您那万花丛中逍遥过的经历。虽然人们不常这么说,但是,律师还真是个吃香的职业啊。
明白了吗?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我打算把这些事儿公诸于众,让你好好尝一尝现世报的滋味。
不过,即便如此,你的身上,还是有些可取之处。你抛弃了过去的经历,为了成为律师而奋发努力过吧。能有一颗进取心,真的很不容易。如今,你和你的家人,过得一定很幸福吧,但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既然你这么幸福,索性分给我一点儿,让我也快活快活吧。
你可不要简单地以为:给我钱就能随便打发我走。不,你想错了。我要的是你的幸福,请好好考虑一下吧。
你的幸福我是要定了。要是有胆敢不从,我就把你过去的事儿,一股脑地公诸于众。
七月十八日来久喜见一面如何?至于见面地点,回头我会告诉你的。你也别想着灭我的口,没用的。我身边还有同伴,要是我没有能够回去,那人便会去报警。
那么回头见。
少年A
“少年A!……”日野孝彦小声地说道。发给少年A的这封信,竟然是从另一个少年A手里寄出去的?
说起少年A,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小河原祐介了。虽说寄信的人,尽力想让他相信,自己就是少年A,但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写出,如此高超而又饱含恶意的信来。虽然也曾出现过,极端残暴的少年A——比如神户那个残杀小学生事件的罪犯,因此,也不能百分之百断言,这不是孩子的手笔。可是,他还是认定,这封信的始作俑者,肯定是一个邪恶至极的成年人。
这封匿名信的作者,究竟对日野孝彦有何意图?从硬铅笔留下的字迹看得出来,他写信的时候用力甚重,几乎要把信纸都给刺破了,整张信纸就像刻满了盲文一样,变得四凸不平。
虽然日野孝彦想象不出来,寄信人是个什么样子,但是,可以想见的是,那肯定是个感情极其容易波动,而又满心憎恨的人物。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亲爱的,出什么事儿了?”妻子担心地问道,“是恐吓信吗?”
“嗯,差不多吧。”日野孝彦把信纸揉成团,匆匆塞进了裤兜里,一副无所谓的神态说,“这是常有的事儿。干律师这行的,就得认命。要是把这种东西当真,那可是没法子干下去的哟。”
“昨天也有人打来过奇怪的电话。”妻子脸上的神情仍然很慌张。
“奇怪的电话?”
“是啊,净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比如你的出生地什么的。”
“他报出自己的名字了吗?”
“嗯,说是久喜的中学,要编个同窗会名单。才来问这些的。我觉得很可疑。就没有告诉他。”
“好,这样就行了。你做得很对。要是再有这样的电话打过来,就别理他,知道了吗?”
“好,我知道了!……”
妻子在厨房里给他热酱汤的时候,日野孝彦就着冷豆腐,喝了一些啤酒。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自己好不容易到手的财富、名声和幸福,仿佛就要从手指缝中滑走了。
但他一定要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哪怕拼上身家性命,也会在所不惜。
幕间休息
犹大之子
我身边的包围网越收越紧了。
真要说起来,这也是自己种下的苦果。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干下的事儿不断地出现破绽,到最后终于无法收拾了。为了保全一个秘密,结果又犯下了更多的罪行,虽然无情地抹杀了藏书网那些,手里藏有我的把柄的家伙,但是,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碍事的家伙就算干掉一个,也会不停地冒出99lib?来,简直就像一场打地鼠的游戏。但是,就算我心里明白,看到地鼠冒出头来,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打。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搞到现在这步田地的呢……也罢,也许这就是我的命。
我真是自作自受啊!……笑吧,尽情地嘲笑我吧!……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 54c8."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会在意的。就算我真的被激怒了,我也不会做出什么非分之举来的,事到如今,我已经成了一个处变不惊的不倒翁了。bbr>藏书网99lib?
可是我这个不倒翁,被推倒了可不会自己站起来。我是个一旦被推倒,就再也站起不来的不倒翁啊。
但是,那是我摆脱困境的最后机会了。我赌上了一切。那是孤注一掷的反击,我没有其他选择。
第三章 犹大之子
少年A就算是烧成了灰,他也还是少年A
1
七月十八日的下午,久喜市和往常有些不太一样。电车站旁边的交通环岛里,竟然连一辆公共电车都看不到。正确的说,应该是只有两辆警方的巡逻车,分别堵在了广场的两头,车里的警官就是来负责把关的,以防有外部的车辆闯入。
今天是久喜市内八云神社的庙会祭典“天王大神祭”的日子。每年七月十二日和十八日,在久喜市的旧街区,都会举办隆重而华丽的抬神轿大赛,神轿共有六座,都差不多有十米高。
天明三年(公元1783年)浅间火山的大喷发,使得这里遭了灾,农作物全都颗粒无收。之后也是天灾不断,弄得百姓生活困苦不堪、社会动荡。据说从那个时候开始,为了禳除灾祸,人们这才开始举办祈求丰收的祭典活动。说起这久喜的灯笼庙会,周边村镇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抬神轿的大比拼,也引来了众多的观光客。
往常停放巴士的广阔空间里,已经支起了大帐篷,两位身披夹袄的老人挺着胸脯,热得不停地拿团扇给脸上扁风。桌上放着整一升容量的一瓶清酒,还有一个和成年人脑袋差不多大小的茶壶。
为了提高大家游玩的兴致,庙会的执行委员会,反复地播放着一盘神乐的磁带。这种配乐要是太阳刚下山的时候播,效果应该不错,可是,这大太阳当头的时候听着,反而只能让人更感到燥热。
神峙弓子走下车站的台阶,站在了广场上。这天热得吓人,简直就像是头顶上,就有一股热浪,正在翻滚涌动一般。虽说再过两个小时,太阳就要下山了,可是这气温,丝毫没有要降低一点儿的意思。
庙会当天,从车站到旧街区,这整整一片地方,都要实行交通管制,社会车辆完全不能进入。所以,神崎弓子今天也就没有开车,而是从东京搭乘电车到的久喜。
她来得早了些,索性就慢腾腾地,一边四处逛逛,消磨时间,一边向车站西口走去。
旧街区的大道上,零落地摆放着一些灯笼,排档也不少。在庙会期间,有关方面还在车站附近,特设了一座祭坛,用来供奉八云神社的主祭神,就算这个时间,还是能够看到有人前来参拜。
也许是还没有到时候,街上的人不多。而暂时停放在街区各个重要场所的神轿,也都在播放神乐的磁带,藉此来烘托一下节庆气氛。神崎弓子情不自禁地在一座神轿前面,缓缓地停下了脚步——它面前摆着一些写着“仲町”字样的灯笼。神轿背后,有一位染着褐色头发的年轻人,正在专心地练着笛子。三三两两聚集过来的围观群众,也都好奇地探头,往神轿里面张望着。
“啊,神崎小姐?……”
神崎弓子被背后的招呼声,吓得猛一回头——“哎呀。”原来那是少年A的父亲小河原耕司。
“神崎小姐,真是没有想到,会在这儿遇上您啊。”他脸上的表情很僵硬,似乎心里窝着什么事儿,“我说,您该不会是来看庙会的吧?”
“嗯,也真是凑巧啊!……”神崎弓子随口糊弄道。
“是这样啊,不管怎么说,能在这儿遇见,也算是缘分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虽然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但是,小河原耕司却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说:“我有些事儿务,必须得让您知道一下。”
“什么事儿?”神崎弓子吃惊地望着小河原耕司问道。
“这儿说不太方便,到那边的咖啡馆去谈吧?”
二人又回过头,往车站方向走了一会儿,便看到一间招牌上写着“珀欧亭”的时尚咖啡馆。神崎弓子跟着小河原耕司进了店,一群穿着夹袄的年轻人,正挤在店里深处乘凉,其中有些人已经灌了几瓶啤酒,开始人来疯了。起先弓子还以为,他们在讨论庙会的流程和安排,结果仔细一听,说的都是些庙会结束后,去哪里玩之类的话题。
“看来他们是新二的。”小河原耕司说话间带着神崎弓子,到了一处靠窗户的位置坐下,和那帮年轻人离得远远的。
“新二?……”神崎弓子睁大了眼睛,觉得不可思议。
“新鲜的新字加上数字的二,应该就是新町二丁目的意思吧。同样属于新町的还有新一,另外,您刚才看到的那座神轿,就是仲町的。本町那边有本一、本二、本三这三座。这阵子东町也造了神轿送过来……”
“您对这些还真是清楚啊。”
“怎么说呢,毕竟在这儿也住了很久啦。要是所有的神轿,都集中在车站边上的交通环岛,那场面可不得了啊。您可别因为这儿是乡下地方,就小看了这个庙会,否则到时候肯定让您大吃一惊——那里一座神轿上,就要挂四百个灯笼哪。”
看来要是她一直听下去,小河原耕司非得唠叨个没完不可。
“您搞到什么新的情报了吗?”神崎弓子硬是把话题给岔开了。
“啊?……对!……对对!……对对对!……”
小河原耕司随手拿起店员刚送到桌上的冰咖啡,咂了一口,润了润嘴唇和舌头。然后,突然摆出一副义正严词的面孔,身子也往前一倾。
“其实是关于十五年前,那个少年A的事儿。我总算知道他是谁了。”
神崎弓子正要往热咖啡里加牛奶,听到小河原说出这句话,手上的动作登时停了下来。
“您知道了?……”神崎弓丝大吃一惊。
“您还别说,还就真给我找着了。我可是专门托了人,去调查过他的情况呢。虽说今天我委托的那位仁兄,还要给我做个最终汇报,但是,我已经知道得八九不离十了,错不了。”
神崎弓子和小河原耕司一样,也正想调查出那位神秘的“少年A”的真面目来。
看来,小河原耕司这次和神崎弓子所采用的,并非是同一种手段。
“那么,少年A究竟是谁?”神崎弓子努力掩盖着自己的兴奋,故意冷淡地问道。
“您听了可不要被吓着。”小河原耕司忍不住笑了起来,“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就是为我儿子辩护的那个律师。”
“律师?……”
“他叫日野孝彦,在大宫中央律师事务所上班。今年三十一岁,是久喜市本地人。”
小河原耕司得意洋洋地,讲着他对日野孝彦起疑的经过:“一开始我去请日野律师,给我儿子洗刷冤情的时候,他的态度就相当冷淡。我想搞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对待我,慢慢地,我就开始觉得,此人的形迹可疑。于是我做了些调查,结果呢,他果然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去。”
外面突然降下了一阵暴雨。二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窗户外面,谈话也被打断了。路上的行人,赶紧逃到商店的屋檐下面,暂避阵雨。
神崎弓子不禁叹了口气,拿起咖啡杯子就喝。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小河原耕司正兴奋得两眼闪闪放光。
“少年A居然成了律师……畜生!……本来吗,这种事儿谁会想得到嘛!……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要是放进推理小说,里面的罪犯倒都有一个,让人意外的身份呢。”神崎弓子揉着太阳穴叹息着。
“虽说我挺赞赏他,战胜人生逆境的勇气,但是,日野孝彦这人的秉性,长大以后也根本没有变。他发奋读书,根本就是为了报复那些欺负过自己的人。于是这头脑聪颖的恶棍,便摇身一变,成了大律师。”
“那么,他为什么答应,替你儿子辩护呢?”
“我觉得那是所长的要求,他也没有办法违抗。所长就是他的老泰山,这个事务所,总有一天,要交到他手上的。”
“所长知道自己女婿,过去的经历吗?”神崎弓子惊愕地问道。
“这个不好说,但若依我看,多半他是不知道的吧。”小河原耕司摇了摇头,越说越兴奋,脸也涨得通红,“这次我要定他的罪。”
“定罪?……定什么罪?”
“当然是杀人喽。”小河原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您怎么才能办到呢?手里有证据吗?”神崎弓子吃惊地张大两眼望着对方。
“没有啊。”
“那您怎么让大家确信他有罪呢?对方在社会上,可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要是您没证据,当心被他倒打一耙,告您一个诽谤什么的。”
“我会给他下个套的。”
“下个套?”
“我不想让您遇到什么危险,所以,具体的就不多说了。但请您相信我,日野孝彦他肯定会来久喜的。要剥掉他的画皮,我也只能如此了。”
“他今天就来吗?”
“没错,我就是要在这庙会正热闹的时候,叫他过来,然后公开他的罪行。”
小河原耕司充满自信地挺着胸膛说:“当然也会有危险了。神峙小姐,如果我被他给害死了,您能替我去报个警吗?为防万一,我给您看一下,那个家伙的照片。”
虽说是一张远景,但是,日野孝彦那壮实的身板和面孔,倒拍得很清楚。
“可是,小河原先生!……”神崎弓子想提出异议。
“今天就和您说到这儿吧。究竟是成是败,到了明天,自然就见分晓了……”
“警方知道这件事儿吗?”
“当然不知道了。要是警察插手进来,事情肯定会变得很麻烦,再说那帮愚蠢的警察,根本就信不过我说的话。只好让我们父子赌上性命,和少年A私自大干一场了。要是不能获胜,我们父子在这儿,就得一辈子低三下四,连自己家都回不了啊。”
小河原耕司趁着劲头,大声宣言之后,低头看了看手表,便站起身来:“啊,快赶不上了。”
“神崎小姐,下次要是还能像这样和您相会就好了。”
小河原耕司脸上自信的神情,已经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悲壮的表情,活像一个即将开赴战场的新兵蛋子。他颤抖的手里捏着账单。
“小河原先生!……”神崎弓子吃惊地乱叫着。
小河原耕司并未理睬神崎弓子的乱嚷,他结了帐就推门而出。从二楼的窗户,可以看到,小河原耕司快步向仲町走去。
不知到什么时候,外面雨已经停了,潮湿的路面上,人越聚越多,沿街挂着的灯笼上,残留的雨水正在悄然滴落。
2
过了东大宫车站,云层突然变得很厚,天色也慢慢地暗了下来。电车开到莲田车站的时候,外面就飘起了零星的雨点,而到了白冈町,就下起了真正的阵雨来了。风势也很猛,在雨水溅起的白色泡沫中,稻浪翻滚,就像是那暴风雨中汹涌的海水。
日野孝彦律师坐在电车里的双人座席上,两眼瞅着车外,心里直后悔怎么没带伞出来。他对事务所说,自己去上尾市见个客户以后,便直接回家。但是他在大宫车站,却没有搭髙崎线,而是选了宇都宫线的电车。
黄梅天已经过了,从早上起就是艳阳高照,实在想不到这会儿,竟然会突然下起雨来。可是,当电车开到莲田这边的时候,云层突然堆积起来,很快便下起了大雨。
电车停靠在久喜车站的时候,雨点正狠命地砸向站台。他虽然尽量走在屋檐下,衬衫和领带还是被来势凶猛的雨点给打湿了。背后有位女白领,跑着跑着,到了他身边,居然也不停下,就那样直直地和他撞在一起,差点把他给拦腰抱住。女子惊叫一声,抬手狠狠地甩了日野孝彦一个巴掌,神色恼怒地顺着站台的楼梯,一溜烟地跑了上去。
出了检票口,没带雨伞的乘客们,都挤在广场前面躲雨。日野跑到小卖部想现买一把伞,结果到那儿一看,雨伞已经卖光了。实在没辙,他也只好呆在广场前打发时间了。
过了足足三十分钟,雨势才算变小了,云层也逐渐飘散,隐隐约约可以看得到晴空闪耀了。下雨之前那炎热的天气,早已不知去向,迎面吹来一股凉爽的风。交通环岛两侧的梧桐树叶,也吸饱了雨水,显得新鲜水灵。
也不知道隔了多少年,没有来看过久喜市这里的庙会了。虽说从大宫到这儿,只用上二、三十分钟,但是,他却有意识地,把久喜的业务,通通推给同事们去办,自己则是避犹不及。话虽如此,可今年年初,他还是不得不接了少年A——也就是小河原祐介的案子,这只能说是背运到家了。他对所长说自己不想接,老泰山却对女婿一番软硬兼施。
“浑蛋,未成年人犯罪这方面,你可是权威吧,怕什么嘛!……还是说,我托付给你的事儿,你不想办?”
“不,怎么会呢!……”他实在想不出来,什么好的理由来推托,最后,只得把案子接了下来。因为庭审就在久喜市的家庭法院举行,所以,他也到久喜跑过好几次。当时他脑袋里想的,全都是尽早解决这个案子,从此不再沾手。正因为如此,当法庭宣布:对小河原祐介的判决的时候,他反而是笑逐颜开,因为如此一来,终于就能摆脱这个案件啦。
但是,自从那个失踪的短期大学学生,突然回到家之后,日野孝彦就觉得自己接连倒了霉运,就连手头上的工作,也受到了影响。
随后,就是那封怎么看,都像是恐吓信的便笺了。从那封信上的字迹,就看得出寄信人,绝对是不怀好意的,内容也是让人读了以后浑身不舒服。
“庙会那天到久喜来,有话要和你当面说。我会给你的手机发指示的。”
日野孝彦的手机号码,只有家人、同事和他接待过的客户才知道,这么看来,对方必定是他以前的客户了。日野于是将计就计,顺便来到了久喜,为的就是逮住那个恐吓他的家伙,问一问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便向左拐,远处停着一座神轿,上面挂着写有“新二”字样的灯笼。
这儿还留着不少老字号的店铺,比如“寒梅酒坊”和批发商“稷本善兵卫”的铺子,这些老店的店面从开张起,就没有怎么变化,几十年的光阴,在这儿仿佛静止不动了一般。神轿里的年轻人们,正卖力地敲打着钲鼓,嘴里还吹着笛子。
他还记得在自己小的时候,白天的庙会活动中,只有小孩子才能来拖神轿。当时的孩子们,身穿短裤和短袖衬衫,头上顶着斗笠,在大人的指导下,拽着粗绳编成的绳网。他还清楚地记得,大人们为了鼓励来拖神轿的孩子,在斋藤钟表店前面,给他们喝了免费的果汁,那可真是冰爽香醇的美味啊。
休息结束,孩子们又开始拖动神轿时,他被偶然路过的母亲发现了。
“小T!……那太危险了,快别拉了!……混帐东西!……”母亲歇斯底里地大声喊着,“孝彦,你给我过来!……畜生!……”
“那是你妈妈吧?……混帐东西,烦不烦人啊。”一个名叫时男的家伙,嘲讽了他一句,这孩子比日野孝彦高一年级。
日野孝彦装作没听见母亲的声音,继续拽着绳网。
他知道回家之后,肯定要挨母亲一顿好打,但是,现在他却不愿意离开神轿半步。和大伙齐心协力拖神轿,让他感到一种莫名奇妙的兴奋。
“一个人的力量虽然微不足道,但是齐心协力,就能够战胜万难。”他耳边突然回响起道德课上老师讲的话。
那个混账臭老九,都胡说些什么呀!……对老师的反感,突然涌上心头,他登时就不想再拖这神轿了。
日野孝彦突然停下了脚步,身后正拽得起劲的孩子,一头撞在了他的身上。
“小猪狗,你在干什么呢!……”
日野孝彦被撞了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旁边一位手拿扇子的老人,连忙吹响哨子,一脸怒容地大声喊了起来。
“乌龟王八蛋!……停下,快停下!……一群畜生!……”
神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停在了原地。笛子、大鼓和钲鼓的乐声,也嘎然而止了。正在指挥奏乐的年轻人,恼怒地骂道:“喂,小兔崽子!……步子别乱啊!……”
孩子们不满的目光,唰的一下集中在了日野孝彦的身上,他再也受不了了,一把扔掉斗笠,跑了出去。
“小T!跟我回家!……浑蛋!……”
日野孝彦就像要故意逃离母亲的声音一般,飞也似的跑过,当时还没铺上沥青的六间公路,头也不回地向御岳山狂奔而去。
御岳山——小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这三个字怎么写,只晓得那是一座远离市区的大山。郁郁葱葱的林木,给人一种非常神圣 7684." >的感觉。他就蹲在山顶的石碑旁边,忍着蚊子无情的叮咬,一直呆到太阳下山。
天色渐暗,来看庙会的人却越聚越多。日野孝彦律师走过“新二”的神轿,直奔御岳山而去。记得小时候要跑好远才能到,但这距离对现在的他来说,却算得上很近了。那时候,山脚下四周都是水田,蝌蚪和蜊蛄也很多。如今这些田地,都变成了住宅区,过去的景致已经荡然无存了。
御岳山其实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丘。日野孝彦小的时候,曾经觉得这山很髙,每回爬上去的时候,还都担惊受怕,生恐一个跟头栽下去,自己就摔成碎片了;但是现在看来,只是一个人造的大土包罢了,也不知道它的髙度,到底有没有五米。在山上用水泥浇了个滑梯,跟着妈妈来玩的小孩子,兴奋地从山顶往下滑着玩儿。而日野小时候,只能在木箱子里堆堆小盆景。
他决定回自己的出生地看看。
那个破败的小屋,如今还在那儿吗?他脑海中又浮现出,母亲披头散发,如同恶鬼一般,殴打自己的场面。
就在此时,胸口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在御岳山上玩耍的那对母子,也惊愕地看着日野孝彦。
“今天晚上八点,在少年A的家里等你。”
手机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根本听不出来是男是女。但是那声音之中,混着笛子和大鼓的声响,对方肯定也在久喜。
不知道为什么,早已死去的母亲那张面孔,又浮现在了他的脑中。
那张脸,看起来就像是恶鬼一样,那喊声就像是从疯子嘴里,传出来的一般。
“畜生,日野孝彦你这不听话的小鬼!……”
母亲的手,狠狠地抽在他脸颊上,打得他的脸顿时肿了起来。
日野孝彦大哭着,捂住了红肿的脸颊。
可恶!……可恶!……
过去那些阴暗的记忆,犹如电流一般,瞬间麻痹了他的耳膜。
3
神崎弓子离开了仲町,往本町赶去。眼下正是日落西方满天霞,来看庙会的人也是络绎不绝。从车站赶来的人群与来自本町西面的人们,正好撞在“本三”神轿旁边会师,宛如追逐浮游生物的鱼群,被暖流和寒流形成的旋涡,卷到了一起一般。
由于实行了交通管制,街上一辆汽车都看不到。巴士和出租车都得绕远行驶,要想进入市区,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跑喽。
本町的区域自“本三”起至“本一”为止,一走过“本一”的神轿,街边的摊位就变得稀稀拉拉,商店也少了很多。再往后走,就几乎看不见行人了,只有来赶庙会的人,放下的自行车停在路旁。
昏暗的街上,有些居民刚看完庙会,正全家人一起急着往回赶,神崎弓子悄悄地混了进去,和他们一起向西走去。每过一个路口,就会有一、两个人,转头走向相交的马路。即便如此,她一个人走在这夜路上,也毫不心慌。
接下来她要去的地方,随时都能要了她的命。这时候,她可顾不上担心什么色狼了。她下定了决心,要是有人敢来搭讪,就猛踢那家伙的要害,给他一点颜色看看。怒气和恐惧在她体内翻滚着,搞得她浑身充满了正能量,却又没有地方让她发泄出去。
在大宫栗桥线的路口,发生了交通阻塞,烽鸣般的引擎轰鸣声、驾驶员们不耐烦的喇叭声,和警察的哨子声,登时搅作一团……
交通警察们手持红色的指示棒,正在进行交通管制。神崎弓子真的很想拉住一个执勤的警官,把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儿,悄悄地告诉他。虽说负责这次连环失踪事件的搜查本部,就在久喜市警察署,但今天为了维护庙会的秩序,他们肯定也抽调了很多警力前来吧。
她边走边拨了髙岭隆一郎的手机。可惜无人应答。她只得给录音电话留了言:“我现在正赶往,过去那位少年A的家。”
神崎弓子挂断了电话,迈步向自己的目的地走去——那里也将是整个事件的终点。
浑蛋,高岭隆一郎现在正在哪儿呢?他真的来到久喜市了吗?
4
高岭隆一郎在莲田的休息处,买了热狗和咖啡,胡乱对付了一顿,便开车上了东北公路,向久喜市方向驶去。似乎刚下过一场雷雨,地面上湿漉漉的。
开到白冈町政府办公楼前的时候,手机显示有来信,但是,他那时正在专心开车,并未在意。那多半是弓子发来的信息吧。他决定等离开久喜出口以后,再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把车停下来听手机的留言。
再开五分钟就到久喜了……
从久喜市公路的出口,进入大宫栗桥线时,路面变得拥堵不堪。他不明就里,摇下车窗,探头出去想看个究竟。只见东边的天空,被映得白昼一般,依稀还传来了笛子和大鼓的声响。
原来如此,今天是开庙会的日子啊。自己一直还都浑然不觉,真是失去了先见之明!……畜生!……
车子被堵在路上,像蜗牛一样慢慢地向前挪动着。他不满地咂了咂舌头,拿出手机,输入了留言电话的密码,手机里响起了弓子的声音。
“我现在正赶往过去那位少年A的家里。”
留言时间是七点十五分。他赶紧回拨神崎弓子的手机,却没有人应答。
“浑蛋,我又没有赶上吗……”高岭隆一郎自言自语地骂着。
5
过去那位少年A的家——也就是田岛敏夫的宅第,现在灯火通明,大门敞开着,门前堆着几个纸箱子。
神崎弓子站到玄关前面,听到房子里面,传来拖动重物的声音。看起来田岛敏夫,正忙着收拾东西,准备搬家呢。
她穿过房子旁边的简易门,走到了大久保家的宅邸,正好碰上大久保亚美身披浴衣、手拿团扇走出门来,看样子正好要去逛庙会吧。
能先一步遇到她,神崎弓子的运气还真不错。
“咬,你是……”大久保亚美有些吃惊。
“前些日子真是麻烦您了。”神崎弓子低头向她致谢。
“浑蛋,又来调查小T的事儿吗?”大久保亚美言语间颇有些不满。
“其实我这次来,是想看一看您的相册。”
“相册?……”大久保亚美吃惊地瞪大了两眼,望着神崎弓子。
“嗯,您初中的毕业相册。”
大久保亚美的脸上,虽然露出了一丝疑惑的表情,但是,却没有拒绝:“算了,就给你看吧。来,进屋里吧!……”
神崎弓子于是又走进了,上次来过的那个房间。
“我去找一找看,但不一定找得到哦。”
大久保亚美在隔壁房间的壁橱里,忽然翻了一通,立即就抽出了一本古旧的相册:“有了!……”
果然,和斋藤幸江的母亲,给神崎弓子看的相册完全一样。
神崎弓子强忍着急不可耐的心情,从大久保亚美手中接过相册,翻到了贴着三年级一班集体照的那页。
左边的画面外,当时已经失踪的斋藤幸江,还在孤独地微笑着。还有就是画面的右侧,是少年A的照片,那张面孔在斋藤幸江的相册里,被涂得一团漆黑,但这本里却印得很清晰。
在神崎弓子的眼中,那少年A的面庞,仿佛就是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深渊中,陡然浮现出来的一样,他在相册里面,露着浅浅的微笑,死死盯着弓子。
田岛孝志……
“那就是小T哟!……”大久保亚美的声音,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什么?……小T,这就是小T。”神崎弓子顿时呆若木鸡,目光也凝结在相册上。
田岛孝志变成了金田一孝志,金田一孝志又脱下了一层皮,他变成了……
他变成了那个家伙。这条毒蛇,终于蜕下了最后一层画皮。
畜生,原来是你!……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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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快要发狂了!……
由干她被紧紧地封闭在一片黑暗之中,因此,意识早已变得十分朦胧,如同梦游一般。时间的感觉也已经丧失殆尽,她想要见到光明,她是多么需要一片光啊。
不过,若是现在,让她暴露在光线之下,那只会加剧幽闭恐惧症,所带来的狂乱而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丧失了时间感,对她倒是一件好事。
虽然四周很暗,看不到任何东西,但她还是能从触碰中感觉到,自己被关在一个非常狭小的空间里。排泄物、二氧化碳和闷热的环境,让一切都变得腐臭无比,仿佛连她自己也要从内部,慢慢腐烂了一样。
这里充满了尿液和蛋白质腐臭的气味,但看来她的嗅觉已经失灵,根本闻不出这些味道了。
她的嗓子也哑了,就算想张口大喊,喉咙里也只能发出破电风扇那样的吱嘎吱嘎声了。而随着她越来越自暴自弃,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奇妙的顿悟感。
要是自己拼命挣扎,最后却还是死掉,那只能让拘禁她的人,更加愉悦而已。既然如此,自己还不如痛痛快快地,一死了之算了。
但是,她已经到了极限了,就算再怎么坚持,也逃不出对方的手掌心。她身边有些粗劣的饭食和水,但那只是刚被关进来的时候,送给的一顿,之后就再也没有给她送过饭。
食物已经快吃完了,水也开始变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但是,这总比没有吃喝要强一些。要是断了食物和水源,那就只能等死了。
不知道自己已经经被关了几天了呢?饶了我吧,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她脑中一片混乱。
“救……救命!……救……救……我……”
她的求救声,听起来就像是没上机油的机关枪,在报废前发出的嘶鸣。
嘎吱……
她听到头顶有脚步声,有人在地板上走动。
“救……救命!……救……救……我……”她拼尽全力大声喊着。
7
神崎弓子就快要揭开,往日的少年A身上,所笼罩的秘密了。
她站在树林里,竖起耳朵,虽然刚才那阵雨,让树叶仍然在不停地往下滴水,但天色已经变得十分清澈,一轮下弦月挂在天边。沾满了水的杂草,无情地打湿了她的鞋子和短裤。
神崎弓子勇敢地战胜了恐惧,迈步前行。
树林里凉风习习,远处庙会上的神乐声,被风刮得就像是从信号糟糕的收音机里,传来的那样忽大忽小。要么,那根本就不是神乐的声响,只是风声在作祟罢了。
她带着一个袖珍手电筒,但是,即便不打开手电筒,也能够大致看清楚脚下的状况。
问题是,当自己进了那间储藏室以后,自己又该怎么办?为了能够随时求救,她事先给手机充了电,又设定了一个只要按一下,就能够接通对方的紧急求救拨号方式。
她到了储藏室旁边,先张望了一下大屋那边的动静。玄关前的灯光已经熄灭了,但是,屋里的灯仍然亮着。看来田岛敏夫还在家中。
神崎弓子查看了一下储藏室的大门,上面挂着一把坚固的新锁,看来是没有办法轻易打开了。她只得在门的活页上打起了主意。她找来一把小榔头,轻轻一撬,门框上的钉子,立即就被起了出来。如此一来,或许只要用力一扳,就能够把门打开了。
她两手抓住门框,慢慢地向后扳开。
但这样做比砸锁更危险。这储藏室原本就建得歪歪扭扭的,形状根本不合理,门框也有些扭曲。即便如此,她总算还是把门扳开了一条窄缝,欠身钻进去以后,又从里面带上了门。
她打开手电筒,环顾了一下屋内的四周。储藏室大约有八张榻榻米大小,地上散落着很多杂物和垃圾。和之前被关在这里的时候相比,现在里面更加混乱了。旧杂志和旧报纸、破布和陈旧的家用电器、还有垫面已经破烂不堪的椅子等等,都往里面乱扔,弄得一片狼藉。手电发出的光柱中,腾起了数不清的灰尘。
这个恐怖的故事,要在这么一个又脏又乱地方收尾,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虽然光线很差,但她现在还不能贸然开灯。
神崎弓子把一捆捆的旧报纸和杂志叠起来,又收拾掉一些乱放的杂物,如此一来地上就清爽多了。不过,那些家用电器,对她一个女人家来说,还是显得太重了。即便如此,她还是费了很大力气,把它们都推到了墙边。如此一来,这儿就像是一个合格的“集会所”了。
她要让过去的少年A回到这里,并且宣告他的罪行。
正在此时,她听到有人在呼救。那似乎是一个女人发出来的悲鸣,像走了调的小提琴一样,飕地划破了夜晚的寂静。但是,那并不是庙会上的乐声。
突然,她胸前衣袋里的手机铃声大作。她慌忙按下消音按钮,集中注意力倾听脚下发出的声响。
“救……救命!……救……救……我……”一个女人拼尽全力大声喊着。
“喂?是谁在那儿?”
神崎弓子拼命地寻找着,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可却遍寻不着。随后她才发觉,手机仍处在通话状态,赶紧掐掉了电源。
8
现在是晚上八点二十六分。高岭隆一郎看了一眼汽车仪表板上的夜光时钟,又拨了弓子的手机,这次一下子就接通了。
但是他听不到神崎弓子的声音,手机里只传来一阵阵难以辨认的杂音。
“喂?……神崎小姐,你在什么地方?……喂,出什么事儿了?……畜生!……”
他听到弓子喘着粗气,或许是信号不好的缘故,声音时大时小。
“救……救命!……救……救……我……”
突然,他听到一声女人的悲鸣,然后便是神崎弓子的声音。那是弓子在向求救的人问话。
“喂?……是谁在那儿?”高岭隆一郎冲着手机大声喊道,“喂,弓子!……出什么事儿了?……”
在交通阻塞的车流中,他的车子根本开不动。高岭隆一郎很想弃车步行,可又不能把车就这么扔在交通千道上。他只得焦急地踩着离合器,慢慢地把车往前挪动。
随后手机突然被挂断了,时间是八点二十八分。高岭马上再拨,这次就再也接不通了。
“啊,弓子!……”高岭隆一郎大叫一声。
髙岭隆一郎实在太低估神崎弓子的能力了,没想到,她居然能把案情,调查得如此详尽,甚至就快揭开谜底了。她或许正身处险境,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不应该让她,接触这件案子。
前面亮起了绿灯,可车流仍然动弹不得。对面的车道车子倒不多,可是中间有隔离带挡着,也没有办法掉头过去。那些想要开进久喜市区的车子,遇到了交通管制,只得改道向左右分流,结果髙岭隆一郎也被殃及。他暗自咒骂这场庙会,要是不办这该死的活动,路上也不会堵成这样。
警察的哨声,在车流上方回响着,散发出威吓的气势。警官们挥舞着红色的指示棒,挡住了通往久喜市的路口。
哪儿有小路可走呢?……高岭隆一郎的注意力,被瞬间吸引到了人行步道的一个缺口上。
在那前面,有一条狭窄的小路,正好够一辆车通行。小路靠近大道的路面上,漆着一个大大的红色圆圈,里面还画着一条横扛——这是一条单行线,车辆禁止从外部进入。
但也只有硬闯进去了。管不了这么多了,现在他已经别无选择。马上就要开到离人行步道的那个缺口旁边了。
9
小河原耕司离开了喧闹的庙会,向自家附近走去。
自从儿子祐介离开了少年院以后,他这是第三次回这里来。以前都是为了来拿些生活必需品,因此,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悄悄地过来,免得被邻居看到。
他离开这儿,搬到陌生的地方去,为的就是等待事件平息下来,但是,何时才能再回到这个家里呢?若只是干等,那恐怕永远都别想回家了。
他只能主动出击,必须要捉出真凶,将笼罩在儿子身上的冤情,彻底洗刷干净,这样他们父子二人,才能够过上平稳的生活。
道路两旁的民居,虽然玄关下都亮着灯,但屋里却是漆黑一片。本地的人们都一股脑地,跑到久喜车站去看庙会了,这儿简直就像一座鬼城一样寂静。
从车站出来以后,走了大约三十分钟,总算到了自己的宅子。为了拿下日野孝彦,他必须早些过来,为陷阱做些准备,越周到越好。
小河原耕滋打算用这涂着甜蜜诱饵的天罗地网,来引诱日野孝彦冒险深入。
玄关那里一片漆黑,他拉门刚往里走,右脚就踩进了刚才阵雨积起来的水洼,鞋袜全都湿透了。
小河原耕司脸上抽动了一下,全身不由得一阵紧张。往后可不能有任何闪失,一点小失误都会赔上身家性命。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注意到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于是便随手扯了下来,一把塞进了兜里。随后,他便静悄悄地拉开门,走进了屋里。
他先是停在原地竖起耳朵,仔细地观察、倾听,可能出现的危险。看来没什么情况。空荡荡的屋里,漂浮着一股霉变的气味。相比外面,屋内的空气十分闷热。
手表上的夜光指针,正指向七点十五分。
小河原耕司把湿透的鞋子扔进鞋柜,又把袜子塞进了鞋里。他打开手机电源,播放公寓留言电话里的信息,但是,并没有人打来过电话。他打开手电,赤着脚进了里屋。明明是在自己家里,却搞得跟倣贼似的,这真是累人的活儿啊。
他忽然感到一阵口渴,便到厨房里打开冰箱,里面却不见亮光。对了,冰箱的电源已经被他关掉了啊。他举起手电一扫,冰箱里面巳经变得一片绿莹莹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定睛观瞧,才发现内壁上,沾满了很像孢子的东西。
不,这不是“很像孢子”的东西,分明就是青霉的孢子啊。撕开了包装、却没有吃完的面包表面,布满了黑绿两色的霉菌。冰箱门上插着的麦茶表面,也浮着一层白白的东西。
小河原耕司抽出了一罐橘子汁,拿到水龙头下面,冲洗着表面的霉菌。
这时候他注意到,桌上有两罐已经喝光的乌龙茶。
浑蛋,有人偷偷进来过!……
他伸手想掏手帕擦汗,却注意到了刚才塞进兜里的那张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个词——“犹大”。
不知道这张纸是几天前,被贴到他门上来的?纸片皱得很厉害,虽然字迹是用钢笔写的,但却看不太清楚。可是,他记得这个笔迹,就算故意写得再扭曲,他也记得,这字是……
不,怎么可能?……这肯定是那个邻居干的好事。他把纸片揉成一团,往冰箱里一丢。
“混账东西!……”他张口骂道。
小河原耕司狠狠地摔上了冰箱门。就在此时,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绿色的信号在黑暗中闪烁。这就好比是费了很大劲,偷偷摸进别人家里,又放声大喊“我在这儿!……”一样。
他赶紧按下通话按钮,把手机放到了耳朵边上。
“是小河原先生吗?”是个熟悉的男声,“我是木村啊,日野律师那件事儿,总算查清楚了……”
“您还真能拖啊。”小河原耕司把对自己的满腔怒气,都撒到了对方头上。不过,他刚一说完,便立即向木村道歉。
“非常抱歉,我情绪有些不太好。不过这样一来,事情就能够完美解决了吧。”
木村森二男似乎在嚼着口香糖,说话声里带着喀嚓喀嚓的声响,让人听了很不舒服。小河原仿佛能感到对方嘴里,混杂着烟味和薄荷味的口臭,都要顺着电波,向自己迎面扑来。
他很想大喝一声,让木村认真点,但还是强忍住了怒火,转而用强硬的口气问道:“那么,您都查到了些什么情况?”
“其实呢……”
木村的话让他大感意外,小河原的手越握越紧,掌中的手机,也被捏得嘎吱作响。
10
髙岭隆一郎的车子,经过了十分钟,才开到那条单行道的路口。前面的车行动迟缓,他实在等不及了,便猛打方向盘,向左拐去。
汽车底盘撞到了水泥浇成的上街沿,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响声。让人作呕的震感,从他的腹股沟直往上升,穿过了脊背和脖子,直冲天灵盖而去。
髙岭隆一郎的嘴里骂骂咧咧,稍微往后倒了一点,惹得后面的车子猛按喇叭。他赶紧看了一眼后视镜,原来后面的车子离得很近,刚才险些被他撞到。
可恶,现在不该担心这种事儿!……
他没有办法,只得继续向前驶去,车底被撞得更加厉害了。
高岭隆一郎却不顾一切地闯进了单行道。这条路尽管铺着沥青路面,却像田里的小路一样窄。他把对自己的恼怒,全都倾泻在了油门上,车子开得非常猛。
在过第二个拐角的时候,从右边突然闯出一辆车来。虽然事发突然,但是,髙岭隆一郎还是及时地,来了一个急刹车,总算是没有撞上。
对方摇下车窗,一个染着褐色头发的年轻人,挥舞着右臂愤怒地喊道:“浑蛋!……”
高岭隆一郎竖起右手大拇指,回敬了一句:“见你的鬼去!……”随后便发动车子,绝尘而去。他在下一个拐角右转,开上了同往菖蒲町的巴士公路。
只差一点了。
少年A……少年A……什么少年A,都给我见鬼去吧!……
他很明白自己已经爱上了神崎弓子。从未真正爱过一位女性的髙岭隆一郎,如今竟然坠入了爱河。他感到自己像青涩少年一般感伤,他想见到弓子,向她表白自己的心意。
你昏头了吗?你早就不是什么纯情少年了,那份纯真连同你的贞操,早就和那本初中毕业相册一起,被扔进储藏室里去了!……
对自己的轻蔑,和对神崎弓子的至纯之爱,让他的内心纠结不已。
车子终于开到了往日的少年A家的后门。髙岭隆一郎把车靠在路边,把车钥匙向左一拧。引擎停止了轰鸣,他的心情也随之平复了下来。
“弓子!……”髙岭隆一郎疯狂地爱上了她,爱终于战胜了一切。
11
在哪儿?地下室的入口在哪儿呢?……得快点找到那个地下室。
神崎弓子借着手电筒微弱的灯光,灰头土脸地在地上拼命寻找。她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头扎进了破布和旧杂志堆里。她拍打着沾满灰尘的衣服,正要起身,却觉察到脚下有条很小的缝隙。
神崎弓子将手指伸进那条缝隙里,一下子掀开了盖板。
一股难以名状、又令人窒息的腐臭气味,向她迎面扑来。在那混杂着粪尿臭气与汗味的气息中,似乎包裹着一股愤怒与恐惧,搅拌而成的思绪。
“喂?……是谁在那儿?”神崎弓子怯生生地喊道。
“求……求求你,饶了我吧!”求饶的女人,听起来非常痛苦,就像是个瀕死的病人。实际上,她也真的可能就要断气了。
“我现在就帮你出来,稍等一下!……”
就算下面那人挺身跳起来,也够不到神崎弓子所站立的地方。看来只能用梯子了,可是,身边却偏偏没有。弓子只得努力伸手去抓她了。
她用手电筒的灯光,照着地下室,这里大概有六张榻榻米大小,非常狭窄。里面有个女人,就像初生的小狗一样,对着灯光眯缝起眼睛,张开双手正在哭喊着。
她头发凌乱坐在地上,白色T恤衫上面,已经被浑身的泥土和汗水,变成了茶褐色。红色的迷你短裙也变得皱巴巴的,长袜内侧露着的大腿,也是肮脏不堪。她简直已经丧失了人类的尊严,像是转世成了畜生一般。
“你是什么东西?……”神崎弓子对这个像是女人的生物发问道。
“由……由香里,多……多多田……多多田由香里。”她的声音像是一个老太婆,很难听清楚。“由香里小姐你还活着?太好了!”
“惩罚得够了吧?……能饶了我吧?”
“惩罚?……”神崎弓子吃惊地瞪大了两只眼睛,“什么意思?……”
“那人说我是个坏女人,所以要我呆在这儿。”
“谁说的?……”
“少年A的熟人。”
“少年A的熟人?……畜生,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自己这么说的,说是因为我的缘故,少年A才被警察抓走的。所以,对方要代替少年A来惩罚我。”
也许是明白自己终于获救了,多多田由香里的声音,逐渐恢复了活力。在无尽的绝望褪去之后,她却因为过于兴奋,而变得有些结巴。
“你看到那人的脸了?”
“不,没有看到,只听到声音。”
混杂着恶臭的热气,从地下室里直冲上来。神崎弓子被臭气熏得直犯恶心,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吐出来。
她俯身趴在地上,向下伸出手去。多多田由香里虽然已经快站不住了,但还是踮起脚尖,拼命地来够她的手。即便如此,二人还是只能勉强够到对方的指尖。
看来非得去一次大屋的仓房,把梯子拿来,才能够救出多多田由香里。
“你再稍等一下,我这就去拿梯子来。”
神崎弓子站起身来,腿脚却一阵酥麻,又跌倒在地上。还好她两手撑住了地板,可是,手电筒却掉进了地下室的洞口,弓子一下子落入了,储藏室里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这儿的电灯开关,到底在哪儿呢?……
神崎弓子没有办法,只得摸索着向大屋的方向走去,却突然看到储藏室的门口,正堵着一个黑影。
大门敞开着,那家伙站在门框下,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极端的恶意。
“混帐东西,你在那儿干什么呢!……”这个粗野的男声,顿时就把神崎弓子,吓得全身动弹不得了。
12
大久保亚美似bbr>乎听到外面有响声,连忙走出玄关,想看个究竟。她父母已经出发,去了庙会,她自己刚想要出门的时候,被神崎弓子堵了一个正着,结果就没有去成。
神崎弓子看到毕业相册时候的反应,令大久保亚美十分在意。
此时,仓房里突然又传来了奇怪的声响。
“健太郎?……是健太郎吗?”大久保亚美惊悚地问道。
仓房旁边停放自行车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影,嘴里嘟嚷着“嗯”。
“你要去哪儿?功课不做可不行啊!……”
弟弟健太郎今年上初三,现在,正是他备战中考的关键时刻。这孩子挺聪明,平时就算不怎么用功,可是,成绩也还过得去。但这也使得他没有什么紧迫感,他根本不去补课,总是闷在自己屋里,却也不复习功课,成天抱着游戏机不放。
大久保亚美仔细一看,发现健太郎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浑蛋,那是你的朋友?”大久保亚美严肃地问道。
“嗯,是啊。”大久保健太郎点头答应着。
“你要去哪儿?”
“去庙会看灯啊。”
“浑蛋,你这时候才去?都快结束了。”
大久保亚美按下玄关边上的一个开关,仓房的灯亮了,灯下站着两位少年。
另一个孩子和健太郎差不多年纪,虽然体型很魁捂,但脸上还是稚气未脱。他身穿黑色长裤和白色短袖衬衫,梳着个中分头,那样子,就像刚参加完学校的兴趣小组活动一样。
“晚上好!……”那孩子腼腆地垂下了头,向大久保亚美低声问候道。
“你是谁?……”大久保亚美吃惊地睁大两只眼睛。
两位少年对视了一下。
“这家伙就是那个少年A。”..健太郎嬉皮笑脸地解释道,那个孩子却很不髙兴地要他闭嘴。
“畜生,我先回家了。”
看来他真生气了,骑上车就走,健太郎连忙追了上去:“喂,小河原。不好意思啊,我错啦。开个玩笑嘛!……喂,祐介!……祐介!……”
两个少年蹬着自行车,匆匆消失在夜幕中,连前灯都没有打开。
“健太郎,你给我滚回来!……”大久保亚美跑到门外大喊,可是,健太郎却没有理睬她。
时钟的指针正走过了八点半。就算骑车去庙会,也需要一刻钟时间,到时候活动早该结束了。
“浑蛋,这小子还真不听话。”
她叹了一口气,刚要回房,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说谁呢?……”
突如其来的男声,把大久保亚美顿时吓得不轻,也顾不得手还没洗,赶紧捂住了胸。
“亚美哟,你说谁是不听话的小孩啊?”
邻居田岛敏夫白森森的面孔,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活像一个四处游荡的幽灵。大久保亚美则像条缺氧的鱼一样,半晌合不拢嘴。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另一个女人的惨叫声,那声音正巧对上了亚美的口型,音量大得连地板都被震得晃动起来,骇得亚美一动都不敢动了。
大久保亚美张大着嘴巴,一动不动的样子,就像是一个腹语术师傅手里面的木偶,可她也察觉到,身边田岛敏夫的脸色,也变得十分诡异。
13
犹大之子
神崎弓子在储藏室里,惊声尖叫起来,那男人赶紧捂住了她的嘴。
神崎弓子张口咬了他的手,剧痛激怒了对方,他也顾不得怜香惜玉了,那只空出来的手握成拳头,狠狠捣在她的腹部。
神崎弓子虽然被这一下,打得昏死了过去,但是,他这一拳的动作也太大了,搞得自己口袋里,也有一样物事飞了出去,“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他发现不妙,赶紧把不省人事的神崎弓子放在地上,伸手到地上去摸。从地上的那个洞里,隐约可以看到,微弱的荧光。
可恶,居然掉进地下室去了。
就在此时,储藏室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听起来还不止一个人。
他立即抱起神崎弓子,“扑通”一声跳进了地下室。
14
多多田由香里慢慢地苏醒了过来……但是,当她睁开眼睛,却只看到一片黑暗,她马上明白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加糟糕了。
然后,刚才发生的一切,便一股脑儿从她的记忆中,迅速地涌了出来,搞得她头痛不已。
为了不让自己发狂,她只得用手指,拼命地按着太阳穴。
前来搭救多多田由香里的那个女人,虽然为她打开了地下室的入口,但后来似乎又有不速之客,贸然闯了进来,而那肯定就是拘禁由香里的人了。而糟糕的是,那个女人也被他发现了。
之后的事情,她就记得不太清楚了。那女人的手电筒掉了下来,而从后来进来的男人身上,似乎也有什么东西落了进来,两人也都进了地下室……不,与其说是“进”,更不如说是“掉进来”更合适。
多多田由香里又被吓得昏了过去。她刚看到一丝希望的曙光,便又落入了绝望的深渊之内。这就像在棒球比赛里,对方的投手先投出一个慢速球,却又突然喂了一个超快速球过来,实在令人措手不及。
多多田由香里顿时感到浑身脱力,意识也逐渐沉入了无底的深渊。在朦胧之间,她听到有人在身边交谈。
“你醒了?……”
“这儿是什么地方?”
是女人的声音,就是刚才那个女人!
“那个人究竟是怎么了?”
“你说她么?”
“对,我问的就是多多田由香里小姐。”
“她没死,只是昏过去了。”
多多田由香里听到二人正在谈论自己。
自从玩了假失踪,又回到了家中之后,她每天都是如坐针毡。正是因为她的缘故,一位无辜的少年,被蒙上了不白之冤,这件事的后果非常严重。父母自然是很生气了,可是,由香里自己很清楚,自己闯下的大祸,并不是父母骂几句就能了解的。
可是,起初还满心欢喜地,恭喜她生还的人们,一旦了解了真相,便立即对她横眉冷对。他们看她的眼神,让由香里承受了极大的精神压力。尽管没有人开口指责她,但大家的目光里面,却充满了愤怒和非难的神色。
睁眼说瞎话的小妮子、水性杨花的东西……她仿佛能够听到,人们腹中暗暗的咒骂声。一直处在这种环境里,最后搞得她精神压力过重,而不得不去神经科医院求医冶疗。就在治疗见效、心情逐渐平复之时,她却被绑架了——这次可是货真价实的绑架。
当意识到自己被绑架,并拘禁起来的时候,由香里感到,她就像是童话里那个“狼来了”的小男孩。那些被骗过一次的村民,肯定认为,她又在搞假失踪了吧。大家做梦都不会想到,她这一次真的被关在了,一个阴暗、狭小的地方,他们会怎么说呢?……一定是认定她又跑出去,偷偷地去找野男人了。
但是话说回来,这儿究竟是什么地方呢?
那天晚上,绑架多多田由香里的,是一个男人。他跟踪她到了一个人迹罕至的阴暗角落,趁机对她下了手。那天她出门去大宫购物了,但却因为一场雷雨,因而耽搁了回程。
她是在巴士车站下车,正往家走的时候遇袭的,那人突然从背后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拖进了草丛。等她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经身处一个狭小的空间,四周都是水泥浇成的墙壁。唯一的光源,是一个微型电灯泡。在她身边,放着几袋小甜饼,和一瓶二升装的水,剩下的东西,就只有一条湿乎乎的床垫,和一个痰盂了,其他什么都没有。临时装上的灯泡,亮了三天就灭了,之后她便陷入了黑暗之中。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在水尽粮绝、饿死之前,恐怕她会先被逼得精神失常。
她的时间感也早就丧失了。
她觉得,这儿离自己家并不远,但同时距离疯狂和死亡,却又是那么的近……
爸爸啊!……妈妈啊!……
在由香里身边的两个人,继续低声谈着话。
“你就是少年A吧?”
“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不过,只要呆在这儿,我就觉得自己,就像是回到了十五岁那时候了呢。就像在妈妈的肚子里一样,特别的安心。”
15
犹大之子
没错,我就是少年A。
为了当上律师,我付出了多少心血?可是现在的我,又是一个什么样子呢?……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是,我作出的努力,就连你也不得不承认吧?就算是现在的我,在社会上也算得上是精英吧,别人当面都叫我“老师”呢。
你以为我是怎么样,走到这一步的?还不是靠奋斗?像你这种人,根本就没有办法理解我的心情!……
但是,一切都结束了。我不想再装下去了,反正迟早有一天,也会被你发现的。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上我的呢?……
原来如此:当你看到那个大久保健太郎的时候,是不是感到有些意外?……
你猜得没错,他是我的孩子,当然长得和我很像了!……
健太郎就是我和大久保亚美之间的儿子。但是再怎么说,十六岁的女孩身怀六甲,传出去可是个大丑闻啊。所以,大久保那两口子,就篡改了孩子的出生证明,说那是他们的长子,于是,他就成了亚美的弟弟。看起来,周围的人倒也没有发觉这件事儿。
而我则被扫地出门。起先父母把我安排在伯父家暂住,但我父亲还托那家人,去找个愿意收养我的人家,最后,他们把我塞给了一户听都没有听说过的远亲。我便正式成了他们的养子,姓也改成了金田一。
没有人知道我就是少年A。不过,这对我反倒有好处,正是因为如此,我的人生才能从头再来。
那时候,我真的是玩了命地用功。尽管上初中的时候,我休过一年的学,但是,我还是一举考进了大学的法学部。说到底,我还是想做跟法律有关的工作。过去曾经被法律制裁过的少年A,居然摇身一变,成了执法者——这可是没有人想得到吧?这就是社会的盲点。可以说,我是滥用了……不,我是善用了法律的漏洞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是,从事法律工作,对我来说还远远不够,我要拼命地向上爬,要当上国会议员,甚至首相!……少年法严密地保护了我,我过去的经历,谁都不知道。再说当时我才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过个几年,就不会有人再认得我的面孔了。加上又换了名字,谁还能想到,我就是过去的少年A呢?
可是,我也尝到过挫折的滋味儿。……
上大学的时候,我在外面租房住,和隔壁的女人搞在了一起,学习成绩也大打折扣。尽管我也没有期望,司法考试一次就能够通过,但是考下来,结果却超乎寻常的惨。
可我这个人,一旦摔倒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于是呢,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16
小河原耕司听完了木村森二男的汇报,恍恍惚惚地走出了家门。
浑蛋,瞧瞧我之前,都干了些什么啊!……就因为儿子成了少年A,被社会所嫌弃,为了保护孩子,我居然想把事件的责任,往不相干的人身上推,而丝毫不顾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想当然。我这不是把父子之间、缺乏交流的责任,往旁人身上推吗?……
结果呢,还让日野律师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
木村森二男经过一番调查后汇报说,日野孝彦出生在久喜市的新町。他的父亲因为投资失败而自杀,家里所有的财产,都被债主拿走抵债。日野只得在家徒四壁的状况下,和母亲一起,度过了自己灰暗的童年。原本温柔和善的母亲,也混迹于大宫的酒吧间,再也不顾家里的事儿了。
日野孝彦在少年时代无依无靠,备受欺凌。
但是,他却是一个头脑聪颖、勤奋好学的孩子,只要钻进学习的世界,他就能够忘记世间一切的痛苦和不快。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考上一流的高中,并跻身一流大学的法学部。
他母亲酗酒成瘾,在他上髙三的时候撒手人寰。但对日野孝彦来说,这反而是一件好事,那令他不快的过去,仿佛也随着父母,一起烟消云散了。
二十四岁的时候,日野孝彦通过了司法考试,并进入大宫的律师事务所工作,还迎娶了所长的千金。久喜对他来说,是个充满了痛苦回忆的不祥之地,因此,他尽可能避免和来自那里的客户打交道,可是少年A的事件,却是所长亲自派下来的任务,他只得硬着头皮接了下来。
对日野律师来说,他们小河原父子两人,无疑是烫手的山芋,他当然希望能够尽早地,从这桩案子里抽身了。现在回想起来,小河原耕司终于理解:日野孝彦为什么对自己,态度如此蛮横了。
浑蛋,我真是昏了头了。
小河原不满地撇着嘴,反锁了玄关。
正在此时,有两辆自行车,在门前一个急刹,一起停了下来,街灯下面映出了两位少年的面庞。
“哟,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祐介啊。”
小河原耕司的儿子应了一声,转头看着旁边的少年。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啊?”
“在和这家伙一起用功呢。”祐介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这小子名叫大久保健太郎。”
他身边那个孩子在初中生里,也算是比较矮小的,脸上露着腼腆的笑容,低头和小河原打了个招呼。
“你这阵子,总是很晚才回来,原来是跑到这儿来了?”
“算是吧。白天怕被人看到,所以,只能晚上过来。公寓太挤了,和爸爸在一起,也没有办法安心读书。还是这边条件比较好,这事儿没告诉您,真是不好意思。”
小河原祐介的笑容,似乎并不是装出来的,看来厨房里的乌龙茶,也是被这两个孩子喝掉的吧。
“这小子功课很好,也教了我不少东西呢。”小河原祐介笑吟吟地称赞着。
大久保健太郎则谦虚地说,自己也没有做什么,但是,从他那机敏的目光来看,他确实是个聪明的孩子。
“哪儿的话,功课上,你可真是帮了大忙呢。”
小河原开始相信儿子说的话了,那次晚归,他看来也没有撒谎,确实是掉进了河里,才搞得浑身湿透的。
“不过,你也不要搞得太晚啊。”
“爸爸你就相信我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嗯,知道!……”
虽然关于日野孝彦律师的事儿,搞得小河原耕司情绪很低落,但看到儿子兴奋闪亮的双眼,便又感觉到一股欣慰。
阵雨过后,空气也变得清新了许多。清爽的风仿佛也在吹拂着小河原的心田。
要不要给木村拨个手机,请他到车站边上去喝一杯呢?
他的心里暧呼呼的,情绪也变得愉悦起来了。
17
神崎弓子入迷地倾听着,倾听着往日的少年A的自白,和他那多舛的人生。她的下腹部刚才吃了一拳,现在还隐隐作痛。掉进地下室的时候,还被撞到了腰,搞得她如今行动也很困难,只好静静地听着少年A的倾述。
头顶上的脚步声,明显不止一人,一定是有人听到了她的惨叫,才过来寻人了吧。可是,储藏室里很黑暗,地板上也堆满了灰,要想找到地下室的入口,那可是绝非易事。
要想让上面的人听到,自己非得发出极大的声响才行。神崎弓子的横膈膜仍在作痛,根本喊叫不出来。多多田由香里也好久没动静了,八成是又昏过去了吧。
“是你杀了玉村光男吧?……”神崎弓子问道,“撞伤下柳荣治的也是……”
“说对了。虽说已经过了十五年,但那两个家伙,还是认出我来了,简直跟畜生一样敏感。浑蛋!……”
“就为了这个,你便急着痛下杀手?”
“他们想讹诈我一大笔钱呢。玉村光男和下柳荣治竟然都来找我,用我过去的事儿来威胁,企图从我这里敲诈钱财。他们很清楚干我这行的,要是过去有什么污点,被揭发出来,那可就完蛋了。这帮卑鄙小人,人渣就是人渣,过了多少年都一样。我宰了他们,也没有什么好愧疚的,这是为社会除害啊!……”
“那么,北泽香织和酒卷佳代子呢?”
“我原本没有想要她们的命,只是想绑架而已。但这两个女人,居然大喊大叫,我没有办法,只得下了狠手。”
“真的?……”神崎弓子吃惊地张大了两眼,望着面前的男人问道。
“嗯,真的。”
“可是,你为什么要盯上她们?”
“只是偶然在夜道上散步时,碰到了她们而已,又不一定非得是她们,遇到其他人我一样下手。”
“畜生,简直太过分了!……你就为这种理由,残害无辜?……你简直是禽兽!……”神崎弓子恼的拳脚乱踢蹬,大骂着面前的人。
“我已经无路可退,这一生全都完了。我是太专注于这个新的案子,这也没办法,要是这次再失败,我的事业也就到头了。”
虽然他的话中,带着一丝苦涩,但那并不是对被害人的谢罪,而是对自己行径败露的悔恨。
“我想把这事儿搞大,这样才能让自己的著作,在社会上发得出声音来。”
“这根本算不上理由。”神崎弓子冷冷地说道。
这个人已经不值得同情了,她的全身,已经被沸腾的愤怒所占据。
“为什么要在久喜作案?”
“这个么,因为我对这儿很熟悉啊。顺便也能够揭发那件事儿。”
“揭发?你想揭发什么?”
“就是过去的那次事件,也就是说,我想把十五年前的事件,也都披露出来!……”
“那也是你干的吗?”
“不,不是我。再怎么说,那也是十五年前……”少年A沉吟片刻,又匆匆摇了摇头,“不,应该是十六年前发生的事儿了。那时候我才十五岁。”
“那你知道凶手是谁喽?”
“大概知道个八九不离十。所以我才对凶手进行挑衅,把那家伙从幕后引到前台来。”
“不简单哪,果然是块当律师的料。”神崎弓子讥讽道,“看来,你还没有忘记,‘正义’这两个字该怎么写。”
“就冲我干的这工作,也不会有人怀疑我。”
“这就是所谓的盲点喽?”
“嗯,差不多吧。”
“可是你干的事情,却牵连了一个无辜的孩子啊。要是假失踪的多多田由香里没回家来,小河原祐介还不知要在少年院里,关上多少年呢。”
“那是他的事儿,谁让他承认自己杀了人呢?……就算他是想让父亲尷尬,但是,这跟我可是没有任何关系。”
“不过,你这下也完蛋了。”
“不,这你可说错了。完蛋的是你!……你知道的太多了,这就是好奇心过剰的下场。”
那男人的声音,变得暴怒起来,突然伸手掐住了神崎弓子的脖颈。巨大的握力,将她的脖子掐得越来越紧,弓子的意识逐渐模糊,万念俱灰。
头顶上明明就有人在的……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撕破了黑暗。
18
储藏室里的灯泡灭了。田岛敏夫回到大屋去,拿了一个新的六十瓦灯泡过来。换下了旧灯泡,他把开关往右一拧,黑灯瞎火的屋子里,一下子就变得灯火通明,照得身边的大久保亚美,也顿时眯起了眼睛。
“根本没有人嘛!……”大久保亚美焦急地又蹦又踢脚。
“不,他就在这儿。那孩子就在这儿。”
虽然储藏室里,还是一片杂乱,但看得出来里面的东西,刚刚被人挪动过。在尘土上面,有两条新拖出来的痕迹。
“叔叔,小T在这儿?”大久保亚美的脸上,交织着惊愕与困惑,“难道说,他就在这下面?”
田岛敏夫默默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脚边:“就在这儿,他就在地下室里。这孩子,总算被我给逮到了。”
田岛敏夫的脸色,就像一个刚捉到锹形甲虫的小学生一样,涨得通红,与此同时,从他的脚下,传来了手机铃声。
“你听,手机在响吧?……那孩子就在这儿。”
田岛敏夫的目光,落在了地板的一个区域上,“亚美你也知道的吧?……这里面有个地下室,过去是用来存放大米的。”
尽管材质粗劣的地板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盖板边缘的缝隙,却并不是很明显,可是,田岛敏夫只看了一眼,便已认了出来。
地板的钉子被拔掉了,有一个足够插进成人手指的小洞,只要拉开这里,地下室的入口便洞开了。
“我可是忍到了现在啊,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田岛敏夫满心欢喜地说道。他掀开盖板,目光中带着一丝喜悦的神情,“欢迎回家,孝志。”
在洞穴底部,田岛敏夫的儿子——髙岭隆一郎,抬手遮挡着眩目的灯光。他的身旁,正是自己的助手——神崎弓子,还有被他绑架、拘禁在这儿的多多田由香里,也瘫在一旁的地上。
“小T!小T!……”大久保亚美对着地下室呼唤着。神崎弓子的眼中,已经浸满了哗啦哗啦的泪水。
19
父亲的来信
果然,你还是没有能够摆脱自己的心魔。人们总是说“木口小平到死都是个喇叭手”;但是,我要说的是。“少年A就算烧成灰。也还是少年A”——这可不是在嘲笑你。
这不是你的错,因为你命该如此。
你会变成这个样子,全都要怪生你养你的母亲。她由于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安定,在怀着你的时候,仍然大量服用那些药物,如此一来,从她的阴门里生出来的孩子,当然也是精神扭曲的变态狂。
这也不是少年法的错。你的病态是与生俱来的,精神变态的孩子,即便长大了,也只能是个精神变态的成人魔鬼。所以说,你身上的问题和年龄无关。
另外,跟你说几件事儿,不过,或许你也并不会感兴趣吧。被你拘禁的多多田由香里小姐,被救出的时候,虽然极度衰弱,但目前已经恢复得很好了。
爸爸也从来没有想到过,她就被关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真是让我吃了一惊呢。
另外,被你撞伤的下柳荣治,也总算保住了性命。
爸爸不知道你现在被关柙在怎样一个地方。不过,那儿肯定狭小又憋闷吧,但愿你能够在那里,好好地反省一下自己的罪行。
你的笔名“高岭”,应该也是从“金田一”这个姓中得来的灵感吧?……把“Kindaichi”的字母顺序变一下,不就是“Dakine”了嘛,也就是“高岭”的意思吧。至于“孝志”么……
算了,也不管那么多了。
当高岭隆一郎刚出道的时候,我就意识到那是你了。因为,那本书皮上的作者照片,很像年轻时候的我呢。
神崎弓子小姐来采访过我好几次了,当时我可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是你的助手。我敌不过她那漂亮的脸蛋,被套出了不少情报。
看来女人对我来说,无非是祸水罢了。只要想想过去,我身边的那些女人,爸爸也只能苦笑了。也许在我的内心深处,还真的想过,要和神崎小姐来个忘年交呢……
怎么样,爸爸很浪漫吧?……我啊,真是个可笑又愚蠢的男人。
喲,似乎有人来了。从窗户这儿能看到屋外,有两个眼神凶恶的男人。一看就是警察,但却不是之前常来的那两个。
好了,今天就先写到这儿吧。
爸爸
关于酒鬼蔷薇圣斗事件
酒鬼蔷薇圣斗事件(神户儿童连续杀害事件)是指于1997年,发生在日本兵库县神户市须磨区的连续杀人事件。在此事件中共有2人死亡,3人重伤。被杀害者皆为小学生,犯人的行为血腥残忍,进行包括分尸、破坏尸体、寄送挑战信等凶残犯行。而最后逮捕的凶手,竟是一名年仅14岁的少年犯,这更是冲击了整个日本社会。
这起事件,也对部分人造成不良影响,有些人认为:犯下罪行的少年长相俊美,因此成立了匿名的大型留言板,甚至出现凶手的爱好者。也因为这起事件,日本进行与少年犯罪事件相关的法令修正,并且在媒体上,加强了对预防少年犯罪的宣传导引力度。
事件经过
“酒鬼蔷薇圣斗”是一位日本神户市14岁学生,犯行后所用的自称,该名少年在1997年3月至5月之间,先后杀掉了一名11岁男童和一名10岁女童。这起事件因为日本传媒报道错误,所以又被称作“鬼蔷薇”。由于日本司法程序严禁明确揭露少年犯的身份,少年的真实姓名,没有被传媒公开。在日本的法律文件上,他被称作“少年A”。
整起事件是由三个事件构成。但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被认为是第三事件。由于第三事件类似“剧场型杀人”的特殊犯罪手法,以及媒体的大幅报道,因此,引起全日本民众的关注。
第一事件
1997年2月10日,下午4点半左右,在日本神户市的街道上,两名国小女童,被少年A从后用槌子攻击,其中一人重伤。女童在当时目击犯人穿着西装外套,手持学生用的书包。知道了这件事情的父亲,向少年A当时就读的国中,要求提供学生的照片,以让女儿指认犯人。但学校却透过警察,拒绝了这项要求,于是,该父亲向警察提出被害报告后,再度要求指认学生的照片,结果还是无法获得答应。
第二事件
1997年3月16日,中午12点25分,神户市的少年A向国小女童(山下彩花),询问厕所的位置,在女童带领他到学校的厕所时,少年A对女童说“把脸转过来吧,我要谢谢你”,随即用铁锤攻击女童之后逃逸。之后女童被送往医院,在3月27日因为脑挫伤而死亡。此外,中午12点35分左右,少年A在逃离案发现场,大约200米外,被另一名同校的国小女童看见,少年A竟使用小刀(刀刃长13厘米),刺向目击女童的腹部,让女童负伤2个星期才痊愈。
第三事件
1997年5月24日,下午约1点半过后,同住在神户市的少年B(土师淳)在前往祖父家里途中,与认识的少年A偶然相遇。当时少年A正寻找犯案目标,少年A认为比自己年少的少年B(11岁),比较容易杀害,因此,少年A以“有蓝色的乌龟”为由,将少年B诱拐至附近的高台上,用绳子将少年B勒死,并将少年B的遗体,隐藏在该处后离开。
1997年5月25日,少年A再到案发现场,将少年B的头部割下,并放入事先准备好的胶袋里带走隐藏。在少年A后来的精神鉴定报告指出,当时少年A曾向遗体射精,以及在遗体的面部,割开伤口以饮其血。
1997年5月26日,中午过后,少年A将少年B的头部,带回家中清洗。同日,警方对行踪不明的少年B,展开了紧急搜索,但是没有结果。当天晚上,曾有警察查问过,刚遗弃凶器的少年A。
1997年5月27日,凌晨1点至2点左右,少年A将少年B的头部,带到神户市内的中学校门口后,返回住所。直至上午6点40分,少年B的头部,被学校的管理员发现。头部上还有两张纸片,内容为少年A犯行的声明文章。同日下午3点,警方于该校500米外的山边,发现少年B的遗体。
蔷薇圣斗事件
少年A在其中自称“酒鬼蔷薇圣斗”,并且语气充满挑衅的意味,字条上还用英文写了“SHOOLL KILL”。
据少年A被捕后供称,该文字是少年A将“スクールキラー”直接以拼音的方式串出,在后来寄送到神户新闻社的信件中,已经把“キラー”拼成“KILLER”,但少年A当时并没有注意到,“スクール”的正确拼法应该为“SCHOOL”。
1997年6月4日,神户新闻社收到由“酒鬼蔷薇圣斗”寄出的“犯行声明文”。内容为凶手的犯案自白。
在案件侦查的过程中,警方曾一度怀疑,凶手为20至40岁的男子。但是侦查其间,少年A亦曾多次被查问,部分调查员在阅读过有关少年A的报告书后,对少年A起疑,加上少年A亦是3月时的凶案的嫌疑犯,警方开始对少年A作秘密调查,当中包括向少年A的学校,索取少年A的笔迹,加上2月受袭击的女童认出少年A,警方因此断定,少年A与本案有关。
1997年6月28日,晚上7点5分,年仅14岁的少年A,因被怀疑杀害少年B及侵害他人身体而被逮捕,并发现部分凶器。在他被捕后,少年A亦很快的承认,他在3月16日杀害了替他指引厕所方向的国小女童,并且曾袭击了三名女童。此事在日本社会,造成极大的冲击。
警方认为少年B被杀害的方式和字条,让人想起1960年代旧金山的“黄道杀手”。
其他信件
6月4日,神户新闻社收到一封关于本案件的信。信中提及:“酒鬼蔷薇圣斗”承认杀害及将少年B斩首,和致其他人遭受伤害,并威胁将会有更多凶案。第二封为没有寄件人地址的信,邮戳日期为6月3日。咖啡色的信封内有三页,共1400字的信件,同样用红色墨水写成。信上包含了六个字“酒鬼蔷薇圣斗”,分别代表“酒精”(酒)、“死神”(鬼)、“玫瑰”(蔷薇)、“圣徒”(圣)、“搏斗”(斗)。这也是在少年B头部上,发现的纸条上的字眼。
信件的开头写的是:“现在,就是游戏的开始。”信中亦提及“当我杀人或导致他人身体遭到伤害时,我觉得自己从持续的憎恨中获得自由。我能够从中得到和平。减轻我的痛苦的唯一方法,就是增加其他人的痛苦……我把我的生命当作赌注,押在这个游戏上。如果我被逮捕,我会被处以绞刑,所以,警方会愤怒和坚持的追捕我。”
信中还斥责日本的教育制度,他写到“强迫性的教育造就了我,一个隐形的人”。
在刚开始引起的一阵社会恐慌中,日本媒体曾将凶手的名称“酒鬼蔷薇圣斗”,误报为“鬼蔷薇”。这个错误激怒了凶手,他于信中的终段提及:“从现在开始,如果你们再念错我的名字,或让我愤怒,我将会在一个星期内,杀掉三颗野菜(凶手此处的含意,为他不把那些周围的人,当作人来看待。)……如果你们认为,我只会杀害儿童,那真是一个大错特错的想法。”
事件分析
从“酒鬼蔷薇圣斗”的个人资料中可以看出,这似乎是一起典型的隐蔽青年(引きこもり)并发症状。葛玛·恩库玛在分析中指出:
关于“酒鬼蔷薇圣斗事件”,最糟糕的一件事情就是,这可能不会是最后一次,发生的类似事件。无论是该名少年A的家人、或是整个日本,都忽略了一些显而易见的迹象。
日本的儿童在六岁的时候,就要面临一个极为困难、严苛的考试。孩子的表现,大大地影响了他们的整个人生和未来——这就是会决定孩子能否进入,良好的私立小学,或是进入受人鄙弃的公立学校。家长对于国家的系统和制度没有信心,“酒鬼蔷薇圣斗”的母亲也不例外。即使社工已经警告过,她的儿子的精神状况不稳定,但是,她还是继续强迫她的长子,在学校要有突出的表现。他在当时已经把虐待和杀害小动物,当作“嗜好”。
很快的,当他进入学校之后,便开始对女生进行身体上的攻击。
与宫崎勤事件的相似性
“酒鬼蔷薇圣斗”杀人案件除了是典型的隐蔽青年犯罪之外,分析家和心理学家发现,他与犯下“连续女童诱拐杀人事件”的“宫崎勤”有许多的相似之处。
如同1989年的“宫崎勤事件”一样,“酒鬼蔷薇圣斗”很早就走上暴力的道路。在他就读小学的时候,便开始携带锋利的武器。他在日记中记述:“当我像是拿着手枪一样,拿着求生刀和纺织..用剪刀的时候,我的愤怒就会减轻”。在12岁的时候,他开始对小动物,进行非常残忍的虐待。例如:在街上将青蛙排成一列后,用自行车把它们辗死、切断猫的四肢、将鸽子斩首等。
在1997年3月16日的攻击凶案发生之后,他在日记上写道:“我今天做了一个吓人的实验,来证明人类有多么脆弱……当女孩转向我时,我便挥动了手中的铁锤。我想我敲打了她的脑袋好几下,不过我记不太清楚,因为我实在是太兴奋了”。
在1997年3月23日,他再加写上:“今天早上,我妈妈说:‘可怜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好像快要死掉了。’但是我没有会被捕的迹象……因此我更要感谢神明……请继续保护我。”
此外,在搜索“酒鬼蔷薇圣斗”的房间之后,发现了上千本的色情漫画、色情影片,因此,日本的政治家龟井静香希望,能禁止这些令人不快的内容,他并表示“这些完全没有文学或教育性的电影,仅是为了呈现残酷的暴力镜头,而拍摄制作出来……成年人应该为此负责”,这次的事件,让成年人有重新思考,关于这类影片的某些政策,以及他们是不是仅仅因这些影片能够赚钱,就允许它们的存在。
事件发展
1997年10月13日,神户家庭裁判所判定:将少年A送到少年感化院进行诊断。少年A被移送至“关东少年感化院”。2001年11月27日,被判断治疗相当顺利,因此,又将少年A转移至“东北中等少99lib.年院”。
2002年7月,神户家庭裁判所判定,虽然治疗相当顺利,但是,少年A还有接受更细密的教育之必要,因此将继续收容。
2004年3月10日,已经成年的加害男性从少年院退院,踏上重回社会的道路。日本法务省向受害者的家人,传达少年A假释退院的消息。
社会影响.
2000年,日本国会因为这次的事件,将犯罪刑责的最低适用年龄,从16岁降至14岁。不过,藏书网在2004年6月1日,御手洗怜美被11岁的“少女A”杀害(日本佐世保小学六年纪女生杀人事件)后,又再度引起“是否需要再降低最低刑责年龄”的激烈讨论。
与叙述性诡计
西上心太..
S·S·范·达因曾经断言,一个人一辈子最多只能写出六部优秀的侦探小说。颇具讽刺意味的是,他本人便是这个理论的最好诠释。包括《格林家族谋杀案》《主教谋杀案》在内的六部范·达因早期作品,毫无疑问皆是“本格派”的侦探小说..
的经典,而其六部晚期作品一如《远古巨龙谋杀案》《深冬谋杀案》(《天顶花园谋杀案》大概也勉强算得进去)相比较而言水准便大打折扣了,两个时期作品的水准相差之大,简直让人难以相信这是同一个作者写出来的。
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埃勒里·奎因和约翰·狄克森·卡尔这样的名家笔下,优秀的作品便不胜枚举,S·S·范·达因的理论,或许也只适用干他自己吧。但仔细品味一下,便不难看出,S·S·范·达因想要告诉我们的是:每构思完成一部情节缜密、精致的侦探小说(或许也可称为“古典派”推理小说)都会严重消耗作者的精力和才思,而我想不仅仅是我,所有的推理小说迷,都会同意他的这个观点吧。
我曾经和一位推理迷朋友,谈起过这个话题,当时,我们把写推理小说,比喻为投掷棒球,一般来说,棒球界中的快球投手的运动寿命都很短。这是由干,投出的球速度越快,对投手的肩部损害也就越大。和这些投手一样,推理作家又何尝不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来为读者奉献一部又一部精彩绝伦的推理小说作品呢?
折原一并非是奎因和卡尔那样的古典派解谜侦探小说作家,他的作品中,作者自己的叙述贯穿全文,因此更像比尔·巴林杰或者理查德·尼利这样的悬疑作家。他的书中出现的那些诡计、陷阱,并非发生在人物之间,而是通过作者的笔法和安排,直接误导读者,这种手法被称作“叙述性诡计”。不过,尽管手法有所不同,但是,我认为:惯用“叙述性诡计”的作家,也和本格派的侦探小说作家一样,在写作中,都会严重消耗自己的精力和才思。
不过,折原一却与众不同。他出道已经十三年,发表的作品已经超过了三十部,作品受到的评价也是越来越高。而差不多和他同时出道的,第一代“新本格派”作家们,在走红了一阵子之后,如今都已经是江郎才尽了。从这一点也能够看出,折原一先生的功力。
当然,折原一的作品,也并非每部都要用到“叙述性诡计”,他的小说大致上,可以粗分为三类。
首先是以解谜为主题的“本格派”推理小说。虽然前面曾介绍过,折原一的风格,更接近于理查德·尼利(Richard Neery)那样的剧情派,但是,这也并不是说,他就不擅长本格推理。他自己也是一位资深的推理小说迷,对于“本格派”推理小说的创作要诀,自然也是信手拈来。而且不要忘记,他的出道作品《五具棺材》,就是一部描写密室案件的短篇小说集。
不过,折原一的“本格派”推理小说(特别是密室案件)也有其独到之处。他的这一类作品风格,大都轻松幽默。作者自己也在《五具棺材》的后记中写道:“‘密室’这个主题,已经变得很公式化,都快被写烂了。要是现在还抱着‘密室’这个主题不放,那简直是愚不可及。”他认为“密室案件的时代,已经落幕了,真99lib.想要写,那就只能写点搞笑作品了”。
折原一的这类作品中,比较具有代表性的人物,是黑星光警部,这个家伙是个密室推理迷,但为人古怪,愚蠢无聊,在警察署里常被人当成怪胎。相关作品主要有向横沟正史和埃勒里·奎因致敬的《鬼面村谋杀案》和近作《黄色公馆谋杀案》等,虽然结构上是完全正统的“本格派”推理小说,却融入了约翰·狄克森·卡尔惯用的冷面滑稽和不少爆笑元素。
第二类是公路悬疑小说。“公路悬疑”总给人以一种业余推理的感觉,但折原一的《“天鹅”谋杀案》和《海市蜃楼谋杀案》,却bbr>99lib?在公路悬疑的框架内,加入了大量缜密的诡计谜题。不少人认为:这些作品其实应该归类为“叙述性诡计”作品,当然,以上两部小说,在他的所有著作中,也称得上是屈指可数的杰作。但遗憾的是,近年来折原一先生,一直没有再涉足这个类别。
然后,第三类便是折原一最拿手的“叙述性诡计”了。自从发表了第一部长篇小说 href='7371/im'>《倒错的死角》以后,折原先生便以自己独到的“叙述性诡计”,征服了万千读者,在这一领域独领风骚。不过,“叙述性诡计之王”的盛名,也造成了一定的负面影响,因为这类写法,原本就是通过欺瞒、误导读者,来出奇制胜的。结果现在呢,读者一看到作者是折原一,便立即就能猜到,书中一定有“叙述性诡计”了。
折原一先生在 href='7371/im'>《倒错的死角》一书中,首次成功地运用了“叙述性诡计”,该书的两位主角,分别居住在一个街区的两头,剧情则由二人的日记交错推动。在看似简单的架构中,折原一先生为读者,献上了无数次的惊喜,其效果自然也就更佳。但这样的手法如果多次使用,新鲜感便会大打折扣。折原一之后的作品中,虽然仍然沿用了“叙述性诡计”的手法,但剧情也变得越来越复杂,结尾的高潮也逐渐丧失了吸引力。
此后,折原一先生以 href='7370/im'>《异人们的馆》一书,成功实现了转型。之前,原书房出版的《新浪潮推理读本》中曾经指出:“如果叙述性诡计过于复杂,会导致一部分读者,无法理解作者的初衷。”折原一吸收了这些意见,开始创作“以叙述性诡计为辅”的悬念犯罪小说。在 href='7370/im'>《异人们的馆》中,他运用了五种文体,包括人物传记、现场采访稿及某个神秘人物的独白等等。在这部作品中,折原一将多种文体混杂,拼合成一幅扑朔迷离的剪贴画,使得剧情更加丰富,叙述中的“骗术”也越加髙明。之后,他用相同手法创作的 href='7361/im'>《沉默的教室》获得了第48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长篇部门)。
获奖之后,折原一的作品中,越来越多地融入了寻常生活中发生过的真实事件,其中的代表作就是 href='7369/im'>《冤罪者》,其内容和本书,亦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href='7369/im'>《冤罪者》一书取材于真实事件:曾有这样一位被控杀人,而蒙上了不白之冤的人物,他在被释放之后,很快就犯下了一桩非常离奇的杀人凶案,因此再度锒铛入狱。 href='7369/im'>《冤罪者》完美地将这起事件融入了情节中,堪称是折原一先生的一部杰作。在本书 href='7367/im'>《失踪者》中,有一位曾在 href='7369/im'>《冤罪者》出场的人物——五十岚友也,也起到了极其重要的作用,所以,也可以看作是系列作品中的第二部。.99lib.
本书的舞台是在城市化浪潮中,逐渐化作首都圈卫星城市的埼玉县久喜市。在一个月前神秘失踪的女白领,被人发现横尸当场,与此同时,另一具早已化作白骨的尸体,也被重见天日。在女白领的尸体旁边,留下了一张写有“犹大之子”字样的纸条,而另一具尸骨的嘴里,也含着一张上面写有“犹大”二字的字条。
经过调查,警方确定尸骨正是十五年前,失踪的一位初中女学生。在之后的搜查行动中,警方又在附近,发现了十五年前,失踪的另外两位女性的尸骨。随后,居然又有两位女性去向不明。十五年前悬而未决的“犹大”事件,和如今的这件“犹大之子”犯罪事件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关联?犯罪纪实作家髙岭隆一郎和助手神崎弓子,携手对这一系列的奇案,展开了缜密艰辛的调查。
高岭隆一郎先试图接触,十五年前的那些嫌疑人,首先是当时二十岁的暴走族下柳荣治,如今他正经营着一家小钢珠店;第二位则是案发当时,已经二十七岁的理发师玉村光男;除了这两个嫌疑人之外,还有一位包裹着重重谜题的神秘人物,他当时年仅十五岁,被称作“少年A”。尽管少年A曾经因为另一件犯罪行为,而被送进过少年院,其真实身份却隐藏在少年法的严密保护伞下。
当失踪事件再度发生,玉村光男遭到了警方的逮捕,但却拒绝认罪。就在此时,一起未成年人的犯罪事件,令事情有了出乎意料的进展。
紧接着前作 href='7369/im'>《冤罪者》,本书的内容明显取材自“酒鬼蔷薇圣斗事件”,详细地探讨了未成年人的犯罪问题,和少年法的意义。当然,本小说并不是一部“社会派”推理小说,之所以涉及类似的事件,无非是为了推动剧情——或者说,事件内容本身,就是为剧情服务的工具。前作 href='7369/im'>《冤罪者》虽然曾经入选“直木奖”的候补作品,但却未能最终获奖,也正是由干评委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一点。
本书也沿袭了多重视点的架构。故事的主线,是纪实作家髙岭隆一郎和 5973." >女助手神崎弓子进行的事件调查,小说通过这两个人的视点,对剧情进行推动和分折。此外在主线中,还交错插入了一位父亲写给囹圄中的儿子的多封信件,读者可以从这些信件中,了解到这一家人过去的经历,如此一来,事件发生的背景,便清晰却又支离破碎地,展现在了读者的眼前。
除此以外,书中还巧妙地点缀了频频作案的“犹大之子”的内心独白,和数名重要人物的视点,进一步深化了谜题和悬念。值得一提的,自然就是全书结尾处,真凶现身的那一段。当时书中的主要人物,纷纷抽身离开了祭典庙会高潮中的市区,来到了一处寂静的所在,这儿就是所有事件的根源与奇点。在这里,小段的情节叙述,迅速交代了每一个人物的动向,折原一先生用解构主义的手法,迅速地完成了大结局的安排。最后一阵手机铃声在黑暗中的响起,真凶的身份也就随之曝光一一即便在折原一先生的书中,这也算得上是屈指可数的有名场面了吧。
在阅读本书的过程中,读者也一定会体验到,一种奇妙的失重感,在这里,过去和现在,仿佛交织在一起,让您有如身处在一个时空扭曲的异度空间之中。这就是折原一先生最拿手的“叙述性诡计”的魔法,而当最后真相大白之时,也就是您最大的意外来临之际。
此外,也请您不要放过,书中点缀的那些伏笔,这些大胆而又缜密的情节,让作品的可读性更上一层楼。或许您在第一次接触,折原一先生作品世界的时候,已经被重重意外,搞得惊骇不已,但书中的这些细节和写作的技巧,即使是在重读的时候,也能给读者以无限回味。“叙述性诡计之王”的技法,在本书中,可以说是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本文作者为推理评论家)
折原一:日本推理作家。1951年出生于埼玉县久喜市,早稻田大学第一文学部毕业。他是日本推理文坛最具代表性的创作手法——“叙述性诡计”型推理小说的大师,人称“魔力折原”,又有“叙述性诡计之王”的美誉。
代表作品
1988年,《五具棺材》——本格推理短篇集
1988年, href='7371/im'>《倒错的死角》——首部入选“鲇川哲也与十三个的谜”的作品
1989年, href='7363/im'>《倒错的轮舞》——入围第三十四届“江户川乱步奖”
1989年,《鬼面村杀人事件》——“黑星警部”系列的首部长篇作品
1995年, href='7361/im'>《沉默的教室》——获得第四十八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
1997年, href='7369/im'>《冤罪者》
1998年, href='7367/im'>《失踪者》
折原一官方网站:瀋黙の部屋
《》——走火入魔的
欧阳杼
对类型小说来说,剧透是很可怕的,但千万别以为不去关注一本书的评论、不听朋友谈论这本书就可以避免剧透,很多时候剧透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就发生了。《二重身宫》中的人物就提到:“本来300页的小说,如果读到200页问题就解决了的话,那么不管是多么有力的推理,读者都不会相信那就是真相。如果两集的电视剧演到一半,犯人就被逮捕的话,那么观众一定认为罪犯一定另有其人。”页数可以成为剧透,而演员表或者作家的名字对有经验的读者来说同样能成为剧透,比如折原一。
一看到折原一这个名字,可能下意识地就会想起叙述性诡计这个名词。在阅读“叙述性诡计之王”的作品之前,想必很多读者心里都会提防这种诡计。原本作家和读者处在不公平地位的叙述性诡计,因为折原一的名字,读者在阅读的时候便可留心细节,以期能找到和作家公平较量的方法。但作家也不会一成不变,在明知读者变得越来越聪明的情况下,作家本身也应该创 65b0." >新求变,才能跟上读者的胃口。
那么,这本 href='7367/im'>《失踪者》的叙述性技法是否够高明,而折原一又是朝着什么方向来努力的?故事一开始就描写年轻女子的失踪案件,并且说明此类案件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都发生在星期一。然后进一步写到十五年前也发生过同样的连续失踪案件。开篇将过去和现实联系起来,给读者带来巨大信息量的冲击。当然,光有信息量,若写得杂乱了,小说同样是失败的,尤其是对信息处理非常敏感的叙述性诡计的小说。
为了收集整理信息,很多作家都会借助小说人物之手,来告诉读者案件的走向。无论是本格派推理小说还是社会派推理小说,很多时候侦探不仅起到破案的作用,在解谜之前他们也承担了引导读者思维的任务。从谜面到谜底的过程并不是转瞬之间的事情,所以在本书中,担任侦探角色的高岭隆一郎和助手神崎弓子进行了复杂而漫长的侦察,才能让读者清晰地接受了这些信息。
但侦察的复杂性并不完全依附于这对侦探搭档。折原一还设置了幕间休息的环节,采用父亲给儿子写信的书信体方式,提供给读者另一方面的信息,但也同时扰乱了读者固有的思维。此外根据日本少年法,少年犯的姓名在公开报道中是匿名的,有时称为少年A。用字母代替人的方式,也是折原一在探讨少年犯罪问题之外的收获。从小说中可以看出,折原一虽然讨论了少年犯罪问题,书信体当中也深入介绍了很多亲子养育等现实问题,但这些只是为了让叙述性诡计更加多姿多彩的一道辅料,折原一设置这些烟幕弹的原因,还是为了不让读者在字里行间那么快发现他埋下的伏笔。
也许在写过很多叙述性诡计的小说,在和bbr>读者相互较量多年之后,折原一真的在追求叙述性诡计的技术手段上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破碎的叙述,欲言又止的真相,错位的概念,似乎各种可用的模糊手段,折原一都想在读者面前施展。他是精于技巧的作家,当然太精于技巧,可能会有损小说本身的整体性,而关于少年犯罪的讨论也因为技巧的因素而无法真正施展。之后也有作家写过大巧若工的叙述性诡计,或许在技巧方面不如折原一这么精工细作,但更侧重的是小说本身的完整性以及叙述性诡计背后的含义。这两类作品不能用一个标准来衡量优劣,但折原一无疑把叙述99lib?性诡计的技术层面发挥到了极致。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