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纸新娘》 引子 他叫张晴天,只不过是个小人物。 但与常人相比,他又有些特别,因为他的生活就像一盘磁带,分为A面和B面。 A面代表白天,B面代表黑夜; A面代表现实的世界,B面代表虚拟的梦境。 他就在两种截然不同而又密切相关的生活中,闯进来又逃出去…… 渐渐的,他分不清哪个九九藏书“我”是精神的,哪个“我”才是真实的。 有那么一种方法,或者说是一个游戏,挺神秘,但有一点点诡异,教你如何控制自己在梦中的行为。藏传佛教徒就曾盛行练习一种认为可以在睡梦中保持完全清醒状态的瑜伽。 提到梦,很多时候我们是在被动地旁观梦、感受梦,很少有人会在梦里出现主观意识,那个方法就是能够让你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同时,按照自己的想法对梦境进行操控。 听起来复杂,其实简单易学,稍做练习便能掌握。 具体何去做,书中自有阐述,但我希望你只是看一看,千万不要冒险尝试,否则,你很可能就是下一个张晴天! 第一章 纸婚纱

A面

第一次见到杜兰朵时,张晴天瞬间就被她的美迷晕了。 是的,她不仅漂亮而且年轻,正是丹青笔下描绘的那般曼妙,令目睹她芳容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会把那张生动的脸永远地烙印在记忆深处。 细长的黛眉微微挑起,眼睛里含着一汪清水,隐藏无限的沉静,既有几分懒散,也带几分惊慌,小巧玲珑的鼻子,唇上的褶皱粉中透出一点点朱红,嘴唇微微张开,露出躲在里面洁白的小牙。俏丽的脸庞,柔和的下巴,勾勒>整个脸型的线条都在光线下微微颤动。 她的皮肤很特别,看不见毛孔,而是一种特别细密的肌理。 也许肤色太白了,再加上身着一条洁白的婚纱纸裙,让她看起来没有一丝人间的烦躁,更显素净脱俗。 杜兰朵一动不动地站在橱窗里,虽然她只是个纸制的仿真人偶模特儿,却让张晴天深深为之着迷,以至于每天他都要绕很远的路,特意经过这家艺术品店铺,为的只是隔着厚厚的橱窗玻璃看一看那件名叫“纸新娘杜兰朵”的纸质艺术品。 假如张晴天是个富有的男人,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要求店主把自己心爱的东西卖给他。可是张晴天收入微薄,胆小而害羞。 自从张晴天被没有生命的杜兰朵迷住之后,不论白天或夜晚,她的倩影总是浮现在他眼前。不知因为什么,他的心越来越细腻,越来越敏感,一星期后,他终于??鼓足勇气推开那家艺术品店铺的门。 “年轻人,我知道你看上了杜兰朵……”老板矮胖但透着精明,他指了指一张类似价目表的精致卡片,对张晴天笑眯眯地说,“请别介意我说话太市侩,杜兰朵是个绝美的艺术品,像你这样的男孩子是拥有不起的!” 张晴天没接那张卡片,只是低头看了看,上面写着: 作品名称:《纸新娘杜兰朵》 作者:尔东 材质:纸 售价: 张晴天不知是如何从店铺里出来走到马路上的,他的头晕晕乎乎,从店里出来时甚至忘记拉开店铺的门,额头直接撞在玻璃上,咚的一声响,老板很好心地走过来扶住他,可给张晴天的感觉却是一种恶意的嘲讽。 张晴天,22岁,无固定职业,身材修长,脸部轮廓分明,最突出的是一对眉毛,思考的时候眉毛向上耸起,很像好莱坞某个忧郁的男影星。最近他找到一份新工作,由于外表气质独特,经过朋友好言相荐,他被一所艺术学院选为写生模特儿。上下午各两个半小时,或站或坐在画室里,供学生描摹写生,就这样,张晴天每天能领到100元的工钱。 除去节假日,平均每月2000元左右的收入,他当然买不起昂贵的杜兰朵,因为能够产生美的东西自古都是令穷人望而却步的奢侈品。 当张晴天得知杜兰朵的“价位”之后,他就再没有勇气站在橱窗前仔细去欣赏她。但是,一有时间,他还是会快速地从店铺门前经过,远远看上一眼,哪怕只是一眼,他也很知足了。 时间过得不快不慢,这一天悄悄来临,橱窗里的杜兰朵竟然不见了。 张晴天愣愣地戳在马路中央,过往的车子狠狠按着喇叭,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朝店铺走两步,却看见矮胖的老板正在玻璃门里朝他招手。 “杜兰朵是今天早上出售的,买主是一个相当阔绰的人,虽然我们没见过面,但我推测他应该是一位乡镇企业的老板。毫不夸张地说,杜兰朵是件很优秀的艺术品,我知道买主不懂艺术,可人家很有钱。”胖老板看着张晴天那张木讷而失落的脸,“年轻人,你别失望,我也知道你喜欢杜兰朵强过那个人,也许她也喜欢你,因为有一些东西,似乎是杜兰朵特意为你留下的……你有没有兴趣看一看?” 胖老板诡秘地笑了,他慢吞吞地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扁扁的灰纸盒子,把盒盖掀开来,里面平平整整折叠着一件婚纱,纸做的,白得像雪。 “买主只带走了杜兰朵的身体,却留下了她的衣裳,他说白色的衣服不吉利,看起来像孝服,也许那人更喜欢红色,红色吉利,看起来也热闹不是吗?” “不!”张晴天摇摇头,“杜兰朵只适合纯净的白色,穿上这身纸婚纱,她才是纸新娘!” “是啊,虽说这只是一件折纸衣服,但它也算杜兰朵的一部分。”胖老板又笑笑,“所以,我希望把这件婚纱留给懂艺术的人……” “你要卖多少钱?” “你身上有多少钱?” “我才工作了一个月,只能出500。”张晴天翻看着钱包,“我得留下这个月的饭钱。” “成交。” 父母临终时给张晴天留下一所院落,平房,窄小而破旧,但毗邻火车站,车站在扩建,所以,别小看这点遗产。 回到家,张晴天没有立刻打开纸盒子,虽然感觉盒子的重量大大超出了一件纸衣裳。 花了半个月的饭钱买了这件纸婚纱,他心甘情愿,因为这是杜兰朵穿过的,或者说是杜兰朵的遗物。他欣赏了她那么久,是该为她做点什么的,因为他忘不了杜兰朵望向他的那种哀婉的眼神。 没错,是眼神而不是眼睛。 很多没生命的物品都有眼睛,但没有眼神。 杜兰朵是有眼神的,凄凄楚楚得动人,可他却没能力解救她,把她从橱窗里释放出来。像所有悲惨的爱情故事一样,心爱的人最后还是被无情地夺走了。 杜兰朵今后会怎样? 她会幸福吗? 她该被陈列在镶金边的橱窗里,四周都是珠光宝气,也许她更喜欢那种生活。 张晴天坐在床上很久,他的手还按在纸盒上,“打开来看看吧。”似乎有声音在他耳边轻声地说。 盒子里面的婚纱叠得很整齐,张晴天把自己的双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才谨慎地用两根指头捏起衣服的一角,慢慢将其提起。这条长裙实在是太薄了,拿在手里丝毫没有重量,看起来就像用一大块纸巾剪裁的,纸质微微皱起,有弹性,还有一股幽香。 张晴天熟悉了那种幽香之后,他准备把长裙叠起来放回去,他低下头,发现纸盒底部,还放着一件煞风景的东西。 怎么会有一柄匕首? 匕首轻薄,也像是纸做的,它卡在箱底好似固定在那里。张晴天把纸裙放在床上,抠出纸匕首,掂了掂,超出了看起来的重量,凑近鼻子闻了闻,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匕首是白色的,刀柄比刀刃略厚些,仔细检查之后,才发现刀柄是纸卷成的,而刀片是真的,表面贴着的白纸只是一种伪装。 这真有些令人费解。 纸很容易就被撕掉了,张晴天看见了薄薄的金属刀片,他立刻张大了嘴巴,因为刀刃上并不洁净,上面粘着暗黑色的点点血迹!

B面

有人说梦是毫无逻辑的,睡着了,什么都可能出现在梦里。 梦里的天阴得严严实实,张晴天站在马路上,他直直地朝对面望着,因为那里孤零零立着一家店铺。橱窗空空但有盏昏黄的灯,光不亮,周围太暗,所以还算显得突出。 张晴天认为杜兰朵应该站在橱窗里,这一次他却非常失望。就在这时,他觉得有个轻飘飘的东西从身边擦过去。张晴天揉了揉眼睛,什么也没看见,但恍惚之后,橱窗外面明显多出了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杜兰朵。 当视线集中在杜兰朵身上时,她整个身体仿佛近在眼前。 杜兰朵的脸还是那么白,身上却穿着一件红裙子,她的一条胳膊垂下来,另一条背在身后面。她的眼睛眨了眨,嘴唇张了张,然后全身每个关节都软软地动起来。 张晴天开始找路了,他要穿越马路到对面去,可惜刚才的马路变成了河,河水湍急,要想过河必须先找到桥。 桥好歹是出现了,白色的独木桥,薄得像纸,张晴天义无反顾地踩上去。桥看起来不长,但很难经过,走了很久他还是身处在桥上。 他有些慌了,扒着桥栏杆低头朝下望,河水变成黑绿色,而且里面游动着很多怪物般的鱼。是鳄鱼吗?不太像,那怪物有鳄鱼的大嘴和碎牙,但肚子和尾巴太细长了,数不清有多少只,密密匝匝挤在水里面,细长的尾巴搅动起阵阵水花,甚至都溅到了脆弱的桥上来。 千万不要掉进水里!张晴天心里发紧,快速地朝对面跑过去。 可惜,脚下的小桥还是动了,好在不猛烈,..像一只巨大的肉虫在蠕动。 张晴天站不稳摔倒在桥上,手掌触碰到桥面才发现那根本不再是桥了,手掌上传来的感觉潮湿而粗糙,就像某种水生动物的甲壳。他的整个身体都趴在甲壳上面,双手抓住甲壳的突起,当他缓过神来的时候,居然看见周围飘满了脏兮兮的云彩。 带有水腥味的冷风呼呼地吹在身上,张晴天清醒了一些,他低头朝下看了看,下面的楼房景物变得非常渺小,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骑在一条巨大的怪鱼身上,手里抓住的原来是鱼身上的鳞片,而这种怪鱼,很像刚才桥底下看见的那些有着鳄鱼嘴巴的怪物,只不过被肆无忌惮地放大了。 承载身体的怪鱼一下子消失不见了,张晴天开始急速下坠。一阵眩晕过后,他睁开眼睛一看,双脚落在马路上,橱窗近在咫尺,却不见了杜兰朵。 张晴天慌慌张张地四处找,一个红色身影出现在远处,他想喊出声,但又怕惊扰了前面的杜兰朵,他只能迈开脚步,紧追不舍。 四周的景物越来越稀少,越来越模糊,只有前方的杜兰朵那红色的裙角在飞扬,可是,那红裙子也开始一点点褪色了。 周围变得昏沉沉,乌云压在头顶,像一张巨大的脸,好似窥视着人间,很快,天完全黑了下来。 一步步从黑暗中走来,天变成了土黄色,没有光泽,沉闷而单调。眼前出现一大片洼地,很平展,很辽阔,地上不孤单,因为遍地都是开放的花朵,颜色繁多,无比鲜艳,赤橙黄绿青蓝紫,好看极了。 因为没有路,张晴天只好把脚踩在花草上,看似无情实则无奈。 终于,他看见了她,她和他一样孤单地踩踏着花朵朝前走着。 杜兰朵好像是走累了,她坐在花地里,动作有一点点僵硬。 张晴天跑到她身边,静静地低头看着她,杜兰朵随手采摘着周围的花,用手指轻轻一折花柄就断了,张晴天这会儿还没有感到意外。 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一片花都朝一个方向倒下去,倒下去就再没能挺起来,也许花柄太脆弱,于是远处出现了一大片断了头的花朵。 “你在做什么?”张晴天虽然这样问,但他不奢望她能回答。 “我在编花环,”她抬起头,看张晴天一眼,“我送给你一个花环好吗?” “好啊。” 张晴天的手里就这么多了一个花环,他低下头观看,这时候,天色又有些暗了。 “你不把它戴上吗?” “好。”张晴天正要戴在头上,才发现那些花是纸做的,他这才恍然大悟般朝四周看去,天啊,原来所有的花都是纸花。 光线一下子变成橘红色,耳边传来了噼噼啪啪的轻响,那是纸张燃烧才会发出的声音。远处的纸花被火焰点燃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这边烧过来,张晴天感觉不到热,但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些花在烧,从鲜艳变得暗淡,从暗淡变成黑色,又从黑色变成一撮灰烬。 他终于意识到,杜兰朵也是纸做的,他转过头看向她,她的眼睛正盯着他的脸,眼神依旧,含情脉脉之中透着悲凉。可惜,她左边的脸颊上面已经出现了一个窟窿,窟窿一点点变大,边缘有火苗攒动,一瞬间,她整张脸都变黑了…… 张晴天一下子被吓醒了,他摸索到桌子上的灯,按了开关好几下,灯却没有亮,他以为停电了,但立刻他就觉得不对,因为屋子不但死黑,而且空间明显缩小了。 他把手朝上伸出去,手掌碰到了平平的物体上,很宽,很长,他害怕起来,用力把双臂伸直,可怎么也使不出力气。 上面不行,他开始把双臂朝左右平平地伸开,左右手都碰到了东西,可无论怎么推都纹丝不动,于是他用脚踹,也起不到作用,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躺在了一个扁扁的长长的盒子里。 能装下人的盒子叫什么,他心头一凛,想到一个词——棺材。 他感到异常的憋闷,身体越来越不受自己控制,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盒子也仿佛在不断缩小。空气越来越少,即便张大嘴巴也喘不上气来。压抑产生恐惧,紧接着,他觉得裸露的皮肤生出异样的感觉,像是很轻薄的东西一点点朝上移,遮盖住了他的小腿、膝盖、胸口、嘴巴、鼻子、眼睛…… 张晴天无法呼吸,他快要被憋死了。 一声突兀的响声,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些光亮,只见一把匕首插进了盒子里,刀刃明晃晃,咯吱咯吱地动起来,在盒子上划出一道道缝隙,凉飕飕的空气涌了进来。 他大口地喘着气,觉得那柄刀子是特意来拯救自己的,心里一放松,身体也好像能动了,她转动眼珠看了看缠在身上的东西,那居然是一件白纸做成的连衣长裙。当眼珠再次转向匕首时,刀刃上面不再光洁,似乎有一滴滴黏稠的血液从刀尖上往下滴。 血液越来越多,整个刀刃都染成了红色,滴滴答答落在身上,他觉得盖在自己身上的白衣裳都染红了。盒子是纸做的,被血水染得潮湿褶皱,全身滑腻腻潮乎乎的,张晴天觉得自己躺在了血泊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带血的匕首不见了,一只纤细的手从纸盒割开的缝隙里伸进来,手太白了,能看见点点滴滴的血水从指缝之中淌下来…… 第二章 两个精神主体

A面

“你来做什么?”艺术品店铺的老板一脸紧张,“年轻人,卖出去的东西是不能退的!” “我只是想来问你一个问题。”张晴天说。 “这样啊。”老板呼出一口气,“请说……” “昨天放置纸婚纱的盒子里,为什么会有一把匕首?” “匕首?”老板想了想,“对对对,是有那么一把,不过是纸做的,怎么了?” “我很好奇,就是想问问。”张晴天没把伪装在里面的刀片告诉老板,因为看起来他并不知道刀刃上残留着血迹。 “我收下杜兰朵这件艺术品时,就有这么一把匕首,其实我也不知道作者为什么这么做,不过,搞艺术的人都古怪,也许那只是他突发奇想的一个构思而已。” “匕首一直放在箱底吗?” “那倒不是,”老板僵硬地咧了咧嘴巴,“你应该还记得,杜兰朵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藏在纸裙后面,匕首原来就握在藏起来的那只手里……” “啊?”张晴天感受到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凉意。 “你想啊,假如买主发现纸新娘手里还握着一把刀子,肯定会觉得这个艺术品不吉利,摆在家里陈列心里也不舒服,所以……”老板又笑了笑,“所以我就把刀子拿掉了,一直放在纸盒子底下,不过你要知道,这也属于纸新娘这件艺术品的一部分啊!” “纸新娘的作者是不是叫尔东?”张晴天走到门口,转过身问,“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尔东的联系方式?” “你想干什么?”老板一脸犹豫。 “其实你不告诉我,我也能找艺术学院的朋友打听出来。” 这座城市里已经很少能见到像这样的双层木楼了,它藏在一条很深的小巷中。小楼旁边有一棵古老的银杏树,所以小楼的台阶上总是散落着黄黄绿绿的银杏叶。 张晴天走到突兀的金属防盗门前,敲了敲,没人应,他抬头发现了门铃,按了按,还是没人应,站在门口等待了十几分钟之后,他开始绕着小楼转圈圈。 楼后面用木棍圈出来个小院子,院子里别无他物,看起来更加萧条,小楼的后门就开在一面窗的下面,后门是硬木做的,很破旧,张晴天随手推了一下门,毫不指望能打开,吱呀一声响之后门居然开了,原来门没有上锁。 “有人在吗?” 张晴天一点点提高声音喊了好多声,室内明显没有人。 他蹑手蹑脚地朝前走,也不知道这样私闯民宅犯不犯法,还好这里看起来只是一间类似租赁的工作室,并不太像尔东的家宅。 由于没有开灯,室内有些昏暗,但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还是斜斜地照射到斑驳的墙上。 楼分两层,楼下明显看出是一间工作室,因为到处堆放着制作雕塑的材料和图纸,还有一些泥塑人像的半成品陈列在铁架上,看来尔东不仅仅会做纸质艺术品。 张晴天找到楼梯便顺势走了上去,踩在楼梯上他非常小心,因为木质楼梯看起来很脆很软,他生怕楼梯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而把脚陷进去折断脚踝。来到二楼一看,这里有点像阁楼,同时也像卧室,桌上摆着很多画册,一本打开的画册上面是一幅人体解剖图。作为一个雕塑艺术家,学习和了解人体解剖再正常不过了。 朝前没走几步,张晴天发现一间故意遮挡起来的小房间,探头一瞧,是一间厨房。 餐具不多,摆放得很整齐,而 4e14." >且上面还积上了一层灰土,水槽里也没有待洗的盘子。餐具看起来更像一种摆设,或许这个艺术家不擅长也没兴趣烹饪食物。 中间有一张长条形饭桌,桌面上可以平躺上一个成年人。墙角有个大冰柜,白色的,在厨房里显得很突出。 整幢小楼没有任何值钱的物品,这也许正是尔东粗心大意没锁好门就离开的原因。张晴天准备立刻离开这里,万一尔东碰巧回家,不但尴尬而且很难解释清楚。 这样一想,张晴天心跳得比刚才更快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尽力使自己的心跳复归于平静。然而就这么稍微的一放松,他灵敏的鼻子嗅到一股异样的臭味。 那是一种不知什么东西腐烂以后所发出的,也许是由于紧张,刚刚上楼时没有留心这种气味。他停住脚步,下意识开始寻找臭味的来源,床上空空如也,床单不洁净但也不可能发臭,于是,他的目光慢慢地转移到了冰柜上,因为普通人家生活之中没必要用上如此大的冰柜。 张晴天小心翼翼地朝冰柜走过去,因为好奇,他用一根手指勾住冰柜把手,咔嗒一声,门被掀开一道缝隙,顿时有股更强烈的气味冲出来,在冰柜内的灯光照射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冷藏室里蜷缩着一具有些发黑的女性裸尸! 更恐怖的是,女尸的头顶光?99lib?秃秃的,似乎被人剃掉了头发! “您好,这里是110接警台,请问您有什么事需要帮忙?” “对面的一座二层小楼,我……我发现,冰……冰柜里,有一具……女尸!” 尔东居住的小楼对面有一间电话亭,张晴天断断续续说了一句话,就快速挂断了电话,因为他不想让自己扯进谋杀案中,他知道警方会根据电话号码进行追查,以警方的智慧完全可以发现那座小楼,就算警方不信任他,没有开展调查,那么他也尽到了公民义务,心理也算达到一种平衡。 张晴天忐忑不安地坐上一辆公交车回艺术学院,一路上他都在胡思乱想,刚刚遇到的那一幕幕过于超乎想象,犹如是在做梦。 提到梦,他脑中立时浮现出一幅画面——杜兰朵僵直的身体飘飘忽忽地朝前走,似乎正在把张晴天引向一个神秘莫测的地方,难道…… 张晴天感到胸口憋闷,与梦中那种窒息的感觉很类似,同时,胃里的酸水一阵阵涌向喉头,他从来没有晕过车,或许因为看到了尸体,当车子打开车门时,他第一个跑下车,蹲在路边呕吐起来。 离艺术学院还有两站地,他慢慢地朝前走,碰巧一辆警车从他身边驶过,杂乱的警笛声让张晴天心惊肉跳,与此同时心脏越来越憋闷,越来越透不过气来。 张晴天昏昏沉沉地在画室里坐了一下午,终于盼到下课铃声,他第一个冲出教学楼,大口地呼吸着室外微凉的空气。这时,他想到了一个人,那人比他年长很多,是个知识渊博的老者,张晴天之所以被介绍进入这所艺术学院当模特儿,就是得到那位老者的推荐和帮助。 张晴天想,如果把心中的疑惑告诉他,没准他还能够帮到自己,也许能指出自己看不清的问题所在。 “研究认为,这是大脑的一种自然保护抑制状态。一般发生在睡眠中,但也可能发生在快入睡或者快睡醒前,比如你的情况就属于后者。脑子有时处于有意识的状态,但是身体就是动不了,中国古称‘鬼压床’。一般来说,睡觉的时候,人的主观意识会很弱,身体的随便移动是很危险的。当大脑的睡眠状态和运动抑制不同步的时候,你能够很强烈地意识到自己被麻痹的感觉。” 说这些话的人名叫黄善,60多岁的年纪,身穿中式对襟布褂,面容清癯,他坐在一把很旧的竹椅里,正在向对面的张晴天解释着什么。 “睡眠麻痹让你的清醒梦在物理层面不同于现实,你在梦中的行动虽然可以不受限制,如意识清晰的某种感受或体验飞翔的快乐,但你的身体不是真的在飞翔,你还在梦中,只不过能够感觉到并控制这种体验罢了。” 黄善很博学,他的博学主要来自阅读,据称他年轻时是一名中医,退休后闲散在家,开了一间小书屋,主要经营旧书的买卖。 黄善的书店就在艺术学院后面,学生经常来店里买书,也会把看过的书籍放到书店来卖,因为黄善腿脚不好,拄着一根金属拐杖,所以张晴天经常好心帮他把书籍带到书店来,时间一长,他们两个便相熟了。 书店虽然小,但四面墙壁都堆满书,生意冷清,正适合黄善潜心阅读。 “黄老,昨晚的梦境真的很真实,尤其那种窒息的感觉,仅仅是‘鬼压床’这么简单吗?怎么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一些事情将要发生在我身上……”张晴天舔舔嘴唇,昨夜没睡好,心火旺,口干舌燥的。 “你别急,你要想真正明白,就必须先弄清梦与人之间的关系。” “梦与人之间的关系?” “古今所有的解梦大师或者释梦理论,都有一个假设前提,除了我们已经认识到的生命主体以外,还有另一个精神模式存在着。离开这样一个假设,任何解梦理论都不能成立。” “什么是另外一种精神模式呢?” “古代认为那是灵魂,是灵魂出窍产生了梦境;弗洛伊德认为,那是‘超自我’的存在;荣格认为,梦是‘集体无意识’,是数十万年来人类意识的遗迹。请注意,以上诸位大师所提出的理论,都是假设,但我们也不能轻视假设,毕竟假设是让探索之舟划出黑暗的船桨。” “您说了半天都是假设?那么梦是什么?” “梦是一种自然生理现象,如果不了解人的生理构造,那么梦境就很难去解释。比如我们看见了火光,那么从火光中你是否能轻易判断出,是什么东西燃烧发出的?是木头?煤炭?或者油脂?答案或许都是否定的,所以梦呈现的是一种身体状态之象,但产生象的原因还是身体本身,所以说,梦境和医学密切相关。”黄善捏起紫砂小壶抿了一口香茶,歇了歇,才说,“按照中医的理论,我们每个人的体内都有两套生命系统。” “啊?” “第一套是人体解剖生理系统,也就是现代西方解剖学上证实的生命系统,它包含着若干个子系统,像消化系统、免疫系统、血液循环系统、神经系统等。这个系统的维持需要阳光、水分、空气及种种化学元素,它的能量来自由食物转化成的热量;第二套系统指的是‘精神’的生命系统,也就是现代解剖学上无法证实的一套生命系统。它一方面捕捉外部的各种信息,以一种我们不知道的方式传递给精神生命体,另一方面,它又将宇宙中的生命素接收过来,转化成供养精神生命体的能量,这就是道家讲的吸食‘日月精华’的真意所在。第二套系统看似晦涩难懂,然而早在《黄帝内经》里,就已经把那些散乱的内容统一了起来,称之为‘藏象’。所以,中医认为,人体内有两个精神主体,一个是大脑的精神主体,另一个是藏象生命系统的精神主体。” “您能不能说得浅显一些?” “人有两个精神主体,也就形成了两张不同的信息网,每个人都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网络之中生活。一个是由大脑支配所形成的信息网,另一个是由藏象精神主体感受到的精神信息世界产生的信息网。前者接收由物质世界产生的各种信息,比如触觉、味觉、视觉、听觉等等;后者由藏象主导的信息网有些神秘,严格地说,我们目前还并不清楚这个信息世界发生、运转的具体细节,只能从已有的案例中去窥探。” “我有点儿明白了,我们之所以做梦,是由于藏在体内的另一种精神主体在作怪?” “是的。藏象一说中的藏(g),是指藏于体内的脏器;象,是指表现于外的现象。藏象学说表面看,就是通过观察研究人体各个脏腑的生理功能、病理变化的学说。然而这个系统却与已知的人体解剖生理系统完全不一样,它以神、魂、魄、意、志为核心,所以功能比解剖五脏要大得多。由于这个系统看不见、摸不着,故而古人将其称为‘藏’,意思是藏匿在五脏六腑背后的系统。” “听起来真的很玄妙。” “好了,现在你知道,人除了大脑精神之外,还有另一个与之平行的藏象生命系统,它的智慧超越了人的大脑,理性的大脑意识只有通过睡眠才能与另一个精神世界相互沟通,这就是梦产生的真相。因此可以大胆推测,人类的大脑只是多重信息的中介,它完全是被动的,就像电影幕布,只能被动地接受胶片上的影像,而不能自主产生图像。” “说了这么多,黄老,我最关心的是在我身上发生的那些,杜兰朵那件艺术品确实邪门,可我却买了那件纸衣裳……怎么说呢,我会不会被某种超自然的‘力量’缠上了?” “瞧你说的,你那是迷信,梦虽然神秘,但不是迷信。”黄善摆了摆手,“最简单地说,梦就像一面镜子,它可以将射入的信息反射出来,但是那面镜子不总是正常的,有时它会像一面古怪的哈哈镜,那么映射出的影像难免怪异和恐怖,然而那种映射就从我们的梦中反映了出来……” “就算昨晚的梦是被扭曲的‘日有所思’,可今天上午我鬼使神差去了尔东的家,居然见到了一具尸体,而且是一具没有头发的恐怖女尸,难道这一切仅仅归为巧合吗?” “这世界上本来就存在着无数的巧合,你也别多想,想得越多越复杂,你的梦就越荒诞,你就会陷得越深,越难以自拔,再说已经通知了警察,你已经尽力了,你更应该想开一点儿不是吗?” “唉!但愿这一切只是我自己的胡思乱想。”张晴天起身辞别了黄善。 一夜辗转难眠。 下雨了,雨哗啦啦地落下,千条雨丝,万条雨线,砸在地上绽出千万朵雨花。天空抑郁,毫无表情,有种天意难测的意味。 张晴天举着一把红色雨伞,走出弯弯曲曲的胡同,站在车站等车。报亭就在身后,他买了一份《早报》快速地翻看着,他希望在报纸里面,发现冰柜女尸的信息。 果不其然,就在法制版上,出现了一幅长发年轻女人的素描肖像,其下有一些小字,大意是警方发现一具尸体,身份不明,特画此肖像,如有相像的亲人走失,请速与警方联系。 雨天堵车,张晴天跑进画室,学生们已经坐在画室里等候模特儿了,他连连道歉。一上午熬过去,张晴天从教学楼走出来,朝自习室走去,他想在自习室里趴一会,补一觉,下午还有他的课。 自习室里只有三两个同学在翻书,能听见轻微的纸声,张晴天真是困了,趴在桌上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很冷,确切地说是被自己的喷嚏惊醒的。 他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靠窗坐着,并且一扇窗不知被谁打开了,看了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就上课了,他晃晃悠悠站起来,决定去食堂吃些东西再去上课。 电梯门口站满了赶去教室上课的同学,张晴天不喜欢被人挤的感觉,他走到楼梯口,这里没有灯,窗外的雨还在下,天暗得很,所以楼道可想而知的黑。 这里是五楼,没有一个人,他手扶栏杆只下了一层,心就莫名其妙地绷紧了,于是他加快脚步朝下跑起来,希望赶快离开这个令人压抑的地方。 突然,就在快出一楼楼梯口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撞到了他的身上,那感觉柔和而坚韧,瞬间他感到了一阵温柔的呼吸,直冲鼻孔,他下意识抬起双手去抓,却抓住了一双圆润的肩膀,那略小的身体在他怀中起伏着,传出了一阵轻微的喘息声。 张晴天的心就要跳出嗓子眼儿了,双手赶紧从那双肩膀上拿下,他紧退几步,却被脚下的楼梯绊倒,一屁股坐在楼梯上。片刻的慌乱,他的目光朝上移,看见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那无疑是女人才会生出的眼睛,潮潮的,湿湿的,眼圈还似乎红着,也许她不久之前就曾哭过,两个人的眼神短暂地交汇,一下子就把张晴天的意志击倒了。 这眼神似曾相识,因为太像纸新娘杜兰朵那凄楚的眼神了! 但眼前的女人虽然拥有杜兰朵的眼神,但她年轻,高雅出尘,应该称她为女孩儿才更为贴切,虽说张晴天之前没有见过她,但从她的装束上看,也能判断她是一名在校学生。 从纸新娘杜兰朵的眼神里能看出那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然而面前活生生的女孩儿给张晴天的感觉很特殊,该怎么去形容呢?张晴天想了很久,觉得“不食人间烟火”用在她身上倒是很贴切。 但更为奇怪的是,女孩儿看见张晴天时的表情也一下子怪异起来,仿佛很多年前她就认识他,眼神里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迷惘,但是,那也只是一瞬间,她便转头不再看他,直直地朝楼上走去。 走出大楼的张晴天脑中一直闪现着刚才巧遇的那女孩儿的倩影,似乎不只是眼神,她的整张脸都似曾相识,突然,脑中出现了一幅黑白的铅笔素描头像,没错,太像了,怎么可能是她! 想到这里,张晴天用力晃了晃头,身体随之打了一个哆嗦。

B面

布满裂缝的模特儿台上放置着一把没有靠背的木凳子,一束惨白的光自上而下射下来,凳子上坐着一个人,正是张晴天。 他双手平放在膝盖处,双脚也平放在模特儿台上,看起来呆板僵硬,很像一具塑料模特儿。空气里有一粒灰尘朝他的眼睛飘过来,他眨了眨眼睛。 四周出现了很多人,他不再感到孤单,那是围坐在下面的学生,各自拿着大大小小的画板,所有的眼睛都盯在张晴天的身上。其实这种状况张晴天早就适应了,但不知怎么,这一次感觉那些目光冷飕飕的,他不觉扫视那些黑暗中的脸,这一看,他怕了,因为那些脸太模糊了,就如同拷贝出来的一个样! 不但每张脸大致相同,他们的动作也几乎一个节奏,每个人的左手握住画板,右手握着铅笔,一下一下在画纸上蹭着,毫无声响,是的,画室里太安静了。 张晴天被那些目光搞得越来越不自然,他又感到透不过气了,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口,当他再看向人群的时候,才发现那些人的手和头不动了,就像录像机按了定格键。 从模特儿台上走下来,那些学生还是一动不动,他小心地穿过人群靠墙站着,转过身,他想看看画板上的自己,这是他的习惯,也是非常喜欢做的一件事情,虽说模特儿是同一个人,往往画出来的却不尽相同,然而这一次,令张晴天感到怪异的是,画板上的每一张纸,居然画得一模一样,但最可怕的是,画面上不是张晴天自己,而是一个长头发女人! 朝靠得最近的一张画板走过去,他看清楚了女人的面目,很熟悉,不但有黑白的素面画,而且底下还写着一长串宋体字——这不正是《早报》上面刊登的认尸公告吗? 这时,有只手轻轻搭在了他肩头,张晴天猛地把头转过去,是之前在楼道里见过的那个女孩,张晴天又转回头看看画板上的素描,这才发现那女孩与报纸上的素描简直一模一样! “你是谁?”张晴天用极其细微的声音问。 她不回答,而是咬着嘴唇笑了笑。 “我好像梦见过你……”张晴天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 “是吗?”她终于说话了。 “是啊,那是一个噩梦。”张晴天说,“我梦见我进入一幢昏暗的小楼,在二楼厨房的冰柜里,看见了你……” 她似乎不愿意听这个故事,把头转向了另一侧。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吗?”张晴天小心地问。 她疯狂地摇着头,黑色的头发飞舞起来,融进了黑暗中。张晴天上前一步还想追问,不料她转过身想逃避,可就在这一刻,张晴天看见她后背上,居然插着一把小巧的匕首! 不知怎么场景就变了,那个地方既熟悉又陌生。好像什么时候来过,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天是完全的黑色,四周的怪石与古树却是白色的,就像落下了一层雪。一两只黑色的乌鸦嘎——嘎——嘎地叫着飞过去,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 天地间,只有张晴天一个人。 他朝前走着,意识里是要寻找背后插着匕首的女孩儿,她受了伤,可她究竟在哪里? 前面出现一棵树,很高大,白色的枝杈从黑色的天空里脱颖而出,很像黑白底片。树杈上没有叶子,却好似悬挂着很多果实,不,那不是什么果实,而是一枚枚怀表之类的东西。定睛看向一枚,表盘就在眼前扩大清晰起来,看不出表针,却能看见里面的齿轮在旋转,并且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原来这是一棵时间树。 有一条小溪从树的另一边流过来,黑色的,比天空还要黑。张晴天顺着小溪走过去,绕到了树的另一面,在树的阴影下,张晴天看见了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坐在那里。 她背靠着粗大的树干,双臂和双腿蜷缩在一起,长发遮住了她的脸,看不出这个女人是不是张晴天要找的那个她。他呆呆地站在她的面前,静静地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女人动了动,也许是发觉有人盯着自己的胴体。 张晴天不好意思地朝后退,他担心自己跌进身后黑色的小溪里,于是转过去看了一眼,可当他再次转回头时,赤裸的女人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一惊之下,张晴天四处逡巡,女人跑起来,似乎要趟着溪水到对岸去。张晴天本不想继续追赶,但还是朝着那个方向紧走了几步,不料女人更加惊慌,一只脚踩进了溪水里。 也许是女人的腿太白,抑或是小溪的水太黑,当女人抬起腿的时候,她的脚踝和小腿居然都染成了黑色,不,那不像是黑色,更像是白色的纸被水打湿的痕迹——她原来是纸新娘杜兰朵! 张晴天更加害怕,纸质的杜兰朵遇到了水,那后果是无法设想的,她很可能就会消失在水里。 就在这时,溪水里的杜兰朵没站稳,俯身摔倒在水中,她的膝盖和双手都浸透了黑水,张晴天紧张得张大了嘴巴,只见杜兰朵在黑水里挣扎着,她竭力地想从那里站起来,可是她的身体太软了,腿和手臂都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更残忍的是,她的一条腿被溪水从膝盖那里冲掉了,杜兰朵那完美的身体残缺了,接着,一条胳膊也齐刷刷地断开来,漂浮在水面上,从张晴天的眼前漂过去…… 张晴天哭了,而且哭得很伤心。 失去了肢体的杜兰朵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身体终于倒在黑水里,一瞬间,她那白皙的身体就被溪水浸湿,身体其他的部位也被水流冲得四分五裂。 张晴天同样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他跪在岸边,杜兰朵残缺的部位慢慢朝他漂过来,他看见了杜兰朵的脸,并没有完全被浸湿,有一缕头发贴在脸颊上,她那一双美丽的眼睛漂在最上面,哀婉地盯着张晴天的眼睛…… 第三章 知梦扳机

A面

“我们中医讲究‘望、闻、问、切’,仅从你的气色上看,我就能看出你最近的身体状况很糟。”这是黄善见到张晴天说的第一句话。 “我又做梦了,”张晴天坐下来,叹口气,“我也不知道最近一段时间自己是怎么了,神不守舍并且噩梦连连。” “放宽心,每个正常人看到命案现场,总是会惶恐一些时日,做噩梦也属正常。” “不,黄老,我可不觉得事情是那么简单,我总觉得那些梦在预示着什么,可我就是不能理解,或者说接收不到梦境传给我的那些有用的信息。” “就算有一些预示性的信息被梦呈现了出来,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世界太深邃了,很多事情科学解释不了,目前如此,日后亦如此,科学就像一个气球,里面是已知,外面是未知,已知部分吹得越大,和未知的接触面就越大。也许正是由于我们被时间与空间的概念束缚了思想,往来古今为宇,四方上下为宙,时间与空间只是假设,很可能世界的本真并不像人类想象的那样简单……” “那会是怎样的呢?” “刚刚工作时,我母亲还住在农村,当时她患病在家,我经常要回老家给她治病送药。有一次,就在临走前的那天晚上,我做了这样一个梦:我一个人走在胡同里,胡同很长很长,两边都是参天大树,浓荫蔽日,光线很昏暗。我一直朝前走,不知不觉来到一家招待所前,那是一座新房子,上面挂着红灯笼,在那暗无天日的胡同里,别提多显眼了。我莫名其妙地就走了进去,突然从里面迎出来一个姑娘,她很主动地拉住我的手,然后靠在我怀里,那种温暖甜蜜的感觉是我从未体会过的,她依旧拉着我的手,我木讷地跟随她走进前面那座新房子,我们就在一起……” “是个妓女?” “算是吧,然后我就紧张得醒了过来。第二天坐长途车回到老家,给母亲诊脉,有几味药材没带在身上,我不得不去街上的药铺抓药,在街上,很偶然地看见当地的招待所上面挂上了红灯笼,虽然房子和梦里的不一样,我还是觉得好奇,停在门口好一会儿,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暖流,最后还是走了进去……” “然后呢?”张晴天问。 “然后,呵呵,”黄善笑了,一脸幸福,“然后就遇到了来当地出差的我未来的夫人,你说巧不巧?” “真的啊!” “红灯笼为什么会巧妙地出现在一天后,真的预示着什么吗?假如没有梦见红灯笼,我也不会驻足不前,更不会因为好奇走进招待所……时空似乎错乱了,也许你会认为是巧合,但我更相信是某种神秘力量存在着,并不定时起作用,很可能如此错乱的时空才是世界的本真。” “听您这么一说,我不但迷糊,心里也越来越害怕了。”张晴天咽了口吐沫,“我想起昨天在梦里梦见一棵树,白色的,很高大,树枝上挂着许许多多像怀表一样的果实,看不见时针和分针,却听得见滴滴答答的声响,无规则、杂乱的声响,这是不是说明,我的时空混乱了,变得没有秩序可言了?” “或许我说的话误导了你,现在必须要清楚一点,梦,毕竟是虚幻的,虽然历史上有很多有心人可以从中汲取一些有用的信息,但人的思想仍然占主要的支配地位,对了,最近我看过一本书,”说着,黄善拄着拐杖站99lib?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很厚的硬皮书,“这本书很晦涩,但我还是看懂了一些,书上讲的是一个人如何控制梦的故事,你有兴趣可以读一读。” 张晴天接过书来翻开一看,里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咧咧嘴,就算现在心不烦意不乱也没心思看完这么枯燥的书籍,于是他把书放回桌上,苦笑着说:“黄老,我哪儿有心情看书啊,您可不可以用最简单最直接的语言告诉我,控制自己的梦,是怎么一回事儿?” “书里阐述了很多方法,就是让做梦之人在梦中得知自己在做梦,那么做梦人也就有了意识,可以在梦境之中改变或者处理一些现实中很难理解或很难完成的事情,毕竟睡着的时候,人的思维最不受约束,最自由,而且很多科学家或者艺术家的著作,灵感大多都来自看似荒诞的梦中。” “这个我听说过,可那到底是什么方法?”张晴天急切地问,“我能够学会吗?” “我很想知道,你学那种方法的目的是什么?” “我……”张晴天语塞了,他想了半天,才说,“我想为杜兰朵报仇!” “什么?”黄善显然没听明白,“杜兰朵只是一件人造的艺术品啊!” “是的。”张晴天咬了咬牙,嗫嚅着说,“黄老,我要说的仅仅是感觉,并不代表我说的话是正确的,为了把话说清楚,我必须从去尔东家的起因说起……” “好,你说,我听听。”黄善做出一副仔细聆听的神态。 “尔东是杜兰朵的制造者,我之所以要去尔东家,是因为我买了杜兰朵身上的一件东西,虽然我买不起杜兰朵的全部,但我买下了她穿过的衣裳,要知道,那盒子里不仅仅只有衣裳,还藏着一把匕首,而且是一把带着干涸血迹的匕首……” “带血的匕首?”黄善也紧张起来。 “从匕首上我觉得在杜兰朵身上必定发生过什么,或者说,在制作杜兰朵的过程中,尔东用那把类似裁纸刀的匕首做过了什么,这就是我去尔东工作室一探究竟的原因。” “然而你没见到尔东,却在冰箱里发现了一具女尸……”黄善思索着说。 “神秘的纸新娘杜兰朵、冰箱里的女尸、消失的尔东、接二连三的噩梦,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情串在了一起,黄老,难道不奇怪、不偶然吗?” 黄善低头不语,因为他也理不出半点儿头绪。 “黄老,不瞒您说,我觉得我也许是被杜兰朵缠上了,不不不,不是杜兰朵本身,而是藏在她纸质躯体里的一个含冤待雪的魂灵!” “太可怕了,”黄善皱紧眉头,“你想得太多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张晴天吞下一大口口水,“最最可怕的是,我看见了一个人,如果她是人的话……” “谁?” “一个与报纸上的认尸照片一模一样的女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黄善把眉头皱得更紧了。 “两个人太像了,虽然报纸上印着的只是一张铅笔素描头像,然而我在学校楼道里遇见的,确是活生生的一个女孩子,她们两个的脸部特征,实在是太相似了!” “我不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黄善摇摇头。 “我也不相信,但没办法,谁让我遇见了,其实我最担心的是自己无法摆脱,所以才惶恐,越惶恐,越不安。” “你想把这些事情全部搞清楚,通过梦?”黄善仿佛明白了张晴天的用意。 “是的。”张晴天重重地点点头,“请您告诉我那个方法吧!” “不现实,”黄善连连摇头,“真的非常不现实。” “您不希望我一直被噩梦困扰下去吧?” “虽然说梦境很奇妙,但那些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方法虽然简单,但没人证明它有效果,即便真有效果,那么产生效果之后,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也没人知道,我也不希望你去验证,那本书也许只是作者突发奇想讲述的一个故事……” “那么请您说一说,我只当一个故事来听,好吗?”张晴天恳求道。 “你要是抱着听故事这种心态,我还是可以跟你说一说的。”黄善闭着眼睛想了又想,“我们很多时候是在旁观梦、感受梦,很少能在梦里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也就是感知到自己在做梦。” “没错。” “所以要想在梦中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做梦的时候就需要一个‘扳机’……” “扳机?什么意思?”张晴天问。 “也就是在梦中看到什么符号或感受到什么时,立刻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这是最关键的,书里把这个关键的提示命名为——知梦扳机。” “知梦扳机?” “对,知梦扳机。” “请您详细解释一下这个概念。” “梦的绝大部分都是用图像表达出来的,声音和触感所占的比例不大,所以,要练习知梦扳机,就要把知梦扳机转化成画面。比如在梦里看到某个常见画面或物体,就立刻意识到‘我是在做梦’。” “这个我理解不了……”张晴天一脸迷惑。 “举例来说,在现实生活中,你每天带着一块腕表,逐渐养成看表的习惯,当这种习惯成熟之后,即便在你的梦中,你也会时常抬腕看表。当某一次在梦里,你发现自己手腕上没有表了,或者表盘上的时间停止或者不准确时,大脑中立即条件反射地出现‘我在做梦’这个念头。这个‘我’字,是要让‘自己’的思想出现,而不是做梦那种第三视角,‘在做梦’这个念头,是让梦中的‘我’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如果成功了,知梦后,往往会精神一震,带出显意识,这样,你的‘知梦扳机’就成功启动了。” 听到这里,张晴天下意识看了看手腕,手腕空空没有手表,他决定一会儿去艺术学院门前的跳蚤市场里,淘一只二手腕表。 “不只是看表这么一种方法,你可以开发适合自己的方法,比如按一下电灯开关或望向镜子。灯在梦中很少会运作正常,这种梦我想每个人都做过,灯无论怎么拉都不亮,而梦中,镜子里的影像通常看起来十分模糊、扭曲或不正常,对不对?但即便知梦扳机在梦中成功启动了,由于兴奋和紧张,你还是很容易从梦中醒来,也就是说,你仍然不能控制自己的梦。” “说实话,我之前就有过这样的经历,一旦我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很快就会醒过来,那么有办法知梦后延迟梦境吗?” “首先,要明确一个概念,何谓清醒梦。”黄善放慢语速说,“清醒梦是在意识清醒的时候所做的梦,又称作清明梦。这段时间对梦境的感觉更清晰,甚至有时可以直接控制梦的内容,从开始到结束,这段过程就叫做清醒梦。” “我明白了,知梦扳机被启动后,从开始到醒来,这段时间就应该叫做清醒梦吧?” “是的。当清醒梦里遇到让你很意外或者恐惧的事物时,梦的保护机制会立刻叫醒你,所以清醒梦首先要克服的是恐惧感,在梦里要时刻提醒自己,不慌乱,不害怕,一定要有强大的信心,这样才能真正做梦的主人。” 下午,张晴天坐在画室里,时不时抬起刚买的二手腕表看上一眼,时针和分钟都很正常,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在是现实,没有做梦,这说明还醒着。为了实现知梦扳机,他必须养成看表的习惯,把看表这一动作变成无意识的习惯,才有可能在梦里发挥“扳机”的作用。 但是,不停抬腕这一举动令对着张晴天写生的学生们产生了极大反感,终于有个男生抗议道:“你不要总是乱动行不行,临下课的时间还早呢,你这么着急干什么,有点儿职业素质好不好!”张晴天歉意地对他点点头。 终于,下课铃响了,张晴天走出画室,平日里,他一般要到食堂吃些东西再回家,今天也不例外,没想到在食堂他无意间又看见了那个女孩。张晴天低头看了看表,表针正常,说明自己没有在做梦。 女孩也看见了他,两个人眼神交汇,然后分开,在两个人的眼睛里,似乎都隐藏了一些难以启齿的内容,张晴天是这么打算的,既然再次遇到了她,他必须主动去说些什么。 食堂里很嘈杂,张晴天躲在门口等着那女孩儿用餐,不多时,女孩儿走出食堂,张晴天在背后尾随,女孩99lib.儿走进一间少有人去的自习室,自习室果然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同学,你对面的位置有人吗?”张晴天故意这么问。 “没有。”女孩儿头都没抬,安静地看着一本书。 张晴天坐下来,仔细地看着她,女孩儿觉出一丝异样,她抬起头,与张晴天四目相对,两个人的眼神依旧很复杂。 “是你……”女孩儿第一个说了话。 张晴天越看越觉得女孩儿的脸很熟悉,她的脸部轮廓不但像报纸上的素描人像,似乎更像杜兰朵,只不过她的眼睛比杜兰朵略小些,这也不能保证尔东在制作纸新娘杜兰朵的过程?99lib?中,是否故意把眼睛夸张大了。 “昨晚我梦见过你……”张晴天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么一句。 “梦见过我?”女孩儿愣了愣,“难道昨天在楼道里,你是在做梦吗?” “不不不……”张晴天口吃起来,“我不是说昨天,我……我真的在梦里见过你……” “你这种搭讪的方式太落伍了。”女孩儿冷冷地笑笑。 张晴天的脸一下子红起来,女孩儿起身欲走,张晴天拦住她。 “等一等,我还有话对你说,同学,你先坐下,好吗?” 那张报纸张晴天一直带在身上,他把折叠的报纸掏出来,慢慢打开,露出了那张小小的素描画像。 “你什么意思?”女孩儿的脸瞬间白了,眼圈发红,她的声音发着颤,“你到底是谁?” 女孩儿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张晴天感到措手不及,他想安抚她,却又不知如何去做。 “你为什么带着这张报纸,你快说啊,难道你知道些什么?”女孩儿下意识地拉住了张晴天的手,她五指冰凉,显然非常紧张。 “我想知道,你的脸为什么与这张素描,很像?” “因为她是我姐姐……” “什么!”张晴天非常意外,“她……她是你……姐姐?” “她就是我姐姐。”女孩儿咄咄逼人,“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知不知道,她已经不在了?”张晴天小心地说。 “我当然知道,昨天上午警方通知我去认尸,因为我姐姐已经失踪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女孩儿看着张晴天,“当我看到停尸间里姐姐的尸体时,心都碎了,还好有名实习警察顺路送我回到学校,下了车我就觉得腿软绵绵的,恍恍忽忽走进教学楼,碰巧在楼道里遇上了你。” “她真是你姐姐,因为什么失踪的?” “我不知道,”女孩儿眼睛噙着泪水,“其实我跟姐姐并不住在一起,因为父母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姐姐跟着母亲住在这里,我与父亲搬到外地生活,很多年后,我奇迹般被这所艺术学院录取了,于是我又回到这座城市,与姐姐相会,没想到相处不久,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女孩儿突然睁大眼睛,“天啊,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真是太奇怪了,我对你还一无所知啊!” “是我报的案……”张晴天垂下头,低声说。 “啊?”女孩儿没明白。 “是我第一个发现的你姐姐,在尔东的工作室里。” “尔东是谁?” “警方没有告诉你吗?” “还没有,也许昨天我失控了,他们不忍心刺激我。”女孩儿提高了声音问,“你快说,尔东是谁?为什么你会去他工作室,快告诉我!” 张晴天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给了女孩儿听,看得出来,她越听越糊涂了。 “都是因为纸新娘杜兰朵,她长得和你还有报纸上的素描画像太相似了……” “纸新娘?” “就在艺术学院斜对面的一条街,那里有家艺术品店铺,橱窗里摆着一具纸质艺术品,是一件真人大小的很美的纸质艺术品,这件艺术品的名字就叫作《纸新娘杜兰朵》。” “那现在你带我去看看,行吗?”女孩儿站起来。 “你看不到她了,因为那件艺术品已经被人买走了。” “不可能,我经常从那条街上走,怎么从来都没看见过橱窗里展示过什么纸人,陪我去一趟,我们去问问店主。” …… 15分钟后,张晴天带着女孩儿站在店铺门前,令二人大吃一惊的是,那家店铺不但锁门了,而且店里空空如也。 “看来事情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赶紧离开这里,快!” 张晴天拉着女孩儿到了一个僻静的拐角处,那里有张木质条凳,坐下来,由于刚才跑得急,俩人呼吸都很急促。 “我觉得这是一个阴谋!”女孩儿说,“一步步引诱着我们陷进去!” “为什么要这么说?”张晴天看着女孩儿,她的脸颊通红,额头渗出些许汗珠。 “因为在不久前,我收到过一封信,匿名的,很长,像是一篇叙事故事,信上的内容也很古怪,或者说很恐怖,我都没敢看完……” “什么时间收到的?” “就是我姐姐失踪后不久,具体日期我不记得了,因为当时我并没有把那封信当回事儿,更不会把信与姐姐的被害联系在一起。” “信还在吗?” “在的,在宿舍的储物柜里,我明天取来给你看,好不好?”女孩儿站..起来,准备离开。 “好的。”张晴天也站起来,两个人互望一眼,就在女孩儿转身之时,张晴天问,“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叫马琳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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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影幢幢的黑夜,这里藏着一条贴着高山向上延伸的小路,远处似乎有湖泊,昏暗荒凉的水面,平得死气沉沉。 天空黑得彻底,张晴天走在这条崎岖的小路上,感到从没有过的孤单、凄凉。 走着走着,他觉得有个人在跟踪他。 他回头看,只能听见脚步声,却看不见什么成型的东西,奇怪的是,他没有恐惧,因为他这是在梦里。 背后的那双眼睛似乎一直跟随着他,他快他也快,他慢他也慢。张晴天再次回过头去,依旧死黑一片,于是他不得不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就在这时,路中央出现了一棵树,硕大无比的白色的树,像巨大的灵魂似的立在那里,仿佛一座分界碑。树干上布满节瘤,奇形怪状,有些树枝明明伸到地面,却又一下子升到了半空。 张晴天走近那棵树,伸手在树枝上摸索,轻轻一折,一截树枝就断了,折断的那一刻,整个树身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这回他有些害怕了,他担心这棵树是活的,但要是转头朝回走,他又觉得会遇到暗中跟踪自己的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可是继续朝前,那就必须经过白色的树。 不用多想,起码看得见的东西比一片黑暗更安全,于是他迈开步子,进入了那些扭曲盘旋的枝杈之中。 树下太静了,当身体触碰到伸出来的枝杈时,那些枝杈就被脆生生地折断,同时,树冠里就能传出一小声呻吟,似乎很疼很痛苦的声音。 没想到,在大树后面,树枝遮掩着一座小房子,也是白色的,看起来很小,但还是有一扇低矮的门,成年人可以俯身钻进去。张晴天走两步,靠近门,轻轻一推,门就开了,他俯下身子走了进去,进去的同时,好似整幢房子瞬间变得异常宽大。 房里面到处都显得很怪诞,像是欧洲闹鬼的古堡。有壁炉,有书架,灰色的木头墙壁上挂着各种怪兽的头,那些兽头明显不是现实中的动物,而是很多种动物杂糅在一起,显得更狰狞,更可怕,牛的脸、鸡的嘴、鹿的角,森森的獠牙呲出来,有些皮毛已经腐烂,露出了白骨,那种阴恻恻毫无光泽的眼珠朝下盯着张晴天。 还好只是在做梦,所以他没有太吃惊,因为梦里多么怪诞的景象,都是合理的。 靠墙的位置有个大书架,顶天立地那么大,上面摆着一排排硬皮的精装书,虽然五颜六色,但缺少细节,看不出书脊上的名字。 壁炉前面有一张书案和一把红色椅子,书案上面摆着很多杂乱的小东西,比如带血的纸团,蝙蝠干枯的翅膀、瓷碗里趴着的蜘蛛、或者玻璃罐子里泡着一只鸡爪…… 还有一本很大的书摊开着,张晴天走近一看,那不像是一本书,更像是一本个人笔记,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文字,分不清是汉字还是字母,他坐在红色椅子里认真地读了一页,仿佛看懂了,却又根本没记住上面的内容。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忽的一声轻响,壁炉里的火噼噼啪啪燃烧了起来,他回头去看,火苗不是橙黄色而是蓝绿色,绿色火苗突突地向上窜,虽然和壁炉距离很近,但没有一丝温暖的感觉,于是乎,整个房间被这种幽暗的色调映衬得更加诡异。 这下,房间的气氛明显变得不那么令人愉快了。 张晴天从椅子上站起身,朝门口的方向倒退几步,他想离开这个绿色的房间。可令他感到奇怪的是,那扇低矮的门不见了。他觉得莫名其妙,伸手在门的位置摸索着,不多会儿,他就感觉这间屋子里好似多出了另一种特别的气息。他停下手,深吸了一口气,竖起耳朵静静地去听,却听不到有任何喘息和心跳的声音。 会是什么?即便整幢小屋安静得要死,他还是认定就在身后必然出现了什么异状。慢慢转过身,他看见书案后面的红色椅子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她一动不动,实在是太安静了,就如同一株干枯了的植物。 那是一个女人,黑色头发直直地垂在肩膀上,她似乎没有穿衣服,垂下来的头发遮挡住了她私密的身体部位,她的头略微朝左边歪一点,所以露在头发外面的脸颊左面比右面稍微大一些,她的皮肤和脸是统一的白色,在这绿惨惨的光线里,那种白更是缺少血色。 张晴天定定地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也缺少细节,没有眉毛,没有眼珠,没有鼻孔……很像是一张脸上糊上了一层浸湿了的软塌塌的白色纸巾。女人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尖尖的手指几乎都垂在地面上,所以女人看起来疲惫并且柔弱。 不知怎的,张晴天又不想就这么离开这里了,他咳嗽了一声,女人依旧纹丝不动,他迈开腿走近她,走路带起的风都没有吹动女人的长发。 这时,张晴天好像嗅出了一丝阴凉的气味,就像是打开冰箱门时发出的冻肉的味道。张晴天不知道为什么要抬起手去摸女人的胳膊,可他就是这么做了,当手指触碰到雪白的胳膊那一瞬间,他觉得非常的冷非常的硬,他的指尖似乎都与她的皮肤冻在了一起——这个女人,就像是一具冰雕。 张晴天朝后退,不觉间就绕到椅子背后,他的目光落在女人赤裸的后背上,他透过红色椅背的缝隙,看见了一把匕首,刀柄深深地插进了女人的身体里,没有血,但看起来更加骇人。 眨眼之间,匕首就不见了,张晴天移动眼珠寻找匕首,那匕首不知怎么就握在了女人纤细的手指间,刀刃上还残留着血迹,不是鲜红色,而是暗淡的黑褐色…… 张晴天低吼了一声,身体朝后倒去,当背部靠在墙壁上时,却没感到任何的支撑感,这并不意味着身后的墙壁消失了,而是整幢房间坍塌了。房子就像一只四四方方的纸盒子,四面的接缝处没有粘连结实,稍微一触碰,四个面就平平打开,房子从一个立体的物体变成了扁平的一片,因为这整幢房子原本就是用纸折叠的! 当张晴天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居然从床上掉下来摔在了地上,白色的床单正裹在他脸上,令他呼吸不畅。 第四章 匿名信

A面

这是为我自己而写的手记,本来我并不希望被别人读到,但自从我完成了我毕生的杰作之后,我觉得眼前的世界都变了,自己也变得平和,平和之后就接近平静,平静了才发觉之前对于某些问题真是过于刻薄与激进,我也为此尝到了不少苦果。 我是一个崇尚写实主义的雕塑家,对于那些流行、前卫、荒诞的作品不屑一顾。也许是我观念保守,但我素来对那种可以以假乱真,但又并不单纯靠描摹对象的写实风格的雕塑作品着迷。我重视技法和造型,提倡高超的造型、写实能力才是优秀创作者的必要条件。 一件好的艺术作品当然应该和儿童把颜料泼洒到墙壁上的效果有所区别,毕加索说,“每个孩子都是天生的艺术家,问题是,怎么在长大之后仍然保持这种天赋。”我觉得这原本就是一句屁话,因为任何杰作都是需要艺术家刻苦的钻研、训练、付出流汗甚至流血才会得到的“果实”。 与其去欣赏那些所谓抽象派艺术家的作品,我觉得鲜血喷溅、支离破碎的车祸现场反而更能令我感动! 所以,我很想创作一件艺术品,它不但写实、以假乱真,还可以发人深省,让所有目睹它的人全部为其折服,深深陷入它所营造出的那份凄楚、悲伤的氛围之中。 我马上就要创作这样一件艺术品了,我要用极其脆弱的材质创造出一个美艳至极的女人,不不不,不能称她为女人,应该称之为“妖”或是“仙”,反正不是人。 《圣经》中记载,上帝亲手用泥土捏就了人形,吹一口仙气于其中,人便有了生命。我也想做这样一个人,用自己平凡而粗糙的双手去临摹上帝的杰作,竭尽心血来换取作品的永恒。 我知道我成功了,但我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我深知我犯下了不可磨灭的罪行,但没有办法,我就如同傀儡,被一种叫做欲望的东西强制执行。 我鼓足勇气把我的想法写出来,也许读过这篇手记的人,会认为我是个变态、异装癖、疯子、毫无道德底线的人…… 不管怎么样,我确实成功了。 每个人的成功背后都不堪回首,我亦如此。 由于太多的谜题我解释不清,我不是侦探,推理和逻辑能力与疯子和低能儿不相上下,同时我又不信任警察,政府部门总有太多条条框框牵扯着,使人放不开手脚。 我是多么希望读到这篇手记的人能够帮助我,把这件诡异的案件侦破了,那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接受世俗的审判。 第二天上午,在昨天傍晚分手的地方,马琳轩带了她收到的那封匿名信。 张晴天接过粗糙的信封,从手里的重量就猜出信上内容的长度。打开信纸一看,他立刻锁紧眉头,因为那上面的文字简直可以用天书来藏书网形容。 比A4稍小的格子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汉字,没有空格和标点,字与字都挤在一起,而且是用极其细的水笔写就的,非常难以阅读。 费了将近半小时的时间,张晴天才读懂上面的一部分内容。从表面看,这份手记原本是在一个本子上的,因为纸张边缘有撕扯的齿痕,纸张统一,新旧程度一样。上面的文字虽然难以辨识,但仅仅从开头的一段记述看来,这篇文章绝不可等闲视之。 于是,马琳轩帮助张晴天用铅笔添加了标点符号,二人坐在树荫下继续阅读,然而下面的内容就有别于前面,似乎前面一段话是开场白或者为之后所写的铺垫,后面才是正文和所有细节,虽然有些散乱,但细细看来还是能够理解的。 我压抑不住地咳嗽着,随后就是无休止的呕吐感,我不得不从床上坐起来。现在几点了?我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紧紧拉着的窗帘透不过一点儿光。 喉咙猛地发紧,我捂住嘴,连滚带爬地扑向洗手间,还没等掀开马桶盖子,可怕的干呕声就在洗手间里回响。我没有开灯,只是依靠自己对房间的熟悉,才准确无误地摸索到了洗手间。 尽管身子弯成了弓形,任由胃剧烈地抽搐,我却只吐出几口泛黄的液体,我的两眼被泪水蒙住,鼻涕也已经淌到了唇边。 我颤抖着伸出一只手,狂乱地去抓放在旁边的卫生纸卷,狠狠撕下一大块,胡乱地在嘴边抹了抹。 房间里充满着压抑的黑,我开始渴望光明。走回卧室,我无力地瘫坐在床上,拧亮墙角的一盏地灯,灯泡泛起昏黄的光,空气闷热无比,可内心还是觉得那么阴冷。 抽抽鼻子,那种味道又出现了,虽然我自以为已经适应了那种味道,但是,此时充斥在屋子里的那种腐烂的味道又加重了。 我找出一瓶空气清新剂,用力按住,直到再也喷不出一丝雾气我才停下手来。被冷汗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黏黏的很不舒服,我用力把它们拢向脑后。 浓重的茉莉花味儿闻起来很刺鼻,不过还好遮盖住了原先的味道,现在舒服多了。 我拿起一本书,可以集中精力看书了,这本书是我新买的,书上还散发着浓浓的油墨味儿。翻开了第一页,扉页是一张大幅的艺用人体解剖图…… 我不得不承认,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和其他的男孩子有所分歧,我很喜欢女生。当然这并不奇怪,大多数的男孩也不例外。长大一些,我渐渐地觉察出自己和那些所谓正常的男性的确不同,他们喜欢女生们的身体,而我似乎更喜欢她们的衣服。 洁白的布面上洒满蓝色碎花的连衣裙、紧身T恤、牛仔超短裙……每当我看见那些女生穿着这些漂亮的衣服招摇过市的时候,我都会暗暗地想:即便一个女人长得如何的丑,她都能穿上如此美丽的衣服,不管那衣服是锦上添花还是狗尾续貂。 我开始羡慕女人,更加迫切地迷恋她们的衣服。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欲望夹杂着难以忍耐的性欲,变得越发的不可收拾。 有这样的癖好或许不能都怪我,我的父母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为他们不像普通人家那样迫切希望有个儿子,而他们却似乎由衷地喜欢女孩儿。可老天依旧不遂人愿,把我赐给了这个家庭。 为了填补心理上的缺憾,在我的童年里,他们经常把我打扮成女生的模样,不让我接近男孩子,说男孩子太脏,鼓励我和女孩子一起玩儿,当我听从他们的引导后,父母便会给予我更多更大的关注和爱抚。 小的时候我很乖巧的,听话、温顺,具备所有女生的特征,而这些恰巧都是父母喜爱的,或许是他们渐渐促成的。他们给我起了个女性化的乳名,鼓励我与各个年龄段的女生嬉戏,而且还常拿邻居家的女孩子作榜样对我进行教育。 就这样,在无忧无虑的童年里,我内心中时常把自己当成一个女孩子。 女孩儿是如此干净、漂亮、丰满,而我对于自己瘦削干瘪的身体,却越加觉得厌恶。我不断幻想着能成为她们中的一员,我试图穿上她们美丽的衣服,用以掩盖自己身体上的缺陷。 在我6岁的时候,父母送给了我一条裙子。 那时,我家楼上住着一个小女孩儿,她比我要小一些,皮肤很白很柔嫩,一头微黄的卷发垂在肩上,那感觉就像我曾经拥有过的洋娃娃。 虽然我比她大3岁,但她的个子只比我矮一点儿,身体柔软且丰满。她成了我儿时青梅竹马的伙伴,顺理成章的,她也成了我一生中最迷恋的那个女人。 她的妈妈也很美、很摩登,这一对出色的母女行走在灰色的老楼里,显得鲜艳而耀眼,但奇怪的是,我始终没有看见过女孩子的父亲,因为当年的我,对“单亲家庭”这一概念还毫不理解。 年轻的妈妈不爱与邻居接触,脸上总是挂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忧郁和悲伤,也许她们母女本不该属于这灰色的世界,但命里注定,又有几个人能摆脱命运的羁绊呢? 那一年的夏天,邻家妹妹经常穿着一件连衣裙,这或许是我第一次发觉异性的衣服是那样的美。很快,在我的要求下,家人也为我缝制了一件和隔壁妹妹一模一样的裙子。 我急不可耐把裙子穿上,镜子里的我显得有些干瘪,尤其是两条细细的黑色的腿,暴露在裙子外面显得异常突兀和丑陋。 盯着镜子中的自己,我哭了,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我只是觉得心底有股莫名其妙的委屈。如此美丽的裙子穿在自己身上,为何如此鄙俗,难道这一切仅仅因为我是个男孩子。 不久之后,我便到了上学的年龄,父母为了让我从小就受到好一些的教育,于是举家搬迁,从那时起,我就再没有见过邻家妹妹…… 一口烟吸得太猛,我又咳嗽起来,心没来由的急躁,书被我狠狠地扔在床上,无辜地摊开着,同时,我也把思绪拉回到现实。 没有一本技法书上写着如何制作一件与人皮一样逼真细腻的衣服,事已至此,看来我也只能边做边学了。 我狠狠地把最后一口烟吸进肺里,掐灭烟头,踉踉跄跄地朝厨房走去。 打开厨房的吸顶灯,光线清清白白很明亮,很真实,我再一次看见了她的脸,她的嘴唇依旧是那样白,和她的皮肤一样白得缺少血色。 她直挺挺地躺在餐桌上,嘴唇和眼睛都紧紧地闭着,毫无生气。 我的脸贴在她的胸口上,却听不见她有力的心跳,不知过了多久,我从她的身上下来,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剥离,她完美的胴体暴露在我眼前,我伸出一只手,缓慢地抚摸着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她是如此的美,是美的化身,我不能让她的美变质、腐败、烂掉,我要让她的美永恒,把那种美制作成唯一一件令世人珍爱的艺术品。 所以,我下定决心,我必须利用一切手段延续这种美…… 信上叙述的内容到这里戛然而止,看得张晴天与马琳轩一头雾水。 “好像没写完?”马琳轩眨着眼睛说。 “不是没写完,我觉得是寄信人故意有所保留。”张晴天说,“现在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这信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认尸后没几天,我在宿舍里看书,有个陌生的男人给我打电话,他说他手里有我一封信,问我在哪里……” “你就告诉了他?” “是啊,当时我没多想,因为我的手机号码很少会告诉别人。我告诉那人学校宿舍的地址,然后又过了一天,我就在宿舍传达室里得到了这封信。” “原来是这样。” “当时打开信一看,我的头都大了,根本理解不了信里写的内容,我也没敢仔细看,也许你知道,那种书写格式很像以前流传过的一种手抄的诅咒信,比如要亲手抄写20份分发给不同的人之类的。要是看到最后真有什么诅咒,抄写20份可不是件简单的工作,虽然我并不相信那些,但心里也会有疙瘩,所以我就把信装回信封锁在储物柜里,好多天过去了,几乎都忘记了。昨天听到你提起那件名为‘纸新娘’的纸质雕塑,我就突然把一些细节与那封信联系了起来,因为信上的内容给人的感觉很像是一位从事艺术工作的人写的,你觉得呢?” “我觉得手记的作者很可能就是尔东,这篇手记好像就是创作杜兰朵的笔记或者心得,不知是根本没写完还是只发给了你一半,总之,找到这个叫尔东的雕塑家才是关键。对了,”张晴天忽地想到了什么,“你在这所学院读书,你不也是学艺术的吗?” “是的,我是学服装设计的。”马琳轩回答说。 “尔东既然是艺术家,难道你在学院没听说过这个人吗?” “我是大一新生,对这座城市的艺术圈还不熟悉,但我确实没有听说过尔东这个人,不过我会跟学长打听一下的。”马琳轩抬头看着张晴天的眼睛,“你不是说去过尔东的工作室吗?难道他已经不住在那里了?” “不在了,但绝不是搬家那么简单,因为生活上的物品一件都没少。” “也许尔东出远门了也说不定。” “我更相信尔东畏罪潜逃了。”张晴天坚定地说。 “下午我还要去一次警察局,警方有一些细节要问我,你说,我要不要把这封信交给警方?” “我不反对交给警方,但我担心警方会根据这封信去艺术学院询问,我觉得把事情搞得沸沸扬扬对一个大一新生来说不是太好,你随意吧。”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赶时间吗?”马琳轩问。 “啊?”张晴天很不解地抬起头,“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你总是看手表做什么?” “我……”张晴天尴尬地笑了笑,“这是我的习惯,已经成了无意识的动作了。” “哦,是这样。”马琳轩说,“你知道‘杜兰朵’是什么意思吗?或者说,你看过一部名叫《杜兰朵》的歌剧吗?” “歌剧?难道杜兰朵这个名字还有很深的含义?” “是的。”马琳轩点点头,“有一部很著名的歌剧就叫《杜兰朵》,虽然我没看过,不过昨天我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熟悉,回去上网一查,搜到了很多关于《杜兰朵》歌剧的内容。” “是吗,那你可不可以大致说一说,那部歌剧讲述的是怎样一个故事?”张晴天提起精神听着。 “那是在西方人想象中,发生在中国的一个虚构的传奇故事。元朝时,皇帝的一个公主的名字叫做杜兰朵,杜兰朵为了报亲人被异族掳走之仇,下令如果有异族男子可以猜出她的三个谜语,她就会下嫁给他,但 5982." >如若猜错,便立即将求亲的男人处死。3年下来,已经有很多贪恋美色而又没运气的人丧生在杜兰朵的铡刀下。话说流亡元朝的鞑靼王子卡拉夫与父亲和侍女柳儿在北京城重逢后,就看到猜谜失败遭处决的波斯王子和亲自监斩的杜兰朵。卡拉夫王子被杜兰朵的美貌吸引..,不顾父亲、柳儿和三位大臣的反对前来应婚,竟然奇迹般答对了所有问题。但杜兰朵生性倔强,拒绝认输,不愿嫁给卡拉夫王子,于是王子自己出了一道谜题,声称只要公主在天亮前得知他的名字,卡拉夫不但不娶公主,还愿意被处死。于是,杜兰朵深夜捉到了王子的父亲和侍女柳儿,严刑逼供,柳儿自尽以示保守秘密。天亮时,杜兰朵仍未知道王子之名,但王子的强吻融化了她冰般冷漠的心,强吻之后,王子把真名实姓告诉了公主。公主杜兰朵被感动,她没有杀掉王子,反而公告天下下嫁给王子,因为王子的名字叫做‘爱’。” “原来是这样一个爱情故事,不过我觉得,公主杜兰朵的心实在是太狠毒了。” “不,不是因为杜兰朵心太狠,而是她内心的仇恨太沉重。杜兰朵家族中有一位不幸的女先祖被入侵的异乡人强暴、凌虐以至于惨死在异邦他乡,香消玉殒,这一创伤终日在杜兰朵的心中涌动,她仇恨男性的同时拒绝自己的欲望,让她时刻处在压抑的幻想中无法自拔,并且利用自身的美丽为之复仇。现在,报仇的时机来到,看到那些异邦公子王孙涌向京城,妄想当驸马与她成亲的男人们,她要用他们的生命来祭祀亲人的亡灵。” 马琳轩发现张晴天垂着头默不作声,小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歌剧杜兰朵和我见到的杜兰朵之间的关系……” 下午,还是之前的那间小自习室,马琳轩从警察局回来,在这里又与张晴天见面了。 “这个人就是尔东。”马琳轩把一张打印纸推给张晴天,“警方问我见没见过这个人,我确实没见过,警方说这个人目前已经失踪了。” 张晴天看着那张不太清晰的黑白图像,尔东有一双深邃的眼睛,透着一点点惊恐,长头发,尖下巴,嘴巴死死地闭着,给人的感觉是,尔东是个略带孩子气、神经质、处理问题偏执的人。 “他就是尔东,我也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张晴天说。 “我对警方说我是艺术学院的学生,让他们拷贝一张照片给我,我可以去问问其他的同学和老师,结果,警方就给我复印了一张。” “我是第一个进入他工作室的目击者,那里看不出远走他乡的痕迹,尔东真的畏罪逃跑了吗?”张晴天自言自语地说。 “你想说尔东很可能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马琳轩问道。 “我只是猜测,尔东的住址是店铺老板告诉我的,可那家店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搬走了,唯一的线索也断了。”张晴天沉吟片刻,“我想问个问题行吗?你不要太伤感。” “嗯,你问吧。” “警方有没有说你姐姐是怎么死的,致命伤是哪里?” “说了,她是被绳索丝带之类的东西活活勒死的……” “怎么会是勒死的?” “你想到了什么?”马琳轩瞪大眼睛。 “我不记得是否给你讲过,店铺老板卖给了我杜兰朵的纸婚纱,回到家我才发现,盒子里不仅仅只是裙子,还有一把匕首,一把用白纸伪装起来的类似裁纸刀的薄刃匕首,我把表面的纸撕下来才发现,那是一块真正的金属刀片,而且……” “而且怎么样?” “刀刃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血迹?那会是谁的血呢?” “你确定你姐姐的身体上没有刀伤吗?” “我……我确定不了。”马琳轩紧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张晴天拍了拍马琳轩的胳膊,安慰道:“我知道这些话刺痛了你,你也很不希望听到,但为了查出事情真相,找出杀害你姐姐的凶手,我想你最好把一些敏感的问题看得淡一些。” “假如残留血迹的血型和我姐姐的一样,那么就说明那把匕首就是凶器?” “应该可以吧,但你说过,你姐姐是死于窒息。” “如果匕首上的血迹不是姐姐的,而是另一个人的呢?”马琳轩抬起头问。 “我不明白?” “如果血迹不是姐姐的,那么刀刃上的血迹会不会就是凶手留下的呢?”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张晴天望着天花板想了又想,“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就是说,尔东很可能不是直接杀害你姐姐的凶手。因为杜兰朵是尔东交给艺术品店铺展出销售的,他不可能放一把证明自己是凶手的匕首在里面,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嗯,我也不认为一个热爱美、热爱艺术的雕塑家会残忍到杀死一个女人去完成自己的所谓杰作。” “我想把匕首交给警察,但又怕打草惊蛇,因为我不想被牵扯进凶杀案中。”张晴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看到杜兰朵就……也许那件艺术品真的具有一些魔力,或者说,凝聚着你姐姐的魂灵……” “看来你还不知道?”马琳轩显然想起了什么,大声说。 “不知道什么?”张晴天紧张地追问。 “可能是因为你的长相……” “我的长相?”张晴天摸了摸自己的脸,“我长得怎么了?” 马琳轩仔细打量张晴天的脸,然后很神秘地说:“因为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谁!” “我姐姐的男朋友。”马琳轩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啊!”张晴天张大嘴巴。 “是的,不过只是我姐姐众多男朋友中的一个而已。” “你在说什么啊!”张晴天大喊了一声才缓过神来,立刻追问道,“什么叫其中的一个男朋友?” “我不应该说太多。”马琳轩咬着嘴唇,一脸犹豫,“姐姐已经不在了,我本不该那么评论她,姐姐虽然本质不坏,但她的感情经历却非常复杂,因为她……她有很多,很多异性朋友,很混乱,并且都发生过关系……” 张晴天不说话了,似乎与妹妹谈论姐姐的情感问题觉得很尴尬,但张晴天做出的这种态度令马琳轩更难堪,她不得不进一步做出解释。 “姐姐比我大3岁,妈妈生下我一年后,就与爸爸离婚了。因为当时爸爸只是一个文化馆的小职员,妈妈是个很崇尚生活品质的女人,之所以离婚,爸爸说是因为一个富有并且颇具才情的已婚男人在追求她。 “我出生不久,妈妈就认识了那个藏书网卑鄙的男人,不知那男人用了什么花言巧语,妈妈就跟爸爸离婚了,爸爸一气之下就带着我搬出了我们的家,因为我太小,要是把我留给母亲,试想,一个女人带着那么小的孩子去与另一个男人开始全新的生活必定很困难,也会显露出诸多问题来,爸爸其实还是深爱着妈妈,他离开时还在为妈妈着想,而妈妈却背叛了这么好的一个男人,所以爸爸就把我留在了他身边,姐姐则跟着妈妈一起生活。 “当时爸爸一定是伤心欲绝,他辞掉文化馆的工作离开了这座令他心痛的城市,来到另一个地方重新生活。爸爸真的很疼爱我,把对母亲的爱与姐姐的爱全部都汇总在我一个人身上,因为怕我受委屈,他至今也没有再婚,虽然在他年轻时,总有看起来温柔和善的女人追求,而父亲总是善意地拒绝了。 “我的生活是幸福的,可姐姐呢,妈妈背离父亲的那一天,就成了她不幸的开端。那个卑鄙的男人只不过是一个不负责任的骗子,妈妈并没有和他成婚,过上那种‘有品质’的富足生活,可妈妈的脾气又非常倔强,她对不起爸爸,不肯回到爸爸身边来,可想而知,姐姐和妈妈的生活状态一落千丈,妈妈被迫出去打零工,漂亮的妈妈像脱水的蔬菜一样迅速地衰老,还好她足够坚强,用自己的双手把姐姐养大成人。 “姐姐高中毕业后就到社会上工作,因为她的美,招惹了很多社会上不好的男人,我不想把事情说得太明了,你应该明白的。姐姐接触到的都是酒色之徒,他们只看中姐姐的外表,可姐姐也没有办法,她必须靠着那些男人维持自己的生活。我不能评判姐姐是对是错,但我知道她光鲜的外表什么也代表不了,她依然活得很辛苦。 “很多年就这么过去了,这一年,我考上了这座城市的大学,爸爸曾经找过妈妈一次,才知道她已经去世了,姐姐孤苦伶仃地生活着,爸爸内心很自责,他向姐姐忏悔,但姐姐恨他,因为他曾经是个懦弱的男人,为什么因为妈妈爱犯小脾气而放弃了原本完整的家,男人应该狠一点,怎么能任由自己的女人胡作非为,最后姐姐对爸爸说,就算妈妈有了外心,没有不可能挽回的感情,只是那个懦弱的男人不够坚定和执着。 “爸爸听完姐姐的话哭了,他悄悄地离开这座城市,他知道当初是他做错了,一个男人要学会宽容,面对感情,他就是不够宽容,是因为他对妈妈的记恨从而害了姐姐的一辈子,姐姐怎么能不怨恨他,爸爸没脸再见姐姐了,于是他回到另一个城市的家,几乎闭门不出…… “但是,姐姐对我的态度还是很好的,刚开始在这里生活时,或许是自己头一次离家那么远,什么事情都觉得很不方便,姐姐确实没少照顾我,在与姐姐的交往中,我见过几个不同类型和年龄的男人与姐姐纠缠,其中一个年轻的男人,长得就很像你,不熟悉的人,很容易会认错,这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惊奇的原因。” “真的像我?” “嗯。”马琳轩苦苦一笑,“尤其是颧骨到下巴这部分,非常像,但眼神不像,那个人的眼神很轻飘,给人的感觉就像公子哥,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长得像你姐姐的男友,所以藏在杜兰朵内部的你姐姐的灵魂,她……她是故意在引诱我?” “也许吧,如果姐姐真的在天有灵的话。” 张晴天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腕表,马琳轩叹了一口气,有些不满地说:“我能给你提个意见吗?” “你说……” “你这个总看表的习惯是不是应该改一改,你也许不知道,这个毛病给别人的印象很不好,总感觉你赶时间,或者故意搪塞对方似的!” “其实,这个……”张晴天挠挠头,真不知该怎么跟马琳轩解释。

B面

梦里有个多嘴的人告诉张晴天一个秘密,说杜兰朵将在一个偏远闭塞的乡下成亲。张晴天听罢,内心五味杂陈,他一门心思想去阻止。 不知怎么地,张晴天就出现在了一条老街上,街是土路,每踩一脚,都能留下一个坑。街两面立着很多矮屋,破败,参差不齐。天空中的太阳很大,张晴天背后拉出了长长的影子,但感觉不出一丝炎热。 在张晴天的心中,杜兰朵被拐卖到这里,就在某一个地方藏着。 脚下的土路朝前延伸,似乎很长,看不见尽头,他不想朝前走了,转头一看,发现一间矮屋里几个老人在喝茶,而且都穿着黑衣服,屋里太黑,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 张晴天朝人群走去,站在门口,他问道:“请问这里有人要结婚吗?” 本来不指望有人回答,却没想到所有的老人齐刷刷地点了点头,仿佛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情。 “我想去见见那家人……” 张晴天还没有说完,就被一群声音打断了,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见不到,见不到,见不到……” “为什么?” “你是活人,他是死人,你说为什么?”那些重复的声音中,有一个这么说。 “我听不明白……”张晴天扫视所有人的嘴,希望找出说话的那个人在哪里。 还好,有个人站起来,脸很黑,看不出年龄和长相,只能分辨出是个男人,他的脸对着张晴天,说:“顺着这条土路走到头,那里有条黑水河,过了河有个人家,今儿是他家儿子成亲的日子。” 没等张晴天道谢,说话的人就像一股烟似的飞了,他来不及想,顺着土路赶忙朝前走,不多时,面前真的出现一汪黑水,河对岸有幢灰色的房子和一棵老槐树依稀可见。 没有载具,怎么过河呢? 无奈,张晴天只能顺着河边走,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河水时,就在跟前不远处多出了一条小渔船。 船很小,也是黑色的,有个竹片编织的棚子搭在船上面。船头有一个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拄着一根细长的竹竿不声不响地坐在船板上。 “我想坐船去对岸……”张晴天大声喊。 船夫动了动,张晴天又喊了一声,船夫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张晴天不由分说,抬腿一跃就上了船,船异乎寻常的平稳,船夫举起竹竿插进水里,船缓缓地动了。 当船划到河水中心时,整条船却打起了旋转,一圈一圈地绕着河心转,不快也不慢,像是被施了魔法。张晴天着急要到对岸去,他走近船夫,船夫耷拉着脑袋在划船。 “为什么不照直划?” 船夫没搭话,而是抬起一张脸,那张脸太黑了,张晴天倒抽一口冷气,这才发现那是一张面具。黑色的面具看起来是陶土做的,两只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面具表面并不光滑,布满细小的孔洞,像笊篱一样,特别恶心。 因为船夫不搭理他,他就伸出手去推船夫的肩膀,没想到这一推,船夫的脑袋喀嚓一声掉下来,像个烂南瓜一样掉在船板上,一直轱辘进了黑水河里。 张晴天被吓得退了一步,眨眼之间,船停了,神不知鬼不觉就这么靠岸了。 灰色的房子,应该称之为一座大宅院,黑漆漆的大门上面一左一右挂着两盏灯笼,灯笼是白色的,门楣上的匾额也缀着白色绒花球。门口那棵大槐树歪歪扭扭地长着,上面开满了白色的小花。 张晴天必须走进去,他踩上九阶台阶,抬手去叩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他跨过门槛进入院子,迎面是个硕大的影壁墙,墙也是白色的,像是纸扎的,上面用黑墨写着一个粗狂的“”字。 院子死一般寂静,里面看不见一个活着的人,他想绕过影壁看一看,可当他挪动脚步时,才发觉双脚已经淹没在一片雾气里。突然,他看见脚边雾气散乱,似乎有些小东西朝他闯了过来,紧接着,他看见两只毛茸茸的动物一前一后蹿上了影壁,瞬间就立在影壁的墙头上,四只小眼睛直直地朝下望着,张晴天这才看清,原来是两只黄鼠狼,一只灰色,一只黄色。 张晴天不跟动物较劲,迈开步子趟着雾气接着朝前走,两只黄鼠狼相视一望,一起跳下纸影壁,当张晴天绕过影壁墙,居然看见在墙根底下蹲着两个矮小瘦削的男人:一个山羊胡子的老头,一个戴瓜皮小帽的孩子。两个人的眼睛出奇的小,眨巴眨巴地盯着闯进来的陌生人。 “请问你家今天是办白事吗?” 脱口而出之后,张晴天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也许因为在门口看见了那些白色灯笼和纸花,才会无意识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还好那两个人没有怪罪,互望了一眼,山羊胡的老头问:“请问这位先生,你找谁啊?” “我找杜兰朵。”张晴天回答说。 “你找她干什么?”瓜皮小帽反问着,语气里明显透露出认识杜兰朵这个人。 “我是……”张晴天想了想,“我是她的一个朋友,远方的一个朋友,你们认识她吗?” 瓜皮小帽和山羊胡一起捂着嘴嘻嘻地笑了,两个人的眼睛还在打着转。 “笑什么?”张晴天有些气恼,“有什么好笑的?” “杜兰朵是我们家少奶奶,你居然问我们认不认识她,你说好笑不好笑?” “少奶奶?”张晴天无名火气,“我要见杜兰朵,现在就要见到她!” “那可不行,要见我家少奶奶必须经过我家老爷同意,再说,少爷与少奶奶刚刚拜过天地,现在正在洞房,怎么能说见就见呢?”瓜皮小帽又坏笑起来。 张晴天怒火中烧,迈开大步朝里走,山羊胡和瓜皮小帽一起站起身,二人的身材都很矮,像两个瘦削的侏儒。他们转着小眼珠子,企图拦挡张晴天,但他们高估了自己,被张晴天轻轻一推就一左一右坐在了地上。 前面出现了一对格子门,黑色的,看起来很像是泡沫板制作的,伸手一拉就拉开来,虽说外表看起来简陋了些,但室内的装潢还是颇为讲究的。 只见迎面摆着供桌,上面贡品蜡烛一应俱全,墙上挂着一幅中堂,上面密密麻麻画的都是小孩子,张晴天知道,这幅画应该称作《百子图》。供桌底下摆着两个白色蒲团,上面用黑线绣着双喜临门、龙凤呈祥的图案。 就在这时,山羊胡与瓜皮小帽跑进来,一人拽住张晴天的一条裤腿。山羊胡说:“别乱闯,少爷和少奶奶刚在这里拜天地,我家的先人还没有离去,你不要冲撞了先人们啊!” 张晴天没搭理他们,还是一个劲儿朝前走,抓住裤腿的两个侏儒被拉得东倒西歪,在地上翻滚,但两双手始终没有松开,瓜皮小帽心眼儿多,朝前蹿了一步,双腿锁住张晴天的脚踝,给他使了个绊子,张晴天没防备,一个趔趄摔倒了,双手按在供桌上,没想到供桌如此不结实,稍微一用力就全塌了,桌上的贡品和蜡烛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张晴天挣扎着要站起身,余光扫到了半根还燃烧着的蜡烛,才发现蜡烛的火苗早已变成了莹绿色。 突然,从房梁上传出一声大喝,两个侏儒立刻松开了张晴天,垂首呆呆地站在了墙角。张晴天刚站起来,就听见里屋传出了窸窸窣窣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百子图》左右的两扇门帘同时挑起,从两扇门中抬出了两把太师椅,抬椅子的八个人比山羊胡和瓜皮小帽更矮更瘦削,四个人各抬着一把太师椅,看起来都很吃力。 张晴天有些紧张,他一步步朝后退,不觉间,两把太师椅落地了,一左一右,中间就是那幅《百子图》。抬椅子的八个小人直挺挺地站在山羊胡后面,似乎山羊胡是这座宅院的头头。 很快,张晴天的目光就被太师椅上坐着的两个人吸引了过去,一男一女,50上下的年纪,不难推测,男人是老爷,女人是太太。 两人的坐姿也太僵硬了,可以用直挺挺来形容。男人上身穿着红色格子的西装,白衬衣,红领带,下身是土黄色的裤子,脚下是一双脏兮兮的旅游鞋。女人盘着头,插着一朵字花,一身紫色绸子面的裙子,脚下踩着一对红布鞋。 二人的肩膀很直很平,胳膊紧贴在身体两侧,双手都按在膝盖上,四只手一样的粗大,看不出男女差别。 张晴天的目光朝上移,再次看向两个人的脸,他们的皮肤蜡黄蜡黄的,看不出皱纹,倒是有一种琥珀般的光晕,虽然说不上恐怖,也感觉不出他们有活人的呼吸。 很快,张晴天倒抽了一口凉气,心中霎时明白,这两个人根本不是活人,分明就是两具蜡像! 这个鬼气森森的大宅太恐怖了,他必须尽早离开这里,可就在他转过身时,却听见一个浑厚的男人声音在身后响起:“请问这位先生,您找杜兰朵所为何事?” 张晴天停住脚,转过身,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的脸还是那么死气沉沉,看不出刚才那句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我是杜兰朵的一个朋友。” 张晴天死死盯着男人的嘴巴,果不其然,那嘴巴动了。 “原来如此,今日乃犬子成婚之日,没想到张先生远道前来祝贺,未加远迎,恕罪恕罪。”男人的脖子费力地朝女人转过去,女人也朝他转过来,二人对视一眼,男人直撅撅抬起一条手臂,指着山羊胡,说,“请带张先生去后厢房,犬子的尸身还未入土,儿媳也在那里,还是可以见上一面的。” 张晴天听得莫名其妙,感觉腿边多出个毛茸茸的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山羊胡在拉他的裤脚。 “请跟我来。”山羊胡用低低的声音说。 跟随山羊胡,张晴天从太师椅上坐着的女人身边擦过去,他近距离一瞥,发现那女人的脸上似乎流下很多汗水,但很快他就感觉不对,那不是汗水,因为太黏稠,更像是融化了的蜡汁,一点一滴从眼角、嘴角、鼻孔里面往外渗。更可怕的是,女人那一对昏黄的眼珠子,居然还死死盯着张晴天的眼睛转动着,感觉真的毛骨悚然。 进入一条狭窄的通道,非常的黑,张晴天只能竖起耳朵听着脚步声跟着山羊胡朝前走。似乎走了很久,前面突然亮起两点火苗,照出了里面大概的轮廓,看来张晴天跟着山羊胡进入了所谓的后厢房。 “杜兰朵在……在哪里?”张晴天颤声问。 “你当真要见?”山羊胡说。 “要见。” “果然要见?”山羊胡学着戏台上的语气说。 “快告诉我,杜兰朵在哪里?”一股怒气涌上头顶,张晴天大声说。 “就在那面墙后面。” “墙后面?” “对,因为他们两个人都靠在墙上……” 山羊胡话音未落便消失不见了,张晴天面对的那面墙根本什么也没有,尤其是山羊胡那后半句话好古怪,“两个人都靠在墙上”又是什么意思? 眼睛渐渐适应了室内的光线,他看见原来墙壁上确实有扇门,但门上挂着竹门帘子,颜色和墙差不多,一时没看出来。于是他迈开步子,抬起两根手指挑起竹门帘,顿时一股子蜡烛燃烧的味道从里面蹿出来。 为了杜兰朵,张晴天鼓足勇气闯进屋里去,室内比外面明亮,因为点着许多蜡烛,身后哗啦一声,那是竹帘子落下发出的声音。 这里是一间卧房,有一架老式的双人床,白色的床单铺得毫无褶皱,床面上撒满了栗子、大枣和花生,从布置上看,确实是婚房。 既然有婚房,怎么没有新人呢? 忽地,张晴天想起山羊胡那句古怪的话,于是转身看向背后那面墙,这一看,惊得张晴天叫出了声,就在那面墙上,居然端端正正贴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人双手垂直,穿着黑衣服,戴着新郎帽,胸前一朵大绒花,可惜花朵也是白色的,两只眼珠朝上翻,看不见眼球,却露出大量的眼白,整个躯体半点生机都没有。 女人紧挨着男人站在右边,她却是一身红裙子,红得耀眼,顺着女人露出的雪白手臂朝上看,那张俏丽的脸属于杜兰朵。 杜兰朵虽然是纸新娘,看起来都比旁边的新郎更像一个活人,她的头朝门口歪过来,那双多情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张晴天,仿佛在说:求求你,把我带走吧! 张晴天经不住那迷离眼神的诱惑,他朝杜兰朵走过去,但又不敢多看那男人一眼。 他是想把杜兰朵抱起来,立刻冲出这所宅院,可又担心自己用力过猛会把杜兰朵的身体捏碎,因为杜兰朵只是一具纸新娘。张晴天轻轻地拉了拉杜兰朵的两条胳膊,丝毫没有动,他这才发现,杜兰朵和那个男人居然被钉在了墙壁上,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是,其实男人和女人的脚尖都离了地。 这该怎么办? 张晴天心焦气躁,不知为什么,他抬起手臂看了一眼,显然这只是下意识的一个动作,紧接着他就觉得不对,于是又抬起手臂看向腕部,那里没有了腕表,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那只腕表从买来至今就从未摘下过,即便是在睡觉的时候。 难道表丢了? 但下一秒,张晴天就意识到,原来自己处于梦中。 知梦扳机第一次启动成功了! 第五章 腐败的味道

A面

“黄老,我真的能够运用知梦扳机知道自己在梦中了,可惜,我还是无法控制,当知梦扳机启动不久,我就紧张得被惊醒了,我还无法控制梦的长度。” 这天傍晚,张晴天带着马琳轩来到黄善的书屋。 “知梦扳机启动之后,由于兴奋、紧张或是眼前的景物突然变得更加恐怖起来,这确实会令做梦者快速醒转。”黄善解释说,“唯一的办法就是抑制这种紧张情绪,比如闭上眼睛蹲下来,或者慢慢地搓手搓腿以减少恐惧心理,这样去做,也许能延缓之前的>梦,让之前的梦做得更久些。当然,这些都是我想的,不一定真有实效。” “也许随着对梦的熟悉,那种紧张的情绪就会减弱,但是就在我完全从梦中清醒之前,还是经历了一段梦,在那段梦中,我确实发自自我的意识对杜兰朵做了什么……” “哦?”黄善似乎颇感兴趣,“梦里最后的片段你还记着吗?” “当知梦扳机启动之后,我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就快要醒了,或许那一段梦属于清醒梦阶段,我知道杜兰朵与男人脚尖悬着被挂在了墙上,既然是做梦,我就无所顾忌了,所以我就想趁着梦醒之前,把杜兰朵从墙壁上解救下来。” “你是怎么做的?”马琳轩听得出神,问道。 “杜兰朵是纸新娘,这点无论在梦中还是现实中我都很清楚,所以我不敢用力拉扯她,于是我就把脸贴在墙上寻找是什么东西钉着或挂着杜兰朵和那个死人新郎,随即我发现他们两个人的身体与墙壁还有一些空隙,并不是紧紧贴着墙壁,像是竹竿之类的东西编成的架子支持着两个人的身体。就在这时,我听见咯吱吱的竹子碎裂的声音,但是面前的杜兰朵并没有丝毫的动作,于是我侧头看向新郎,却发现杜兰朵身边空空如也。当时虽然知道自己在做梦,都是不真实的,但我也感到非常害怕,转回头,身后只有双人床,新郎也没躲在后面,我又朝床上看去,没想到新郎居然直挺挺地站在床上,正低着头直直地瞪着我,那种景象真的恐怖至极……” “啊!真的好恐怖!”马琳轩捂住嘴,还是忍不住追问,“后来呢?” “我知道新郎虽然暂时没有动作,那是他在积蓄力量,所以我必须抓紧时间采取行动。” “你是怎么做的?”马琳轩又问。 “我俯下身伸出双臂,抱住杜兰朵的腿,她的身体就稍微晃动了一下,然后我把她的身体朝上托,我潜意识里觉得,假如她是被挂在什么架子上,这一托也可以把她从钩子上摘下来。结果我想错了,杜兰朵是很轻的,假如身体脱离了钩子,她会轻易地被我抱住,但她还是紧紧贴在架子上一动不动。我抬头看了一眼杜兰朵,她也正低头看着我,她的眉毛皱起来,似乎很痛苦的样子,我心里突然非常难受……” “你为什么不尽快把她救下来?”马琳轩着急地说。 “我不能,她那种眼神充满了痛苦,给我的感觉是,她的身体与背后的竹架子是连在一起的,如果我强行把她分离开,她一定会受伤的,不知为什么, 6211." >我好心疼,真的好心疼。假如救了杜兰朵的同时,我也毁掉了她的身体,那么拯救与谋杀又有什么区别?杜兰朵的眼神还是那么哀婉地望着我,我知道她想让我救她,她却又忍受不了撕裂身体的痛楚,我心痛死了,不知不觉朝后退了一步,没想到,这一退,我的后背撞在了一个冷硬的物体上,我快速转过头,居然看见了新郎那张铁青的死人脸……” “你就是从这一刻醒转过来的?”黄善问。 “是的。”张晴天点点头,“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我回忆着刚才的梦,一直没睡着。后来我想,之所以会做这样的梦,很可能是因为艺术品店铺的老板告诉我,杜兰朵是被一个乡镇企业的老板买走了,这件事给我的内心极大的触动,所以在梦里我才会去到一个偏远乡下,进入一座大宅,还有里面的主人,我还清楚记得男主人的穿着太土气了,很像印象里乡镇企业的土大款。” “听你提到那家关门的艺术品店铺,我倒是帮你打听到了一个消息。”黄善说。 “真的,店铺为什么好端端关门了?”马琳轩问。 “据说那条街的店铺都是出租房屋,店铺的所有者大多都是艺术学院的老师或教授,房产属于他们,出租出去只是为了给生活增添一些额外的收入,所以我觉得,那是因为真正的房主急需那家店铺,或者租赁合同到期,那家店铺才被迫关门的,也许关门这件事仅仅是个巧合。” “对了!”张晴天从马琳轩手里接过一张打印照片,“今天来找您还有一件事情,您的书屋在艺术学院附近开了几十年了,您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呢?” 黄善接过照片细细打量,图像上的长头发男人正是犯罪嫌疑人尔东。 “你们打听这个人做什么?”从黄善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似乎对此人并不陌生。 张晴天看了一眼马琳轩,马琳轩说:“这个人叫尔东,是杀害我姐姐的嫌疑人,也是杜兰朵的制造者,我姐姐的尸体就是在他家的冰柜里发现的。这个尔东既然是个艺术家,也在附近居住,我拿着照片到艺术学院人事处打听,那藏书网些老师却说对这个男人不了解,但我从他们遮遮掩掩的神情上可以看出来,他们似乎不只是单纯的不认识……” “这个人我是见过的。”黄善肯定地回答。 张晴天与马琳轩一下子来了精神,催促黄善继续说下去。 “这个人原来叫不叫尔东我记不得了,不过他应该就读于这所艺术学院……” “啊,那么还是我的校友了?”马琳轩说。 “应该算吧,不过我只认识这张脸和几年前在他身上发生的一件事情。” “那您快跟我们说说,”张晴天探了探身子,“在尔东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 “这个年轻人的艺术造诣不浅,年轻时就在这所学院读书,后来毕业留校任教,所以我才说他的艺术造诣不浅,要不怎么能有资格在艺术学院这样大师云集的地方授课呢?” “是啊,假如没有高于别人的技艺,是很难留校任教的。”马琳轩附和着说,“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居然辞去教师的工作,成了一个自由艺术家?” “我只是听传闻,那个人在一次人体课上,与裸体模特发生了关系,被校方领导发现,以此为借口把他辞退了。”因为有马琳轩在场,黄善把话说得很委婉。 “这个……不太可能吧?”马琳轩倒是不在乎,思索了片刻,说,“我不相信,即便模特再有诱惑力,大庭广众之下,作为一个老师,他是可以压抑欲望的,不可能做出这样猥琐的事情来,我也上过人体课,这种说辞我很难相信。” “黄老刚刚已经声明过这只是传闻。”张晴天有自己的想法,“不过也难说,尔东不是正常人,没有一个正常人会把一具女尸存放在家中的冰柜里那么久,而且从那些变态的文字看,尔东就更与常人有异了。” “好了,先不讨论道德问题。”马琳轩看向黄善,“难道自打尔东被校方开除掉,就成了现在这样一个古怪的自由职业者吗?” “刚被开除的时候他似乎消沉了一段时间,但为了生计,没过多久,他自己就在艺术学院附近开办了一家美术提高班,雇佣了几位在校的学生当老师,辅导那些想考艺术学院的高中生们,但是美术班也没有开办多久,之后就不了了之停办了,我只知道这些。” 离开黄善的旧书店天已经黑了,张晴天与马琳轩一起来到学校食堂吃了点儿东西,算是解决了晚餐。 “要不要把黄老告诉我们的关于尔东的事情告诉警方?”张晴天问。 “我现在很矛盾,仅仅依靠警方,警方能够把这个案件破获了吗?”马琳轩似乎有难言之隐。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也许你只觉得我姐姐是个漂亮的女人,但你不了解她,当然,她虽说是我姐姐,我也不完全了解她,怎么说呢,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把我的那种不安告诉你。” “就算你不了解你姐姐,但起码你比我,比警方更了解她,对吧?既然你想为姐姐报仇,查出真相,那么你就必须把纠结在内心的东西讲出来,要是可以的话,你就先说给我听一听。” “我总是担心警方不会尽全力在这起凶杀案上……”马琳轩长长地叹息一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晴天很不理解,“你怎么还能怀疑警方?” “也许作为妹妹,这样的话不该从我嘴里说出来。”马琳轩双手紧握在一起,很为难的样子,“姐姐是个非常物质的女人,她极其注重外表的修饰,这一点跟我们的母亲很像,或许姐姐常年受到母亲的熏陶才变得比母亲还物质。有人说,在内心做加法的女人会在外表做减法,姐姐刚好相反,她很喜欢穿名牌,用奢侈品,即便买不起真货,水货或者仿造品她也会不惜血本去购买,什么手镯、耳环、鞋子、手包之类的,几乎都是假名牌,就这一点,我就相当反感。无论从什么角度说,我姐姐都不能说是一个好女人……” “你不要这么说你姐姐好不好?”不知为什么,这些话传进张晴天的耳朵里,他非常的难受。 马琳轩好像没有听见张晴天的话,低着头继续刚才的话题。 “与姐姐发生过关系的男人很多,她喜欢用男人的钱,也许那些都是不劳而获的钱,所以她花钱总是很大方。记得有一次她看上了一小瓶香水,标价1000多,她毫不犹豫就买了下来,并且还拿出来向我炫耀。假如她不是我姐姐,我真的……” “你别再说了!”张晴天打断她,“这样说自己的亲人不好,何况她已经死了,也许她是有苦衷的,她只是用物质弥补内心的空虚也说不定。” “我真希望姐姐是你说的那样,可在别人眼里,姐姐总归不是一个好女人,我担心的是……”马琳轩定了定神,轻声叹了一口气,“我担心警方不会对姐姐这样的女人投入过多的精力,因为姐姐的死并不会影响或改变什么,毕竟这座城市每天都会有新案件发生,比姐姐更重要更亟待解决的案子数不胜数……”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既然警方有可能不会尽全力去追查,那么想要给她报仇,就必须靠我们自己的力量了。” “没错。”马琳轩重重地点点头,“你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 沉默了一段时间,张晴天皱起眉头,马琳轩也低下头不再言语。 听了马琳轩说的那些话,张晴天心里非常不是滋味,或许,他把梦里的杜兰朵与马琳轩的姐姐想象成同一个人了,他更愿意认为,那些对感情轻薄的女人并不一定就是坏女人。谁又能看见,物质堆积起来的外表下面,是否藏着一颗破碎受伤的心。 “你在想什么?”马琳轩见张晴天好半天不讲话。 “没,没想什么,”张晴天的眼睛突然一亮,“既然你不想全部依靠警方,那么你想怎么继续查下去?” “一片迷茫,我只是个大一的学生。”马琳轩知道张晴天话里有话,“你有什么想法就说说看。” “既然尔东这条线索暂时断掉了,那么我们可以从与你姐姐交往过的那些男人身上查起,你在与你姐姐的接触中,是否见过某一个可疑的男人呢?” 张晴天之所以要把话题引到男人身上来,其实他是有私心的,因为他并不认为马琳轩的姐姐会是马琳轩口中说成的那个样子。他此刻的情感非常复杂,他很想搞清楚与那个女人纠缠的到底是些什么样的男人,或者说,张晴天更愿意去澄清什么,澄清马琳轩说过的那些污蔑她姐姐的话并不真实。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想,这么做,也许连张晴天自己也不知道。 “我也不清楚,如果你今晚有时间,我想带你去个地方……”说完,马琳轩慢慢地站了起来。 “什么地方?” 马琳轩带着张晴天乘坐公交车到达这座城市的商业中心,两人来到一幢高楼前,走了进去。楼内,电梯口站满了人,看起来各种职业的都有,非常的杂,整幢楼都类似于出租公寓,但并不适合长久地居住和生活。 等了好久才进入电梯,马琳轩按亮了15楼的电梯按钮。 “姐姐一个人租了这里的一间小房间,白天睡觉,晚上出去,我却很讨厌进入那个房间,虽说她是我姐姐,但我极其厌恶她的这种黑白颠倒的生活。有一次她带我来到这里,邀请我上去坐一坐,被我拒绝后,姐姐的眼睛噙着泪,我觉得我似乎伤到了她的心。” “好了,不要再说这些伤感的事情了。”张晴天听了那些话,心里很不舒服,“这个地址,你没有告诉警方吗?” “还没有,因为他们也没问,我也没想这么多,警方只检查过姐姐与母亲居住过的老房子,并不知道她在商业区还租了一间小公寓。” “原来如此。” 电梯停在15楼,两人从电梯走了出来,走廊又窄又长,两面的墙壁上都是一扇扇小门,房顶也很低,加之楼里昏暗,给人的感觉压抑到了极点。 马琳轩走到1528房门前,停下来,她看了看左右无人,掀起脚下地毯的一脚,从地上捡起一把钥匙,打开门,两个人就一前一后进入了1528房间。 这是一间狭小阴冷的房间,西面的墙上有一扇敞开着的小窗户,通风还可以,但照明不够,所以即便是白天也得开灯照明。屋里的吊灯一直亮着,或许自从主人离家的那一天起就不曾关闭过。 屋中最突出的就是一张单人床,床上随意地堆放着女人贴身的衣物,靠墙有一个帆布拉链的简易衣柜,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服和鞋子。床头柜上摆着一台袖珍电视机和一本台历。 总的来说,室内凌乱不堪。不难想象,住在这里的人过的是一种怎样颓废的生活。 马琳轩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那本台历上,上面的日期距今也有十多天了,她拿起来翻看着,似乎发现了什么,当她正要告诉张晴天自己的发现时,张晴天却发现了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洗手间的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有谁在里面?” 张晴天轻轻地敲了敲那扇木头门,门虽然破旧但很严实,马琳轩握着台历走到他身边,她似乎早就意识到了什么,因为她从一进入这个房间起,脸色就变得非常难看。 “这里面是洗手间吗?” “是洗手间。”马琳轩朝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反锁着?”张晴天问。 “我……我也不清楚。” “难道这里面有人?” 马琳轩却摇摇头,而后又点点头,她紧张地一点点朝后退去。 张晴天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抬起脚就狠狠地踹在门上,喀嚓一声响,门里的插销就断了,紧接着,一股难闻的腐败气味飘出来…… 这一回,张晴天比马琳轩冷静得多,因为他已经不止一次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B面

书上说,梦通常发生在浅度睡眠阶段。 浅度睡眠通常一晚上会有五次左右,每次都会做很多梦,其中每个梦又包含几个话题。人一到了晚上就要睡觉,这样一来,仅仅一个月当中通过做梦所获得的信息,就可能达到一个惊人的数目,即便出现了与现实中的事件相似的梦境,也不足为奇。 如若与现实世界相比较,张晴天所处的这个房间无疑可以称之为世上最古怪的房间了。 破旧的拉盖式木头桌子、老款的打字机、铁制的椅子,桌面上还有带日历的备忘录,铅笔、警徽、一把匕首还有一副手铐,几粒子弹和一把闪亮的左轮手枪。 房间没有床,角落里矗立着一台长方形用铁箍箍住的厚玻璃水箱,大约有两米高,可以装进去一个大活人。箱子里的水是绿色的,箱顶上随意地丢着一些女性的内衣,使得整个水箱更加怪异。 水箱后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只用孔雀毛以及不知什么野兽毛发做成的魔鬼面具,双眼空洞,仿佛在不怀好意地斜视着闯进来的陌生人。 地上躺着一个眼睛凸出,头发火红的塑料玩偶,玩偶的一条手臂与身体分了家,掉在玩偶够不着的地方,在它的旁边还放有一个没有下颌的黑色骷髅头骨和一堆白色纸花…… 很快,张晴天的视线就被地上的一本杂志封皮吸引住了,他伸手把它拾起来,看见封面女郎正是穿着白色裙子的杜兰朵。 恍惚间,一些细微的声响从房间某个地方传出来,张晴天的视线从杂志上移开,然后他走到一扇门前面,门很窄,他用力一推,门却是锁着的。张晴天的心脏突突地一阵乱跳,当他再次伸手推门的时候,门却自动打开了。 那里是一间很肮脏的洗手间,坐便器黄里透黑,地上堆满了揉皱的卫生纸,在纸堆里赫然有一枚带血的刀片,那些卫生纸团,也残留着点点血迹。还好,洗手间虽然脏,但里面没有藏着可怕的怪物。 张晴天从肮脏的洗手间中退出来,又回到刚刚那个古怪的房间,他竖起耳朵去听,细微的声音又出现了,但他还是找不出究竟是哪里发出的声音。 张晴天的心中一下子充满恐惧,这个房间里依旧没有通向外面的门窗,令他不解的是,既然与外面隔绝,自己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正恍惚着,水箱上面的一件内衣掉了下来,而且整个水箱也在微微颤抖,张晴天不明所以,朝那里走过去,水箱里冒出了细密的水泡,很快,水也变得异常混浊。不仅仅是混浊,似乎里面有很细长的东西在游动,定睛细看,很像是丝丝缕缕的头发。 越是看不清楚,张晴天就靠得越近,整张脸都贴在厚玻璃上,他终于看见了,看见了那个人,那个他一直牵挂着的女人。 这一次,杜兰朵并不完全像是一个纸人,她更真实,更像是一具血肉之躯,但皮肤依旧苍白。杜兰朵大大的眼睛从玻璃里面望着张晴天,嘴巴紧紧地闭着,很像是在水下憋着一口气。每当她的鼻翼动过之后,一长串水泡就从口鼻间冒出来。 水里的杜兰朵伸出一只手,五根修长的手指按在水箱玻璃上,张晴天抬起手,把手也按在同一个地方。杜兰朵眨了眨眼睛,她开始摇头,脸上的表情越发的痛苦,张晴天终于意识到,如果自己再不出手相救,杜兰朵很快就会被水淹死了。 张晴天着急了,他把那台打字机狠狠地砸在水箱玻璃上,打字机哗啦一声碎了,键盘按键四处迸飞,玻璃却丝毫未损。他又抄起椅子,椅子是铁的,砸在玻璃上似乎产生了一点效果。他一下下地砸下去,玻璃表面只出现了一点点裂痕。 可怜的杜兰朵这时双手已经垂下去,眼睛闭着,嘴巴却大张着,里面不再冒出水泡,好像没了呼吸,她整个身体也一点点朝上浮起,直到头歪歪地顶到了水箱上面。 张晴天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他把椅子放在地上,双脚踩上去,胡乱地把搭在上面的衣服划拉下去,他发现水箱的盖子并没有上锁,于是他用力掀开水箱,把两只胳膊都伸进水里,可奇怪的是,他只感觉出水有多凉,却并没有摸到杜兰朵。 一个没留神,脚下踩空,他整个身子从椅子上摔下来,没有疼的感觉,他立刻爬起身,试图再登上椅子。可是,当他再一次看水箱时,却发现杜兰朵不见了。 张晴天吃惊地瞪大眼睛,试图从混浊的水箱里面找到杜兰朵,水里忽地冒出了一个大大的水泡,张晴天凑得更近,鼻尖都贴在了玻璃上。 正在他全神贯注盯着水泡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那绝不是杜兰朵,而是一个赤裸的,长头发的男人。很快,张晴天便认出了他,他就是尔东,那个谋害.t>杜兰朵而后制作纸新娘的变态艺术家,他为什么也会出现在水箱里? 张晴天很想抓住尔东,但有一面厚厚的玻璃相隔,尔东像一个巨大的婴儿一样蜷缩着,就在尔东的脸靠近张晴天的同?时,尔东突然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可怕了,透着邪恶的光。 四目相对,尔东咧开了嘴,他嘴里是一排细碎发黄的小牙,一团团气泡从嘴里冒出来,他像是在笑,脸上的青筋鼓涨起来,一条条如同紫色的蚯蚓,那张脸丑到了极点,但仍在无比狰狞地笑着。 张晴天可不想去搭救尔东,尔东也并不需要他的好心,只见尔东举起了一条手臂,仿佛是在张晴天面前炫耀,另一只手里则多出了一枚刀片,他开始在举起的那条手臂上划着,动作很慢,每划一道,水里面就冒起一团红晕。 张晴天看得毛骨悚然,然而尔东依旧笑着,他的嘴越咧越大,细密的牙齿呲出来,像极了一只深水怪兽。 尔东割腕的动作继续着,手臂上的伤口越聚越多,不多时,整个水箱就变成了深红色,再也透不出尔东那张狰狞的脸,整间屋子一时间充满了压抑的宁静和血腥气。 不多时,这种宁静就被晃动的水箱打破了,仿佛里面的尔东力气极大,他要挣脱水箱,正用自己的身体死命地撞击着玻璃。 虽然水箱的玻璃足够厚,没有被尔东撞碎,但水箱还是禁不住内在的撞击而大幅度摇晃起来。尔东得逞了,水箱朝着张晴天站立的方向轰然倒下来,血水一下子漫延开去,张晴天没地方躲闪,双脚立即被鲜红色的血浸染。正迟疑间,他觉得脚踝处一紧,低头定睛一看,尔东那瘦骨嶙峋的手已经死死地抓住了他…… 第六章 虚假的舞台

A面

“我真想不到,这辈子,我会遇到这么可怕的事情。”马琳轩双眼通红,昨晚一定没有睡好,“我们虽然报了警,可屋里有我们的指纹和脚印,那是我姐姐的房间,我知情不报,警方会不会因此制裁我?” “别自己吓自己了,你姐姐住的地方有你的指纹是合理的。”张晴天抬起手,想把手按在马琳轩的小手上,但手停在半空,没敢按下去。 “警方会听我解释吗?”马琳轩还是很惶恐。 “会的。不过,”张晴天想了想,“上次我在尔东家发现你姐姐时也是打的匿名电话,这一次在你姐姐住的公寓又是以这种方式报的案,不知道警方会不会怀疑……” “我们本来就是无辜的呀,不怕不怕!”马琳轩自言自语,仿佛是在安慰自己。 “你说得对。”张晴天把抬起的手放在桌面上。 “真想不到,失踪了的尔东,会死在我姐姐的家里,如果不是我们亲眼所见,怎么也想不出会发生这种事。”马琳轩似乎故意把“我们”加重了语气,“你说,尔东是自杀吗?” “自杀无疑。” “为什么这么肯定?” “你想啊,”张晴天试着推理道,“公寓的房门钥匙就在门口地毯下面藏着,先不管尔东是怎么知道的,起码他可以进入公寓里。” 马琳轩点点头,催促他继续说。 “尔东的尸体坐在坐便器上面,然而洗手间的门是从里面锁上的,并且洗手间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排风口。” “是啊,如果是他杀,凶手没办法逃出去。” “没错。” “你说尔东会不会精神上有病?”马琳轩问。 “不排除这种可能,一个心智健全的人不可能会拿一枚刀片划破自己胳膊上的血管,而且不止一条,虽然我没有数,但看起来至少也有七八条深深的伤口,这不是自杀,应该叫自残!” “别再形容了,昨晚我一夜都没有睡着,一合眼睛,就是尔东那双大睁着的灰白色的眼睛,真不知道这个阴影什么时候才能被我淡忘掉。” “尔东即便不是杀害你姐姐的凶手,那么找到他,也能从他嘴里得到有用的线索,可尔东死了,死无对证,而且还死在你姐姐的公寓里。”张晴天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真是一头浆糊,你说我们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该怎么查,还有目标吗?” “当然要了。”马琳轩肯定地答道,而后她压低了声音说,“有一件事情我还没有告诉你,在姐姐被害之前,跟她走得最近的一个男人就是——你!” “啊!这又是什么意思?” “别紧张,你理解错了,我说的那个男人是之前跟你提到过的与你长相非常相似的那个纨绔子弟,你还有印象吧?” “有。”张晴天点点头。 “记得和姐姐一起用餐时,姐姐好像跟我提到过,她说她的年纪不小了,很想找个依靠,我猜想,那个与你长相相似的男人家境应该会比较殷实,所以我猜想,姐姐有可能想真的嫁给他。” “这是个关键,你怎么不早说,那男人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 “我不知道,姐姐的事情我一向不爱打听,尤其是她谈论感情的时候,总夹杂着物质或金钱,我说过我非常反感,我觉得爱情是最纯净的东西,不能用金钱玷污它。” “那你有办法查出那个男人是谁,或者在哪一行工作吗?”张晴天问。 “不能,因为我也只是远远地见过他一次,而且那一次我对他的印象就相当不好。” “为什么?” “虽然他的穿着很考究,但那种气质,怎么说呢,像极了电视里演的那种有钱人家里惯坏了的公子哥。” “既然这样靠不住,你姐姐为什么还想嫁给他?” “我想,就是因为那男人有钱吧,而姐姐碰巧又是一个物质女人,俩人臭味相投,就……”马琳轩发现张晴天皱起了眉,才止住话,问他,“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张晴天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么一说,我们没有任何线索了?” “还有一条线索!” “哦?是什么?” “昨天在姐姐公寓,我发现了桌上放着一本台历,就是那种有空白,可以当作备忘录使用的台历。” “昨晚我也看见了,我记得你好像把它带了出来?” “是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就在洗手间发现了尸体,所以我就没有机会跟你说了。” “你现在可以说了。” “台历上记录了一些琐碎的事情,比如几点约会或者计算一些物品的花销,这些都不重要,当我进入1528房间时,我发现那台历的日期距离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而且还有一张纸被撕了下来,你猜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张晴天想了想,“这说明那张台历纸上一定记录了什么重要的内容,在你姐姐离开房间之前,怕忘了,所以把那张纸撕下来带走了。” “没错。” “既然被撕下来,那又怎么样呢?”张晴天挠挠头问。 “她写字的时候力道很大,在另一张纸上留下了痕迹,我用铅笔把纸面涂黑,发现了一串数字。” “一串数字?” “确切地说,是一串手机号码。” 对于张晴天来说,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又似曾相识的音乐。每一个音符都强悍到了极点,在空气中以爆炸的形式向外传递着连绵不绝的冲击波,当那波峰撞击到耳膜之后,就像是重锤的夯击一样,震得心脏狂跳。加上歌手嘶哑的嗓音夹杂在其中,不像是唱歌,倒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哀嚎。 根据台历上的手机号码,张晴天与马琳轩找到了这个名叫“混沌之夜”的酒吧。由于时间尚早,台下的酒客不多,台上几个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正在打击或者号叫出那种可怕的声音。 保安部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嘴里叼着一根烟,正在审视对面站着的两个年轻人。 “你就是坤哥?”张晴天故作平静地问。 “对。”男人吐出一口烟,“我问你,我的手机号码是谁告诉你们的?” “我们来是想向你打听一些事情。”马琳轩显然没有来过这种场合,她的双手紧紧地抓住张晴天的胳膊。 “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坤哥沙哑着声音说。 “是……是我姐姐留下的……”马琳轩用低低的声音回答。 “听不明白。”坤哥从坐椅里站起来,走到两人对面,从他嘴里散发出了很难闻的烟味,“你姐姐又是谁?我这个电话号码新换没超过三个月,很少有人知道的!” “这就是我姐姐。” 马琳轩把报纸递给坤哥,那上面是一张黑白素描的年轻女人的脸。 “好像有些面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女人在酒吧里推销过酒水,也就是陪着酒客喝酒,酒客买的酒越多,她的提成也就越多,别的我就不知道了。”坤哥把报纸递回去,不解地问,“你们打听她干什么?” “我姐姐死了,号码是从她的记事本里找到的。” “开什么玩笑!”坤哥的眼珠来回转动,似乎心中起了一丝波澜,“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姐姐死得不明不白,我想请你提供一些线索……”马琳轩鼓起勇气说。 “我不认识你姐姐,我只是这家酒吧的保安部长,她有我的号码也许只是巧合,我什么帮助也提供不了,你们还是离开吧,这种地方不适合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两个小弟模样的人把张晴天和马琳轩赶了出去,一直监视着两人坐上公交车离开,两个小弟才回到酒吧。 “那个叫坤哥的人一定有事情瞒着我们。”在车上,马琳轩恨恨地说。 “你姐姐怎么还与这种人有交往?看那表情古怪的坤哥就不像是个好人。” “姐姐拿着坤哥的号码离开了1528房间,而后就死了,你说,她的死会不会和坤哥有关系?” “虽然坤哥有事情瞒着我们,但当你提到你姐姐死了的时候,他的表情也很惊讶。我也说不清楚,要不你把这个线索告诉警方吧,让警方去审问坤哥?” “假如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警方,警方就会问我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个电话号码,我就不得不把昨天发现尔东尸体的事情说出来,这样一来,不但我有口难辩,而且还会把你也牵扯进去,警方会顺藤摸瓜,问出你是如何发现姐姐的尸体的。当警方问你发现尸体为什么不敢出现时,你该怎么回答?” 张晴天低头不语,这时,车停了,正是艺术学院门口,两人下车分手后,张晴天又坐上了一辆回家的公交车。 下了公交车,还要步行一段才到家,张晴天走进胡同里,脑中想着这些天来的奇遇。耳边不时传来嘟嘟声,像是摩托车发出的声音,奇怪的是,这个声音仿佛一直都忽远忽近地跟着他。 张晴天转头朝后看了一眼,远处果然有个戴头盔骑摩托车的人,那人骑得很慢,就像故意在磨蹭时间。张晴天加快脚步,因为他莫名地感到后面的骑手是在有意跟踪自己。 前面出现一个拐角处,张晴天一头扎进去,没有朝里走,而是后背紧贴着墙面站着,他心想,假如后面的骑手真是跟踪自己,那么必然也会拐进来。 等待令他心跳加速,耳边的嘟嘟声也大了起来,可就在这时,从后面疾驶过一辆小货车,张晴天站着的位置可以看见,但摩托骑手看不见,假如那辆摩托车硬拐进来,必然会与小货车相撞。 这样一想,张晴天立刻从拐角处冲出来,那个骑手看见了张晴天也是一愣,但摩托车还在行驶着,并且完全可以看出,骑手也要拐进张晴天冲出来的那条巷子。 与此同时,身后的小货车疾驶而出,张晴天手疾眼快,立刻抓住骑手的肩膀,骑手的身体离开座位,摩托车驶出去刚好撞在了小货车上,被货车头撞飞出老远,司机朝窗外看了看,见到一个男人拉着一个男人摔倒在地上,他不明所以,赶紧开着货车离开了。 当骑手看见破碎的摩托车时,吓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是张晴天救了自己。他大口地呼吸着,头盔上的玻璃都被呼出的气搞得雾蒙蒙的,张晴天帮他把头盔摘下来,借着路灯光一看,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他见过,正是刚才“混沌之夜”酒吧里两个小弟之中的一个。 “你跟踪我做什么?”张晴天大声问。 “我……”年轻骑手气儿还没有喘匀,“是……是坤哥,他……他让我跟着你,我一路跟着那辆公交车,就……跟到了这里,但你放心,我没有恶意……” “为什么跟着我?” 张晴天把年轻人拉起来,让他靠在墙上继续喘气。年轻人看了一眼倒地的摩托车,转过头对张晴天说:“谢谢,谢谢你了!” “坤哥让你跟踪我,到底想要做什么?” “等……等等,我先给坤哥打个电话。” 年轻人掏出手机,很快接通了,他并没有背着张晴天,也许在他心中,已经把张晴天当作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喂,坤哥,我……我暴露了……嗯,好,我就那么跟他说。” 挂了电话,年轻骑手对张晴天说:“我不是跟踪你,而是想找到你,因为坤哥想要与你谈一谈。” “谈什么99lib??”张晴天警惕地看着年轻人,“刚刚在酒吧不谈,为什么现在又要谈?” “你误会了,坤哥的意思是,想约个安静的地方与你一个人私下里谈一谈。” “我不去,”张晴天摇着头,“我只是给那个女孩子帮忙,这里面没我任何事,跟我谈,丝毫没有必要,让坤哥去找那女孩子谈吧。” “大哥你别急,我只是个传话的,我把电话给你,你跟坤哥亲自说,好不好?”骑手没有等到张晴天允许,就拨通了电话,而后递给了张晴天。 “我没时间跟你谈什么,我只不过帮朋友的忙而已。”张晴天对着电话讲。 “有很多事你都蒙在鼓里,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吗?”坤哥说。 “为什么刚才你不说,非要见到我才说?” “这样做当然有这样做的道理。”坤哥叹了一口气,“这样好了,你约个地方,我去找你,难道你一个大男人,还怕我会吃了你不成?” 一个多小时过后,坤哥一个人走进张晴天经常光顾的一家小饭馆,饭馆的老板与他很熟,要是发生意外,老板还能给予帮助。 坤哥给年轻的摩托车骑手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安排个单间。单间里,只有坤哥和张晴天两个人。 “你找我究竟想谈什么?”张晴天问。 “你认不认识陆纯初这个人?” “不认识。”张晴天没有细想就矢口否认。 “真的不认识?”坤哥盯着张晴天的眼睛,好久也没有看出任何隐瞒,而后淡淡地笑笑,又说,“你知不知道你的样子长得很像他的独子?” 张晴天稍微愣了一下,因为马琳轩跟他说过,他的这张脸很像她姐姐的一个亲密的异性朋友,原来那个人的父亲名叫陆纯初,张晴天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 “你说的话我听不大懂……”张晴天故意装糊涂,为的是套出坤哥更多的话。 “陆纯初是艺术学院绘画系的系主任,”坤哥是个粗人,他说话并不绕圈子,“他的儿子叫陆羽,两个多月前出事故死了。” 张晴天脸上故作平静,心里翻江倒海,他心想:怎么又死人了。他越来越担心自己目前的处境,会不会被卷进这可怕的旋涡之中,或者,已经被卷了进去。 “虽说陆羽的死可以看作一场事故,但他死得确实很蹊跷……” “蹊跷是什么意思?” “陆羽背着陆纯初开车到郊区海边的一个小木屋里,不知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小木屋失火了……” “陆羽去小木屋做什么?”张晴天问。 “他应该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女人,确切地说,陆羽企图背着 7236." >父亲陆纯初与那个女人一起私奔,然而那个女人,我猜想就是你今天向我打听的那个女人!” 张晴天紧咬着嘴唇,脑子乱得不能再乱了。 “但我并不知道那个女人已经死了,你和那个女孩儿打听她的目的,仅仅是因为要查出杀害她的凶手吗?”坤哥问得很古怪,眼神更古怪。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既然你知道这些,为什么在酒吧里不当面说出来,反而要私下里告诉我?” “你不觉得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女孩儿,她的眼神很复杂吗?”坤哥吐出一口烟,“我没听说过那女人有妹妹,如果她真是她妹妹,那么两个人长得也太像了。” “姐妹之间长相相似也不奇怪啊!”张晴天说完,话锋一转,问坤哥道,“陆羽的死,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好了,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你,”坤哥把烟重重地插进烟灰缸,“一个多月前,那女人确实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并且与我相约,在一个地方见了一面。” 张晴天的心再次揪紧了,他不知道接下来坤哥还会说出什么样的秘密来。 “那女人给我带来了几件东西,像是古董,里面还有一卷画,她想出手这些东西。古董没什么,唯独那一卷画……” “她为什么要给你看那些?”张晴天打断坤哥的话,因为无论怎么看,坤哥也不像鉴赏古玩字画的文化人。 “呵呵。”坤哥笑了笑,“也许你不知道,除了当酒吧的保安部长,我还有另一个工作,我专门回收礼品,比如有些人收到的礼品自己不喜欢或者名烟名酒、补品之类的自己用不过来,那么就会找到我,我会以比市场略低的价格回收,然后通过别的渠道让这些商品回归市场,甚至有很多高官都会与我私下交易,你懂了吗?” “我懂了,请你继续说。” “那女人在酒吧里做过,也许知道我有能力收货,于是就找到我,但说实话,这种东西我真不懂,那卷字画我倒是打开来看了,上面画的都是密密麻麻的古代人物,看起来虽然不像是假的,但我也没看出画能值多少钱。我当时想,假如她开价不高,我就可以收下,谁料想,她一张嘴就是50万。对于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我可没胆量一下子就花掉50万啊!” “最后你收了吗?”张晴天问。 “没有。”坤哥一脸悔恨表情,“因为不是行家,我就随口说,我出5万,可以就留下,不行就走人,结果,那个女人收起东西愤愤地走了,唉,事后我才知道我错过了一次赚大钱的机会,尤其是那一卷画,可以说是价值连城……” “你后悔了?” “何止是后悔,肠子都悔青了。”坤哥的眼睛突然一亮,冒出贪婪的光,“但我知道那幅画并没有被失主找到,所以我觉得那幅画很可能还在那个女人手中,假如你能帮我把画弄到手,我就给你50万!” “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股厌恶涌向心头,张晴天不想再听下去,他站起身,说,“人都已经死了,想发财你去问尸体好了!” “你别走!”坤哥拉住张晴天,“难道你就不想知道,那女人是如何为了钱而谋杀了陆羽吗?” 又是谋杀?张晴天的腿一软,坐回椅子上,他此时的心情相当复杂,既想把真相搞清楚,又担心听了那些话,把心中杜兰朵的完美形象抹杀了。 正犹豫间,只听坤哥自顾自地说:“据传闻,陆羽离家的时候带走了很多现金和古玩玉器,最为重要的是一幅署名为周道子的《一百零八神仙卷》的古画轴,这幅画的所有者并非陆纯初本人,而是本市博物馆借给他做研究用的。陆纯初一直妥善保管,万没想到遇到家贼,因为陆羽知道父亲保险柜的密码。那幅古画非常值钱,陆纯初今年也是倒霉,儿子出了事,古画也丢了,一把年纪不愁死才怪呢!” “你说了那么多,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陆羽的死与她有关?” “陆羽就是去小木屋与那女人相会,两个人准备一早搭上轮船私奔,因为陆纯初非常反对儿子与那女人来往,也许陆纯初觉得那女人太轻浮,背景不够纯洁,总之就是反对,可陆羽却被迷了心窍,不顾一切想要与那女人在一起。其实我也想不通他们之间是怎样的情感纠葛,仅仅因为反对一桩婚事就造成生死离别这样无法挽回的惨剧,我这个事不关己的外人都觉得不值,陆纯初肯定追悔莫及……” “既然陆羽和她相爱,她又怎么可能下手杀了陆羽,你这不是诬陷吗?” “那小木屋据说是渔民守夜用的,当然很多年前就遗弃不用了,当天夜里木屋着了火,但凑巧的是,很快天空就下起小雨,火很快就被浇灭了。我估计陆羽不被烧死也被熏死了,总之凶多吉少,陆羽是死是活我没兴趣,但最重要的是,他拎着的皮包不翼而飞,皮包里面就装着现金、古董和那幅名画。” “这也不能证明就是她杀的……”张晴天的话已经没了底气。 “我见过那女人,而且那幅画还在她手里,你说她能脱得了干系吗?” 张晴天垂下头,哑口无言。 坤哥站起身绕到他身后,轻轻地拍了拍他肩膀,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面上。 “如果真能找到那幅画,将来卖多少钱,我都会分给你一半,坤哥是讲信用的人,这点你不必怀疑,怎么样?年轻人,帮我留心一下,那么多钱可不是容易赚到的,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对吗?” 坤哥又重重拍了张晴天一下,转身走到单间门口,临走时,他又说了一句:“凭借我多年打拼的直觉,我觉得今天陪你去酒吧的那个女孩子很有问题,我劝你无论做什么事,都要留一点儿私心,万万不能全心投入,切记。” 说完,坤哥离开了餐厅。

B面

仿佛还是那家名叫“混沌之夜”的酒吧,这一次,张晴天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站着马琳轩。 音乐在此刻又重新奏响起来,张晴天一时间有些难以承受,他皱了皱眉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放弃了。因为在这样的声浪下,他即使把嗓子扯破,也很难让自己的同伴听清他的话语。 躁动的音乐一浪高过一浪,张晴天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要被抛到空中一般。他回头看看身后的马琳轩,却见对方正用纤纤小手按在心口部位,显然她也很不适应这样的环境。 不过在舞池周围的酒客却完全是另一副状态,他们藏在属于自己的阴影里,手中端着各种美酒,在声浪中激烈摇摆,沉醉于其中,闪烁的目光里散发出一种强烈的欲望,似乎每个人都在期待着什么。 似乎故意要给在场的观众炽热的情绪再添上一把旺火,音乐变得比先前更加怪异和强劲,那几乎是一种非人间所有的音乐,那并不能称作旋律,只是像金属间敲击和摩擦而产生的巨大噪音,如同一支仿佛是来自地狱深处的交响曲。 每当音乐的节奏到达高潮之际,张晴天太阳穴和手腕处的脉搏都会随之剧烈跳动,他不得不努力凝起心神极力控制住身体的节奏。渐渐的,他的耳朵好像失聪了,激荡的音符也仿佛消失了,迷离之际,在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画面—— 面前的舞池不见了,幻化出一块平坦的,铺着紫黑色毛绒地毯的平面,像是某个实验小剧场的舞台。 一束白光从上方斜射下来,在舞台上形成了圆柱形的光柱,朦朦胧胧,不多时,光柱里面浮现出了一个俏丽的白色影子。她背对着他站立着,双腿缠绕,身体摆出一种十分优雅的姿势,有一丝风吹过,黑色的头发丝丝缕缕在飘动。 这时,舞台的黑暗角落里,传出了一曲男人的歌声,虽然并不美妙,但感人肺腑:>“……怎么鸟儿啼声那般凄凉,春天看不见花和草,冬天盖满了雪和霜。人人都艳羡她的美貌,人人都向往得到她的衣裳,她的美貌就像天仙一个样。春天的花儿只为她开,秋天的明月只为她亮……” 白色衣裙的女子抱住双肩,她动了,似乎在抽泣。 “……杜兰朵,我心如刀割,请你听我讲,在人生的路上,你的名字是希望,你的名字是力量,因为它始终驻留在我的心上。难道你要看我死在中途的路上?难道你看不见我的笑容痛断肝肠……”男人依旧深情地唱着。 女子应该被黑暗里的歌声打动了,她沉吟片刻,也唱出歌声,她的声音是那种磁石般的味道,细腻而轻碎:“……如果我曾向你微笑,请你别悲伤,因为那都是过去的时光,我的离去是为了减少对你的伤害,请你一定要记牢。你的心是多么纯净,不屈不挠,我向你恳求,请把我彻底遗忘……” “……就为了这一笑,可爱的姑娘请你听我讲,或许你忘不了过去,忘不了悲伤,可是,没有你我无法独自留在这世上,请你把他遗忘,伴我一起流浪,在放逐的路上我会用心减少你的悲伤,我可怜的姑娘……” 白衣女子不再歌唱,肩头却抖得厉害,然而,男人的嗓音再次高亢起来:“……我会用亲吻解开这个秘密,你将会爱上我,获得爱的甜蜜。黑夜啊,快快消逝,星星啊,别再闪烁,让黎明的曙光带给我坚持的力量……” 白衣女子似乎被那示爱的歌声打动了,她的头微微朝这歌声的方向偏了偏,露出了尖尖的下巴。这时,黑暗中伸出了一只手,手指修长,但还能看出那是一只男人的手。手在半空中停留,不知过了多久,女子终于鼓足勇气伸出自己的手,与那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音乐响起来,不是之前那种金属味道,而是凄美悲恸的旋律。女子朝黑暗中迈了一小步,拉动了白色的裙摆,发出了软纸相互摩擦的声音。 接着,女子那纤细的双腿带动裙子轻轻起舞,她到哪里,那一束光柱就跟着她到哪里,虽然能感觉出女子对面有个男舞者,但男人始终隐藏在黑暗里,看起来,女子就如同与自己的倩影相行相伴。 曼妙的时刻也许总是特别短暂,突然,凄美的音符戛然而止,女子惶恐地呆立在了舞台当中,因为,她再也摸不到爱人的手,他原本隐藏在黑暗中,而此刻,却已烟消云散。 一声惊雷响彻舞台,那束光瞬间变成了血红色,白衣女子惊吓过度,摔倒在舞台上面,她仰头朝上望着,很快,全身都颤抖起来。 不觉间,那种金属撞击的声音再度响起,沉重的音符像是浓黑的乌云一般弥漫开来,遮蔽住听者心头的阳光,唯独留下一片充满绝望与恐惧的压抑感觉。 张晴天也被这震撼的场面惊呆了,他的眼睛朝上翻着,企图从黑暗中剥离出一些什么东西,他看见了,真的看见了,黑暗的上空出现了一双手,巨大的、手指粗大、皮肤凹凸不平的手。十根指头怪异地弯曲着,掌心朝向舞台,慢慢地向下压来,似乎试图抓住台上那脆弱的女子。 张晴天朝舞台走过去,他走得越快,似乎与舞台之间的距离越遥远,然而那双巨手很快就捏起了白衣女子,她吓得哭起来,但没有逃跑,也许她离不开舞台,就像人不能脱离原有的命运一样。 女子只能在巨大的,如同岩石般粗糙的手心里挣扎,她的脸终于转过来,张晴天看见了那张脸,不是别人,她居然是马琳轩。 张晴天跑得更快了,但脚下就如同踩在了传送带上,他焦急万分,大声呼喊,但喊声完全淹没在那可怕的音乐之中。 马琳轩也看见了张晴天,她的那双眼睛好像杜兰朵的眼睛,她无力地趴在巨手上,只能伸出一条胳膊,时而挥一挥,不像是招手,而更像是一种告别。 张晴天只能不停地跑,不停地跑,他的两条手臂都高高地举起,视线偶然看向手腕,那里有一块表,没错,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定定地看着表盘,时针和分钟都在转动,似乎时针的转速太快了些,而且,时针和分钟是在逆时针转动…… 知梦扳机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启动了! 张晴天不跑了,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身处梦中,为了减少恐惧心理,他蹲下身子,慢慢地搓着双手,直到他认为自己的情绪稳定了,才慢慢抬起头。他发现舞台近在咫尺,于是抬腿上了舞台,然而舞台上空空如也,那暴躁的音乐也消失了。 舞台不仅仅黑暗,还充斥着一团团黑色的雾气,张晴天站在台中央,忽然,他的脸上一凉,似乎从高处落下了一滴冰冷的液体,他抬手一摸,透明的,可就在这时,一个白色的倩影从上面落下来,重重地摔在了张晴天的脚下。 张晴天跪下来,轻轻摇晃女子的身体,她没有丝毫反应,他这才意识到,刚才滴下的不是血,而是她的一颗泪。 他慢慢把女子揽在怀里,感到她的皮肤非常的凉,他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可即便在梦中,他也认为那女子无疑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你还能不能听见我的声音?”张晴天把嘴唇对在女子的耳边,“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杜兰朵,还是马琳轩?” 女子没有丝毫的动作,只不过又有一滴带血的泪水从眼角淌出来。 第七章 人体模具

A面

再次面对马琳轩,张晴天的内心变得复杂了。 不单单是昨晚的梦,主要还是因为坤哥的那些话,虽然那些话听起来带有挑拨离间的色彩。 “你怎么了?”马琳轩问。 “没什么。”张晴天勉强笑了笑。 两个人坐在食堂里,饭菜都摆在桌上,二人却丝毫没有用餐的欲望。 “难道昨晚你又做噩梦了?” “是的,我还梦见了你……” “梦见我?我怎么了?”马琳轩放下筷子。 “在梦里,我分不出你究竟是姐姐还是妹妹,也分不清哪个是马琳轩,哪个又是杜兰朵……” 马琳轩脸上出现一种别样的不安,她低下头,掩饰着随便吃了几口米饭,又抬起头,说:“只是梦而已,别再说这个话题了,行吗?” “嗯,昨天……” 张晴天想把见到坤哥的事情告诉马琳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昨天怎么了?” “没什么,我想说,既然尔东死了,我们也报了警,警方自会去处理,你我应该信任警方,我们……”张晴天吞吞吐吐地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不想再帮我了对吗?”说着,马琳轩的眼圈泛起红晕,看得张晴天心里很难受。 “我不是不想帮你,可我毕竟不是警察,我也没有那种侦破案件的能力……” “好了,别再说了!”马琳轩好似变了一个人,原先的温柔顿时褪去,“算我看错了人,没人帮我我就自己查,这年头,本来谁都靠不住,亲人靠不住,朋友更靠不住,什么都得靠自己!” “你别生气,”张晴天的心是软的,他见不得女人伤心,“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马琳轩用力咬着下唇,似乎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 “我只是个外地的女孩子,这座城市唯一的亲人死了,凶手逍遥法外,我必须要让凶手受到应有的惩罚。”马琳轩把手按在张晴天的大手上,“在这里,我无依无靠,可我认识了你,缘分也好,巧合也罢,可我们毕竟相识了,我求你帮帮我,我知道你是好人,你会帮我的,对吗?” “我没说我不帮你,我只是担心你一个女孩子就这样毫无理智地陷进去,不但耽误学业,也有可能受到伤害,也许那些凶案背后,还隐藏着我们无法预知的秘密……”张晴天又犹豫了。 “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坤哥私下里找你了对吗?”马琳轩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似乎她也觉得过于唐突,于是自顾自又解释道,“也许是我太敏感,我多想了。” “你说对了。”张晴天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坤哥昨晚确实找了我,可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仅仅是猜测吗?”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马琳轩睁大眼睛问。 “他跟我说……”张晴天停下来,反问,“你能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猜到的吗?” “坤哥的眼神,在酒吧见面时,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我就猜出他心里肯定藏着事,我本以为他会跟我主动联系,没想到却私下里找到了你,也许因为你是男人,坤哥更喜欢跟同性打交道……” “原来是这样。”张晴天相信了马琳轩的话,“坤哥说你姐姐曾经找过他,想典当一些东西换一些钱,但生意没谈成,你姐姐就离开了。” “就这些吗?”马琳轩似乎心有不甘。 “呃……就这些。”张晴天故意把话说得很婉转很简略,因为他不忍心把姐姐图财害命的事情告诉妹妹。 “好了,我也告诉你我查到的一些事情,那家关门的店铺主人确实是艺术学院的一位教授所有,他就是绘画系的系主任,陆纯初。” “怎么是他?”张晴天掩盖不住惊讶。 “你认识他吗?”马琳轩立刻问。 “不……我不认识,我……” “你到底还瞒着我什么事啊!” 张晴天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但看到马琳轩那急切的眼神,他不得不把昨晚坤哥对他说的话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马琳轩。 那些话令他们都没了胃口,于是两个人低头默默不语地走出食堂。 “我之所以不想完全告诉你,”张晴天先说话了,“是担心在你心中,抹杀了你姐姐的形象。” “她不可能杀人的!”马琳轩咬着牙打断张晴天的话。 “也许吧,但陆羽死掉了,你姐姐有嫌疑,假如她没有死,那么肯定被警方认为是最大的嫌疑人……” “够了,别再说了!” 马琳轩大声喊叫起来,有点歇斯底里,引得路人的目光都看向他们俩。 “对不起。”张晴天用眼神示意对方安静下来,“现在你也知道凶杀案背后的事情有多么复杂了,就算你一意孤行继续查下去,我不反对,但我希望你做任何事情都要加倍小心。” “你说得对,”马琳轩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所以我们必须要时刻小心谨慎。” “嗯,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陆羽真的死了吗?”马琳轩忽然问道。 “反正坤哥就是这么说的。”张晴天耸耸肩。 我和她之间的感情,算得上是我的初恋。 那是个春天,正是桃花开始吐蕊的时节。 当时我刚刚留校任教,思想单一藏书网、执拗,而且很穷,但我与她之间的感情是真挚的,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最值得回忆的时光。但好景不长,因为我爱她实在太深,我也知道她爱我,我向她提出了结婚的请求,可她却断然拒绝了我。 当时,我内心的冲击,真是无法用语言描述。我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变成了幻影,心痛难愈。不,不只如此,经历了这件事,我终于醒悟,目前我所拥有的一切,终有一天会完全失去。 于是,我把对女性的爱,那股原始的冲动,全部投入到了我的雕塑创作之中,每天都在忘我地工作。 这期间,我受邀去北京798参观了一次小型艺术展览。 自从参观了那次展览之后,展览上那股排山倒海而来的气势,让我几乎一整年的时间完全丧失了继续创作的勇气,我从此对卢浮宫里的那些堪称世界杰作的人体雕塑作品完全没了兴趣。 那是一场关于纸质人体雕塑的装置艺术展览。 纸质装置作品呈现出的那种逼真程度,让我忘却了眼前出现的人物只是一件件白纸制造的物品。按理说,纸制人像应该给人以轻薄的感觉,可是那些作品却呈现出来十足的重量感。令我最难忘的是一系列叫作 href='/article/7803.htm'>《重生》的作品。 一个中年女人赤裸着上半身站在水中,她怀抱着一个被溺死的孩子,甚至孩子的衣服和头发看起来还湿答答的,而在那女人旁边,还呆立着一个稍大一些的孩子,古怪的是,地上的孩子没有眼球,目光空洞,面目阴森,他的一只手抓住女人衣角的同时,另一只手却死死地掐在了怀里孩子的脖子上。 我看过作品简介之后才明白,原来这是 href='/article/7803.htm'>《重生》的作者的一段真实的童年经历。 养育他的小山村有一条河,七年前河水里淹死过一个小男孩儿,而后,男孩儿的母亲又生了一个男孩子,可悲的是,孩子也在同一条河里淹死了…… 看完 href='/article/7803.htm'>《重生》的介绍,加之三个人物所表现出的那种差别极大的心理状态,我被瞬间感动了,在我的记忆里,还从未有过那种震撼的经验! 罪人到底是谁? 是无辜的河水还是不负责任的父母? 我更愿意归咎于后者。 参观完那个展览之后,我身心所产生的虚脱感,大约持续了几个月。我觉得目前自己潦草的创作绝对无法超越类似于 href='/article/7803.htm'>《重生》那种作品,最终,我下定决心,要为自己创作一件真正的、脱俗的、有灵性的雕塑作品。 作品的主人公将是一个完美的女人,我将要把那件雕塑作品命名为《杜兰朵》。 我相信创造《杜兰朵》的艺术成就,必然可以凌驾 href='/article/7803.htm'>《重生》之上。 杜兰朵是一个女人的名字,没错,她就是拒绝我而我依旧深爱着的那个女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因为我看过一部歌剧也叫作《杜兰朵》。 作品还未开始创作,我就已经为之命名为《杜兰朵》,其实那是另有新意的。 歌剧《杜兰朵》里面的公主是个被仇恨浸染得铁石心肠的女人,即便杜兰朵冷若冰霜,但最终还是被王子的真心所感动,杜兰朵嫁给了王子,收获了属于自己的爱情。 我希望我即将创作的这件作品,同样也会感动现实中的杜兰朵,让她那颗不敢去爱的心,从那阴霾的过去释放出来,接受并敢于承担爱情的责任。我真心地想对现实中的杜兰朵说,过去并不重要,我更在乎的是我和你在一起相濡以沫的将来。 “这是今天上午收到的,依旧没有寄信人地址。”马琳轩说。 “字体和信纸都是一样的,”张晴天看着手里一叠带着撕扯痕迹的条格纸,信还很长,他并没有读完,但此刻有种异样的恐怖袭上心头,他说,“从开头的内容看,信无疑是‘杜兰朵’的作者写的,但尔东已经死了,那么这封信又是谁寄给你的呢?” “我怎么知道,”马琳轩摇摇头,“你先把后面的内容看完再说。” 纸新娘,一个听起来如此让人深感荒诞的名称。 新娘,对于女孩子的一生来说,是一个多么令人向往、神圣同时又庄严的称呼。 她揖别了呵护她成长的父母,在红地毯的迎送下开始走向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鲜花上挂满了祝福,笑容里滋润着甜蜜,新娘是女人一生中最漂亮、最灿烂、最温馨、最陶醉、最纯洁、最庄重、最神圣、最自豪的角色。 人们总是把美好的愿望寄托给新娘,用最漂亮的衣裳装扮新娘,把最庄严的承诺许给新娘,把最隆重的礼节献给新娘…… 记得杜兰朵跟我说过这样一件事情,确切地说,那应该是她做过的一个梦。 她说梦里的她慌慌张张在人群中奔跑,惊恐的原因是身后有人在追杀她,结果,她没有摆脱魔爪,而是被一柄匕首刺进了胸口里,却没能看见刺伤她的人究竟是谁。 杜兰朵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倒地的同时,她还在想,难道自己就这么死掉了?她不甘心呀,因为她还没有嫁过人,她很想做一回新娘,真真正正尝一尝穿婚纱的滋味。 听到这些话,我还简单地以为她是在故意暗示我,结果证明,我想的都是错的。 这就是纸新娘与杜兰朵两种元素相结合的原因。 然而这一次,残忍的我要把新娘华贵的婚纱卸下来,让她收起甜美的笑容,披上经不起风雨,脆弱得让人感到凄婉的纸裙装。 我要让那件作品神情忧郁,眼神恍惚,让观看她的人都倍觉悲凉。 这世上,或许没有一位新娘会沦落到披上一身纸衣裳,这是多么的寒楚和荒诞,但我要让世人在这荒诞面前清醒地沉思,认识到这种荒诞离我们并不遥远,那种荒诞正是透出了人们想说而未曾说出的隐秘真实。 所以,我必须要完成我的《纸新娘杜兰朵》,或许只因为我有一颗被爱激怒了的期待复仇的心。 没有亲身体验的人,大概无法理解那种痛苦已经超过生理现象的领域,也超越了羞耻心或荣誉感等微不足道的精神层次。到了那种时候,我才逐渐领悟到:其实在我的身体里面,很显然地99lib.,寄生着一个和我的意志唱反调的魔鬼。 魔鬼赐给了我不尽的灵感,有了灵感,我开始夜以继日地工作,或许这样才能让我暂时摆脱那女人带给我的痛苦,可是,即便我很努力地去学习和尝试用各种材料创作雕塑作品,但塑造出来的作品无一令我99lib?t>满意。 也许我的企盼过高,也许我还99lib?不擅长运用除了泥巴之外的综合材料,反正制作出来的人像丝毫没有灵魂,那段时间,我完全陷入人生的低谷,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活着还是否有意义。 直到有一天,我得到了她,她的身体,完全得到了她的身体,可惜她的灵魂不复存在了,因为此刻的她,已然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虽然我可以用双手、用思想去创作一些东西,但我不是神,起死回生的事情我做不来,我更无法挽回那件可怕的事情…… 假如把一个人分作两份,肉身为一份,灵魂为一份,它们组成一个整体,才有了所谓的意识。但灵魂与肉身永远都有一根细细的红线牵连,当肉身毁灭的时候,灵魂会到哪里?当灵魂消散的时候,肉身会感受到那种深深的悲痛吗? 当活着的人感受到了一种自身灵魂消散的死感,这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我觉得我现在的感受就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我该怎么办? 谁能够给我一种救赎,灵魂的救赎? 她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她还是那么美,只不过皮肤比之前更白皙了。 她的身体已经僵硬,贴身的衣物是用裁纸刀划破之后才脱下来的。我用温水打湿了毛巾,从她的脸部开始,一点点帮她擦拭身体。 然后,我取来石膏,分层次地涂抹在她洁白的身体上,我知道,当那些石膏干涸凝固之后,我就能得到一具真实的人体模具。 别笑我,作为艺术家,我居然用倒模这样一种卑劣的作假手段,但那充满灵性的身体,即便我的艺术造诣再高,也制作不出上帝的杰作。 灰色的石膏逐渐变成了白色,它干涸了,坚固了,我慢慢把身体各部位的石膏从尸体上分离开,我就这么得到了一套完整的石膏人体模具。 有了这一切,我终于可以开始“杜兰朵”的制作了。 首先,我选择上等的纸浆,过滤出最细腻的部分,而后在纸浆里加入黏合剂和快干剂,我用一只特质的浅勺子舀起纸浆一点点倒入模具里,然后轻轻摇晃模具,让所有的纸浆尽可能均匀地附着在模具表面。而后便是耐心等待,等待纸浆成型后,我轻轻地用镊子把那如同人皮般洁白的轮廓小心地从模具中剥离开来。 这一切都做得相当小心谨慎,当我完成身体所有部位的倒模之后,毫无察觉外面的天都大亮了,而我却没有一丝疲惫。 接下来便是把琐碎的人体慢慢拼接,这道工序最难也最费时间,很多地方和部位的结合处并不妥帖,我需要很有耐心并且根据人体的解剖结构予以修整,仅仅拼接头部,就用去了大半天的时间。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制作“杜兰朵”总共用去了多少天,我只知道天很快黑下来,而后又快速亮了,几天下来,虽然我一点儿没有饥渴的感觉,但为了更好地工作,我还是强迫自己吃下一些食物。有生以来,我从未如此集中精神做过一件事情,这一回,似乎有股天外的力量在支撑着我的身体,或者那股力量的来源,正是寄居在我灵魂深处的那个魔鬼。 人体模具制作完成之后,我不得不把她的尸体放进冰柜里,因为我已经能闻到阵阵的腐败味道,冰柜是我储备雕塑材料用的,因为很多材料容易变质,需要冷藏,我把冰柜里没用的东西全部清理出去,还好冰柜里的空间足够大。 别问我为什么要把尸体冻起来,因为我也不知道如何去处理她,或许除了制作纸新娘之外的事,我根本就没有去想过。 终于,杜兰朵的整个身体被我拼接完成,我把她固定在一根有底座的轻金属支架上,这样,她就可以站立着看着我,虽然我还没有在脸上做出任何细节,但我已经能感觉到她白色的眼球透露出的悲凉与茫然。 一时间我感慨万千,已死之人永生,在生之人似死,灵魂和肉体,原本就是一种复杂的纠缠。一个人的生感和死感是永远不可能并存重叠的,人在世上,唯一能做的也只是能用自己的感知去探察他人的死亡,对自己的将死,人永远是无知的。 接着,我开始根据臆想制作杜兰朵的所有细节。 先从四肢进行制作,我用高级树脂加热软化并且剪成指甲的形状,为了使杜兰朵的双手显得更洁净,我涂上了无色透明的指甲油,与指尖粘贴上之后,又用美工刀刻出了指关节那些细小的纹理…… 干完这些之后,我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脸部的刻画上面。 脸上的毛发都是我一根根植入的,睫毛、眉毛尤其是最难处理的长长的头发,我没有现成的长头发,所以不得不再次打开冰柜,用剪刀从尸体上取得了头发,一根一根用极其细小的钩针植入进纸做的头皮里,这些技巧我是从蜡像制作的教程中借鉴来的。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以往的作品里,眼神的处理总是最难最花时间的,这一次创作纸新娘也不例外,我先用极小的刻刀勾勒出眼睑以及眼皮上的褶皱,用类似眼球的胶状半透明材质绘制出了眼白和瞳孔,小心地安装在了眼皮里面,但是,虽然制作精巧,但纸新娘的双眼依旧毫无神采。 怎么办?难道遇到瓶颈了? 我接着用了各种材料和技法制作眼球,但无一令我满意。最后,我终于感到了疲惫,头一晕,重重地倒在了地上,不知昏睡了多久,昏迷之际,似乎我做了一个怪梦。 我梦见自己穿越时空,来到古代,看见了一位赤膊的铸剑大师正在炽烈的火炉前冶炼金属,但见铸剑师眉头紧锁,突然从背后抽出一把尖刀,划破自己手腕,一滴滴鲜血便落入冶炼炉中,顿时冒出一股白烟。 我很不解,便走过去问铸剑师,他告诉我,要想用一双凡人的手制作出一件神器,无论你多努力还是艺术造诣有多高,那些都是不够的,制造者必须要付出代价,付出鲜血与肉体甚至灵魂被剥夺的代价…… 说着,铸剑师居然一跃身,把自己的血肉之躯全部投进熔炉之中,我就是在这一刻被惊醒的。 我的血也许是因为长时间的营养不良变得异常的黏稠,我划破手腕,把鲜血融入颜料之中,我是用自己暗红色的血液勾勒出瞳孔的形状,填染出瞳孔的色泽,这一次,我真的成功了,杜兰朵的眼睛有了神采,正是我企盼的那种神采。 最后,我用刀尖划破了堵塞杜兰朵鼻孔的纸浆,就这一瞬间,我似乎感觉面前的纸新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错,她活了,或者说,那逝去肉体的她的灵魂正在屋顶上飘浮,此刻,她终于找到了可以承载她灵魂的载体,杜兰朵真的活了过来…… 直到这个时候,超负荷工作后带来的身体疲乏让我重重地倒在床上,甚至连动一动手指都没有了气力,我睁着眼睛望着杜兰朵,她也正在凝视着我,她眼神忧郁、悲伤、敏感。 那是因为她内心深处某些重要的东西消散了,才导致了那种浓烈到无与伦比的巨大忧伤感始终伴随着她。 但是我还是笑了,因为我虽然挽回不了她的生命,但我还能保住她的美,用我这双粗糙而平凡的双手,让她的美永生了! 荒诞可以通过貌似真实的表象来传达,真实也可以借助宛若荒诞的语言来表现。把真实隐藏在荒诞中需要勇气,用荒诞来揭示真实更需要智慧。 我在荒诞与真实之间做了一次成功的契合,并由此而创造了一种全新的尝试。 我的《纸新娘杜兰朵》,我成功了! 读完所有条格纸上的文字,张晴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怎么看?”马琳轩问。 “这分明就是尔东制作杜兰朵的全过程,写得很细腻,假如有人故意仿造,那是很难知道制作纸质雕塑的工序、材料和细节,我觉得写文章的人确实是尔东,假不了。” “我跟你想得一样,也是这么认为。” “可是……” “可是什么?” “信的内容提及尸体的部分并不多,而且有两个段落之间衔接得也不是那么好,而且还空出了两行空白,那正是关于尔东怎么得到尸体的桥段,可惜信上却故意忽略掉了,真奇怪。” “嗯,或许是有人故意隐瞒那个环节,也或许那个环节还不能让我们知道,可能是时机还不成熟吧。”马琳轩从条凳上站起来,“好吧,下午我还有课,等我查到什么再联系你。”

B面

梦里的展览会场仿佛是在一个遗弃已久的几乎成为废墟的旧水族馆内。 水管与破碎的玻璃夹杂在一起,满眼的破败不堪和红色水锈,深邃冗长,像是一条通向诡异墓室的甬道。 张晴天就走在这条异常压抑的甬道之中。 起初身边还有几个参观者,还能听见他们的唏嘘声,但很快,身边的人消失了,只剩下了他自己孤独前行。 他终于看到了第一具尸体,那是从电线杆上垂下来的男人的尸体,接着是第二具,横躺在马路牙子上的女人尸体,还有靠在树上的,贴在铁丝网上的,横卧在路中央的……当然,这些所谓的尸体都是假的,无疑是一件件纸质塑像艺术作品,即便这样,仍能让人嗅出飘散在空气中强烈的腐败尸臭与尸堆里那恐怖的死亡气息。 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因面临死亡时露出的恐惧,濒死那一刻激起的求生意志,还有一块块裸露在外的喷张的肌肉……人们垂死挣扎的模样被淋漓尽致地刻画了出来。 张晴天行走在死亡之中,倍感压抑的同时感到麻木。 前面突然变得空洞,这并不意味着水族馆已经走到尽头,而是前方充斥着混沌的黑,像是宇宙中的黑洞充满了暗物质。 活着的人绝没有勇气继续朝前走,张晴天也不例外。 就在这时,黑洞中涌出一股冷冷的风,散发出泥腥与咸潮混合泥土的气味,水族馆墙壁上的灯开始闪烁,发出吱吱的电流声,水族馆变得更昏暗,黑洞中忽隐忽现的暗物质,仿佛幽灵般随时会从黑洞深处窜出来。 突然,一股黑色的浪涌泛着水花朝张晴天扑过来,他瞬间被浪涌推倒,身体坠入一汪黑水之中。虽然无望,但依旧挣扎,黑水带给他的唯一感觉就是冷。 好冷,冷得刺痛每一根骨头。 张晴天快要冻僵的刹那,他才把头奋力地探出水面,恐怖的是,他的手掌摸到的却是水族馆的玻璃房顶。这意味着,黑水很快将会灌满整个甬道,在这里,没有存留空气的空间,窒息而死是唯一的可能。 当张晴天再次沉入水底的时候,心里可想而知是一种怎样的悲凉。 他憋住一口气,在水中睁开眼睛,望向黑暗的地狱,他看见无数白色的尸体漂浮在水中,像巨大的海草也像冤死的恶灵…… 终于,他憋不住了。 他猛吸一口空气,却呛进一口脏水,肺难受得像要爆炸。 张晴天开始挣扎,他的双手痉挛般伸向前方,但他没有抓到救命的稻草,而是发现了他手腕上的腕表,腕表似乎进了水,朝外冒出一串水泡,他下意识把表盘凑近眼睛,没有看见时针和分针,而是看见表盘上镶嵌着一张清秀的女人的脸…… 知梦扳机启动了,同时也救了张晴天。 我在做梦!张晴天心中燃起对生的希望,稍一松弛,胸口也没有之前那么憋闷了。 他此刻的心情很矛盾,既想尽快从窒息中惊醒,又想在这噩梦中多停留一段时间。 张晴天试着张嘴呼吸,吸进来的不是水而是空气,这下子他放心了,很想在这黑水里游上一会儿,或者沉到水底看个究竟。他逐渐适应了水里的感觉,舒展身体慢慢游动,可四周全是黑暗的淤泥,还有那些惨白的尸体残骸。 怎么还没沉到底呢?难道这里是无穷无尽的深渊? 这时,水中闪过几束柔和的淡紫色的光,照亮了一块区域,这能称为幻觉,因为他在梦中。 被紫色的光引导着,他一点点朝那里游过去,他似乎摸到了岸边,一仰头,居然冲出了水面,满眼所望到的景致,宛如另一个世界…… 面前只有孤零零的一座小岛,四面都是恶水,虽然意识到这仅仅是一场梦,张晴天还是感觉自己仿佛是从闭塞的水族馆里游到了外面,他像一个越狱的囚犯一样感到了自由和空气的沁凉。 他爬上了小岛,远处有山有树,像是一片荒野,他不知不觉就闯进了荒野的黑夜中。 天上的月亮出奇的明亮,他快步地向前走去,再回头一望,看到笼罩在月色下的黑色水面,更显得危机四伏。 他走到荒野的中心,海风夹带着某种奇怪的声音从耳边吹过,让他瑟瑟发抖。借着月光,他向四周张望,很快就找到了一处最高的山峰,他要尝试一下夜半登山的感觉。 脚下出现了一条不怎么陡峭的山路,他便踏着月光走了上去。 沿路除了裸露的岩石就是低矮的灌木,在月光下满目凄凉,尤其是黑黢黢的灌木里面,好似躲藏着叫不出名字的怪物。 没想到的是,山上除了荒草和树木,半山腰居然出现了一栋白色别墅。 这时的月光显得有些凄惨,在那种蓝汪汪的光线照耀下,别墅鬼影幢幢,更像一座凶宅。 因为没有别的选择,张晴天小心翼翼地接近了别墅。 走近才发觉,别墅实在太不起眼了,低低的屋檐,破落的外墙,几乎腐朽了的木窗和门板,标准的断墙残垣。 没有发现门,当张晴天意识清醒的时候,双脚已经踩在别墅一楼大厅的陶瓷地板上,自己是如何进来的,他也不知道。深呼吸一口气,他悄悄地走上一架已经腐朽了的旋转楼梯。问题是,月光没能从窗子外照进来,眼前的一切更加昏黑。 不知为什么,张晴天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在某个黑暗的角落,正隐藏着一双眼睛注视着他的后脊梁,让他的后背直冒冷汗。 突然,他听到了某个声音,张晴天赶紧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他听到的是一阵阵幽怨的歌声——夜半歌声! 张晴天搞不清楚这声音的来源,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又似乎近在耳边。声音非常熟悉,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嗓音,她更像是在述说一段感情,只是听不清楚她在吟唱些什么。 歌声绕梁,张晴天的主观意识被蒙蔽了,他渐渐忽略了自己处于精神世界的梦境之中,以为面前的一切都是现实,他开始紧张、害怕,不敢再待在黑暗中,他想从楼梯上下来,于是慌不择路地朝下跑去。 缥缈的歌声继续着,充满了忧伤和凄凉,好似还有鬼魂在为她合唱。张晴天捂住了耳朵,但歌声依旧,原来歌声不是用耳朵倾听,因为歌声一直都藏在他心里。 他放下捂在耳边的手,声音却消失了。 奇怪的是,现在安静了,张晴天更加惶恐不安,他在底楼大厅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再也听不到那歌声了,这短暂的平静,令他忽地意识到自己处于梦中,这样一来,他又不那么紧张了,而是希望在梦里解开歌声的谜题,至于什么样的谜题,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 底楼大厅空荡荡的,他担心自己很快醒转过来,于是抓住楼梯扶手继续上楼,脚踩在楼梯上软绵绵的,他管不了那么多,也不曾低头观看,他担心把精神过于集中在某个地方,自己很有可能会被惊醒。 就这样,他一口气跑到二楼,二楼没有厅,只有环绕着的走廊。走廊的墙壁上有壁灯,试着按动开关,灯不亮,这是意料中的事。他继续朝前走,前面出现一扇门,很普通的木头门,推开来,里面除了破旧的家具什么也没有。再前面,仍然有一扇相同的门,一连推开四扇门,几乎复制般连摆设也一模一样。 当走到第五扇门时,他却没有推开,因为房门上了锁,他这才发现这扇门很窄,有些像洗手间的门,与此同时,脑中似乎闪过了几幅画面,虽然模糊,但还是看到了一些可怕的东西。 张晴天深刻地感觉到,门的另一面,必然会藏着秘密。 脑中一阵恍惚,就像有人召唤他的灵魂,让他的灵魂回归肉身,也许跟随着那种召唤,张晴天就会完全醒了。但他还是一心想解开秘密,但不知门后面,是答案还是更多的秘密。他抓紧时间在惊醒之前,抬起一条腿狠狠地踹在门上,门开了,里面却冒出白色的光芒,白得非常刺眼。 他把头探进去,确实是洗手间,但里面不脏,很干净,墙壁和地面都铺着白色瓷砖,没有可怕的东西,只有一面镜子,镜子对着门挂着,此刻,镜子里完全映出了张晴天的脸。 在梦里是很难看清做梦人的面部的,尤其是细节或者特征,张晴天也不例外,他没看清自己的五官,却看到身后居然多出了一张脸来! 也许张晴天麻木了,他一点不害怕,但确实吃了一惊,他立刻转过头,身后一样的明亮,而且仍然看见的是洗手间和墙上的镜子,他又把头转回去,依旧面对的是洗手间,这种感觉很古怪,好像他的身体变薄了,夹在两面镜子中间。 一股细小的软软的风吹来,把他耳边的汗毛都吹倒了,他没有立刻转头去看,只是转动眼珠体会那种奇妙的感觉。 终于,他感到有软软的嘴唇贴在了耳朵上,有点痒、有点凉,但很奇妙,接着,从唇缝呼出了气,不,那不是气,而是语言,更像是一段话,那张嘴在给张晴天讲述一个故事,传递一条信息…… 可惜的是,就在张晴天把那些话听进去正分辨和回味话中语义时,一阵极其不和谐的电子噪音响彻天地,他被这段音乐无情地拉回到了现实。 第八章 密室杀人

A面

张晴天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从床头柜拿起手机,显示的是马琳轩的号码。没等张晴天问话,马琳轩就压抑着激动情绪说道:“对不起,这么早打扰你,我又收到一封匿名信,就在今天早上!” 来到两个人经常见面的地方,马琳轩并没有像从前一样在那里等着张晴天。张晴天足足等了一个钟头,肚子饿得不行,不得不去吃了早点回来,马琳轩依旧没有出现。掏出手机,给她拨过去,通了,但没人接听,张晴天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马琳轩遇到了什么状况。 马琳轩是中午时分才出现的,她说她上午被叫到了警察局里去,在那里,她不方便接电话。 艺术学院附近有一家餐厅,很安静,二人进去要了些简单套餐,张晴天心中迷惑,刚坐下就问道:“警察方面有什么新发现吗?” “你先看看这个吧。”马琳轩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白色的打印纸。 “这是警方给你的?”张晴天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五号宋体字,不解地问。 “不是,这就是早上我收到的那封匿名信。” “收到的匿名信?”张晴天又低头打量那张纸,“怎么这一次不是手写的条格纸,而是打印出来的,这又是因为什么?” “我哪里知道,你看看那上面的内容吧,保证让你大吃一惊。” 马琳轩没有说错,信上记述的内容着实令张晴天大吃了一惊。 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她了,也许是连日来的艺术创作总是差强人意,我的心情很糟,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我突然很想她,很想见见她,哪怕只说一两句话也是好的。 我拨了她的电话,打不通,她关机了。 电梯停在了15楼,我从电梯走出来,通过窄长的走廊,停在1528房门前。 8d77." >起先,我礼貌地去敲门,没人应,按照惯例,这个时间她应该不会外出。我从地毯底下找到了钥匙,还好,她这个习惯还保留至今。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私自进入她租的公寓,也许是我太空虚,见不到她,能够嗅到她残留在房间里的味道也是一种慰藉。 她租住的这间小公寓很凌乱,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悲凉,脑子一阵晕眩,我倒在床上,嗅着床上她留下的淡淡的香水味道,不知怎么,我竟然有些发困了,也许是最近工作太累,我竟然躺在一个女人的床上睡着了。 睡了大约两个小时,我莫名其妙就醒了,她还没有回来,我站起身准备离开这里,临走之前,我想去一趟洗手间,走过去一推门,这才发现,洗手间反锁着。 我敲着那扇门大声问,“你在里面吗?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出来?你怎么了?”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恐惧,我也知道洗手间没有对外的窗户,更何况这里是15楼。 洗手间里面必然藏着一个人,而且凶多吉少。 我用肩膀撞开洗手间的门,门打开的同时似乎也撞到了什么柔软的物体上,所以门没有完全打开,却被里面的东西撞得来回晃荡。我鼓足了勇气把门推开,我看见了,看见了她悬挂在房顶上,一条丝带缠住便池那粗粗的管子,而另一头正挂在她的脖子上。 她上吊自杀了!我的天! 为什么会这样?我更希望自己始终没有醒过来,仍然处在刚才的梦中,可等了许久,现实还是现实,没有像噩梦那样被轻易惊醒。 我抬头看向她的脸,她的样子太痛苦了,我好心疼,就把丝带解开,抱着她把她放在床上。 我发誓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么做,也许是受到打击太大,也许是心中的魔鬼在作怪,我最主要的信念就是要让她的美延续,这是我在她的肉体腐烂之前唯一能做的事情。 我背起了她,她的身体还很柔软,也许是尸僵过后尸体本来就会开始柔软。我把她的双臂缠绕在脖子上,双手托住她的腿,走出房门,我没敢乘坐电梯,而是从安全通道的楼梯一直下到底楼。 底楼大厅的保安看了我一眼,我对他说,我女朋友昏过去了,我得赶紧送她去医院。保安亲自为我推开玻璃门,还好心地问我需不需要给我叫辆车,我拒绝了,说自己有车,就停在门口。 可能是我的从容不迫欺骗了保安,因为她并不是我亲手害死的,我有什么好紧张的呢。 楼后面停着我的车,只是一辆摩托车,我把她的尸体放在车后座上,从后备箱里拿出头盔给她戴上,然后把她的双手用捡来的塑料绳跟我的胳膊绑在一起,并用衣服小心遮盖住,那样她就不至于从后座上跌下去。其实不这么做也不一定会有人注意到,因为那个时候天已经非常黑了…… “完了!”张晴天抬起头,问,“只寄来这一张纸吗?后面没有内容了?” “只有这一张纸,而且还是打印纸。” “这也太奇怪了。” “是啊,”马琳轩问,“你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这个时候寄来这封信?”张晴天顿了顿,“我们正迷惑于尔东是怎么得到尸体的时候,这封信居然恰到好处地寄给了你,难道不奇怪吗?” 马琳轩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你说会不会有人在暗中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张晴天故意压低声音说。 “你别吓唬我……”马琳轩抬起头,很谨慎地环视四周,这家小餐厅里只有三三两两的食客,并没有一个看起来可疑的人。 “你别过于害怕,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马琳轩问。 “寄信的人,是在暗中帮助我们,故意给我们留下线索。” “嗯,我更希望是这样。”马琳轩点点头。 “对了,”张晴天又想到了什么,“警察找你做什么你还没说呢。” “哦,警方彻底搜查了1528房间,向我核实了一下房子是否是我姐姐生前居住过的,我说是,然后警方就把房门钥匙交给了我……” “交给你做什么?” “因为房子还有三个月的租期,目前我还有权利支配那间房子。” “是这样啊,那警方有没有透露关于尔东尸体的消息?” “没有告诉我任何信息,只说尔东在那房间里自杀死了,现在那个房子死过两个人,成了名副其实的凶宅。” “估计房东快要疯掉了,那种地方怎么还能有人敢租住呢?”张晴天说。 “我今晚就搬过去住。” “你说什么?”张晴天没有听清楚。 “我说我今晚就搬到1528房间去住。”马琳轩提高了声音说。 “啊!”张晴天很是吃惊,“为什么啊?” “因为我经常梦见我姐姐,”马琳轩的脸突然诡异起来,“每次梦见她,她都好像要告诉我什么,无论我怎样努力,但我就是听不清楚……” 张晴天忽地想起今早被电话铃声惊醒的那个梦,似乎梦里也有个女人要告诉他什么,他也没有听清楚,两个人居然出现了相似的梦境。或许那只是最近精神紧张所致,但在张晴天的意识里却把虚无缥缈的梦境与更加虚无的超自然力量联系了起来。他想到了一个词——冤魂缠腿。 张晴天晃晃头,让自己清醒一下,这才发觉马琳轩还一直在对他说着话,只听她说:“我能感到,姐姐一直都在我身边,那种感觉很强烈,尤其是我独处时,或者似睡非睡,意识最麻痹的时候,那种感觉就更加真实,就像黄老板说的那样,那种阶段应该叫作清醒梦吧……” “你别胡思乱想好吗?”张晴天不得不打断她那如同梦魇般的述说。 “不用管我了,我自有主张,死的人是我亲人,总之她不会伤害我,不管她是人还是鬼。”马琳轩站起来,“好了,我得上课去了,有新消息我再与你联系。” 一星期就这么过去了,张晴天没有接到马琳轩的任何电话和消息,他忐忑不安,却又不敢主动与她联系。不知什么原因,对于马琳轩这个女孩子,张晴天既想接近又想疏远,这种感觉说出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也许是由于马琳轩牵扯进了多起命案之中,虽说不是直接参与,但自从认识了她,张晴天原来的简单生活被彻底颠覆了。 马琳轩似乎在艺术学院里消失了,无论是食堂还是自习室,张晴天一直都没遇到她。周日这天上午,张晴天最终忍不住拨通了她的手机,万没想到,马琳轩居然关机了。 张晴天一颗心瞬间被揪紧,他跑出家门,拦住一辆出租车就朝高层公寓赶,因为他记起两人在一星期前分手时,马琳轩曾说过要搬进1528房间去住。 1528房间门口,张晴天俯身去找钥匙,这一次连铺在脚下的地毯都没了,哪还有藏钥匙的可能,没办法,张晴天只能一下一下地用手拍门,他不敢太用力,怕惊扰了两边的邻居,也许整幢楼里的人都知道1528房间成了凶宅,贸然在凶宅门口出现一个年轻男人,万一邻居报警可就麻烦大了。 敲门声越来越没有信心,越来越底气不足,因为张晴天的心也越来越凉。就在他失去勇气转身要离开的时候,1528的门居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是你吗?” 张晴天颤抖着声音问,并且抬起一只手,慢慢将门推开。 “你在里面吗?” 虽然是女人的房间,但丝毫没有闺房的感觉,也许是经过警方的彻底搜索,不大的屋子比先前乱了十倍。马琳轩呆呆地坐在床上,她披头散发蓬头垢面,看起来好像老了十几岁,地上和桌面上摆满方便面碗和空饼干袋子以及矿泉水瓶,一股难闻的酸酸的味道从方便面碗里飘出来。 “你没事吧?” 张晴天故意不关门,为了通通风,这间小房子的窗子关得紧紧的。 “没事。”马琳轩的声音都哑了,“我……我还好。” “你每天就吃这些……”张晴天指了指桌上的垃圾食品。 “嗯,我没胃口,吃什么都无所谓。” “这怎么行?”张晴天叹息着,“你看你都变了个人似的,你也不收拾一下,唉,我说怎么这一星期在食堂都没有见过你,原来你一直都躲在这里……” “我根本没去上学。”马琳轩木讷地说。 “啊!”张晴天愣住了,“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没精神去。” “你什么时候搬回学校宿舍去?” “不知道,我还没有把问题想清楚……” “去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 “你不用管我,这里面本来就没有你的事,你走吧。”马琳轩的口气就像是在梦游。 “别胡思乱想了好不好,你又不是警察,那些案情即便你想破头也想不清楚。”张晴天顿了顿,“学会忘记,学会忘记一些事情其实挺好的,要善待自己才对嘛!” “姐姐她不是自杀!”马琳轩突然说。 “为……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凶手是谁!” “是谁?” “陆——纯——初!” 马琳轩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听到这三个字,张晴天心中莫名的惶恐,他立刻起身关上房门。 “你不要胡说啊!” “你看我的样子像是跟你开玩笑吗?” 张晴天低着头,马琳轩仰着脸,张晴天不得不错开与她的对视,因为马琳轩的脸更加阴沉了。 “好,那我问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是她告诉我的……” “谁?” “我姐姐。” “胡说!”张晴天也板起脸,“你是不是精神不正常了?” “我没有胡说,你不相信我,请你离开好了。” “我不是不相信你,可你也应该清楚,你姐姐死了,死人不可能会给活人传递信息,即便你在梦里或者在意识朦胧的时候感受到亲人的存在,那也只不过是你自己的精神产生的幻觉,你懂吗?” “可那不是幻觉啊!” “不是幻觉就是梦,反正不是真实的,那不是证据,你也不能把那些当作证据摆在桌面上告诉警方……” “你还是不相信我。” “你要清楚,就算陆纯初因为儿子的死想要报复你姐姐,那他也不是凶手,因为你姐姐是自杀,她上吊死在洗手间里,而且洗手间的门还被反锁了……” “够了,你别再说了!”马琳轩疯狂地摇着头,“总之陆纯初是凶手,他必须受到惩罚!” “清醒一些吧,回去上学,好吗?”张晴天抓住马琳轩的肩膀。 “你不相信我的话我不怪你,因为我确实没有证据去证明,但我必须告诉你的是,姐姐她绝对不是自杀,她这个人,其实她……总之,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她都不可能选择自杀,这一点千真万确,你必须信任和相信我说的这一点!”马琳轩最后强调道。 “好了,我相信,现在你跟我去外面吃些东西,好吗?” “不好,除非你相信陆纯初就是凶手。” “唉,你又不了解陆纯初这个人,你为什么一口咬定他是凶手?” “你怎么知道我不了解他?”马琳轩反问。 张晴天又叹口气,只当她是在说气话。 “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人……”张晴天说。 “是谁,快说。” “黄善很多年前就在艺术学院附近开书店,也许他对陆纯初有所了解,因为陆纯初毕竟是艺术学院绘画专业的系主任,他在艺术学院也工作了几十年。” 下午,张晴天带着稍作梳妆的马琳轩来书屋见黄善,黄善正在用工夫茶具沏茶,见到两个人进屋,黄善很高兴,招呼道:“你们来得正好,我刚沏好的金俊梅,快来尝一尝。” 张晴天与马琳轩无心品茶,各自喝了一小杯,马琳轩就按耐不住性子问道:“黄老板,您知道陆纯初这个人吗?” “知道啊!”黄善看了看他们俩,最后把目光有意或无意地落在了张晴天的脸上,“怎么,他不是你们学院的教授吗?” “他……” 没等马琳轩把话说出来,张晴天就拦住话头,委婉地说:“听说最近,他唯一的儿子不幸去世了,有这事吗?” “这个……”黄善迟疑了片刻,问张晴天,“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没……也没什么,”张晴天把表情放松下来,“刚刚听同学们议论来着,感觉陆纯初挺可怜,老年丧子,真的挺惨的。” “他儿子是走失了还是死了我不知道,反正他应该是一个人独自生活,各家有各家的苦衷,我们也不好在背后议论……”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陆纯初还在学院教课吗?”张晴天问。 “他的年纪也不小了,现在应该退休了。” “陆纯初这个人的人品怎么样?”张晴天有些生硬地问。 “这……怎么说呢?”黄善不解,“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哦,是这样,我觉得吧,”张晴天快速思考着,“他儿子死了,会不会是因为陆纯初与什么人结了怨,是仇家来报复,这个,我只是随便说说啊……” “十年前,陆纯初还没当上系主任的时候倒是时常光顾小店,买些古旧碑帖什么的,但人一当了官,就什么都变了,我也是好多年没怎么与他接触了,他变成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不过,他还是很谨慎很谦和的一个学者兼画家。” “听说陆羽的死,对了,陆羽就是陆纯初的儿子,他的死是因为与一个女人有关,因为陆纯初不同意他们之间的婚事,所以陆羽才离家出走。”张晴天一边说,一边看着马琳轩的眼睛,马琳轩的头虽然低垂着,但眼神很复杂。 “这些我可不知道,我这个人最讨厌打听别人家的私事。”黄善摇着头,“不过陆纯初这个人,怎么说呢,他这一生确实挺坎坷的……” “这话怎么讲?”马琳轩集中起了精神。 “其实陆纯初不仅有丧子之痛,他还经历过丧妻之痛……” “他的老婆也是意外死亡吗?”张晴天问。 “是的,几年前,他的妻子自杀了。” “自杀?”张晴天惊呼一声。 “嗯,自杀,上吊自杀。”黄善把老花镜摘下来,在手指间摩挲着,“如果说年轻人由于生活压力大自杀还情有可原,不知一位50来岁的妇人还会有什么想不开,要做那样的傻事儿……也许,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吧。” “黄老板,您还知道一些细节吗?比如他老婆是怎么上吊自杀的?”马琳轩明显对这个话题非常感兴趣。 “那时陆教授还住在学院的教师住宅楼里,当时发生这件事情挺轰动的。”黄善回忆着说,“他老婆据说是吊死在家中的厕所里,之后陆教授就搬走了,好像现在不在那里住了。” “为什么也是厕所里?”马琳轩自言自语地说。 “什么?”黄善没听清楚。 “没什么。”张晴天掩饰道,“她是觉得在厕所里上吊很奇怪。” “是很奇怪,邻居说,陆太太头一天晚上还出来买菜了,怎么说自杀就自杀了。” “不是自杀,一定也是陆纯初杀的!”马琳轩大声说。 “你什么意思?”黄善疑惑地问。 “她乱说的,黄老,您别在意,我们有事先走一步了。” 马琳轩有些精神失常,控制不住情绪开始乱说话。张晴天无奈,只好告辞,拉着马琳轩离开书屋。 “你不要乱说话,好不好?”张晴天批评道。 “对不起,这两天我的精神太脆弱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冒出那句话来。”马琳轩这个时候冷静多了,“可是,为什么与陆纯初有接触的女人都自杀了,你不觉得很可疑吗?” “我不知道,也许是巧合吧,我更希望是巧合。”张晴天把马琳轩送到了学院门口,用命令的口吻说,“今晚不要去公寓住了,你还是回宿舍睡吧。” 回到家里,张晴天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魂存在,但他也不反对冥冥之中存在着一股超自然的力量。那种力量利用某种世人尚且不知道的渠道,传达给那些心诚的人,比如人们每天都会做的梦,在梦中,确实会呈现出一些信息,只不过大部分人没能力去有效地接收和解读。 假如马琳轩说的那些假设是真实的,她姐姐不是自缢死于洗手间,那么洗手间的门怎么会是从内锁上的,从这一点上看就不可能是他杀。 当然,目前掌握的信息不足信,因为大部分都是在那张所谓的尔东寄来的信里写的,但是,尔东的尸体是被张晴天发现的,他还清晰地记得,洗手间的门一样被反锁着…… 这就不对了!问题出现了!张晴天目光一凛,迅速从床上坐起来,挠了挠头继续想。 匿名信上是这样写的:尔东发现尸体时,洗手间的门也反锁着,他同样是把洗手间的门插销破坏掉,撞开的门。既然是这种情况,那洗手间的插销一定在尔东自杀之前就已经遭到了破坏,然而当他与马琳轩在1528房间发现尔东的尸体时,门却依旧可以从内插上,是他用脚才踹开的,难道这两点不矛盾吗? 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那封打印纸上面的内容是假的;二是,尔东自杀之前修复了洗手间的插销。自杀之前的人还有心思修插销,这不滑稽吗?那么第一种可能更容易被人接受。 如果信上的内容是假的,那么尔东又是如何得到尸体的?看来,这只有尔东一个人知道了。可是尔东已经死了,他有撒谎的必要吗? 打印纸上的内容之所以与之前的手抄本材质不同,也许那并不是尔东亲笔,而是暗中的人故意打印出来告知马琳轩,先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总之看起来是在帮助马琳轩继续把案子查下去,可那也没有必要编造一个假故事来欺骗马琳轩。 陆纯初是凶手,马琳轩如此肯定地说了不止一次,从她坚定的眼神里,不应该仅仅是通过虚无的梦境得到的线索,她肯定是查到了什么,故意瞒着没说出来,也许现在还不能说,总之马琳轩这一天的表现很古怪。 黄善说,陆纯初的妻子也是死于自缢,这又是一个疑点,巧合固然存在,但太过巧合的事情聚在一起不能不让人怀疑。 如果陆纯初真是凶手,那么马琳轩的姐姐就不是自杀,一个男人勒死一个女人不是太难的事情,可洗手间那么小的一个空间,除了通风孔,没有半个窗子,凶手怎么可能把尸体运到洗手间里,然后插上插销,成功地从洗手间逃离出去,不可能,没人能办得到,因为那分明就是一间密室。 张晴天的脑中突然出现了五个字:密室杀人案! 他顿时睡意全无,下了床,打开电脑,在网上搜索有关密室杀人的信息—— 密室杀人,是“不可能犯罪”的一种,也是最具有代表性的一种。它是指凶手通过一系列手段,使被害人被杀的证据全部指向被害人所处的封闭的空间内,没有第二者,而又非被害人自杀的杀人方法。 一个人不可能在上锁的房间中被杀,因此揭开这样的谜团,更需要逻辑性和思索性。但是,既然发生了谋杀案,这就证明没有任何房间是密封的,因为每间房间都有一扇只有凶手才能看得见,并进出自如的通道。 密室杀人案的八种基本手法: 一、证人证词不实或不足。证人就是凶手,或者证人庇护的人是凶手。证人具有心理盲点,凶手在证人没有注意的情况下进出密室,等等。 二、房间中有机关或者秘密通道。 三、被害人在密室形成之前就已经死了。那时凶手可以自由进出房间,而人藏书网们因为某些错觉或者凶手制造的假象,心理上推后被害人的遇害时间。 四、被害人在众人推开密室之后才被害。这需要牵涉到人们认定的死亡时间要早于实际被害时间的问题,这种情况往往是被害人因为某种原因被人们认定“已经”死亡。 五、凶手预先隐藏在房间中。 六、采取远距离手法杀人。通过窗户和其他能和外界相通的设施将被害人杀死,凶手不需要进入房间。 七、被害人自杀或者巧合。自杀自然不需要有任何凶手进出房间,包含诸如被害人受伤后自己走进密室随后身亡的情况。 八、无人监视但是房间上锁,使得理论上不可能有人进出的情况下杀人。比如钥匙诡计,凶手有钥匙但是伪装成没有钥匙;凶手在破门后将钥匙放在屋里伪装成钥匙没有离开屋子的假象;等等。 张晴天并不是个推理解谜爱好者,网上的信息看得他头脑发涨,虽然没兴趣,但他仍旧强迫自己去思考。 《密室杀人八种基本方法》的第一种可以排除,因为没有证人更没有证词;第二种也不可能,一间15楼的普通公寓,哪儿来的密道;第三种,被害人在密室形成之前就已经死了,这倒是有可能,凶手把被害人弄死之后,悬挂起来;第四种排除;第五种没有依据;第六种与这个案件不符,假如死者是被毒死的,那么还可以推测是否从通风孔里放毒,可死者是吊死而不是中毒;第七种有可能,但不实际;第八种,利用钥匙与锁这种简单的机关制造假象,这一种最有可能,其实越简单的东西往往更能够迷惑人。 张晴天好久没有这么用脑思考了,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大了一圈,他再也想不下去了,索性关闭电脑倒在床上,强迫自己睡觉。

B面

房间里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电灯开关在床头,一根长长的线绳在墙上垂着。 张晴天伸出手,摸到了它,轻轻拉了一下,啪嗒一声,灯没亮。 这声音似乎刺激了黑暗中的什么东西,有一股阴湿的气流在涌动,他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摸了摸,什么都没摸到,他这才吐出一口气。 四周静极了,像坟墓。 突然,张晴天觉得脸上痒痒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垂下来。他抬手在脸上一摸,竟然摸到了一把软软的皱皱的纸…… 他翻起眼珠朝屋顶看了看,差点魂飞魄散——一条白色的连衣长裙正悬浮在半空中,无头,无手,无脚,除了纸做的裙子,其余的部位似乎没有又似乎都被淹没在黑暗里。 那个幽灵一样晃动的白色裙子在距离张晴天三尺高的空中摇摆不定。 裙子的正面应该朝下对着张晴天,虽然看不见五官和脸,但好似有几缕长长的头发垂下来,垂落在他的脸上,滑腻腻潮乎乎,感觉就像是用砂纸打磨他的心脏,张晴天大叫一声,本以为自己可以醒过来,可惜他仍旧处在梦中。 他从床上摔下去,连爬带滚摸到了房门。门上是那种很古老的插销,门板和门框有点错位,每天他都要费很大的劲儿才能插上。这一次,门上的那个插销找起了他的麻烦,他用足全身力气也没能把它打开。 身后传来一声响,就像一件衣服落在地上轻微的声音。 张晴天哆嗦了一下,慢慢转过头,身后没有站着可怕的怪物,只有一件白色衣服平平地落在地上。 他趁黑一点点移到床边,伸出脚,插进鞋子里,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裙子旁边,他双腿抖得厉害,心脏紧张得似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鼓足勇气摸了摸那件裙子,裙子还是那件纸婚纱,他自我安慰刚才看到的都是幻觉,慢慢地企图把裙子折起来。 可就在这时,身后有个女声轻轻地说道:“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张晴天一惊之下,手里的裙子不见了,他转过藏书网身,那条纸婚纱飘飘忽忽地站在他背后。 “你究竟要说什么?”张晴天问。 “你为什么不相信她的话?”纸婚纱说。 “谁!谁的话?” “马琳轩,她并没有骗你啊!” “你……你又是谁?” “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你不要再缠着马琳轩了!”张晴天拿出男人的勇气说,“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杜兰朵!” “杜兰朵只是个纸人,是不存在的,只不过是个称呼,一个名字,然而真正的杜兰朵是谁,你却不知道,你想知道吗?”纸婚纱的语气很挑逗。 “想,你快告诉我……” “等你查到真相,我自然会告诉你。” “啊……” 纸婚纱全身一阵痉挛,软软地落在地上,不动了。 第九章 谋杀与自杀

A面

“你有什么证据说你姐姐是被谋杀而不是自杀的?” “我没有,但我就是知道。” “那你就这么去跟警察说去吧!”张晴天对着手机大声说。 “警察是不会相信我的,说了也是白说。” “那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你以为你跟我说了,我就会相信是陆纯初谋杀了你姐姐,你半点儿证据都没有。” “所以我才希望你帮助我,协助我找到证据啊!” “你太高估我了。” “放学后,我在1528等你,而且,我又得到了一些新信息。” “你不要总去1528好不好,那里只会让你更伤心……” 没等张晴天拒绝,马琳轩就自顾自挂断了电话,这时,画室里的同学走出来提醒张晴天,休息的时间结束,让他继续回去做模特儿。 1528房间,马琳轩焦急地等待着张晴天,房门被敲响,马琳轩打开门,拉着张晴天进了屋,而后,她还谨慎地朝楼道里左右望了望,那感觉很像有人在跟踪他们。 “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你先坐下,听我跟你讲。”马琳轩眼睛红红的,一看昨晚就没有睡好,“今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研一的学长……” “男的女的?”张晴天问。 “男的。” “哦。”张晴天回答得有气无力,心中有种酸楚的滋味。 “他说他很了解这所学院,”马琳轩没发觉张晴天的变化,继续说,“于是我就问他关于陆纯初老婆自杀的经过,他说他当然清楚,当年还引起过一次小轰动,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那一天下午放学,陆纯初带着他的两名研究生一起回家,说是研究什么资料,进入教师住宅楼,敲响房门,但没人来开,陆纯初以为老婆买菜不在家,就用钥匙打开门,但一进门,菜篮子就在门口放着,陆纯初挺奇怪,就大声呼叫他老婆的名字,结果当然没人应声……” “然后呢?”张晴天问。 “陆纯初没太在意,就带着研究生进入了书房,三个人讨论了一些问题,结果其中一个学生想要去方便,发现厕所的门锁着,这样就惊动了陆纯初,结果,当厕所门被撞开之后,三个人一起发现了吊在绳子上的尸体。” “这么说来,那一次门也是从内反锁了?”张晴天发觉出了问题所在。 “相同的手法,你不觉得巧合吗?”马琳轩强调说。 “你是说,陆纯初还是惯犯,杀了你姐姐之前,还杀过他妻子!”张晴天汗毛都竖了起来。 “嗯,难道不是吗?” “这这这……太可怕了,”张晴天下意识地站起来踱着步,“陆纯初是个知书达理的教授啊,怎么可能连自己老婆也下毒手,假如你说他心疼儿子迷了心智,为了报仇把你姐姐杀了起码还说得过去,可他怎么能连亲人都不放过,太不可能了!” “陆纯初就是一个禽兽,不,禽兽不如!”马琳轩咬牙切齿地大声喊。 “你小点儿声行吗?”张晴天指了指门外,“那么后来呢,警方也没能查出什么来?” “据那个学长说,警方认定那女人是自杀,至于原因不甚了解,虽然也有一些传言,但还是不了了之,首先陆纯初不在场,其次还有两个同学做见证人……” “什么传言?”张晴天抓住细节。 “传言说陆纯初在外面招惹了女人,他老婆一气之下就上吊死了。” “这传言可信吗?” “一半可信。”马琳轩恨恨地说,“他外面有女人是千真万确的,但他老婆是被他亲手掐死的还是自杀就很难说清了……” “先不要胡乱猜测。” “谁胡乱猜测了,我讲的都是事实!”马琳轩盯着张晴天。 “好,就算你猜对了,陆纯初为了外面的女人掐死了结发妻子,那么这个陆纯初可真是老谋深算到了极点!”张晴天顿了顿,“他先杀了妻子,不知用了什么招数把妻子关在厕所里而后反锁,然后坦然地去上课,下课后故意带着两名同学来到家里做见证人……这哪里还是学者,这不是高智商罪犯吗!” “你说对了,他就是这么一个人,老奸巨猾,表面老成,其实是个禽兽!” “听你的口气,似乎很了解陆纯初这个人?” “啊!没有啊!”马琳轩捋了捋头发,好似在掩饰什么,“都是感觉,其实感觉很重要的。” “那么陆羽呢?”张晴天突然想到这个人,“发生了这些事情,怎么没有提到他?” “陆羽当时在外地生活,他并不跟父母住在一起。”马琳轩见张晴天半天不言语,问,“你在想什么?” “不可能犯罪,这个说法你听说过吗?”见马琳轩摇头,张晴天解释道,“比如密室杀人案,就可以称为不可能犯罪。” “密室?”马琳轩用力点点头,“没错,就是密室,洗手间就是一间密室,你说,陆纯初是怎么把人杀死后又逃之夭夭的?” “我怎么能知道啊!” 马琳轩一脸的希望瞬间变成失望。 “陆纯初所住的教师住宅楼是几楼?”沉默许久,张晴天问。 “这个不知道,但那一排是老楼,至多不超过七层。” “那么我可不可以假设一下……” “你说啊。” “假设上午陆纯初杀死妻子,把尸体挂在厕所里,又把门反锁,制造自杀假象,然后他从厕所的窗户里爬出来,有可能窗子就与阳台相连,而后从容地去上课,下午故意带着学生发现尸体,你说这种想法合理吗?” “就是感觉太简单了,警方不可能看不出来啊?”马琳轩说。 “没错,任何痕迹都很难逃脱警方的法眼,陆纯初既然从窗台经过,那必然会留下脚印什么的证据,你说呢?” “我觉得也没那么简单。” “先假设陆纯初就是用这种笨拙的方法骗过警方的,起码教师住宅楼还有窗户可以利用,楼也不会特别高,可是在1528房间里,怎么可能用同样的方法逃脱呢?” “我不知道。”马琳轩把手插进散开的头发里,很困惑的样子。 “首先1528房间的洗手间很小,其次没有窗户,只有一块巴掌大的排气口,假如人反锁在里面,除了洗手间的门,毫无逃跑的可能。我在网上搜索了关于类似的密室杀人的案件,我看到在福尔摩斯的《斑点带子案》中有类似的情况,内容是继父要杀死两姐妹,因为姐妹要结婚,为了避免二人瓜分财产,继父就养了一条毒蛇。姐姐房间的床被固定住,床边有一根用来拉铃的绳子。福尔摩斯发现绳子拉不响且系在通风孔的小钩子上,而通风口通往继父的房间,所以判定绳子事实上是为了方便继父的蛇通过绳子爬下来,蛇就是那条疑似带斑点的带子。” “可姐姐不是被什么毒蛇咬死或毒死的,她是窒息而死啊!”马琳轩反驳道。 “所以我想不出有他杀的可能。” 说着,张晴天站起身,朝洗手间走过去,他停在门口仔细看着,木头门很普通,还残留着他曾经踹门的半个脚印。他把头探进去,除了便池、热水器和莲蓬头就放不下别的东西了,他低下头去看门后面的插销,插销挺结实,是一根实心的铁条,可另一边门框的铁箍却不翼而飞,也许当初安的就不怎么牢靠,一定是被他踹门的时候踹飞了。 “那些地方我检查了好多遍,没看出什么来。”马琳轩在卧室说。 “我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你快说!” “最后那封打印信上讲,尔东也曾经撞开过这扇门,从而发现了你姐姐,对不对?” “对呀!” “可当我们发现尔东尸体时,这扇门的插销并没有坏掉,尔东死在里面,应该是自杀,一个企图自杀的人,有必要在死前修理一下门插销吗?” “我知道这是为什么。”马琳轩很平静地说。 “什么?你知道?”张晴天从门里退出来,坐回床上,惊诧地问,“你……知道什么?” “他是在暗示,以自己的死给警方一种暗示,也是尔东良心上的一种救赎。” “我不明白你的话?”张晴天继续问。 “那天,尔东闯进了这间屋子,擅自把尸体带走了,他当时昏了头,没有把尸体留在当场给警方取证,这是他犯下的罪孽,因为他太自我了,只为自己着想,一时的冲动让心爱的女人就死得这么不明不白,等他创作完《纸新娘杜兰朵》之后,他才逐渐意识到这些,或许他太内疚了,于是他重返1528房间,把插销修复,用自己的死重演了一场密室杀人案,为的只是提醒和暗示警方,让警方注意到密室这一点,可惜事与愿违,警方并没有这么快发现1528房间和尔东的bbr>?99lib.尸体,尔东用生命制作出的密室重现的第一现场却被我们两个人再次破坏,我想他一定会死不瞑目的。” “真的会是这样的吗?”张晴天看着马琳轩,“这些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这间公寓一连住了一个星期,一个人的心完全静下来,就会想通很多事情,不信,你也留在这里住上一晚试试看。” “我?”张晴天摇摇头,“还是算了,我在自己家睡觉都做噩梦。” 马琳轩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说:“今晚我约了一个人,你要不要在这里等我回来?” 张晴天想都没想就直接否决,他哪敢在凶宅里独自一人待着。 “你约了什么人见面?”张晴天谨慎地问,“现在到时间了吗?” “快了,第一次见面,我想提前赴约。” “好吧,我送你。” “不,我不希望他看见我身边有男生,你懂吗?”说完,马琳轩苦涩地一笑,笑得张晴天醋意翻滚。 第二天下午,张晴天在食堂见到了马琳轩,两人坐在一起。 “昨晚的约会很愉快吧。”张晴天酸酸地问。 “嗯。”马琳轩却似乎在想着心事,敷衍着回答,“他是个刚到警局实习的小警察,在警局问话时见过他,他私下里给了我他的电话号码……” “怎么,假公济私追你是吗?” “也许吧。”马琳轩点点头,并没意识到张晴天射来的奇怪眼神,“我确实需要一个警察。” “呵呵,有安全感,警察不错的。”张晴天冷冷地说。 “嗯,我昨天从他嘴里得到了不少信息,你要不要听?” “对于个人隐私我没兴趣。”说着,张晴天快速地吃了几口饭,起身欲走。 “等一下,”马琳轩拦住他,“实习警察说,他们在尔东工作室和1528房间都发现了同一个人的指纹……” “那肯定是我留下的!”张晴天紧张了,“他们不会把我当作凶手吧?” “我问你,第一次进入1528房间,尤其是在踹门的时候,你有没有划伤自己?”马琳轩问。 “划伤?”张晴天感到莫名其妙,“应该没有吧,再说我身上也没发现伤口,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那就好,只要不是你的血就好。” “什么啊,说清楚行吗?” “昨晚,实习警察说,在1528房间,除了尔东自杀留下的血以外,还有一滴溅在洗手间的门内侧,而且那一滴血也不是姐姐留下的……” “那么就是说,假如我当天没有碰破皮,那一滴血是另外一个人留下的,很可能就是凶手的血?” “但愿是这样,那么我们就有证据了。” “昨天你有没有问,尔东是否真是自杀?”张晴天很想证实一下尔东的死。 “实习警察说,局里就是这么认为的,尔东是自残而死,手臂上的痕迹确实是他一刀一刀自己用蛮力划出来的。” “假如那一滴血与陆纯初的血型相符合,不是可以证明陆纯初进入过1528房间吗?”张晴天思索着,“那你有没有问那实习警察,那一滴血的血型是什么?” “我问了,但他不说。” “他不是看上你了,怎么还好意思保密呢?” “也许局里有规定,不过我更觉得他这样的实习人员,不可能得知这种内部的消息,他是真的不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答应我,会帮我打听出来的。” “警察局混进了这种好色之徒,我真为市民担心。”张晴天哼了一声,“要是警察都像他这个样子,那就别打算破案了,我看他也只能实习了,像这种见色起义的小男人,绝对不是当警察的材料。” “他其实人不错,也很热心,你别这么说人家好不好?” 张晴天站起身,气呼呼地走出食堂。

B面

孤零零的站牌下只站着张晴天一个人,他打着一把伞,很绿很绿的颜色,但天空并没有下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伞,也许打这把绿伞的目的是遮挡和保护自己。 似乎过了很久,一辆很破旧的电车咯吱吱地停下来,车厢像是木头板子钉起来的,玻璃里面黑乎乎的,好几块都碎了,车门上挂着一块小铁牌子,上面用白漆写着514路。 已经等了很长一段时间,这应该是最后一班车了,没办法,张晴天踩着木头做的台阶上了这辆末班车。 514路电车是他有生以来坐过的最破旧的电车了,车顶已经裂了缝,在缝隙里能看见黑沉沉的天空和电滚打在电线上的火花。 车厢除他之外只有一个司机,窗外除了树就是树,太过沉闷,为了打发时间,他抬起头盯着时而闪烁的电火花。 这时,车子突然急刹车,张晴天还以为撞到了人,他从座位里站起来望向窗外,太黑了,当他转过头看向司机的方向时,前一排的坐椅里居然多出一个人! 他是怎么上来的?张晴天丝毫没有发觉。 车子再次开动了,张晴天回头看了看,心想,那个人也许是从后门上的车。 车厢内多出一个人,他把注意力从车顶的火花移到了那男人身上,那个人的头发灰白,但肩膀很宽,腰也挺得很直,假如没有白头发,从背后看至多不会超过四十岁。 车子咣当一下又到站了,张晴天回头看了看,后门没有上来人,他转过头,前面的男人居然换了位置,坐到了过道的另一边,这是为什么? 张晴天提着雨伞站起来,朝前走了一步,坐在那个人的前一排,因为隔着过道,这样便于回头观看。那人戴着一副黑色口罩,垂着脑袋在打瞌睡,身上的衣服像是深色中山装,但胸前却印着一串白色数字,张晴天看了好半天才辨识出上面写着的内容——8251。 这四个数字不是一般的熟悉,但张晴天一时又想不起来,数字为什么要印在衣服上呢?是工作单位的编号还是监狱的囚衣? 司机开车的技术差得要死,车子又是一个急刹车,那个男人毫无准备,头一下子就重重地撞在前排椅背上,他好似依旧没有被惊醒,额头贴在那里,不动了。 “终点站,到了。” 司机在前面喊了一声,然后他火烧屁股般跳下车,不见了。 张晴天站起来之前朝车窗外看了一眼,路边一片荒凉,哪有终点站的样子。 “喂!”下车之前,张晴天好心提醒那个男人,“司机说到站了,你还不下车吗?” 男人不回答,张晴天用手拍了拍他肩膀,没反应,他以为男人喝醉了,用力一推,没想到男人整个身体就如同一个大>麻袋,扑通一声倒在坐椅里,张晴天不能不联想到尸体,于是急忙后退找到车门跳下电车。 一下车,更加肯定这里不是终点站,不但路窄,而且到处生长着高大的榆树。天上有猫头鹰在叫,身前身后也起了一层薄雾。前面看不清出路,后面也看不出来路,左手边好像有条小河沟,右手边似乎是一圈残破的围墙。张晴天没有过多考虑,加快脚步朝围墙的方向走过去,因为围墙再破旧,也有人类的痕迹。 猫头鹰不叫了,张晴天这才听出身后好似有双脚在跟着他,他快走两步,那双脚也加快了步伐,好不容易望见前面有一盏路灯,灯光要死不活地亮着,张晴天站在灯光下不动了,举着雨伞当作武器朝后看着。 不多时,他看见一个男人,戴黑色口罩,穿中山装,胸前印着白色的四个数字——8251。 原来他还没死,8251也在这里下了车。 稍微想一想其实不奇怪,司机说这里是终点站,这个地方也只有围墙的方向看起来有人住,所以8251并不是跟踪自己,而是巧合,巧合在梦里比现实中更合理。 张晴天这样安慰自己,没等8251跟过来,他迈开大步继续朝同一个方向走,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到底是哪里。 走了很久,经过了几排旧楼房,8251仍在不远处尾随着。 他真的是在跟踪吗? 他是谁? 他要干什么? 张晴天踟蹰了。 他吸了一口气,猛然回头,大叫:“你跟着我干什么?” 回头时刚好一束闪电在8251的头顶掠过,雨伞没有白拿,终于还是要下雨了。 电光下,8251一张惨白的脸恐怖极了,黑色口罩上露出的那双眼睛太贼太狠毒了,这双眼睛让张晴天想起某部恐怖片里的食人狂魔,眼球神经质地左右摆动,看不出瞳孔,好似只剩下了布满黑色血线的眼球。 听到张晴天的叫喊声,8251也停了脚步。他的嘴巴张了张,像是说了什么话,但一声雷鸣传过来,张晴天根本没听清楚。 紧接着,又是一束闪电划过,张晴天的心猛然一颤。他终于发觉,电光之下的8251竟然没有影子! 张晴天吓得心都要碎裂了,呼吸急促,惊恐地尖叫了一声,眨眼工夫,8251已经近在眼前。 “你……你是人还是鬼?你要干什么?” 8251面无表情,即便有,也隐藏在口罩后面,他抬起手,指了指张晴天紧握着的那把绿色雨伞,一瞬间,张晴天恍然明白了,8251只是想借他的雨伞一起挡挡雨而已,并无恶意。 天在这个时候下起雨来,张晴天撑起伞的同时,8251低头钻进伞下面,张晴天的眼睛扫过他胸前的四个数字时,发现数字竟然在暗黑的夜雨中散发出蓝幽幽的荧光。 “谢谢。”8251说。 “不……不客气。” “谢谢你在电车上叫醒了我。”8251仍然面无表情。 “哦,你住在这附近吗?”张晴天问。 “是的。”8251眯缝起了眼睛,看起来随和了一些。 “你去哪儿?我可以送你到门口……” “我跟你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啊?”张晴天摇摇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是想去教师住宅楼吗?” “教师住宅楼?” “我现在就带你去。” “去教师住宅楼做什么?” “真可笑!”8251开始冷笑,声音比猫头鹰还难听,笑完了他瞪起眼睛,再次露出凶相,“你难道还没猜出我是谁?” “你是谁?” “陆纯初!” “啊?” “别那么激动,你不是一直都在暗中调查我吗,好了,现在你跟着我走吧,我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张晴天谨慎地站住脚,8251对着他咧嘴一笑,不再借助雨伞的遮蔽,他直撅撅地走向雨中,不多时,他的背影就融进了黑暗深处。张晴天紧走几步也没追上8251,他不见了,只剩下张晴天一个人。 这个时候雨停了,天色比刚才亮一些,放眼望去,远处出现了一排排的旧楼房,满是青苔的黑色墙砖格外肮脏,好多衣服挂在窗户外边,乍一看像是吊着无数残缺的尸体。 朝前走显然是唯一的出路,越过瓦砾碎石的地面,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黑洞洞的楼门,张晴天顺着又高又陡的楼梯一直往上爬,空气里飘动着铁锈混合煤炭燃烧过后二氧化碳的味道。也许是下雨的缘故,楼道里闷闷的,但不特别黑,能看见想看到的一切。 不知上到几楼,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扇红油漆的木头门,红色的颜料发出一股难闻的铁锈味刺激着他的嗅觉,这种味道像是血! 张晴天不禁倒吸了口冷气,想要转身离开,却发现双脚像灌满了铅,一步也不能移动,他低下头,仿佛看见门缝里流出了东西,像蚯蚓一般扭曲着。 血!真的是血! 这个房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有那么多的血液流出来? 梦中的好奇心不比现实中的少多少,张晴天张开五指按住门,红色的油漆还没干,手心立刻就红了,但他顾及不了那么多,手一用力,门就被慢慢地推开来。 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那是穿着黑色中山服的8251,8251背对着门口,俯身在沙发上,双肩颤抖,不知在用尽全力做着什么。 “你……” 张晴天话还没有说出口,8251受惊般转过身,血红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门口的张晴天,一惊之下,张晴天发现了更为可怕的东西,就在8251的手心里,正紧紧攥着一根红色的绳索,然而在绳索中间勒住的,居然是一个血肉模糊的头颅…… 第十章 谁在撒谎

A面

张晴天必须要去艺术学院的教师住宅楼打探一下,这样做不仅是为了马琳轩,更是为了解开自己心中那团迷雾。 教师住宅楼并没有修建在艺术学院内部,具体方位张晴天并不清楚,所以他先去找黄善打探地址。辞别黄善,在去教师住宅楼的路上,张晴天回忆着黄善对昨天自己梦境的解读:黄善:之所以会梦见乘车去一个地方,那是因为在你内心之中迫切希望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是教师住宅楼;梦里的载具是公共汽车,这也许是因为你平时经常坐公共汽车回家,比较熟悉。 张晴天:不是公共汽车,而是公共电车,很破旧那种,而且还能看见车顶上冒出的火花,车开起来也颠簸,感觉整个车子就快要散架了。 黄善:那是从紧张的情绪演变来的,你想,前方的目的地充满未知,你紧张,所以在梦里就把这种情绪转嫁到了载具上,车体很破旧,坐在车上的人有危险,当然会感到紧张,但又没有其他替代工具,这说明你对目的地并不明确,只能借助危险的电车才能够到达,意思就是说,你没有太多选择;电车是公共汽车的前身,20多年以前,这座城市到处都是电车,你小时候,应该也接触过,或者在你的童年里,坐在电车上时,曾发生过什么事情,以至于某些片段储存在了你的大脑里,所以,梦里才会以一辆破败不堪的老电车作为载具。 张晴天:在车上我见到了一个人,很古怪,不但戴着口罩,还在胸前印着一串数字,我现在想不起来是什么数字了,但在梦里能感觉出那数字既熟悉又古怪。 黄善:车上的人应该是乘客,那乘客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晴天:他花白头发,五六十岁的年纪,但那个人的眼睛好凶好可怕,他还说他就是陆纯初。 黄善:这也不奇怪,因为你没见过陆纯初的脸,所以在梦里那张脸就不能确定,只好用口罩之类的东西加以遮挡,这也算是一种形象缺失的弥补作用吧,所以,梦里的陆纯初就仅仅露出了半张脸;花白头发暗示出他的年龄,因为你们没见过,但你知道他不再年轻,他的大概年龄你是可以推测出来的;你说他的眼神很凶,我不知道你对他的态度,这个也许只有你自己心里才清楚;不过,我无法解释的是,你说的一串数字印在胸前是什么意思,那又是什么样的数字呢? 张晴天:数字的问题先不提,最奇怪的是,在梦里我还有一个道具。 黄善:什么道具? 张晴天:是一把雨伞,绿色的雨伞很少见,为什么我会在梦里打着一把绿色雨伞呢? 黄善:绿色雨伞? 张晴天:是啊,而且是那种嫩嫩的绿色。 黄善:绿色对于男人来说不是一种友好的颜色…… 张晴天:这话怎么讲? 黄善:绿色虽然在大自然里代表生机勃勃的色彩,但把绿色人性化之后,似乎代表了背叛的味道,比如绿帽子……你是不是遇到了情感问题,跟那个小姑娘闹翻了?也许我这一次猜得不对。 …… 黄善对梦境的一番解读,虽然听起来有些牵强和荒诞,但起码符合张晴天当时的心态,听了这一番话,他越来越佩服黄善这个人了。 不知不觉,他回想起中山装上印着的那四个数字,四个数字很熟悉,分明就是1528房间四个数字被颠倒了顺序,假如梦真有预测的功能,这是不是预示着陆纯初与这间公寓有关系? 雨伞是绿色的,可能是一种醋意的象征,马琳轩与那个实习小警察约会,虽然说是为了打探消息,但张晴天心里确实酸酸的充满妒忌。 梦里,陆纯初的眼神很凶恶,像个屠夫,这就更容易理解了,因为马琳轩一直咬定陆纯初是个十恶不赦的禽兽,而且还是惯犯,不仅仅是在梦里,就是在此刻,张晴天依旧认为陆纯初应该有着那样一对可怕的眼睛。 越过一条马路,大约又走了10分钟,教师住宅楼是一排20世纪70年代建的灰色楼房,与马路对面的繁华相比,已经相当破旧了。虽说没有梦中那般阴森和恐怖,但是有很多地方都似乎与梦中的场景极其类似。张晴天默默地想,难不成自己之前来过这里,所以那些场景才出现在了梦中。 走进去,楼里的光线有些暗,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装修的噪声。陆纯初在这楼里当然有名气,稍微一打听,就得知他原来的家在5楼。 上到..五楼,一间屋子半开着门,电锯的噪声正是从那里传出的,张晴天走近一看,才发现正在装修的房子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一间。 不会是房子卖给了别人?如果不是,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装修呢?这样想着,张晴天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你找谁?”装修的师傅正在地上铺瓷砖,见到陌生人问道。 “我……”张晴天转动脑筋编了个谎话,“听说这个房间要转让,是吗?” “这个我们不清楚,主家没在。”师傅回答说。 “那我可以进来看看房型吗?” “你要是不怕弄脏了鞋子就进来看看吧。” “谢谢。”张晴天走进屋,迈过脚下的装修材料,他又问道,“请问这家主人是姓陆吗?” “对,看来你们认识啊。”师傅的戒备心理放松了很多。 “嗯,我也在艺术学院里面工作。”张晴天说着,一直走到厕所门口,不但厕所的门不见了,甚至连一面墙都拆去了三分之一,他很不解,问,“怎么墙都拆成这个样子了?” “嗯,这样厕所就可以缩小一些,客厅就宽敞了,放心好了,那面墙不是承重墙,我们经常这样改的。” 张晴天走进厕所,墙皮已经磨平,就等待铺完地面刷浆了,看得出来,装修已经接近尾声。厕所确实有一扇很窄的窗,通风用的,瘦一些的人可以从那里钻过去,但是,窗户不是开在阳台里面,而是与阳台相距了一段距离,假如陆纯初把尸体拖进厕所制造自杀现场之后,他是不可能锁好门,然后经过这扇小窗回到卧室的,也许这就是警方没有怀疑,认定是自杀的原因。张晴天越想越失望,就算陆纯初的妻子是被谋杀的,装修如此彻底,这下子半点线索都没了。 “你在厕所里看什么啊?”师傅问。 “哦,没什么,随便看看,”张晴天退出厕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来,“师傅,我想找陆老师谈一些事情,但他的联系方式我找不到了,您能不能告诉我……” 没想到装修师傅没有丝毫的怀疑就把电话号码说出来,张晴天记在了手机里。 傍晚回到家里,张晴天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陆纯初打电话,电话通了,传出的是沙哑的老男人的声音。 “您……您好,”张晴天很紧张,有些口齿不轻地说,“请问您是陆纯初陆老师吗?” “对,请问你是……”陆纯初很客气,这点与张晴天的想象不太相同。 “我想向您请教一些问题。” “哦,不好意思,我最近身体不好,需要休养,没有精力去学院,很多讲座我都推掉了……” “请您不要拒绝我……” “对不起,再说吧。”陆纯初生硬地挂断了电话。 张晴天的心还在快速地跳着,攥着手机的手都出了一层汗,他想,陆纯初不愿意见面,对自己设防是人的本能,谁要是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也不会信99lib?以为真,但事到如今,张晴天迫切地想与陆纯初见上一面,如果陆纯初真是马琳轩口中的衣冠禽兽,是个杀人惯犯,张晴天有义务协助警方抓获这个披着人皮的狼。 还有另一个原因一直令张晴天惴惴不安,那就是自己的指纹留在了两处凶案现场,假如某一天出现意外情况,没了马琳轩做证,自己浑身是口也难说清楚,想着想着,他又拿起手机拨通了陆纯初的号码,他知道,要让一个人听从自己的安排,一定要勾起对方最大的兴趣才行,这就好比挂在鱼钩上的饵料,只有对鱼有足够诱惑的饵料,鱼才有可能上钩。 “怎么又是你,说了最近没空!”陆纯初显然极不耐烦。 “陆老师,您先别着急,听我慢慢说,”张晴天故意放慢了语速,“有一幅画叫作《一百零八神仙卷》,您听说过吗?” 电话那边没有了声音,张晴天可以清晰地听到陆纯初那粗重的喘气声,沉寂了好几秒钟,陆纯初好像压低了声音,问:“你是谁?” “我就是想见您一面,问一些事情。”张晴天的心脏又开始加速跳起来。 “好吧,明天这个时候,我在艺术学院附近的草名香茶楼等你,你认识那地方吗?” “草名香茶楼,好,我可以自己去打听。” 第二天晚上,草名香茶楼的一个单间里,张晴天终于见到了神秘的陆纯初。 陆纯初虽然50岁左右,但看起来并没有那么老,是个十分儒雅的男人。他戴着金丝边眼镜,颇显文气,丝毫没有奸邪之相,更与梦中的8251那邪恶的眼神截然相反。不过,他的面容明显消瘦了,眼窝深陷,鬓角也变得灰白。 张晴天猜想,这也许是由于他年老丧子带来的悲痛造成的。 陆纯初的穿着看起来很朴素,但懂得时尚的人一眼就能辨识出他身上的衣物都是名牌名款,尤其是头上那一顶意大利出产的白色帽子,如若不是仿冒品,起码也会在万元以上。毕竟陆纯初是艺术学院的系主任,求他墨宝的人不计其数,资金雄厚,穿着考究一些也无可厚非。 “《一百零八神仙卷》在哪里?”陆纯初直接进入主题,语言刻薄,“那幅画非同小可,我不说你也知道!” “我……” 张晴天正不知如何搭话,单间的门被推开,服务员端来一壶香茶,算是给他解了围。张晴天低头喝了一口茶,拼命转动脑筋思考着如何对付面前这个貌似和善的老男人。 “陆老师,我确实知道一些关于那幅画的线索,但我不知道从何说起,在我说之前,我想先向您核实几件事情,可以吗?” “好吧,你想知道什么?” “您听说过纸新娘吗?” “没有。”陆纯初的回答很肯定。 “纸新娘是一件纸质雕塑艺术品,曾经就摆在一家店铺的橱窗里,店铺距离艺术学院不太远……” “我从没听说过什么纸新娘,你到底要问什么?” “那家店铺最近关门了,说是店铺的所有者故意把铺面收回,而那家店铺的所有权属于您!这些您难道不知道吗?” “你在打什么主意?我根本没有什么店铺,你搞错了吧!” “您的意思是,校外的那间店铺不是您的?” “当然不是,你说的那几个出租小店铺我知道,学院的老师倒是有在那里投资的,但我没有兴趣涉足,也没必要赚那一点点小钱。” 张晴天一时无语,店铺所有权的问题是马琳轩打听来的,在这之前,他丝毫没有怀疑过马琳轩消息的准确度,现在他有些犹豫了,会不会是马琳轩搞错了? “如果你再涉及这些毫无边际的话题,我可没心情再听下去了。”陆纯初不耐烦起来。 “听说您重新装修以前教师楼里的老房子,有这事吗?”张晴天话锋一转。 “嗯。”陆纯初略微地想了想,“怎么了,我装修自己的房子怎么了?” “没什么,但您目前并不住在那里,为什么要现在装修呢?” “我老了,也退休了,想住得离学院近一点,没问题吧!” “住在哪里是您的自由,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张晴天挺直了身体,轻声说,“您认识一个叫尔东的人吗?” 可以明显看出,陆纯初脸上的每一个汗毛孔都逐渐紧绷起来,虽然表情上没有太大变化,但整张脸比之前死板多了。 “认识。”陆纯初想了片刻,点点头。 “是吗?”这有一点出乎张晴天的意料,但是一想到尔东曾经在学院读过书而且任教过,陆纯初这样的回答倒是合理的。 “他曾经在艺术学院留校任教过一段时间,后来觉得学院的规章制度过于刻板,就走出校门成了职业艺术家,他是个有魄力的年轻人。” “那您对尔东了解吗?”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同时我也觉得你的话从始至终毫无逻辑,现在我请问你,到底这些问题与那幅画有什么关系呢?” “尔东死了。”张晴天不觉说出了口。 “什么?”陆纯初吃惊不小,看起来他并不知道这些,“他……他死了!” “是的,在1528房间,死于自杀。” 陆纯初的眼神开始涣散,神经紧张,没了刚进来时的从容,张晴天抓住这个盲点,立刻问:“您也去过1528房间,对吗?” “没有!”陆纯初的声音像是从心底低吼出来,透着惊惧。 “您为什么这么紧张呢?” 为了错开话题,陆纯初大声说道:“那幅画很重要,我来此的目的就是想知道那幅画的下落,可你却说了一堆没用的,我很失望,假如你在这样胡乱纠缠下去,我还很忙……” “等一下,陆老师,那幅《一百零八神仙卷》是一个叫坤哥的人向我提起的,这个人您认识吗?” “不认识。”陆纯初想都没想就摇头回答。 “坤哥是一家酒吧的保安部长,那酒吧叫作‘混沌之夜’,坤哥说,前一段日子,有个女人拿着那幅画去找过他……” “找他做什么,你刚才说他只是个酒吧保安,画和保安怎么能扯上关系?”陆纯初产生了一点点兴趣。 “坤哥表面上做的是维持秩序的保安工作,实则不然,他代人私下里收购高档物品,那个女人带着那幅画就是想变卖给坤哥。” “你的意思是说,现在那幅画在那保安手里?” “坤哥说他并没有收那幅画,因为女人开价很高,而且坤哥是外行,没敢出钱,所以那幅画很可能还在那个女人手里。” “哦。”陆纯初低头不语。 “您怎么不问问那个女人是谁?”虽然张晴天不能肯定陆纯初杀了人,但从陆纯初那犹豫不决的表情上看,他绝对与这些事情有关系,“那个女人死了,自杀,碰巧也是在1528房间,陆老师,这是巧合吗?” “神经病!”陆纯初突然大声说,“我不想再跟你谈下去了,你根本就不知道那幅画有多重要,本来我以为你知道一些信息,没想到你什么也不知道,我真后悔与你见面!” 说完,陆纯初气呼呼地走出单间,张晴天独自坐了很久,也不见服务员进来结账,他走出去也没人拦他,他这才知道,陆纯初必定是这里的常客,并且与店家十分熟悉,看来,陆纯初约自己到这里来是相当谨慎的,并不会因为茶楼嘈杂而走漏半点风声。 走在回家的路上,张晴天突然想到了一个疑点,据马琳轩说,自己的长相与陆纯初的儿子陆羽十分相像,可刚才与陆纯初见面时,为什么丝毫没有感受到这一点,而且,更古怪的是,坐在茶桌对面,陆纯初始终没有正眼看过他,也很少与他对视,有种无视他的味道,与陆羽相似,难道是马琳轩在故意编造谎话骗他? 还有一个疑点就是店铺的事,马琳轩说她打听出那家店铺的所有者是陆纯初,陆纯初刚才坚定地否认了这一点,究竟是马琳轩的消息不准确,还是她又在故意骗他? 张晴天紧闭双眼用力摇了摇头,他想把这些对于马琳轩的不好的看法从脑袋里甩掉,可越是这样,马琳轩的形象在他脑中反而越清晰。 马琳轩无疑是个漂亮的女人,漂亮女人容易让男人失去原有的判断力,她那一双眼睛,好似潜藏了太多的东西,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吗?尤其是悲伤的时候,马琳轩的眼神与杜兰朵的眼神极其相似…… 突然脊背一阵发凉,张晴天打了一个寒战,如果这世界上真有鬼魂存在,他更容易相信,马琳轩的身体里寄居了两个女人的灵魂。 家门口对面的墙头底下停着一辆摩托车,看起来非常眼熟,张晴天没太在意,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身后有只手?,轻轻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张晴天吓了一跳,转身一看,居然是坤哥手下那个骑摩托车跟踪过自己的年轻人。 “你又在跟踪我?”张晴天厉声问。 “没有没有,”他挥着双手,“我在这里等你,坤哥让我来问问,那幅画有消息了吗?” “没有。”张晴天一脚跨进门里,试图把门关上。 “大哥,等一下,我有事情要跟你说,真的!”年轻人的一条胳膊夹在门缝里,张晴天只好拉开门。 “回去告诉坤哥,那幅画是烫手的山芋,让他死了这条心吧!” “大哥,你先别关门,你曾经救过我一命,bbr>知恩图报,所以这次来,除了给坤哥带个话儿,我还有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事情?” “你等一下,”年轻人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只钱包,表面看,这只钱包是粗糙的牛皮缝制的,但非常朴素简约,“你看看这个……” 张晴天不明所以地接过钱包,打开一看,钱.?包的透明夹层里居然夹着一张女人的照片,由于天黑,他看得并不清楚,于是他走进屋子,门外的年轻人也跟进来。打开灯,张晴天看清那张照片的同时,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 “你给我看她的照片做什么?”张晴天失态了,他一把揪住身后年轻人的衣领,大声问,“你们想对她做什么?” “大哥,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先把手放开……” 接下来从年轻人口中说出的事情,完全出乎张晴天的意料,甚至,他觉得此刻自己正处在噩梦之中—— 面前这个摩托车骑手的名字叫小虎,他在“混沌之夜”酒吧打零工,比如跑跑腿,搬运酒水之类的工作。 当坤哥得知《一百零八神仙卷》的价值后,就派小虎去调查那个女人。小虎查到那个女人住在一幢高层的15楼,坤哥命令小虎暗中监视她,但要时刻小心,绝不能暴露。 有一次,小虎在楼下看见一个骑摩托车的长发男人上楼,过了很久,天都黑了,就在小虎准备离开时,那个男人背着一个长头发的女人走出楼门,然后径直朝楼后面停靠摩托车的地方走去。 小虎好奇,跟着男人,而后藏在远处的黑暗里观瞧,他越看越觉得古怪,尤其是背后背着的那个女人,似乎一动也不能动。男人发动了摩托车,小虎也找到自己的车子,但是太晚了,当他驶上马路时,前面的摩托车早已不见踪影。 接下去的几天,小虎没有在高层底下见到女人和长发男人,任何可疑的迹象都没有,但自己什么情况都没打探出来,小虎又担心回去被坤哥痛骂。其实小虎也希望得到线索,因为坤哥曾许给了他莫大的好处,所以一有时间他就在高层底下蹲守,几乎过去了快一个月,一天傍晚,小虎终于再次看见了那个长发男人。 长发男人比上一次更瘦了,脸颊都陷进去了,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头发这一明显特征,小虎根本不可能认出他来。男人的精神也有问题,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他按亮电梯,小虎尾随其后,看清那是15楼,于是他开始快速地爬楼梯,当他气喘吁吁来到15楼之后,那个长发男人已经进入了这一层的某一个房间。 无奈,小虎走进电梯间又下到一楼,他走出楼门,来到停车的位置,没想到自己心爱的摩托车不翼而飞,只有一条被钳子绞断的铁链丢在地上,小虎既心疼又生气,那是他用存了好久的钱新买的车子,这下子任务没完成,自己的摩托车还失窃了。 不经意间,小虎看见了长发男人的那辆摩托车,他朝车子走过去,那辆车居然没有上锁。小虎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做,他把摩托车骑回了家。小虎一直认为,这不是行窃,只是一种补偿,都是因为监视他,自己的车子才被偷的,再说,自己那辆新车要比这辆贵多了。 回到家,小虎准备擦洗这辆偷来的摩托车,他准备重新组装一下,那样就没人能认得出来了。他撬开后备箱,那里面有一些绘画用的简易工具,比如铅笔、橡皮、速写本之类的,除此之外,就发现了这一只牛皮钱包,里面只有一点点钱,但有一张很漂亮的女人照片,这就是这只钱包的来历。 张晴天听了小虎的讲述,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大哥,你没事吧?” “钱包里这张照片真是从后备箱里找出来的?”张晴天问。 “嗯,之前我并没有太留心,拿出里面的钱就随便把钱包丢进抽屉里,也许是因为照片上那女的太漂亮,留给我的印象比较深,上次在酒吧里,我觉得眼熟,回家才把照片找出来,一看,果然是很像那个女孩儿,我今天把照片带来,就是给你看一看,是不是对找画有帮助,但那个长头发的男人,他和这女人究竟有什么关系,我就不知道了。” “不可能是她,不可能,尔东怎么可能有她的照片?” “大哥,你在说什么?你……你没事吧?” “你走吧!”张晴天一把拉开门,把小虎推出去,而后把门反锁了。 坐回床上,他平平地躺下去,一动不动像个死人,眼睛却死死盯在房顶上。照片上的女人到底是谁?怎么会如此相像?突然,他一跃而起,双手抱住脑袋,指甲死死地掐着太阳穴。 他使劲想,脑袋更疼了些,那种疼痛不会让他受不了,但却把他抛向一片汪洋,每一片浪头涌来,都像要把他吞没掉。 张晴天不知道究竟该相信谁,谁说的话才是真相,他的脑袋撕裂般地疼,但他控制不住,仍旧继续思考着…… 小虎说的长头发男人应该就是尔东,他骑着摩托车去1528房间,却发现女人的尸体,于是把尸体背下来,骑着摩托车回到工作室制作纸新娘。这个过程,碰巧被暗中监视的小虎看在眼里,这与最后一张匿名信上记述的内容相符,暂且认为是事实。 接下来,小虎说他在高层底下一连蹲守好多天,尔东和女人都没有再出现,那么这段时间,尔东一定是闷在工作室制作杜兰朵。 但最后,尔东还是骑着摩托车出现了,并且进入1528房间。小虎偷走了尔东的摩托车,因为尔东没有锁车,是不是因为尔东已经有了自杀之心,所以根本就没想从1528房间里活着出来,所以所有的身外之物,他都不需要了…… 最不可理解的就是钱包里那张照片,张晴天再次拿起钱包,把照片从里面抽出来,对着灯光,那张脸确实很像马琳轩,但从照片的纸张上看,绝不是新的,起码也有两三年的时间了。 可马琳轩说她是刚刚来到这座城市,对这个城市很陌生,因为考上艺术学院才来的,假设马琳轩没有撒谎,那么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呢?有两种可能,一是马琳轩以前就认识尔东,很可能两个人关系密切;二是照片上的人是马琳轩的姐姐,因为是姐妹,就长得如此之像吗? 那么经常接触的马琳轩到底是姐姐还是妹妹?或者说她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张晴天越想越害怕,假如马琳轩始终都在撒谎,在骗他,那尔东家冰柜里的女尸又该怎么解释? 关上灯,张晴天带着诸多谜团和谎言,辗转难眠。

B面

从看不见顶的天花板上垂下一根电线,电线上连着一只灯泡,灯光惨白惨白的,张晴天就坐在灯光底下,面前横着一张长条形的铁皮桌子,他坐在那里,就像一个待审的罪犯。 不是就像,分明就是。 第一个出现在张晴天对面的是一位看似经验丰富的老警察,穿着制服,警帽投下的阴影把眼睛完全隐藏了。 警察:姓名,年龄,性别? 张晴天:我不知道。 警察:你是杀人犯,你还敢说不知道? 张晴天:那些人不是我杀的,我只是目击者! 警察:证据,有本事把证据拿出来! 张晴天:马琳轩,她可以为我做证的。 警察咧嘴笑了,笑得很可怕:马琳轩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居然让一具尸体为你做证,你开玩笑吗? 张晴天摇着头:你们一定是搞错了,她没死,怎么可能,我经常见到她。 警察很严肃地指着张晴天:不要试图玩弄警方,如果找不到证据,我可以郑重其事地告诉你,你完蛋了! 警察不知怎么就消失不见了,座位上换了另外一个人,张晴天认出他来,那人是坤哥。 坤哥:《一百零八神仙卷》有着落了吗? 张晴天:没有。 坤哥:你根本就没有去找,对不对? 张晴天有些生气: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对那幅画没兴趣! 坤哥:难道你对钱也没兴趣? 张晴天:没有。 坤哥:没有钱,你就只能看着心爱的女人投入别人的怀抱,不管那个男人多老、多丑、多肮脏,男人没有钱是最让女人瞧不起的,我知道你喜欢上了她,而她却为了钱跟着另一个男人私奔,你说,钱是不是好东西?听我的话没错,因为我是过来人,你只要把《一百零八神仙卷》搞到手,我保证你会变成一个有钱的男人…… 张晴天:请你滚开,就现在! 坤哥笑着离开了,第三个人的穿着很熟悉,深色中山装,尤其是胸口印着的一串数字“8251”,更让张晴天心惊肉跳。 8251:你四处打探我的消息,就是想查出我是不是杀人凶手,对吗? 张晴天:你可不可以把口罩摘下来? 8251真的把口罩摘下来,露出陆纯初的那张脸,但眼神依旧邪恶:我可以直言不讳地告诉你,我就是凶手,你能把我怎么样,因为你没有证据! 张晴天:我知道我没有证据,也不想把你怎么样,我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8251:真相并不美好,往往还会付出血的代价。 张晴天:你为什么要杀人,我不明白,以你的身份地位有必要杀人吗,可不可以告诉我真相? 8251:你的问题真有趣,你以为你是谁,大侦探还是救世主!你只不过是个没有正式工作,每天靠打零工度日的可怜的小人物! 张晴天:我一定会查出真相来的! 8251:好吧好吧,你查啊,我好期待,说句实话,隐藏一个秘密那么久,真的好痛苦。 就在这时,悬在上空的灯泡灭了,空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中,但黑暗只是一瞬间,当灯光再次亮起来时,张晴天对面一下子多出了两个人。 那明显是两个女人,个子一样高,一样披散的长发,一个穿着黑衣服,一个穿着白衣服,身体挺得笔直,好似两具塑胶模特。 最奇怪的是她们的脸,同样的戴着一副揉皱了的纸面具,面具上各自挖了两个窟窿,幽幽的眼神从里面透出来。 张晴天:哪一个是你,哪一个又是她? 两个女人一动不动,也不回答。 张晴天:说话啊!为什么不回答我? 张晴天的身子朝前扑过去,一下子撞翻了那张铁皮桌子,灯泡也随之晃动起来,整个空间变得迷离而 7729." >眩晕,对面坐着的两个女人,也瞬间消失不见了。 晃动的灯光把张晴天搞得天旋地转,他踉踉跄跄地走,胡乱地摸,他想抓住消失掉的两个女人,可是这里空旷得很,没有门没有窗,甚至连墙都没有,不知过了多久,最后连晃动的灯光都灭了,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死黑,就如同张晴天所面对的那些问题一样不可捉摸,充满无奈。 第十一章 封存的记忆

A面

好几天都没有见到马琳轩了,虽然张晴天从内心里是希望与她减少接触的,但长时间的交往过后,张晴天似乎对那个谜一样的女人产生了可怕的情感。这天下午下课后,他拿起手机给马琳轩拨过去,电话通了,对方却不接听。 张晴天鼓足勇气去服装系找她,不料马琳轩和另一个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的年轻男人走出来,还好张晴天躲闪及时,两人并没有发现他。 一直尾随两人到了学院大门口,张晴天站在一棵树下面,突然,他发现马琳轩身边的男人不见了,他正想走过去拉住她问个究竟,不料身后伸过来一条粗壮的胳膊从背后勒住了张晴天的脖子。 “你想干什么?”看不见人,张晴天只能听见背后男人发出的声音,男人明显训练过,不但力气大,而且擒拿技巧熟练。 “放开他!”马琳轩发现两个男人在纠缠,就跑过来阻拦。 “刚才在教学楼里我就看见你了,你以为你躲起来就能不被发现吗,真是笑话!” “他是我朋友,你为什么出手那么重啊!”马琳轩对男人说。 男人放开张晴天,用力一推,张晴天一个趔趄撞在了树上,又反弹了回来。 “你没事吧?”马琳轩投来关切的目光,却让张晴天心里更加发寒。 “你为什么跟踪我们?”男人问。 “我有事情要问你!”张晴天咬着牙对马琳轩说。 “有些事情我现在不想说,对不起。”马琳轩看了一眼张晴天,她拉着男人想要离开这里。 男人得理不饶人,恶狠狠地说:“男子汉要把事情放在明面上讲,鬼鬼祟祟算什么能耐,也许你还不知道,我是警察,你别想在我面前动歪脑筋!” 两人走后,张晴天一拳捶在树干上,他知道硬碰硬自己不是那个实习警察的对手,胸中燃起的火烧得他难以忍受。 这些天,虽然不能说他帮助了马琳轩什么,起码他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在她身上,然而马琳轩却如此轻易地就找了别的男人,对自己那样冷漠。张晴天感到很委屈,那种被骗的感觉更加强烈。 他漫无边际地走着,感到生活越来越悲观,他知道自己虽然在艺术学院里面工作,但他只不过是个写生模特儿,一个没有稳定收入的临时工。女人,这种物质观念颇重的动物,当然不会看得上他这种人,这样想着,张晴天笑了,笑得那样凄惨,心里也不再记恨马琳轩了。 这时,手机铃声想起,接到一条短信: “刚刚发生的事情我很抱歉,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我与他交往只是因为他是警察,因为我实在好无助,请你不要误会,我会找时间跟你解释的,你等我电话,对不起!” 不知不觉居然又走到这里来,这条马路张晴天很熟悉,因为马路对面一家店铺的橱窗里,就曾经陈列过他最喜欢的纸新娘。许多天没来这里,张晴天惊奇地发现,那家曾经关门大吉的店铺居然重新开张了。 穿过马路,张晴天径直走向店铺门前,拉开门,店里的摆设十分散乱,一个女店员迎出来,和气地说:“先生,这家店还没有开业,您有什么事儿吗?” “对不起,我只是想进来看一看。”张晴天快速地扫视店铺里堆放的东西,只见那些纸箱中装着的大多都是男女服装,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女店员说,“打扰了,因为这家店之前的老板我认识,以为他重新开张营业了,所以进来打个招呼,问候一声。” “是吗,没关系,等我这开业了,希望您能常来。”女店员是个很爱说话的生意人,“以前这家店是专营艺术品的,那个老板我也认识,人不错的……” “那个老板现在做什么去了?”张晴天似乎得到了一个莫大的线索,立时追问起来。 “据说他赚了一笔钱,搬去别的地方开更大的店了,呵呵,我只是听说,是店铺的房主告诉我的,当然,房主也许只是在宣扬他的店铺是旺铺,风水好。” “哦,是这样啊。”张晴天努力把心中的疑惑暂时压下去,“我可不可以请您帮个忙?” “您说,不要客气。” “我以前与艺术商店的老板交往过,现在联系不上了,您能不能通过房主,帮我打听一下那个老板的消息,他到底去哪儿开店了……” “好的,等下次见到房主我会帮您留心问一问。” “真的十分感谢。”张晴天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离开店铺回家了。 从这座城市到T市坐城际高铁不到40分钟的时间,但张晴天坐的是普通列车,两个小时之后,他站在了T市火车站的大门口。 昨天晚上,热心的女店员打电话告诉他,以前那家艺术品店铺的老板去T市一个艺术中心开店,张晴天搭乘地铁然后又是公交车再加上步行,到达那条艺术街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了。 那家新店铺的名字叫“超概念N次方”,看得出来,室内刚刚装修不久,一进门,充斥着一股子油漆味儿。当昔日的胖老板看到张晴天的时候,他的嘴巴好半天都没能合拢。 “你都找到这里来了,不就是500块钱吗?”老板与张晴天对视许久,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想知道,你把杜兰朵卖给了谁?”张晴天双眼布满血丝,一点点朝老板逼近,老板吓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我不知道……” “你是卖主,你不知道自己的东西卖给谁了,你觉得我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来,随随便便这一句话就可以把我打发回去吗?”张晴天的语气透着愤怒和强硬。 “因为我也不知道是谁买走了杜兰朵,你……你别激动,我……我真没跟你撒谎,那个人只给我一个地址,然后把钱打进了我的银行卡里,就这样。” “地址在哪儿里?” “我不能说,真的!”老板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张晴天,“那只是一个类似老居民楼的地址,假如我告诉了你,万一发生失窃等行为,我绝脱不了干系,你也看见了,这家新店比之前的老店大了几乎一倍,我把所有的积蓄都砸进来了,一旦出现问题,我拿什么还债,求求你不要问……” 张晴天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老板那张胖脸,老板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似乎像是自言自语:“我就知道那东西很邪,邪得厉害,但尔东是我的老朋友兼合伙人,他的雕塑作品一般都是由我来替他保管和经营的,那一次他把纸新娘用一只大木箱运到我的店里来,我本以为是什么好东西,打开一看我就觉得那件东西很晦气,尤其是她那双眼睛……这件纸质雕塑虽然美不可言,但总是透着一股子鬼气。所以,我也不觉得杜兰朵有市场,你想想,有谁会买个白色的那么大一个纸人摆在家里装饰屋子呢?碍着尔东的面子,我不得不把纸新娘摆出来,自从摆在橱窗里,确实吸引了不少人驻足。说实话,那纸人似乎真有魔力,也确实妖艳动人,但当人们看到昂贵的价格之后,也就逐渐无人问津了。只有你一个人,对那个纸人最有兴趣,当时,如果尔东没有把价位定得那样高,我真想把杜兰朵卖给你算了,我知道你是真正喜欢她的人。” “为什么那位顾客留下一件纸婚纱,还卖给了我?” “那不全是我的主意,呃,怎么说呢,也是我的擅自主张,是我财迷心窍,你别怪我,我可以退给你钱的……”老板开始吞吞吐吐不知所云。 “你知道我不是为了那一点儿钱来的!”张晴天眼露凶光,威胁道,“请你把话讲清楚!” “是买主的主意。”老板说。 “买主的主意?” “是的。”老板摆动着两只胖乎乎的手,继续解释,“买主跟我是通过网络联系的,他说他不喜欢也不需要杜兰朵身上的那件纸婚纱,我一听,以为买主是想还价,于是我说纸婚纱与纸新娘是一体的,代表女性的纯真,代表纯洁的爱情……没想到我越说这些,买主却似乎越恼怒,最后他告诉我,他并不是想还价,而是想让我把杜兰朵身上藏书网的纸婚纱脱下来,送给一个他指定的人。” “指定的人难不成就是我?”张晴天抬手指了指自己。 “是的。”老板面露愧色,“不过买主只是说把纸婚纱送给你,当时是我财迷心窍,都是我不好,所以当天只要你出任何一个价位,我都会把纸婚纱给你……请你别见怪,在商言商,我习以为常了。” “你说你与买主只通过网络联络,就没有见过面吗?”张晴天又问。 “没有。” “那你能猜测一下买主是谁吗?” “这个……”老板挠挠头,“这个怎么说呢?” “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了!”张晴天强调道。 “我觉得买走纸新娘的人就是尔东本人……” “什么?”张晴天很意外,“你有什么理由这么说?” “艺术圈里面有一种炒作的方法,就是把一位不太出名的艺术家的作品以很高的价钱成交,为的是制造舆论,让那些收藏家们得知这个艺术家的作品升值空间很大,一旦炒作成功,那么这位艺术家必将身价倍增。” “所以你认为是尔东自己故意抬高杜兰朵的价位,然后自己花钱把纸新娘买走了,为的是自己炒作自己?” “我也是猜测嘛,自从杜兰朵摆在橱窗里,尔东经常在暗中观察,谁创作出来的作品都希望得到反馈,了解一下观众的态度,这也合乎情理不是吗,也许尔东在这个时候认识了你,因为你喜欢他的作品。艺术家们大多比较古怪,他突发奇想把纸婚纱留给你做个纪念,把你当成知音,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反正那裙子是纸叠的,根本不值钱。” 在张晴天的印象里,确实见过一个长头发的男人,因为艺术学院附近有很多打扮另类的人,假如没听到老板这样说,他绝不会把那个身影与神秘的尔东联系在一起。 但张晴天又一想,尔东毕竟有别于普通的艺术家,他已经有了想死的心,怎么还会去特意炒作自己呢?难道尔东的自杀并不是出自他的本意? 张晴天愣住了,因为他想到了纸盒子里的那把匕首,用纸掩盖的带血的匕首。假如裙子的来历并不像老板说的那样,因为买主喜欢红色而舍弃白色裙子,那么裙子到了张晴天手里,显然是买主对他的一种暗示。 “不过尔东这个人也挺奇怪,至今我再也没有联系上他……”从老板的话语里,张晴天觉察出他并不知道尔东?99lib?的事。 “你再也找不到尔东了。”张晴天叹口气。 “为什么?” “因为尔东已经死了。” “开什么玩笑!”老板非常惊讶,“怎么可能,他是怎么死的?” “自杀。用刀片割破了手臂上的血管,划了很多道口子才找到动脉,流血而死。” 老板垂下头,好半天不说话,看得出来有些伤心,但对于尔东的自杀,他也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也许在他眼里,尔东就是一个敏感脆弱有自杀倾向艺术家,对于尔东的死,他似乎已经预料到那只是迟早要发生的事情。 “老板,现在你知道我来这里找你的目的了吧?”张晴天找了一把凳子坐下来,“尔东死了,不仅仅给我留下一件纸婚纱,更留下了一大堆谜团,我不仅亲自发现了尔东的尸体,还在他的工作室发现了另一具女尸,接二连三地又引出了很多怪事,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被牵扯进来,我现在只想把真相搞清楚,因为案发现场都留下了我的指纹,我不是好奇心过重的人,而是为自己洗脱罪名,你懂吗?我知道你很了解尔东,起码比我了解他,现在,请你把你所知道的关于尔东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好吗?” 老板的手时而紧握时而松开,慢慢地说:“我与尔东相识了很多年,但不能说有多么了解他。他经常制作出一些小型的雕塑作品,很有意思,也很有灵性,价钱不贵,有很多有品位,喜欢追求新鲜事物的顾客购买,尔东也因此而得到一些收益,保证他的生活和继续创作。我和他的这种合作方式差不多也持续了五六年,从他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开始了。你也知道,搞艺术的人都怪,思想怪,行为也怪,尔东这个人话不多,他经常独来独往的,但就在大约3年前,他似乎迷上了一个女人。” “哦,那个女人你见过吗?”张晴天意识到这就是一系列怪事的起点。 “没有面对面见过,尔东没把她带到过店铺里面来,但我曾经见过他跟着一个女人肩并肩一起从我的店门前经过。那段时间,尔东开朗了很多,他所创作出的雕塑作品也阳光起来,用色鲜艳大胆,造型和题材也与爱情有关。说句实话,这类作品最有市场,大部分的艺术收藏家和顾客都喜欢积极向上的东西,这期间,我和尔东都赚了不少钱。 “被爱情迷惑的男人都需要钱,因为男人总是希望给自己心爱的女人创造一个更好的更舒适的生活环境,那时尔东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从他话里能听出来,他尝到了幸福的滋味。也许他打算成家立业,与那个他迷恋的女人结婚,于是尔东开始拼命地工作,当然,这也是我所希望的,他的作品越多,我也能赚到更多的钱。 “但好景不长,不知道什么原因,尔东居然被学院开除了,那确实给了尔东足够大的打击,当我与他见面并且提及那件事情的时候,尔东却只字不提,我也不好多问,因为我们的关系只有利益并没有过多的情感。 “接下去的一段时间,尔东消沉了,他没有创作出一件作品来,大约半年之后,他才出现,我曾劝他说,在学院当老师并不自由,如今很多艺术家不都是走出校门之后才出名的吗,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少了琐事的烦扰,不是更可以潜心创作吗,再说学院的工资本来就少得可怜。 “尔东也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就这样,我们又开始继续合作。可接下来,他的作品风格却有了很大的改变,不但颜色昏暗,造型也扭曲恐怖。我曾经试图让他改变这种晦涩的风格,但尔东只拿我的话当耳边风。虽然那些雕塑怪诞,但也不是没有市场,我确实也没资格影响一个艺术家的艺术追求不是吗? “这一晃又过了很长时间,直到尔东蹬着租来的三轮车送来了《纸新娘杜兰朵》。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与他交谈,验货之后,我问他要卖多少钱,尔东很固执地把价位标到65万。这件作品确实比尔东之前那些雕塑大得多,但也不至于要标那么高,那时候的尔东我就觉得已经不太正常了,面容枯槁不说,眼神还时而涣散时而神经质,说起话来也毫无逻辑,我甚至都有些害怕他了,当时我想,橱窗反正是空着,就把杜兰朵摆在那里好了,不管怎么说,纸新娘也确实漂亮。唉,没想到杜兰朵成了尔东最后一件作品,为什么那么有才华的人命运如此多舛,真是可惜啊!” “那个女人,你说尔东曾经相恋过的女人,为什么她一直都没有出现过?”张晴天问,“尔东被学院扫地出门后,作为恋人,那女人应该陪伴尔东劝慰他才对,怎么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私人感情上的事,我真不知道。女人嘛,漂亮的女人与有钱的男人一样靠不住,谁知道她又去哪个男人那里投怀送抱了。现在仔细想想,假如尔东没有与那个女人相识,也许他的命运不会如此糟糕。”老板摇头叹息一阵,“这么说只是徒劳,命运是那么安排的,又有几个人能摆脱得了呢?” “你看看,这个女人你有没有见过?”张晴天把尔东钱包里的照片拿出来,出示给老板,“她是不是就是尔东的女朋友?” 老板很随意地接过照片,没想到他的脸色大变,手一哆嗦,照片被甩出老远,张晴天把照片捡起来,老板那张胖脸都变白了。 “你怎么了?” “这照片你是从哪儿搞来的,这……这……”老板真的很紧张,“这不就是杜兰朵吗?怎么还有活的,这也太……太像了!” “这张照片是从尔东的一只旧钱包里找到的,我猜这个女人就是尔东以前结交过的女朋友,被这女人伤害过后,尔东才自暴自弃,性情大变。” “真的是非常像,原来尔东还是忘不了这个女人,所以才会按照她的样子做出了那个邪门儿的纸人,太邪门儿了!” 张晴天很想告诉老板,杜兰朵本来就是用一个女人的尸体倒模做成的,但他还没有说出口,老板居然冒出那么一句话:“这个女的是不是已经死了?” “为什么这么问?”张晴天听得出他话里有话。 “呃,我也不知道怎么说……”老板抬头看了看墙角,好像阴暗的地方藏着人偷听似的,“也许是我没看清楚,你别认为我迷信啊。” “你的意思是……” “我不敢保证就是她,因为都是在夜里,我只看见过她一次,也许她不止出现过一次。那时杜兰朵刚被运走,我赚了一笔钱,就准备去别的地方扩大一下店面,所以我没把心思放在经营老店上,空出来的橱窗也没有摆上新东西。 “店铺打烊的时候,我拉了电闸要出来锁门,快出门时,我朝空出来的橱窗看了一眼,因为杜兰朵摆在那里很久,那种独特的美,我也喜欢欣赏,橱窗空出来,我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就在我把视线移回来时,似乎在橱窗上映出了一张女人的脸,我稍作犹豫又朝橱窗的玻璃看过去,这一看,居然发现橱窗外站着一个女人,跟橱窗里的纸人高矮胖瘦一个样,尤其是那张脸,长得非常像,我赶紧推开门走出去,却没看见什么人。 “回到家里,我越想越害怕,怎么说呢,那个杜兰朵,尤其是她的眼神,不知尔东是怎么做的,无论你走到哪儿,那眼神都会跟着你到哪里,所以我才一直说那纸人很邪门儿。我怕了,我怕那纸人沾染上了什么晦气的东西,反过来报复我,于是转过天我就把店铺里的东西运走了,本来也没什么大件的物品,然后就来到这里租了新铺子。” …… 从店铺离开,一路返回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张晴天又坐在候车大厅等了一个小时的车,整整一天,他只在这个时候吃了一碗泡面。坐上返程的火车,他才觉得双脚发麻腰酸背痛,于是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B面

每个人都有一个掌管自己记忆的神,当你不自觉地忘记或突然记起了什么,就是那个神在起作用,梦就是那个神在打盹,因而人可以在梦中看到一些神不愿意让你看到的事情。 张晴天觉得好冷,全身都打起了哆嗦,他似乎被冻醒了,睁开眼,车厢里面很昏暗,到处都很模糊。车厢一端有一盏灯忽明忽暗,好像就要坏掉了。这些都没什么,最可怕的是,他所乘的这一节车厢,所有的乘客都不见了,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那里。 张晴天站起身,朝车厢一端走过去,火车上,总有乘务员待在那里。可是,车厢连接处那一间狭窄的小空间里空空的,只在车厢壁上挂着一件深蓝色的列车服。 不但没有乘务员,前面一节车厢仍旧没有乘客,张晴天继续朝前走,因为没有乘客,他不担心忘掉自己的座位编号。 一连经过七八节车厢,张晴天的心都发颤了,他不但没有看见人,而且也没有到达车头的位置。印象里,上车的时候是从中段的门上来的,他也知道,列车车厢至多不会超过20节,载客的车厢还要少一些,也就十几节,为什么所在的这列火车里,好似长得没有了尽头。 张晴天停下脚步不敢走了。车厢里由于没有乘客,显得更加阴冷,他紧抱双肩,朝车窗移过去。外面虽然黑,但还能看出些许景物,远处是低矮的山,近处是扭曲的树,列车确实是在运行着,因为那些树还在朝后移动,但车速不快。 张晴天下意识抬腕看了一下表,这个动作让他意识到自己原来处于梦中,知梦扳机成功启动,张晴天这才呼出一口气,坐下来抱住双肩,但还是很冷,不一会儿,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好像就要醒过来了。 这个时候,有个声音从他耳边响起,张晴天的梦境再次开始变得清晰,那不是火车摩擦铁轨的声音,而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叹息声。 “是你吗?”张晴天看见尔东坐在自己对面,他还是长头发,双颊陷下去,下巴尖尖的,看那样子又可怜又可恨。 “是我。”尔东点点头。 “你怎么会出现在列车上?你不是已经……”张晴天没有把“死了”两个字说出来。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尔东反问道,“是你闯入了我的世界里来,你把一切都搞砸了!” “凭什么说是我搞砸的?”张晴天有些气愤。 “好了,我没心情跟你说这些。”尔东甩了甩长头发,“不过我还是奉劝你一句,有些事情知道了,未必就比不知道好,人活着,就要学会忘记……” “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是你的事,我只不过是作为另一个世界的朋友奉劝你一句话,听不听随你,但你要记住我说的,一旦所有的事情水落石出,我保证你会生不如死!” “你别威胁我!”张晴天冷笑一声,“我知道自己此刻在梦中,你的危言耸听也只不过是我潜意识里的一些只言片语,你根本不存在,或者说,你是我在梦里创造出来的虚拟人物,你说你还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好吧!”尔东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既然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你以为你的脑袋里存储的记忆只是你认为的那一点点吗?或者说,你了解你的记忆吗?” “我当然了解,因为我的记忆属于我,我可以操控我自己。” “呵呵,是吗?”尔东似乎憋不住才笑出声来,“那么我告诉你个秘密,但愿你听后不要吃惊!” “什么秘密?”张晴天咬着牙说,“我不相信我意识里创造出的人物会说出我不知道的所谓秘密!” “你看看车窗外面……” 尔东朝黑乎乎的车窗一指,很远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团火光,但太远了,只能看出那很像是一间小木屋着了火。 张晴天正全神贯注朝窗外看时,尔东拍了拍他的手,用手比画出一个望远镜的手势,张晴天学着把掌心弯曲,当他通过手掌弯曲的弧度再次看向远处火光的时候,那个小木屋明显变大了,列车也好像停止在这一时刻。 木屋好像很潮,浓浓的白烟比火光还要大,不多时,从屋里面爬出一个人来,那人爬出一段距离,平平地趴在地上,显然已经筋疲力尽,也许趴着过于憋闷,于是那个人几乎用尽全力把胳膊支起来,这才脸朝上躺在地上,不动了。 张晴天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楚那个人的脸,因为刚刚看到的这个场景,真的很熟悉。张晴天揉了揉眼睛,把双手转动了一下,好像用手掌圈出来的望远镜真有调节焦距的作用,仰面倒地的男人的脸,真的慢慢放大清晰起来,虽然仅仅看见了侧着的半张脸,张晴天的心还是咯噔一下,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张脸居然与自己非常相似。 “喂!”尔东扰乱了张晴天的思考,“看到这一幕,你想起了什么?”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张晴天把双手放下来,他觉得好累,一下子靠在椅背上。 “那个垂死的人的脸很熟悉吧?”尔东说,“是不是有人说你长得很像某一个人,那个人就是陆羽,马琳轩说过,可为什么陆纯初没有说出这样的话,陆羽是他儿子,难道他看到与自己儿子长相相似的人不应该感到吃惊吗?” 张晴天默不作声。 “想一想你是怎么进入艺术学院的,做模特儿这个工作虽然不需要任何技能,但收入不算低,这世上不只你一个人形象好吧,为什么你可以坐在画室一动不动就能很轻松地赚取生活费呢?还有……” 尔东把身体凑近张晴天,两只眼睛朝上翻起,他又说:“你喜欢杜兰朵,她虽然很美,但只不过是一具纸人塑像,你有没有想到,你对她的情感是否超越了普通人对艺术的喜好?你不敢承认你爱上了杜兰朵,因为她是个假人,一个活着的正常人,居然会爱上一个纸做的假人,这不是一个疑点吗?” “你胡说什么!”张晴天忍无可忍,反驳道,“尔东你已经死了,死了的人本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不是吗?” “你害怕了,我觉得那些可怕的记忆还是封存在心底最好,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尔东低下头,“你不要再查下去了,不要等到自己陷进去无法自拔的时候才后悔,那样就太晚了。”说完,尔东举起一条手臂朝后面的车厢指了指,“你走吧,回到你的世界里,好好地生活。” 张晴天莫名其妙地站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听从尔东的话,但他觉得尔东不会害自己,没走两步,尔东的声音又从背后响起。 “那个女人很危险,不要被她的表面迷惑,我告诉你,美的东西都存在危险,我是过来人,你好自为之,切记切记!” 张晴天直愣愣地朝刚才来的方向走,他没有回头,快到这一节车厢末端的时候,他看见了上面挂着的一块电子标识牌,闪动红色光芒的文字写的是:下一站,地狱,请下车的乘客注意安全。 第十二章 扭曲的情感

A面

张晴天醒了,自己还坐在列车上,周围的乘客朝他投过来异样的目光,张晴天有些羞涩地笑笑,真不知道刚才喊出了怎样的梦话。 他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四肢,然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上面居然有四个未接电话和一条短信,全部都是马琳轩打来的,由于列车上噪音很大的缘故,所以才没听见。短信只写了一句话: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我只是想跟你谈一谈。 张晴天没心情回复短信,因为他的头很沉很痛,这节车厢破旧且漏风,他浑身无力,很可能因为刚才的小睡而着凉生病了,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果不其然,那里火辣辣的热。 火车到站了,他没体力等待公交车,而是拦住一辆出租车回了家。回到家里,张晴天就趴在床上不想动了。 这一夜,张晴天虽然疲乏,但脑袋非常清醒,闭着眼睛就是睡不着。天亮了,他没心情去学院上班,煮了些挂面果腹,之后给教务处打电话请了长假。 他不打算再当什么模特儿了,不能把大好的青春浪费在这毫无前途的工作上,这似乎是昨天梦里,尔东那番话点醒了他,至于做什么工作他也不知道,总之,他现在身心俱疲,只想安静地休息两天。 就这样一连三天过去了,张晴天的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了,他觉得这样硬挺怕是好不了了,于是,这天下午,他穿上厚实的衣服准备去街口的药店买药,当他打开门时,发现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你病了吗?好多天没在学院见到你了……”马琳轩毕竟是女人,女人容易同情弱者,她抬起手想扶住摇摇晃晃的张晴天,但被张晴天无情地拒绝了。一见到马琳轩,他心里就难受,低着头硬要出门,马琳轩拉住他,说,“我陪你去看医生吧!” “不用了,我去药店买点儿药就行……”张晴天跨出门,“你有事吗?没事我要锁门了。” “是买退烧药和感冒药吗?”马琳轩把张晴天往屋里推,“我去好了,你都这样了,还是待在屋里好一些。” 15分钟之后,马琳轩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两盒药,她看了看说明,说:“先吃这个,两片,你家有开水吗?”说着,抠出两枚白色药片,掰开张晴天紧握在一起的手,放在他手心里。张晴天盯着药片好一会儿,心想:这个神秘的女人会不会给自己下毒?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胡思乱想。 马琳轩端来水杯,张晴天咬咬牙,把药片吞进肚子,在漂亮女人的眼神威胁下,男人有时候是相当脆弱的。 喝了药,也许是心理作用,张晴天感觉舒服了一些,这才有精力对马琳轩说:“你是怎么找到我家来的?” “你以前告诉过我,就算你不说,我就不能打听吗?” 张晴天咧咧嘴,无言以对。 “前些天,我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你都没有接听,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我跟那个实习警察真没什么,我需要他从警局带来的消息……” “哼,你这不是利用人家,玩弄人家感情吗?”张晴天同时想到他自己,自己何尝不是也被这个女人利用了感情。 “别说这种话行吗?你在生病,我不想跟你吵。”马琳轩望了一眼张晴天,“上次在学院门口,你说有话要问我,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有新线索或者新发现了?” “你脑子里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了吗?”张晴天大声说,“你就不能像一个正常的女孩子那样去生活……” “你让我怎么去正常生活,我姐姐死得那么惨,血债谁来还,我每天晚上都失眠,只要一睡着她就会出现在我的梦里,你不了解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你根本就不懂!梦里,她那种无助的眼神看得我心里跟针扎一样疼。” “既然你这样说,那么这张照片你如何解释?”张晴天从口袋里把尔东钱包里的老照片拍在床上。马琳轩先是一愣,而后慢慢抓起那张照片摩挲着,好像回忆起了很多美好的往事。 “照片上的人是你还是你姐姐?” 马琳轩不说话,却把头转过去,背着张晴天抹起眼泪来。 “这张照片是从尔东的钱包里找出来的,并且是一张老照片,当初认识你的时候,你说刚刚从外地来到这座城市不久,人生地不熟,你怎么解释,你从一开始就骗我,对不对?”张晴天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早就认识尔东,你们很可能是情侣,3年前就好上了,可当尔东想娶你的时候,你又抛弃了他,致使一系列惨剧的发生,你天天都想找线索给你那个假想出来的姐姐报仇,其实你是不敢面对,因为你有精神病……” “别再说了!” “那种病叫作双重人格,其实本来就你一个人,你一会儿变成姐姐,一会儿又说自己是妹妹,你有两个灵魂公用一个身体,你……” “求你别再说下去了,行吗?”马琳轩尖叫着,把张晴天的声音都盖过去了,“假如我真有精神病,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假想出来的,我现在就问你,你在尔东家里发现的女尸又是谁?” “我,我,我怎么知道她是谁?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想摆脱这些可怕的事情,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我自己的日子,可现在,那些谜团不仅存在于表面,还渗透进了我的脑袋里,我怎么办?你看看我现在都变成了什么模样,我快撑不住了,我求你才对,求求你放过我好吗?” “你真的想听真相吗?”马琳轩的泪水好像流干了,那张脸呆板得如同戴着面具,“好,我可以告诉你,这张照片上面的女人就是我,这下你满意了吧!” “你真的是……”张晴天惊愕得张大嘴巴。 “我爱尔东,他是我唯一真正爱过的男人,但我们注定没有结果,这点我很清楚,是我自己配不上尔东,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马琳轩的双肩颤抖着,似乎真有某个肉眼看不见的魂灵钻进了她的身体里,同时占据她的思维。 “你真疯了?胡说什么?你现在是杜兰朵还是马琳轩,你真的是鬼魂附在了马琳轩的身体里,那么你告诉我,我熟悉的马琳轩哪里去了?” 马琳轩背对着张晴天坐在床沿上,一声不响地愣了很长时间。张晴天对于这种沉默感到越来越害怕,他真担心当她转过脸来的时候,是一副狰狞的死人的脸。 好在马琳轩并没有回头看他,她只是把头抬起来,用绝望而冷漠的声音讲述了一段虚假的真实—— “正如尔东的笔记上所写的那样,我和他相识确实是在一个桃花吐蕊的春日。也许尔东说得没错,他爱上了我,算得上是他这一生的初恋。可惜,他却爱错了人,或者说,他爱上了一个很坏很坏的坏女人。都是我的错,所有的事情都是因我而起的,我的死是罪有应得。 “虽然很多人都说,人可以操控自己的命运,但前提是,必须通过自身的努力,可惜我最大的毛病就是懒惰。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追求物质,但又不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取得,现在回过头想一想,当时真是幼稚得可怕。 “18岁的我长相就已经很突出了,高中里不少男生开始暗恋我,但我一看见那些布满青春痘,比我还幼稚的脸就非常恶心,而让我喜欢的男性必须要成熟稳重。我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父母在很早之前离异了,我跟随着母亲生活,也许我喜欢成熟男性的原因,很大程度是因为我从小就缺少父亲的呵护,是缺少父爱的表现。 “我妈不大爱管我,她也管不了,所以我的学习成绩并不好,勉勉强强算是高中毕业了。我家没钱供我上大学,我呢,因为有这张讨男人喜欢的脸,就进入了一家演艺公司。公司的主要业务是站台走秀,比如商场或酒店开业大吉的时候,组织十几个小姑娘去门口走一圈猫步,唱两首歌,跳跳舞,每次一个人的出场费是一百块钱,五年前,一百块还能买很多东西。 “人总是会遇到一些事,遇到一些人,从而改变自己的命运,那个人就在我18岁的那一年出现了。我认识他的时候在演艺公司工作还不到三个月,那天,有一家茶楼开业,叫作‘草名香’,就在艺术学院附近。 “那一天,公司特意选了几个身材修长高挑的女孩子穿上古色古香的旗袍站在大门口托着铜盘子等待嘉宾剪彩,其中有一个很和善的中年男人似乎地位很高,剪彩之后,还被邀请用毛笔在红纸上亲手书写了‘草名香’三个大字,算是给茶楼点睛。我和他的相识也许是命里注定,当时,正是由我端着盛墨汁的砚台。 “不知他是用什么方法得到的我的电话号码,三天后的一个午后,他在电话里对我说,他想让我为他做模特儿,给我画一幅肖像画。他会画画这一点没有令我感到意外,因为当天就已经见识过了,从他的谈吐气质上看,也知道他不是个凡夫俗子。 “他答应会给我报酬,我没理由不去,再说我也很希望认识一些比自己地位高的人。人都是这样,都希望改变自己目前的生活,让自己过得好一点不是吗?一天晚上,我就去了他的画室,他的画室就在艺术学院里面。 “他是个非常有爱心,很绅士、很懂品位的老男人,几天的接触,我对这个比我大30岁的男人很有好感,也很信赖他。虽然我是模特儿,但他画的画我看不懂,现在才知道那属于抽象派。做模特儿这件事,我并不是每天都去,一周两>?99lib?三次的样子,每晚两个小时,然后他就会给我100块钱作为酬劳,这些钱对我也很重要。 “他表面看起来很关心人,每次夜里他都要亲自送我出校门,帮我叫计程车,看着我坐进车里,直到车子开走他才转身回画室。 “他对我真的很好很细心,自从我生下来,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对我这么好过,也许这才是我对他产生依赖心理的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我对他的感情不是爱,而是希望能有个长辈无微不至地照顾和关怀我。 “开始的一两个月里,我只是做普通的模特儿,有一次临走时,他向我提出做人体模特儿的请求,他说会把报酬加到300元,同时他表示尊重我的意见,假如我不同意,就当他没有说过。在艺术学院这一段时间里,我也见到了不少关于人体艺术的作品,有时经过画室的时候,门上面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人体课,闲人勿扰’的字样。我觉得做人体模特儿并不是一件多么丢脸的事情,而且当时我对我的身体也很有自信。 “我答应了他的请求,当我脱去衣服站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时,我感到他比我还要紧张。就这样,我又做了一个月的人体模特儿,与他的关系也逐渐熟络了,他也放下教授的架子,课间休息的时候经常跟我说一些琐碎的有趣的事情,有时候他还会送一些漂亮的小饰品给我,那些小饰品都是外地学生送给他的。总之,人在一起长久了,就会萌生感情,我们两个也不例外。 “当我们发生关系之后,他就不再让我出现在画室里了,而是给我租了1528那间房间,每个月往我的银行卡里打进所谓的生活费,足够我一个月奢侈的开销。最初的一年里,我活得非常开心,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心理越来越成熟,我逐渐意识到我们之间的情感其实是一种扭曲的不正当关系,同时,我也对一个词有了更深刻的理解,那个词就是‘包养’。我的心理不再平衡了,不单单是他对我的兴趣越来越少,越来越冷落我,我开始在内心里恨他,每晚都诅咒他。 “我知道我这一生都被他毁掉了,我的生命里不可能再有幸福可言,这世上,又有哪个好男人愿意娶一个像我这样被包养过,有污点的坏女人呢?即便我对心爱的男人撒谎,心理的阴影也会像慢性毒药一样日日夜夜地侵蚀我,直到把我的心力耗尽。 “我受不了了,我好无助,好孤独,偏偏这个时候,他找到了我,提出与我分手,虽然我已经意识到这一天迟早要来临,但我的心还是很痛,很不服气,他用物质和花言巧语骗了我两年,却让我为这两年做的傻事用一辈子的痛苦来偿还,值得吗?太不公平了!所以我要报复,虽然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我就是想出一口气。我承认当时的我做事很冲动,思想简单,不计后果,以至于脑袋一热竟然做出那种不理智的事情来……” 张晴天听得有些呆了,他不敢相信面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子会有那么多“经历”,他更愿意相信,她真的是被鬼魂附体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原因?”张晴天的语气很冷,“要不是你轻薄,贪图安逸,不思进取,你怎么可能走到这一步!”不知为什么,张晴天很想反驳她,因为他觉得感情的事并不是一个人的错。 “我知道我错了,不用你告诉我,可从小我就没有受到很好的教育,尤其是在那个单亲家庭里,两个女人维持生计真的很难,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心灵是扭曲的。” “你究竟是怎样报复他的?”张晴天更关心这个。 “我和他分手的那一天,我要求他再爱我一次,我悄悄用手机录了一段他和我的声音,而后转录进一盘磁带里,寄到了他家。他跟我说过,他老婆是乡下人,他与她的生活仅仅叫作‘维持’,维持一种状态,维持一个家庭,他与她根本没有共同语言,更没有爱情。” “你知道你做了一件多么恶毒的事情吗?”张晴天说。 “说实话,我昏了头,那时候,我才19岁,我又能想得多周全呢?况且我心理本来就扭曲。”马琳轩停顿了好一会儿,“我没想到事情会那么严重,几天后我才知道,他老婆死了,究竟是怎么死的我无处打听,但我知道,肯定与我寄去的磁带有密切关联。那个时候,我懂得了什么叫作内疚,我确实做错了,他毁了我的一生,我却真正破坏了他的家庭,我没有以德报怨,却选择了以怨报怨,我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 “你也不能那么悲观。”张晴天听到这里心软了,他叹息着劝慰道,“年轻时,人总是会犯错误,你口中的他和他老婆,两个人的结合其实也是因为年轻犯的一个错误,没经过慎重的思考就结合在一起,害了自己也害了对方。我不知怎么评判你做的这件事情,但你要知道,你确实做得很过分。” “我是错了,坏女人是该受到惩罚的,我最亲的人和最爱的人都惨死了,难道这种惩罚还不够吗?”马琳轩流泪了,哭得很大声,“我真希望那些不幸都发生在我一个人身上,可为什么偏偏让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离我而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说我能怎么办?” “能不能谈谈尔东,你不是说你们之间……”张晴天想转换一个话题,可这个话题同样不轻松。 “尔东是个活得很‘纯净’的人。”马琳轩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纯净’不代表纯真和简单,而是他的心灵染不得半点儿污垢。他是个天才,一个天生的艺术家,谁都不能不承认这一点,这就是他之所以留校任教的原因。是我这个坏女人害了他,假如没有我,他一定会活得很好,会成为一个有影响力的艺术家。他不该爱上我的,他不该……” “难道他被学院开除的事情,也是因为你……”张晴天不敢问得太过直白。 “与那个男人分手之后,我找了一份在一家酒吧推销酒水的工作,一转眼就在那里工作了一年多。艺术学院附近有一条运河,河边种着春桃树,下班回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很喜欢坐在树下的长凳上待上一会儿,呼吸一下早晨的新鲜空气,把从酒吧吸进肺里的浊气吐干净。在那里看着河水,是我一天之中最放松的时刻。 “那一天,我照旧坐在原来的地方,长凳旁边就有一颗春桃树,花瓣有时候落在我身上,可香了。我知道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看,那是个年轻男人,他手里端着画夹对着我描摹,我没在意也不想搭理他,因为我说过,我对幼稚的男人不感兴趣。 “坐了将近20分钟,我起身离开,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不回头我也知道一定是那个画画的男孩子,他绕到我前面,我停下脚步注视着他,他的头发很长,眼睛大大的,鼻子笔直,正在很阳光地对着我笑。我知道他想与我搭讪,我很厌烦,尤其讨厌会画画的男人。 “我迈开脚步继续走,他又追过来,他不说话,还是傻傻地笑,而后就递给我一张素描画,是从画夹子上撕下来的。画是用彩色铅笔画的,还在我的头发上画了一两瓣桃花。不得不说他画得非常好,甚至比我本人还要漂亮,可我看到画就想起了我最恨的那个男人,一时间没控制住情感,我竟然夺过他手里的画撕得粉碎,而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快步朝前走,也许他吓傻了,所以没有勇气再跟过来。 “回到住的地方躺在床上,我失眠了,为早上的鲁莽感到愧疚。第二天,我又来到河边,坐了很久,那个男孩子并没有来这里写生。不知为什么,我很想跟他说一声对不起,也许只是因为他的眼睛太澄澈了,我不该伤害那么简单的一个人。 “一连三天都没能在河边见到他,直到第四天我才看见他,他一个人正对着一簇桃花写生。这一次我主动朝他走过去,他无意之中看见了我,没想到居然收拾起了画具转身要走,我紧走几步拦住他,他吃惊地望着我,那种表情很孩子气,我有点儿憋不住想笑。 “‘对不起’,我对他说,‘那次我的心情很不好,把你的画撕了……’说着,我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递给他,说,‘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买你那一幅画,你收下,也请你原谅我。’他的嘴角居然露出一丝轻蔑,冷冷地对我说,‘我的画虽然不值钱,但我不卖,可以吗?不要轻视别人,也别轻视了你自己!’说完,他昂起头挺着胸走了。 “我的脸火烧火燎的难受,说不出的尴尬。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年轻并且倔强的背影远去,心一下子柔软了,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就像一块苏打饼干泡在了牛奶里,湿湿的,有点.儿软,我有一种好想接近他的冲动。 “他叫尔东,本以为他没我年龄大,没想到他比我大三岁,去年毕业并且令人艳羡地留校任教。我喜欢他对着画板那种执着的眼神,喜欢他的倔强,喜欢他盯着我的脸没完没了地看……我接触过的男人挺多,都是在酒吧认识的,与他们在一起,我的灵魂和肉体是分离的,然而面对尔东,我却是一种说不出的全心投入,也许正是这样的原因,才导致了我最后离开他,因为我不能让他这么好的一个男人另娶一个麻木的并且有污点的坏女人…… “认识我之前,尔东从未接触过女人,甚至连恋爱都没有谈过,我是他第一个女人,他从我身上知道了女人的滋味,他深深地迷恋我,越陷越深,但他对我的过去却一无所知,我每天都活在过去的阴影里,我真后悔为什么不早几年认识尔东,那样我会把我的全部干干净净地给他,可是如今,我还有什么能留给这个什么都不懂的我最爱的男人。 “负罪心理越来越重,压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我的脾气越来越不好,时常会对他发火,但发泄完了之后,我就更加后悔和愧疚,立刻向尔东道歉,尔东每次都很宽容,但我不知道,他的宽容在知道我的过去之后还会不会发挥作用…… “那是一种绝望的爱情,既渴望延续又担心失去,每天都在如履薄冰般小心地过日子。我也想过把我的过去和盘托出,或者狠下心离开他,继续过我自己纸醉金迷的日子,但我舍不得,也不敢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他,所以我活得很累,很痛苦,虽然尔东对我非常非常的好。 “一个正常的男人知道自己爱着的女人曾经是那样一个坏女人,他会怎么与之相处下去?我不知道尔东能宽容到什么地步,就算他可以不在乎,但我不可以不在乎,在隐瞒下过日子。他对我越好,我越受不了那种煎熬。 “这段扭曲的感情维系了将近3年的时间,终于有一天,尔东提出了向我求婚的请求,我一下子就懵了,同时我也嗅到,我们的这种关系就要结束了。 “他在工作室里准备了蛋糕,点亮了心形的蜡烛,给我买了一枚不很贵的白金戒指,甚至还用录音机录下了他想对我说的肺腑之言,但一听到磁带发出的声音,我的脾气突然大变。没错,那一晚,我拒绝了他,更加残忍的是,我把我和那个50岁男人的事告诉了尔东。尔东的脸像一潭死水,他就那么坐在桌边一动不动,足足一整夜的时间。 “天亮的时候,我开始收拾东西,尔东害怕了,他抱住我的腿,跪在地上央求我不要离开他,但他怎么可能留得住我,我离开了他的工作室,搬回了1528房间。我在房间里闷了一个星期,尔东都没有来找我,我的心结冰了,但也感到一丝畅然,但愿事情就这样结束。 “半个月后,我通过电话听到了尔东的声音,才知道他被学院扫地出门,原因是调戏一个女模特儿,这种轻浮的行为怎么还配当老师,我不相信他会做出那样的事,但他确实是做了。我不忍心让他一个人独处,就这样,我们又见面了,尔东告诉了我实情,他是被陷害的。 “这又是我犯的错,我不该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那个时候,我还没体会出善意的欺骗也是一种智慧,一种处理问题的方法。我虽然没有说出与我有染的那个老男人的真实姓名,但尔东也不傻,他可以从话中的字里行间猜出那个老男人是谁,也许尔东是被气昏了头,一天晚上,他悄悄去找那个老男人,老男人当年还没有退休,他是绘画系的系主任。 “老男人当然不可能承认,但我与尔东的关系却一下子暴露了。结果,不久之后,老男人就设计让尔东在师生面前颜面尽失,即便有领导看好尔东,但对于那种影响极坏的事情,谁又能保得住尔东呢?可怜的尔东认识我真是太不幸了,不但被我玩弄了感情,还把自己的前途全毁了,而我能做什么补救呢,我真的恨死了那个老男人。 “我没脸再见尔东了,我要报复那个老男人,不为我自己,只是为了尔东。我有想过,把我和他那两年的事情告诉院领导,让他晚节不保,但冷静下来我一想,那样我就暴露了,我虽然是个坏女人,但坏女人也是人,还得继续活下去啊,不能把自已搭进去,可我又咽不下这口气。我还没有想出办法,老男人居然以身体原因为由病退了,我知道他是为了躲开我和尔东,担心我们联起手来报复他。” 长长的述说到一段落,马琳轩深深地吸气、吐气,看得出来,她很久没有一下子说出那么多的话,她真的累了。 “你所说的老男人就是陆纯初吧?”张晴天轻声问。 沉默良久,马琳轩“嗯”了一声。 “陆纯初真的是因为发现了你和尔东的事情,从而把尔东踢出了学院?”张晴天等着马琳轩的回答,但她一直不吭声,张晴天回忆着陆纯初那张脸,他给他的印象其实并没有那么狠毒。想了一会儿,张晴天又问:“事情并没有就这么结束对吧?既然说了那么多,就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那样,你的心里也会舒服一些……” “你信命吗?”马琳轩突然转过身盯着张晴天。 “我……”张晴天点点头,“我信。” “我也信。”马琳轩顿了顿,“我在酒吧里又认识了一个男人……” 张晴天皱起了眉头,这个女人在他心里的形象几乎崩溃了,她伤害了尔东也改变了陆纯初的生活,她居然又在酒吧认识了新的男人,像她这样的女人,还值得去爱吗? “他叫陆羽,他与几个年轻人喝酒,喝的酒就是我推销给他的。有个跟我一样卖酒的女孩儿悄悄告诉我,说陆羽的父亲是个画家,还说陆羽又帅又有钱,如果能追到手就好了。女同事随意的一句话,却令我记在心中。” “因为‘陆’这个姓氏不多见?”张晴天说。 “是的,很快,我就打听出,陆羽正是陆纯初的儿子。” “你对他做了什么?”张晴天的心揪起来。 “这么多年与不同的男人接触,我有办法让一个男人快速喜欢上我……” “这点我相信。” 张晴天想起陆羽与一个女人相爱并且闹到了私奔的地步,看来又是面前这个女人搞的鬼,想一想,女人有时候真的很可怕。 “跟陆羽交往一个月后,我故意暗示他要见家长,陆羽就带着我到家里去吃饭,陆纯初看到我与他的儿子在一起,现在我还清楚地记着他那张脸,已然被气得面无人色,那一刻,我的心里可痛快了。” “你这不是又伤害了一个男人吗?你做这些值得吗?”张晴天问。 “尔东大好前途都被陆纯初毁了,你说值得吗?”马琳轩反问,但说完她就垂下头,很愧疚地说,“报复的快感是很短暂的,那一刻过后我又开始内疚,所以,我准备和陆羽分手了,因为陆羽这个人除了有一点儿富二代的习气之外,还是个不错的男人。” “事情不会那么容易结束吧?陆纯初肯定极力反对你们在一起。” “那是当然。”马琳轩咬了咬嘴唇,“我越是疏远陆羽,他就越不想放弃我,他提出了要和我一起私奔,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城市重新开始。一天晚上,陆羽打电话说在楼下等我藏书网,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你去了?你不是不爱陆羽吗?” “唉,有时候感情的事很难控制,我没拒绝他,鬼使神差下了楼,坐进车里才发现后座上放着一只大皮包,我问他这是去哪儿?陆羽不说话,一只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专注地开着车。一个小时过后,车子停在了海边,陆羽一手拎起皮包一手拉着我朝海边走,很快,我看见不远处有个小木屋。 “小木屋门上有一把大铁锁,陆羽拿出钥匙打开门。木屋很潮,似乎是渔民暂住用的,里面有几件简易的桌子凳子和一张木板床,桌上有蜡烛,陆羽点燃了,把大皮包放在床上,坐下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我站在他对面,不知道他要对我说什么或做什么。 “正当我要开口说话,陆羽立刻打断我,他拉开皮包拉链,我看见里面除了现金还有一些用报纸包裹着的东西,他随便打开一个报纸团,露出的是一卷短画轴。陆羽告诉我,他把家里的收藏品能拿的都带了出来,所以我们不能坐火车或者上飞机,要想安全地离开这座城市,我们只能坐私船。他还说,一旦找到了合适居住的地方,他就把古董变卖了给我开一家小店,或者用现金租一间铺子,经营古董字画他也在行,他保证会让我过上好日子。 “他的话很真挚。他居然对一个报复他的女人这么好,我的心里更愧疚了。他幸福地笑了,以为我被他的真情感动了,他拉过我的手,让我坐在他旁边,一条胳膊环抱着我,慢慢地把嘴凑过来…… “我和陆羽只交往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我从来没有与他发生过什么,甚至连拥抱都没有,因为离他近了,我就会从内心产生厌恶感,这不是因为陆羽不好,而是我想起了他的父亲陆纯初。 “短短的恍惚后,我推开了陆羽,他愣愣地望着我,很不解的表情,然后我就哭了,我求他把我送回去,我告诉他我们不合适,让他忘了我。我的话说得很直接也很突然,陆羽一下子就急了,他指着皮包对我说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事情做绝,他与陆纯初已然翻脸,他没脸再见他的父亲,他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只能跟他走了。 “我痛苦得要死,面对陆羽执着的眼神,没办法,我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他。陆羽发疯般堵住了自己的耳朵,他说他不相信,我就告诉他,在他父亲的后脖颈上有个青色椭圆形的胎记。陆羽瞪大了眼睛,那眼神喷出火来,像是要杀人的样子。我害怕极了,拉开门要往外跑,陆羽上前一步,死死地拽住我的胳膊,我开始挣脱并且大声喊叫,可是,这个地方哪还有什么人经过…… “我不知怎么就摔倒了,手臂撞翻了一把凳子。我仰面朝上用双腿胡乱踢蹬,为的是踢开陆羽企图钳住我脚踝的手,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我一脚揣在陆羽的肚子上,也许太重了,他朝后仰倒下去,被什么东西绊倒,斜着身子摔倒的同时,脑袋一侧也磕在那只被我弄翻的凳子上,凳子虽然是木头的,但有一个犄角很锋利。 “陆羽倒在地上翻滚,他双手抱住头,我看见有鲜血从一侧的指缝间流出来,我傻了,全身没有力气并且不断地颤抖,陆羽挣扎了将近10分钟,终于,他全身一阵痉挛过后,身体瘫软不动了。我大口地喘着粗气,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我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世界上除了尔东谁还会帮我,我拨通了他的电话,尔东得知消息后赶了过来,两个小时之后,我终于在海边看见了尔东。” “你们把他处理掉了对吗?”张晴天问。 马琳轩不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承认了。 “假如陆羽当时还没死,那么你和尔东就是在谋杀!”张晴天大声说,“谋杀啊!你知不知道!” “那你说我能怎么办!”马琳轩更大声地喊,“假如事情都在情理之中,那么一切问题就都不会发生了,我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那么去做。如果你想去警察局揭发我,随你便好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仅能听见两种不同的呼吸声,同样的急促不安。张晴天顾不得头重脚轻,他从床上下来,一点点移到椅子上,坐下来,与马琳轩面对面。 “看来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你就在骗我,对吗?”张晴天问,“你根本就没有什么姐姐,都是编出来的谎话,可你为什么要骗我啊?” 马琳轩低头不语,好似在心中盘算着什么,最后,她似乎是想通了,抬起头说:“我没骗你,我虽然没有姐姐但我有妹妹,尔东家冰柜里那具尸体就是我妹妹。” “你说的话我越来越听不懂了!”张晴天用力按住自己的头。 “我承认我故意向你隐瞒了一些东西并且利用了你,但我只是想替亲人报仇,我没有办法,我需要帮助,再说,从事情的一开始,是你主动闯进来的,并不是我把你拉进来的对不对!” “这……”张晴天一时无言以对,想了半天他才说,“既然死者是你妹妹,她的死怎么会与陆纯初父子有关,你口口声声说是陆纯初杀了你妹妹,我现在越来越糊涂,你得出的结论又是怎么推断的?” “小时候父母离婚,父亲带着妹妹去了另一座城市,我给你讲过对吧,这些都是真的。后来,妹妹考上了这所艺术学院,暑假时,爸爸带着妹妹重回这座城市,并且与我相见。当时,在我身上发生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我的精神几近崩溃,对于父亲我也是恶语相伤,父亲被我气走了,妹妹却留了下来,和我一起住在1528房间等待新生报到。其实这些年我与妹妹并不是没有联系,虽然见面的次数不多,但在网上我们一有时间就会聊上几句,所以妹妹对于我的事很了解,虽然,她对我在感情这件事上的一些做法有些反感,但这并不能影响我们姐妹之间的情感。” “你是说,你和妹妹都住在1528房间?”张晴天预先感受到了什么不幸即将来临,他的心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起来。 “现在,你终于明白我的意思了对吗?”马琳轩的眼睛又泛着泪光,“妹妹只是个大一新生,单纯得不能再单纯了,她怎么可能把自己锁在洗手间里上吊自杀,她对那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全然不知,绝对没理由自杀的!” “你是说,洗手间里的尸体是你妹妹?”张晴天小心地问,“你确定你现在的精神正常吗?” “嗯。”马琳轩点点头,她心里不仅仅是惋惜更多的是疼痛,“那么妹妹的死只有一种可能——谋杀!” “你现在到底是姐姐还是妹妹?”张晴天用颤抖的声音问,马琳轩却好似没有听见他的问话,依旧低声说:“我对不起妹妹,更对不起父亲,我甚至还没有把妹妹惨死的事情告诉他。妹妹是父亲的精神支柱,唯一活下去的力量,我不可以告诉他,不可以。所以一直以来,我都用妹妹的电话与父亲保持联系,父亲真可怜,他还一直以为自己的女儿还很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个样子,我觉得你的妹妹更可怜,无缘无故就……”张晴天叹口气,“假如我是她姐姐,也会不择手段为她报仇的!” “妹妹是他杀,而我最大的仇人只有陆纯初,因为我夺走了他唯一的儿子,所以杀害妹妹的凶手即便不是他本人,也必然是他主使的。”马琳轩咬牙切齿地说,“我之所以要与那个实习警察交往,就是想从他那里得到我们无法取得的线索,比如1528房间那幢高层的电梯监控录像,那个小警察已经答应我,一有线索就会通知我。” “你这样只能越陷越深……”张晴天叹口气。 “嗯,我知道,但我没得选。” “先假设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我还有两点不明白?” “你可以问我。” “一是,你妹妹独处在1528房间,你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陪在她身边;二是,你和你妹妹的年龄相差三岁,难道你们的长相就那么相似吗?” “我们两个长得确实差不多,妹妹比我瘦一点,或者说,妹妹更像3年前的我,虽然没有双胞胎那样相像,但我们有着同样的眼神,母亲的美丽确实都遗传在了我们身上。妹妹比较素雅,我喜欢浓妆艳抹穿高跟鞋,比如去酒吧上班时,妆画得就更浓了,所以酒吧里的人不一定能分辨出我们来。毕竟是两姐妹,我们的身材相仿,都不化妆的话,或许不太容易分辨。” “当尔东发现尸体的时候把尸体错认了,你是这个意思吗?”张晴天问。 “我想是,因为尔东并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妹妹,况且,当时妹妹的尸体已经吊在那里大约有一天的时间了,尔东痛心并且紧张,不过我想,当尔东把尸体带回家之后,应该就能分辨出尸体不是我,但这些并没有在尔东的笔记本里看到。” “笔记本?”张晴天问,“前些日子你给我看过的那些匿名信就是从那本笔记上撕下来的对吧?” “是的。”马琳轩回答,“在这个地方我撒了谎,那些文章不是用匿名信寄给我的,我想,你应该早就能猜到。” “最重要的一点你还没回答。”张晴天提醒,“你妹妹为什么会一个人待在1528房间,你去了哪里?” “我……” 马琳轩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正犹豫着不知用什么话去搪塞,恰巧有电话打进来,通完电话,她告诉张晴天,实习警察那里有了新消息,她得离开了。

B面

吃下的退烧药似乎发挥了应有的药效,张晴天躺在床上感到全身很热很热,但没有汗水流出来,倒像是把身体放进火里烤着。嗓子眼儿干渴得难以忍受,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四周的墙壁红通通的,屋里的桌椅板凳都着了火。 他咬着牙从床上滚下来,一根粗大的房梁就落在他头边不足十厘米的地方,他赶快把身子翻过来,脸朝下,胳膊肘支撑在地上朝门口的方向匍匐前进。 耳朵里听到的都是火焰燃烧木料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到处都是焦煳的味道,他感觉身子很重,每朝前挪动几厘米都十分艰难,然而更可怕的是,火海之中他完全丧失了方向感,不知道门的方向在哪里。 又有带火的木料倒下来,涌起一团黑灰,呛得他大声咳嗽,他抬起脸,终于看见了门。他伸出胳膊快要够到门时,一大团火从天而降,刚好把门挡住了,他管不了那么多,整个身体朝门的方向猛地扑过去,一扇门倒下去,清凉潮湿的空气涌进来。 好不容易从着火的屋子里爬了出去,张晴天这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如此陌生。 他先是看到了一片辽阔的黑暗,接着听到的是海浪拍击沙滩的哗哗声,他用尽全力把胳膊支起来,脸朝上躺在沙滩上,梗起脖子朝后面看了看,那里居然是一座冒着滚滚黑烟的小木屋…… 不多的力气在这一刻已经用尽了,张晴天倒在沙地上,不能动了,他瞪大眼睛,明亮的月亮高高挂起。 忽地,他有了意识,感到这个场景,怎么如此的熟悉。 第十三章 选择性失忆

A面

第二天,马琳轩一大清早就敲开张晴天的房门,她带来了稀粥和油条。粥是用灰色保温壶装着的,壶是新的,连上面的标签都没撕下来。 马琳轩倒了半碗粥放在桌上,又用热水烫了毛巾,拧干,然后递给张晴天。张晴天擦了擦脸,而后把毛巾捂在自己眼睛上。 “你怎么了?”马琳轩问,“眼睛都红了?” “没,没什么,也许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张晴天用热毛巾擦了擦眼睛,他被她感动了。 每个人在生病的时候都容易被感动,更何况张晴天一直都对马琳轩有着非分之想。 “谢谢你的早餐,对了,”张晴天说,“昨天你99lib?匆匆地走了,实习警察找你有什么事?” “你先看看这个……” 马琳轩从书包里拿出几张彩色打印纸,上面的图案很模糊,几个人站在一个狭小的金属空间里,很容易看出,这些都是打印出来的电梯监视录像的截图。 “看来警察局里面也有蛀虫,是那个小警察搞出来的吗?”张晴天翻看着。 “这些图像就是在妹妹遇害之前那段特定时间拍到的,录像里有一个戴白色帽子的人,你看,就是这个人。”马琳轩指着画面上一个人说,“这人始终低着头,很可疑吧!” “这就是那小警察搞到的所谓证据?”张晴天的头昏沉沉,但掩盖不住发自内心的不屑,“摄像头安在头顶,照出的人上宽下窄严重变形,根本看不出身材,再说那个戴白色帽子的人,帽檐压得那样低。你想说这人就是陆纯初,即便真是他,你又能怎么样?不还是没有证据吗?” “我知道没有证据,你看这两张图片,”马琳轩抽出两张都有白色帽子的图片,“都有白色帽子,但两张图片上的时间相差近20分钟,这说明时间早的是上电梯,时间晚的是下电梯,对吧?” “嗯,应该是。” “那么就证明白帽子在楼里待了20分钟左右,20分钟的时间完全可以杀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 “时间是够了,但还是没有证据,我想,要是真正的内部资料,那个实习警察也搞不出来。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别的线索吗?比如凶手把尸体放入洗手间,退出房间后,怎么把门里面的插销插上的,我觉得这才是最关键的。” “这个我也问过了,”马琳轩说,“他说把插销从里面插上并不困难,可以说非常简单。” “到底是什么方法啊?我很想知道。”张晴天来了兴趣。 “说出来很简单的,”马琳轩朝屋子的门看了一眼,那上面也有插销,只不过门框上没有铁箍,而是在门框上挖了一个洞,“我给你做个示范,你家有细线吗?” 张晴天拉开抽屉,从中找出一个线轴,抽了一根白色棉线递给马琳轩。 马琳轩说:“当我把门插上后,你在屋里再给我开门啊。”说完,她把棉线绕在插销的铁条上,把铁条调到90度垂直的位置,而后退出门,手里捏着面线,把门轻轻拉上。张晴天盯着插销,铁条被棉线拉动着开始移动,直到插进门框的小洞里,然后棉线绷直,一下子扯断了,屋内没有留下任何线索,真的是很简单的技巧。 “开门啊!” 马琳轩在门外敲门,张晴天竟被吓了一跳,起身去开门。 “真的很简单。”张晴天说,“看来那个小警察还不是一无是处,这个法子要是不亲眼看见,用脑袋想可不容易想出来。” “是啊,棉线还在我手里,所以封闭的空间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就是这么简单。”马琳轩晃动着指尖捏着的断掉的棉线,“现在你是不是更相信,她是被谋杀而不是自杀,然而那顶白色的帽子,图片上可以清楚地看见标识,那是一顶意大利的名牌帽子,动辄上万元,一般住在那种公寓里的人可是买不起的啊!”

B面

周遭一片漆黑,既没有任何亮光,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张晴天试着活动身体,但是连转个脖子他都办不到。不仅仅是浑身无力,身体上的温度甚至都在一点点流失,所以才会越来越凉,到了最后,他甚至感觉不出自己是否还有皮肤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甚至希望自己永远都在做梦。 只有头枕着地面的地方有一点点黏稠的温热,他知道,脑袋一定流血了。手臂、手腕、和指尖的皮肤能感觉出接触到了沙粒的触感。在一片黑暗中,这是来自外界的唯一剌激,这个触感让他明白自己有可能侧身倒在沙地上。 不知道身处什么情况,他内心饱受恐惧的侵袭,面对恐惧,他没力气尖叫,也无法脱逃。这是一种前所未见、永无止境的死寂,他希望下一秒就有光线射进来,打破这片黑暗,然而那一刻却迟迟没有到来。 渐渐地,可以听到一些声音了,开始很模糊,忽远忽近,像是噪声,又像是大海的呼唤,没错,那是海浪拍击沙滩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逐渐清晰起来。 这到底是哪里? 难道灵魂永远都被禁锢在这个地方? 张晴天集中意念想试一试手臂还能不能动,于是便把力量注入贴着沙地的那条手臂上,肌肉微微地伸缩着,似乎感觉食指可以动一动了。继续用力,食指带动其余四根指头动起来,他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小小的成功让他信心百倍,他有了重获新生的勇气和希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手腕也能动了,接着是小臂,可以用手肘撑着地面,这个时候,他觉得之所以自己没有平躺在地面上,是因为背后有什么东西支撑住了身体,他费力抬起上面的手臂朝后面摸过去,支撑自己的似乎是一把倒在地上的凳子。 后背慢慢有了知觉,腿被凳子硌得生痛,他用左手慢慢推开凳子,身体朝后倒下,平平地躺在地上,这下子呼吸才算通畅了些。眼睛能睁开了,他眨了眨眼睛,依旧看不见东西。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声音,很轻很轻,透着鬼鬼祟祟。 男声:你确定他已经…… 女声:我不知道,你别问我,他摔倒了,后脑磕在椅子上,很重很重,血都流出来,一下子人就不动了,我该怎么办,你给我出出主意啊! 一声拉门的声音,同时有冷冷的风吹进来,张晴天立刻闭上眼睛,屏住气息。突然有人碰触到他的嘴唇,感觉上那只手相当冰冷,也许那人心里的恐惧不低于张晴天。还好冰冷的手指并没有停留太久,否则张晴天很可能会被憋死。 男声:没有呼吸了,我想即便叫来救护车也于事无补。 女声:那怎么办? 外面没有人说话了,只能听见男人踱着步子,咔嗒一声响,一股香烟的味道,男人为了减少压力吸起烟来。 女声很焦>99lib?急:报警吧,只有这样了。 手机拨号的声音,没有通的时候就被男人阻拦了:不能让警察知道,那样你就完了,这是杀人,就算判不了死刑你这辈子也得待在监狱里,那怎么可以,我不能让你一辈子待在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 女声:如果待在监狱里就是我的命,那么我认了。 男声:不可以,你不要慌,让我想想办法…… 女声:人都死了还能有什么办法,我觉得我就是一个灾星,进监狱就是我的报应…… 男声:你和他来到这里,还有没有别人知道? 女声:什么?你什么意思? 男声: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女声:不行,如果那样做了我就连累了你!我已经很对不起你了! 男声:事到如今就别说那样的话了,假如你不想连累我,就不会打电话向我求助,再说,这个人已经死了,就算报了警叫来救护车你也救不活他,为什么还要把自己这辈子搭进去…… 一阵沉默,男人拉开门走出去,女人随后也跟了出去。门外面传来男女的争吵声,不多时,男人的声音压过女声,女人似乎被男人说服了。 又过了很久很久,张晴天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那种味道和汽油很相似。 女声:真的要这样做? 男声:当然。把尸体抬到树林里埋起来最好,可惜天马上就要亮了,你放心吧,他是来和你私奔的,不可能会有很多人知道,汽车里的汽油放干了,也不会有人开车追赶我们…… 女声:等一下! 门又被拉开,女人跑进屋子,似乎从屋里拿走了什么东西,然后关上了门。不足五分钟的时间,一股呛鼻的烟味钻进张晴天的鼻孔,他忍不住大声地咳嗽起来,但他的咳嗽声被火焰燃烧木料的噼啪声所掩盖,不会再有人听见了。 张晴天睁开眼睛,火光让他看清楚自己所处的是一个封闭的空间,他依旧咳嗽着,但清醒了不少,他用胳膊支撑着身体朝门口的方向移动,屋里的火并不大,但潮湿的木材发出的烟雾完全可以把人活活呛死。 张晴天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从着火的屋子里爬出来的,当身体完全脱离火海两米远的时候,他疲惫得失去了意识…… 又是一个别样的黑暗世界,这里一片静寂,连一丁点儿声音都听不到,张晴天的一颗心也寂寞到了极点。手臂的侧面则有接触到床单的触感,这是来自外界的唯一剌激,这个触感让张晴天知道自己可能躺在一张病床上。 他全身绵软无力,连眼皮都睁不开了,即使心中涌起各种错综复杂的思绪,他还是不能笑也不能哭。 人到了这种地步到底算不算还活着? 一个活人和一具尸体之间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他恍恍忽忽在那张床上昏迷了很长时间,慢慢地,能听到一些微弱而富有节奏的声音,这是只有胶皮轮子才能发出的嘎吱嘎吱声,丧失意识的人在黑暗中是听不到这么细微的声响的。因此他判断自己也许恢复了知觉,暴露在外面的皮肤也感觉出有气流在划过。 他还闻到了一种气味,.99lib.塑料手套夹杂消毒药水的味道,这让他推测自己应该被医生推着手推床经过医院的走廊,这一定不是昏迷产生的幻觉,也不像是在做梦,因为那感觉真的太清晰了。 胶皮轮子不再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了,这种声音在黑暗中难以忍受,他身体不动了,周身的皮肤开始暖起来,也许此刻身处在加护病房里。 不多时,张晴天听到有人在说话,那是一个沙哑的中年男人与医生之间的对话。 “他还好吗?” “病人没有生命危险,但头部受到的撞击,有可能会出现一些脑部功能障碍……” “脑部障碍,到底是什么样的症状呢?” “很多遭遇交通意外的人,尤其是头部遭到撞击,即便已经完全康复的患者也会出现种种后遗症。比方说,脾气秉性有了些许转变,或者偶尔会改变一下,平常相当温和的人会突然破坏东西、敲打墙壁、大吵大闹。可是一旦稳定下来后,却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吵闹过,症状大致就是这样子。” “啊!” “也有的症状表现为,回想不起亲密好友甚至亲人的长相,简单的计算也算不对,或者遗忘了很多东西或是记不住新东西,比如,这个人正在关注一件事情,想要记住其中的内容和细节,这时候突然又发生了一些偶然的与之前那些事情不相干的事情,比如电话铃响,或某个人出言打断了他,患者一分神,刚刚才记住的东西很容易就忽略掉了,甚至完全都想不起来,这些都是颞叶受到撞击产生的后遗症……” “颞叶?” “当发生意外时,人的头部很少会受到百分之百来自正面的冲击,人往往会下意识地避开,在紧要关头偏过头去,这么一来就会撞击到颞叶。” “颞叶是管什么的呢?” “比如对声音的理解,但最主要的是记忆,还有情感控制、语言功能等,如果那里受到撞击而损伤的话,就很容易出现上述一些症状。当然,病人还没有清醒,一切都只是猜测。还有一种可能,称之为选择性失忆症。当人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或遭到重创后,那段可怕的经历是他不愿意再次面对的,所以,他的意识便选择性地遗忘了它。这种病症其实并不少见,它不影响人的正常生活,还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患过这种病症。在人的意识深处,都有一种保护自己的潜能,可怕或者伤痛的经历,常常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便会被有意识地排除在记忆之外。” “失忆?” “即便真失忆了,也不意味着那段经历永远告别记忆,也许某一天,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会因为一些外因的诱导而突然出现,到了那时,最好能保持冷静,正确面对自己曾经经历过的往事。” “不过我倒是真的希望他醒来之后可以忘掉过去。” 漫长的黑暗过了足够久,他感到有束光从房顶照下来,慢慢睁开眼睛,四周依旧黑,只有那束光像柱子一样照在他脸上。挪动了一下身体,手脚可以动了,脸上很痒,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却没有摸到皮肤,那种质感像纱布,只露出眼睛和下巴。 一惊之下他坐起来,才发现对面立着一面大镜子。 镜中出现一个身穿病号服的人,光从上面打下来,那张脸很黑,只有鼻尖和颧骨被光照得很白,看不清楚五官,他也感觉镜子里的人不像他自己。 于是他抬起手臂,镜中的人也抬起手臂,他晃了晃头,镜中人依旧照做,他朝床尾移过去,双脚垂在地上坐在床边,镜子离身体已经很近了。 他探出头,盯着镜子里那张脸,镜中映出了张晴天苍白的面孔。怎么可能,刚刚摸到的脸还缠满纱布,怎么……他又抬起手朝额头上摸了摸,依旧摸的是纱布的质感,那么是手指的触觉欺骗了自己,还是有个人躲在镜子后面模仿自己的一举一动? 更可怕的是,镜子里的脸无疑就是张晴天的脸,那么此刻坐在床边照镜子的自己又是谁呢? 这样一想,镜面上突然生出一层水汽,里面的图像越来越模糊,坐在床上的张晴天揉了揉眼睛,再看向镜面的时候,镜面上出现脸的地方竟然变成了一团黑色的头发。 他又是一惊,这才看清楚,那是一个人的背影,有肩膀、脖子和后脑,照镜子怎么可能照出背影来,张晴天朝后望了一眼,身后也并没有镜子把背影反射过来,他又转过头看镜子,这一次真的把他吓得够呛,因为,镜中的人正侧着头盯着他。 镜中的人嘴角上翘,很有意味地笑了,接着,镜中人开始动起来,他迈开步子朝前走,镜面就像一幅竖立着的电影幕布。 镜中的背景不再单调,那里出现了一幢很高的楼,镜中人停留在楼门口片刻,迈开脚步,画面也随之动起来。楼门一点点扩大,通过阴暗的大厅,那人走到电梯口与几个人站在一起等电梯。电梯门开了,画面一下子转入电梯间,很多人挤在电梯里,然而那个熟悉的背影不见了,人群中只有一个戴着白色帽子的人看起来很古怪。 就在张晴天瞪大眼睛试图看清楚一切时,画面一下子变黑了,就像一台电视机被拔去了电源,接着,屋中的那束光也消失了,顿时,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死黑。 恍惚间,张晴天从病床上掉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摸索着想再回到床上,可惜那张床好像也不见了,但他还是伸手在黑暗之中乱摸,即便摸不到床,能摸到墙壁把身体靠一靠也是好的。 没有摸到床,却摸到了更可怕的东西,一具肉体,从特征上分辨,那应该是一具女尸,张晴天没有勇气喊叫,他怕惊动了那具尸体使其诈尸,他吓得只能一点一点朝后退,就在他将要失去力气的时候,背后居然出现了一扇门,他翻身站起来,把身体都趴在了门上,手指触碰到门把手,门真的开了,身体朝前倾,他跌出了那可怕的空间。 楼道又窄又长,有昏暗的灯光照出方向,不知为什么,他转头看了那扇门一眼,上面的一串数字泛着蓝绿色的荧光——1528。 就在这时,张晴天终于从惊恐不安中醒转过来。 第十四章 猜凶

A面

天亮的时候,马琳轩又带来了早点。 “我想问你个问题。”一见到马琳轩走进来,张晴天就问,“你是不是用了汽油?” “汽油?”马琳轩放下油条,“什么汽油?” “是尔东用汽油把木屋烧了对不对?” “你……”马琳轩很吃惊的样子,“我昨天好像没说这些吧?” “你们放干了陆羽汽车里面的汽油,用汽油点燃的木屋。”张晴天瞪着马琳轩,“你们这是谋杀,谋杀你懂吗?陆羽其实并没有死……” “你胡说什么啊?”马琳轩疑惑地回望张晴天。 “我……”张晴天的脑袋还是昏沉沉,他摇了摇头,“昨晚我做了很多梦,大多都是片段,有很多场景都是你曾经讲过的,但很真实……”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马琳轩转过身背对着张晴天,明显她又在掩饰,或者说那是一种回避,“你先吃饭吧。” “我还要问一个问题。” “嗯。”马琳轩还是没把头转过来。 “第一次见面时,你说我长得很像陆羽,对吗?” 马琳轩突然扬起了脸,而后又迅速低下头,摆弄起桌上的保温壶,但她的动作很笨拙,少了以前的麻利。 “别不承认,你说过的,为什么不回答我?” “我是说过,怎么了?” “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很困惑,”陆羽皱起了眉头,“如果我的长相和陆羽很像,那么为什么陆纯初见到我时丝毫没有意外,这怎么可能呢?” “你和陆纯初见面了?”马琳轩转过身,瞪大眼睛吃惊不小,“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没说什么?你那么紧张干什么?”看着马琳轩的眼睛越瞪越大,张晴天不得不解释,“我去了艺术学院的教师住宅楼,想从侧面打听一下陆纯初的为人,他家正在装修,就与他聊了几句,就这样。那时我很多事都还不知道,当然也没有什么谈话内容。我以为陆纯初一见到我会想起他儿子,可是在他脸上我没看出有丝毫的变化,就像看见了一个普通的路人,可你却说我长得像陆羽,所以我一直很迷惑。” “也许那时我们刚认识,只是第一眼留下的印象,熟悉了之后,我就不觉得你像陆羽了,何况这世界上长得像的人本来就数不胜数,这样的回答你满意吗?”说着,马琳轩掀开保温壶的盖子,盛了一碗粥端过来,“陆羽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了,行吗?” “你……”张晴天是个容易被感动的人,“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为了我的事帮了我那么多,我该感谢你才对……” 早餐用完,马琳轩开始清洗餐具,她说:“我下午还有课,得走了,你好好休息,如果身体不舒服可以给我打电话,午饭和晚饭我已经帮你在街口那家小饭馆订了,到时间会有人给你送来,明天早上我还会来看你……”马琳轩说完,背起书包朝门口走去。 “就这样不好吗?”张晴天忽地大声说。 “什么?”马琳轩止住脚步转过身,“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很希望你昨天对我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在你的故事里,你是姐姐,死的是妹妹,你顶替了妹妹的身份读上了大学,你说你是个有污点的女人,也许这是你的一次转折,你好好学习重新开始,只要你忘记过往拼命努力,以后会有更好的生活等待着你。我想只要你好好与你父亲解释,他也不会揭穿你的,为什么非要把那些事情一一搞清楚,就一直这样糊糊涂涂地过下去不好吗?” 马琳轩对着张晴天,不发一语。 “既然尔东不在了,你就彻底忘记他,找个爱你的人重新开始,好好生活,就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样,恋爱、结婚、生子,平平凡凡一辈子……” “别说了,行吗?”马琳轩的手指紧紧攥住书包带,胳膊有些发抖,她转身拉开门要走。 “等一等,我一直都想问你一个问题,”张晴天顿了顿,“如果哪一天那件案子真相大白了,你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马琳轩摇摇头,“我说的是实话。” “陆纯初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你的身份同样也会被揭穿,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一并暴露在阳光下,你懂的!……这个世界有阳光的地方就会有阴暗的角落存在,学会忘记一些事情,对生活糊涂一些,未必是坏事,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意思。” “你永远也理解不了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亲人不明不白地死去,你根本不懂。有的人生下来就拥有很多东西,幸福、快乐、爱情……然而有的人生下来什么都没有得到就离开了这个世界,这太不公平了。假如我听你的,放下一切假装平静地生活,可内心的阴影会无止境地侵蚀我,造成更大的创伤……” “和我在一起,我帮你抚平创伤……”张晴天鼓足勇气才说出口。 “抚平不了了。”马琳轩笑了笑,拉开门走了出去。 马琳轩离开了很久,张晴天都没能从刚才那种感伤的情绪中恢复过来,他分不清自己对马琳轩是同情还是爱,但看见她这样一意孤行,他的心真的很痛。他不希望她继续这样漫无边际地找寻下去,更希望她能安下心来好好读书,几年后,重新开始新的人生。即便她将来不与张晴天在一起,但张晴天同样希望她能够幸福快乐,有个安稳的将来。 吃过了饭馆送过来的午饭,张晴天的身体恢复了力气,他决定出门做一件事情,他知道这件事情早晚都是要去做的。 结果怎样不重要,去做了才是最重要的。想到这里,他拿起电话拨出一个号码。他要帮她找回公道,如果不行,他要为她人为制造一个结局。 张晴天再一次来到艺术学院教师住宅楼,他给陆纯初打电话,陆纯初说会待在家里等他。 陆纯初的旧房间装修基本完成,并没有多大变化,只是换了门窗并且粉刷了墙壁,虽然装修完了,但屋子里显得零落,也许陆纯初没有太多心思去收拾房间。 “随便坐吧。”陆纯初指了指靠墙的一把凳子,“你还想跟我说什么?对了,《一百零八神仙卷》那幅画已经被警方缴获了……” “是吗?”张晴天刚坐下又站起来。 “据说那个人是经营艺术品店铺的老板,他说那幅画是个买家转让给他的,不是金钱交易,而是用他店里的一件艺术品与那个人交换的。可惜没有不透风的墙,画没藏多久就被人发现了,结果自己也被抓了起来,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总归,人不能够太贪心。” “其实我对那幅画没有兴趣,我也不认为一幅画能够有多么大的价值。”张晴天说,“我觉得一个人好好地在这个世界上生活,每天都快快乐乐,这才最重要,才是最大的价值。” “今天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个吗?”陆纯初问,“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好吗?” “我想给你讲个故事,讲完了,我想听听你的感受……” “请讲。” 陆纯初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背对着窗子坐在一张竹椅里。 “故事的主人公是个男人,50多岁,应该算事业有成,有一次,他应邀参加一家茶楼的开业庆典,在茶楼里,他认识了一个与他相差30多岁的小女孩儿……” 听到这里,陆纯初握着烟盒的手抖了抖,但他还算镇定,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有点燃,只是在手指之间摩挲着。 “也许那女孩子的长相触动了这个男人的心,他要求女孩子给他做模特儿,或许女孩子不该答应,但她还是答应下来,就这样,两个人熟悉了。没想到,男人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儒雅,他内心潜伏着禽兽的秉性,邀女孩儿做模特儿是假,占有她的身体才是真。男人给女孩儿在一幢高层里租下一间公寓,他和她开始了一段暧昧的关系。 “但好景不长,男人厌倦了女孩儿的身体,也许他看出了从女孩子眼神中流露出的对他的恨意,所以这个男人离开了她。女孩儿失去靠山,所以,她更加恨那个男人。每个人年轻时思想都太简单,更别说一个没受过高等教育的小女孩儿。被抛弃的她逐渐清醒过来,为了发泄心中的恨意,她录了一段他和她的声音寄给了那个男人的老婆。 “男人的老婆死了,没人知道他老婆的真正死因,发现尸体时,她还被反锁在厕所里,但不可否认的是,起因必然与那一盘录音带有关。女孩儿用这种方法报复了负心的男人,然而女孩儿自己,因为没了追求,也开始过上更加堕落的生活。 “谁对谁错或许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才能分得清楚,如果事情就这样结束也不错,起码不会伤及其他人。可是,又有一个男人出现并爱上了那个女孩儿,这个男人很优秀,是个年轻的雕塑家。女孩儿没经得住诱惑也爱上了他,那是一种发自内心,毫无功利心的爱,可越是这样,女孩儿越觉得对不起他,亏欠了他。虽然她很想跟他一起重新生活,可那种来自内心的压力让女孩儿透不过气来,所以,女孩儿在与雕塑家分手之前,把她隐瞒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雕塑家没有挽留她。因为听到自己心爱的女孩儿有着那样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没有一个男人不犹豫、不恐惧、不心寒。雕塑家不是不想留住女孩儿,而是他不知如何才能抚平女孩儿心里那些创伤…… “可这一切的创伤来自哪里呢?除了之前那个老男人还能怪谁!他比她大那么多,经历的事情不知多了多少倍,他要是真爱她,真想对她好,他绝对不会对她做那些,即便当时是女孩儿昏了头主动要求,这也不能算作借口,对吗? “我想,年轻的雕塑家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主动去找老男人,把事情讲给了他听。老男人怕了,不知老男人动用了什么手段,年轻的雕塑家因为冒失而丢掉了大有前途的工作。就这样,两方的矛盾越来越深,似乎预示着这种可怕的矛盾将会进一步恶化。 “为了生存,女孩儿在酒吧里过着毫无上进心的生活。一天,又一个年轻男人去那家酒吧喝酒,或许是命运的安排,女孩儿与男人相遇,然而那个男人正是老男人的儿子。女孩儿得知了这一消息之后,心中立刻燃起了仇恨的火焰,她又想到了报复,于是她开始接近那个男人。年轻的男人涉世不深,当然很难抵挡她的魅惑,不久,男人就上钩并且被女人捕获了。 “当老男人知道儿子新结识的女朋友居然是自己以前包养的情人的时候,可想而知他心里该是怎样一种焦灼的情感,老男人极力反对这门亲事。与此同时,女孩子也恢复了平静,她知道老男人的儿子是真心对自己,她不想再去伤害什么人了,她累了,身心俱疲,她提出与男人分手。可男人却被女孩儿迷住,他受不了那种煎熬,于是他把家中收藏的值钱的东西都装进皮包里偷走了,他约了女孩儿在海边相见,他要带着她私奔,开始一种非分之想的生活。 “女孩儿当然不能跟他私奔。当女孩儿把事情的真相告诉那男人后,两个人便发生了争执。第二天,人们发现小木屋被烧得焦黑如碳。老男人唯一的儿子死了,他也想到了报复。于是有一天,他偷偷潜入女孩儿独居的公寓里面,他当然知道那里,也知道房门钥匙就藏在门口地毯底下,因为这间公寓几年前他经常光顾。 “我推测,老男人在进入那里之前做了伪装,因为电梯里会装有摄像头。果不其然,钥匙还在地毯底下。他打开门,藏在房间里等待女孩儿回家之后实施报复计划。不知道他等了多久,房门终于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女孩儿,就这样,老男人并没有看清是不是她要找的人就残忍地杀死了她……” “你说的这些都是什么啊!”陆纯初生硬地打断张晴天,“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是啊,之前已经声明过,我讲的是故事。”张晴天笑了笑,“怎么,连故事你都不敢继续听下去了?” “好吧,你继续说,我倒想听听你能编出一个怎样的故事。”陆纯初这才想起手里的烟,他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脸上是故意装出的平静。 “老男人是用丝带之类的条状物品把死者勒死的。凶器可能是他故意带来的,不过我更愿意相信丝带是在屋中找出来的,因为在房间里还遗漏了一把轻薄而锋利的匕首,我想这才是老男人带在身上的真正凶器。” “不知是凶手临时改变了想法还是担心用匕首会染上鲜血不容易脱身,反正凶手实现了杀人的目的,狡猾的是,凶手没有离开房间,而是又制造出了一场自杀的假象。他把丝带从女尸的脖子上解下来,系在洗手间的管道上,然后抱着尸体到洗手间,把尸体的脖子挂在垂下来的丝带上。最能迷惑人的是,凶手用了极其简单的方法把洗手间的插销从内反锁了,故意制造了一起密室自杀事件……” “打断一下,”陆纯初吐出一口烟,“我不明白,门里的插销是怎么反锁的?” “一个小儿科的把戏,用一根细线就可以完成。”张晴天说。 “既然是小儿科的把戏,为什么没人识破,连你这样的人都说是小把戏,还能迷惑警方,以至于,凶手至今逍遥法外呢?” “这……”张晴天一时不知怎么对答,但他依旧嘴硬说,“因为没证据,因为凶手太狡猾,同时隐藏得比较深,所以还没有被发现……” “似乎你说过,房间里还有一把刀子,对吧?”陆纯初问。 “嗯。”张晴天点点头。 “你推测,刀子是凶手带进去的,那么自然会在上面留下痕迹,这一点我很不解。既然凶手很狡猾,那么他离开现场之前为什么不把刀子带走,即便暂时忘记,也有足够的时间回去取,你说过,女人是独居,对不对?” “这个……” “你说了,那男人很老了,他有把握一下子就把女人杀了吗?难道女人就不挣扎喊叫吗?公寓很窄小,每间屋子都紧紧挨着,难道没有邻居听到声音闯进来?” “凶手有可能提前给被害人喝下了安眠药……” “真有趣,死者又不是3岁孩子,难道她那么听老男人的话,让她喝什么就喝什么?足够令一个成年人瞬间昏迷的安眠药你以为是普通药店就能买到的吗?” “我手里还有电梯间的录像资料。”张晴天大声说,“当天录像的画面上有一个带白帽子的人出现过两次,相隔20分钟……” “问题又出来了,你说过,凶手藏在公寓里伺机等待女孩儿回来,既然是这样,怎么相隔了仅仅20分钟?就算凶手运气好得没话说,他刚进门死者就进屋了,那么20分钟勒死一个大活人又把尸体挂在洗手间里,时间上或许不够用吧?再说,这世上不止凶手一个人戴着白色帽子……” “不管怎么样,女孩儿一定是被谋杀的!” “为什么不是自杀?” “因为女孩儿没有自杀的理由……” “她一个女人,勾引比她大30岁的男人,又害得雕塑家失去工作,而且还故意纵火造成一个年轻人的惨死,她小小年纪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就不可以良心发现上吊自杀吗?你有没有想到,她其实是在赎罪!” “她绝没有自杀的可能!”张晴天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为什么?” “因为死的那个女孩儿不是她?” “你……你说什么?”陆纯初的脸色大变。 “女孩儿是她的妹妹,她妹妹比她小三岁,两个人长得很像。她妹妹刚刚考进大学,来这座城市读书,她对未来充满希望和幻想,你觉得处在这种环境中的女孩子有理由自杀吗?” “这不可能?”陆纯初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绝不可能?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这也是事实!”张晴天来了精神,不依不饶地说,“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凶手本来是去杀姐姐,没想到妹妹阴错阳差走进房间,结果糊里糊涂惨死了,所以她的姐姐才会利用一切手段为妹妹报仇,因为妹妹死得实在是太无辜了!” “不可能有这样的事,难道她还活着?”陆纯初像是自言自语。 “你想怎么样?”张晴天慌了,他真担心陆纯初知道了这个消息而去继续谋害马琳轩,“你别再打歪脑筋!否则我会对你不客气!” “我倒想问问你想怎么样?”陆纯初把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你讲这些不就是想指出我就是你故事里的老男人,那个杀人凶手吗!” “这么多证据都摆在你面前,你还不承认吗?” “开什么玩笑,我承认什么?”陆纯初站起身,面对着窗户,“我不想再听你所谓的什么故事,你走,请你赶快离开这里,离开我家!”陆纯初把“我家”两个字说得相当重。 “你毁了那个女孩子,也毁了你自己的家,别执迷不悟了,你老婆也因此而送命,你活了大把年纪,该认输了……” “滚!你给我滚出去!”陆纯初气呼呼地抬起胳膊指向门口,“这里不再欢迎你!” “呵呵。”张晴天冷笑着,一下子来了精神,“没做亏心事你为什么这么紧张?连儿子都被你害死了,你还不认输吗?” “我没有那样的儿子!”陆纯初气得直哆嗦,“他不配做我儿子,因为他就是一个贼,一个废物,一个只会偷自己家东西的贼!” “那是因为你没教育好,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你这样到处偷情的父亲,你以为你还能生出个什么好人来!” 这句话好似一把尖刀扎进陆纯初的心脏上,他垂下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就那么沉默着,过了足足半分钟,最后他说:“我没有教育好他,是我的错,这我承认。”陆纯初重重地叹口气,“我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却没机会教育他,是我自己没尽到做父亲的责任,说到底,都是我的错,可是,即便我现在认输了,那些事情已经成为事实,还能有什么办法补救呢?” “有办法补救的……”张晴天也放慢了语速。 “有办法补救?你想让我怎么做,人都已经死了。”陆纯初反问道。 “你去自首吧!” “跟谁去自首,”陆纯初苦笑着,“还有什么意义吗?” “你可以换回一个女孩子的重生,不好吗?” “什么?我没能理解你的意思。” “你伤害过的那个女孩子有一个亲人,虽然她有时候分不清自己是姐姐还是妹妹,总之那个人是她最亲近的人,她因为亲人的惨死精神一直处在崩溃边缘,她一心想为亲人报仇。不管我刚才说的那些故事是否发生过,但你不能不承认是因为你而改变了那女孩儿的一生,这个债你得还啊,你去自首后,她亲人的死就得以昭雪,她也可以放下包袱重新做人,放手去争取属于她自己的人生和幸福。你已经活了那么大把岁数了,因果报应这些道理不用我多说,你比谁都清楚……” “我去自首,真能像你说的这样有所挽回吗?” “我想会的,其实你不是在帮别人,而是在帮自己,弥补你欠下的债,救赎你自己的灵魂。” “我想知道,你在这件事之中是个什么角色?” “我……我也不知道。”张晴天摇摇头。 “假如我真受到应有的惩罚,我更想知道你的人生会是怎么样?”陆纯初的眼中突然流露出一种可怕的情感,那种情感很炽烈,使得张晴天都不敢与之对视了。 “好了,”陆纯初等待许久也没听到张晴天的任何答复,于是他疲惫地摆摆手,说,“你走吧,我累了。” 回到家里,张晴天躺在床上回味着陆纯初说的那些话。 细想一下,陆纯初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虽然凶手一般都会否认自己犯下的罪行,但陆纯初给张晴天的感觉并不像一个真正的凶手。 与陆纯初的对话没有让案件明朗,反而更令张晴天迷惑了,尤其是陆纯初最后说的那句话,“我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却没机会教育他,是我没尽到做父亲的责任,说到底,还是我的错。”陆纯初说这句话时眼神怪怪的,仿佛隐藏了某种不为人知的东西。 张晴天抱着头翻了一个身,因为那句话,他想起了养大他的父母,过去的那些记忆已经在他脑中十分模糊了。 父亲和母亲都是普通的下岗职工,没文化也很软弱,小时候,张晴天被高年级的同学欺负,胆小的父母总是不敢出头斥责别的孩子,却把责任归咎在张晴天的身上,时间长了,张晴天便产生了逆反心理,他发现如果自己不强硬,就会永远受欺负,所以,他逐渐变成了老师眼中爱打架的坏孩子。 小时候的记忆似乎只有这么多,再想下去,头就开始一阵阵地疼。 因为头疼,他翻身从床上坐起来,不知为什么,一回想以前的事情头就会一跳一跳地疼。他下床打开电脑,输入“陆纯初”三个字进行搜索,搜出的网页不外乎是一些艺术新闻及相关事件,翻了十几页都是这些内容,又搜索“陆羽”两个字,搜到的内容更少,没有被害的相关报道,于是,键入“陆纯初”和“陆羽”两个名字再次搜索,却偶然发现了一则这样的消息—— 18年前,刚满3岁的陆羽走失,下落藏书网不明,在公安厅刑侦局打拐民警和志愿者帮助下,失散多年的亲人终于团聚。报告上的两份血液样品,一份采集自其生父陆纯初,一份采自陆羽本人。而DNA亲缘关系鉴定显示:两人的血样匹配率为99.99%,按标准两人的亲缘关系成立。 这则消息只是同名同姓的偶然吗?网页上只有时间却没有写明当事人所在的地址,因为这只是一则消息,并不算重要的新闻报道。张晴天又读了两遍才把网页关闭,继续搜索后,却没了任何发现。

B面

张晴天走在一条被遗弃的河堤上。 路的左边是一排七扭八歪的老槐树,树底下很黑,只能看出一些小土堆的顶部盖着白色的纸;路的右边是条很宽的河,水面很平静,没有一条打渔的船。 这时,天色突然暗下来,并且起了风。树上扑棱棱飞起许多鸟,一闪即逝,似乎在仓皇地逃命。天上开始不停地闪着电光,却无声,忽明忽暗的。平静的水面开始动起来,越来越汹涌,很快就成了惊涛骇浪。 张晴天惊呆了,直直地盯着水面,预感到了要发生什么。突然,大地开始震颤,水平面急速上升,那是河底藏着什么怪物要冲出来的征兆,可怕的是,它的体积几乎和河面一样宽。 眨眼之间,河面变成了拱形,就像从水底浮上来一只巨大的乌龟。不,那是一幢圆顶的黑色楼房,墙壁湿淋淋的挂满水草,还从窗洞中不停地往外渗着黑的水,如果没有刚才的震颤,眼前的景物更类似于海市蜃楼。 深吸一口气,张晴天才发现就在河堤上出现了两座铁索桥,自己碰巧就站在两座桥的正中间。朝左边的桥看了看,又转头看看右面的桥,桥一直朝水面延伸下去,与水底冒出来的建筑相连。黑色的楼体与桥口相对也有两扇门,刚好两扇门与两座桥相通,两扇门中间有一面石头墙相隔,所以,要想进入楼体内部,必先选择从左或是从右。 人的好奇心很难控制,即便在梦里。 张晴天发现每座桥口都竖着一块木牌,右手边的牌子上写着“现实”,左手边写的是“梦境”。张晴天没有多想就朝左手边的“梦境”桥走过去,脚踩在桥上时有一点点摇晃,他朝前走了没两步,就意识到了自己本来就在做梦,因为知梦扳机被启动。 张晴天停下脚步,望了望对面的“现实”桥,有了意识,他想,既然自己在梦中,为什么不通过梦境把现实看个究竟,就这样,他立刻从“梦境”桥上面退回来,重新走上了“现实”桥。 虽然看起来桥长几百米的距离,不知怎的,没走几步,黑色楼体就近在眼前。 股股腥气从黑洞洞的门里飘出来,张晴天不害怕楼体会突然沉下水底,他知道自己在梦中,即便楼里面存在危险,那么他也可以从噩梦中醒过来,想到这里便没了后顾之忧,他抬起腿下了桥,迈进了“现实”之门。 令张晴天想不到的是,“现实”之门里面居然是一家电影院。 经过一排排黑紫色的天鹅绒座椅,张晴天就站到了巨大的幕布前面,他转身朝来的方向看,除了自己,没有一个看客,这才发现这里实在是过于空旷了。这个时候,有光闪了一闪,定睛一看,墙壁上方出现一个方形窗口,并从里面射出白蒙蒙的光,张晴天转身看向电影幕布,果不其然,幕布上出现了画面。 张晴天伸手去摸离自己最近的一把椅子,椅面很干燥,此刻他已经忘了整座电影院是从水底钻出来的,因此也没有感到好奇。坐在那把椅子上,抬起头,专注地看着幕布上呈现出的彩色画面,渐渐地,他似乎也忘记了自己在梦中。 画面上是一家酒吧的室内,灯红酒绿,一个男人的背影出现在画面里。男人的头发梳理得油光光,衣服光鲜,他小口呷着酒,眼睛不时朝一个方向瞟上一眼,但始终没有把头转过来。 就在男人关注的黑暗处,飘飘然走出一个女人,虽然女人的脸遮挡在阴影里,但女人修长婀娜的身材,足以显示出她的性感。女人像是说了句什么,就坐在了男人对面,她的脸仍旧很暗很模糊。 张晴天伸长脖子想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只能听出很细微并且杂乱的噪声,像是加了密的电波,这时,女的站起身朝男人相反的方向走过来,男人歪着身子靠在椅子上一会儿,像是犹豫不决,最终他还是站起身,追着女人走了出去。 幕布上的场景切换到了室外,画面刚巧卡在了 753b." >画中人肩膀的位置上,所以看不见男人的面孔,但他手里抱着一束玫瑰花却显得异常突出。不多时,画面的一角出现了一双高跟鞋,被高跟鞋衬托的双腿就更显得修长,男人走上前,把花递给拥有那双美腿的女人,女人抱着花似乎是闻了闻,男人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女人,女人却熟练地一转身,可怜的男人仅仅抱了空气。 画面反复切换着男人和女人出现在不同场地的镜头,不难看出,男人必然是被女人的美迷住了,然而女人在情感方面颇有经验,是个老手,她把男人困在情网里无法自拔。最后,画面里出现了一只大皮包,男人拎着皮包上了一辆车,他开动车子停在一幢高层小楼前,女人走出来并且上了车,车子再次发动。 就在此刻,后视镜里出现了一双女人的眼睛,眼神犀利,看得张晴天一哆嗦,因为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张晴天与幕布上的眼睛对视着,感到眼神是那么熟悉…… “……你想起我是谁了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出现在张晴天右边的座椅上,很近很清晰。张晴天一声惊呼过后,整个电影院陷入一片死黑。 他自认为是从噩梦中惊醒了,事实上.,是从一个噩梦坠落到另一个噩梦当中,只不过他自己还蒙在鼓里。 从床上起来,他觉得憋闷,走到床边推开窗户,云很重,闷热烦躁的一个夜晚。他想仰天长叹一声,抬起头,却如雕塑般纹丝不动,双瞳因为恐惧而放大,因为黑色的天穹上,有个白色人影在飘动。 就在他准备关闭窗户之时,飘忽不定的人影已然凑近张晴天的脸。他看见了杜兰朵,她还是那么毫无血色的白。杜兰朵像风筝一样飘浮在半空,身上的衣服被风吹得呼啦啦直响,如果再多一些长长的飘带,那么她更像神话传说里的嫦娥。 张晴天看清楚了,就不再急于关闭窗子,他感到胸口郁积了太多伤感和烦闷,深呼吸一口,却又是一阵晕眩。杜兰99lib?朵伸出一只手,慢慢地移到他脸上,张晴天感到了细腻纸张的触感。 “你想起来了吗?”杜兰朵张开嘴唇。 “这一次我不是在做梦,对吗?”张晴天问。 “嗯。”杜兰朵微微颔首,“这一次,你没有在做梦。” “那么是我出现了幻觉,还是……还是你本来就是活的?” “我死了。”杜兰朵咬着嘴唇,“但你不要内疚,我死有余辜,你还要好好面对现实,好好生活下去……” “我只记得我和你之间有一段感情,除了这一点,我脑中一片空白,你能告诉我那些过去吗?” “记忆空白是对你的一种保护,忘记过去才能更好地面对未来,不是吗?”杜兰朵的手离开了张晴天的脸,却被张晴天一把抓住,“放手吧,我要走了。” “你别走,求你了!”张晴天很想哭出来,“都怪我没用,我没有那么多的钱,如果我足够富有,就会把你买下来,每天陪伴在你身边,结束你那种无依无靠的生活……” “放开我吧,我们已经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了。” 天空闪了一下,照亮了天上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乌云翻滚着bbr>..,似乎可以把尘世的一切都吸进去。张晴天逐渐没了力气,他努力了,可杜兰朵的手还是一点点从他的掌心脱离而去…… 第十五章 绝望的救赎

A面

一转眼过去好多天,马琳轩又从张晴天的视野里消失了,他没有主动与她联系,因为对于马琳轩遭遇到的那些不幸,他不知如何给予帮助。 不能不承认,在心里他是喜欢她的,但同时他又不敢敞开心扉完全投入地去爱,虽说马琳轩的年龄不大,但她的经历较之普通女孩来说过于复杂了,所以,张晴天对她的态度是,既不敢全情投入,又不忍轻谈放弃,这种复杂的情感,也许连张晴天自己也搞不清楚。 这天午后,张晴天躺在床上无聊地想着心事,突然,手机铃声大作,张晴天紧张而又心兴奋,接通之后,却是黄善的声音。 “呃……黄老,怎么是您?” “嗯。”黄善的声音很疲惫,听起来有气无力,“你现在有空吗?来我这里一趟,我有些话想要跟你讲……” “您出了什么事?身体不舒服吗?” “不,不是我的事,是关于你的,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40分钟之后,张晴天来到黄善的书屋前。书屋的门紧紧关着并未营业,张晴天去敲门,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黄善正坐在书桌旁,没喝茶也没看书,他对着张晴天点点头,掩盖不住一脸倦态。 “黄老,您身体还好吧?” “看样子,你还一无所知?”黄善没留心张晴天的问候,却莫名其妙地问了这么一句。 “啊?您说什么?” “陆纯初死了。”黄善很平淡地说。 “不可能!”张晴天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据说是心血管疾病引发的猝死,不过走的时候很安详。”黄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人啊,老了都这样,今天还好好的,或许明天就……” “我不久前还见过他的!怎么就……”张晴天心里难受,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都已经是一星期之前的事情了。” “真不敢相信……” “因为陆纯初没有亲属,遗体是去他家拜访的学生发现的,发现时,人已经走了两天了,那学生据说是陆纯初的得意弟子,他之所以那个时间去拜访陆纯初,是因为陆纯初在几天之前就跟他约好了,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学生通知校方,校方组织了学生和老师为他料理了后事,陆纯初的财务暂由校方保管。” “您特意找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张晴天问。 “你先坐下,我问你,你跟陆纯初是什么关系?” “您为什么要这么问?” “你先回答我,你不是还向我打听过他的消息吗,这你怎么解释?” “我……”张晴天挠挠头,思绪纷乱,不知从何说起,“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清楚,也许都是因为那个女孩儿,您见过的。” “不不不,我觉得跟那个女孩子关系不大,我能感觉得到,陆纯初只针对你……” “针对我?” “他让我把一封信交给你。” “啊?可他不是已经……” “就在他死之前的一天晚上,他来书屋找过我,交给我一封信。” “难道黄老你也骗我,你和陆纯初很熟悉,还一直保持联系?” “谈不上熟悉,就是暑假结束,学院刚开学的时候,那时候你和我刚刚认识,陆纯初来找过我,跟我谈了一些事情,关于你的事情。” “关于我什么事?”张晴天紧张地反问道,“他都跟您说过什么?” “陆纯初和我虽说不熟悉,但彼此早就认识,我知道他是教授,他也知道我是老中医。”黄善看着天花板,回忆了一下,又说,“陆纯初希望我帮助你,给予你正确的指导,尤其是心理方面的。”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为什么要给我心理指导?”张晴天心里打起鼓来,真不知道从黄善嘴里还能说出什么样的秘密。 “他说你是他朋友的孩子,在这之前你受到很大打击,你有病。”黄善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面,出了些问题……” 张晴天靠在椅背上,虽然不明白黄善话中的隐意,但结合最近一段时间自己的那些离奇梦境,他知道黄善绝不会骗自己。 “黄老,难道您之前给我讲的那些关于梦境的话题,都是……都是一种心理上的辅助治疗?” “也不能说是治疗,”黄善说,“应该称为心理辅导才对,起码我觉得是这样。” “那么,黄老,请您告诉我,我……我真的有病吗?”张晴天朝前探着身子问。 “这个,我得说实话……”黄善摸了摸眉毛,“坦白讲,我真没觉出你有什么毛病,你给我的感觉很正常,只不过做的梦多些,零乱些,但这也并不奇怪嘛。” “陆纯初还说过我什么?” “没什么了。”黄善想了想,“他只是让我答应他,不要把他与我的谈话告诉你,因为他说你是他一位非常好的故友的儿子,因为与故友之间发生了某些情感问题,所以他不能够直接与你接触,只是希望我能多多照顾你。当然,我明白他指的照顾仅仅是教育方面,这就是我和陆纯初第一次见面的谈话内容。” “还有第二次吗?” “那就是在一星期前,他死前的那一天,这一次他只交给了我一封信,说让我替他先保管着,因为他最近明显感觉身体很不好,我为他诊了脉,知道他的心脏有问题。我问他为什么不亲手把信交给你,他说他不想见到你,但他心里隐藏着一些秘密,他担心哪一天自己撒手人寰,那些秘密就永远成为了秘密,他不想背负着秘密离开这个世界。最后他嘱托我,假如哪一天他不在了,他也就不用承受说出秘密之后的痛苦了,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可以通知你过来取信了。” “那封信在哪里?”张晴天说,“现在可不可以交给我了?” “嗯,好。”黄善站起身朝书架走过去,那里面有一只铜匣子,他从里面拿出一只封着口的大信封。黄善把大信封交给张晴天,又说:“我不得不声明一下,我做这件事情并不是单纯的帮忙……” 张晴天握着信封抬起头问:“这又是什么意思?” 黄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陆纯初给了我很多本画册,都是他珍藏的,虽然我喜欢那些画册,但并不一定就想得到它们,可陆纯初执意要我把画册留下来。其实我要那些东西也没有用,如果你没意见,我想把画册捐给市里的图书馆,你觉得怎么样?” 张晴天的心装不下别的东西了,他抱着信封与黄善告辞,坐上一辆出租车朝家的方向赶去。在车上,他就已经急不可耐地拆开了信封,文字是用小楷笔竖行从右向左写就的,那感觉就像祖辈遗留给后代的一封家书。信的内容是这样写的:写这段文字的初衷来自你和我在草名香茶楼的会面,那晚回到家里之后,我就觉得不该把一些事情永远藏在心里,但我又没勇气当着你的面把那些事情说出来,所以我才选择了用笔去记述。但我也没勇气在我活着的时候把信交给你,因为你看过信上的内容之后必然会来找我,我不想跟你面对面谈论这些问题。 我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所以下面将要讲述的事情或许读起来略显零乱。 在30多年以前,我还是一个不到20岁的年轻小伙子。那时的我和无数同龄人一样,离开了自己生长的城市,来到陌生的农村,成为千千万万知青中的一员。我在那里度过了五年,把生命中最美好的青春岁月,蹉跎在了那片荒凉的土地上,直到恢复高考,我才费尽周折如愿以偿地进入艺术学院学习,毕业后留校任教直到现在。 生活稳定了,经人介绍,我认识了我的妻子,两年后结婚,不久,她为我生下了一个儿子,我为其取名为陆羽。 那几年,每天日复一日地过着同样的生活,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如水。也许很多人都喜欢或者盼望这种生活,但这种生活显然不适合我,因为过于安逸、过于枯燥,无法再激发出我的创作灵感。 陆羽的母亲,作为妻子,她无可挑剔,可是,我们经过长时间的相处,我感到她根本就不了解我。首先,我和她的兴趣点存在很大差距,她更关注的是生活上那些柴米油盐等琐碎的事情,当我向她谈及艺术构想以及创作心得时,丝毫提不起她的半分兴趣,漫漫长夜里,我们越来越没有共同的话题。 有人认为婚姻就是一男一女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只是为了达到一种平衡,一种互补。我妻子似乎对这种苦闷的日子很满意,尤其有了陆羽之后,她几乎把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孩子身上。 其次,她对我的工作不支持,而且表露出难以掩饰的反感。比如我在屋里画画,难免会把房间搞得乱糟糟,每到这种时候,她就会冷言冷语地讽刺我,因为在她眼里根本没有艺术这种概念,我的画在她眼里只是颜色的堆积并且一文不值。 我不善于与她争辩,因为即便争辩也是徒劳,也是对牛弹琴,我们根本就不是一类人。可想而知,那种没有知音的生活对于在事业上刚刚崭露头角并且野心十足的我是多么无奈和痛苦。 我越来越不想回家,真的,我承认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在内心里,我也并不十分喜爱陆羽这个孩子。每当深夜我不得不回到家里时,一进门散发出的那种牛奶味道就让我受不了,所以,更多的时间我都住在画室里,即便闻到的都是宿墨的臭味,我也觉得自己的呼吸更舒畅。 不久,我染上了酗酒的坏毛病,烟也抽得很凶,妻子对我更加不满,不但故意冷落和忽略我,还时常阻止我接近孩子。她把全部的热情和爱都给了陆羽,我知道她这样做没有错,但我心里还是很不平衡。 那段时间我感觉很孤独,不过倒也清静,尤其是心里很静,于是我就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到绘画中,除了教学生,我几乎每天放学都闷在画室里搞创作。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的事业突飞猛进,作品屡次受邀参展,我逐渐成为收藏家眼里的明日之星,无论是精神面貌还是经济上,都有了很大的改变。然而,似乎人生在此刻也将要发生逆转,因为,我天生敏锐的神经已然觉察出了这一点。 就在一次展览上,我认识了一个女人。 面对诱惑,尤其是情感方面,人往往难以自控,况且我天生就是一个随性的人。她不到30岁,成熟之中不失女人的天真,虽然我能看出她的生活条件并不优越,但无论她的穿着和谈吐都令我耳目一新。 她懂艺术,健谈,很有品位,起码她很喜欢我的作品,绝不是肤浅的吹捧,而是真的喜欢,她说的每句话都在点子上,既一针见血又耐人寻味。人一旦遇到知己当然有说不完的话,我和她聊了很久,离别时,我留给了她一张名片,但我不指望她能给我打过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没能在画室接到她的电话,而是见到了她的人,她一个人来学院找到了我,手里还拿着一本装裱好的册页。 她称呼我为陆老师,说她也很喜欢画画,拿来拙作与我一观,希望我能给予指点。我打开册页,都是一尺见方的中国戏曲人物小品水墨画,当然,画的本身功力不足,但不能不承认,每张画又绝不缺少美感,尤其是设色和造型,都体现出了她独特的审美情趣。 我发现一幅古代仕女画上落款为“杜丽娘”,就问她,画上的人物是不是戏曲 href='2161/im'>《牡丹亭》里的主人公杜丽娘?她笑了,她说她本姓杜,杜丽娘是她给自己起的笔名。我也笑了,说这个名字很好,好听、好记。 我对中国戏曲也略懂一二,随口说道,在国粹戏曲中, href='2161/im'>《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是个很可爱的角色,她不仅美丽聪明,而且带有贵族小姐普遍的特点,温柔、驯顺、稳重。她为了追求爱情,敢于反抗,敢于斗争,冲破了封建思想的束缚,从而得到真爱。 这些评说使得她对我更加刮目相看,还请求我能否让她经常带着自己的作品前来打扰,我欣然应允,就这样我们便很快熟悉了。 后来那些不该发生的事情,归其原因,这都是一个起点。 当时人们还是很保守的,我跟她只有相见恨晚的友谊,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也许这种情感才更纯洁,更让人迷醉。虽然谁也没说出口,但我和她的的确确相爱了。 她谈及了她的家庭,她说她结婚六年了,有两个女儿,大女儿3岁,小女儿1岁,丈夫在文化部门工作,他们认识的时候,她丈夫也算是个喜欢文艺的男人,她说他当时喜欢写诗,经常把自己写的诗念给她听,她觉得这男人挺浪漫的。 那个年代还会有人读诗和写诗,女孩子没有如今这么物质,有时候你用一首诗打动了女孩儿的芳心,她有可能会不顾一切地嫁给你。她就是这么被他打动的,结婚生子之后,她才发觉自己的丈夫原本只是一个极其平庸的人。 她说她现在的生活虽然忙碌但很空虚,这并不是她一直想要的生活,虽然不奢望生活能够多姿多彩令人艳羡,但起码不能活得平庸,活得碌碌无为。 她的话着实打动了我,她的感受以及生活上的羁绊几乎与我的想法如出一辙,或许这就是我们之所以能够相互吸引的最主要原因。随着我们越来越深入地了解对方,她和我都渴望一种更深层次关系的建立,说得明了一些就是,脱离目前的束缚,重新组建>家庭,开始一种崭新的生活。 我和她就像两块磁铁,那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不敢去想假如我们真的在一起了会不会有设想中那么幸福,可她却是一心一意这么认为的。不能不说,女人容易冲动,尤其是感情方面,在我们交往一段时间之后,她向她丈夫提出了离婚。 她离婚了,这让我着实吃惊不小。也许她和丈夫之间早就存在着矛盾,而我只不过是加速这种矛盾的催化剂,不是最直接的原因,但我还是有些内疚,心烦意乱,我该如何去做,不顾一切地和她在一起,抛开现有的安定生活和完整的家庭,我敢于这么去做吗? 我的生活开始陷入焦灼,每天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我最怕的是接到她打来的电话,虽说那只是些温馨的问候,但我总觉得她是在逼我离婚,所以,每当夜里,我都把画室的电话线拔下来,只有这样才能安心地睡去。 一段时间过去了,她一直都没有再联系我,我却更加不安定,心想,是不是她生我气了,觉得被我欺骗了。人就是这样,她越是冷落我,我却越想念她,结果,我主动跟她联系。我们在一家饭店吃了饭,看样子,她比不久前憔悴多了,离婚是一件伤心费力的事情,看来说得并没有错。 我跟她谈了一个小时,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情,从她嘴里没有说出一句暗示破坏我家庭的话,从这一天,我被她感动了,觉得这个女人真是我的知己,因为她是一个非常非常善解人意的女人,假如我们真在一起了,那必定会是个幸福的开端、美好的起点。 从饭店出来,我就下定了决心,我要离婚。 妻子还在懵懵懂懂的循环着千百年来人们过着的平淡生活,起床、买菜、做饭、照顾孩子、收拾房间、看电视打发时间、睡觉……每天都做着同样的事情,她似乎从未腻烦过,而且对这种循环颇为乐在其中,可她并不知道,她的丈夫,她生活上的支撑,已经开始动摇了。 提出离婚是在一个周末的午后,我让妻子坐下来,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说出了那样的话,我说离婚之后,所有的财产我都不要,存款、房子都留给她,每个月我还会给孩子固定的生活费…… 我重复了好几遍妻子似乎都没能听明白,她没有哭出来,这点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最后,她问我她做错了什么,我摇摇头,承认错误主要在我。她又问我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我不置可否地叹了一口气。妻子不聪明但也不傻,她走进孩子的房间,把孩子拥入怀里,拉开门,气冲冲地走了。 我没有跑出去拦住她,我知道她能去的地方只有父母家,我也没打算拦住她,其实我本来就想把她从我的生活中赶出去。 可就在这一天,我这个快要破碎的家庭出现了一件塌天大祸,这件事情发生过后,所有的事情不得不因此而改变,我的命运还有后半生设想的幸福都彻底毁灭了。 陆羽失踪了,事实上应该说被人贩子骗走了。 妻子是大哭着跑回家找我的,一见到她,我就觉得必然发生了可怕的大事。她告诉我说,在电车站时,由于刚刚跟我吵过架,意识恍惚,没有抓住孩子的手,只是一转眼的工夫,她挤上了电车,却发现孩子不知所踪,她发疯般让司机停下车,跑回车站四处寻找,孩子却消失不见了。 犹如晴天打了个霹雳,我立刻跑到派出所报案,集结一些同事和学生寻找陆羽,一整天跑下来,根本没有陆羽的任何消息。那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折磨令我崩溃,尤其是作为母亲的妻子,她的精神看起来都出了问题。 我愧疚到了极点,错不在妻子,都是因为我的错,难道是老天对我的报应。人不能太贪心,不知足的人是应该受到报应的,可这种报应持续的时间太长了,一直持续了18个年头。 也许我这个人不适合拥有一个家庭,我天生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和称职的父亲。很多年之后我才懂得,成家就意味着你接受了这个社会的规则,你必须去争得财富和身份。有了孩子后,你还得将这柄安全伞撑得更大更宽阔,这样,世俗的规则简直就成了你的上帝,你得为了这个家的生存和荣誉而战,即便一直到你把自己灵魂和肉体完全耗尽以后才发现你自己其实一无所获,你也应该这么去做,因为没人逼你,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陆羽就这么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那段时间,我的心情只能用愧疚来形容,我对不起妻子,对不起双方的父母,更对不起孩子。我消沉了,足足几个月没有去上课,甚至我希望陆羽死了,在路边或者河里发现他那小小的瘦瘦的尸体,起码那样我的心会安稳一些,那样就没有希望了,很多时候,绝望不见得就是坏事。 妻子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我不得不经常在家里照顾她,离婚的事情搁浅了,我哪里还有勇气再向她提出这样的请求,即便妻子同意,我自己的良心也过不去。不久之后,她也知道了在我身上发生的不幸,她确实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怪只怪我们相遇得太晚了。 是她主动提出跟我分手的,她说她对不起我,如果没有她的介入,那些可怕的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了,我拉住她的手,眼泪一滴滴落下来,这是第一次,我们有了真正的身体接触,而她却迅速地把手撤了回去。 我知道她已经离婚了,就问她今后的生活是怎么打算的,需不需要我给予经济上的帮助,我说的话自认为很婉转,但她的本性显然比我想象的要倔强得多。 她听后只是勉强笑了笑又摇摇头,她说以后的生活她不知道,也不敢去想,即便痛苦就在眼前,她说那都是她应该承受的,她不该太自私。扰乱别人的生活原本就是错的,即便将来的生活带给她无尽的痛苦,她说她都会坚强地去面对,没得选择,命里注定。 临走时她告诉我,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以后谁跟谁也不要再联系了。 从这之后,我没有再见过她,也没有想过主动去联系她,因为我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照顾体弱多病的妻子身上,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可悲的是,我这个原本自视清高的艺术家却变得越来越平庸。 印象里有一次我照镜子,镜子里的男人消瘦、疲惫,头发乱蓬蓬,穿着洗得发黄的白衬衣,我不相信里面映出的男人就是我,我终于被命运和时间打败了。 就这样一晃五六年过去了,我和妻子也错过了再要孩子的年龄,因为陆羽已经成为我们永远不敢触碰的伤疤。庆幸的是,妻子的病逐渐好起来,也可以替我分担一些家务了,这种相互扶持的日子让我和妻子之间的感情越来越深厚。 生活终于再次恢复平静,我又可以用更多的时间搞艺术研究和创作了。 光阴荏苒,十多年一晃而过,我在艺术学院的职务越来越高,收入越来越多,生活也越来越优越,但可悲的是,我没有一天感觉到幸福和快乐。有时候在朦胧的睡梦中我能够见到她,她的眼神,她的一颦一笑还是那么生动,那么撩拨我的心……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就像当时一首流行歌曲唱的那样,也许我偶尔还是会想她,偶尔难免会惦记着她,就当她是个老朋友,也让我心疼,也让我牵挂,只是我心中不再有火花…… 我很想再见到她,在现实的世界里。我能猜出她的美丽已经褪去,但那不重要,我们只是老朋友,一个知心的老朋友,我想,即便现在妻子知道了我和她成为了知己朋友也不能怪我,我也可以猜想出来,她的生活必然会很苦,假如我还能见到她,给予她一些必要的帮助也是好的,起码现在我有这个实力,可遗憾的是,她的联系方式早就报废了。 人生如戏,都这把年纪了,连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居然发生在了我身上,又有一个女人出现了,这一次,我没能经受得住诱惑。 她还不能称之为女人,因为太年轻,年轻得让我与她相处都会产生一种罪恶感。 我和她是在一家茶楼的开业庆典上认识的,那天她穿着一身旗袍装束,鹤立鸡群。我之所以动心不只是因为她美丽,而是我在这个女孩子身上看见了她的影子,没错,就是杜丽娘的影子,她和她的眼神像极了,只不过身材与我记忆里的杜丽娘略显单薄些,但这正是妙龄女孩儿特有的青涩味道。 为茶楼题字时她刚好站在我身边为我研墨,她是个很爱讲话的女孩儿,不做作不扭捏,再加上她很多方面真的很像杜丽娘,不知怎的,内心之中,我蓦然产生了一种想为她画一张肖像的冲动。 因为她外向,所以很快就答应了,几天后,她就来到我的画室做模特儿,我开始作画。休息的时候,我很喜欢跟她聊天,那时的她还很天真很开朗很可爱,为了补偿她给我做模特儿,我不但给她一些费用,还买了很多小礼物送给她。 说实话,我对她的感情更多的是关爱,其实我一直都喜欢女孩儿,很希望有个女儿而不是一个儿子,在她身上我看见我的人生里没有过的青春与活力,同时也是对杜丽娘思念的一种补偿。 和这个女孩子熟稔之后,或许她得到了我的好处太多误会了我,也或许对我产生了某种依赖性质的情感,我能感觉出她试图与我接近。那种诱惑无疑是巨大的,一个正常的男人很难抵挡那么年轻的身体,我和她…… 我为她在一幢高层的15楼长期租下了一间公寓,每个月都给她固定的生活费,她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开始时她还很开心,但没过多久,随着年龄的增长,心智上的成熟,她就开始意识到这种不正当关系的危害性,她变得越来越不安,越来越不开心。我知道她从内心开始记恨我,我承认我有很大一部分责任,但既然事情发生了,我只能做最好的补救。 我一次性给了她一大笔钱,劝她说,她的年龄还不大,趁年轻可以继续去读书,以便能有个更好的未来,在这一点上我依旧能够帮助她。但那时的她根本就没兴趣读书了,她的心太浮躁,而且情绪低落,我真担心她会因为感情上的事情做出傻事来。 无论我怎么劝她,她都听不进去,最后,我向她提出彻底地分手。 我以为离开她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彻底地断绝这种关系会让她燃起生活的热情,后来我才知道当时的决定过于草率,不,与这个年龄相差甚远的女孩子接触就是一个草率的行为,我必将为此付出代价,并且,代价非常惨重。 她用了一种隐蔽而巧妙的方式把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告诉了我妻子,妻子本来精神和身体都不好,虽然陆羽失踪那么多年,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妻子依然耿耿于怀。很多个夜晚她都会被噩梦惊醒,还好我会在她身边抚慰她,她才能够有勇气继续生活到现在,说实话,妻子一直都活得很脆弱,她是经受不了打击的。 可想而知,当一个身心俱疲并上了年纪的女人得知自己丈夫被一个比她年轻那么多的女人抢走之后,那是一种多么可怕的无助与凄凉,假如陆羽还在身边,她的精神还算有个寄托,即便没了相伴到老的丈夫,起码还有儿子替她养老送终,可是我的妻子什么都没有了,她绝望了,如果我是她,我也会走上绝路。 就这样,她毫无征兆地自杀了,临死那天上午,她还买了菜,为我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放学后,我走进家门时,她却已经吊死在了厕所里。四菜一汤,还都平平整整地摆在厨房里,只是没了热气。 记得当时我坐在桌子旁边愣了很久很久,没报警也没叫救护车,我真的被吓傻了,直到有学生来家里找我,敲响房门的时候我才被噩梦惊醒…… 发生了这些事情,我不知道该怪谁,平静下来想一想,除了自己犯下的错误,我还能怪谁,除我之外,所有的人都是无辜的。 3年的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就这样过去了,我又做了一件错事。现在回想起来,我还会觉得愧对他,他还那么年轻,我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颇具潜力的艺术新秀,这个20多岁的年轻人的名字叫作尔东。 有一天课间休息,我正一个人在画室读书,突然,门被敲响,尔东走了进来。他一脸的怒意,似乎是故意来跟我吵架的。因为是在学院里,尔东不敢过于张扬,但他对我说了很多难以入耳并且恶毒的话,我这才明白了他来找我的用意,原来,他居然与那个年轻的女孩儿阴错阳差地相爱了。 我当时很紧张很恐惧,主要因为自己的地位。人上了年纪往往会变得很胆小,最担心自己晚节不保。面对尔东的指责我当然不能承认,只是用巧言搪塞他,毕竟尔东年轻,处理这种棘手的问题我比他有经验得多。 面对我故意装出来的坦然,尔东似信非信地离开了,但我完全可以推测出,尔东绝不会轻易放手,因为他已经被爱迷惑了。 关键时刻,我该怎么办,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我必须那么做。 先下手为强,这个简单的道理我还是懂的,虽然我做出的事情不那么光彩,同时影响了尔东的艺术生涯,但这一回我不承认我做错了,因为这是一个人求得生存的本能。当人的切身利益受到最大威胁时,都会不惜毁灭别人的利益保全自己,个人是这样,一个团体甚至一个国家也会这样,要怪只怪尔东的头脑太过简单了。 我动用了些手段把尔东从学院里扫地出门,这个时候我和他的矛盾已经建立,即便他再恶语相加,污蔑我的人格,那还会有谁相信呢,尔东彻底地输了。 虽然尔东在职场和权术上不是我的对手,但我仍旧生活在愧疚中。其实我挺喜欢尔东这个年轻人的,如果他不是脑袋一热什么话都说,我真的很想好好提拔他。 发生了这些事情之后,学院的工作令我产生恐惧,我不只是担心尔东会在暗中报复我,更担心的是,谁能料想哪一天又出来一个什么人把我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抖出来,这就是所谓的三人成虎。 该放手时就放手,于是我借身体有病之名,请了长期病假,买了城市近郊一处安静的房子过起了舒心日子,至于新家的地址,我连最信任的学生都没有告诉。 如果日子就这么毫无波澜地过下去,一直到我孤单地死去,我觉得这是最好的一种幸福、一种结束,可惜老天又跟我开了一个玩笑,清静日子没过几天,陆羽居然回家了。 当21岁的陆羽站在我面前时,他完全不是我头脑中的那种印象,他太高大了,我得仰着头望着他,从这一刻起,我才终于意识到时间的可怕,意识到自己真的老了,意识到“一代新人换旧人”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原来陆羽被一家没有孩子的夫妇抚养成人,3年前养父死了,两个月前,养母也因病去世,临终时养母才把隐藏18年的秘密告诉了陆羽,于是陆羽料理完养母的丧事,就找到当地公安机关说明缘由,希望借助警方找到自己真正的父母。 民警带着陆羽找上了我,由于陆羽的记忆太模糊,所以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带有极大的推测和想象,民警是这样述说的—— 18年前,陆羽被离家出走的母亲拉着小手站在车站等车,一辆电车停下来,门开了,许多乘客一起涌向窄小的车门,这个时候,母亲的手不知怎么就松开了,小陆羽被人群挤到最后面,假如没有遇到伺机下手的人贩子,那么就算是最后一个上车,陆羽也会紧跟在妈妈后面。 可是,一条粗壮的胳膊从小陆羽的腋下伸出来,另一只手熟练地捂住了他的小嘴,陆羽觉得一阵迷糊,眼睁睁看着那辆电车开走了,嘴里却发不出声音喊妈妈。 这时,又有一辆更加破旧的电车停下来,人贩子一抬腿就蹿上车,陆羽在意识没有消失之前,只记住抱着他的是个戴口罩的年轻男子。 小陆羽在一间又黑又潮的平房里经历了三个可怕的夜晚,第四天早上,他被迫喝了一杯有药味的水,当他醒来时,已经躺在了郊区的土炕上。 当地的公安机关办事效率还是很快的,抓住了一个人贩子,民警顺藤摸瓜,当敲响藏着陆羽的农宅时,狡猾的同伙抱起小陆羽翻墙跑了,直奔长途汽车站。这一次小陆羽没被迷昏,他在车上大吵大闹,人贩子心惊肉跳,中途下车而逃。不知所措的小陆羽在车上遇到了一对好心的夫妻,女人给了陆羽一些食物,陆羽真的是饿了,冷漠的乘客就以为这只不过是普通的三口之家,没人再劳神过问事情的真相。 好心的夫妇带着陆羽回到自己市里的家,当夜,由于惊吓过度,陆羽就发起了高烧,说着胡话,高烧多日不退。 陆羽一病就是一个多月,经过夫妇的精心照顾,彼此之间逐渐产生了感情,这对老实的夫妇决定把陆羽留在家中,暂不报案。 他们之所以有胆量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在车上,他们看见了中途逃跑的人贩子,认为陆羽肯定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拐来的,加之陆羽天生不爱讲话,也很难从口音中听出原籍在哪里,再加上夫妇没儿没女求子心切,于是就冒险做了这么一件不讲道德的事情。 家里多出一个小孩子,夫妇担心再住在原来的地方会被邻里察觉,于是就搬离了原来的家,买下一处有小院子的老平房,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后,父子相逢应该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但每当我与陆羽对视的时候,心里总是惴惴不安。因为我愧对他,也愧对他的母亲,我想,假如妻子活到现在,能亲眼看看自己儿子都长这么大了,那一定是件很好很安慰的事情。 民警与我沟通,想把这件事情大肆报道一番,但被我果断地拒绝了,也许只是因为我的社会地位高的原因,民警才会特意征询我的意见。送走民警,我和21岁的陆羽相对着坐了好半天,两个人都没有张口讲话。 陆羽觉察出我可能不喜欢他,就站起身准备告辞离开,我拦住他,从家中的保险箱里拿出一沓钱递给他,陆羽惊愕地看着那些钱,我以为他会拒绝,却没想到他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临走时我对他说,什么时候需要钱就来找我,然后,陆羽头也不回地走了,回到他养父母留给他的房子去住,因为我和陆羽都明白,两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真的不知道怎么在同一间屋子里相处。 我没想到自己的儿子是这么一个不思进取的男人,我更希望他这样挥霍钱财是为了报复我,报复我对他十多年的不管不顾,唉,可悲的是,我虽然教育过无数的学生,却教导不了自己的儿子。 每当陆羽伸手向我要钱的时候,我只能叹气,乖乖地给他钱。我该怎么办,我给他讲道理,没错,我有一大堆道理可以给他讲,讲上三天三夜也没问题,可我有这个资格吗? 我是一个背叛爱情的丈夫,把可怜的妻子气走了,途中却丢失了唯一的儿子,一下子就过去18年,18年啊,一个人有几个18年,我丝毫没有尽到一点点做父亲的责任,甚至我都没有亲手给他喂过一次奶,洗过一次尿布…… 我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我怎么还有脸教育他,既然他觉得花钱可以得到满足,平息他对我的恨意,反正我有钱,那么就给他花不完的钱好了。 我知道这样做是害了陆羽,但是我真的没别的办法,能做的只有等,等待陆羽成熟的那一天早些到来。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我搞不清楚,也不想搞清楚,反正陆羽不知怎么就跟她搞在了一起,她就是我在茶楼认识的那个女孩儿,不知她施展了什么手段,陆羽居然一心一意想要跟她结婚。 一天晚上,陆羽来找我,这次他不只是要钱那么简单,他说他要结婚,开始我还很高兴,有人说,男人一旦结了婚就会变得成熟,如果有个好女人照顾他,天天管着他,这样确实让我省不少心,所?以我立刻答应了,但前提是,我必须要见见那个姑娘。 不难想象,当陆羽把她带到家里吃饭的时候,我会被气成什么样子。我的心脏一直不太好,这一回,脆弱的心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我因此而住院了,甚至我很想就这么闭眼死了得了,生活如此不尽如人意,活着真是煎熬。 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我想起了妻子生前的音容笑貌,虽然她不漂亮,没有才情,跟她在一起枯燥乏味,但枯燥乏味也不能不说是一种幸福。我后悔啊,如果所有的事情可以重新来过,我是一定不会让如今这些事情发生的,可是,每当人意识到这些时,时光早已远去,人生就是如此的悲哀。 住院期间发生的事情令我彻底对陆羽失望了,我不能再认他是我的儿子,因为他变成了贼,而且还是盗窃自己亲人的贼,我认为这种人比真正的小偷更可耻。 陆羽堂而皇之地找开锁公司把房门打开,然后把屋子里看起来值钱的东西搜罗殆尽,更可气的是,他居然知道保险柜的密码,这说明他一直都有着盗窃的念头,而保险柜的密码可能是我从保险柜里给他拿钱的时候,他在背后悄悄记住的。 报应啊!我居然生出了一个贼! 写到这里我打算收笔了,发生过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也无力去挽回。这些天来,我明显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我也不想再去医院做什么治疗,因为即便恢复健康,我也不知道我如何再去面对那些不想去面对的事情。 我这一辈子,仔细想想,都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快乐,更别谈什么幸福了。感觉不到幸福,我承认那很大原因都是我自己造成的,也许都怪我有着那样一颗不安分的心。 既然生无法掌控,死的时候我很想有尊严,一个人与其悲哀地躺在病床上被病痛折磨而死,还不如给自己一个简单干脆的了结……

B面

一系列断断续续的噩梦片段折磨了张晴天整整一个夜晚,但梦里的主题倒是相当明确的,就是不惜一切地找寻一个人——马琳轩。 场景先是一处如同肠道一样窄小冗长的迷宫,无论多么感官敏锐的动物都会在这迷宫里迷失自己,张晴天也不例外。 他毫无方向感地朝前走着,费尽周折终于走到尽头,那里背对着他站着一个人,张晴天上前把那人翻过来,看到的却是自己的脸,他一下子感觉到,无论是梦里还是在现实中,张晴天一直寻找的那个人正是他自己,他找到“本我”了吗?不知道,也许张晴天的“本我”早已消失在虚无缥缈的人世间。 场景毫无征兆地转换在了一片人潮汹涌的闹市区,所有行人的脸都是模糊并且虚幻的,他毫无目的地穿行在人群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行人的脸逐渐变成了灰黑色,像极了一具具尸体在大街上僵硬地行走。 终于,张晴天在人群的缝隙里望见了她,马琳轩木讷地站在远处同样正望向他,张晴天高声喊起来,声音却被人群吸收了。 他拨开人群朝马琳轩奔过去,嘴里还在自言自语地说着话。 历尽千辛,两个人站在了一起,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好久,张晴天问:“你在骗我,从头到尾你都在骗我?” 马琳轩点点头又摇摇头。 张晴天又问:“为什么?” 马琳轩别过脸,留下黑色的泪水。 张晴天伸出双手去抓她的双臂,没想到这一抓竟害死了马琳轩,马琳轩原本鲜活的身体像燃尽的香烟,瞬间变成了灰,扑簌簌地落在地上…… 张晴天被惊醒了。 第十六章 复仇天使

A面

张晴天乘坐的是夜间的长途汽车,乘客不多,车子开动后,湿冷的空气从车厢的缝隙间钻进来,张晴天裹紧外衣蜷缩着身体。 早晨天一亮的时候,张晴天立刻给马琳轩打电话,她和昨天一样不接电话。他一直拨打,直到语音提示对方关机了,张晴天在屋中转了两圈,然后披上外衣,跑出了家门。 1528房间的门紧紧关着,张晴天把耳朵贴在门上好久,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于是,他又坐上车朝艺术学院赶去。 服装系办公室里,张晴天向值班的老师询问马琳轩的情况,老师却说马琳轩的胳膊因上体育课时不慎摔伤,请病假回老家休养了。张晴天可以猜出这必然是马琳轩为了躲开他所使用的权宜之计,像她那样“老谋深算”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意外受伤呢? 经过一番打探,张晴天最终从马琳轩的同学口中得知了马琳轩老家的地址。张晴天回到家里,草草收拾行装,来到长途汽车站已是下午。 现在陆纯初死了,马琳轩的阴谋得逞了,不管陆纯初的死马琳轩是否起到直接作用,反正没有她,陆纯初不会在这个时间离开人世。 为了戳破这个古怪女孩儿的阴谋,或者说更为了弄清自己的身世,张晴天必须要见到她,面对面跟她把事情说清楚。 汽车到站之时天已微明,张晴天稍作休息,吃了些东西就直奔马琳轩的老家。 一条阴暗的小巷,两边都是老式的三层楼房,透过这些低矮的房檐,就可以看到不远处耸立着高高的楼房。高楼已经把这些三层小楼团团包围住了,或许不久以后,这里也会被拆迁。看得出来,住在这里的居民社会地位与生活水平都不会很高。 张晴天敲响三楼一个房间的房门,足足等了两分钟门才被打开,一个50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他比陆纯初苍老多了,简直不像同一个年龄的人,衣着朴素,朴素中透着寒酸。 “你找谁?”他用充满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张晴天。 “请问——马琳轩住在这里吗?” “你是……”从他的话语里,张晴天猜出这里就是马琳轩的家,而门里的人,差不多就是马琳轩的父亲,那个被妻子抛弃的没有才华的可怜男人。 “我是……我是她的同学,她没在家吗?”张晴天没敢把事情说明白。 “你找她有什么事?她在市里读大学。” “她一直没回家吗?”张晴天疑惑地问。 “没啊,她……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张晴天皱着眉头想:难道这一次自己又被马琳轩耍了,她根本没有回老家,胳膊受伤也是假话,或许她还留在市里…… “说话啊?她怎么了?” “哦,您别紧张,马琳轩挺好的,我就是路过这里,顺便来她家看一看。”张晴天笑了笑,一只脚已经踩在楼梯上,“既然她没在家我就走了,真的没事,我顺路而已,再见……” “你……” 张晴天跑下楼,虽然马琳轩的父亲不放心地大声叫住他,他也没敢回头看。回到长途汽车站,车子傍晚才会发车,刚坐在候车厅的塑料椅子上,手机就响了起来,号码陌生,接了之后居然是马琳轩。 “你去我家干什么?”她的语气很愤怒。 “我要找到你,你快告诉我你在哪儿?” “我和你之间的事情结束了,我们没必要再见面了!” “那是你的想法,陆纯初死了,是不是因为你?” “不是。” “那你为什么故意躲起来!” “我没有躲起来!” “你到底在哪儿藏着?” “我说了,我没有藏起来,更没有这个必要!”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回到你家,把你的事情全部告诉你父亲!”张晴天威胁着说。 “不要!”这一招奏效了,马琳轩非常惶恐,“你到底想我怎么样?” “我也不想这么做,除非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当张晴天回到市里见到马琳轩时,已是午夜时分,两个人各怀鬼胎,坐在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里。 “你……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这是马琳轩说出的第一句话。 张晴天摸了摸下巴上长出的胡茬,又把手指顺着下巴摸向脸颊,可不是,颧骨都突出来,连日的奔波确实让他瘦了不少。 “这一切都是你一个人在搞鬼,对不对?”张晴天转入正题。 马琳轩的头歪向窗玻璃,看着暗淡的街景,紧闭着嘴巴,一句话也不说。 “你根本就没离开市里,害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我真够笨的!”张晴天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我真心想帮你,你却从始至终都在骗我,为什么?” “我没骗你!”马琳轩的语气很冷,双臂抱在胸前,胳膊没有任何受过伤的痕迹,“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不是吗?” “不,是你利用了我的同情心,甚至是感情……” “真是笑话,怎么?你要说我欺骗了你的感情?”马琳轩直视着张晴天,“别以为你想打我的主意我不知道,哼,男人无论老少都是一个样!你接近我想干什么?我比你更清楚!” “我找你并不是想跟你说这些,我问你,希望你能如实地告诉我。”张晴天朝前探着身子,低声说,“你故意接近我,就是为了逼死陆纯初,这是你早就预谋已久的,对吧?”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马琳轩站起身,“太晚了,我累了。” “你给我坐下!”张晴天把她按回椅子上,三三两两的食客都朝他们看过来,但没有人吃惊,人们都以为这是一对情侣在闹矛盾,“用你的智慧致陆纯初于死地,这就是你最大的目的,现在你成功了,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讲一讲吗?” “我真要走了,如果你再那样对我,我就要喊非礼了!” “好啊,请你大声喊,最好把巡夜的警察都招来,我正好有问题向警方汇报,一个20来岁的貌似简单清纯的大学生,居心叵测地利用他人的同情心,从而谋害了一个大学教授,呵呵,我想警方一定很喜欢听这个故事,不只是警方,媒体将会对这件事更加感兴趣,就算他们拿不到百分百有把握的证据,仅仅当个故事添油加醋地胡写一通,那也够当事人受的了。有个成语叫什么来着,对,众口铄金,你比我有文化,不用我过多解释吧!” “虽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知道,胡言乱语对你也没有任何好处,你就不怕毁了自己的名声?” “我还真不怕,也没有怕的理由,我跟你不一样,你是一个颇有潜质的大学生,未来一片阳光灿烂,而我,我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像我这样连身份都没有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你到底想我怎么样?”藏书网 “我要知道真相!” “陆纯初把我的家毁了,同时,陆纯初把自己的家也毁了,他现在死了,这就是报应,这就是真相!你别试图威胁我,因为你毫无证据,就算你说了,也没有人相信你的话!” “呵呵……”张晴天低声笑起来。 “你笑什么?”马琳轩问。 “我笑自己太傻,太简单,居然那么容易就相信你的谎言,这还不可笑吗?”张晴天沉下脸,又说,“诡计之中最重要的筹码就是你们两姐妹长得太像了,尤其是那张姐姐20来岁的旧照片,和你现在的年龄和长相更加相似。不得不说,你是一个相当聪明的女孩子,你利用了这一点,同时你也很了不起,记得在那天你看完姐姐的照片之后,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编造了一个虽然不符合实际但足以欺骗我的谎话。你告诉我,女尸不是姐姐而是妹妹,姐姐冒充了妹妹的身份去读书,这样,妹妹的死就变得更加无辜,这就证明了你的‘自杀’说法更加正确无误,也同样让我的心里更恨陆纯初这个人。可只要稍微动一动脑子就知道,这种冒名顶替去读书的方法根本毫无可能实施,学院里的老师不可能跟我一样傻。不过,你不担心别人会怀疑,只有我一个人相信就足够了,因为我原本就是你要利用并且一直挑拨着的一枚棋子,不,应该说是一颗子弹,你的目的就是怂恿我这颗子弹,射向你指定的目标,目标就是陆纯初的心脏,因为我的特殊身份,所以你才会选择了我,但我不知道,我的特殊身份又是怎么被你得知的?” 马琳轩紧咬着下唇,默不作声地看向窗外。 “好,你不回答我没关系,下面我就把我的推理讲给你听。现如今,警方正被几起悬案搞得焦头烂额,冰柜里的女尸,自杀的尔东……我将要说出的线索警方肯定特别重视。这两天坐在长途汽车上,很枯燥,时间过得快要慢死了,我的心倒是出奇的平静,所以我把很多事情都想明白了,尤其是关于你的那些事。虽然你复仇心切,但你不选择最直接的方法,因为你担心把自己暴露了,所以你必须做得很小心,用智慧控制着我这颗可以给你的仇人致命一击的子弹,只有这样,仇报了,你又全身而退,丝毫不会影响你将来的大好前途和命运。 “这就是你最希望的结局对不对?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忽略了我这个人,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傻,也不是一颗简单的子弹,子弹射出去就完成了它的使命,而我是个人,也有自己的思想和疑惑,假如你搞个什么手段把我从这个世界上彻底除掉,那就完美了,可惜事情往往不能尽如人意。 “由于我的特殊经历,第一眼看见《纸新娘杜兰朵》时我就被它打动了,这不只是因为纸人很美,或者因为我的特别嗜好,而是因为我潜意识里就认识这个女人,在我的记忆里她始终活着,也许她不叫杜兰朵,但她母亲姓杜,名字不重要,我就称呼她为杜兰朵。 “最近我才意识到,我似乎一直在过着双重生活。记得黄善看过的书中就有这种例子的,有的人一直在现实生活和幻觉世界中来回穿梭,这种人在现实生活中看似很正常,但一些奇怪的举动又让人无法理解,我很可能就是这种人。 “到现在,我也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个纸新娘如此迷恋,或许是杜兰朵那独特的眼神被尔东那一双巧手表现得淋漓尽致,以至于我经常不受控制地站在橱窗前看着杜兰朵。我的这种奇怪的发自内心的举动被你发现了,当我呆呆地与橱窗里的纸新娘对望时,你或许就站在背后悄悄地观察我。 “你当然知道纸新娘就是利用杜兰朵的身体制作的,你肯定跟尔东见过面,当情绪低落的尔东见到你时,起先会感到恐惧,但经过你的解释,尔东会对你敞开心扉,毫无戒备地说出他心中的秘密,甚至他把自己的笔记本都拿给了你。搞艺术的人容易感情冲动,也许他会把对杜兰朵的爱转移到你的身上,然而你确是一个隐藏颇深的复仇天使,我不想说尔东的死与你有直接的干系,但尔东的一生真的很可悲。 “之后我们就迷迷糊糊地认识了,说实话你很吸引我,但不是因为你长得漂亮,更主要的是因为你的脸很像你姐姐。我们相识后不久,尔东就死在了1528房间的洗手间里,恰巧你把我带到1528房间,和你一起发现了尸体。没猜错的话,在这之前,你来过1528房间,尔东的尸体是你最早发现的,你没有报警,而是用尔东的死故意拉我下水,让我更深一步地卷入谜团之中。 “对,还有坤哥的电话号码,究竟是你在台历上发现的还是伪造的,那都不重要,因为你自己不敢去酒吧那种地方与坤哥那样的人接触,所以你又想到了我,为的依然是把我拉下水,不得不在精神上逼迫我跟你一起把案子查下去。 “我一直不能理解的是洗手间门上的插销问题,我想了很久都得不到答案,后来我想到你从尔东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些所谓的匿名信,前面的都是手写的,并且看得出来有撕扯的痕迹,但最后一次你给我看的信却是打印出来的,信上的内容都是你自己写的吧,也许你参考了尔东笔记本里的部分内容,也许尔东根本就没有记述那些事情,所有的内容都是你杜撰出来的,为的是把利害关系明确化,矛头直指陆纯初。 “尔东是来自杀的,一个自杀的人怎么可能在自杀之前还有心思修理门插销呢?他能想得那么多吗?显然不合乎情理。如果事情不是这样,问题就出来了,当你带着我进入1528房间之后,洗手间的门反锁着,你怂恿我打开房门,接着发现了自杀的尔东,虽然我对刑侦一窍不通,也能看出尸体皮肤发黑发暗,起码相隔两三天的时间了。 “踹门的时候我感觉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就破坏了插销,发现尸体之后我慌了,你也很慌乱,我想你也不是装出来的,又有谁看见尸体不害怕呢?当时我没有检查插销,心乱如麻地跟你跑下楼去报警,但后来警方把房间归还给你,我再次上去检查了洗手间房门,发现门框上的螺丝拧得很浅,那时我只是认为由于尔东自杀心切,所以才没有在那上面浪费过多精力,现在我才知道,门框上的螺丝一定是你拧上去的! “你发现了尔东死在洗手间里,为了能够把房门反锁,你胆子真够大的,居然把尔东破坏过的插销修复了。因为后面就吊着一具尸体,所以你做这个的时候必定胆战心惊草草了事,然后你施展了你告诉我的方法,用一根细线把门插销从内锁上了,想到这里,我还是不能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直到从黄善口中得知了一个重要线索,我才突然明白了。原来陆纯初的妻子前些年就是上吊死于家中的厕所里,你大费周折这样做,正是为了效仿多年前那件事情,为了更好地把你姐姐的死嫁祸给陆纯初,即便没有证据,起码也能让陆纯初肮脏的背景暴露在镁光灯下。 “你不要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越是这样,越是证明我说的话触动了你的心!我都说对了是不是?因为你就是这么想的! “你跟陆纯初自小有仇有怨,设计诬陷他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可你为什么要把我牵扯进来?你说话啊!好,既然你不回答我,我不得不把最关键的问题提出来,那就是你姐姐的死。也许你会说陆纯初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而把你姐姐杀了,我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连我都不会做出这种没头脑的事情,更别说成熟稳重的陆纯初了,他只能比我想得更周到……” “别再说了!”马琳轩抬起双手堵住了耳朵。 “陆纯初有心脏病,不久前还住进医院,从那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而且他的死也因为心脏的问题。他没有体力去杀一个大活人,他做事稳重,不会不计后果去杀人,并且动机也不充分。”张晴天依旧不急不缓地把最可怕的问题说出来,“我很想问问作为当事人的你,你姐姐的死究竟与你有没有直接关系,你为了报复仇人嫁祸给陆纯初,是不是你狠心谋杀了自己的亲生姐姐?” 马琳轩猛地站起来,朝门口跑出去,张晴天没拦住,躲避着店里人们惊诧的目光,追了出去。 夜色浓郁又迷乱,鱼钩似的路灯一盏盏亮着,霓虹招牌像蛰伏于角落里的生物,在黑暗中静静地眨着眼睛。 “你站住!”张晴天一边追一边喊。 前面就是十字路口,或许,泪水朦胧了马琳轩的双眼,她没有看见从楼后面拐过来的一辆车,虽然车子及时刹车,但朝前疾驶的惯性仍然从马琳轩身体一侧擦过去,她瘦小的身体打了个旋转,摔倒在地上不动了。 这次意外事故司机的责任并不大,完全是由于马琳轩感情冲动造成的意外后果。医院是最费钱的地方,面对着昏迷不醒的马琳轩以及大笔的医药费用,张晴天不能够见死不救,他把父母留下的小院子抵押出去,得到一笔为数不多的钱缴了住院押金。 医生说马琳轩的伤势没有生命危险,好在她被撞的时候是侧着身体,重要器官没有受到严重损伤,但一条胳膊断了。 昏迷了整整一天,夜深了,马琳轩疲惫地睁开眼睛,短暂的恍惚之后,她立刻想起了发生过的一切。看到坐在床边的张晴天,她哭了,好半天才哽咽着说出一个地址,而后交给了张晴天一把钥匙,便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钥匙打开的是一扇老房间的门,室内都是八九十年代的摆设,客厅墙上的一幅老照片上面有四个人,一对年轻的夫妇,丈夫搂着一个3岁多的女孩儿,妻子怀里抱着更小的孩子,表面上看,这是一幅四口之家的全家福。 照片上的妻子很漂亮,与马琳轩和杜兰朵有着同样的眼神,难道这个女人就是曾经与陆纯初发生过恋情的杜丽娘?她怀里抱着的婴儿就是马琳轩?住在这里的那对夫妇在没有离婚之前,这里曾是马琳轩和杜兰朵共同居住过的家? 既然离婚了,为什么还会把这张全家福照片摆在如此明显的位置上呢?也许,杜丽娘后悔了,后悔离婚,但她又是个倔强的不愿低头的女人,没勇气去求原来的丈夫重新接纳自己,所以,一天天老去的杜丽娘只能从这张老照片上得到一些慰藉和一些远离她的那种家庭温暖,仅此而已。 推开卧室的门,张晴天的心极其猛烈地被撞击了。卧室里直立着一个人,一个身型完美的赤条条的女人,她的脸对着门口的方向,好似正在守候着有缘人的到来,同时她又好像是一件尘封已久的艺术佳作,等待着人们的重新发掘。 没错,这就是一直以来,令张晴天朝思暮想的《纸新娘杜兰朵》,此刻的杜兰朵没了白色婚纱遮体,更加美艳魅惑,在这陈旧发暗的窄小室内,有一种难以用语言描绘的诡异之美。 这还是张晴天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没有橱窗阻隔,独自地、面对面地、毫无后顾之忧地与她相遇。杜兰朵那俏丽的脸颊,微露笑容的嘴唇,挑逗般翘起的下巴,尤其是那双多情的眼睛,没了玻璃的隔离,更显得清澈、幽深、复杂、多愁善感…… 尔东创作的纸新娘根本不是一个纸人,她是妖、是魔、是精灵,因为融入了尔东太多的情感,甚至还有他的血液,所以,她超越了活生生的人…… 杜兰朵不再是艺术品,因为她已经成精了! 张晴天感到双脚飘忽忽离了地,头重脚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摇晃着身体朝杜兰朵走过去,一点一点接近她,他的眼睛迷离了,陶醉了,他看见她的嘴角动了动,没错,她已经成精了,杜兰朵笑了,笑得很有故事……

B面

起初张晴天以为自己身处梦境,因为他是个时常被梦境困扰的人,他虽然不能做到无视梦境的存在,但起码,他知道梦境与现实的区别,可是,梦是不应该如此真实的。 苍茫的空间、透明的身影,一切都那么影影绰绰,杜兰朵用亲吻来摧残张晴天的心灵。 她和他相互纠缠着,但张晴天却感觉不到半分温暖。张晴天怀里的杜兰朵好像是一块冰,冰冷而坚硬,他的体温和汗水无法温湿她的身体丝毫,更不用说软化她的心。 张晴天的手指从她的脊背划过,指尖感觉不到皮肤的柔滑,而是那般粗糙干涩,一股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体内急速蔓延,痛苦而憋闷。 张晴天全身瘫软了,毫无力气地别过脸,因为他不敢再去看她的眼睛,这个时候,一个娇弱的女人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为什么不看我?你不是说过,一直都喜欢我的眼睛吗?” “是的,我是喜欢你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不多看看我,也许我们很快就不再相见了。” “人如何能够找回遗失掉的记忆?”张晴天问。 “失去的东西没必要找回来的。” “可是我想记起那些美好的……” “即便是美好的,那也已经是过去了。”女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一股凉气吹进了张晴天耳朵里,在梦里都让他打了个寒战,“你不要太痴心也不要总是妄想,这样受伤害的只是你自己。”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你问吧。” “如果没发生那些事,你没有遇见他,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张晴天睁开眼睛,才发现怀里的女人早就不见了,他从床上坐起来,杜兰朵背对着她站在地板上,又恢复成了一具纹丝不动的纸人。 在梦里他都意识到自己出现了幻觉,纸人怎么可能会与他同床呢? 迈开脚步,他想绕到纸人的正面去看一看她的脸,没想到绕着纸人走了一圈,看到的都是她的背部。这时,屋内又回响起女人的声音:“这是一具用纸制作的,身躯禁锢着我的灵魂的纸人,使得我上不了天堂也下不了地狱,因为这是尔东一厢情愿许下的咒怨。如果你对我还存在着感情,那么请你把纸新娘杜兰朵彻底烧掉吧,那样我就真正解脱了……” 尾声 由于医院的费用太高,只休养了半个月,马琳轩就出院了,但手臂仍旧打着厚厚的石膏。 又是一个深夜,马琳轩在前,张晴天提着一大一小两只纸箱在她身后紧紧跟随,两人找了一处僻静而空旷的地方停下脚步。 张晴天把大纸箱平平地放在地上,他蹲下身子想把纸箱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却被马琳轩一把拦住,她说:“就让姐姐这么走吧,她是纸做的,纸箱就是她的棺椁,况且我也不想再看见她支离破碎的惨样子……” “对不起。”张晴天一脸歉意,“都是我的错,把她完全毁了。” “算了……” “那天,当我推开卧室的门见到杜兰朵时,就跟中了邪一样,我好困好累,晕倒在床上就睡着了,醒来之后还恍惚了很久,不知自己在梦中还是梦已醒来,当我看清眼前的景物时,才发现杜兰朵平平地躺在床上,她那立体的身体不见了,变得扁平,并且各个部位都碎了,都……都是我不好,不过我发誓在做那些之前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看来这就是她的归宿,好了,不说了。” 张晴天望着天空叹了一口气,他点点头,那是一个短暂而真实的梦,当他完全清醒之后,才发现杜兰朵那脆弱的身体,已经被他在床上压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了。 他挺起腰与马琳轩肩并肩站立着,许久,虽然听不见各自的说话声,但在他们的内心里,都在述说着各自的离别之情,最后,马琳轩转头看向张晴天,他点点头,走向纸箱,蹲下身子打着了火机,零星的火焰最终把整个箱体引燃并且覆盖了。 “把那件纸婚纱也烧了吧,姐姐在路上不能没有衣裳穿。” 张晴天打开小纸箱,从里面拿出那一件白色长裙。裙子被风吹得呼啦啦地响,他把裙子凑近火中,火苗一下子就蹿了上来,张晴天慌忙松手,只见那条带火的裙子被风一下子就卷上了天。 火红的裙子在黑沉沉的半空中摇摆不定,带火的纸灰打着旋儿高高地飞舞着,好似是对仍然处在人间的那两个人表达出一种难舍难分的离别。 送走了杜兰朵,张晴天搀扶着马琳轩回到杜丽娘留下的老房子,马琳轩对着那张全家福照片凝望很久。张晴天没去打扰,进入厨房倒了杯水递给马琳轩,说:“该吃药了。” “你真想不起那些事情了?”马琳轩喝了药,坐在一把椅子上,她又看了一眼张晴天,“我羡慕你,有时我真的希望一觉醒来自己就失忆了,那该多好啊,可我没那么好运气,因为我肩负着使命,每一天我都活得很压抑。姐姐的执念让我透不过气来,可我既然答应了她,你说,我怎么可能不去做呢?我不能让自己的亲人白白死去,对不对?” “我看我还是走吧,你早点儿休息……” “你去哪儿?这些天你都睡在病房外面的条凳上,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马琳轩拉住张晴天的手,“你把家抵押出去了,钱也花得差不多了,你没地方住了。” “我可以暂时住在小旅馆里。” “我知道你的房子很快就会拆迁,你能得到一大笔钱或者两套新房子,而你却为了我把房子低于市面一半的价钱转让给了邻居,我……我不知说什么>好,但我真的很感激你对我做的一切,你留下来,好吗?”马琳轩的手越握越紧。 张晴天的身子一颤,说:“过去的事情,就……就不要提了。” “如果你不想见到我,你留下来,我可以去1528房间住。” “那又何必呢?”张晴天回望了一眼马琳轩。 “你别走,在这里陪陪我,跟我说说话也好,刚刚送走了姐姐,我的心就仿佛多出一个窟窿,求你了!” “那……”张晴天坐在另一把椅子上,“那你进屋去睡吧,你累了,我在客厅里将就一晚就好,很快天就会亮了。” “我不累,也不想去睡,你……你不是应该有很多话要问我吗?”马琳轩顿了顿,“现在你问吧,我什么都告诉你。” “现在你想说了,而我又不想知道了。”张晴天淡淡地笑笑,“何况我也不知道从哪里问起了。” “你不是最想知道姐姐的死因吗,我现在就讲给你听……” “你真要告诉我?” “是的。” 紧张、犹豫、恐惧,这几种复杂表情都出现在了张晴天脸上。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房间里长时间的寂静,马琳轩缓缓抬起头,看向一家四口挤在一起的老照片,目光从父亲的脸移向母亲的脸,而后盯在3岁的姐姐的脸上不动了。 “我没想到她会真的那样做,我以为她只是一时冲动说的气话,因为当天夜里我们吵起来了,吵得很凶。除我之外,姐姐没有亲人,有什么心里话她只能对我说。 “她已经把那件事憋在心里一个月了,那段时间她不跟我联系,故意躲着我,但最后她还是没办法把秘密继续隐藏下去,因为发生的事情过于严重了,她亲手杀了一bbr>.99lib?个人,而且还是一个爱她的男人。姐姐只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她怎么能够承受这种死亡带来的压力呢。 “我劝她去自首,她也想这么做,起码良心上说得过去,可要是真去自首,那么又会把尔东牵连进去,从始至终,姐姐都觉得尔东是她最亏欠最对不起的人,她怎么可以亲手把他送进监狱呢?如果当初事发的时候理智一点,立刻报警或者叫救护车,随后的烦恼也就都不复存在,可漂亮的女人致命的弱点往往是思维简单。 “姐姐哭着对我说,她想自杀,或许她早就该死,死了就一了百了,那样尔东也会解脱,过不了几年尔东便会把她忘掉。我听她这么说,气就不打一处来,其实,内心深处我是非常瞧不起姐姐的,无论是内在还是外在,她的做法以及处理事情的方法我都很反感,但她毕竟是我姐姐,我也不能把话说得太过分,但那一次吵架,回头想想,我的话真的很过分,非常欠考虑。 “我对姐姐大声说,‘你死吧,不明不白地死了得了,你以为死了就可以解脱吗?哪有那么容易,我们的母亲就是因为想入非非才致使我们原本美好的家庭破碎了,而你不吸取教训,却跟那个老男人,那个害了母亲害了父亲毁了我们家庭的凶手在一起鬼混了两年,你这样的人早就该死了!’ “姐姐已经羞愧得哭不出声,但我当时已经昏了头,还变本加厉地继续说,‘即便你自杀了,那该死的老男人依旧逍遥法外,你甘心吗?我要是你,我就去找那个老男人同归于尽!’姐姐疯狂地摇着头,她求我别再说下去,她说她已经害死了他儿子,她没勇气再去找他了。 “当时我心里也很乱,不想再看到姐姐那副又可恨又可怜的神情,我想立刻离开1528房间出去透透气,由于过于冲动,临走时我就随口对姐姐说:‘我要是你,就上吊自杀,起码还能用这种死法嫁祸给陆纯初。’其实,稍微有理智的人都会听出这只是一句气话,就算姐姐以那种方式结束生命,也很难把她的死嫁祸到陆纯初身上,可 662f." >是我忽略了姐姐的感受,因为她当时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你应该会问我,为什么会那么说,其实我和姐姐一直以来都在谋划如何对付陆纯初,因为仇恨的原因,我才努力学习,并且复读了两年才考上了这所学院。当时正值暑假,我提前来到这里跟姐姐一起住,姐姐住在1528房间,我不喜欢与她同住,大多数时间我自己住在母亲留下的这间老屋里。 “其实,让姐姐主动接近陆纯初的儿子,也有我的一些怂恿在里面,你不会生气吧?”说到这里,马琳轩看了一眼张晴天,见他默然不语,继续说,“高中毕业后,我有三个多月的假期,一到这里我就开始准备复仇计划,我暗中向在校的学长打听了许多关于陆纯初的事情,很多常人容易忽略的细节我都会留心记录下来,因为我是在坚固的堡垒上寻找缝隙。 “从学长口中我打听出陆纯初的妻子是上吊自杀的,虽然我知道自杀的原因很大程度是因为姐姐寄去的磁带,但姐姐和我都不知道细节,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会脑99lib?袋一热说出那样的话。 “当我发现姐姐的尸体真的悬挂在了洗手间里的时候,我简直后悔死了。那种撕裂的痛苦是你无法想象的。我从洗手间里退出来,呆呆地蹲在房间里,我很想呕吐却又呕不出来,想哭也流不出眼泪,我只是张大嘴巴吸气然后又把吸进肺里的气吐出来,就这样,我一动不动蹲在那里几乎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的时间超乎想象地漫长,而且我的精神绝对地集中。既然姐姐死了,如果我报警,警方只能把这起案件定性为一起普通的自杀案。姐姐不能白死,所以我必须做些什么。我要把陆纯初骗到1528房间来,然后就在他撞开反锁着的门时当场抓住他,并且立即报警,警方会因此追溯到几年前他老婆也是把自己锁在厕所里吊死的,肯定会怀疑并且下力量深入调查,这样陆纯初就百口难辩,从而引出他与一个已死的女人的不正当关系,就算这个陷害幼稚了些,起码陆纯初的名声算是臭了。 “我给陆纯初打了电话,学着姐姐的声音说有事情要告诉他。也许当时他正配合警方调查失窃的事情,所以陆纯初没能抽出时间立刻赶到1528房间发现尸体,然而他也没有拒绝我,他答应我第二天上午会去1528见我。 “可就在这天傍晚,发生了我无法预料的事情,尔东闯进了我和姐姐费尽周折不惜丢掉性命制造出来的‘陷阱’,尔东破坏了洗手间的门,把姐姐的尸体抱走了……” “这么说你姐姐真的是自杀?”张晴天低低地问,他此刻心情也相当复杂,“那么电梯视频里的截图,真的是陆纯初?陆纯初一向喜欢戴白色帽子。” “嗯。”马琳轩点点头,“那天天一亮我就进入了1528房间,却发现洗手间的门微微地敞开了,我心里一惊,推开门一看,姐姐的尸体不翼而飞!犹如冷水浇头,我更希望这是在梦中,可惜不是。我慌慌张张跑出房间,躲在安全通道里面大口99lib?地喘着气,一阵天昏地暗,我才意识到自己失败了。最无法原谅的是,姐姐白死了,姐姐是带着执念死的,死得那样惨,我却辜负了她的信任……” “记得你说过,实习警察告诉你,在1528房间里还发现了一滴血,那滴血不属于尔东或你姐姐,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不是实习警察告诉我的信息,而是我为了让你信任我之后要说的那些话,故意做的铺垫。” “原来如此,最初我还以为那一滴血与带血的匕首有关,看来我猜错了,现在想一想,那把匕首上的血液应该是尔东留下的。还记得匿名信上关于制作纸新娘的叙述吗,尔东曾经说过,纸新娘的眼睛没有神采,最后他是用了自己的血混合材料才制作出了瞳孔,虽然我不知道这样做能不能起到效果,但既然是放血,必然需要锋利的刀子,其实那把刀子不是匕首,而是尔东的裁纸刀。尔东之所以把刀子用白纸伪装之后夹在纸盒子里,因为他觉得那把刀子也是制作纸新娘的一部分。” “搞艺术的人想法都特别,也许事情正如你说的那样。” “我还有一点不明白,”张晴天问,“那你是怎么知道你姐姐的尸体是被尔东偷走的?” “我不知道,起码当时不知道,当时我认为是陆纯初骗了我,他深夜偷偷潜入1528房间把尸体处理掉了,可很快我就推翻了这个想法,因为陆纯初怎么可能猜想出姐姐已经死了,那毕竟是一具成年人的尸体,怎么可以那么容易处理掉呢,何况人不是他杀死的,陆纯初更没有理由那么去做。” “可陆纯初还是出现在了电梯里。” “是的,上午10点左右,我看见一个戴白帽子的人从电梯间走出来,那人正是陆纯初。1528房间没有尸体了,我当然没必要出现在这里,过早地暴露自己,对我根本毫无益处,于是我就悄悄下楼离开了。” “你就这么离开了?” “面对尸体的不翼而飞我毫无对策,那些天我陷入一片迷茫之中,尔东这个名字我是听姐姐提到过,但仅此而已,关于尔东的话题姐姐一直以来视为禁忌,因为那是永远郁积在姐姐心里的痛楚,是无法愈合的伤疤。我对尔东的了解,几乎都来自他的那本自传体笔记。” “后来呢?你就没想过放弃吗?” “我怎么可能放弃,要说放弃,只能说是暂时,因为漫长的暑假即将结束,学院开始迎接新生,一大堆琐碎的事情摆在我面前,搞得我没经历继续追查下去。”马琳轩叹了一口气,“我也要为自己的前途考虑,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姐姐都死了,活着的人必须要好好地活,这不能叫作自私吧?” “你说得对,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姐姐的尸体被做成了纸新娘?” “那是开学后的一两个月后,几乎跟你是同时 53d1." >发现的。” “原来是这样。” 张晴天回想起艺术品店铺老板说过的话,他说除了自己对纸新娘情有独钟之外,他还曾看见过一个与纸新娘长相类似的女人经过橱窗前,胆小的老板还以为自己撞了鬼,说纸新娘这个艺术品邪得厉害。 “你在想什么?”马琳轩问。 “没想什么,”张晴天摇摇头,又说,“我想当时你看见我傻傻地站在橱窗前望着杜兰朵,就已经开始谋划你之后的那一系列行动了吧?” “我没你说的那么聪明,事情都是一步一步走到这步田地的,假如我可以意料或者掌控一切的话,我就不会让姐姐死了。” “好吧,我不打断你了,请你继续说下去。” “第一次发现橱窗里的《纸新娘杜兰朵》时,一眼我就认出了那是姐姐的塑像,加之作品简介上表明作者是尔东,我这才把姐姐尸体的失踪与尔东这个人联系在了一起。那段时间,我一边暗中打探尔东的消息,一边观察着一个奇怪男人的行为,没错,奇怪男人就是你,你的样子让我想起了陆羽,但我又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只是远远地看见过陆羽一两次,说不上熟悉,但你和他所表现出来的气质却很不一样,尤其是眼神,你的眼神很沉稳,不像陆羽那样飘忽不定,你懂吗?” “别再说我了,好吗?”张晴天用手捂住脸,“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一片空白,只记得夏天的时候我倒是住过几天医院,当时医生告诉我说,我被路边的匪徒袭击了,击中了脑袋,昏迷了几天之后就醒过来,然后医生检查了一下就让我回家了。就算是此时此刻,我也不相信我的身体里还隐藏过陆羽这个人格。” “好,我不说你,我说尔东,你不是一直对尔东这个人非常感兴趣吗?” “是的,我一直好奇你们是以一种怎样的状态见面的?致使尔东精神崩溃,用那种残忍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其实当时我并没有想太多,发现纸新娘从而打听得知了尔东的住址之后,我就去工作室找他。可能时间选择得不好,为了掩人耳目,天黑了我才敲响工作室的门,没想到门根本没上锁,我就走进去,墙壁上有射灯,但不明亮,我小声喊着,室内也没人回答我。 “我胆子从小就大,顺着木楼梯走上阁楼。一股浓重的酒味和烟气扑面而来,那一晚是我第一次见到尔东。他平躺在床上昏睡着,眼圈发青,头发凌乱,胡子拉碴,我真想不通,姐姐怎么会喜欢这样邋遢颓废的一个男人。 “由于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尔东脸上,脚下没留神我踢倒了一个空酒瓶,酒瓶从楼梯上滚下去,发出很大的碎裂声,尔东哼了一声,好像是被吵醒了。这下子我怕了,如果这男人对我撒酒疯,我哪来得力气与他争斗,于是我倒退几步躲入阴影里,但尔东不可能看不见我,起码能保证看得不那么清晰,结果…… “唉,结果尔东吓坏了,他睁大着血红的眼睛居然给我跪下来,头磕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我想拦住他可又不敢轻易从阴影里走出去靠近他,我被吓得大口地吸着气。后来,我才从尔东发自内心的忏悔中听出来,他把我当成了姐姐的幽灵。 “我开始向他解释,尔东表面上是在听我讲述,但我觉得他已然把我当成鬼魂了,我告诉他姐姐的死跟她没有关系,姐姐希望他可以忘掉过去重新生活,尔东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不知为什么,我忽然很瞧不起像他这样没骨气的男人。 “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这还能有多大出息。女人怎么可以放心把自己的一辈子托付给这样一个优柔寡断的男人,想着想着我就生气了,大声对尔东说,都是他不好,把姐姐舍命设置的陷进给破坏了,如果他没有擅自闯进1528房间,那么现在,我们的仇人早就身败名裂蹲进了监狱,现在什么证据都没了,姐姐白死了…… “我好像还说了些别的,但现在记不清楚了。临走时,尔东居然跑上来拉住我,而后递给了我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他颤抖着声音说,生前有很多话没来得及对姐姐说,这个本子是他特意写给姐姐的,他说他现在生不如死,感觉活在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他很想死,可不知道死后有没有魂灵,这下他放心了,因为看见了我。原来他一直都把我当成姐姐,我的解释他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用力甩开他,尔东不松手,我举起那本厚厚的笔记去砸他的头,他这才放开手摔倒在地上。我下意识地抱紧那本笔记跑下楼,一方面那本子可以当武器,另一方面,一直以来我都为收集证据而苦恼,我希望把本子拿回去读一读能从中有所收获,就这样,我带着本子跑出了尔东的工作室。” “你不知道尸体就藏在阁楼的冰柜里吗?”张晴天问。 “不知道,是后来警方找我问话的时候我才知道的。” “后来你就发现了我,并且利用我,一点点把我带入谜团之中……” “对不起!” 张晴天看着马琳轩,马琳轩低下头,张晴天轻叹了一口气也把头重重地垂下去。屋里静极了,只有墙壁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沉默许久,张晴天把脸埋在双手的掌心里,说:“如果我真的是陆羽,陆纯初丢失的独子,我居然那样对待陆纯初……我……我算不算大逆不道,我……我该怎么办?” “对不起……” “我好怕,真的好怕。”张晴天站起身,双臂紧紧地抱着,仿佛很冷的样子,“你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吗?” “你怎么了,别这样!”马琳轩也站起来,用那条没有受伤的胳膊抱住张晴天,“你别吓我,求求你!” “真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张晴天摸了摸头,“我的头晕乎乎的,是不是我们都在梦中,你是马琳轩,我是张晴天,你没有姐姐杜兰朵,我从不认识陆羽这个人,你没有仇恨,我只是我,那该多好啊。求你告诉我,我们从始至终都是在梦中,我们的梦,总有一天会醒来的,对吗?” “别说了!”马琳轩抬头望着张晴天的眼睛,“就当这是一场梦吧,这世界上从来都没出现过陆羽这个人,你,永远都是我的张晴天。” “这一晚就让我们失忆吧!” 张晴天伸出双手抱住马琳轩瘦小的身体,他抱得很小心,也不敢太用力,似乎马琳轩也成了一具纸新娘。马琳轩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上,抬起手臂轻轻抚摸着张晴天的头,突然,她的指尖微微一颤,因为在他鬓角偏上的地方,她摸到了一条藏在头发里面的凸起的伤疤。 “我敢保证,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一定是个大晴天。”马琳轩落下了一滴眼泪。 “为什么?”张晴天低声问。 “只要有你在我的世界里,我的世界永远不会再有阴天,让我们在这一刻一起失忆吧……” 后记 有人说,梦是一封没有译本的天外来信;也有人说,梦是自然进化的谬误,是上帝造人时的疏忽;而我更愿意认为,梦是人一生之中的另一部生动而美妙的华彩乐章。 好像有人计算过,一个活到75岁的人,他一生中用于做梦的时间加在一起大约是20多万个小时,折合九千多天,约等于25年。25年啊,真是一算吓一跳。25年几乎用去了一生中三分之一的时间,可想而知,梦显然比我们目前认为的更为重要。 没错,我跟很多人一样,也是一个喜欢做梦的人。既然梦如此重要如此神秘莫测,一直以来,我都很希望以梦为题材写一部小说。 当我脑子里被这样一个怪念头塞满后,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患上了幻想症,很长一段时间,我仍然沉浸在每晚那些离奇的没有完成的梦境之中。 梦里,我看到的画面都是异常琐碎而无序的,我好像始终都在不停地?99lib.奔跑,反正跑得多快也不会累。身边划过各种不同的场景,似乎还遇见了不同的人,他们有些我熟识,而更多的则是面孔狰狞类似人类的妖怪。 梦里见到的所有人都对我怀有恶意,他们游荡在黑暗里,伺机诱惑我、伤害我,我知道他们都是故意的,只因为我要完成这一部关于梦的小说。 我想,当这本书写成了,隐藏在梦里的那些秘密就将大白于天下,所以一直栖身于梦里的那些怪物们害怕了,并且通过梦境不顾一切来阻止我,好在我经得住诱惑。 假如有那么一个人,因为经历过一些事情从而遗忘了一些什么,在没有见到触动他心灵的某个人之前,他根本意识不到遗失记忆的重要性,因为他差点儿就要亲手把它们深埋在记忆深处,想一想,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 不管遗失的是怎样的一段记忆,每个人都愿意亲手把它们找回来,那就像你流落在外的孩子,无论它变成了小流氓还是破衣烂衫的乞丐,但那始终是你的孩子,你得为他找到一条回bbr>藏书网家的路。 那么这条路在哪里,只能通过梦,因为梦的力量是超乎想象般强大的。这样一来,那个失忆之人的人生就出现了两个世界,A面和B面,A面代表现实的世界,B面代表虚拟的梦境。他将在两种99lib.截然不同而又密切相关的生活中进行一系列谜团探秘、身世追寻、情爱纠葛…… 想想都觉得有意思,这就是 href='7347/im'>《纸新娘》这个故事最初的框架。 我的生活与别人确实有些不同,毕竟我是个画家同时又是个作家。认识我的朋友认为我这个人活得挺累,好心人还给我指出一条明路,叫作“随性地去活着”。 我觉得,人既然活着,脑子里总归得想点什么,尽管我真的见过很多大部分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的人,到死了也都没怎么活明白。我这个人还认死理儿,“随性”这种状态显然不适合我,所以我还是坚持认为,是思想决定了每个人不同的生活追求。 涉足悬恐文学其实只是偶然,因为生活过于无聊和平淡,想找点与绘画截然不同的事情干,于是,我想到了写小说。 写小说的人比画画的人还多,那么想从文坛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不容易,首先作品要有特色,起码要跟别人不一样,写出来的东西不光要让人脊背发凉,还要让读者感受到恐怖小说的美,只有加入美的元素,文字的堆砌才能称其为艺术,才不至于庸俗。 悬恐文学的写作目的是什么?想要表达什么东西?仅仅是为了哗众取宠吓人一跳?吓唬人不难,难就难在——美且恐怖着。 我认为悬恐文学至少应该表达出作者对这个世界或者社会的某种看法,也就是说,撕开恐怖面纱的后面还有更丰厚的东西存在,恐怖只是表象。进而,作品应该追求的是更深层次的东西,挖掘人性,人性中的恶,以及解析这种恶是如何形成的,这才是真的令人感到恐怖的东西,是深层次的恐怖。 人们无法去预知下一天、下一个小时,甚至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生活就在这种不确定性中带给了我们冒险的乐趣。每一个人都渴望生活突如 5176." >其来的刺激,但每一个人同样又对潜在的危险感到恐惧,人就活在这两难的矛盾心理之中,所以人们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这就是悬恐文艺作品出现并且不断发展的重要意义。 我一直希望自己的作品可以带给读者更多的东西,比如人性的独白、社会的炎凉。悬恐小说绝不仅仅只是某种类型文学,因为文学的本质都是相同的,人性才是永恒的话题,对于人性的表现是一切小说的核心。 我用不同的故事展示人性的多样性,但无权给人性下任何结论。我想,这些东西是人类永远需要关注的命题,没有人可以说得清楚,也不存在过时的危险。 能抓住这些的有可能成为将来的大师,理解不到这个层次就只能算平庸,始终没想到这一点,那么连平庸也算不上了。 至于作者我,还在摸索之中,努力朝这个方向一点点迈进。摸索的过程中,同时需要读者们的支持与关注,最后,谢谢您能阅读这本书。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