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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撕裂的缠绵》
引子
世界上不少事物很难分清其自身的界限。
比如,当夜幕降临,一汪清水在灯光下是透明的,隐藏在黑暗之中它就会成为深渊的一部分。再比如生活与写作,在生活中会认为写作很虚拟,而在写作时又会觉得当别样的生活呈现于纸上时,才真正显露出了生活本来藏书网的真实。
我的每本小说中,主人公无一例外地都在讲述各种各样的真实,写出了那么多真实,我竟被自己构建出来的所谓真实纠缠住,在它们的罗网里挣扎,活像一只落进蛛网里的虫子。
且说某一天深夜,我正在电脑前,心惊胆战地敲击着另一部恐怖小说,突然,电脑提示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写作过程中,我一般不愿意分心去查看那些无聊的邮件,但这一次不知为什么,或许正在写的桥段太过骇人,本能地想缓解一下紧张的神经,于是鼠标移到邮箱上,轻轻地一点,没想到打开的不仅仅是一封邮件,而是又一部恐怖小说的开端。
电子邮件的内容很普通,普通得只写了两句话:“我爱上了一个九九藏书害死我的男人,我看过你的书,我该怎么办?很想跟你聊一聊。”署名为朵朵花,后面是一串QQ号码。
这是极其普通的两个句子,但细加分析后,便会觉出问题所在。问题明显出在这里,“我爱上了一个害死我的男人”,现在,我们来分析一下:爱上男人的人大多应该是女人,加之署名为朵朵花,无论是不是化名,听起来都不像是个男人名字,所以,我暂且把发这封电子邮件的人定为女性——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倒也十分平常。
但令我头皮发麻的是,她说爱上的男人害死了她,如果这不是一句肆意调侃的戏言,那么就说明给我写信的女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被她所爱的男人害死了,这又说明什么?这是否暗99lib.示了给我发邮件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含冤而死的女鬼!
突如其来的邮件加上小说营造出的恐怖气氛,一时间令我全身瑟瑟发抖,套用一句老话:人在河边走,难免?99lib?t>不湿鞋。这一回,我这个恐怖小说作家,是不是真的撞邪了?!
为了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我输入了朵朵花的QQ号码,等了半天也没有得到回复,我以为这只不过是个可笑的恶作剧,谁料想第二天的深夜,这个网名叫做朵朵花的图标,居然出现在了我的QQ好友列表里。
从那一天开始,每当午夜,我总会和朵朵花聊上几句。时间一长,我才发觉她不仅是在与我聊天,而是正在给我讲述一段人脑无法想象出来的,更加惊悚、离奇、怪诞的恐怖往事。
之所以不说是“故事”而是“往事”,只因为她讲述时的情感太过真实,我没办法把它当成一个简单的故事。作?99lib.为擅长编造故事的作者,我都为之感动,为之心碎,所以不得不把这段独有的经历记述下来。
下面,我就开始讲述这样一个比故事更真实的故事。
第一章 肠道酒吧
东方墨天生胆小,没杀过鱼,没宰过鸡,甚至年幼时,用放大镜对着太阳谋杀蚂蚁的勾当他都没干过一回。东方墨喜欢 href='1887/im'>《庄子》,重视精神养生,追求生命的自由、平等,追求人与大自然的和谐相处。他常常对学生们讲,要以平等的心态对待万物,淡泊名利、少私寡欲、知足常乐、无为而自然……
可这样一个知书达理的男人,竟然杀了人,杀的还是一个活色生香的女人。
女人不是东方墨的妻子,两人也无深仇大恨,她的职业有些特殊,是特意来给东方墨“服务”的,可他却把她杀了,连半点杀人动机都没有。
墨菲定律有言:如果事情有可能变得更糟,那就一定会变得更糟,只不过暂时还没有变得更糟而已。
东方墨是个画家,在西里海市现代艺术学院教授中国现代水墨画。
年幼时家里并不富裕,他经常收集一些烟盒、纸片,展平后用铅笔头在上面画画。他也确实是个颇具天分之人,后来考上艺术学院,大学毕业后,竟然破格留校任教。毕业生留校凤毛麟角,他知道机会来之不易,所以工作异常卖力,八年后,才从助教熬到了讲师的位置。
东方墨的薪水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他渐渐发现,这样的待遇最害人——让你永远撑不着,也永远饿不死,所以,身处这个位置的人,最容易变得平庸。
三年前,东方墨娶了个令人艳羡的老婆,起码,老婆娶到手之前确实很漂亮。在老婆的管教下,他变得更加平庸,他开始觉得自己本来就是个平庸的人,再说,这世上平庸的人有的是,平庸就平庸吧,平庸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一转眼,东方墨已经三十六岁了。
话说这一年,东方墨不知得罪了哪位神灵,还是犯了什么太岁,总之,自打春节一过,他周围便发生了一连串的怪事,这不但打乱了他正常安逸的生活,同时也让他今后的命运像割断线的风筝一样走向歧途。
说起发生过的那些事情真是很古怪,很奇妙,很不可思议,并且不能用这个世界的科学或理论来解释,所以,东方墨很难再抱持着“无为而自然”的态度。
例如半年前,死神就同东方墨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临近春节,单位例行体检,发现他的胸片上左肺第二肋间有一块模糊的阴影蔓延到了气管壁,大夫危言耸听,说即使把左肺叶全部摘除也无济于事。这个结论不言自明,他妻子的父亲便死于肺癌,从发现到去世只三个月,也是这个大夫诊断的,东方墨相信他的医术,当然他还相信科学。
结婚两年多的妻子就这样离开了东方墨,原因是受不了再有亲人离她而去。东方墨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的时候,心里并不怨恨妻子,因为她还年轻,还有些姿色,她的人生还可以重新开始。妻子没要房子,因为人死的时候总是需要一间房子和一张床,所以,她还给东方墨留下了一张床,除了那张床,四壁空空如也。
可悲可笑的是,东方墨竟然从死神的指缝里侥幸溜了出来,他是被医生误诊为肺癌,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幸运的事。他从而感到,终于从亲手垒砌的那堵墙里逃了出来,他暗自庆幸,生命重又变得如此新鲜。
不知道此刻是否走上正道,好歹总算躲开了那庸俗的生活,东方墨和庄子一样,是个崇尚自由的人,那两年多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子压得他难以喘气。
“人早该离开那个被污染了的环境,回到自然中来,找寻一种实实在在的自由。”当朋友安慰他不幸的婚姻时,东方墨往往会这样去搪塞。反正,他的生活真的是彻底改变了。
运气远在天边,却又似乎近在眼前,在你身边游荡着,飞舞着,你不去抓它,说不定它还会自己撞上来。
没了琐事缠身,东方墨可以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绘画中去。这半年的时间里,他创作了一系列拷问灵魂的作品,并在一个展览会上遇到一位海外画商,画商虽然是商人,但有文化,是个儒商。他与东方墨一见如故,很快,就为其在台湾、香港等地策划了几次个人展览,东方墨那略带忧郁气息的现代水墨画,就这样让他在海峡两岸一炮而红。
如何去衡量一个人的价值,大部分人都喜欢用金钱去衡量,东方墨的银行存款从最初的四位数瞬间飙升到了七位数。人有了运气,就会名利双收,半个月前,东方墨又.99lib.
被破格擢升为现代艺术学院的副教授。
想必,前妻此刻肯定悔得肠子都青了,但东方墨周围那些年轻貌美的未嫁女生,个个跃跃欲试,望眼欲穿,眼睛都瞪绿了,哪还轮得上她。最近几个月,不断有人利用东方墨课间休息的时候牵线搭桥,东方墨一一婉言谢绝,心里暗忖:我好不容易爬出了坟墓逃离了火坑,怎么还敢轻易跳回去!
那些被拒绝的怨女私下里说:男人一旦有了钱、有了权,就会变坏。但这只是女人狭隘的看法。东方墨属于苦尽甘来的那种人,他很低调,虽然买了私家车,但上班时从来不开,依旧骑着那辆伴随他风风雨雨十多年的飞鸽自行车。
可人生毕竟无时无刻不充满变数,就在这一天夜里,东方墨邂逅了那个令他着迷的女人,虽说是被动的认识,被动的遭遇。
为了这个漂亮女人,他险些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其实,女人的美,有时是一种罪恶。
那一夜,东方墨开着新买的但不经常开的黑色小车,停在一家酒吧门前。
他并没来过这种地方,因为他是个爱清静的男人。可是这一回,他非来不可,因为他的作品又在一个重要展览中获了大奖,并且被一个华侨高价收藏,他得到一大笔钱,圈里的朋友个个眼热心跳,大家合起伙来撺掇他,必须让他出点血,请一回客,让大伙跟着乐一乐。
东方墨不在乎钱,因为他现在穷得只剩下了钱。钱存在卡里,只代表一个数字,并且仍旧不断增长着。如果每天都在别人嫉妒的眼光下生活,肯定不是一件愉快的事,花一点钱,请大伙儿开开心乐一乐,不失为一大明智之善举。他也深知,真的需要维系身边朋友的友谊了,因为很多人已然和自己貌合神离。
这家黑暗的酒吧弥漫着一种十分粗俗的氛围,椭圆形的粉色玻璃广告牌上写着“肠道”两个血红色的大字,这或许就是这家酒吧的名字。酒吧门口没有一个人,一扇窄门紧紧关闭着,如果四周没有那一圈闪烁的霓虹灯,或许根本就发现不了黑暗的墙上还会多出一扇门。
这个鬼地方是一个艺术圈里的朋友选择的,朋友的身份有些特别,是东方墨前妻的弟弟。话说回来,三年前,东方墨与前妻的相识也是拜他所赐。既然离婚了,就不能称其为小舅子,只能叫朋友。
东方墨早早出来,开车寻觅很久才找到这家肠道酒吧,因为他没脸去向交警打听一家地下酒吧在哪儿。不管怎么说,他还是站在了肠道酒吧的门前。
掏出手机打给那个关系复杂的朋友,电话一拨通,那人立刻接通了电话。
“喂,我在门口了,你们在哪儿?”东方墨问。
“进来吧,敲三下门,两短一长。”朋友说完,便挂了电话。
东方墨摸了摸大衣口袋,那里有一沓钱和一盒名片,钱比名片盒还要厚。他关好车门,大踏步朝窄门走过去。为何要大踏步走过去,因为此刻在他心里浮现出一句话——君子坦荡荡。
只敲了一下门,门就裂开一道缝,从里面钻出一个小胖子,板寸头,一脸青春痘,笑容可掬。小胖子很客气地说:“欢迎来玩儿,您请进。”根本就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戴墨镜,穿西服,一脸凶神恶煞的表情,如果现实中真是那个样子,那么酒吧的生意一定好不了。
一走进门里,东方墨才发现里面和外面大相径庭。
灯光不是暗红就是暗绿,反正就是暗,让你既能看见又看不清,迷迷糊糊充满了令人浮想联翩的暧昧情调。一些恐怕是已坠入情欲之网的男女,彼此用目光剥着对方的衣服和灵魂,尽管东方墨看不见他们的脸,但他知道,这些可怜人都被城市孤独症侵染得无药可救。
猛烈的音乐震得他双耳嗡嗡作响,乐曲间夹杂着一种挑逗的怪音,有三个酒气熏天的人在人群中推推搡搡,他们中间则晃动着一条浓妆艳抹、发色奇特、衣着性感的女郎,之所以用“条”来形容,是因为那女人更像一条色彩斑斓的热带鱼。
东方墨怔住了,毫不夸张地说,他有生以来,还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
“先生,您……”小胖子本想问东方墨,为什么在门口傻戳着,但他明显是个很机灵的家伙,话只问了半句。东方墨这才回过神来,他尴尬地笑笑,说:“我找个人,有朋友在这里等我。”
他说出朋友的名字,朋友明显是这里的常客,于是小胖子就带着东方墨绕过舞池,进入一条极其隐蔽并且向地下无限延伸的甬道。
甬道狭窄低矮得令人窒息,以至于宽肩膀的人从中行走不得不侧着身子低着头。墙壁是未加粉饰的红色砖墙,使得这里更像防空洞隧道或是一座古墓的入口,蜿蜒曲折,这不禁令东方墨想到了一个人体器官——肠道。
不多时,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道的暗门,每扇门都紧紧关闭着,不知里面正在上演着什么节目。渐渐地,东方墨明白了设计者的初衷——一旦上面的世界有个风吹草动,那么即便有警察闯进来,也无法一网打尽。
二人最终停在一扇门牌为BP-301的暗门前,东方墨不知这个代码从何而起,这里不是三楼,更没有三百多个房间,正在迷惑不解之际,门从里面被拉开,他看见了久违的那个多重身份的朋友的脸。那张脸被灯光映衬得怪怪的,就像两人在阴间的某个地方相遇了。
朋友比东方墨小八岁,额头上有块朱红色的胎记,于是他便有了个绰号叫“红霉素”。
“带钱来了?”这是红霉素见到东方墨说的第一句话。
东方墨点点头,目光却探进裂开的那条窄窄的门缝,里面除了黑还是黑,有一股烟草混合汗臭的味道。
红霉素比东方墨高半个头,他的身材很像一棵豆芽菜,一百八十厘米的大个子最多不超过九十斤,这或许是因为他的某些特别爱好所导致的。
红霉素笑了,热情地把胳膊搭在东方墨的脖子上。东方墨被拽进了那扇狭窄的门,就像被一只怪物的嘴吞掉了。
房间里面确实很宽敞,装潢也十分考究,和甬道那粗糙的质感天差地别,此刻呈现在东方墨眼中的一番景象,大大有别于他一路走来于脑中生成的情景。如果在沙发上看到几个上下翻动的半裸女人,或许,那才符合他之前的构想。
屋里确实靠墙摆着皮制沙发,沙发肯定不是真皮的,但色彩鲜艳。前面的茶几上倒着几个啤酒瓶,而沙发上坐着的却只有那几个可怜的朋友——有的在抽着烟,有的搓动双手,有的在嘎吱嘎吱地捏着空易拉罐,每个人的眼睛都冒着饥渴的光,在这地下甬道里,他们不像人,更像是一群充满欲望亟待释放的狼。
东方墨不免感伤地想,他,一个如此高雅的画家,身边怎会存在这样一群充满低俗欲望的朋友?
红霉素伸出两只手,像个乞丐,面无表情,他不止一次这样做过。东方墨从钱里抽出一沓,数都没数就交给了红霉素。红霉素眨动着眼睛,拉开门走出去,跟小胖子交涉起来。
东方墨转过身,再一次扫过朋友们的脸,朋友们才反应过来纷纷站起身,寒暄一阵,东方墨的语气假装十分客气,一脸温和的笑容。
“早就该请大伙儿出来玩一玩,就是最近琐事缠身,所以今天……大伙务必尽兴,哈哈……”他正说着,一名服务生端来了果盘和饮料,于是乎,这些所谓的朋友,相互谈天说地畅饮起来。屋子里有麦克风和点唱机,不一会儿,有个朋友耐不住寂寞唱响了第一首歌,一人唱罢另一人登场,话筒轮到东方墨手里,他也不得不唱上一首。
东方墨不喜欢听歌,更不会唱,可是这个场合,自己要是不唱的话,显得有些不合群。其实他只会唱两首歌,都是九十年代的老歌,还是他上大学时学会的,他本想唱柯受良的《大哥》,但觉得这首歌此刻唱起来会给别人莫大的压力,于是就蹩脚地唱了一首《心雨》。
服务生不间断地送来了各种酒,生啤、干红、干白、香槟,还有一些五颜六色叫不出名字的鸡尾酒。就这样,在众人轮番敬酒和众星捧月般的吹捧中,东方墨喝高了。
所有人表面上都很开心,东方墨甚至忽略了一点,是啊,红霉素哪儿去了?为什么他从出去到现在一直都没出现过?
恍惚间,东方墨似乎离开了这间屋子一次,他就像个稻草人,颤颤巍巍地走向洗手间。他这才开始感激这甬道设计的巧妙之处——即便你喝得烂醉如泥,都无法摔倒。就在方便完后朝回走时,东方墨再次感叹这甬道设计之巧妙,因为,就在对面,正有一个女人扭动着胯部迎着他款款走来。
粉色的短发,耀眼生辉,那无疑是一头假发,假发遮盖了面容,从绘画的角度讲,这叫喧宾夺主,或许那个女人并不想让人过多地去关注她的脸。她的上身穿着一件肉色低胸紧身衣,昏黄的光线下,衣服和肉体混作一团;下身穿一条银灰色短皮裙,裙子不仅把臀部勾勒得更饱满,也使得双腿显得无比白皙修长。
女人的身体分外的香,那是一种肉体糅合劣质香水的味道,也是一种最能激起雄性欲望的味道。东方墨的脊背紧贴在墙上,可两个人的身体还是触碰到了。短暂的相互摩擦之后,东方藏书网墨本能地侧过脸朝那个背影看过去,女人脚踩一双透明的高跟鞋,鞋跟高得如同踩高跷,但听不到一点声响,直到东方墨回到BP-301房间时,脑中还残留着女人那扭来扭去的臀部……
现在,只剩下一个朋友举着麦克风在号叫,但也是强弩之末。今晚显然过得有些平淡,东方墨本以为这一夜应该会是个粉红色的令人怀念的夜晚。
他有一点失望,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把衣领最靠上的那枚纽扣解开,深吸一口气,空气污浊。他抽出一根烟,刚要点燃,脑袋就一阵眩晕,他心里明白,这是喝进胃里的那些古怪液体开始“造反”了,他向后仰去,头靠在沙发背上,指尖还夹着那根未点燃的香烟,双眼一闭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墨忽然抽动了一下鼻子,什么味道?
对,就是那种味道,那种让他心神摇荡的只有异性才能散发出的别样气味。与此同时,他觉得自己的大腿上有个东西在蠕动,他费力地睁开眼,想看一看是哪个朋友趴在了自己身上,万万没想到,他看到的却是一双穿着透明高跟鞋的白皙的女人的脚!
这是在做梦吗?
东方墨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现指尖夹着的那根香烟早就扭曲变形,活像是一只白色的蚯蚓。他又低下头,架在腿上的那双脚无比真实地存在着,他下意识用手一摸,纤细的脚踝还有一丝温湿。于是,他慢慢地把目光一寸寸顺着那双脚朝上移,他看见了坚实的小腿,圆润的大腿,还有丰满的臀部,以及臀部上那遮不住春色的银灰色短皮裙……
真的是她吗?!她怎么会在这间屋子里?难道是自己进错了房间?
东方墨轻轻地把女人的脚从腿上移下来,悄悄站起身。那女人被惊动了,她像一条鲇鱼一样把身体翻转过来,脸朝上,嘴唇微张,平坦的腹部和高耸的胸部一同起伏着。东方墨一步步朝墙壁退去,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嘴唇,顺便把那根软绵绵的香烟塞进嘴里。很快,他发觉后背靠在了门上,于是拉开门,探出身子朝门上看去,依旧是BP-301房间。
把门轻轻关上,他这才意识到整个房间除了自己和女人并无其他人,那群所谓的朋友都跑到哪儿去了?就在此刻,上帝其实给了东方墨两个选择——离开或者留下。
如若立刻离开,东方墨的命运便会向另一个方向发展,没人能保证一定完美,但起码不会走向恐怖的极端。
东方墨靠在门上深吸一口气,本想平复一下纷乱的心思,可一闻到那股熟透了的女人味道,就真有些按捺不住了。在接下来的半分钟里,东方墨的目光几次滑过那曼妙的曲线。他奇怪那身衣服是什么材料做的,虽然完全包裹住了身体,却能让视线尽情感受到身体的温度和弹性,足以勾起男人最原始的欲望。
他感到自己身体上的变化,这让东方墨十分羞愧。离婚后,没有女人的日子在某些深夜令他抓狂,但很快,他就把那股如潮水般汹涌的欲望转移到对艺术的探寻上。原始的欲望不可忽视,并且无比强大,如果你能合理地去运用,这或许就是真正的成功秘诀。
可是,如今东方墨小有所成,他有钱了,自己偶尔放纵一下,他觉得应该是可以的。人活着为了什么,赚的钱再多也不过是一个数字,只有花在自己身上的钱才是实在的。
沙发上的女人调皮地睁开一只眼睛瞄了一眼屋里的男人,似乎察觉出东方墨的内心活动,因为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女人浓妆艳抹的脸颊上露出了些许不屑的神情。
东方墨很快被这种不屑激怒了,他想抽根烟,可当他摸到烟盒,才发觉自己嘴上本就叼着一根,他把烟盒丢在茶几上,顺手拾起打火机。他的眼睛再次掠过女人的小腿,并无法控制地朝上移,手里的火机不知是由于慌乱还是本来就是坏的,拇指都磨疼了,可就是打不着。
东方墨暗暗骂了一声,他仿佛看见女人笑了,笑容略带嘲讽。这时,女人圆润的腿动了动,一条腿搭在了另一条腿上,又动了动,而后搭在上面的那条腿轻轻地落在地上,长长的鞋跟触及地面那一刻,仍然没发出一点动静。
东方墨觉得自己的身体在燃烧,因为他隐约看见了什么,他的双脚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丢掉点不着的打火机,嘴里却依旧叼着那根软塌塌的烟,当他蹲下去的时候,还熟练地朝上托了托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五根手指就那样接触到了女人的皮肤,温热而光滑,那是她的脚踝,脚踝被透明的丝线缠绕着,十分性感。东方墨很喜欢女人的腿,他以前的老婆就曾经拥有一双这样的腿,他也因此而追求了她。
不知为什么,他脑中再次想起了背离他的那个女人,除了她,东方墨还真没碰过另一个女人。突然,沙发上的女人咯咯咯地笑出声来,笑声为东方墨增添了莫大的勇气,于是乎,那五根手指颤抖着从脚踝往上摸……
就在此刻,只听一声巨响,东方墨觉得背后冷风飕飕,下意识站直身体,转身看去——不但门被猛然踢开,他那粉红色的美梦,也被无情地撕裂开来。
两名警察破门而入,东方墨一脸无辜地眨动着眼睛,软绵绵的烟卷还夹在嘴唇中微微颤动。
东方墨有口难辩,就这样,他从一名教授,沦落成了一个嫖客,而且还是个一无所获、偷腥未遂的可怜的嫖客。
第二章 一念之错
“我问得可能有点儿过,那个嫖客羞答答的还难为情了。”一个实习警察对年轻警察说,接着又转过头看着东方墨,“搞这种笔录确实有点儿黄色,一些细节都要写得清清楚楚。我说大叔,你好意思干,怎么还不好意思说呢?”
“可我什么也没干,真的。”东方墨耷拉着脑袋,一只眼镜片碎了,满脸通红。
“嗯,嫖客被抓之后通常都这么说。”年轻警察点点头。
“可我是被陷害的!”东方墨忽地吼出这么一句,“不信你去问问那女的!”
这句话把俩警察一起逗乐了,年轻那个说:“陷害?这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真的!”东方墨终于逮着了理儿,一脸认真地说,“对,你们去问红霉素,是他们合起伙来陷害我!那个女人呢?”
“什么红霉素?你……”实习警察指着自己的脑壳,“你这里出问题了还是染上病了?”
“红霉素是一个人,我朋友的绰号,他脸上有块红色胎记。”东方墨手舞足蹈,“你们有没有发现他,额头上有块朱红色,他肯定也在那些小屋之中。”
“哦,红霉素。”实习警察记录着,“那人家为什么要陷害你啊?”
“嫉妒!人心叵测,对,这就叫人心叵测啊,他们嫉妒我!”
俩警察少不更事,居然又被逗笑了,“呵——嫉妒你,还有人嫉妒一个嫖客?”
……
好说歹说,东方墨被罚了五千元人民币,才没有被拘留,或许犯这种事儿不至于拘留,警察们更注重说服教育。公安局大楼临近繁华街道,车来车往十分喧闹。东方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重获了新生。
叮叮咚咚咚……他吓了一个激灵之后,才想起是手机铃声。
“喂。”声音轻柔而含蓄,东方墨终于从嫖客回归成教授的身份。
“大哥,是我。”
东方墨听到这个声音,心里一紧,他下意识左右看了看,十分警惕地问:“你——是——谁?”
“是我啊,大哥,你回头看看就知道啦……”
东方墨猛地转过身,看见了她,是她陷害了自己,损失五千块钱无所谓,可自己的名声差点就毁了。东方墨一下子理直气壮起来,他快步朝女人走过去,厉声问:“红霉素在哪儿?你们是不是合起伙来想诈骗我?”
女人摇摇头,“不瞒你,我是……别人给了钱,我就为其服务,辛苦钱啊,大哥,我什么也不知道。”粉色假发不见了,女人身上多了一件宽松的外套,遮住了曲线,看起来低调了不少。
“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大哥,”女人有些为难,吞吞吐吐地说,“我的包包不见了,我想打车?
回家,可没有钱了……”
东方墨叹口气,掏出两百元钱递给她。女人笑了,脸上的浓妆都花了。
“谢谢大哥,你真是个好人。”
“算了,你赶紧回家吧。”
东方墨脸上露出了男人对女人的怜悯。可当他转过身,刚走两步,就想到另一个问题,于是又转身问身后的女人:“对了,我电话号码你是怎么知道的?”
女人尴尬地又笑了笑,才回答道:“被抓时,你的名片散落了一地,我顺手拾起来一张,原来你是大学教授啊,还是艺术家……”
东方墨的汗登时就下来了,嘴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他生硬地转过头,迈开大步朝前走去,身后的女人跟过来几步,声音不高,但足可以传进东方墨的耳朵里。
“我叫朵朵花,这钱算我跟你借的,大哥,你是好人,后会有期,下次我不收你钱了……”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东方墨肯定不会推掉当夜的饭局,那么早回到家里无事可做,不得不仰靠在沙发上看无聊的电视节目打发时间。如果没回来这么早,九点一刻的时候,他或许也就听不见电话铃声,然后因为寂寞而鬼使神差地接了那个电话,并且接受了朵朵花“感恩性质”的特别服务。
“嫖客”事件过去了一个星期。在这七天的时间里,前三天,东方墨如坐针毡,上课时心猿意马,下课后立刻躲进自己的画室里,什么也不想做,只是紧紧盯着画室那扇白色的门,每当有人敲门,他都吓得要死,真担心门开的一瞬间,出现一张头戴警帽的严肃的脸。
接下来的后四天,东方墨才逐渐缓过神来,他心想:或许这世界上很多道貌岸然的男人都和自己一样因为偷腥而被抓过。上个月,和自己争夺教授名衔的那个机关算..尽的家伙就问他借了五千块钱,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哭腔,而且背后还夹杂着妇女泼妇般的咆哮……
这样想着,东方墨的心倒是平静了。
这几天,他还找过一次红霉素,红霉素反复解释自己绝对没有陷害他的意思,那一夜,几个朋友唱完歌,喝完酒之后分别回了家,东方墨或许因为酒喝得太凶,所以没了记忆。红霉素临走时找了个陪酒小姐照顾喝醉了的东方墨,那女人还算是敬业,一直坐在沙发上等待东方墨醒过来。
红霉素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江湖,他说他们现在虽然不是亲戚了,但哥们儿绝对讲义气,特意挑选了一个最有气质、最美艳的陪酒小姐照顾他。东方墨对于此话并不怀疑,事实如此,朵朵花确实很漂亮。红霉素得了理继续追问那女的是不是服务得不好,如果不满意,可以找那个小胖子经理投诉。
东方墨当然没傻到把进公安局的事告诉红霉素,于是便草草地结束了谈话。
一个星期就这么熬过去了,东方墨又成了一个令人羡慕而受人尊敬的艺术家,人前人后也敢挺起胸抬起头走路了。话说这一天,东方墨气宇轩昂地从学院大门走出来,下雨了,一场秋雨一场凉,他撑起黑色雨伞,刚走下几节楼梯,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东方墨优雅地掏出纸巾擦了擦鼻涕,多愁善感地注视了一会儿路旁的小树,秋风缠绕着冷雨,使得枯黄的叶子不无留念地脱离了高傲的枝头,在瑟瑟秋风中上演它们最后一场死亡之舞。他呆呆地看着,脑中浮现出了一幅凄美绝伦的画作,对,他要画一幅关于秋风和落叶的水墨画,名字就叫—— href='9194/im'>《死亡之舞》。
于是,他掏出手机,把当晚的饭局给推了,打了辆车就朝家里赶。
可当东方墨坐在温暖舒适的书房时,刚才的灵感却荡然无存,手里的毛笔都沾上了墨,却不得不投进洁净的笔洗里,笔洗里的清水瞬间被黑色晕染了,污浊得犹如外面沉闷的天空。
东方墨坐在一把紫檀圈椅里,他身穿宽松的绛紫色仿古睡袍,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宅门里的老爷。
他把眼镜放在条案上,条案是黄花梨的,花梨、紫檀,木之上品,都是新近才换上的。半年前,身处人生低谷,自己还不知道被误诊,老婆离他而去,把家里的钱和家具搜刮一空,只留给东方墨一张床。人死的时候总要有一张床,这一点,东方墨还是感激那个女人的。或许是这个缘由,东方墨添置家具时,唯独没有换掉那张有特别深意的粗制的床。
一时间,东方墨感慨万千。
命运真是一个喜欢捉弄人的东西,如果把命运比作一个弹簧,上帝之手把它压到最扁,突然调皮地一松手,弹簧就猛然地蹦起来,只有四个字可以合理概括这种现象——物极必反。
东方墨呷了一口香茶,站起身来,踱到对面的多宝格前,那里面摆满了琳琅满目、奇形怪状的旧物。他随便取下一把紫砂小壶摸了摸,款识是明代的,不知真假,反正是别人送的。
一个人生活,时间就是难熬,他又提起笔构思许久,仍没完成那幅 href='9194/im'>《死亡之舞》。
快九点了,洗完澡,他打开巨大的液晶电视,来回切换着频道,直到他听见了手机铃声。手机还在大衣兜里,大衣就搭在沙发背上,连身子都不用动,东方墨就把手机握在了手心。
“喂?”东方墨打着官腔问。
“大哥,是我,朵朵花呀,你还记得我吗?”清脆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但语速并不流畅。
“怎么,怎么是你!”东方墨全身一哆嗦,紧张地问,“你……你想干什么?”
朵朵花听出了东方墨的紧张,她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个不停。这个女人绝不是普通的陪酒小姐,首先她很聪明,或许在肠道酒吧那一次邂逅,99lib?她就感觉到,东方墨已经注意到了自己。
“大哥,我就是想问候一下。”朵朵花发现东方墨没有挂电话的意思,于是顿了顿,又说,“大哥,你借给我的钱,我想还给你,我这人不喜欢欠人家的情……”
“不,不用了。”
“大哥,你不喜欢我?”朵朵花的声音低下来,显得有些伤感。
“不,不是。”东方墨乱了分寸,他也只能这么回答。
“大哥,既然你喜欢我,为什么……”朵朵花仿佛找到了他的要害,“大哥,我给你服务一次吧,就一次,我们就两清了,以后走在大街上,见了面,你不认识我,我也装作不认识你。”说到最后,朵朵花的声音都发颤了,十分忧伤。
在东方墨脑中首先出现的是一双光滑圆润的腿和厚实的臀部,画家的想象力本就丰富,可以想象,此刻在他脑中是一幅多么诱人的情色画面……
如果你是东方墨,或许也拒绝不了朵朵花的一番“盛情”。
东方墨昏了头,他居然把自己家的地址告诉了朵朵花,或许他真被吓怕了,觉得只有待在自己家中才是最安全的。
关掉了电视机,把搭在沙发上的大衣挂回衣架上,而后他又发现茶几上的烟灰缸插满了烟蒂,他端起来,突然想到了什么,自嘲地笑了,来的那个女人只是为他服务的,自己的家再乱,她也没资格介意。想到这,他又把烟灰缸放回原处,重重地坐下来,还把脚搭在茶几上。
这似乎是个无比休闲的动作,可从这一刻起,他的心不再安宁,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半个小时如此漫长,东方墨没喝多少水,却跑了十几趟厕所。
终于,砰砰砰一阵敲门声,东方墨霍地坐起来,心脏怦怦乱颤着,他不得不做个深呼吸,咽下一大口口水。
他不是不着急去开门,是因为找不到拖鞋了,拖鞋被他踢进了沙发底下,可当时就是想不出它们藏在哪里。没办法,好在地上铺着木地板,他就光着一双脚去开门了。
东方墨眯着眼睛趴在门镜上向外看,没看见女人的脸,因为楼道里漆黑一片,他轻咳了一声,明知故问:“你找谁?”
“我找……东方老师,我是……朵朵……花。”朵朵花断断续续回答说。
虽然知道是朵朵花,但谨慎一些总没坏处,更何况他一周前就吃过大亏。
东方墨放心了,慢慢打开门。
可门外站着的还是朵朵花吗?
女人看起来最多只有二十五岁,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蛋桃花般灿烂,只是薄施粉黛,清纯得像个学生,虽然这种清纯多半是伪装出来的。
东方墨侧过身子让她赶紧进屋,而后警惕地关上房门,但留了一道缝,他把半张脸贴在缝隙处,朝外紧张地张望了好半天,身后又传来了朵朵花的笑声。
“大哥,你太小心了,外面黑黢黢的,根本没人看见我进来。”
东方墨砰的一声关上门,两只眼睛这才落在朵朵花的身上,她脸上还有笑容,妩媚地扭动了一下腰肢。朵朵花确实是一个漂亮女人,瓜子形的脸庞,白白净净,拥有这样皮肤的女人是幸运的,就像是刚刚出水的嫩藕。一头乌黑透亮的长发,比起在肠道酒吧少了些野性,多了些书卷气,其实,东方墨还是更喜欢和这一类的女人亲近。
今夜,她高挑的身体穿着一条浅粉色连衣裙,衣料和她的身体一样富有弹性,松紧有度,勾勒出她那曼妙的曲线。
朵朵花被看得有些扭捏,把肩膀上挎着的小包放在沙发上,她眼含春水,朝后退了一小步。她脚上穿的还是那双高跟鞋,透明的,如水晶般闪亮,她随意挪动一下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大哥,你家真有品味呀!”朵朵花看见了那些仿古家具和摆设。
虽然这幢楼房老了些、偏僻了些,但东方墨喜欢这里,他喜欢楼下的那一条小街,每天早上,他喜欢骑车穿越小街的感觉,因为,十几年前,他还是个穷困学生时,每天也经过那条小街去上学。走在那里,不仅仅是怀旧,还因为在那条小街上,有东方墨年轻时代向往成功的梦,虽然如今有钱了,他还是不愿意从梦中搬出去。
虽说楼房从外观看破旧了些,但内部的舒适和高雅还是必需的,怎么也得配得上一个艺术家、副教授的品味。客厅里摆着一套全皮沙发,对面墙上挂着一台超大屏幕的液晶电视,其余的都是些红木家具,家具上随意堆放着享用不尽的名贵烟酒。
朵朵花像个没见过市面的小姑娘,她用手抚摸那些奇形怪状的洋酒瓶子。东方墨不知不觉开始对这个女人产生了一丝怜悯,他抬手指了指打开的一瓶洋酒,颇为大度地说:“想喝就喝吧。”
朵朵花竟有些羞涩地摇摇头,说:“大哥,我是来服务的,怎么能喝你的酒,况且这酒应该很贵的……”
东方墨走到她身边,拿起两只高脚杯,各自倒了大半杯,他一饮而尽,朵朵花却慢慢品味着杯中之酒。东方墨斜着眼睛看向她,心想,真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不是在故意装纯情。
一杯酒下肚,朵朵花脸颊泛红,湿湿的嘴唇,更加娇艳欲滴。
东方墨在这方面确实是个新手,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手不停地摸索着,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开始拨弄打火机。打火机是名牌货,居然又打不着了,朵朵花看出他的窘态,走过来,温暖的小手接过那只打火机,砰的一下,火苗蹿出老高。东方墨尴尬地笑了笑,凑过头去点烟。
他仰起头,闭着眼深深地吸上一口,这才觉得放松了些,可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朵朵花的浅粉色紧身连衣裙已魔术般消失不见了。东方墨立时血往上涌,好在身后就是沙发,恍惚间他就摔倒在沙发里,接着,他就感觉那双白嫩的小手从后颈伸出来。他呼吸急促,额头渗出了一层细碎的汗珠……
“大哥,你很热吗?”朵朵花嘻嘻的笑声传进耳朵里,痒痒的。
忽地,客厅里的灯灭了,肯定是朵朵花所为。不知何时,朵朵花又拉开了浴室的门。
“大哥,你别急,我先洗个澡好吗?”她进入浴室摸了摸热水器,而后探出脑袋坏笑着看向东方墨,“要不你进来,咱俩一起洗……”
一只手轻轻拉住他,东方墨驾云般被拉进了浴室里……
朵朵花的手像湿润灵巧的蛇,不知疲倦地在水波荡漾的肌肤间游荡。有一股力量缓缓地从东方墨身体之中升腾而起,他犹如跋涉了千山万水的旅人,迫切地需要一汪清泉去滋润。
那感觉很奇妙,东方墨觉得自己不像一个教授而更像一个皇帝,他开始享受这种感觉,因为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有那么一刻,东方墨有些忘乎所以,舒服得竟然哼起歌来:“记着我的情记着我的爱,记着有我天天在等待,我在等着你回来,千万不要把我来忘怀……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
东方墨蓦然睁开眼,柔和的灯光下,朵朵花跪在浴缸前,已是一身薄汗。他有些心疼这个女人,他想让她休息一会儿。想到这里,东方墨从浴缸里站起来,朵朵花也随之站起身,她手里的香皂顺手就放在了浴缸沿上。
他起身的同时激起了水花,水花把香皂冲到了地板上,朵朵花拿起了毛巾,正准备给他擦拭身体的时候,意外就在这一秒发生了,而且还是一个可怕的、无法挽回的意外!
东方墨的一只脚不幸踩在了香皂上,身体倾斜,而后,他与朵朵花那柔软的身体相撞在了一起。朵朵花没有留神,加之浴室地板本就滑腻,一瞬间,二人就摔倒在了狭窄的浴室里。
当东方墨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还趴在她身体上,朵朵花却一动不动,他看不见她的眼睛,因为毛巾正盖住了她的脸。
像是一根冰柱直接刺进他的脑中,东方墨呆呆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而后,他就看见了血,没错,鲜红的血一点一点从白色毛巾里渗出来,真实得就像在做梦。
过了不知多久,东方墨才仿佛从噩梦中醒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有种被掏空般的疲倦,他剧烈地喘息着,胃里一阵痉挛,不得不堵住嘴巴开始不停地干呕。
不知道别人遇到这种情况首先会怎么做,或许很少有人能遇到这种情况。在最初的几分钟里,东方墨只是呆若木鸡地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朵朵花——无比鲜活的朵朵花此时很有可能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东方墨俯下身,颤抖着双手把朵朵花的头微微抬起来,她后脑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从那里汩汩地流出。毛巾从她脸上掉下来,东方墨用毛巾堵在伤口上,同时,他也看见朵朵花那原本美丽的脸在短短的几分钟竟变得那么灰白。他想去叫救护车,可在行动之前,他用食指探了探朵朵花的鼻息——一丝气息都没了!
还有叫救护车的必要吗?
朵朵花已经死了!
如果东方墨没有接那个电话,如果他拒绝了她,如果他脚下没有一滑,如果香皂没有掉在地上而被他踩到,甚至如果……
哪那么多如果!
东方墨扇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如果自己是个正人君子,不被美色迷了心窍,那么之后的这些“如果”便都不会发生!
打电话报警吗?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袋里闪过那么一秒钟。
其实,东方墨可以对警察撒一个小谎,说朵朵花是自己不慎滑倒摔死的。可警察会相信吗?一个礼拜前,朵朵花还和他被双双抓于肠道酒吧……
即便警察们相信朵朵花不是他杀的,把“东方墨”这个名字从杀人犯的名单上画掉,但“东方墨”这三个字就“举世闻名”了,他刚刚才被提拔成副教授,一个学院里可以容忍下一个臭名昭著的嫖客传道授业吗?
答案是,当然不能!领导会像碾死一只臭虫一样把他扫地出门。
估计等不了几天,网络就会出现一个新词儿——“教授门”或者“画家门”,到那时,闲极无聊的同学们茶余饭后都会指着电脑上的照片幸灾乐祸地说:“瞧!这就是那个披着人皮的艺术家!”
不不不,不能报警,绝对不能!
东方墨只是随便这么一想,全身的汗毛就都竖立了起来。
在两个月前,东方墨极其偶然地读过一本书,那本书是在课堂上没收的一本推理小说,坐在画室无聊时他随便翻了翻,正好看到其中有一段关于尸体死后尸僵的描写:在通常情况下,尸僵在死后一小时至三小时间出现,也有的早在死亡十分钟就会出现,主要根据气温、环境和死者的体质而定。
书到用时方恨少,东方墨真是感谢被没收书的那个女同学。
朵朵花这时正是人死后肌肉最松弛的时候,如果不赶在这个时间段把尸体处理掉,等到朵朵花变得僵硬了,直挺挺的像一棵大树,还怎么将她搬出门去而不被别人发现呢?
东方墨该怎么办?他没胆量像恐怖片里演的那样用牛耳尖刀把朵朵花身上的肉一片片切下来,也不敢用锯子把尸体分割成一块块的,而后放进高压锅里煮……
估计这种事情东方墨做到一半的时候就会完全吓疯了。可是,必须在尸僵之前有效地做点儿什么。很快,他想到了两个字——抛尸!
哆哆嗦嗦拧开水龙头,他把手上和身上的血迹冲刷掉,连身体也没擦,穿上裤衩,飞奔进卧室里,那里有个大衣柜,里面有一个大皮箱和一个蛇皮袋。
他把蛇皮袋拽出来,打开一半就停下了动作。他想,一个教授,三更半夜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蛇皮袋,万一被邻里发现,怎能不招人怀疑!
大衣柜里还有一个皮箱,是他去外地写生时经常带着的,晚上拖着皮箱万一被邻居看见,他还可以谎称去赶火车之类的。当然,想的都是万一,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
箱子里面装着冬天的衣服,他飞快地把那些东西掏出来,堆在地上,像座小山。东方墨不管不顾拽着空箱子就朝浴室跑过去。
第三章 意外
朵朵花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脸白得吓人,嘴唇也白,白得发青。
东方墨手扶门框,又是一阵干呕,好在他由于兴奋晚饭根本没吃,要不然肯定吐得一塌糊涂。退后一步,看见茶几上那瓶外国红酒,他攥住瓶颈对着嘴,咕咚咕咚把剩下的酒液都灌进肚子。他酒量不大,也从未这样喝过酒,此时心里就像点燃了一把火,五脏六腑如同架在火上烤。
重重地又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借着酒劲儿才闯进浴室里。他两道眉毛都竖起来,龇了龇牙,镜子里的自己凶相毕露,像一个恶鬼,真有些杀人犯的感觉。他俯下身,故意不去看朵朵花的脸,他把毛巾裹在她头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尸体被拖出浴室,她的身体并没有僵硬但却非常凉。东方墨把皮箱打开,抱起朵朵花,先把她的屁股放在箱底正中央,接下来的事情要比想象中的容易很多,他将她的胳膊、大腿扭曲过来,那种姿势就像婴儿在母体里一样蜷曲着,只是头显得略大些,因为上面缠着一条被血染红的毛巾。
尸体被塞进了皮箱里,甚至还富余出一些空隙。东方墨记得朵朵花进门时,肩上还挎着一个帆布包。他站起来四下寻找,布包躺在沙发上,鼓鼓囊囊的,他随手拎起来就塞进皮箱里。
一切仿佛都是那么顺利,东方墨都没怎么出汗,可就在最后一个环节上,身上湿得好像又洗了一回澡,因为箱盖怎么也盖不上。他恨死这个皮箱了,为什么就不能再大一点,哪怕是一点点。
没办法,他只得找来塑料绳,一圈一圈地把皮箱勒紧,可塑料绳是红色的,皮箱是黑色的,怎么办?要是心细的人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毛病来。想到这,东方墨踉踉跄跄地跑进书房,把砚台端出来,里面是漆黑的墨液,他用毛笔蘸着墨液一点点刷在塑料绳上——一个多小时之前,当东方墨兴致盎然地研墨时,绝不会想到研出的墨竟会派上这种用场。
终于干完了,东方墨的心脏怦怦乱跳个不停。箱子虽然很重,还好他提得起来。东方墨深吸了一口气,本能地打量一下自己的身体,身上湿乎乎的除了汗水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迹和墨水。他重新回到浴室,打开莲蓬头,不但冲洗自己的身体,同时连地砖的每一条缝隙也一并清洗干净,直到看不见一丝血迹,找不到一根头发为止。
他找出一块干浴巾,正在擦拭自己的身体,突然,他好像听见了门口有轻微的响动,窸窸窣窣的,接着,是连续但柔和的敲门声。
仿佛天上掉下一柄斧子正中东方墨的头顶。黑暗便于躲藏,他本能地走出浴室把客厅的灯关上,整个客厅暗下来,手指从开关上滑下来那一刻他又觉出十分不妥,因为门镜可以透出屋里的灯光,灯光瞬间灭掉了,这分明证明屋里有人存在,如果不出声询问,必将引起诸多怀疑。
怎么办?这该怎么办……
敲门声还在不紧不慢地敲着,看来没有要走的意思。东方墨把沙发上的睡衣套在身上,提起装着尸体的皮箱放进浴室门后面,并用浴巾搭在上面掩藏起来。他重新打量木质地板,残留的血迹刚才已被擦干净了。
其实,做这一切只用了不足十秒钟的时间,东方墨抬手弄了弄头发,重新打开灯,深吸一口气,把嘴巴贴近门,“谁?”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他,这样说也不完全对,因为那人虽然没说话,但也咳嗽了一声,咳嗽似乎也算做一种回答。咳嗽声有些熟悉,并且是女人的声音。难不成是收电费的?
一定是居委会的刘大妈,她嗓子有毛病,说话之前总要咳嗽一声。东方墨从钱包里抓出一把钱,准备用最快的速度打发掉刘大妈。
门框上有条金属锁链,防盗用的那种,他把锁链挂起来,拧开门把手,门就裂开了一道不宽不窄的缝隙。楼道里一如既往的黑,老楼楼道没有灯泡,即便装上了,也会被淘气的孩子用气弹枪打碎。
东方墨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喜欢黑暗。
一股潮湿阴晦的风从门缝挤进来,嗖的一下穿过东方墨的双腿间时,他打了一个哆嗦,不仅因为凉风的侵入,还因为门外并没有见到刘大妈或者别的什么人!冷汗顺着眉角淌下来,流进了眼睛里,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着的浴室门,与此同时,脑中显现出两个字——有鬼!
咽了口吐沫,当他懵懵懂懂转过头来的一刹那,就在那漆黑狭窄的门缝里,出现了一张脸,一张女人的脸,女人的脸就紧紧地贴在门缝里,似乎还拼命地想挤进来。
他抬手堵住自己的嘴,险些叫出声来,但下一秒,他就认出了紧贴在门外的那个女人,因为那张脸,属于他的前妻。
她怎么会出现在门外?
东方墨稍微镇定了些,上一次这个女人来找他时还是在半年前,她手里握着离婚协议书,脸上那种冷冰冰的表情现在回想起来还历历在目。
“呃,你有事吗?”东方墨作为一个教授,应该大度一些,说点什么,再说,这还是在自家门前。
“我,我想和你谈谈……”前妻扭捏地干笑了笑,而后朝后退一步,低下头,摆弄着身穿的裙子。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裙子很眼熟,似乎是刚结婚时东方墨从外地给她买回来的。白色最单纯,东方墨喜欢白色,也喜欢裙子的款式,可裙子没穿多久,女人就肆无忌惮地发福了,裙子容不下那臃肿的身体,所以就闲置起来。可今天,她为什么非要穿这么一件裙子来见他?
前妻的脸上扑了一层厚厚的粉,双下巴也不见了,看来这半年她并未死心,居然瘦身成功,不畏寒冷穿着东方墨最喜欢、最有纪念意义的裙子大晚上跑来见他,意图不言自明。
“改天,改天好吗,我……我今晚有些,有些不舒服。”东方墨使用了一次女人惯用的伎俩。
前妻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仿佛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还好她很快反应过来,嘴角抖动着朝上翘了翘,假装含情脉脉地说:“东方,我,我希望你能原谅我,当初是我对不起你!生死不改、不离不弃,这些话说起来容易,可要真到了那种地步,没有几个人能做到。东方,你想一想我当初的感受,我只是一个女人,一旦男人没了,我就成了寡妇,一个年轻的寡妇,我该怎么办,该怎样继续生活下去。东方,你能理解我吗?”
东方墨此刻心如乱麻,浴室里还藏有一具女尸,前妻声泪俱下说的那些感人肺腑的话,他半个字也没听进去,不过,也不能这么说,最起码最后一句他听见了。于是他点点头,凄惨地笑了笑,说:“我理解,我理解……今天我,我真有事,你先回去吧,过几天,过几天咱们再谈,好不好……”
东方墨不解风情地搪塞她,前妻也不傻。她本是个脾气暴躁的女人,婚后的两年多时间里,东方墨像傀儡一样被她玩弄于股掌之内,离婚才半年,这个男人居然胆敢如此对她,要是在从前,她早就抬手去揪他的耳朵。
可现在不行了,东方墨高高在上,成了大教授,艺术界的后起之秀,她既然企盼死灰复燃,即便东方墨再生硬、再冷淡,她都得忍着,她相信自己的判断,可有时女人的判断是愚蠢的、盲目自大的,她还幻想着东方墨还深爱着自己。
“东方,还记得我们是怎样认识的吗?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用餐的地方是哪一家餐馆吗?还记得我们领证后的喜悦,还记得我们……”
哐当一声,门被死死地关上了。
于是乎,这个女人的幻想在一声沉闷的关门声之后,破灭了。
其实,破灭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在房门关闭的那一刻,有一束反光射进了她眼里,虽然反光很微弱,但还是被女人与生俱来的敏感捕获了——那是地板上的一双鞋,透明的,如同玻璃一样纯净的高跟鞋。
东方墨实在忍无可忍了,他假装的镇定已经到达极限,如果再不关门,他的表情或许瞬间就会扭曲,向妖怪显形一样变得面目可憎。
他的后背紧紧贴在门上,衣服都湿透了,甚至黏黏地黏在了门板上。
东方墨这才意识到,门是一种多么重要和不可或缺的东西——门只是一块木板,却隔开了两个世界。
他并不是个绝情的人,怪只怪这女人来得不是时候。张大嘴喘着粗气,他听到了门外啜泣的声音,接着,是缓慢并轻微的脚步声——那女人下楼了,她终于走了。
东方墨费力地站直身体,没走几步,身体就朝前倾斜,一只手抓住了沙发背,这才没有摔倒。他拉开浴室的门,皮箱好端端地立在门后面,他又退回客厅,打开灯,仰头看了一眼挂钟,现在的时间是十点十五分,他抬起双手抱住头想,什么时候去抛尸,要等整楼的人都睡了?对,那样最为安全,可是……
这种安全是相对的,那个时候虽说普通人都睡了,起码还有巡夜的警察、一夜情的年轻男女……总之,三更半夜提着一个大皮箱,总会令人怀疑,那该怎么办,不如现在就出去,就算有人看见了,也不会显得那么突兀。
想到这,东方墨用毛巾把头上的冷汗擦干净,梳了梳头发,套上一件宽松的深色运动衣,抓起茶几上的钥匙和钱包塞进裤兜里。
走到窗边,他轻轻拉开窗帘,眯起眼睛向外面望去。一片黑魆魆的夜,远处那一盏路灯虽说亮着,却散发出昏暗无比的光,那点微弱的亮光根本照不出外面是不是有人,很长时间东方墨都在抱怨那个如同虚设的路灯,可现在,他应该感谢它了。
其实,他足可以放心,在这秋凉的夜里,十点钟一过,几乎就没有行人了。东方墨没有搬家的另一个原因,也是图这里清静。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他把大皮箱从浴室里拉出来,关闭了房间里所有灯,慢慢地打来门,门外和屋里一样黑。
他家是在三楼,他悄无声息地从三楼下到一楼,又在门口转了一圈,他的黑色轿车就停在楼门对面,他松了口气,因为前妻显然已经离开了这里。转过身跑上楼,脚步依然轻抬轻放,门虚掩着,皮箱就在门后边,奇怪的是,皮箱原来立着,可现在却倒在了地上!
难道是刚才没放稳?
东方墨用力把大皮箱提了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朝楼下跑去。短短一两分钟时间,身上的运动服又湿了一大片,楼门口冷风一吹,他捂住嘴险些打响一个喷嚏。
车子就在眼前,只要把尸体放进后备箱,那么抛尸的第一项任务就算完成了。
汽车嘟的一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格外嘹亮,传进东方墨的耳朵里,更是如雷贯耳。他慌忙打开后备箱,后备箱是可以完全容纳那只大皮箱的,以前他就曾这样干过,可那时皮箱里装的只有衣服。
后备箱被关上的那一刻,东方墨终于放松地呼出一口气,他愣了一秒钟便飞快地跑到轿车旁,打开车门,坐进车里,伸手发动车子,突然眼前白光一闪,他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那是汽车的大灯,他赶紧把大灯关上,做这种事,还是不要明目张胆为妙。
惨白的灯光,照亮了前面一片土地。
那是什么?似乎有个黑影飞快地从车前绕过去,然后就消失在了黑暗里。他不敢再开灯,瞪着一对眼珠子朝外看去,难道是幻觉?他不安心,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朝外看,几乎把眼珠子瞪出了眼眶。
倒是没有看见什么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突然,只觉脖子上一凉,一把锋利的匕首紧紧贴在了他的皮肤上——这显然不可能再是幻觉了!
没等东方墨反应过来,黑暗中就传出一个阴恻恻的蹩脚口音:“那啥,小弟手头紧,刚从高墙里面放出来,能借点钱花花吗?多不嫌多,少不嫌少,嘿嘿……”说着,刀刃在东方墨的脖子上摩擦了一下,刀尖几乎扎进肉里。
“好好好!”东方墨经常看法制报,却头一回遇到持刀抢劫,“你把刀子挪开一下,我给你拿钱,好不好?”刀子当然没有拿开,只不过松了松。东方墨很从容,他竟然一点也没慌乱,钱包和钥匙拴在一起,打开钱包,里面有一沓百元大钞,他把一百的全部抽出来,只剩下几张零钱,握着钱的手伸出窗外,一瞬间,钱和刀子都消失了,他来不及细想,猛踩油门就发动了车子。
汽车一溜烟冲出了那片老楼区,后备箱里咣当咣当一个劲儿地响,就像有只手在拍汽车后面的玻璃。
直到开上大马路,东方墨才让车慢悠悠地行进着,他不敢把车开得太快,也不敢开得过慢,越是平平常常的,自然也越不容易让警察注意到,虽说目前这段偏僻的马路上连个警察的影子也没有。
马路上不时有一两辆汽车疾驶而过,似乎一切都那么正常。东方墨的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他擦了一把汗,这才回想起来刚才实在是很险,万一那个劫匪在他没有把皮箱装进后备箱之前劫持他,那就惨了,万一劫匪不要钱而非要皮箱可怎么办,真是想想都后怕。
就在这时,地面不平,车身猛地摇晃一下,后备箱里又是咣当一声响,随着震颤东方墨脑海中出现了一幅可怕的图像——一个剧烈的抖动之后,后备箱的门会像只大嘴一样砰地张开,朵朵花就会直挺挺地坐起身,僵硬地转过头对着他,那张脸上乌青乌青的,嘴里还冒着尸气!
东方墨从不相信这世上会有鬼,但这个恐怖的念头一旦出现却再也挥之不去。
他紧紧握住方向盘,谨慎地注视着前方。有那么一刻,他好像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用力地一拍脑袋,对啊,他是来抛尸的,既然是抛尸,那就得选择一个僻静的地点,没错,必须是一个隐蔽并且荒无人烟的地方,可是,该去哪呢?
东方墨很想抽根烟,但车里没有烟,他咬住一根手指,拼命地想:这附近,哪里有合适的抛尸之地?虽然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几年,但东方墨对这里依旧陌生,这十几年里,他的主要路线就是学校、家里、菜市场,除了偶尔带学生去外地写生,他基本没去过别的地方。
开车绕了两圈,没敢去太远的地方,因为他担心自己会迷失方向。
就在这时,东方墨发现一辆出租车似乎在上一个路口就不紧不慢地跟在自己的车子后面,他盯着车镜反射的图像,但看不清里面司机的脸,难道那司机的鼻子像猎犬一样敏锐,早已嗅到了尸体的气息?
东方墨正绞尽脑汁思索着,心又是猛地一阵痉挛,出租车旁边又多出一辆灰色面包车。天!难道后备箱裂开了?东方墨的脑袋瞬间变大,他们都是谁?会不会已经报了警?警察是否已然在下一个路口设置了关卡,守株待兔,等自己的车子一到,就群起而攻把他绳之以法!
紧张令他胃里痉挛有点想吐,和晕车的感觉差不多,但从胃里翻滚上来的并非胃液,而是一股难闻的酒气……刹那间,他又意识到一点,绝对不能这样到处乱开了,因为自己又多出一条罪——酒后驾车!
就在如此紧张的时刻,路口竟出现了一条小道,东方墨瞬间把车子拐进那里,回头看了看尾随自己的那两辆车,没一辆跟过来,他按住胸口,心想,这就叫做“疑神疑鬼”。
他双手按在方向盘上,盯着车镜里那个脸色惨白的戴着眼镜的男人,自言自语道:“要冷静,要冷静,人又不是你杀的,没必要疑神疑鬼,把所有的车都看成是在跟踪你,要是再这样下去,你会被自己害死的!”
夜幕中,道路两旁的柳树摇摆着,像是两排身材魁梧却又瑟瑟发抖的怪兽。这条小路没有路灯,于是,东方墨不得不打亮前车灯。可灯光刚一亮起来,他就险些被吓掉了魂儿,因为迎面正疾驶过来一辆电动三轮车,车上还堆满了货物,像座小山丘。由于东方墨的车是黑色,并且没有开灯,所以电三轮?99lib?正风驰电掣地朝他冲过来!
他急忙转动方向盘,车身险些就和三轮车亲密接触,他不担心车子被剐花,他现在只担心朵朵花的尸体。
女人真难缠,活着时难缠,死了更难以摆脱。
又是惊出一身冷汗,东方墨快支撑不下去了,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他想像狼一样对着天空惨叫,却又找不到适合的理由。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这就要把尸体丢出去,即便明天被人发现,警察敲开他的门,给他戴上一副闪亮且冰冷的手铐,他也全然不在乎了。
想到这,东方墨才重新打量起周围的景物。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他似乎来过这里,他记得再朝前开几十米,便有一条僻静的小巷子,他曾经在那里租过一间小平房,那还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他刚刚来到这座城市,正在准备报考如今任教的艺术学院。
这个地方离学院并不太远,但十分荒僻,属于城市规划的死角,建设部门还没有精力涉足此地,所以,这地方自从三四年前就荒废了。居民搬走后,留下一幢幢残破的屋子,几年过去了,屋子就如同腐烂殆尽的尸体,仅剩下了骨骼,没了皮肉,那个地方,根本就不应该有人来,何况还是深夜。
更加令东方墨感到庆幸的是,就在这附近有一条河,河水在很多年前很清澈,也曾是附近居民饮用水的来源,可现在就惨不忍睹了,虽说是市里大运河的支流,但由于长时间无人清理,早就被截流。或许等到某个开发商看中了这块地皮,大力开发之后,这段河流才能大放光芒。
但这些都和东方墨没半点关系,他只需要将车开到河边,把朵朵花的尸体丢进河里,几天之后,朵朵花的尸体就会膨胀、腐烂、面目全非,到了那时,谁会把一具浮尸跟一位前途无量的教授联系起来。
只需一段时间之后,东方墨还是东方墨,还是一位年轻有为才华横溢的艺术家,或许有了这一段非人想象的经历,他会创作出更加另类的作品,更多的鲜花、更多的掌声将在不久的将来迎接着他。
在东方墨的记忆里,前面应该有座废弃的厂房,以前是这个城市最大的一家面粉厂,后来厂子搬到开发区,之前的老厂房里还有几幢三层楼房被学院租下来,作为考前班学生的宿舍。厂房的后面有一条小巷子,穿过巷子,就是河边。
这时,一条黑漆漆的路口出现在视野里,东方墨疯狂地转动方向盘,车体剧烈震荡着向深渊处冲去。
临近河边的时候,就有阵阵腐败的气味从车窗的缝隙间钻进车里。东方墨关掉了大灯,缓缓前行,眼睛却朝四处观望,他在寻找一处最合理的抛尸地点。
地面破砖烂瓦到处都是,车身也颠簸不停,东方墨突然停下车子,因为他担心万一车子出了故障或者陷进泥里,那自己即便抛尸成功,也无法逃脱此地。
细节决定成败,真是好险好险!
在车里冷静了几秒钟,拉开车门,他呆呆地站在车旁不仅环视左右并且侧耳倾听,除了秋后的蚂蚱惨淡地鸣叫几声,再没有别的可疑响动了。
飞奔到后备箱,他的一双手在颤抖,皮箱还在里面吗?或者说,当箱盖开启的那一刻,会不会有双冰冷的枯手掐住他的脖子?东方墨朝地上啐了一口,读书时记得《宋定伯捉鬼》里说吐沫可以克鬼,事已至此,也只能不管不顾了。
打开后备箱,大皮箱子依旧完好地躺在里面,他把死沉的皮箱拖出来,摇摇晃晃地朝河边走过去。
河水离停车的位置不远不近,平时步行到河边也得有十五分钟,东方墨没干过重活,成天养尊处优胳膊上的肌肉早退化了,这一路走过去,不但胳膊几乎脱了臼,手心也磨出了大大小小的水泡,真是苦不堪言。
过了将近半个小时,东方墨终于来到那条污秽的河水边缘,他张开双手,掌心黑糊糊的,那是汗水和血水,可是自己手上怎么会流这么多血呢?他愣了片刻,朝皮箱看去,皮箱有点窄,没盖严实,虽然用塑料绳捆扎上了,但箱子还是露出一条缝隙。
他伸手摸了摸拉锁,上面有黏稠的血液,东方墨心里一沉,那必然是朵朵花脑袋上面流出来的血,看来毛巾并没有裹严实!
事到如今,这些已然不重要了。他想解开绑在箱体上错综复杂的绳子,可绳子显然并不是那么好解,他从地上捡到一块瓷片,费了半天的劲儿才把绳子割开。
朵朵花的身体没有僵硬,仍然富有弹性,在月光下还是那么美丽动人,只不过包在头上的毛巾脱落了。东方墨再一次看见那诱人的胴体,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是如此美丽的一个女人,居然会死在自己手里,他是个罪人啊!
又重重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东方墨痛哭流涕,绝对不是装的,其实在他心里,确实十分喜欢朵朵花这个女人,可是……现在当然不是感慨的时候,一不做二不休,他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抱起了朵朵花,一步步走进了河水里。
河边废弃许久,河堤上长满了野草,野草大多干枯了,但有的草堆仍然能没过膝盖。
水很冷很冷,浸湿了东方墨的鞋子,也打湿了运动裤。突然,他脚下一滑,抱着尸体就趴进了水里,冰冷腐臭的水瞬间吸进嘴里、鼻孔里,他灌了好几口脏水,下意识松开了朵朵花,像个溺水者一样双手不停地到处乱抓,有那么一刻,他觉得他就快被淹死了,庆幸的是,小时候还学过几下“狗刨儿”。
虽然滑,但怎么说也是在河边,东方墨好不容易选对了方向爬回到岸上,他仰面喘了几口气,他太累了,只想休息一下,谁料想自己的脚踝仿佛被一只手抓住,那股力量似乎想把他再次拖回水里。
东方墨惊呼出声,双手双脚一起用力才摆脱了水里那只手,他像触电般从地上蹿起来,没命地朝岸上跑去,跑出了老远,他才意识到皮箱还落在水边,那上面不知有多少自己的指纹,他不得不再回去把皮箱取回来。
恐惧产生幻觉,很多人都这样说过。
哆哆嗦嗦地朝河边走,眼睛却死盯着漆黑的河水。皮箱还在那里,大大地敞开着,并且箱底和缝隙都残留了点点滴滴的血迹。东方墨怕得要死,抓住箱子一口气就拖出去老远,直到距离河边几十米远的地方,他才敢回头张望一眼,还好,后面并没有漂浮着的东西。
他把一只手按在胸口上,一只手合上箱盖,拉上拉锁,拎着皮箱大踏步地朝停车的地方跑。他暗暗思忖,必须要让这箱子在这世界上消失,但不是现在,先得把箱子搬回家,把血迹和指纹彻底清除干净,而后再用锋利的剪刀把皮箱肢解了。
肢解一具女尸难度大一点,可肢解一只皮箱,对于东方墨还是轻而易举的。
脚下的路依旧磕磕绊绊坑坑洼洼,东方墨的心情却轻松了不少,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吗?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菩萨保佑但愿此事就这样结束了,可菩萨会保佑一个杀人犯吗?
东方墨心里乱成了一锅粥,脚步也开始凌乱起来,有几次都险些跌倒,突然,他心里一震,刚才看见箱底布满血液,如果自己拎着皮箱一路走到河边,血液滴滴答答落了一地,那该如何是好!
于是他停下脚步,低着头朝地上看去,黑色的土地夹杂着砖头废品和塑料袋,这里是被文明城市暂时抛弃的死角,估计即便有血滴在地上,也不一定就能被人发现,况且拾荒人几年前就把这里搜刮殆尽了。
东方墨抬头看了看夜空,乌云此时遮盖住了月亮,他又迈开了脚步,心想:回去得好好检查一下后备箱,看看里面是不是也染上了血迹,不,这是不够的,得给车子里里外外来一个大清洗。
十五分钟之后,东方墨终于看见自己的车。车本来就是黑色的,而且还隐蔽在一面高墙底下,甚至连他自己都找了好半天才发现。
总结上一次的经验,他之前就把汽车报警器关掉了。掀起后备箱,那里确实也有血迹,似乎不太多,先不管这些,还是赶快离开这鬼地方为上策。他把空皮箱慢慢地放在里面,轻轻地盖好并检查了一番,而后回过头四处看了看,没有人,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
抛尸的过程总的来说还算顺利,东方墨的心逐渐恢复平静,他深吸一口气,才觉出全身如此冰冷,那是被脏污的河水浸湿的原因。此刻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平平安安回到家,洗上一个热水澡。
车门根本就没锁,拉开来就钻进车里。或许出于习惯,当发动车子的同时,他又一次按亮了车头大灯的开关,东方墨暗骂一声不好,随即关掉大灯,可就在一明一灭之际,车头灯照射范围之内仿佛又一次闪过一道黑影!
难道是刚才那个匪徒一直尾随自己来到了这里?这怎么可能!
东方墨又瞪大眼睛,那影子似乎被灯光惊吓,显然也没发现墙根底下居然隐藏了一辆黑色轿车,人影站在车前僵立了二分之一秒后,突然转身如旋风般逃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潜入另一边的黑暗夹道里去。东方墨惊讶地低呼一声,他本能地看向车窗,车窗关得严严实实。
如果又遇到劫匪,这回可真的没钱给了。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两秒时间,但黑影的影像却深深烙印在东方墨的视网膜上——那是一个中等个子的人,和自己一样也穿着深色衣服,惊慌的五官像包子一样皱在一起,六神无主、不知所措。那张脸只是一闪而过,东方墨并没看清其面目,只能认出他也是个男人。
但这些都还不足为奇,最令东方墨不能理解的是,那个男人手里,居然也拎着一个大号的黑箱子!
又出现幻觉了?!还是由于过度紧张从而出现的某种特殊灵异现象?但愿只是幻觉!
东方墨的脸贴着窗玻璃朝外看了很久,他甚至再一次打亮车灯,但哪里还有人影的痕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手指滑过额头时,他才感觉额头十分的烫手,难不成自己发烧了,眼睛花了,所以出现了幻觉?对,一定是幻觉。
想到这,东方墨晃了晃脑袋,发动了车子。
第四章 拽门声
一路暂且顺利,东方墨把车子停在家门前,悄悄走下车,把皮箱拎起来小跑上到三楼,掏钥匙打开门,进屋之后,后背贴在门板上,听着锁舌咔嗒一声关闭了房门,他这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夜如此漫长,就像度过了一个世纪。
黑暗中,东方墨呆立了很久才打开客厅的灯,灯光太刺眼,他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又睁开。他朝浴室踱过去,双腿几乎不属于自己了,麻木得犹如两根木桩。
躺进放满热水的浴缸里,头垫着浴巾靠在搪瓷浴缸边缘上,正在他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之际,忽然听见好像有人在楼道里悄悄地拽他家的房门。
当东方墨竖耳倾听之时,那声音却消失了,可当他闭上眼睛,拽门的声音又响起来。
会是谁在门外?!
东方墨打了个冷战,难道自己的案子败露了,警察找上门来了?这也太快了吧!
警察来捉凶手应该理直气壮才对,可为什么不用手去敲门?很显然,门外的人不想弄出太大的响声,似乎心里存着一股子怨气,憋足力气一下一下地拽,似乎要把厚厚的木头门硬生生地从门框上拽下来。
东方墨从浴缸里爬起来,悄悄走出浴室,站在门前,透过门镜看出去,什么也没有。大半夜是谁拉错门了?!
楼道里还是没有灯,黑糊糊一大片,但东方墨能觉出有双眼睛正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看得很仔细,眼神犀利得能够刺穿一扇门,从他皮肤表面的毛细血管钻进身体深处……
东方墨哆嗦着,可人一旦好奇起来,就容易忽略恐惧。
神情木然地打开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做,身体仿佛已被某种神秘力量所操控,头脑虽清醒,双手却不属于自己了,而是被外来力量所牵制,走向某个指定的位置。
门开了,外面伸手不见五指,他抬腿走出去,惊异地发现那不是楼道而更像另一个房间。房间里也铺着木地板,踩在上面,他的神经开始迷醉,恍恍惚惚,脚步似乎踩在云端,是一种飘飘然的虚浮。
他朝前走了几步,就觉出这里十分的熟悉,熟悉中又透出陌生。他的手在墙壁上很快摸索到电灯开关,灯亮了,他发觉这里是一间客厅,有一扇小门敞开着,从里面冒出淡淡的雾气,很显然,那是浴室的门,走进浴室里,半缸温水还在微微荡漾着。
这不还在自己家吗?东方墨又是一阵恍惚,这到底是怎么了?
看来自己实在是太累了,脑袋混乱得一塌糊涂,这肯定又出现了幻觉,没错,就是幻觉!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赤裸着身体,身上布满了水珠和汗水,他抬起一条腿,伸进了浴缸里,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水面虽然冒着白气,但不是热气而是寒气,他的腿就像插入了冰窟窿里,一不留神,又好似身后有股推力,整个身子都栽进浴缸里……
头淹没在水里,冰冷的洗澡水钻进他的气管,窒息使他睁开双眼,他本能地朝上挣扎,脸终于露出了水面。
原来,刚刚只是一场梦,东方墨泡在浴缸里睡着了。
他打了个喷嚏,不知睡了多久,缸水已经变得冰凉冰凉。
他从浴缸里站起来,用浴巾胡乱地擦干身体,穿上搭在沙发上的睡衣,冲进了卧室倒在床上,身上盖了两层棉被。他心里一直念叨着:不能生病,千万可别生病,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完成……想着想着,再一次昏昏睡去。
这一夜确实如此漫长,他又做梦了,并且是另一个更加古怪的梦,从此以后,这个梦一直困扰着东方墨,直到故事的结束——
微弱的月光似那被风吹残的烛火,将平静的一切渲染得迷迷离离。
四周的残垣断壁忽隐忽现,并非静止,而是忽忽悠悠地在无限长高,东方墨就出现在这样一个诡异非常的场景之中。
雾气升腾缭绕,其中就像隐藏了无数条长蛇,在雾中来回扭动着,温度越来越低,东方墨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呼吸,乳白色,一团一团向四周蔓延。不知发现了什么,他忽然回首身后,闹市的喧嚣早已消失不见,眼前的场景不时呼啸出虚幻至极的气息,仿佛有许多潜伏的妖魔正在步步逼近。
在这个地方的远处,扭曲蜿蜒着一条暗黑色的河流,岸边上林立着许多淹没在杂草中的荒坟,一阵风刮过,四面错乱地回响起一声声哀鸣。
转瞬之间,东方墨不知何时又身处在了那个令他心悸的河边,他直愣愣地朝前走着,身后还尾随着一大团灰白色的雾气。
前方的路已被密密麻麻的杂草遮掩,他驻足在原处,用手拨开挡在前面的杂草。他愣了一愣,因为杂草丛中,出现了一扇门,门是木头做的,其上也有一个小小的门镜。稀奇的是,门四周都没有门框,仅仅竖立着一块木板。东方墨抬起手握住门把手,他想拉开它,看一看门那边会存在着什么,可是即便他用尽全身的气力,门也丝毫未动,既拉不开也推不倒。
东方墨朝后退了两步,沉思许久,才迈起步伐走到门前,因为门上还有一个门镜,或许通过这个小小的门镜,他能从中看到什么感兴趣的东西。
嘁嘁喳喳的声音在空旷中响起,细碎刺耳,不知是什么动物在鸣叫,抑或是隐藏在雾气里的恶灵在低语,声音折磨着东方墨的听觉神经。
不多时,东方墨就发觉声音似乎就是来自门的另一边。
他有点紧张了,大口喘息,冷汗涔涔,两只眼珠在眼眶里来回转动。他缓慢地将一只眼睛凑上去,贴在木门上,突然,东方墨全身一哆嗦,因为在门的另一边,他——看见了他自己!
通过门镜,东方墨看见了他自己。
门后面有另一个东方墨,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绛紫色睡衣,弓着身撅着屁股正趴在门镜的另一面,也正朝这一面望过来。
这不符合现实,即便门的另一面真有另一个东方墨,他也不能够看清他的穿着,甚至连面目也不应该看清楚。可此刻并非现实世界,因为这仅仅是东方墨做的一个梦,梦永远代表神秘和未知,并且梦里出现的一切不合理因素,梦中人都可以顺理成章地接受并毫无怀疑地相信,梦境就是这么玄妙。
梦里的东方墨吃惊不小,他惶恐地连连后退,就在这时,那扇孤立的门缓缓打来了,而且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一扇没有门框没有合叶的门,居然能够打开来,东方墨却没有一丝怀疑,因为他正身处于用自己精神构建出的梦中。
他又看见了他自己,原来门里面竖着一块大镜子,东方墨晃动了一下头,镜子里的他也跟着晃动了一下头,他跺跺脚,镜子里的他也没有犹豫就照做了。镜子而已,有什么可怕的。他又朝镜子走几步,镜子里的自己佝偻着身体显得十分猥琐。
光滑的镜面反射着月辉,发出幽幽蓝光,森冷骇人。被染成灰蓝色的浓雾,在镜子四周翻滚旋转,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猛烈搅动。镜子深处,幽深迷离,恍惚间,身后仿佛又有什么在移动,白色的,淡淡的,飘飘忽忽像阵风扑向镜面。
东方墨瞪大眼睛盯住镜子,迫切地想把那东西看清楚,那应该是一个人,身材凹凸有致的女人,顺滑的披肩长发光可鉴人,浅粉色的长裙无风自动。
朵朵花?!
怎么那么像朵朵花的背影?
东方墨暗自思忖,他忽略了脖子上凉丝丝的气息。他没有骇然,因为在梦中,他并不知道朵朵花已经被自己害死了。
女人的身体开始缓慢转动,看不出身体的动作,眨眼的工夫,女人轻柔地抬起微垂的头,那近乎完美的脸庞,无可挑剔的身段,早已深深印刻在东方墨的脑海深处。镜中的朵朵花,比镜外的她更冷艳,深邃的双眸中,激射出两道冰寒。
有什么东西从她眼睛里流出来?愣神的片刻,镜中的朵朵花,不光是眼睛,就连嘴角和鼻孔也有液体在缓慢流淌,深红色黏稠的液体,在雪白的脸颊上攀爬。
肤白,血红,透着一股慑人的妖异。
她乌沉沉的双眼继续注视着镜外的东方墨,黑色长发像章鱼的触角,在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白脸周遭疯狂飞舞着。镜中的朵朵花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微笑,但那笑容比她的目光更阴冷。
东方墨想要喊叫,却发不出声音,甚至连嘴唇也根本无法张开。
须臾之后,朵朵花脸上的鲜血开始迅速发黑,不再向下流,而是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在脸上延伸。脸上的白色在僵化,犹如一张满是裂纹的石膏假脸。
皮肤上的裂纹越来越深,就像强酸在腐蚀,很快,那张脸变得模糊不清,分不出哪里是眼睛,哪里是鼻子……四周的长发,也不再随风飞舞了,而是黏黏地贴在脸颊上,就像被水打湿了一样。
如果现实世界中,面前是一面镜子,朵朵花的可怕面容在镜子里出现,那么,真正的朵朵花,岂不是就躲在东方墨背后!
东方墨倒抽一口凉气转过头,正如他推测的那样,朵朵花真的直挺挺站在他身后,但是她的脸并没有镜子里的那么恐怖,只是白,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头发湿淋淋地滴着水,水珠是黄褐色的,就像刚刚从一条被严重污染的河水里爬上来的浮尸。
东方墨周身的血液在迅速凝固,布满额头的冷汗都仿佛结成了一颗颗尖锐的小冰晶,刺痛着他的皮肤。
“朵……朵朵花,你……你怎么了?是谁把你推进河里的?”东方墨颤声问。他背对着镜子,身体慢慢地朝镜子这边退,因为朵朵花那湿淋淋的身体正在缓慢朝他逼近,她不知什么时候变得一丝不挂、赤身裸体,全身的肌肤都像雪一样白,白得寒冷,令人发颤。
朵朵花没有任何回答,她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一条手臂,很直,像一根棍子,胳膊上还残留着黑绿色的植物,像是水草或浮萍。她的指甲掐在了东方墨的喉咙上,其实力道并不大,但东方墨哪里还有胆量反抗,一步步朝后退,他以为后背很快就可以贴在镜面上。
可不幸的是,身后的镜面居然像麦芽糖一样变软了!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半条腿已然陷进了镜子里。只觉得朵朵花的手稍微用力一推,东方墨那倾斜的身体便朝后完全倒去,重重地摔进了镜子的另一面。或者应该这样说,东方墨穿越了坚硬的镜面,闯入镜子背藏书网面的另一个世界里。
在镜子的世界里,正有一个更加恐怖的朵朵花正在等着他!
梦进行到这里,东方墨惨叫了一声,终于从梦中惊醒。
醒来之后,东方墨心里就结了一个古怪的疙瘩,缺乏理性的人往往爱迷信,而艺术家更注重感性,虽说东方墨不信鬼神,但那个被推进镜子里的梦显然不寻常,他心里毛毛的,祷告着但愿那不是什么厄运的开始。
天还没有完全亮,看了看表,六点一刻,他愣了愣,从床上下来。头昏昏沉沉,嗓子眼儿里火烧般的疼,他知道自己肯定是发烧了,于是找出医药箱,抓了一把药片吞下去。他心知此刻绝对不可以病倒,因为还有很多事等着自己去善后。
今天是周五,这一周还剩下最后半天课,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怀疑,他必须去上班。但在这之前,他先要把物证消灭掉。
大..t>皮箱还在浴室里,东方墨把它冲洗干净,而后用剪刀分解成了一块一块,黑色的皮革连着棉布,就像一块块黑色的肉。他从柜子里掏出那个蛇皮袋,把肢解了的皮箱塞进去,藏进了床铺底下,等待着天黑下来再去把它丢掉。
临近上课的时间了,他洗漱完毕,披上大衣走出家门。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就立在汽车旁边,他掏出钥匙犹豫着,此刻全身乏力头重脚轻,他不能保证可以安全地把自行车骑到学校里,因此他不得不踉踉跄跄地走到马路上,拦下一辆出租车,去到学校。
课堂上,学生们看见一脸疲惫带病坚持上课的东方墨都劝他回家休息,他挥挥手,勉强笑了笑,因为这是这学期最后一堂现代水墨课,他得点评一下学生作品以及和其他老师探讨一些接下来的教学细节。
东方墨带病坚持工作令学生们甚是钦佩,有个男生还搬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东方墨坐下来,一张张地看着学生们创作出的作品,嘴里却胡乱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所谓点评,学生们虽然很想笑,但个个不得不憋着。
一个爱学习的女生握着钢笔居然还在记录那些荒唐话,不料被人用胳膊一蹭,钢笔从手中脱落摔在了地上,蓝色的墨水迸溅开来,有一大滴就溅在了东方墨的皮鞋上。
女生吃惊不小,赶紧掏出纸巾去擦东方墨的鞋子,东方墨没有躲闪,因为他早就神情恍惚。晃了晃脑袋,他不知所措地低头看向那女生的奇怪行为,这才发现,他的一双皮鞋满是泥泞,更关键的是上面居然残留着几滴椭圆形的深褐色痕迹。
东方墨双耳同时嗡嗡作响,眼前不是发黑而是一片鲜艳欲滴的红,他猛地站起身来,把所有在场的学生都吓了一跳,他甚至都没有向惊愕的学生们告别,就踉踉跄跄地跑出了教室。跑到外面,秋风一吹,身上的冷汗打湿了衣服,更加冰凉透骨,东方墨管不了那么多,因为他发觉遗漏了一个重要细节,所以现在不得不赶回去补救。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家楼前,东方墨神经质地跑下车,头一直低着,像一只警犬一样死盯着地面。果不其然,真的有点点滴滴干涸的血液落在土地上,他又猛地抬起头四处察看,似乎邻居并没有发现丝毫的异样,他把脚踩在有血迹的地方,用脚跟反复磨蹭,直到血迹被尘土覆盖。
顺着昨夜行走的轨迹一直走到楼门口,好在滴落的血迹不多,他反复检查了两遍,把能看见的都掩盖上了土,这才慌乱走上楼梯。令他大吃一惊的是,水泥楼梯上居然也有血迹,血迹渗进了楼梯里,用鞋底肯定是擦不掉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打开家门,盛了一盆冷水,找了块抹布。可就在出门的时候脚下一绊,水盆和人一起跌倒,盆是铁的,从三楼滚下去,不但水洒得满地都是,铁盆发出的声音同时惊动了四邻。
楼道里好几扇门同时打开,东方墨勉强从楼梯上爬起来,住在他对门的大娘一脸错愕,问:“东方老师,您这是怎么了?”
东方墨瞬间撒了一个谎,他大声对所有?99lib.人说:“没什么,我想打盆水去擦车,可是不慎滑倒了。”
“小心一点啊,一个人生活,不容易啊!”大娘善意地笑了笑,关上了房门。
东方墨俯下身子,借着去捡铁盆的由头,拿着抹布寻找着血迹并快速清除。当他端着铁盆回到家中时,立刻栽倒在沙发上,昏迷不醒了。
……
仿佛只昏睡了几分钟,恍恍惚惚中,好似又听见了那吃力的拽门声——握住门把手,朝上抬一抬,朝后拉一拉,每个细节听起来都十分清晰。
在梦中,东方墨打了个激灵,挣扎着想从噩梦中清醒过来。可是,他病了,真的病了,并且病得非常严重,连日来的惊吓,再加上身体受了凉,东方墨的身体就像燃烧着一团火,虽然他想极力地睁开眼睛,可一对眼皮就像用胶水粘住,没有半点气力,只能任由那拽门声时隐时现地持续着。
渐渐地,他的感觉神经消失了,感觉不到热,也感觉不到冷,身体越来越不像自己的。不仅是这样,身体仿佛越来越轻,像一张纸,万一哪里吹来一股风,身体很有可能就像风筝一样被吹跑了。
他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像是一个活着的人。
有这么一刻,东方墨终于睁开眼睛,眼前不是死黑一片,而是蓝幽幽绿惨惨的,说不上亮,但却能够看清周围的摆设。他飘飘忽忽站起来,犹如一具稻草扎成的人。这个时候,拽门声又响起,他想看看拽自己家门的究竟是什么。
门就在面前,他通过门镜看了半天也没发现门外站着人,但门把手却自己不时地转动着。
东方墨走过去,抬起右手握住门把手,门把手在他手心里突然颤了一下,虽说是在梦中,他还是一愣,随即死死抓住它,用力地扭了扭,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被锁在了自己家的屋子里!
他下意识又把一只眼睛凑近门镜,外面仿佛变得很亮很刺眼,什么也分辨不出来,就像曝光过度的照片。门把手自己又动了,咔嗒一声,房门被外面一股力量推开了,他朝后退一步,半个身体挡在门后面,但脑袋故意歪过来,想看清进来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门外的光线很充足,有些像天堂射下来的光,可白光却射不进东方墨的屋子,正如太极图上,一阴一阳两个世界。东方墨此刻在头脑中生出一个可怖的念头——会不会自己的家被什么可怕力量笼罩了?
念头很快就被眼前奇怪的一幕占据了,因为就在门被推开的同时,东方墨看见了一双鞋,不能说是一双脚而仅仅是一双鞋,透明的高跟鞋,那双鞋在动,但发不出半点声音。
玲珑剔透的高跟鞋瞬间被屋里的黑暗笼罩了,那双漂亮的鞋子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走进了东方墨的家,经过浴室的门,停靠在墙角花梨木酒柜的旁边,不动了。
东方墨愣愣地待了半天才敢从门后走出来,门大敞着,他扒着门框朝外看,外面依旧一片闪闪发亮的白,白得耀眼。他挪动脚步,对光明产生了某种向往,他非常想迈出去,从阴到阳,从黑暗走向光明。
一只脚抬起来,缓慢地落在令人向往的光明之地,于是他又妄想抬起另一只脚,可就在双脚一起迈出黑暗之时,突觉脚下一空,好似有一股力量将他推下了深渊。身体悬空,加速下坠的感觉很真切,东方墨不由自主地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号,耳边却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
感官肯定出了差错,坠落的过程好似持续很久,身体才被什么挡了一下,仍旧轻飘飘、软绵绵的没有质感。脑子一下变得空白,他久久不敢睁开眼,直到一股水腥味在鼻腔里逐渐变得浓重。
四面八方聚集的水流,把东方墨那本就轻薄的身体托了起来,飘飘忽忽,他感觉自己像一只水母一样飘荡在那个独特的空间里,惴惴不安的心逐渐平复下来,他缓慢地睁开眼睛,原来自己真的身处在绿莹莹的死水之中。
他试着划动一下手臂,一长串水泡随着划动出现在眼前,他蹬一蹬腿,身体就朝前蹿出了一段距离。东方墨很好奇,自己没有腮,居然可以在水里自由自在地呼吸,这感觉太奇妙了。
他像只海怪一样四肢乱动,水里不时漂过一团一团墨绿色的水草,水草腥臭味很浓,当它们漂到脸上时,东方墨不得不用手推开。这时,前面又漂来一大团水草,水草里面显然裹挟着什么,因为那一团实在是太大,大得很像一具墨绿色的棺材。
恶臭扑鼻而来,东方墨奋力扭转身体,希望借助自己那几下狗刨儿脱身。不料,那团水草眨眼的工夫就近在咫尺,东方墨的一条腿被无情地吸进了水草之中。不仅仅滑腻,因为吸进去的半条腿同时也触碰到了一个更加滑腻腻的实体,不知什么藏在那团水草里。
他拼命地朝前抓挠着,可身体却不能朝前移动分毫,因为身后墨绿色的水草团,犹如有生命般正在吞食着东方墨的身体。仿佛只是一瞬间,水草就蔓延到了他的腰部。东方墨张大嘴巴想大喊,立刻有无数水泡从他嘴里冒出来。他这回真是怕了,小时候游泳时,有人说水鬼都潜藏在水草里,一旦盯上了哪个短命的人,首先就会死死地缠住那个人的脚,慢慢将其溺死在水里。
突然,他觉得脚踝处一紧,似乎真有一只鬼手一点点朝上摸索,从小腿到大腿,一直停留在他的下身。东方墨的全身如同遭到电击一样抽搐起来。
暗黑的水草还在他身上蔓延,他只能张大嘴巴吐着水泡,水草里就像藏着一只巨大的水蛭,缓慢地与东方墨的身体缠绕、摩擦,和他的皮肤紧紧地贴合在了一起。此刻的东方墨,就像被章鱼触手捉到的一条小鱼,前途无望地不再挣扎了。
当腥臭的水草没过胸口时,东方墨只是下意识地低下头,朝那墨绿色棉絮状的物体看了看,只一眼,全身便再次猛烈地抽搐起来。
他看见了一张脸,有点熟悉的脸,就像是漂亮的朵朵花的脸,但那张脸瞬间膨胀起来,就像面包泡进了水里,仅片刻工夫,就腐败得分辨不出五官,唯独能看清是嘴的位置,逐渐扩大出一个深深的洞,那张嘴瞬间张大开来,里面布满横钩倒刺的细碎牙齿……
“啊”的一声大叫,病中的东方墨终于在这一刻挣扎着醒转过来,重回到人世之间。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和衣趴在沙发上昏睡了整整一天。
全身软绵绵的,双脚更是使不上力气。他望了一眼窗外,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出微弱的光,转过头又看了看挂钟,时针和分针在同一条直线上,并且垂直竖起来。
“六点了。”东方墨念叨一声,心想,如果不是昨天吃的那些药起了作用,自己很有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他走进浴室,洗一把脸,从墙壁上的镜子中看见了自己的脸,短短的一天时间,自己居然瘦成这般模样,脸颊陷进去紧紧包着突出的颧骨,尤其是印堂那个地方,似乎浮现起了一团黑气。
他接了一捧水拍在脸上,用力揉搓着额头,直到把皮肤搓疼了,一照镜子,那地方还是隐约有团黑气,似乎不是在皮肤表面,更像是从毛孔里发散出来的。每个中国人都知道,那个地方暗淡,绝非什么好兆头。
他一边用毛巾擦着脸,一边走出浴室,无意间,他觉得一只脚碰倒了什么,因为地板上发出吧嗒一声闷响。他把眼睛从毛巾里露出来,低头看向脚下,起先什么也没看见,可下一秒,就觉得有冷水倒进了后脖颈里,因为他看见了一双透明高跟鞋!
他毫无征兆地回忆起那个诡异的梦,在梦里,他听见拽门声,门开了,走进来一双高跟鞋,没错,和现在地上摆着的鞋子一模一样,此刻,立着一只,躺倒一只,躺倒那只是刚刚被自己踢翻的。
难道自己仍旧在梦中?他掐了掐脸颊,有感觉,难道自己真的撞鬼了?!
东方墨盯着地上的鞋子纹丝不动,这无疑是朵朵花的鞋子,她的鞋子怎么会一直放在这里?地板是棕黄色的,鞋又是透明的,所以一夜的慌乱都没有注意到地上居然还存在一双鞋子。
朵朵花上门服务不可能只穿了一双鞋子,对!当时她手里确实提着一个包,扁扁的,帆布做的,可现在那个包哪去了?
他记起来了,确实有个白色布包,就放在沙发上。朵朵花应该是个很认真工作的小姐,她每脱掉一件衣服,就把衣服塞进小包里,丝袜、内衣还有穿在外面的那件紧身粉色长裙,统统都装在那个小包里。
现在,屋里只剩下一双鞋,可小包哪去了?
东方墨跌坐在沙发里,掐着太阳穴拼了命去想:好像把尸体装进皮箱时,就把小包塞进尸体小腿处的缝隙里,这些东西肯定在打开皮箱那一刻掉落在河边上了,河边到处都是野草,不一定就会被人发现,这样一想,他才松了一口气。
很快,他却又一次体会到五雷轰顶的感觉,那小包里肯定不只有衣服,或许还有一包卫生纸或者一沓钱,更重要的是,一个小姐出工时不可能不带上一部手机,况且,就在出事半小时之前,她还给东方墨打过一个电话……
天啊!无论是警察打捞尸体时发现手机上的号码,还是发现了装满内衣的小包之后,才推理出有可能会发生命案,以至于下水试着打捞尸体,不管哪一种情况,只要发现了手机,他东方墨都很难脱得了干系!
东方墨的脑袋就像一个熟透了的西瓜,即便不去碰,也很有可能自己炸开来。
一旦事情暴露了,他想,人没了脸,还要命有什么用,他必须得在警察未发觉之前,把那个小包捡回来!
第五章 墨菲定律
月亮完全被沉闷的阴云笼罩着,透不出丝毫的光亮,天地之间都湿漉漉的。远处,有条小渔船不知从何方划进这条河里,船上亮着一盏灯,在芦苇间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近日的几场雨水,水涨船高,这条早已截流的污水河被冲开一个大大的口子,很多鱼随着水流灌进来,鱼汇集到这条污水河里就迷失了方向,船上的人,很可能就是趁黑来河里捕鱼的。
收网时,真就捞上不少鱼,渔民很高兴,换个位置又撒一网,但再次收网之时明显感觉吃力了不少,他抽了抽鼻子,除了水腥气似乎还夹杂着一种腐肉的气味,于是,他将头慢慢低下来,用手电照向水面,浑身的汗毛孔瞬间张大,只见在那黑沉沉的河水里,分明浮动着一张扭曲狰狞被泡得肿胀的脸……
事物发展的轨迹是多元化的,存在着无数种可能性,不管你预先布置得如何周密,事到临头也总会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况。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怕什么来什么,你越是不想让它发生的事,它发生的概率反而就越大。
落在河边的手机就如同扎进东方墨心底的一根毒刺,不尽早除掉,东方墨寝食难安。
决定再去河边之前,东方墨先站在窗边愣了一会儿神,本想等天黑下来再去,可天色不但没黑反而明亮了许多。这确实令人发蒙,他掏出手机一看,这才发现,此刻的六点不是傍晚的六点而是次日清晨的六点——他居然在沙发上昏睡了一天一夜之久!
他把高跟鞋暂时装进蛇皮袋,打算把遗漏在河边的布包找回来,与皮箱碎块一并销毁。
为了简单便捷,东方墨没有开车,而是骑上门口的自行车就朝河边赶去。
秋风稍寒,夜里仿佛下过一场雨,路面湿漉漉的,少有行人。
自行车骑得再快也没人管,东方墨游走在小路与胡同之间,仅用半个多小时,便来到河边。
雾气笼罩着河水,显得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
他把车子立在一棵树下,蜷起双臂,佯装跑步的动作一步一步朝前跑,而双目却死死盯着长满芦苇草的河边,希望能在草坑里看见那个布包而后捡起来立即走人。
东方墨是个谨慎的人,虽然这条土路上半个人影也没有,他却依旧保持着跑步的动作。此刻他绝对想不到,这一谨慎的细节,给了他一个逃命的机会。
截流的河段并不长,可跑了一阵也没有发现半个布包的影子,于是他不得不折返回来往回跑。接着,他想出了个危险的办法,他掏出手机,找到朵朵花的号码拨过去。手机里嘟嘟地响,东方墨竖起耳朵眼睛一眨不眨地搜索着河边。说句实在的,那天夜里,他究竟在哪里抛的尸,自己半点印象也没有。
由于太过全神贯注,东方墨便忽略了前方的小路,万没想到的是,从对面正缓慢地驶来一辆车,白色的,车门上贴着警徽。
那是一辆不折不扣的警车。
车里的警员早就看见前面的东方墨,担心车子撞到他就悄无声息地熄了火。没想到东方墨却毫不停歇地撞上来,砰的一声,他上半身就趴在的警车凸出的“鼻子”上。
两个警员迅速跳下来,东方墨抬头一看,险些背过气去,他连忙关掉了手机,还没等到转身逃跑,身体就被一名警员死死地按住了。东方墨喘着气,心彻底凉透了,四肢随即瘫软下来,以为自己的案子真的败露了,没想到的是,后面一个女警员却十分友好地问他:“大叔,是您报的案吗?”
“啊?!呃……你说什么?”东方墨的眼珠在眼眶里飞快转动,但他低着头,没人能看到。
“是您报的案吗?说河里浮出一具尸体?”女警员明显是刚毕业的,这给了东方墨求生的信念。
“尸体?!”东方墨摇摇脑袋依旧低着头,“不知道啊,真的,我……我只是来河边跑步的,我经常来啊,就图这里清静……”
初出茅庐的女警员显然相信了他,东方墨轻咳一声,擦掉额头上的汗,咧开嘴角笑了笑,“警察同志,我该上班去了,不妨碍你们bbr>藏书网工作,走了,走了……”
一名男警员饿虎扑羊般挡在东方墨前面,面沉似水说道:“你等一下,怎么我看你有点面熟呢?”
“什……什么?!”东方墨慌张地抬起头,脑袋又是嗡的一声响,没料到眼前站着的男警员,正是之前在肠道酒吧把自己当做嫖客抓走的那个人。
“好像在哪儿见过你,”男警员闭着眼拼命地想,“怎么想不起来了。你说,咱们是不是见过面?”
“没!绝对没有!”东方墨面部肌肉都在抽搐。
“哦,或许是我记错了。那什么,我们还有一些问题要问你。”而后,男警员递给女警员一个带木板的本子,又说,“认真给这位大叔做笔录,就像学校里学的那样。”随后,他跟着其余两名警员带上工具朝湿滑的河边走过去。
东方墨有一搭无一搭地回答着实习女警员的问话,眼睛却盯着远处三位警员的动作。很快,他们其中的一个,好像真的发现了尸体,黑绿色的水面荡起波澜,很快就从荒草中露出了一双苍白并且僵直的脚。
东方墨被惊得赶紧闭上眼睛,上下牙齿都相互磕碰起来。女警官也不问了,和东方墨一起踮着脚朝河水的方向看。
警察看罢现场,慢吞吞地走上来,问了东方墨几个问题,才把他放走了。当东方墨推着自行车拐进小巷子里,后面没了警察的注视,这才觉得全身又出了一层冷汗,握着车把的双手都抽搐得无法张开。
他跨上一条腿,屁股坐在车座上,双腿离地踏上脚蹬子,只朝前滑行了一米远,自行车连同东方墨的身体就歪斜地倒在土路上,他紧张得几乎不会骑车了。坐在地上愣了愣,如果不是担心后面有警察追过来,他很可能会在地上神不守舍地坐上一整天。
东方墨的脸扭曲得像一个包子,他很想哭,开始怀念小时候。小时候他是个淘气的孩子,每当受到老师的批评时,他都会撅起小嘴,很可怜地哭。他很会哭,哭得能令人心生同情,老师很容易就会心软,放过他一马。东方墨此刻也想故技重演,可哭给谁看呢,再说,他犯下的可是杀人抛尸的大罪啊!
他像个醉鬼一样站起来,后背和屁股沾满了泥,他什么都不去管,扶起自行车继续跨上去,这一回他并没有摔下来,但行驶的路线却是蛇形的。
回到家里,东方墨就坐在沙发里,低着头,胳膊架在双腿上,双手攥拳紧贴在一起,手腕上像是戴着一副无形的手铐。
整整一天都很阴沉,四点一过,天就黑下来,东方墨坐在那里一动未动,水米也未沾牙,可一直等到天黑透了,警察也没有敲响自己家的房门。
他想,难道他留下的地址写错了?还是警察太忙碌,派不出人手来抓自己?
他的手指动了动,身体也靠在了沙发背上,或许半夜,警察会用脚踹开那扇木头门,举着手枪大喊大叫地冲进来,这样才够气氛,再说,电影里不都是这样演的吗?
一整天的静思,也令东方墨彻底想通了。这种忧心忡忡四面楚歌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他开始后悔那一夜为何没有第一时间报警,如果主动报了警,或许还能从轻发落,其实自己本来就是无辜的。
算了!他眨了眨眼睛,自作孽不可活,这就是命啊!如果他的前妻没有离他而去,他也不会性饥渴同意朵朵花的要求,如果他没有被误诊,或是真得了肺癌,估计现在已经在另一个世界里了。
这样一想,精神上确实松弛了许多,就在这时,肚子咕噜噜地响,他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拿出一包方便面,即便是杀人犯,也不能不让吃饭吧。
没滋没味吃了泡面,洗了个澡,找了几件衣服叠好放在枕边,而后平平地躺在床上,东方墨等待着被抓那一刻的到来。
一夜就这样平平安安地过去了,东方墨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射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有点痒。自己没有被抓,还是逃过了一天。
今天是星期天,他走下楼,没有任何埋伏的痕迹,经过菜市场,里面还是人流如梭,不知不觉就走到艺术学院大门口。他没有进去,只是绕着院区转了一圈,一切真实得令人产生怀疑。
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转悠了一个上午,他买了些熟食回到家,看来今天警察休息,明天一上班,肯定第一时间来家里逮捕他。
人一旦认命了,心里也舒畅了。东方墨喝了一瓶酒,醉醺醺的睡到星期一早晨,他洗好了澡,坐在沙发上一等又是一整天,仍然没有半个警察找上门来。但是,这一天他胆战心惊地接了一个电话,是学院办公室主任打来的。东方墨这学期的课程基本完结了,他说自己发烧了,主任让他休息几天,并且打算亲自带着学生去家中探望,不过话刚一出口,就被东方墨婉言谢绝了。
漫长的一个星期过去了,不像七天倒更像坐了七年深牢大狱。
东方墨的胡子都长出半寸长,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几乎不认识镜子里的人究竟是谁。校方几次三番地打来电话问询,貌似很关心,其实是想他赶紧来学校,虽然固定的课程没了,可各种各样的讲座还是必需的。
人不能总待在家里,否则很可能没被抓起来他就先疯掉了。
在这七天里,东方墨推测和否定了很多可能性,比如,警方发现尸体后脑有伤口,很可能会认为这是一场偶然的强奸谋杀案,虽然朵朵花的下体没有精液,那也只能说强奸犯是个颇有经验的惯犯;再比如,虽然帆布小包掉在了尸体附近,可幸运的是,刚好第二天有个拾荒人经过?那里,发现小包并且捡走了,把手机卖掉而后把衣服丢进垃圾桶里,也可能把衣服带回家,那人是个光棍,并且还有恋物的癖好。总之,不管怎样,案件的线索中断了。
看来真是自己疑神疑鬼到了极点,据说很多犯人不是被制裁,而是被自己吓死了。可他东方墨并没有杀人,最多也是偶然的误伤。这样一想,他心里又踏实不少。
今天星期一,东方墨早早起床把个人卫生打理干净,和“遥远”的从前一样,他拎着皮包,骑上自行车来到艺术学院。
院领导一见东方墨那张瘦得变了形的脸,才知道东方老师确实病得不轻,于是暂时没敢给他安排工作。一连三天,东方墨都坐在自己画室里仰头望着天花板无所事事,就这样,三天时间缓慢地溜走了。
东方墨脸上的气色逐渐好转,他几乎要从杀人犯的阴影里走出来了,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如果没有接到那个电话,他或许真就恢复成之前那个外表光鲜、令人艳羡的教授形象了,可是,东方墨再次受到了奇怪命运的左右。
这一夜是个还算平静的夜,他从学校回来坐在家里,看了一会儿电视就上床睡觉了,以前提心吊胆的日子让他失眠严重,这几天的睡眠质量还算好了一些。躺在床上,翻了几次身,东方墨就睡着了。就在这时,一阵铃声在寂静的屋里响起,显得过于突兀,他像诈尸一样直挺挺地坐起来,瞪圆了眼睛,呼吸急促,恍惚间,那段铃声犹如来自地狱。
不是做梦也非幻听,铃声仍旧一直持续着,是他的手机。一般睡觉之前他便关闭手机,今天不知怎么给忘记了。哆哆嗦嗦下了床,他顾不上穿鞋子,颤颤巍巍走到客厅沙发前,手机就在沙发上。
东方墨心里凉透了,脑中出现这样一句话:该来的迟早会来的。
接通手机之前,他先深吸一口气,即便立刻被击毙,他也要从容一些,就像电影里演的那些罪大恶极的黑帮老大,死之前都会惨淡地微微一笑。
可当听到电话里的声音,东方墨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电话那头并不是警察严肃冷硬的声音,而是一个娇媚的女人,其实那声音很好听,麻酥酥的可以钻进耳朵眼儿里一直通到心底,然后变成一只小手,轻轻地抚摸你的心尖儿。
可这声音对于东方墨而言,确实恐怖到了极点。
“大哥,你寂寞吗?需要服务吗?”
东方墨的脑袋像是变成了水泥坨子,他不知说什么,也不敢轻易地挂断电话,只是呆立在沙发前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觉得从嘴里呼出的气,都挂着白霜。
“呵呵,呵呵呵……”说话的女人低声笑了,笑得很有内容,“大哥,还记得我吗?你借我两百块钱车费,现在,我想还了,我不想欠你的情!”最后的一个“情”字,她似乎故意提高了些音量。
大口大口吞咽口水的声音,使得东方墨来不及说话,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没错,肯定是在做梦!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可对方似乎也没有挂断电话的意思,两个人彼此僵持着,一定过了很长时间,因为东方墨的一条腿,因受凉而抽筋,那种难忍的疼痛令他清醒了一些。
既然是在梦中,那还有什么好怕的,于是,他扭捏着声音问了一句:“你是——谁?!”
“呵呵,呵呵呵……”这是一种压抑不住的笑声,但笑得很阴冷,“大哥,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朵朵花!”
东方墨“啊”的一声惨叫,手机从掌心脱落,掉在地上的同时电池也飞了出去。他瘫在了沙发上,依旧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盼望着自己赶紧从这可怕的梦魇之中醒转过来,可直到身上的冷汗流干了,沙发也没有变成床,客厅也没有变成卧室!
原来,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梦!
天亮的时候,东方墨才敢捡起手机,哆哆嗦嗦地把电池装回去,开机的铃声再次吓了他一跳,他查看手机屏幕,半夜十二点确实有个来电,一见那个号码,他的心脏立刻揪在一起,没错,那个号码正是朵朵花的号码!
怎么办?真是撞鬼了!
这世界上真的有那种东西存在吗?
说不准,也没人说得清,有本书上这样写道:虚伪的人比鬼更可怕!所以,即便得罪鬼也不要得罪人,因为人比鬼更可怕!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起来,东方墨又是一惊,好在号码是学校的,他接通电话,是系里的老师,说上午有个讲座,很重要,不用过多准备只要到场就可以。
学院的工作对东方墨很重要,是他十几年不懈努力和奋斗争取来的,他不能因为昨夜偶然的撞鬼而丢了这份自己喜爱的工作,因为这不仅仅是份工作,而且还代表了一定的地位。
走出家门时,东方墨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把淤积在心头的浊气通通吐干净。阳光普照,朗朗乾坤,这世界怎么可能真会有鬼呢?
一边蹬着车子,他静静地想,昨夜的经历会不会是某种超自然的现象,似乎很早之前看过一部恐怖片,片子的内容是讲述某电台收到幽灵信号的故事,事情会不会仅仅是某种巧合?
阳光照在东方墨的身上暖洋洋的,为他增添了莫大的勇气,他开动脑筋,是这样推想的:朵朵花确实死得冤枉,死亡的那一刻还念念不忘还别人的人情,于是死亡之后,那股强烈的信号便飘浮在了空气中。直到昨天晚上,不知何等原因,信号打进他的手机,而后他就听见了她的声音,其实,整个事情就是一种奇妙的物理现象。
虽然这种想法牵强和幼稚了些,但东方墨只是个画画的,能想到这一点,最起码也能起到安心的作用。
东方墨把车子一直蹬到阶梯教室,走进门,整个阶梯教室几乎坐了一半的人。
据说这一回学院请来一位外校的老师,但东方墨是特意来作陪的。
来人在讲台上侃侃而谈,东方墨坐在他身边不时点头,不时报以微笑,至于来人讲的是些什么,东方墨几乎一个字也没听进耳朵。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两个拇指来回转圈,一条腿也痉挛般抖动着,不时回头看挂钟,时间过得很慢,可他又不能离开,为了打发时间,他把目光落在了讲台下面学生们的脸上。
有的人很认真地在听,有的人眯缝着眼睛打瞌睡,有的人凑在一处窃窃私语,总之,每一张脸都如此年轻,充满朝气。突然,东方墨似乎和一道目光接触在了一起,他下意识低下头,而后慢慢又把目光移向那里,没错,一个男同学在盯着自己的脸,其实盯着自己本不奇怪,他端坐在讲台上,自己那张脸本来就是让无数人看的。
可是,那个人很古怪,眼珠一转不转,像个假人,奇怪的是,那人根本就不看向讲课的人,而是一直都在死死地盯着东方墨看,看得他浑身不舒服。他低下头,而后又抬起头看向天花板,眼神游离了很久,当他再次把目光落在那个男同学脸上时,那个座位居然空了!
东方墨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那张男同学的脸,很陌生,他是学生吗?似乎眼神成熟得超出了学生的年龄,除了眼神,东方墨没有了更多的记忆。
漫长的两个小时终于熬过去了,陪同领导送走了客人,东方墨就赶紧骑上车子,因为他想去买点香烛纸钱,夜里烧给朵朵花。以前家里迷信,遇见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奶奶总是买一捆纸钱烧了,烧了之后,事情便有所好转。当然,这只是心理安慰罢了。
或许朵朵花在那边缺吃少穿,所以才故意找他麻烦,烧了纸,上了香,没准朵朵花能早日投胎从而放他一马。
附近有个小寺庙,虽然小,但香火颇盛,寺庙周围有一条小马路,两边挤满了人,大多都是买香烛纸钱的。在这里骑车需要技术,东方墨一边躲闪着行人和车辆,一边四处观瞧,直到看见一个不起眼的摊位,东方墨才停下了车,走过去。
“这位同志,你要买些什么?”长着一对金鱼眼的光头大爷面露慈祥地问。
东方墨低头看着摊位上摆着的一捆捆草香,而后又回头看了看,后面没人跟踪,也没有认识的学生。他支住车子,绕到摊位里面,上面有凉棚,站在那里十分隐蔽。
“不瞒大爷,我……”东方墨压低声音,眼睛还盯着过往路人,却一时不知如何措辞。
光头大爷颇世故地笑了笑,也压低了声音说:“怎么,莫非同志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说着,大爷那一对金鱼眼,将东方墨打量一番,见其面容憔悴、眼圈发黑,是个人就能看出来肯定遇上什么费心劳神的怪事。
东方墨脸上发烧,轻轻点点头,吞吞吐吐地说:“是,也不是,只不过最近晚上老是做噩梦,所以想买点纸钱……可是,不知道买什么,如何烧。”
“请问死者是男是女?”大爷摸着下巴很认真地问。
“女的。”东方墨声音压得更低,但为了减少怀疑,他画蛇添足又解释道,“那女的其实是我前妻,我现在认识了别的女人,她在那边不甘心,所以……”
“哦,这样啊!”大爷一脸同情叹息着说,“女人最难缠,死了就更难缠。这样吧……”他一边说,一边走进屋子里,不多时,从屋里拿出一个红色的纸盒子,虽是红色,但一点不鲜艳,是那种泛着土色的惨淡的红。
“这是什么?”东方墨好奇地问。
“这东西现在不让卖,说是宣传封建迷信,呵呵,其实女人都喜欢这种东西……”大爷笑了笑,打开盒子,从里面倒出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当然都是纸糊的。
“这是……”东方墨重复之前的问题。
“名牌化妆品、名牌手提包、名牌衣服,总之都是名牌,女人都爱慕虚荣嘛,活着时你不给她买,死了也得意思一下,是不是?”
“对对对!”东方墨掏出一沓钱,“多少钱?”
“给你打个折,两百吧!”光头大爷看见钱,眼睛比头顶还要亮。东方墨什么也没说,抽出两张递给他。大爷心里乐开了花儿,说:“同志啊,你今天晚上,十一点到一点这段时间,找个十字路口,在地上用木棍画个圆圈,越圆越好,但要留个缺口,而后在圈内写上收件人的姓名,那么你就可以烧东西给她了,烧的时候,别忘了喊她的名字哦!”
临走时,大爷再次诱骗东方墨买了几捆纸钱和金银元宝,东方墨把它们一起装进黑色塑料袋,放进车筐内就回了家。
东方墨瞪着双眼躺在床上等待天黑,天总算黑下来,他却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很快,他又做梦了,他的梦仍然又是从一下一下的拽门声引起的,虽然睡着,但他心里明白,为什么总会做同样的梦呢?难道只是巧合?
他这样想,安慰自己的成分多一点,因为自己对门那边的世界太恐惧了,拽门这个声音只是脑中对恐惧的一种异化,每当紧张的时候,它便会从梦里浮现出来。
意识逐渐清醒,缓慢地睁开眼睛,竖起耳朵,他真的听见了拽门的声音!
东方墨坐起来,侧耳倾听,又一阵拽门声传来,明显不是什么幻觉!他疑神疑鬼地轻轻走到门前,透过门镜朝外看了看,外面依旧是黑,什么都看不见。他的心放下了一些,大步回到了客厅,一定还是那个梦搞的鬼,幻听而已。
在客厅呆坐片刻,突然想起今夜还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没去做,他站起身按亮壁灯,指针正好指向十二点,东方墨下意识又看了一下门,心想,不会是朵朵花在故意提醒自己吧,看来,她一个人在那边真的缺钱花了。
东方墨提着那包东西走下楼,加快脚步来到马路上,因为光头大爷嘱咐他,烧纸时务必选择一个空旷的并且少有车辆的十字路口。
城市里的空气,一如既往的烦闷,没有潮湿的泥土味道,没有田间地头的花草香味,尽管街道四处被精心点缀了花园绿地,然而它们看来仅仅就是些摆设。如果硬要细细去闻,一辆汽车飞奔而过99lib?,也只是些熟悉的燃油夹杂着水泥和柏油的味道,沉闷得令人作呕。
前面就有一处十字路口,新修的,路面很黑,还有一些温热,司机们还不知道这里,所以很清静,完全符合烧纸要求。东方墨捡了根木棍,试着在柏油马路上画圈,可什么痕迹也看不出来,他暗骂一声,于是用棍子沾了点土,痕迹才能从路面显现出来。
依照这个办法,东方墨画了一个圈,不太圆,有些方,像是地沟盖子。于是他换个地方又画一个,这回圆了,但是个鸭蛋形的椭圆,就这样,他一连画了十几个,终于画了一个令自己满意的正圆形,而后在圈里写上朵朵花的名字,抽出一张纸钱,点燃了丢进圈子里,趁着火没灭,他连续把纸钱和元宝投进火堆,最后把那两百块钱买的“名牌礼盒”也丢进去。
火烧得旺极了,东方墨嘴里念叨着赎罪的话语,看着火苗呼呼乱蹿,他也觉得稀奇,灰色的纸灰盘旋上了半空,可就是离不开他画的那个圆圈范围,真奇怪,或许朵朵花真的正在上面收钱吧!
烧完了纸,东方墨轻松地呼出一口气,他觉得脚步也异常轻松了,走到楼门口时,他朝身后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要看那么一眼,可他就是看了,并且看见了一个黑影,正远远地站在路灯下面。之前说过,那盏路灯光线极弱,东方墨根本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人影一闪就走开了,是很随意地走开,一点没有被发现后的做贼心虚。
或许只是行人路过,东方墨转过身,径直走回家里,走进卧室,脱去衣服,倒在床上。本以为可以睡个好觉,可万没想到,事情绝对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就这么草草结束了,因为就在此刻,手机铃声一个劲地响起来!
东方墨吓得差点背过气去,他打开灯,坐起来,呆呆地想了一会儿,下了地。一看手机上的号码,他立时打了个激灵——这么晚了,除了朵朵花那个阴魂不散的鬼,还会有谁打电话呢?
“大哥,是我啊,你需要服务吗?我欠你的钱我该还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东方墨没等朵朵花说完,就胆大包天地打断了她。
“我不想怎么样。”电话安静了一会儿,静得听不见一丝呼吸,“我,好孤单啊,被丢在被人遗弃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我真的好孤单……”
“你到底想怎么样?”这句话已然没了之前的力量,听起来绵软无力,带着哭腔。
“大哥,我好孤单,我想让你来陪陪我,或者,让我去陪陪你……”
东方墨的脸皮都痉挛了,他真怕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没干过亏心事的人绝对体会不到那种感觉。
“我不是故意的,你,这你最清楚……我不是坏人,我真不是坏人,是你非得来我家的……我给你烧了钱,给你烧了衣服,你还想让我怎么样?放过我,好吗?求求你!”
手机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东方墨却没有挂断,他期待着朵朵花的回答,因为他觉得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在理,如果朵朵花是个明白事理的鬼,那么就应该原谅他,可这世间有明白事理的鬼吗?
东方墨在鬼故事里听说过很多,比如恶鬼、冤死鬼、复仇鬼……就是没有明白事理的鬼!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嘟的一声挂断了,东方墨没有得到任何代表宽恕的回答,他重重地坐在沙发上,随即,他想起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刚才烧纸时,在地上画的圆圈没有留下缺口,那缺口是鬼门,朵朵花很可能被隔离在外面,咬牙切齿恨恨地看着,却进不到圈里取东西,所以才会再一次给他打电话!
东方墨无比悔恨地扇了自己一耳光,细节决定成败,这句话,一点也不假。
转过天来,东方墨没出门,坐在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了两包烟,丝丝缕缕的烟雾从门缝里渗出去,邻居以为着了火,敲开东方墨的门,他这才从虚无缥缈的幻想中回到了现实。
接下来的三天,东方墨换了一个手机号码,这一招果然奏效了,夜里即便开着机,也没有人或鬼骚扰他。他也没有再去给朵朵花烧纸钱,因为他觉得,一个颠三倒四、犹犹豫豫的男人,绝对会令女人轻视,女鬼也是女人变的,所以他不能向朵朵花屈服,否则,朵朵花得寸进尺、变本加厉来吓唬自己那该怎么办!
一连几天都相安无事,平静得有点虚假,空气中有种欲擒故纵的感觉,或许只有东方墨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他庆幸地以为事情真的就这么过去了。
平静毕竟是短暂的,直到有一天,东方墨无比真实地看见了那个被他害死的女人。
朵朵花这个冤死的鬼,还真显灵了!
第六章 三种毛发
西里海市很重视培养艺术人才,每年都举办一次大型艺术交流活动,当然,主角都是爱好艺术的学生们。这一届,东方墨是美术组的评委,今天晚上,艺术节闭幕式,东方墨被邀请到场,和几位艺术家一起笔会,庆祝此次活动圆满落幕。
地点是本市一家豪华的展览中心。一楼大厅里,四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毡子就成了个巨大的画案。东方墨与其余三位画家各站一边,俯身挥毫泼墨,身后则簇拥着一堆人,画家们每画一笔,后面就有人啧啧称奇、连连叫绝。
连日来发生的事情令东方墨心神俱疲,他的心早就不在画画上面了,此刻不得不硬着头皮胡乱涂抹,还好自己主攻的是现代水墨,既然是现代的,那么看不懂只能说你不够现代。
一张斗方宣纸上画了几团墨迹,有大有小,有深有浅,随后又在空白处点了几个红点和黄点,东方墨草草签下自己的名字,盖章的时候却是很认真,或许正是过于认真了,所以才把名章盖反了。
似乎一切纰漏都没有人看出毛病来,东方墨放下笔,很快就有人把大作挂在了墙上,一大票人像苍蝇一样围过去,指手画脚,传进东方墨耳朵里的大多都是颂扬之词。
东方墨喝了一口水,他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人,他知道刚才画的那张画简直就是垃圾,甚至还不如垃圾,可自己有名了,随便点几个墨点也能卖钱。唉,如果那些人知道自己是个杀人犯,那还会有人再锦上添花吗?
世态炎凉,或许他们更擅长落井下石。
东方墨举起纸杯又喝了一口水,眼角余光似乎瞄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个背影过于细长,佝偻着腰,细细的脖子探出老远,站在人群里,正指着东方墨的画跟人口沫横飞地白话着。
东方墨悄悄躲在一个大花篮后面,他从心里讨厌那个人,甚至不想见到他,他就是圈子里的败类,前妻的弟弟——红霉素。
东方墨把纸杯丢进花篮中,转过身,走出门,还不能离开这里,因为市里的领导还没来。他站在门外抽出一根烟,吸了一会儿,就觉得身后有只干枯的大手按在自己肩膀上。东方墨随之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狐臭夹杂古龙香水的味道,不用回头,就知道一定是那个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姐夫,最近还好吗?”红霉素套话道。
“还好,以后别叫我姐夫了,给外人听去了不太好。”东方墨皱着眉说。
“没问题,姐夫,对了,你站在这里等人吗?”
“不,我出来吸根藏书网烟,你忙你的去吧!”说着,就朝屋里走,没想到却被红霉素拉住了胳膊。
“姐夫,陪我去趟厕所吧。”
东方墨冷冷地一笑,随口说:“开玩笑吗?上厕所用得着我陪,难道你还怕厕所里有鬼……”当他说到“鬼”这个字时,心里竟然抽搐了一下。没想到红霉素的脸一下子拉长了,本来那张脸就长,加上故意扩大的鼻孔,看起来活脱一张大驴脸。
“姐夫,你看出来了?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红霉素神头鬼脸地问。
“啊?!你什么意思啊,我不明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东方墨十分谨慎地问。
红霉素瞪大眼睛左右摇摆自己的头,好像身边站着看不见的人,而后压低了嗓子才说:“姐夫,我不瞒你,最近我真的撞邪了!”
仿佛一股阴风从东方墨的领口钻进衣服深处,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别乱说好不好,快三十的人了,还疑神疑鬼地信这些。”可是,东方墨却又有一丝好奇,顿了顿,还是问道,“你撞的哪门子邪啊?”
“姐夫,厕所在楼上,上面黑糊糊没有一个人,我憋不住了,你陪我上厕所我就告诉你!”
于是,东方墨不得不跟着红霉素走进电梯,当电梯的铁门关闭的那一刻,东方墨还没能预料到,不幸即将发生在眼前。
虽然有几盏走廊灯亮着,但二楼依旧很昏暗,厕所在走廊的拐角处,东方墨没有跟过去,只是站在电梯口等着红霉素。
电梯对面有扇门,用红色皮革包裹着,就像电影院里的那种隔音门,其实,那个房间本来就是个小型的放映厅,能容下五十个人,文化节歌舞比赛时,都会选在这里。
不知为什么,东方墨一见到门,心里便会立刻滋生出没来由的恐惧来。
一扇门虚掩着,露出一道幽深的缝隙,东方墨当然不会无聊到推开门看一看,说实话,他现在已神经衰弱,没那个胆量了。
嘴里那根烟吸到了烟屁股,他转个身面对电梯门,伸出右手去摸烟,本想续上一根,就在这时,耳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咯吱咯吱,吱呀吱呀……
东方墨急忙转过身,四处扫视,嘴里还叼着没点燃的烟。
那声音没有了,他朝前走两步,看了看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红霉素看来是在蹲坑,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他想下去,可觉得这样太不仗义了,况且他还想听听红霉素所谓撞邪的经过,因为他仿佛觉得和红霉素有种同病相怜患难兄弟的感觉。
这时,轻微的声音又传出来,东方墨看到了,是放映厅的那半扇门在慢慢地晃动,难道是风?可这室内哪儿来的风啊?!
强烈的好奇心暂时战胜了恐惧,驱使着东方墨一探究竟。
一直走到放映厅门口,他的手按在门上的皮革上,软软的很有弹性,而后缓慢推开门,合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里面很黑,东方墨知道脚下是一排排的坐椅,也是红色的,但靠背很低,坐的时间长了脖子非常不舒服。
他摸索到最后一排坐椅,停下来,想了一下,而后往回退了半步。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要是被朋友们看见,自己该如何解释。
东方墨正欲回身走出放映厅,就在前排坐椅里,忽地亮起了一点火光。他停下来,把脑袋转向挂着幕布的那一边,接着,火光又闪了闪,亮光转瞬即逝,但在这黑暗中却十分显眼。
“是谁在那儿?”东方墨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一秒钟过后,火光又闪了一闪,那情形就像坐在前排坐椅里的人,在拨动打火机。
不知为什么,东方墨疾步朝发出亮光的座位走过去,那里根本就没有人,只能闻见一股燃烧化学气体的味道。会不会是红霉素那小子在跟自己开玩笑,搞恶作剧,从而让自己在朋友之中再次出丑,目的是为了替他姐姐报仇?没错,那个浑蛋什么都能干出来。
东方墨狠狠地在心里骂着,转回身就加快脚步朝外走,可刚抬腿就撞到了一个人。从瞬间的触觉分析,那人肯定不是红霉素,红霉素一身都是骨头,而黑暗中的人身体却是软软的。
“谁?!”东方墨伸出双手朝前摸,“是谁,谁在那儿?”
什么也摸不到,脚下也没有被撞倒的人,他下意识掏出自己的打火机,打火机是名牌,打着了可以燃烧很长时间不熄灭。
火光瞬间照亮周围一圈视野,那场面很诡异,像极了某部恐怖片的经典画面。
东方墨直愣愣像一根木桩,他举着火光在黑暗中绕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起码光线到达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一口气憋的时间足够长,他这才想起了呼吸,呼出的二氧化碳吹得火苗扭曲摇摆,把四周映衬得更加鬼气森森。没人愿意只身待在黑暗里,更何况黑暗中还潜伏着不可名状的阴森。他转过身,风令火苗抖动得更加厉害,还没来得及迈腿,只觉身后居然又有一只手毫无生息地按在了肩膀上!
如果自己不是教授,这会儿肯定朝后飞出一脚,把红霉素那豆芽菜般的身体踢飞出去,可自己毕竟是个有身份的人,要注意一些形象。当他横眉冷对地把脸转向身后之时,却没有看见红霉素那张干瘪的脸,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张女人的脸!
其实,那张脸很正常,没有七窍流血,也不是一脸惨白,那仅仅是一张女人的脸,而且还十分清秀漂亮,只不过晃动的火光把那张脸渲染得有些不真实。
东方墨没有喊出声来,他拖动着一条早已失去知觉的腿,奋力地朝门口跑去,那逃跑的劲头就像一个在战场上负了伤的战士。通向门口的过道并不长,也不知撞倒了几把椅子,反正他是活着逃了出来。
电梯门紧闭着,他颤抖着手死命按着朝下的按钮,连打火机掉在地上他都没意识到去捡。电梯门缓缓地张开,东方墨一个箭步冲进去,居然没有看清里面还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很瘦弱,此刻已被东方墨撞翻在地,后背紧贴在了墙壁上。
“姐夫,你这是想干什么!”红霉素龇牙咧嘴叫苦不迭。他说他蹲坑回来,没见到东方墨,便乘电梯下了楼,可楼下也没有东方墨的人影,于是不放心,再次上楼寻找东方墨。就这样,电梯门一开,红霉素就被一股力道撞得贴在了铁墙上。
电梯下到一楼,红霉素扶着东方墨直接走出笔会大厅,虽说是一楼,可门口也有很陡的楼梯,还好有红霉素扶着,东方墨才没有从上面一直滚到马路上。
“姐夫,你怎么了?怎么了这是?”红霉素迭声问。
东方墨紧咬着嘴唇,跌跌撞撞来到马路边。他伸手叫来一辆出租车,红霉素跟着上了车,东方墨只对红霉素说了两个字:“回家!”而后便瘫软在后排坐椅里,就像一个喝得烂醉的酒鬼。
付了车钱,红霉素搀着东方墨上到三楼,一进家门,东方墨就按亮房间里所有的灯,并且神经质地把屋中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做完这些之后,他瘫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姐夫,你到底看见了什么?”红霉素靠着他坐下来,颇为关心地问。
“我没事了,呃……今天谢谢你了。”东方墨指了指柜子上的烟酒,“那些东西,你随便拿些回去,你可以走了。”
红霉素看一眼烟酒,不为所动地说:“姐夫,你到底怎么了,难道还瞒着我不成?我们毕竟,毕竟原来是亲戚……”
东方墨没心情搭话,他靠在沙发上,双手垂在两腿边,一张脸憋得有点白,白里透着青灰色。
“姐夫,我不能走,你……你这样我怎么放心离开你。”红霉素的小眼睛转动着,“姐夫,你……你是不是和我一样,也看见……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了?!”
“难道你也看见了?!”东方墨明显被红霉素诱导了,说出了一句不打自招的话,随即他就反应过来,轻咳一声,遮掩道,“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不要乱说话好不好……”
“不瞒姐夫,”红霉素故意把那张雷公嘴凑近东方墨,“其实,怎么说呢,前些日子,我也曾遇见了一些无法理解的事情,后来还好请了位高人,才把那些事情摆平,所以,这些天我很少一个人出去玩,那是因为之前留下的后遗症……”
“后遗症?”东方墨挪了挪身体,离他远一点,“你什么意思,你遇到了什么?高人又是谁?”
“唉!”红霉素叹口气,“谁知道呢?反正是太恐怖了。姐夫你是不是也……你不说我也不问了,那我就先说说我的经历,我一说,你一听,千万别当真就是了。”
且说半个月前,红霉素又去了一趟肠道酒吧,他喝着杯中酒,双眼如炬,像一对小蜜蜂一样寻找着落单的女人,因为兜里没钱了,他妄想用自己三寸不烂之舌觅得一朵免费的野花。
毕竟酒吧是个帅哥扎堆儿的地方,仅凭红霉素那副尊容,想吃白食确实存在难度。一个小时就这样耗过去,红霉素只得结了酒钱,愤愤地离开吧台。
朝门口走时,他的双眼还在不死心地寻找机会,突然,他发现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端坐着一个孤独的女人,粉红色的连衣裙,看背后,的确婀娜多姿。红霉素悄悄靠近她,心中暗忖,即便这个女人不漂亮,他也认了。
红霉素说了一句惯用搭讪的话,女人点点头,他就一屁股坐到了她对面。
一见女人的脸,红霉素立刻心花怒放,女人不是一般的漂亮,漂亮得超乎想象。红霉素要来一瓶酒,就与女人对饮起来。女人不爱说话,只是倾听着,不时淡淡地报以微笑,更显得神秘而性感。女人挑拨着红霉素那颗好色的心,令其越陷越深。
他本想把女人灌醉,而趁着酒后冲动借机下手,没想到一瓶酒喝干了,女人没醉,红霉素却有些睁不开眼睛了。
女人又笑了,笑得很迷离,或者说这个女人本来就不真实——眼角、嘴角、眉梢……画画的人都知道,这些地方必须处理到位了,才能把人像画出神采来,可面前的漂亮女人,仿佛这些细节都很模糊,就像一幅没有画完的肖像画,或者本来就是一张画着美女的肖像画,贴在了对面这个人的脸上,所以她看起来才会那么漂亮。
迷人的脸在红霉素眼前晃动起来,虽然他意识到了这一点,可色迷心窍的他,有点不管不顾了。
“我喝……喝……喝多了,咱们走吧……”红霉素断断续续地说。借着酒劲,他的手按在女人的小手上,那只手很软,好像没有骨头,又像是被碱水泡大了的鱿鱼。
女人还是淡淡地笑,跟着摇摇晃晃的红霉素走出肠道酒吧。风一吹,红霉素胸膛里就翻江倒海起来,四面八方的景物也开始旋转。
门口停着一辆轿车,红色的,是红霉素找朋友借来的,他晕晕乎乎地拉着女人的小手,钻进车里,“我要送你回家,你坐好,告诉我你家在哪。呃,先告诉我方向盘在哪,好不好?”
女人怪怪地坐在他身旁,挺直着后背,像个塑料人。红霉素在车上摸索半天,胃里一股酒气撞到头顶,他就像一摊烂泥,栽到了女人的怀里。
红霉素感觉身体一会儿朝上飘浮,一会儿朝下沉陷,意识里觉得自己可能正在接近地狱。这女人身上有一股子怪味儿,不是香水味,不是胭脂味,而是一种水腥味。很快,他混混沌沌地昏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车体越来越颠簸,难道女人开动了车子,送自己回家了?可是,他并没有透露给女人自家的地址啊!
他忽然想到,从肠道酒吧到市中心,都是新修的环线,平坦而宽阔,怎么会这样坑坑洼洼呢?
红霉素挣扎着抬起头,惊奇地发现车正在荒郊野外行驶着……
车灯射出去,土道惨白惨白,两旁是歪歪扭扭的倒栽柳,密匝匝的柳叶就好像是一头头乱发,随风呼啦啦地乱响,远处则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是哪?!
红霉素的酒陡然醒了一半,一下坐起来,他发现自己趴在副驾驶座位上,开着车的正是那个穿粉色裙子的漂亮女人。他盯住了她,车灯的反光照在她脸上,不仅模糊也更白了。
“你要带我去哪?”红霉素假装镇定。
“回家。”女人淡淡地说。
“怎么这么偏僻,你家在哪啊?”
“前面。”女人抬起一只手,朝前僵硬地指了指。
突然,车停了,红霉素瞪圆眼睛朝外看着,黑洞洞的一大片,分不出天分不出地,哪有半个家的影子。
“你去哪?”红霉素惊恐地问。
女人推开门,下了车,直愣愣地朝土坡下面走去,一点点消失在了荒草丛中。
红霉素虽说害怕,但还是大着胆子走下车,他踮起脚朝低洼处一看,哪里还有女人的踪影,荒草底下有的只是一条黑沉沉的冒着臭气的河水……
故事讲述到这里,东方墨早已身如筛糠,抖做一团。
红霉素貌似很关心地摸了摸东方墨的额头,说:“姐夫,你头好烫,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你……你到底怎么了?”
出乎意料的是,东方墨居然扑向红霉素,死死地抓着他的领子,呼吸急促地问:“你看清那个女人了吗?那张脸,是不是朵朵花,是不是?”
红霉素从未见过东方墨如此骇人,他吓得脸都白了,低声反问道:“谁?朵朵花又是谁?”
是啊,红霉素不会知道一个陪酒小姐的名字。东方墨的双手软下来,头脑也冷静了,沉默了半分钟,他才缓和了语气问道:“那后来呢?你是如何脱身的?”
“哦,事情是这样的……”红霉素搓了搓双手,“我见坡下黑糊糊杂草丛生,就知道今儿个走了背字儿撞了邪,我哪敢久留,借着当时头脑还算清醒,赶忙发动车子离开了那里。”
“后来呢?还有后来吗?”东方墨皱着眉盯着红霉素的眼睛。
“后来我就回家了,之后我全身就开始不舒服,说不出哪疼,就是不舒服,就如同身上穿了一件被冷水打湿了的内衣裤,总之,干什么都感觉怪怪的,再后来……”
“你倒是说啊!”
“再后来,我就跟一朋友提起这件事情,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位高人,经他指点,我觉得这些天好多了,身上也轻松了不少,但还是怕黑,害怕一个人独处。”
“你说的高人,他……他是干什么的?他为你做过什么?”东方墨十分谨慎地问。
“呃……”红霉素一脸为难的表情,“姐夫,这好像不能随便说吧,我告诉了你,万一不灵了,那女人又来找我,我可受不了!”
红霉素递给他一根烟,点着了,东方墨深吸一口,由于吸得急,他难受得咳嗽起来。
“我……我想见见你说的那个……那个高人,给我牵个线搭个桥,如何?”
“姐夫,你见他干什么?”红霉素假装一脸不解,“难道,你……我可什么都告诉你了,你却半个字也没说,况且你找人家高人帮忙,起码也得心怀诚99lib?意,你如此支支吾吾的,人家高人怎么给你禳解啊!姐夫,你说我说的在理不?”
东方墨没言语,依..旧默默地吸着烟,一根烟眼看就要烧尽了。红霉素准备给他续上一根,东方墨却摆摆手,站起来,踮着脚走到门口,拉开门,朝黑暗的楼道看了好半天,而后关好门,重新坐回沙发上。
也许,东方墨不想再独自承受那种恐怖了,他想找个人,把可怕的经历说出来,虽然红霉素并不是一个可靠的人,可那又怎么样,这件事毕竟是他引起的,如果他不介绍自己去那间肠道酒吧,自己也不会认识朵朵花。所以,朵朵花的鬼魂之所以去找他,正是为了报复!
现在,东方墨和红霉素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即便东方墨打心里瞧不起红霉素这样的人,可木已成舟,只能被那鬼魂牵着鼻子朝无法掌控的方向走。至于自己今后将会处于一个怎样的恐怖境遇之中,却没人能够真切地告诉他。
接下来,东方墨破釜沉舟,把误杀朵朵花并把尸体抛进河里的事情说给了红霉素。
或许你会问,东方墨怎会把心中偌大的秘密告诉红霉素这样一个不能给人丝毫安全感的人,这太不合乎常理了。那么我打一个比方,如果你不慎掉进水中,慌乱之中只能摸到一根柔弱无力的水草,你会不会死死地抓牢它?我想,你肯定比想象的抓得更加牢靠,虽然那水草不一定就能救得了你!
朵朵花不是东方墨杀的,红霉素没有怀疑,因为红霉素知道,东方墨没有精神上的疾病,他很正常,根本没动机去杀死一个陪酒小姐。
“原来是这样。”奇怪的是红霉素也没过多表露出惊奇,就像听一个毫无悬念的故事,“姐夫,照你这么说,那一夜我遇到的女人……很可能就是朵朵花,因为我的关系你们才认识的,她才有了接下来的惨死,她死得冤枉,所以先找到了我,对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今天在放映厅,你吓成那样,难道也……”
“嗯。”东方墨痛苦地点点头,“我看见了她,她就站在两排坐椅之间的过道里,一眨眼就不见了。你说……你说我该怎么办?她为什么要缠着我,是她非要来我家的啊!”
“姐夫,你别急。”红霉素的脸上少有的镇定,“既然事情发生了,你也不要过于担心,等明天,明天我就把那高人请出来,你们聊一聊,花些钱,没准就能把事情解决了。”
最后,红霉素拿着两瓶洋酒离开了,屋子里又只剩下东方墨一个人。
东方墨对睡觉已经感到恐惧,深夜最难熬,朵朵花的等级越来越高,显然不仅仅只会在梦中出现了,今夜,谁知道朵朵花又会变成什么可怖的样子?今夜,她会不会轻飘飘地从门缝里穿门而入,像一具僵尸一样站在卧室之中!
东方墨躺在床上睡意全无,直到太阳出来,他才打了一个小盹。光明带给活人勇气,十点左右的时候他去学院转了一圈,没什么事,在食堂吃了一碗面,就回家了。
坐在沙发上,东方墨手里握着手机,等待着红霉素的来电,越是着急,电话就越不响,忽地,他这才想起来,他刚刚换了新号码,新号码只有学校的老师知道。他赶紧从通话记录里翻找红霉素的电话,找到了,拨过去。红霉素的语气很惊悚,他说一上午不停地在给东方墨打电话,他还以为东方墨出了什么意外。
东方墨打断他,问他该办的事办完了吗。红霉素说,高人现在不在家,傍晚的时候可能会回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晚上可以带他去东方墨家里。
不知为什么,东方墨心中有些犹豫了,他没见过那个所谓的高人,万一是个不三不四的神棍,领进家门让邻居看见总不会有什么好影响。
红霉素进一步解释说,高人很低调的,有别于那些神汉,因为他不会捉鬼只会防御。家是人心灵的港湾,只要把不干净的东西拒之门外,时间长了,那东西也就知难而退了。
话听起来确也合乎情理,没有别的办法,东方墨也实在被吓怕了,这才悬着心答应下来。不过,他叮嘱红霉素说,要注意自己的形象,千万不要搞得沸沸扬扬、大张旗鼓,总之,一切越低调越好。
红霉素把胸脯拍得山响,说:“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东方墨心里嘀咕:就因为是你办事,所以才最不放心。
这一下午可谓难熬,东方墨心里没着没落的,像只老鼠一样在屋里来回走动着,外面的天都擦黑了,手机终于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姐夫,半个小时后我们就到。”
挂了电话,东方墨的心一下就提到嗓子眼儿,来的会是个什么人?万一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那还了得!可人家已经在半路上了,拒绝肯定不合适,况且自己还背着那个阴魂不散的朵朵花。也罢也罢,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半小时之后,天更黑了。东方墨透过窗玻璃看见一辆红色二手轿车停在自己车子旁边,随后,红霉素跑下车拉开车门。东方墨死死地盯着车里即将出现的那个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说实话,东方墨有点失望,因为那只是一个中等个子的普通男人,虽然看不出年纪,但从穿着及行动上,半点高人的感觉也没看出来。
那个人跟着红霉素朝楼门走,突然,他站住了,毫无征兆地站住了,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东方墨所在的窗口,眼神很肯定,仿佛已经知道楼上的某一扇窗户里,正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这令东方墨吃惊不小,下意识朝后退了退,当他再低头去看的时候,楼下空空如也,接着,门外便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东方墨擦去额头上的汗,假装镇定地打开门,门一开,起初看见的是红霉素那张令人生厌的脸,他探头朝楼道里看过去,那个神秘人正隐藏在黑暗中。
“师傅,您请进,这位就是我姐夫,呵呵,以前的姐夫……”
东方墨的脸在抽搐,他本想微笑,笑容僵在脸上,不知道这种场合他该说什么。他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撞了鬼,还请来了神棍来驱邪,所以,脸上的笑声才干涩、枯燥,嘴角带动着脸皮一起哆嗦起来。
进来之人令东方墨倒抽一口凉气。
那个人身穿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夹克衫,灰色的,和水泥墙面一个颜色,里边是白衬衣,蓝色牛仔裤,一双黑色布鞋,高矮胖瘦都和东方墨差不多,但那张脸却杀气腾腾,尤其是一双三角眼,上眼皮低垂,看人的时候黑眼珠朝上翻起来,目光冷飕飕。
看他年纪也与东方墨相仿,但这也不好说。那人两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体两侧,手里没有罗盘也没有桃木剑,洒脱得就像一个出来散步的普通人。
东方墨一直退到沙发前,才勉强伸出一只手。高人撇着嘴,目光炯炯,环视屋子一圈才看见东方墨伸出的那只手,他没有握手的兴趣,只是朝东方墨略微点点头,淡淡地说:“不必做那些浮夸的寒暄,我很忙,有事说事吧。”
那冷峻的眼神落在东方墨脸上,他警觉地发现有一丝似曾相识。
“好,呃……您先请坐。”
东方墨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求助般地看向站在门口的红霉素。
“那什么,基本上就是我之前跟您介绍的那样,您看看,想个禳解之法,有劳,有劳师傅了。”红霉素挤过来,点头哈腰地说。
高人点点头,并没有要坐下的意思,一双三角眼却凶狠地盯着东方墨的额头,沙哑着声音说道:“你的脸上有一团黑气,看黑气的成色,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如果你早些找到我,我还可能化解一些,可现在,那团黑气已经逐步实体化,单纯地化解,恐怕不行。不过,我既然被你请了来,也只能亡羊藏书网补牢做些什么,但愿可以减少你的忧愁……”
东方墨是这样打算的,不管怎么样,先听他如何说,再作结论。
“你门口正对着楼梯栏杆,而栏杆在这一层扭曲了,变成了锐角,角对门多不吉利,锐角就更加凶险,并且你家大门对着卧室的门,那个锐角一直冲入卧室,主凶,容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他的话很平淡,就像买菜时的讨价还价,可传进东方墨的耳朵里,犹如一枚重磅炸弹。从高人进入屋子满打满算不超过五分钟,他居然把自己不幸的婚姻算了个一清二楚。难怪结婚两年多没孩子,又离了婚,难道都是因楼梯口那个锐角造成的,如果早一天知道而加以预防,或许……
可东方墨又一想,这些事情红霉素知道得一清二楚,会不会是他嘴不严实说出去?想到这,东方墨没有表态,只听高人继续讲。
“你可以在门前面摆一张案子,买个方形的鱼缸放在上面,但不要堵住浴室的门,这样,门口的不吉就被挡住了。如果从五行相生相克的理论分析,外面的锐角属金,金生水,金转化成了水,便会失去力量,况且鱼缸是玻璃的,可以反光,把煞气反照出去,我想,这样会好一些。”
东方墨是文化人,对于风水方面的书也读过几本,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他听罢高人的一番论说,心里就已经信服了一半。
“还有,你的沙发摆放的位置也不妙。”高人走到沙发前面,伸出右手,手指短且刚直,五根手指动了动,“沙发有靠,即为靠山,所以沙发要靠墙摆放。像你这样,沙发后面留有过道,也属不吉,后背空荡荡一片,人无靠山,是散泄之局,难存旺气,而且长久坐在沙发之上,总觉得脑后生风,背后藏人。人缺少安全感,你说,能不招灾惹祸吗?”
东方墨从原来的半信半疑,到如今的完全信服,只用了不过十分钟的时间,看来眼前站立的还真是个世外高人。
“是是是,承蒙先生指点迷津,多谢,相遇恨晚啊!”东方墨作揖道,“我明天就按先生所说,重新规整一番,但不知这样做了,是不是那些怪事就不会再找上我了?”
没想到的是,高人听他这样一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东方墨与红霉素面面相觑,二人都不敢多言。
“哪有这么简单。”高人扬了扬眉毛,“你呀,你是看不出来,此刻就在你头顶三尺之上,正悬浮着一团黑云,你到哪里,那团黑云便紧紧跟随。我不知道怎么才能令你听明白,又担心吓到你,不过你得知道,一切恐惧都来自人的内心,正所谓疑心生暗鬼,这话一点儿也不假,你也是个有文化的人,应该不难理解我的意思吧!”
“呃,我好像理解了,先生是说,恐怖的源头是来自我的心魔,是我心生惶恐使得那股子怨气化成了实体……”
东方墨还没有说完,那人就瞪起了三角眼,问:“你是说已经实体化了?难道你看见过什么?!”高人的声音也多出一丝惊惧。
“呃,我,我……”东方墨低下头,搓着双手,吞吞吐吐起来。
“姐夫,你就直说吧,难得先生想帮你,你要是再遮遮掩掩,让人家怎么推测啊!”红霉素坐在一旁煽风点火。
东方墨不想进监狱也不想被朵朵花吓死,他在苦苦地权衡,要不要把实情告诉这个面露凶光长着一对三角眼的人。如果说了,他会不会报告给公安部门?但他有必要这么做吗?他是神棍,在公安眼里,什么高人、神医都是坑害老百姓的骗子,他把自己捅出来没有一丝好处。
那么这个男人应该为的是求财,人既然有需求就有弱点,人有了弱点就什么都好办了。这样一想,东方墨就敢于把赌注压到高人这一边。
“可是先生,呃,我也不知从何说起。”东方墨眨着眼睛,偷瞄一眼高人,进行最后的试探,“先生,如果我和盘托出,您能保证不透露给外人吗?”
“哼哼!”高人连眼皮也没抬,冷笑着,“你讲与不讲与我没有半点关系,我也没有闲心去给你散布谣言。我还很忙,先告辞了!”说着,他起身欲走。
东方墨咬咬牙,绕到高人前面,抬起双手,说:“先生莫急,先请坐,我这就细细道来。”接着,他真就把事件的经过说了出来,当然也有一点小小的改动,原本是他不小心把朵朵花推倒的,却说成了朵朵花因洗澡过程中不慎自己滑倒摔死在浴室里,除此之外,东方墨并没有撒谎,也没那个必要。
那个人认真听着东方墨的述说,眼睛一直都在下垂的眼皮里滚动着,像是在盘算。直到东方墨止住话语,他才缓慢地抬起头,摸着下巴,缓慢地说:“一念之错!一念之错啊!不过,在这个世界上,凡事都有因才有果,绝不存在真正没来由的事情。就像一片落叶飘落在你面前,很多人都认为那不过是一种巧合,其实,这个世界上绝没有真正的巧合,那只是无数前因结合在一起从而造就出的结果。”
东方墨没心情听他废话,要是比抒发情感,东方墨比他不知强上多少倍,可自己的秘密被外人知晓,心中忐忑,也只能静静听下去,实在不耐烦了,他才敢催促道:“先生,您指点一下如何破解,花多少钱无所谓,只要把这些事平息下去就行!”
“这不是钱的问题,呃……”高人摆摆手,示意东方墨没必要太过激动,“治病讲究对症下药,你还得仔细想一想,想想这几天遇到的那些怪事,最重要的是细节,尤其是撞邪时的细节……”
“细节,我想想。”东方墨两只大手按在裤子上来回搓着,“起先是做噩梦,对,就是噩梦,我梦见有人拽我家房门,还有,我梦见自己出现在了河边,荒草里就立着一扇门,我打开来,看见里面居然是我自己,我细加分辨,才看出原来门里有面镜子,然后又梦见自己掉进水里,被一团水草缠住,被憋醒了,还有……”
“好了好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不过在梦里,头脑里的记忆被扭曲放大变得更加恐怖而已,但毕竟是梦,并不会直接伤害到你,我想了解你的亲身经历!”高人加重了语气。
东方墨听到“亲身经历”四个字时,全身又是一哆嗦,因为他马上想到昨天在放映厅见到的那可怕一幕,朵朵花就出现在那里,虽然没有变成冤鬼模样,但东方墨心里知道,那是迟早的事情。
“是是,她真的出现过,就……就在昨天晚上,我还看见了她,对,之前我还接过她的电话,在电话里她一直重复着她死前那晚说过的话。我该怎么办?先生,您必须得救救我,我……”东方墨乱了分寸,一双布满冷汗的手抓住高人衣袖,“救救我,先生,别让那女人再出现了,一定要帮帮我!”
“先别急,你放开。”高人皱着眉抽出袖子,闭上眼睛静思起来,沉默良久,他才说,“人鬼殊途,既然你能看见她,那么毕竟有因才有果……你再想想,比如抛尸的那一天,还发生过什么?”
“我——遇到劫匪了!”东方墨高声说。
“劫匪?!什么意思?”高人的眼皮撩起来,白眼球大黑眼珠小,这种眼睛俗称鹰眼。
“当天,我把箱子拎下楼,刚放进后备箱,坐进车里,就有一把刀子横在我脖子上,而后我就把钱包里的钱都给了他……”东方墨慌张地看向红霉素,却见他比自己还慌张。
高人一脸冷漠地摇摇头,“不是这个,这些跟我们没关系,后来呢?”
“后来,”东方墨回忆着说,“后来,我疑神疑鬼地开到河边,把箱子拎出来,抱着尸体丢进河水里的同时自己滑倒在河边,也险些淹死在河里,然后……对了!我记起来了,确实很奇怪,非常的不可思议……”
高人的眼睛睁得更大,一道寒光闪过去,好像终于等到了关键情节。这时的红霉素才松了口气,十分好奇地问:“哦?姐夫,快说说,你到底遇到什么了?”
“是,我说我说,可……”东方墨抬起脸,咧着嘴,“可我也不知道看见的是什么,真的,当我把空箱子轻轻放进后备箱,坐进车里,本以为事情告一段落,惯性使然,不慎又按亮了前车灯,关灯之际,我似乎看见不远处有个黑影,奇怪的是,那人手里也拎着一只大箱子!当时我有一种错觉,好像那个人就是我自己,但我俩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在时间上,他比我延迟了将近一个小时,不知道我无意中触动了什么机关,才让我看见了以前的我……”
“后来呢?”红霉素也很好奇。
“后来黑影就钻进胡同里,消失不见了,只是瞬间的事,我没敢久待,只当是眼花了,就把车开回了家。”东方墨解释着。
“你说那个人和你一样也拎着一只大皮箱?”高人的一对小眼珠死死地盯着东方墨的眼睛,压低了声音问,“那你有没有看清他的脸?”
“没有!”东方墨没有半分怀疑地回答。
“姐夫,你确定那个人手里也拎着一只和你一模一样的皮箱吗?”红霉素又问。
“不确定,我怎么能确定呢,只是一闪,我就把前灯熄灭了,连那个算不算人,我都不能确定!”
“你们先不要说话,让我好好想一想。”高人又闭上眼睛,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太阳穴有条青筋却突突乱蹦着,显然,他的脑子肯定在飞速旋转着。
高人不说话,东方墨点上一根烟,直到一根烟吸完,高人才缓缓地睁开眼睛,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才说道:“你遇到的事过于难处理,我想我是爱莫能助,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东方墨手一抖,烟头抖落在木质地板上,他也不管是否烧坏了地板,跳起来慌慌张张拦住高人,压抑着胸中怒气,说:“事情的来龙去脉我说得一清二楚,你不能说走就走,起码也得给个说法,你不能……不能这样一走了之!”东方墨是真急了,眼睛也露出了少有的凶光。
高人轻蔑地嘴角朝上翘了翘,似乎见惯不怪这种毫无意义的威胁表情,他嘴里说要走,可屁股却没有离开沙发,这时候,他才冷哼一声,说:“办法倒是有一个,但不知你敢不敢去做!”
东方墨与红霉素互望一眼,红霉素抢先开了口,问道:“先生,究竟是什么办法?您不妨说出来听一听!”
“哈哈,哈哈哈!”高人的笑声令人后背发冷,“说出来,就必须去做,不做,最好不说,省得节外生枝,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犯法的事情我是绝对不会再做的!”东方墨坚定地说。
“笑话!”高人又瞪起三角眼,“我时刻劝人向善,怎么能让你去做伤天害理之事!”
“呃……”东方墨软下来,“那您为什么要那样反问我?如果不犯法,还有什么敢做不敢做的?”
“呵呵!”高人又干笑两声,“其实,敢不敢做还为时尚早,因为我不知道,那具女尸是否已经被焚毁……”
“什么?!”一提到女尸,东方墨不但揪心,胃里也有一股股酸水向上翻涌,“您到底什么意思?”
“我所说的避让之法,也是唯一的办法,虽然听起来骇人了些,但绝对是行之有效的办法。”他顿了顿,仿佛在编造语言,“如果尸身未毁还存于世间,你要拔取女尸身体上的三种毛发,混合自己的血液深夜吞入腹中,十二个时辰不可进食,而后……”
“啊?!”豆粒儿大小的汗珠从东方墨的额头上滚下来,他都顾不上擦,“您不是开玩笑吧,这,这也太,太……”
“三种毛发,必须各不相同,比如头发、眉毛、腋毛、汗毛等等都可以,但必须得是三种不同的毛发。把毛发烧成灰,掺和进你自己的血液里,夜半时分,吞服下去,静静地等待一整天,我想,那冤死的魂灵就再也找不到你了,你也就因此而解脱了。”
“我还是不明白,什么叫再也找不到我了?”东方墨的脸都白了,他绝没胆量去尸体身上拔毛,“先生,有劳先生,您再想想别的办法,好不好?!”
高人闭上眼睛,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说:“没有其他办法了。其实,我所说的办法也只是一种消极的避让,只因那个魂灵怨气太重,没人有能力把它完全驱逐出去。之所以让你取其毛发,并且必须混合自己的血液吞服下去,乍听起来确实令人费解……或许你也曾听闻过,古代战场上没有输血这一手段,一旦有人身负重伤,失血过多,那么就会让其喝下新鲜血液用以救命,这是因为,喝水和饮血是有区别的,水会变成尿液排出体外,而鲜血却不会,一部分鲜血会流进人体的血液里,从而增加伤患的生存机会。当你吞下混合女尸毛发的血液后,毛发的灰烬就会融进你的血管里,那么,在怨灵眼中,你就变成了和它一样的物质,它再也嗅不到你的气息,你把自己藏了起来,所以,它也就永远找寻不到你了。现在,你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听到这里,东方墨的脸色煞白,两只手握在一起,凉得就像一坨冰。他不说话,紧咬着下嘴唇,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不再颤抖。
高人看了眼被吓得几乎崩溃的东方墨,他转动了一下脖子,站起来,低声说:“你求我帮你,办法我已经说了,至于你做与不做,我就不管了。当然,这一切还得看老天是否给你这个机会,如果女尸早就焚毁了,呵呵,那么,即便你下定决心想做也做不了了。”他一边说,一边朝门口走了两步,而后又转过身走回来,一只手按在东方墨的肩膀上,虽然力道很轻,但还是把东方墨吓得站起来。
“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为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你,以后好自为之吧,告辞了!”
第七章 木庄的烟囱
东方墨感到自己处在沼泽之中,不动还罢,越动越往下陷。他呼吸不畅,推开窗,一丝风也没有,于是,他决定去街上走走。现在还不到晚上九点,外面一定还很热闹,他突然想到人群中去,他需要用人群的力量来支撑自己阴气沉沉的内心。
失魂落魄地徘徊在大街上,像个游魂似的走着。他穿着大衣,脚上却趿拉着拖鞋,身体僵硬,两眼呆滞,神经质地紧紧抱着双肘,低着头笔直但毫无目的地朝前走。
周围不时有人经过,一切都遵循着一种正常的秩序,一如既往地进行着。似乎唯有他是孤立而孤独的,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也没有人知道在他的身上正发生怎样异乎寻常的变化,然而这种变化已使他接近崩溃。
他害怕一个人独处,空荡荡的房间令他紧张,尤其是刚才在家中发生的一幕,回想起来更加令人毛骨悚然。那个三角眼男人述说了一个恐怖的破解之法后,站起来准备告辞。东方墨脑袋一片空白,但他还是本能地站起身,像送别普通客人一样走到门边。
东方墨僵硬地拉开门,高人似乎还和他说了一句什么,可他根本就没去注意,门被缓慢地拉开。高人突然看向黑暗里,从他的眼神中,东方墨确定他一定看见了什么,可当东方墨顺着那古怪目光看向楼道时,那里除了黑,什么也没有。
高人紧闭着嘴巴与黑暗对峙片刻,便颓然败下阵来,一条腿朝后退了一步,就仿佛开门时门口本就站着一个人,只有高人独具慧眼能看见,他退的那一步,正是给黑暗中看不见的人让开道路。他让了路,门外的人走进来,进入了东方墨的房间之中!
那么进来的人会是谁?除了朵朵花还会有谁!
高人走了,红霉素也走了,房门被关上,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东方墨一个人,不,不仅仅是他一个,因为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女人!
东方墨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空气,他既希望朵朵花出现,又希望她还是隐于无形之中,他内心很复杂,无论出现哪一种情况,他都无法也不想去接受。
第一次对自己的家感到如此恐惧,他受不了了,他必须得逃出去,因为,他的家已经被另一个人或另一种力量占据了!
就这样,东方墨赶紧穿上裤子,披上大衣,直到踩在楼下的土路上,他才意识到忘记了换鞋。他看了看三楼的窗口,那里还亮着灯,但他肯定那里正站着一个女人,一个披头散发、湿漉漉、带着水腥气味的朵朵花,她低着头同时在凝视着自己。
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夜,恐惧使得身心极其疲惫,东方墨甚至开始期盼死亡的到来。如果恐惧是无尽的折磨,那么死亡或许才是永恒的解脱,等待死亡远比死亡本身可怕得多。
毫无目的地走,绕过几个旧楼区,他走上一条商业街,今夜气温偏高,所以街上不时有行人经过。东方墨看见了同类,才勉强恢复了一些神志。
走了很久,也想了很久。在这座城市里他没有亲人,他若真的死了,就算有人会为他伤心流泪,但也很快就会平息。他就像一片落叶一样,很快便没有人会再记得他,就如同这个世界上从未出现过这样一个人,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更加孤独更加失落了。
光着的脚令东方墨感到非常的冷,他很想走进一家店铺去取暖,摸了摸口袋,还好,钱包带在身上,于是他就推门走进一家。是个小酒馆,他要来一瓶廉价白酒,嘴对嘴灌了一口。他被呛到了,眼泪流出来,其实,他真的很想哭,可是哭出来眼泪就那么几滴,东方墨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连哭都哭不出来,所以,他打算先把自己灌醉了。
要灌醉别人或许很难,但要灌醉自己却很容易,尤其是当一个人连自己都想大醉一场的时候。
酒精渐渐麻痹了他的恐惧,但没有麻醉他的意识,意识借助酒精反而变得清晰起来,这种感觉很像在梦里。在梦里,有时你会觉得自己像侦探一样富有推理能力,可一醒过来,你才发现自己还是如此愚笨。这时的东方墨,就是那样的感觉。
他觉得事情是这样的:自己并没有误杀朵朵花,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自己只是被卷进了一个可怕的旋涡之中,所以,他原本平凡的生活被打乱了。半年多以前,那个误诊便是恐怖旋涡的开端,他奇迹般地活下来,就像童话故事里,面前出现了岔路口,或者出现一面镜子,镜子两面代表不同的人生,他误闯入镜子的另一面,所以,他的生活彻底颠覆了,或者说,那面看不见的镜子,就是恐怖旋涡的入口。
自己还能从旋涡里逃出来吗?东方墨没有勇气相信奇迹再次降临在自己身上。
接着,他又想到那个所谓高人说过的破解之法,高人虽然长相凶恶,但从他的话语里,东方墨觉得他并不像江湖骗子那么简单。但是,他所提出的方法治标不治本,况且也太恐怖,就算朵朵花的尸体还保留着,东方墨了解自己,即便借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没勇气去尸体身上拔毛,那样做无非是自掘坟墓,他不当场吓死,也会吓得疯掉。再说,朵朵花的阴魂无时无刻不在窥视着他,她能容得自己去破坏她的身体吗?所以,那绝对不是一个可行的方案。
他到底该怎么办?他还能活多久?即便死了,朵朵花能放过自己吗?在另一个世界里,等待他的会是何等的恐怖呢?
东方墨的酒量本来就不大,空腹喝酒最容易喝醉,他想吐,一股酸辣的液体从胃里翻滚上来,他拼命地咽下去,伴随着呕吐后胃里的阵阵抽搐和欲碎欲裂的头痛,一轮一轮侵袭他的神经。
趁着清醒找个过夜的地方,东方墨从酒馆走出来,摇摇晃晃的,意识逐渐模糊了,只觉得自己迷迷糊糊躺在一座公园的木质长凳上,身边是恶臭的呕吐物,连虫子都被熏得不敢靠近。他突然放声大笑,可是这笑声即使是自己听起来,也比痛哭更悲痛百倍。
应该是睡了一会儿,秋天的夜晚实在是太凉,他很快被冻醒,可身体仍旧绵软无力,他想动一动脚指头都不行,或许双脚已经被阴寒的风吹得没了知觉。
慢慢睁开眼睛,仰面望着天,双眼已看不清满天的繁星,或许天上本来就黑沉沉的一片死寂。忽地,东方墨被一个人影遮住,他明显地感觉到有一个影子走过来停在他身边,带起了一阵凉飕飕的风,那是一个灰白色的身影,和一张熟悉的脸!
朵朵花又出现了!
“是你……”东方墨不能确定朵朵花是否真的能够听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他真是醉了,酒醉的人情感麻木,所以他没有意识到恐怖。朵朵花的脸是虚幻的,不狰狞,但十分苍白和疲惫,像个失血过多的病人,不管怎么说,那还算是一张美丽的脸。
那一对深邃的目光中仿佛包含着无数言语,东方墨此刻的视觉已近模糊,除了悲怆与愤怒之外,他分辨不出其他过多的情感,或许悲怆之中还夹杂着一点点同情,可朵朵花又怎会去同情这个害死自己的罪大恶极的男人。
朵朵花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喃喃自语,抑或是念叨某一种咒语,东方墨听不清,他想问,但舌头已经不能说话了,他张合着嘴巴,就像沙漠里的一条即将被晒干的鱼。
当再一次睁开眼睛时,东方墨躺在一张很柔软的床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的头还在要命地痛,记忆也断断续续的好像被砍成若干截。床头的矮柜上放着一杯水,似乎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他端起来,一口气将杯子里的水喝光,干涩的喉咙终于觉得舒服了一些。
接着,红霉素出现在这个房间里,东方墨厌恶地闭上眼睛,断裂成若干截的思路慢慢串联起来。他记起昨天晚上,自己穿着拖鞋走出家门,一直踱到商业街,而后进入一家小酒馆,白酒太劣质了,喝了半瓶他就醉得一塌糊涂。看来自己是睡在了街心花园的长凳上,可又是谁把他送到医院来的呢?
“姐夫,你醒了,你怎么会睡在花园里?太危险了!”红霉素殷勤地握住东方墨的手,假惺惺地问候道。
“是你送我来医院的?”
“呃,不是,是早晨扫地的一个大爷,他发现你睡在那里,而后打了110。”红霉素解释着,“警察看你发着烧,又昏迷不醒就送医院来了。医生看见你的手机,第一个号码就是我的,于是,我就来了。”
东方墨眨眨眼睛,什么也没说。
“姐夫,你还好吧,万事都得放宽心。你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红霉素抬起眼睛环视一圈这间病房,“要是没什么事,咱就回家吧。”
“回家?!”东方墨听到这两个字,心里立刻慌乱起来,“我不回去!”
“为什么?”红霉素装出一脸不解。
“我……”东方墨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红霉素把身体靠过来,压低声音说:“你怕了?姐夫,要不然让我姐搬回家陪你住,怎么样?”
东方墨皱着眉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搭话。
“是,我姐当初做的是过分些,可……”红霉素见东方墨紧紧闭上眼睛,他话锋一转,又说,“好,先不提这个,咱们先说说冤魂缠腿那件事,不瞒姐夫,没来医院之前,我去见了一位朋友,那朋友说,他有办法可以帮助我们……”
“哦!”东方墨这才来了精神,“你见了什么朋友?”
“呃,那个朋友其实你我都认识,也是个画画的,当然画的不如姐夫你。”东方墨朝他摆摆手,让他说重点,“好,这就说到重点了,那哥们家老爷子,刚刚从市公安局退下来,应该是个头头吧,不管怎么说,对于公安局里的事情,肯定比咱们清楚……”
“你对他说了什么?”东方墨突然抓住红霉素的胳膊,十分惶恐地问。
“唉,姐夫你先别激动,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红霉素一对小眼睛闪出狡黠的光,“那老爷子答应下来,打电话去局里殡仪馆打听,你猜怎么着,他说他可以帮咱们弄来女尸的毛发……”
东方墨心里又是一抖,慌乱间坐直身体,眼睛本能地朝门口望了一眼,“你是怎么跟他说的?重复一遍,我听听有没有漏洞!”
红霉素点点头,“我对他说,我有个朋友中邪了,找个神婆给看了看,神婆说,需要女尸身上的毛发做药引子。姐夫,你看我这样说,根本就没把你供出来。”说完,红霉素讨好地看着东方墨。
“嗯,还可以,可是……”东方墨想了想,“即便他把毛发弄出来,可怎么就知道是朵朵花的?”
红霉素小眼睛眯缝起来,拇指和食指相互摩擦着,“姐夫,只要银子花到位,还有什么事情做不来。可话又说回来,这件事也是因我而起,如果在肠道酒吧,我没有把朵朵花介绍给你,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唉!姐夫你放心,看在你我交好多年的分上,这一次我一定帮你!”
最后这句话说得东方墨心里热乎乎的,人不可貌相,他觉得以前自己真的看错了红霉素,如果他真能帮自己摆平这件事,东方墨决定,这个朋友他交定了。
“那好,钱不是问题。”东方墨咬了咬嘴唇,问,“他要多少?”
“这个,他还没说。你放心,那人是个老实人,不可能漫天要价。”红霉素深吸一口气,“不过,这事也不能操之过急,以免令人心生怀疑。这样吧,你没什么病就回家吧,在家等我电话,好不好?”
一连三天过去了,东方墨白天在学校,晚上住进学校附近的旅馆里。这三天时间里,他坐立不安,无时无刻不把手机攥在掌心,可自从给了红霉素三万块钱之后,他就像放飞的气球一样失去了踪影。
东方墨的心逐渐凉了,他并不是心疼钱,只不过红霉素带给他的唯一一个希望还是破灭了,他觉得自己也像一只随风飘动的气球,没着没落的,不知自己最终能飘落到哪里去,也许,在气球飘动的过程中,由于某种原因,气球就会悄无声息地炸掉,瞬间消失在空气里。
事情出现转机是在第四天傍晚,东方墨的手机终于响起来,他接起电话,对方正是红霉素。
“姐夫,我托的那个人终于有消息了,他又托了殡仪馆的朋友上下打点,今天夜里,殡仪馆看守尸体的人就能把体毛收集起来,我还让他在尸体的身上多拔几种,到时候任你选……”
东方墨坐在旅馆的床上,听他说起尸体的毛发,心里就发颤,一想到自己还得把尸毛吞进肚子,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你……你确定那个尸体是朵朵花吗?万一是别的尸体上的,我吞下去,那可怎么办?”东方墨颤声问。
“我看应该是。”电话另一头安静了,半分钟过去后,红霉素又说,“姐夫,我一会儿发张照片给你,你核对一下啊!”
挂了电话,东方墨举着手机等待着,很快,一张图片被传进手机里,打开一看,照片是黑白的,不恐怖,不是尸体脸部特写,很像是从身份证上拷贝下来的,虽然模糊,但还是能看出那正是朵朵花,只不过表情显得羞涩了些。
东方墨赶紧打回去,说:“就是她,就是她,你是从哪拍到的?”
“这照片是在停尸房尸柜上面贴着的,每个柜子都贴着照片,用于辨别身份。”红霉素又问,“姐夫,你还有别的事儿吗,没了就挂吧,晚上等我的电话!”
战战兢兢挂了电话,东方墨在狭小的客房里走了好几圈,而后,他匆匆地走出旅馆,来到农贸市场,天还没有完全黑,这个时候,这条街是最忙碌的。
他走到一个土产摊子,顺手捏起一只大瓷碗,淡绿色表面还有花纹,可能是喝汤用的。东方墨的手一抖,急忙撂下那只碗,心想,自己可没有那么多血盛在这么大的碗里,所以,他只买了一个大号的酒杯。接着,他又挑了一把牛耳尖刀,他揪下一根头发放在刀口上一吹,头发没有断,手指却划破一个大口子,鲜血顺着手指滴下来。
一想到夜里还得亲手给自己放血,东方墨就委屈得想放声大哭。
回到旅馆的房间里bbr>,他一边等电话,一边把买来的刀子和杯子洗了一遍又一遍,时间慢得要死,终于,红霉素真的打来了电话。
“办妥了吗?”东方墨慌乱地问。
“嗯。”红霉素的语气很平淡,“你在哪?”
“我在旅馆里,你在哪?”东方墨问。
“我快到你家楼下了。”红霉素似乎和出租车司机说了句什么,又对东方墨说,“你赶紧回来啊!你在旅馆干什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房?”
“好,我马上就回去!”东方墨没必要解释,把刀子和酒杯装进大衣口袋里,结了账匆匆走下楼,打了辆车就朝家里赶去。
楼门口那只路灯依旧昏暗,但从老远就看见那里站着一个人影,人影有些熟悉,但东方墨没去想,他知道那多半就是红霉素。距门口一定距离,东方墨就下了车把司机打发走了。
“怎么样,搞到了吗?”站在路灯底下的正是红霉素,东方墨疾走几步,小声问。红霉素低下头,用脚踢着一块石头。东方墨的心就如同放在锅里煎,他晃动着红霉素。
“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差……姐夫,你怎么了?”东方墨头重脚轻,险些没有摔倒,红霉素拉住他,“别急,别急,事情并不是没有转机……”
东方墨那张脸就像一只熟透了的老苦瓜,他用力一搡,把红霉素推开老远,此时此刻,他突然觉得有一种被人玩弄的感觉。红霉素本来就是个骗子,他为了三万块钱,撒了一个小谎来骗自己,自己居然还信以为真。如果面前出现一堵墙,东方墨肯定一头撞上去。
“姐夫,你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你等等我!”红霉素再次上前扶住他。
东方墨气得嘴唇发青,只是瞪着通红的眼睛看向红霉素。
“姐夫,你想想,如果我骗你,那我之前给你发的照片是从哪儿弄到的,那可是从身份证上才能拷贝下来的啊!”红霉素奋力解释着。
这句话确实奏效了,东方墨停下脚步,表情缓和了些,但还是警惕地瞪着红霉素。
红霉素是这样解释的,他说:本来事情十分顺利,就在一个小时之前,殡仪馆的守夜师傅终于盼到所有工作人员都下班回家了,他才悄悄潜入停尸房,可拉开冰柜一看,里面的尸体不见了!
东方墨一听这话,差点没吓得背过气去,红霉素又好一阵安抚,才使他勉强冷静下来。红霉素又说,尸体不是长腿跑了,而是被运尸车拉走了。>其实,这是殡仪馆的规定,无主的尸首只能在殡仪馆里存放三十天,过了三十天还没人认领,就送去郊区火葬场火化。朵朵花的尸体从被发现到现在,刚巧三十天,尸体白天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冰柜里,傍晚时却被运尸车拉走了,真是太巧了。
东方墨觉得自己手脚冰凉,空气里充斥着一股无形的水已然没过自己胸口,他呼吸开始困难,有些透不过气了。
“这就算完了?”东方墨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呃,还有转机……”红霉素说。
“哦?那该怎么办?”东方墨问。
“守夜的师傅收了钱,事情没办成脸上也无光,他发现尸体不见了,立刻就给运尸车的司机打电话,守夜的师傅叮嘱司机说,有一具编号为BP-301的女尸千万先别烧,他谎称刚才公安局打电话询问,说好像那具尸体的家属找来了……所以,姐夫,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你是说,让我假冒朵朵花的亲人去认领尸体!我,我,我敢吗?”东方墨指着自己鼻子,就像在自言自语。
红霉素撇着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冷冷地说:“姐夫,事情办到这里我也仁至义尽了。你也看见了,为了你,我这几天也瘦了好几圈……去不去你自己拿主意,你要知道,尸体在火葬场可存不了太久。一天死那么多人,能存上一两天都难说,所以,这事你可没时间犹豫!”
东方墨一手扶在路灯杆上,一动不动就像一个木头人。
“要是去了,可以假装死者的亲戚去见见朵朵花,顺便拔下一些毛发,神不知鬼不觉把事情办了。如果不去,嘿嘿,那就只有……”红霉素抬头望着没有星光的天空,“姐夫,你今后的命运就掌握在今夜,你可得想清楚,算了,我不左右你的选择,去不去由你……”
“去!”
与其在恐惧中活着,还不如来个痛快的了断。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废旧的楼区开出去,驶向大道,红霉素开着车,东方墨蜷缩在副驾驶位子上,他没有精力和体力去旋转方向盘,也没把握能保证车子顺着马路直线行驶,此刻,他只能像只病猫一样缩成一团。
夜深人静,看着窗外黑压压的树木飞.快地被抛在身后,东方墨做了几个深呼吸,一颗心始终悬在那,无法平静。
在旅馆住的这几天,朵朵花的脸几乎每晚都会在梦里出现,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安安稳稳地睡过一觉了。摇晃起伏的车体使他紧张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倦意逐渐充斥了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没多久,他打了一个哈欠,似乎昏沉沉地靠着窗户睡了过去。
……
目的地叫木庄,是西里海市西郊的一个小村子。
早年间,那地方叫墓庄,这名字的来由是因为当地有一片大墓场,不知道里面埋了多少尸骨,面积非常大,要是步行绕上一圈,需要花上大半天的时间。
新中国成立后,“墓庄”这名字显然不吉利,就把“墓”改成了“木”,反正那里除了墓碑多,树木也不少。懂风水的人说,五行之中,村子的方位本就属木。
五十年前,刚刚推行火葬时,就把火葬场建在了木庄。之所以选址在这里,是因为木庄的村民胆子普遍都大,提议修建火葬场的时候,也没有多少人出来反对。
其实,木庄除了有火葬场,还有一个特色便是养狗,木庄养的狗都是肉狗,用来食用的一种笨笨的土狗。木庄几乎家家都养几条这种狗,成了当地额外的经济来源。木庄的狗肉肉质细嫩,别具风味,供不应求。别的村子看着眼红,就说木庄的土狗不是喂的粮食,而是喂的死人肉,反正木庄每天都会送来几百具尸体,尸身烧了也是浪费,那么割下几块做狗粮谁又能知道。当然这仅仅是传言,不足以相信,饭店里的狗肉锅,依旧供不应求。
木庄这地方,游人稀少,自古就颇为神秘和阴森。东方墨当然也听说过木庄的种种传闻,但来这里,却还是头一回。
东方墨是被突如其来的急刹车惊醒的。
醒过来时,已将近一个小时以后了,当他揉着惺忪的眼睛望向窗外的时候,车子已然开到人烟稀少的西郊,车灯前面照亮一块黄色的铁牌,上面写着“木庄”两个大字,蓝色箭头下还有一行小字:向前五百米。
东方墨用力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扭了扭已经睡僵的脖子,环视周围的情形,问红霉素道:“怎么不开了?你,你,你怎么了?”
红霉素全身绷得紧紧的,脸煞白,深夜里,他摆出这种表情,真的十分瘆人。
“说话啊!怎么了?”
“我,我,我……”红霉素断断续续地说,“姐夫,我好像撞到什么人了!”
“啊!”东方墨本能地朝车前看去,虽然前方被车灯照亮,但车头底下却根本看不见什么,“下去看看,赶紧的!”
两人推开车门跳下车,东方墨提心吊胆地绕到车前面,前前后后看了半天,地上空荡荡,连块砖头也没有。
“姐夫,我真的感觉撞倒了什么!”
“离开这,赶紧开车!”
“可是……”
“别胡说了,你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赶紧开车,到了木庄再说!”
红霉素无奈再次发动车子,这回车子开得很慢,不多时,车子就驶进了木庄村口。
木庄,并不是东方墨想象中的那样破败、阴森和恐怖,其实这里原本就是个普通村庄。
红霉素应该来过这里,车子朝前开,经过一片菜地,而后拐个弯就到了村民居住地。靠路边上有座白色的两层小楼,门口立着一个红色的灯箱,上写:大发客店,二十四小时营业。
红霉素把车停在空地上,对东方墨说:“姐夫,咱先住一宿吧,天这么黑,火葬场也下班了,明天天一亮咱们再bbr>去认尸,好吗?”
“万一尸体连夜烧了呢?”东方墨心中焦虑,真希望立刻就把事情摆平了。
“不会,哪有工人这么积极的,如果真烧了,那现在去也肯定迟了。再说,太急的话也遭人怀疑,万一哪个员工多嘴多舌,也确实难办。况且,现在黑灯瞎火,姐夫你敢去停尸房给 6b7b." >死尸拔毛吗?”
东方墨点点头又摇摇头,红霉素说得不是没有道理,他想,就算朵朵花的尸体烧了,自己取不来毛发,那也是命里注定之事,他东方墨就得被女鬼缠死,或许这是前世的孽债。唉,死就死吧!他叹口气,与红霉素一起走进了大发客店。
客店里没几个客人,东方墨和红霉素住进一间双人房,太晚了,厨房停火了,红霉素就去前台的小卖部买吃的。好半天,他才拿着两包饼干跑回来。东方墨根本没胃口,只是点燃一根烟盯着天花板发愣。
红霉素吃着饼干,转动着眼球,故作紧张地说:“姐夫,你猜小卖部的大爷跟我说了什么?”东方墨没理他,把烟头掐灭,平躺在床上。红霉素视而不见,继续说:“我去小卖部时,大爷正在洗手,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念叨着什么,我好奇,就问他,他说他刚才居然撞鬼了!”
东方墨的神经就像风中的蜘蛛网,说不定哪个时候就断掉了,他虽然不想听,可又不能堵住别人的嘴巴。
“大爷说,就在半小时之前,有个女人来买牛奶,说夜里孩子饿得一个劲儿直哭,大爷卖给她一袋奶粉,女人把一张百元钞票塞给大爷转身就跑了。大爷一看那张钱,软塌塌的像是假币,于是就冲出去追那女人。你猜怎么着,眼见女人就在眼前,可一直追到路口,也没拦住她,眨眼工夫,女人就不见了。大爷手心出了一层冷汗,张开手一看,哪里还有假币,那一百块钱居然……”
“居然怎么了?”东方墨睁开眼睛问。
“变成了一撮纸灰,黑糊糊、黏黏的,全都粘在手心里。”突然,红霉素似乎想起什么,拍着脑门大声怪叫,“天啊!我开车撞到的那个看不见的东西,会不会就是……”
东方墨狠狠地瞪着红霉素,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脸对着墙转过身,假装睡觉了,心中却暗暗思忖:如果被朵朵花带走之前还有时间杀一个人的话,他一定要把红霉素弄死!
东方墨睁着眼睛一夜未睡,好不容易熬到出了太阳,他就强行把红霉素从床上拉起来。木庄的火葬场离村子中心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二人坐进车里,朝那个恐怖的令这世间之人终结的地方进发。
车子缓慢地朝前开,雾蒙蒙的天空似乎寻觅不到一丝飞鸟的痕迹,道路两边是两排青松,树和人差不多高,隐藏在灰白色的雾气里,就像有无数的士兵守护在此地。
青松的后面是一片荒芜,整片整片未经开发的土地上堆着无数碎石沙砾,荒草丛生。红霉素介绍说,这片荒地就是原来的墓场,老坟都平了,现在正在这里打造新墓园,墓园也分等级,都说这地方风水不错。东方墨看着荒地想,把别人的阴宅抛开埋新人,这也叫风水好,这还能太平吗?
汽车沿着公路往前开,几百米外的地方出现一条与公路呈垂直状的岔路,路口有一座略显陈旧的仿古式牌坊。牌坊没有漆成朱红色,而是朴实的墨绿色,还没来得及看清上面的字,车子就从中间驶了过去。
可能是心里原因在作怪,汽车一驶进牌楼,东方墨就觉得冷,仿佛与之前所处的是两个世界。他裹了裹大衣,心里一想到即将亲眼见到朵朵花的尸体,他全身带动牙齿都一起哆嗦起来。
宁静使这地方显得越加荒凉与萧条,远处,雾蒙蒙的天空中出现一座烟囱,非常之高,不过并没有从中冒出释放灵魂的漆黑烟雾。
“还好,还没开始烧……”东方墨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啊?”红霉素扫了他一眼,继续看向前方,“你说什么?什么还没开始烧?”
“你看烟囱没有冒黑烟,所以还没点火……”东方墨还没说完,红霉素竟然大笑起来,“哈哈,什么年代了还冒烟,现在全世界讲究环保,尸体都是用电烧,没多少烟,顺着地下管道就沉淀了。你看到的大烟囱还是五十年代建的呢,没用多少年就废了,留在那儿不拆或许是怀旧吧,管他呢,不过,我倒觉得辟邪的功能更大一些,你看多像定海神针啊!”
第八章 把你自己藏起来
火葬场突出的门楼是用水泥堆积起来的,显得厚重而阴森,水泥表面贴满了白色碎瓷砖,有些瓷砖脱落下来,显出一块块黑灰色的疤痕。
红霉素把车停在门口,下车之前,他对东方墨说:“我先下去问一问,姐夫你就别跟着了。”东方墨点点头,推开车门那一瞬间,清冷的风吹进车厢,东方墨又觉一阵阴冷透骨。车内少了一个人,东方墨更加觉得冷。
由于时间太早,市里的人不可能这么早就把尸体送过来,所以,火葬场大门口安静得出奇。等人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更何况此刻所处的地点还是如此尴尬。感觉过了很长时间,这才看见红霉素从门楼里匆匆地跑出来。
“怎么样?!”东方墨的声音都跑了调。
“尸体不在这里了!”红霉素气喘吁吁地说。
东方墨的脑袋嗡的一声响,犹如晴天一个霹雳,“烧了,还是烧了,这就是命啊!”
“不,不是那意思。”红霉素坐进车里,一边旋转方向盘,一边说,“传达室的大爷对我说,这一家火葬场是焚烧普通尸体的,比如像你我这样的老百姓死了都送这里来,这家不烧无主的尸首。公安局送来的那些过于恐怖的,不在这里烧。”
“什么?难道还有两家火葬场不成?”东方墨不解地问。
“也不是,其实就是最初的火葬场,就在大烟囱底下,眼前这个是后来建的。咱得绕一圈过去,因为那里的门开在另一边。”
汽车驶进了坑洼不平的土路,一路的颠簸,东方墨几乎都要把胆汁吐出来。即便这样,前面的路眼看着越来越窄,汽车几乎开不进去了。
“不会是选错了路吧?姐夫,不好意思,要不咱俩下去走走吧。”红霉素推开车门下了车,从前面绕过来去扶东方墨,东方墨就如同一个即将上刑场的犯人,两条腿像面条一样柔软,好在有红霉素架着他,“姐夫,你能不能坚强一点,既然敢杀人,就有个杀人犯的样子!”
“我,她不是我杀的,我不是杀人犯!”东方墨强调道。
红霉素诡谲地笑笑,连拖带拽地拉着东方墨走进一片泥泞的土路。看着两边的荒草野树,东方墨突然生出这样一个念头——他这不是来拯救自己的,而是来送死的,如果自己某一天被抛尸于此处,或许一百年也不会被人发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或许这就是来自天外的某种预感。
穿过泥泞的土路,沿途经过几处残破的土屋——古旧的木窗、枯干的碎瓦。岁月随着剥落的墙皮一寸寸消失,看来人短暂的一生只不过是一个匆匆的过客。远处出现了一排排整齐的墓碑,看起来面积不太大,但东方墨知道,用不了几年,这片新墓地就会扩 6563." >散到来时看见的那片荒地上,和古人的老坟融为一体。
每一块墓碑下都有一个消逝的生命,东方墨好似能透过墓碑看见那些躺在里面的人,正瞪着一双双渴望生存的热切眼神,伸出苍白消瘦的手不停张开又握紧,仿佛想要抓住这个世界最后一丝气息,不甘心就这么快离开人世间。最终,他们都静静地接受了命运,谁都逃不过充满无奈的死亡,而他们的身躯只能被烧成灰烬,孤独地留在那一块块冰冷的墓碑下。
想到这里,东方墨身体微微颤抖,步伐凌乱,却也从心底产生一丝解脱,恐怖并非死亡本身,而是死亡所带来的无奈。
大烟囱像灯塔一样引导着迷失在荒野之中的两个人,一路走来,前面终于显现出一个残破晦暗的院落。
两座水泥墩子上安着一扇铁门,门牌早被摘掉了,只在墙上留下一个长方形被雨水腐蚀出的空白痕迹。锈蚀的铁门没有锁,也没必要上锁。墙头上爬满了藤蔓,不过早已泛黄枯萎,却依旧不甘心地死死贴在墙皮上。透过铁门,能看见院中有两排小平房,那高高的烟囱就矗立在院子中央。
这里是一个安静的地方,没有喧闹、嘈杂,只有对逝者的敬意。
红霉素推开铁门走进去,一阵冷风拂过,东方墨裹紧大衣,加快步伐跟进院内。凋零的枯叶随风飘动,满眼萧条寒索。远远走来时,就已听见哗哗扫地的摩擦声,当时只抬头关注着前面的烟囱,没留心那是哪一种声响。
扫地人的背影很矮很瘦削,有些微微驼背,依身形看应是一个男性老者,他穿着黑旧的中山装,双手握着一把大扫帚缓慢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你找谁?”扫地的老头没回头,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与东方墨他们相聚很远,竟能提前发问,可见此人耳力非凡,可是,分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他为什么要问“你”而不是“你们”呢?
“这位师傅,我们是……”红霉素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两根大踏步朝老头走过去,他绕到那人对面,殷勤地递上一根烟并点燃,东方墨远远地站在门口观望着。
红霉素与那人交谈了几句,便抬手招呼东方墨过去,东方墨朝前走了几步。就在这时,老者毫无征兆地转过头来,那是一张青灰色的脸,皮肤上还泛着一层土气,很像耗子皮的颜色。东方墨如遭电击般停在一棵枯干的梧桐树旁,他不敢贸然前进,因为眼前那个人实在是太……太不像人了!
那确实是个老头,多大年纪不知道,反正非常的瘦,尖嘴猴腮的,看那凸出的颧骨和两个深陷的眼窝,如果脸上的汗毛再粗重一些,那就真像只大老鼠成精了。其实细想想,这样的人出现在这种地方也不足为奇。
看惯了,也只不过是个干瘦的老头,东方墨朝他点点头打招呼。奇怪的是,那人却不看东方墨,而是看向他身后,仿佛走进门来的不止他们两个人。东方墨也朝后看着,身后除了落叶什么也没有。
红霉素又快步绕到二人中间,与东方墨互望一眼,跟老头介绍说:“姥爷,他就是那女尸的家属,您抽烟……”说着,又拿出两盒名牌香烟往老头衣兜里塞。
姥爷也不推辞,眯缝着眼睛深深地吸上一口烟,拄着扫帚定定地看向东方墨,看得他心里直发毛。红霉素打破沉闷,干笑几声,说:“姥爷,这回有劳您了,您放心,事情办妥后,我们肯定意思一下,呵呵,呵呵……”
姥爷老谋深算地撇了撇嘴,弹飞指尖的烟头,拖着扫帚转身朝前走几步,口中念道:“你们随我这厢来。”
红霉素拉着东方墨跟着姥爷绕过大烟囱,走到一间平房前。姥爷拉开一扇没有窗户的木头门,走进去,红霉素和东方墨站在门口面面相觑。不多时,姥爷皱着眉从屋里探出头来,喊道:“进来啊,你们不是来认尸的吗?”
东方墨没有动,红霉素朝前迈了一步,脑袋往屋里只看一眼,脸瞬间就白了,连那块胎记都失去了光泽,他不是故意装的,那是一种对死亡的真实恐惧。
“姐夫,你还是自己去吧,我只能帮到这了,我看我还是在外面等你吧!”说话间,红霉素脸上都汗津津的,明显是吓着了。
连一个局外人都吓成了这样,此刻的东方墨感觉到自己的魂灵已然被某种吸力掏空了,现在,他虽然还能站着,也只是一具躯壳,仿佛和纸扎草人一个样。
“嘿嘿。”姥爷笑得极度惊悚,“我看,你们不是来认尸的吧?”
一听这话,东方墨的心脏如同插进一把刀子,不疼,但很惶恐。红霉素给他使了个眼色,绕到他身后,用力朝门里一推,东方墨整个身子就陷进了门里。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不但熏得他脑子生疼,而且还辣眼睛。
这是一间屋子,可屋中的气温比外面不知阴冷了多少倍,冷得阴森森的让人发虚。东方墨像无头苍蝇在里面绕了两圈,屋中间摆着一排床,他没数,也没那份心情,反正有很多,很长的一排,摆放得不整齐,有些里出外进、参差不齐。
没有坚持两秒钟,东方墨就朝门口拼了命地跑过去,不料门紧紧地关上了,他吓得喊不出声音来,也失去了教授的儒雅,抬起脚就要踹门。不料,身后竟有一只手搭在他肩膀,这一下差点要了东方墨的命,好在,身后及时传来了姥爷的声音:“你想找的那个女人在前面,跟我来!”那阴恻恻的声音就像阴曹地府的判官。
东方墨贴着门转过身,姥爷处变不惊地望向他,福尔马林气味中混合了一股酒气,姥爷在这种地方工作,平时肯定是个酒鬼。东方墨咬着牙点点头,他庆幸自己比想象中的坚强,两条腿还可以暂时支撑身体。
跟在姥爷身后走,东方墨这才发现手推床并不多,之所以看起来多是因为屋子纵深的两面墙上各立着一面大镜子,一排床映射进镜子里,所以显得无穷无尽的多。
起先经过的三张床是空的,床上搭着白床单,虽说是白床单,但表面没有一块能看出本来的颜色。第四张床的被单下鼓鼓囊囊的,从中露出了一只血肉模糊的手,东方墨连忙错开眼珠。接着是第五张床,上面躺着的是个瘦小的身体,看起来很可能是个孩子。突然,东方墨重重地撞在了一副骨架上,那是姥爷的身体,因为他停住了脚步。
“就是她,她就是你要找的那个女人。”姥爷转过身,静静地盯着东方墨的眼睛,叹口气说,“你真要看看她吗?你……你最好先深呼吸,做好心理准备,其实,即便你看了,也不一定就能认出她……你确定你要看吗?”
东方墨完全没了主张,甚至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忘得一干二净,他面无表情地站着一动不动,姥爷还以为他足够坚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准备好了吗?”姥爷抬了抬眼眉,侧着身子挤进两张床的缝隙中,他慢慢俯下身,举起一双手,当手指触及白布的时候,他的眼皮都颤动起来,但仅仅是一下,接着,他一下子就把盖在女尸头上的布全部撩了开来……
东方墨醒来时,后背靠着大烟囱坐在地上。
没错,他昏死了过去,在停尸间里昏死了过去,他得感谢姥爷和红霉素,东方墨的身体是被他俩奋力从停尸房里抬出来的。
红霉素点燃一根烟,塞进东方墨嘴里,东方墨被呛得直咳嗽,红霉素又把烟从他嘴里拔出来,问:“姐夫,你还好吗?胆子不至于这么小吧!记得你当初画的那些关于地狱生死轮回的水墨画,不是也很恐怖吗?怎么自己一实际接触,就吓成了这样。姐夫,你先说句话好不好?”
红霉素的声音犹如从身后的烟囱里传过来,显得恍惚,忽远忽近,东方墨眨眨眼睛,回想起刚才的经过:白布下面遮盖的那具尸体,甚至连男女都分辨不出来,没人有勇气去形容那具尸体,只能略过不提,总之,东方墨看见之后的下一秒,两眼一翻,咣当一声就摔倒在了水泥地上。最后残存的一点意识,他似乎还听到了一连串的金属的撞击声,那是倒下的身体,撞歪了停尸床造成的。
东方墨的一双眼珠子失去了光泽,张大嘴短促地喘着气。红霉素把他强行拉起来,低声对他说:“事情办妥了吗?”东方墨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摇摇头,“没有!我……”
“那怎么办?你不能半途而废啊,姐夫!”
“我……”
“唉!”姥爷语重心长地叹口气,“你们不要再演戏了,那具女尸根本就不是你们的亲属,即便是,她也是被你们害死的!”
“啊?!”红霉素与东方墨面面相觑。红霉素惊呼一声:“我说姥爷,这话可不能乱讲啊!”
“千万别招惹女人,这世界上有些女人柔弱可欺,可在那一边,是完全想象不到的可怕和强大,尤其是冤死的女人,那就……唉,都是一个‘色’字惹的麻烦。你们要是真想彻底地摆脱她,就跟我说实话,没准我还能帮到你们……”
“我……”东方墨的心理防线差不多完全摧毁,如果有人愿意去倾听,他把隐藏在内心的恐怖秘密说出来,也是一种解脱。
“姐夫,你少安毋躁。”红霉素倒是颇为警惕,本意想试探着问上一句,却适得其反越描越黑,“姥爷,我不太懂您什么意思,可您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姥爷背着手仰天一笑,说:“刚才你们进门的时候,还记得我的那句问话吗?”
“什么问话?”红霉素看向东方墨,显然记不得了。
“哼!”姥爷又.
是冷哼一声,“敢做敢当才是男子汉,说实话,你们两个进来时,我根本没听见……”
“那……您是跟谁……跟谁说话?”东方墨断断续续地问。
东方墨记起来了,刚进门时,姥爷问的话是“你找谁?”而非“你们找谁?”,还有姥爷之后的眼神,分明就是看向自己的身后。
“看你们也不像歹人,好了,你们先跟我进屋吧。”姥爷佝偻着腰朝前走,东方墨可没胆量再进停尸房,戳在原地一动不动。姥爷转过身,皱皱眉,又说:“不是去停尸房,是去我住的房间,来啊,赶紧的!”
姥爷的房间很窄小,里面点着煤球炉子,上面温着一壶开水,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使得整间屋子湿润而温暖。屋里没有凳子和椅子,只有一张硬板床,或许姥爷家从未来过客人,所以也没预备多余的家具。
三个人一排坐在床上,红霉素又给姥爷点上一根烟。东方墨只是低着头,把双手插进双腿间。屋里屋外都静得出奇,听不见一声鸟鸣。三人沉默很久,东方墨那原本冰冷的身体才逐渐缓过来,就像从阴间回到了阳世。
“姥爷,这老院子就您一个人住?”红霉素最先打破沉闷,“您一个人够孤单的,这里那么多尸体,您胆子也着实了得!”说着,竖起大拇指在胸前晃了晃。
“其实,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可怕。”姥爷吐出一口烟,“死人也是人,起码不会在背地里算计你,死人比活人更可靠,虽然看起来难看一些、恶心一些。肉总会变质、腐烂,路边的死鱼、死鸡也都会分解、生蛆,为什么见了它们不害怕,而害怕人的尸体?”
“呵呵。”红霉素干笑两声,“姥爷您真……真幽默,那怎么能一样呢?”
“好了,不废话了,如果你们还想后半生安生地活下去,”姥爷干瘪的脸孔板起来,“你们就告诉我,刚才跟在你们身后进来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东方墨听到这里,脑袋突然抬起,问:“您说什么?和我们一起进来的,还有……还有其他人?!”
“您看错了吧!”红霉素挠着脑袋,“没了,就我们俩啊!”
姥爷冷笑着,用手指拨弄烟头上的灰烬,“我说的那个人,你们看不见,可他确确实实一直跟在你们后面……”
“一直跟在我们后边?!”红霉素也打了一个哆嗦,他本能地朝身后看了看,除了床,就只有身后墙上的一面窗户,“难道……”
姥爷冷静地摆摆手,“放心,那些东西进不来我的屋子,它应该在那棵梧桐树上,树属阴,就容易让这种东西依附,就好比我们用的一次性木筷子,总喜欢相互敲一敲,摩擦一下,就是为了驱散这种晦气。”
话音未落,东方墨就霍地从床上站起身,他低着头嘴里嘀咕着绕着炉子转了好几圈,而后神经质地抬起头,匆匆跑出院子,对着院里的梧桐树,大声哭喊着:“朵朵花,你为什么要缠着我?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的男人,你为什么偏偏要挑中我?”
他睁大眼睛,似乎真在干枯的树杈上看见了一身白衣的朵朵花,她的面孔煞白,五官模糊不清,但始终保持着凝立的姿势,不说话,一动不动地直挺挺站在树杈上。
红霉素和姥爷也冲出了屋子,东方墨已经跪在大树底下,剧烈地喘息,声音没了刚才的气势,更像是哭泣,“ 4f60." >你到底想怎么样?是你说非要还我人情,我也没有杀你,也没理由杀你,你死了,为什么要缠上我,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难道我死了,你才高兴吗?!”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心底激荡而出,东方墨趴在地上开始不停地呕吐,身体的力量也随之瞬间消散,于是,他又被红霉素和姥爷架回了屋中。
东方墨的身上沾满了土和细碎的落叶,他呆呆地站在炉子旁边,眼睛却直直望着窗户外面那一棵老树,仿佛幻觉已经实体化了,朵朵花的鬼魂,此刻正站在树杈上与他对视着。
接下来,东方墨向姥爷述说了实情,并把此行来到火葬场企图取得毛发的意图直言不讳地与姥爷说了个通透。姥爷一根一根地吸着烟,认真盘算着。说到最后,东方墨深深地给姥爷鞠了一躬,姥爷也没客气,依旧紧捏着手里的烟卷。
“姥爷,您也听见了,这事错不在我,我是无辜的受害者,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个大学老师,手无缚鸡之力,胆量也不过关。我有劳您了,您可不可以帮我取出朵朵花的毛发,您放心,您开个价钱,多少钱我都给!求求您救救我吧!”东方墨又鞠了一躬。
红霉素也在一旁搭腔,说:“是啊,姥爷您菩萨心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就帮帮我姐夫吧,他是个好人,以前连鸡都没杀过,我发誓他说的都是真的!”
“你发誓管个屁用!”姥爷瞪了一眼红霉素,转头询问东方墨道,“你刚才说你们请了个高人,那人让你收集尸体身上的三种毛发,混合血液吞入腹中,是不是?”
东方墨用力地点点头,“他当时就是这么讲的。”
“那他有没有说时间,难道他就没有规定吞下血水的时间吗?”姥爷捻着烟的过滤嘴,思索着问,“不可能啊,你再想想。”
“呃,好像他说了。”红霉素补充道,“高人说必须得是夜里十二点到一点之间,对,好像就是这么说的。”当时东方墨紧张万分,被红霉素一提醒,就仿佛真有这么回事,他愣愣地问姥爷:“那又怎么样?”
“这就对了!”姥爷把烟蒂在鞋底上蹭了蹭,“这个避让之法我也听闻过,看来给你支招儿那主儿也有些手段。不过,既然是术数,就得有很多忌讳、很多规则、很多条条框框要去遵守,术数才能发挥其效果。其实,这是个老套的对付冤魂的术数,不是去制伏或驱散冤魂,而是避让,原理就是把你自己藏起来,让冤魂找不到你,那也就保证了你今后的平安。”
姥爷话锋一转,继续说道:“然而,欲施此术,时机非常重要,必须得在深夜子时,你明白吗?一天之中,只有那个时候,‘阴’由极盛慢慢被‘阳’所取代,此时吞下带有尸体毛发的血水才能与你身体血管之中的血液融为一体,从而发挥作用。可是,一旦错过了时间,即便喝得再多也不会起到丝毫作用,没准,还会激怒冤魂,使其意识到你在设法阻挠它,从而变本加厉去迫害你!”
“时间好说,关键是还请您把毛发帮我弄出来……”东方墨央求道。
“唉!”姥爷抚弄了一下所剩无几的头发,“事情不会如此简单,我想你是理解错了!”
“什么?”红霉素插话道,“还要怎么样?”
“嗯,”姥爷点点头,看东方墨的脸色跟自己的都有一拼了,才说道,“去尸身上拔毛并不难,但还是时间的问题,取得毛发之后,必须立刻将之点燃投进血碗里,吞进腹中,时间不得超过一分钟。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么您的意思是说,半夜里,必须得让我姐夫亲自去停尸房,在一分钟之内,从尸体上得到毛发混合着自己的血液吞进肚子。这,这未免也太不近情理了……”说着,红霉素偷瞄了一眼东方墨,见他身体摇摇晃晃,正抬起一只手希望找个支撑,可离手最近的只有炉子上的水壶,眼看那只手就要按在冒着热气的水壶上,红霉素手疾眼快,蹿过去拉住东方墨,并把他的身体按在了床上。
“这就是规则,只有这样,你才能把自己藏起来。”姥爷语气平平淡淡,完全不考虑东方墨的感受,“几十年前,曾经也有一个男人招惹过一个女人,女人被他逼得上了吊,男人就把外面的女人娶进门,可好日子没过多久,男人开始夜夜做噩梦。后来,这男人就找到家父,家父当年带着年幼的我就干替人收尸的行当,这工种干的人少,所以一般都世袭……”
“后来呢?”红霉素对讲了半截的故事非常感兴趣,“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要说那男人也是个不错的人,可有一点不好,就是好色。他老婆上吊死了之后,经常在梦里出现找他索命,他怕了,就来找家父想想办法,于是,家父就告诉了他‘夜半饮血’这一术数,可那个上吊的女人已经入土为安了,男人不敢夜半挖坟掘墓,也不忍心,于是三天之后,男人就死了。”
“死了?!”红霉素刨根问底,“怎么死的?”
“死得那叫一个惨!”姥爷的脸色一变,唉声叹气地说,“死在一棵大树上,就是那女人吊死的那棵树,荒郊野外的一棵孤树,男人脖子上没拴绳子,下巴卡在两根树杈之间,一根细细的树枝直接扎进了腮帮子,风一吹,尸体还会慢悠悠地晃荡,就像一个硕大的丝瓜。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挂上去的!”
没人注意东方墨何时站起来的,他没有惊叫,没有呼喊,也没有跌倒或者逃跑,他像被..钉在屋子里一样,嘴唇抖动着,仅仅说了一句话,就走出了这间屋子:“一言为定,今天夜里我会按时来找您!”
第九章 惊魂之夜
没有人不惧怕死亡,何况东方墨只是个普通人,他当然也不例外。回大发客店的路上,红霉素曾劝说他还是不要再回到那可怖的地方去了,可东方墨非常固执,前途黑暗,只要有一线生机,人总还是要争取一下。他是A型血的人,决定了的事就不会更改,没办法,性格决定了他一条道走到黑的命运。
太阳从客房的东窗照到西窗,然后红光慢慢熄灭,六点刚过,夜的墨汁便在窗玻璃上一笔笔地涂上,直到一片漆黑中能照出人的影子。
整个下午十分烦闷,东方墨在客房里坐立不安,红霉素勉强劝他吃了些东西,二人便都躺在床上,熬着时间。
东方墨盯着天花板,他知道朵朵花肯定就贴在那里心怀叵测地盯着自己,他觉得眼睛很干涩,抬手揉了揉眼睛就闭上了,耳中传来了红霉素连续的鼾声,像海浪拍打着船舷。不多时,东方墨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轻微地摇荡起来,随着那具有魔力的鼾声,似乎迷迷糊糊地也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东方墨感到有冷气吹到脸上。
他睁开眼,猛然看见一个女人正站在床前俯身看着他。她的脸很模糊,空眼眶里没有眼珠,像两个黑洞洞的大坑。他惨叫一声,从床的另一边滚下去,然后爬起来想向另一张床上的红霉素求救。
红霉素根本没在床上,也不能这么说,因为床上鼓鼓囊囊的确实有个东西,东方墨仿佛知道白布底下的绝不是红霉素,而是一具尸体——难道红霉素也死了吗?
东方墨绕过床尾想向门的方向跑,但身处的客房明显变得窄长,就像停尸房那样狭窄冗长,跑着跑着,不料脚下被什么一绊,他重重地摔在地上一下子爬 4e0d." >不起来了。
这回完了,东方墨想,那女鬼肯定是来掐死他的……
他紧闭眼睛,觉得自己完蛋了,他认命了,却有了一丝解脱。然而过了好久,脖子并没有被勒着的那种窒息感,身边也一直没有动静。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灯管闪烁着。但屋子里什么都没有,连床铺也消失不见了。他又低下头,刚才将他绊倒在地的是放在地板正中央的一个黑色大皮箱——皮箱被黑色的塑料绳捆扎得就像一个粽子,异常眼熟!
这个皮箱当然并不陌生,他用手指去拉长长的拉链,突然,咚的一声,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从箱子里滚出来!
人头像是一个女人的,因为长发遮盖了脸部四分之三的面容,很快,黑黑的头发飞舞起来,那颗头突然张口说话了:“我到处找你,为的是还你个人情,你却想把自己藏起来?你以为可以摆脱我吗?咯咯,咯咯咯……”
此时此刻,东方墨觉得天旋地转,他得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无论是哪,只要离这颗头颅远一点就行。
东方墨惊骇地大叫着,从皮箱上面迈过去,拼命地跑起来,身体似乎撞到了墙壁上,但没有疼痛的感觉。当他睁开眼时,恍惚间才发现自己身处在了一片荒野之中。
他感到身子轻飘飘的,在黑夜里独自游走着,不知从哪儿来又会到哪儿去。
天上没有月亮和星星,但也能透出淡绿色的光。看不见周围有房子,树木黑压压的,能闻到潮湿的泥土味,还能听见一两声奇怪的鸣叫声。
东方墨懵懵懂懂地往前走着,忽见树丛中有一截石墙,墙上蹲着一只大老鼠,老鼠和小牛一样大,穿红棉袄、绿裤子,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正伸出小手捋着自己的鼠须,尖嘴里还叼着一根冒着黑烟的粗粗的烟卷。
东方墨停下来,看了看,张嘴问道:“姥爷,您坐在墙头上干什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管一只大老鼠叫姥爷。大老鼠点点头,掐着烟卷狠狠地吸了一口,把烟头使劲弹向一个方向,低头对东方墨说:“往那边走,往那边,有人等,有人等……”
东方墨顺着老鼠所指的方向往前走几步,再回过头,那大老鼠消失了,只剩下残垣断壁。
他没害怕,只是觉得有点怪,可就在这时,他感到脚下高低不平,像是陷进一片低凹、潮湿并且坑坑洼洼的泥地里,茂99lib.密的荆棘和荒草迎面扎来,他拼命直起身子,与此同时似乎听到由远及近传来脚踩枯枝败叶的断裂声,窸窸窣窣,虽然轻,但还是能分辨出来。
东方墨加快脚步朝前跑,因为他分明感到身后的杂草丛中有个白色身影一直跟在他后面。两腿不听使唤似的,跌倒了一次又一次,他只能磕磕碰碰逃命似的跑着。
回头望一眼,后面没了白色影子,他这才松口气放缓脚步。他又朝前看,前面出现一座很高藏书网的山,山头乌云缭绕,有风从山那边刮过来,推着黑压压的云。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声,他吓得全身颤抖,感觉头上的乌云像怪鸟一样跟着他在天上飞,在身前身后遮蔽出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身子好似随风旋转着,不觉间就被抛入了树林中间,一抬头发现面前有一棵枝杈狰狞的老树,树枝上不长叶子,只是树上挂着一个男人。东方墨退后缩在灌木丛中,那是个瘦高的豆芽菜身材的男人,长条脸,稀眉,死鱼眼。他上穿黑西装,下穿白秋裤,光着一双脚。
东方墨觉得这个人很像红霉素,但他脸上没有朱红色的胎记。他犹豫着,还是决定走过去。他对那个奇怪的男人说了好多话,可半天他也没应声。他这才发现那个男人原来是个死人,是被两根树杈夹着脖子,吊死在树上,两边的耳朵眼儿里流下的血水一直滴到脚尖上……
“啊!”
东方墨大叫了一声,终于醒了过来。
在这种时候,睡眠是一座黑色的坟墓,人一闭上眼便会与鬼魅相伴。人的意志实际上是一种非常脆弱的东西,如果恐怖超越了你神经能承受的限度,你会发现自己的理性和意志像雪山一样崩塌融化。
东方墨发现自己从床上摔下来,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满身湿淋淋的,都是汗水。他坐在地上喘息了好半天,却仍为刚才恐怖的梦境而心悸。刚才他那一声喊,同时惊醒了红霉素,他睡眼惺忪地坐起来,皱着眉头喃喃道:“时间到了,姐夫,咱们该上路了!”
灰白色的小道在黑色中延伸,仿佛越来越窄,透过车窗能看见夜空中有稀疏的几颗星星,如此寂静的夜让东方墨在一瞬间想起了一句话——一颗星对应着一个人的命运。对应东方墨的那一颗星在哪里,现在是否已然变得昏暗?
仍旧由红霉素开车,只不过这次选择了另一条直通老火葬场的道路。红霉素拧开收音机,里面放出一个女人婉转流畅的歌声,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多了一丝幽怨的味道。
红霉素说刚才躺在床上,他也做了一个梦,吞吞吐吐的不想说,但还是言简意赅地告诉了东方墨——他看见东方墨直挺挺地躺在停尸柜里。红霉素说这梦有点不吉利,还劝东方墨放弃这个行动,回家想想,或许还有更好的解救之法。东方墨却一直紧闭着嘴唇,一言不发。
借着微弱的星光,火葬场的平房朦胧地出现在眼前,道路两边多出了一排排墓地,淡淡的车灯也照不出墓碑的具体轮廓,风不时吹响地上的草,残留下的纸钱灰烬漫扬在空气里。
车停了,东方墨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那里还有一把刀子和一只大酒杯。他走下车,逆风向前走,没多时,他就觉得双腿像木棍一样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铁门没锁,他们也没胆量贸然进去。
红霉素轻轻地拍着铁门,声音不大,听起来却异常清晰。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野猫的叫声,就连红霉素也打了个哆嗦。
“姥爷,您还在吗?”
院子里死一般的黑,哪还有活人的气息?就在这时,一扇孤窗亮起一点火光,活像一团鬼火。东方墨在黑暗中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三十分,离子时结束还相距九十分钟,刚巧是一场电影的时间。可谁又能预料,即将上演的将是一部什么样的恐怖影片?东方墨那颗脆弱的心就如同电影开幕的音乐从缓到急怦怦地跳起来。
这个院落像怪兽一样蹲在黑暗中,那个高高的烟囱,正像怪兽竖起的尾巴。突然,一扇门被推开,院中出现一束光,惨白惨白的,那应该是姥爷手里握着的手电筒。
二人跟着姥爷走进屋,姥爷问:“该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东方墨点点头,掏出用塑料布包裹着的刀子和酒杯。姥爷点点头,从床下拿出一瓶高度白酒,对着嘴喝了一口,递给东方墨,“你也来一口吧,顺便喷在你要放血的地方,消消毒。”
经姥爷一提醒,东方墨这才记起来还有给自己放血这一环节,他低头看了看四肢,掐了掐大腿,大腿很麻木,估计扎一刀也不会觉得太疼,可是,腿受了伤就有碍于行走,不能扎大腿,那就只能划破胳膊,对,就是左手吧!
东方墨喝了一口酒,撸起袖子,把整条胳膊都喷上了酒,瞬间感到一阵火热接着是一片冰凉,他又喝了两口以壮胆量,狭小的屋子之中一下子充满了酒气。
借着腹中火热,东方墨似乎也不那么害怕了。
姥爷将钥匙插进钥匙孔中,用力一扭,停尸房的门吱呀一声露出一条细缝来,他将门推开,瞬间一股刺骨寒气朝外扑来。停了几秒钟,东方墨呆立不动,没办法了,姥爷只得用手在东方墨背上轻轻一推,陪着他一起走进了停尸房。红霉素不敢也没必要进去,他哆哆嗦嗦地叼着一根烟在院子里放哨。
按亮了墙壁上的电灯开关,窄长的停尸房,灯管一排排闪烁不定,尤其在这阴晦之地,显得格外恐怖。二人相互对视时,都发现对方的脸色灰白得吓人。
之前空置的几张床上也摆上了尸体,应该是今天下午新运来的。尸体用一层层白布紧盖着,不身临其境绝体会不到眼前的情景有多么的恐怖。一具具尸体诡异地躺在那里,死寂般的环境令人窒息。停尸床显然被打乱了顺序,东方墨咽了口唾沫,跟随着姥爷俯下身,从离他们最近的床尾标签看过去。
眼前的一切完全不是想象的那样,电灯忽地一闪一闪,窗户也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东方墨膝盖发软,小腿抖个不停。
孙某某,男,四十六岁,×年×月×日存放。
王某某,男,六十六岁,×年×月×日存放。
任某某,女,三十五岁,×年×月×日存放。
……
“就是她了。”姥爷停在那里,指着白布下面鼓鼓囊囊的东西,有一缕黑发垂在床边。东方墨硬着头皮走过去,他上下牙紧咬着,一脸惨白,无比痛苦的样子。
“唉!”姥爷朝东方墨挥挥手,“算了,还是我来帮你吧,你去准备你的东西吧!”
东方墨感激地点点头,他蹲在墙角,把酒杯摆在地上,再一次撸起袖子,看着雪亮的刀锋,毕竟是自己的肉、自己的血,他犹豫了好半天,也许过了很长时间,也许秒针只不过转了半圈而已,只见姥爷已经捏着一小撮黑糊糊的毛发朝他走来了。
“还不放血,等待何时!”
姥爷的脸凶相毕露,不禁令东方墨回忆起梦里那只蹲在墙头抽烟的大老鼠。
冰冷的刀刃划破了皮肤,一股殷红色的鲜血从手臂扑簌簌地溅落在地上,东方墨丢了刀子,用右手抓住杯子对着伤口收集血液。血并没有像他想象的流出那么多、那么快,因为伤口上的血很快就凝固了,血液只勉强覆盖了杯底,并且看起来很快也将凝固了。
东方墨抬起头似乎是询问姥爷:这点血够不够?姥爷没回答,只是把那一小撮毛发悬在酒杯上,掏出打火机,火苗腾地一下蹿起来。姥爷随即松开手里带火的毛发,一撮毛发瞬间燃烧成了一个小火球,缓慢地落进酒杯的血液里,刺啦一声,奇特的味道随着一股白烟飘上来,味道令人作呕。
看着酒杯里污秽的东西,东方墨独自发愣,姥爷用力一拍他的脑门,低声道:“事不宜迟,赶紧吞下!”东方墨这才回过神来,举起杯子,当酒杯凑近嘴边的时候,那股味道又嗖地吸进鼻腔,不管有多难受,反正他真的把鲜血掺和尸体毛发的液体吞进了肚子。
至于是怎么从停尸间里出来的,东方墨几乎没了半分印象。
这一过程也不过几分钟,但在他眼里似乎过了上百年。当他成功地迈出那道窄门时,就像一个费尽心机从地狱逃出来的魂灵,他真的慌了神,无头苍蝇般在院子里毫无目的地踱着步,也不知跌了几跤,最终看见了铁门,直起身子就向门外跑去。
东方墨一门心思只想逃出这诡异的停满尸体的院子。
冷风不时地吹,枯枝不停地摇晃着,发出诡异的响声,空荡荡的黑夜似乎有无数双手在伸向他,东方墨脑袋里一片混乱,昏沉沉的,已然迷失了方向,或者说这鬼地方根本就没有方向。
诡异的气息迈着大步逼近他,他一往无前地向前冲去,仿佛想要冲破前方那堵黑暗的墙,而眼前却寻找不到一丝光明,甚至险些误入路旁的公墓里。
好在红霉素驱车及时赶来,死拉硬拽地把他推进车里,一踩油门,驶向了未知的黑暗。
一夜诡异至极的经历,也许是导致随后东方墨“发疯”的原因,不但吓疯了东方墨,也改变了红霉素的命运,当然,两人此刻都一无所知。
没错,东方墨的精神错乱了!
他被红霉素拉进车里没过几分钟,一口黑血便从嘴里喷出来,溅在风挡玻璃上,把整个车子都弄得血淋淋的。血并非来自东方墨的内脏,而是他吞进去的那一口混合毛发灰烬的自己的血。血水从玻璃上滑下来,同时映出了东方墨那苍白的脸,他嘶哑地喊叫一声,不嘹亮,但透着悲哀,而后,他全身哆嗦了几下,真的昏死过去了。
他们没回木庄的客店,而是直接开车回东方墨的家里。红霉素把他背上三楼,天亮了,东方墨才醒过来。醒来之后,他就疯了。
说他疯了也不完全正确,东方墨的疯并不是完全的疯,而是时有时无的疯。他不像精神病院的疯子一样大喊大叫,他只是老老实实地或坐或立在一个角落里,眼睛直直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一个地方,不说话也不动。时而,目光又有些朦胧,朦胧的目光中仿佛藏着对某种过往的热爱和眷念……
红霉素没有走,因为还没有达到他的目的,他“循循善诱”地对东方墨说:“姐夫,你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东方墨神经质地点点头。
“姐夫,那些人情债得还啊,况且你也答应了。”
东方墨还是点点头。
“你家里有多少现金?”
东方墨仍旧点点头。
“现在就拿给我,快,越多越好!”红霉素露出贪婪的笑容。
东方墨点点头,但没有去拿的意思,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
“姐夫,你不会真疯了吧!欠人家的情总是要还的!”
东方墨一哆嗦,然后仍然快速地点点头。
“难不成真疯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可要自己动手翻箱倒柜啦……”说完这句话后,红霉素十分认真地盯着东方墨的脸,他的脸就像刚从古墓里出土的一幅画,没有任何表情和活着的气息,只会点头,很像一座泥塑。
红霉素暗自发笑,心里更有了底。他先是把多宝格上看起来值钱的东西挑了两件摆在东方墨面前,见他没有半点反应,就更加兴奋起来。他把所有能拉开的抽屉都拉开,把所有可以放钱的地方都找遍了,最后,在衣柜底下的夹层里,发现了十几沓百元钞票。
红霉素眼热心跳乐不可支,他大概数了数,大约十七沓,还有几张零散的,如果每沓一万元,那么就有十七万。自己与东方墨毕竟亲戚一场,做事不能做得太绝情,他略微思索片刻,还是把那几张零散的钞票留给了东方墨。
红霉素把钱和几个古董放在塑料兜里,脱掉外衣裹在上面,临走时他还蹲在东方墨面前观察了好半天,说:“姐夫,这些钱我得去打点一下。火葬场,还有姥爷和那位高人,且得花钱了,这点钱还不一定够呢。你是大艺术家,钱好赚,可千万不要心疼哦。反正你喝了血,这冤魂缠腿的骗术就算破了。”他止住话,觉得自己说漏了嘴,好在东方墨已经没有那个分辨能力了,红霉素试探地又说:“姐夫,我这就告辞了,你好好休息两天,接着画你的画,当你的教授,什么都过去了,你连血都喝了,放宽心……”
突然,东方墨像诈尸一样抬起那条受过伤的胳膊,死死地攥住了红霉素的衣领。红霉素正准备站起来,突如其来这么一下子,他重心本来就不稳,一个没留神就坐在了地上。
眼看东方墨另一只手也掐过来,再看那乱蓬蓬头发下面包裹着的一张脸,红霉素还以为他被恶鬼附身了,可即便这么害怕,他手里那包钱还是紧紧地抱着没撒手——这就叫做要钱不要命。
红霉素的这种贪婪性格,决定了自己之后的命运,这或许就叫做自食恶果。
“姐夫,你……你……你要干什么,要灭口咋的?!”
“我要自首,带我去公安局,现在就去!我要……我要自首,自首……”东方墨魔障了一样念叨着,声音忽大忽小。
“为什么呀?”红霉素松了口气,问,“姐夫,你傻了?费了这么大周折,你早不去自首,罪也受了,血也喝了,你到底要怎么样啊!”
“我没喝!”东方墨松开手,颓然地坐在了地上。
“什么?!”红霉素爬起来十分不理解地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那血我虽然喝了,可……”东方墨黯然失色,“可开车的时候,都吐在了车里!”
“呃……”红霉素低着头思索着,他很想告诉东方墨那个“夜半饮血”的法子不一定就真能起作用,可他又不能这么交底,想了半天,他才勉勉强强解劝道,“姐夫,其实喝了就管用,你放宽心,我保证那个女鬼不会再出现就是了。”
“不行!”东方墨飞快地摇着头,“高人说,必须要过一晚上的时间,还不能进餐,只有这样,我的血液才能与朵朵花相融合在一起,才能把我藏起来,可血都吐出来了……”他忽地抬起头,瞪着血红的眼睛,“所以,咱们失败了!”
红霉素心中暗骂那个所谓高人,说什么不好,非说得那么复杂!“姐夫,你先别急,你听我说,这件事真的过去了,我向你保证还不行吗?你好好休息,不要太认真。我看,我还是告辞了!”说完,他就抱着东西打开门逃了出去。
红霉素抱着巨款来到路边叫了一辆出租车,在车里,他打了两个电话:其一是打给他姐姐;其二是打给一个陌生人,至于陌生人何许人也,先按下不表。
接着说东方墨,他呆坐在地板上很久很久,眼睛总是盯着天花板,他知道,虽然白天看不见她,但他肯定朵朵花的魂灵就平平地贴在上面——灰色的,泛着白光,没有重量,像纸一样薄一样轻——朵朵花无时无刻不在望着他。
“你等着,我要去投案自首,我跟你一样,欠你的,我一定还给你!”
他手扶墙壁艰难地站起来,晃晃悠悠走到卧室里,那里已经被红霉素翻得底朝天。东方墨视而不见,他从柜子里拉出那个蛇皮袋,里面有朵朵花的透明高跟鞋和被他分解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大皮箱。
他颤抖着双手打开蛇皮袋检查了一遍,里面只有皮箱碎片,高跟鞋却不翼而飞了。东方墨没感到好奇,而是抬头望着天花板,问:“是你拿走了对吗?看来你很喜欢那双鞋。好了,我去自首,你愿意就跟我一起来吧!”
拎着蛇皮袋来到客厅里,他得开车去自首,车子就算捐给政府,也比留给红霉素那小子好得多,况且,车上还有血迹作为佐证。可他里里外外找遍了所有口袋和屋子角落,车钥匙和门钥匙都不见了,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
难道朵朵花在白天也能出现?如果真是她,她用得着敲门吗?
东方墨战战兢兢地呆立在原地,他没有怕,而是感到一种解脱,或许,朵朵花是亲自来接他上路的。
果然,门把手微微地开始转动,东方墨朝后退了一步,接着咔嗒一声响,门从外向里推开一道窄窄的缝隙,接着,一张略显衰老的脸出现在了门缝中。
那不是朵朵花,而是红霉素的姐姐,东方墨的前妻。
东方墨像个胆小的孩子一样瞪着惊恐的眼睛盯着从门外走进来的女人,他觉得她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跟她有过怎样的关系。前妻看见了东方墨,也惊得半天不知说什么是好,眼前的前夫哪里还像一位风度翩翩的大学老师,加之他手里还提着蛇皮袋,简直埋汰得不如大街上的流浪汉。
他的头发像干枯的稻草,与长久未刮的胡子连在了一起,脸上的皮肤没有血色,而且眼窝和脸颊大幅度陷下去,如果这里不是东方墨的家,或许两人在马路上见面了,都不见得会认出对方来。
“东方……”女人喊了一声,她的声音没有底气,仿佛对面站着一个情绪不稳定的危险人物,“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是谁?!”东方墨两只眼睛一睁一闭,有些像树上的猫头鹰。
“啊!”前妻不知所措地摆动着双手,眼睛泪汪汪的,“东方,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就在这时,东方墨瞄见女人手里拿着的东西,亮晶晶、光闪闪,正是自己家的钥匙链,他不理解钥匙怎会到了这个陌生女人的手里,他现在想做的,只是设法把钥匙夺回来。
前妻被东方墨那一双忽明忽暗的眼睛看得心里发毛,背着手一步一步朝门口退。东方墨担心再次失去钥匙,他就像一只饿狼一样扑向女人。东方墨的速度虽然快,但女人要是躲避绝对来得及,可她却没有躲开,双眼还温情脉脉,可眨眼之间,手里一空,一串钥匙就被东方墨夺在手里,女人这才意识到,东方墨扑过来的目的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她手中的钥匙。
女人企图拉住东方墨,可东方墨的身体已经蹿出了楼道,女人不知所措,只得关上门紧追不舍,一路下到一楼,只见东方墨像疯子一样拎着手里的蛇皮袋朝停靠轿车的方向跑过去。
他生硬地打开车门,先把蛇皮袋丢进去,而后自己也坐进车里。他看着方向盘发了一会儿愣,这么多按钮,真就不知先按哪一个。突然,副驾驶的车门被人拉开,那个给他送钥匙的女人也钻进车里,东方墨没去阻拦,他觉得这个女人很熟悉,或许她已经不是她了,她的身体里住进了另一个女人——朵朵花。
东方墨把蛇皮袋死死地抱在怀里,侧过头对前妻说:“我知道是你!我欠你的总会还的,现在,我就开车去公安局!”
“去公安局?”前妻紧张万分,“东方,你还好吗?你真的把我忘记了?”
“没有,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
前妻有点感动,可接下来的那句话,就令她欲哭无泪了。
“你是朵朵花,你只不过借助这个女人的臭皮囊来跟我对话,对不对?”
前妻真的认为东方墨彻底疯掉了,她猜不出他要去公安局做什么,她想下车,但又担心东方墨这种精神状态不知会把车子开到哪里去。
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完全是因为红霉素去单位找她,并且把东方墨家的钥匙给了她。临走时,红霉素对他姐姐说,东方墨可能是病得不轻,想旧情复燃务必去看看他。所以,这个企盼破镜重圆的女人就请假来到前夫家里,并且上了东方墨这一辆不归车。
车子颤抖着发动了,开始时还有些摇摆,行驶上大马路,东方墨才逐渐恢复了当司机的感觉。车子越开越稳,前妻那颗心才逐渐放松下来,她开始尝试着对东方墨说一些话,东方墨时而点点头,时而摇摇头,可眼睛却始终看着前面的路,这使得前妻再一次验证了,东方墨的神经错乱绝不是假装的。
转过一个弯,东方墨的车子后面跟上来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能把车子平稳地朝前开就已经难为东方墨了,他哪有闲情去关注尾随在后面的是辆什么车。越野车跟得很紧,就在东方墨驶上一座刚修建的立交桥时,那辆越野车终于超过了东方墨的黑色轿车。
东方墨对此没有丝毫的注意,依旧紧抓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突然,越野车开出一段距离后,瞬间掉转车头横在了立交桥中间。
桥是新建的,刚刚通车没多久,桥下面也是汽车通道,只不过还没修好,路口用红砖暂时封上,防止车辆贸然闯入引发不必要的事故。由于底下低洼,长时间下来,堆积了很多建筑废料和垃圾,甚至还有一尺深的雨水,都已经晒得变绿了。
东方墨放慢速度并且转动方向盘,新修的路面十分宽敞,他准备绕开挡在前面的那辆车,可就在眨眼工夫,他看见了一个中等个子、穿深色休闲服戴墨镜的男人站在马路中间,显然是刚从越野车上下来的,他叼着一根烟,一步步朝东方墨的车子走过来。
那人胆量极大,居然企图拦住东方墨的车,他朝车里的东方墨挥挥手。还好东方墨没忘记踩刹车,车停下来,东方墨通过车窗仰着头死死地盯着那个人的脸,心里觉得自己肯定见过他,可就是记不起在什么地方、什么场合见过。正思索间,那人走到车侧面,抬手敲了敲窗玻璃,那意思似乎示意东方墨把车窗摇下来。
东方墨照做了,他第一句就问的是:你是谁?可话音未落,东方墨的脸瞬间就白了,因为他看见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的脸就隐藏在前面越野车的玻璃后面,车厢内虽然暗,但女人的脸却很白。东方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根本看不出五官的脸,双手双脚都霎时痉挛起来。
墨镜男人的声音很熟悉,他应该跟东方墨说了很多话,但东方墨几乎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东方墨大喊一声,压抑不住心中惶恐,他的一条腿突然抽筋了,下意识猛踩油门,黑色轿车就像疯了一样从越野车旁边擦过!
前妻拉住东方墨的胳膊一声惨叫,使得东方墨更难掌控方向盘,车轮偏离了方位,车体就斜刺里冲破了桥栏杆,随着金属和玻璃的碎裂声,汽车360度翻转过来,直接朝桥下的垃圾堆栽下去……
戴墨镜的男人也是一脸紧张,他捂着下巴抬头扫视了下四周,心中暗喜,这地方还没有来得及安装监控设备,接着,他疾走几步向下望去,黑色轿车掉落的地方尘土飞扬。墨镜男人不敢在此久留,慌忙钻进越野车,一溜烟开走了。
第十章 记忆裂痕
或许上帝真喜欢和东方墨开玩笑,奇迹竟再一次降临在他身上。虽然没有死,但头部受到撞击致使东方墨丢失了一部分记忆,不过,医生曾安慰他说,这些都是暂时的,合理的治疗加之充分的休息是完全有可能恢复的。
东方墨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从立交桥上摔下去,也忘记了副驾驶座位上的女人不幸死在了自己车里,他现在几乎什么也不知道了,其实他也不想知道,他连自己是谁都差点忘了。
一个人躺在医院里,东方墨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暖暖的,很舒服。
艺术学院的老师曾多次来看望他,他从那些人嘴里得知,自己出了车祸,车子开出立交桥,冲破护栏,车体直接坠入堆满垃圾的坑道里。然而幸运的是,东方墨左边的那扇汽车门被撞得变形而后大大敞开着,汽车下坠的同时,东方墨被远远甩了出去,身体落在一堆装满灰土的水泥袋子上。不知为什么,他胸前紧紧抱着一个蛇皮袋,当他面朝下落地的时候,那只蛇皮袋和里面装的厚厚的东西,保护了他的胸口没受到严重伤害。
真是奇迹,除了额头擦伤、脑部受到一点震荡,东方墨的身体几乎没有太大损伤。
警察们在汽车残骸里发现一具女人尸体,经学院领导辨认,女人就是东方墨的前妻。前妻死在车里,总比来历不明的女人不知要好上多少倍,长舌之人也就没了造谣的理由,毕竟人家以前是两口子,坐在一辆车里叙叙旧也不足为奇。
学院的学生听到敬爱的东方老师出了车祸,纷纷来医院探望,当他们见到他憔悴的样子,几乎和以前的东方老师判若两人,但一想到他刚刚失去前妻,憔悴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也就没有人把问题朝更荒诞的方向遐想。
半个月之后,东方墨被学院的同事接回了自己家里,有位好心的老师见东方墨一个男人独自生活确实很困难,劝他去劳务市场请个小保姆。东方墨点点头,他还能听明白什么人对他好,什么人对他不好,只不过时常分辨不出谁是谁来,跟自己又是什么关系。他坐在沙发上微笑地频频朝老师们点头,送走那些好心的同事们之后,他关上门,坐在沙发上新奇地看着自己陌生的家。
这个不太大的房间到处充满了新鲜,他在沙发上发现了遥控器,超大的液晶屏上便出现了丰富多彩的图案,他一边看一边傻呵呵地笑,就这样,一看就是一个下午,直到觉得肚子饿了。
住院期间收到很多食品,他收集在一起,都提回了家。
吃了一罐罐头和一袋饼干就饱了,他站起来绕着沙发转了一圈就皱着眉停住不动了。他盯着沙发好半天,而后俯下身,撅着屁股用力把沙发朝墙壁的方向推,直到沙发靠背紧紧贴在后墙上,他才长出一口气,抱着胳膊,又傻傻地笑了笑。
至于他为什么这样做,或许他自己也不清楚。
推沙发时出了一身的汗,住医院的半个月,几乎就没彻底洗过一回澡,他走进浴室,看着热水器想了半天,终于按亮了热水的开关。
正在淋浴时,东方墨用手去擦拭镜面上的水汽,一瞬间,在他脑海里似乎显现出一幅场景——一个女人赤身裸体仰面躺在瓷砖地板上!
接着,那幅场景就出现在镜子里,由于镜面上的水雾太浓,女人的身影模模糊糊。东方墨大惊,低头朝地上看去,哪有什么女人!再看镜子,那上面又积攒上了一层雾气,他赶紧用毛巾去擦镜子上的水雾,可镜子里面只有一个瘦削的男人光着身子站在对面。
他继续冲澡,头却不停地扭来扭去,看看浴室门口,又看看镜子,平安无事,直到裹上浴巾后才松了一口气。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他坐在阴影里追忆着女人与镜子之间的关系。
头脑里是一片迷惑,就像身处迷宫之中,越迫切想看清前面的路,眼前却越迷离。算了,他站起来,立即关灯上床睡觉。
似睡非睡之际,仿佛有轻微的响动声从浴室里传出来,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就站在床前。屋里很黑,但他感觉到那应该是一个凹凸有致的女人。
“谁?”东方墨下意识地发出惊问。
黑影并不回答,却突然俯下脸来,在快要碰到他鼻尖的一刹那,东方墨看见这脸完全是一团毛发!
他惊叫一声滚向床的另一侧,同时伸手去摸电灯开关,摸索了好一会才按亮了灯。屋里没有任何人影,卧室门紧紧关闭着,这表明刚才只是一场梦。之后,他重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之前的噩梦令他睡意全无,而且东方墨能隐约感觉得到,梦里的一团乱蓬蓬的毛发似曾相识,他肯定自己在现实世界里真实地见过。他不能睡了,还是爬起来抽根烟吧。
东方墨觉得车祸之后,他变成了一个善于思考的人。
也许车祸之前在自己身上遇到过或发生过什么,很可能那起车祸并不是场意外。这样想着,确实令人毛骨悚然,东方墨迫切地想恢复遗失掉的那部分记忆。
之后的三天里,东方墨经常在夜半时分被自己的梦惊醒,但时间一长,他就逐渐麻木了。三天的时间,从医院带回来的食品基本吃光了,他翻遍屋子,只找到几张钞票,似乎在他的记忆里,家里应该还有很多现金,为什么都不见了?但愿仅剩下的这点钱能维持几天。
这天晚上,东方墨饿着肚子早早就躺在床上,迷糊了好一阵还是被饿醒了,他嗅了嗅鼻子,仿佛闻到某种生人气息,难道有人闯进了这间屋子?他坐起来,静静地侧耳去听,确实,就在书房里面,真的有些轻微响动。
东方墨刚刚醒来,分不清现实也分不清梦境,精神正处于半麻木状态,他蹑手蹑脚从卧室里走出来,经过客厅,站在书房的门口呆呆地看着,真的看见一个细长的人影佝偻着身体趴在多宝格前摸索着什么,由于屋子暗,又不能发出响动,所以那个人的动作很缓慢。
咔嗒一声,东方墨按亮客厅的灯,那个瘦高的人背对着他,不动了。
“你在这里找什么?!”东方墨眯缝着眼>.?睛问,突如其来的光亮使他睁不开眼睛。
瘦高的人低下头,慢慢坐在那张黄花梨条案上,就像一根晒蔫的黄瓜。东方墨走过去,可那个人却故意转头看向别处。东方墨伸出双手把他的脸扳过来,二人四目对视着,明显彼此认识对方,尤其是那人额头上朱红色的胎记,更加令东方墨倍感熟悉。
“你想干什么?”东方墨直截了当地问。
“我来你家偷几件东西!”红霉素也理直气壮地回答。
“你想偷什么?”东方墨莫名其妙地盯着他额头上的胎记,“咱俩是不是认识?”
“呵!”红霉素几乎被刚才那句话逗乐了,但瞬间他就把脸沉下来,“姐夫,现在家里没外人,你还装给谁看啊!这么多天装疯卖傻的,你觉得有意思吗?”
“啊?”东方墨皱着眉,上下打量红霉素。
“老姐死了,她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亲人,她被你害死了,难道我来你家偷点儿东西作为补偿也过分吗?你说过分吗?”
“不过分。”东方墨摇摇头,紧挨着红霉素也坐在画案上,好在硬木家具比较结实。他看了看多宝格里摆放的瓶瓶罐罐,说:“你愿意你就拿呗,为什么偷偷摸摸的?对了,你说你姐被我害死了,那么你姐又是谁?”
开始那句话,红霉素听起来还很受用,可越听越恼怒,他把手里的一块砚台放下,抬手揪住东方墨的衣领,龇着牙说:“我姐都死了,怎么着,你还跟我装傻充愣吗?”
东方墨像个无辜的孩子一样挥动着双手,红霉素瞪着眼珠子死死盯着东方墨的眼睛,十几分钟之后,他松开了抓住衣服的手,戳着他的脑袋说:“姐夫,看来你是真傻了!”
东方墨点点头,又摇摇头,他问:“你还没回答我,你姐姐是怎么死的?”红霉素叹息着不知如何回答,东方墨却好像想到了什么,“哦,我知道了,bbr>?和我一起坐在车里,一起坠下大桥的那个女人,就是你姐姐?”
红霉素点点头,东方墨又问:“那我们为什么会从桥上落下去呢?”
“不知道。”红霉素叹口气,顺手把砚台装进口袋里,“那个地方刚刚通车,还没有安装摄像头,所以没人知道你是怎么掉下去的,或许只是汽车内部出了问题。对了,姐夫,你家里还有现金吗?”
“没了,只剩下几百块了……”东方墨说。
红霉素没好意思拿走那几张人民币,他又指了指多宝格上的东西,说:“咱们毕竟亲戚一场,我为了你的事日夜操劳,现在连老姐的命都搭上了,我拿你几件东西,你不会报警抓我吧?”
东方墨厚道地摇摇头。
红霉素蹬鼻子上脸地问:“存折,或者银行卡里,还有没有存款?”
“你想要干吗?!”东方墨虽然头脑不清晰,但也知道钱是好东西。
“呃……”红霉素转着眼珠,思索着,“那什么,姐夫,在你还明白的时候,我曾经因为你的事情麻烦了很多人,唉,你也知道,现在人情最可怕,都得拿钱去堵……之前我看见你放钱的地方有几张卡,嘿嘿,你能不能告诉我,你那卡里一共有多少钱?”
东方墨闭上眼睛很认真地想,他先是竖起一根手指,而后接二连三地双手齐上一共竖起了七根。红霉素瞪着七根手指愣了愣,问:“还有七万?”
东方墨摇摇头。
“七十万?”红霉素的眼睛像饿狼一样发出蓝幽幽的光。
东方墨还是摇摇头。
“到底有多少?”
“七位数字吧,好像也就这么多!”东方墨伸直七根手指,一脸木讷地在红霉素眼前晃了晃。不料红霉素的脸立时红了,他抓住东方墨两只手,大喊道:“姐夫,我姐死了你也是我亲姐夫,你怎么有那么多钱啊!”
“很多吗?我也不知道,或许更多一些。”手被红霉素抓得有点疼了,东方墨一边反抗,一边说,“你快松开啊!”
“姐夫,我姐真是死有余辜,就算活着也是个不长眼的主儿,气死我了!”红霉素松开手,摸着下巴,眼珠一个劲儿乱转,“姐夫,那什么,密码你还记得不?”
“什么密码?”东方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装傻的时候一般都是这种表情。
“银行卡的密码啊!”bbr>红霉素迅速地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纸,“说,快说,是不是你生日?”
“哦,不记得了,真的。”东方墨掐着太阳穴,“对了,我生日是哪天?”
……
临走时,红霉素把自己的手机送给了东方墨,说以后一定要常联系,需要他帮忙一定不要客气,如果想起了银行卡密码,也务必一定打电话告诉他。那一夜,红霉素揣着几件古董走了,东方墨没心疼,因为摆在那>.99lib?里的几乎都是赝品。
送走红霉素,东方墨在屋子里踱了一会儿,然后坐下看着茶几上红霉素留给他的手机。东方墨换上自己最早用过的那个手机卡,动作十分熟练,根本就不像刚才那个呆呆傻傻的可怜男人。他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升腾,就像空气里飘舞着无数条蛇,他举着香烟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静静地思索这些日子的遭遇。
脑子确实混乱了,有很多往事记不起来,但他的记忆就像断开线的念珠一样散乱在大脑里,他并不是彻底遗忘了那些经历过的恐怖事件,而是需要一条线索把那些散落的珠子串起来,他迫切希望这样,迫切地想把自己的生活拉回原来的轨道上去。
出院后的几天空闲时间里,实际上他记起很多,他知道自己是个年轻有为的画家,并且受人尊重,这是多年奋斗的结果,他不肯轻易就放弃。他也记起了最近好似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如团团迷雾遮挡在眼前,即便努力朝远处观望,可看在眼里的却还是雾气重重。
或许是本能,他似乎觉察出,这一切很可能是个大大的阴谋。
刚刚对红霉素所说的那些话,可谓是半真半假虚虚实实。他知道红霉素肯定在这个阴谋中充当了一个侦察兵的角色,东方墨想先稳住他,并且诱惑他,用他当做导火索,揪出隐藏在幕后的那些算计自己的人。
东方墨在没当杀人犯之前是个豁达的人,但豁达并不代表软弱,他要凭自己的能力,不战而屈人之兵!
接下来的几天相安无事,东方墨找修锁的师傅在房门上换了一把新锁。经过农贸市场的时候又买回一只大鱼缸,回到家就摆在了对着门口的位置,看着里面游动着的几尾孔雀鱼,连他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了鱼,家中便增添了颇多生气,又过了几日,东方墨的身体渐渐壮实起来。这一天,他来到学校希望主任给他安排工作。东方墨是学院的知名人物,他回来上班,领导当然很高兴,于是就特意安排一些小型讲座给他。就这样,东方墨又开始了他喜爱的工作,他依旧蹬着那辆旧自行车上下班,每天的生活也貌似正常起来。
不久,东方墨又开始画画了,看着自己创作的现代水墨画作品,他觉得从各种方面都比原来更成熟、更深刻。
这几日,红霉素不时打电话来骚扰他,表面上是些生活上的琐事,但话题最终都会绕回到银行卡密码和那七位数字的存款上。说实话,东方墨究竟有多少存款他自己真忘记了,之所以说出七位数字,很大程度是为了诱骗红霉素上钩,从而把幕后藏着的人从黑暗中引出来,这或许就是欲擒故纵的原理吧。
一个清冷的傍晚,本有商界朋友打电话请他去赴晚宴的,但他没心情逢场作戏,东方墨曾差点失去生命,知道时间异常宝贵,每分每秒都得为自己活着,这或许也是一种顿悟。现在,他就想一个人待着,在自己没出名时,倒是常有独自发呆的机会,出名之后,自己随意掌控的时间反而越来越少。
天已经黑了,客厅里的灯光照出空荡,一个家庭如果只有男主人一人时就是这种感觉。他索性关上灯,静静地靠在沙发上冥想。
如果家里有个女人,或许就不会那么阴冷了。再找个老婆?可找老婆不能操之过急,眼下抓一个也不太现实,因为东方墨的内心受过女人的伤害,他已经不能相信女人了。这时,他记起好心老师对他说过的话,可以暂时找个保姆过渡一下。保姆一定要心肠好又勤快的那一种,他打定主意,等这个月发了工资,就去劳务市场请一个。
室内十分安静,一阵细微的响动来自门外,很快,就能分辨出那是门外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拉拽门把手,声音很轻,透着鬼鬼祟祟,如果要不是屋子里过于安静,几乎就听不到这细微的声响。
东方墨站起来,侧着身子靠在门上,门镜黑洞洞的,那是由于楼道没有灯光。忽地,在他的某根掌管记忆的神经上,似乎激发出了火花,他好像对于眼前所遇的情景十分熟悉。这种感觉,其实很多人都有过。不知哪来的勇气,他一下子就把门拉开,外面有人惊呼了一声,原来门口站着的是红霉素。
“呃!姐夫,你……最近挺好的!”
“你想干什么?!”东方墨皱着眉毛,一脸厌恶的表情。
“我,我来看看你啊,呵呵,不放心你。”红霉素极力地狡辩着,“怎么,你家的门锁打不开了?”
“门锁坏了,我换了个新的。”东方墨做出一个要强行关门的动作,“你想干什么,没事我睡了!”
“别别别!”红霉素一双手按住门,“姐夫,你睡那么早干什么,现在才几点?”见东方墨没理自己,他觍着脸又说:“姐夫,那什么,银行卡密码想起来了吗?”
东方墨气不打一处来,用力地去推门,红霉素的半只胳膊被夹在了门缝里,他惨叫一声,东方墨赶紧松开手。红霉素又飞快地挤进来半个身子,问:“姐夫,有什么事情就找我哦,千万别客气。听说你最近又开始画画了,要是想卖的话就给我打电话啊!”
“谢谢,谢谢。”东方墨假惺惺地点着头,再次关上了门,站在门口好半天,直到外面传来下楼的脚步声,他才松了一口气。
赶走红霉素之后,东方墨吸了一根烟就睡了,这天夜里,他又做了个古怪的梦,其实这梦也没什么,只是不能回想,一琢磨就起鸡皮疙瘩——
一辆挺破旧的汽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冰天雪地里。
月亮刚刚升起来,雪地上闪烁着蓝幽幽的光。近处有树,远处也有树,稀稀拉拉,显得光秃秃的,树上也光秃秃,连一个鸟窝都没有。车上有四个人,除了开车的自己和红霉素,还有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女人应该是他的前妻,男人嘛,坐在另一边的阴影里,根本看不见面部。
东方墨开着车,车子虽然旧,但也不至于就能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声音明显来自后备箱里,但四个人谁也不去注意,车子依旧朝前开。
汽车进入一条泛着蓝光的窄长巷子,四周都是破败的民房,巷子很窄,窄到只能过去一个人。但不知是车子变小了,还是巷子像肠子一样被撑大了,反正汽车是挤进了巷子里。夜很静,路很黑,车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前面的路还十分的长,长到看不到巷子的出口在哪里。
恍惚间,前面出现一个长发女人在走动,不紧不慢,似乎她存在的目的就是不让汽车快点开出这条又黑又长的窄巷。红霉素刚开始还一直忍耐,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于是大喊一声:“快走啊!要不然从你身上轧过去!”女人慢悠悠地回头,仰起脖子用一种蔑视的姿态看向开车的东方墨。
即便是在梦里,东方墨也吓得一哆嗦,女人没有脸,只有一团毛发,就像理发店里,堆在墙角杂乱的头发一样。他想急刹车,可却踩了油门,车头朝女人撞过去,可女人顿时化作了一股烟,不见了。
东方墨深呼吸几口气,他想和车里的人说几句话,可当他转头之时,车厢里就仅仅剩下藏书网了他一个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倒是没令他惊慌,他慢慢地推开车门,跳下车子,想绕到前面看个究竟,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梦里的他也不清楚。
车前面,女人消失的地方竖立着一个大箱子,黑沉沉的,像个扁扁的棺材。他双手拎起那个箱子就朝车后面拖,他并不知道拖这个箱子干什么,只一门心思想把箱子放进汽车后备箱里。可是,当他打开后备箱那一刻,居然发现那里面也躺着一个同样大小和颜色的大皮箱!
东方墨看着两个大箱子,一下子手足无措。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阵悦耳的电子音乐,似乎来自某一个箱子之中。
迟疑间,后备箱里的那个箱子发出咔吧咔吧一连串的声响,似乎是箱子里有个什么东西迅速膨胀开来,挣断了捆在箱体上的塑料绳!东方墨想跑,可是双腿怎么也迈不开。接着,箱子像鳄鱼一样张开嘴巴,从缝隙里慢慢地伸出一只手,那手挺白的,五根指头十分修长,但手里好像抓着一个什么东西。那只手慢慢地翻转过来,又慢慢地分开五指,手心里正托着一个小小的手机……
一阵电话铃声将东方墨从噩梦中惊醒,仿佛从一个噩梦坠入到另一个噩梦。
他又急又怕,一颗心怦怦直跳。他看了看闹钟,夜里一点钟,他静静地喘息着,好像那段电子铃声还在鸣响,难道是由于电话铃声才改变了刚才的梦?可谁会在这种时候来电话呢?他犹豫了一下走出卧室,拿起手机,“喂”了一声,电话刚巧在那时断掉了,话筒里是呜呜的长音,像这诡异的夜一样让人不可捉摸。
东方墨举起手机准备关机,可就在这时,铃声又响起来。
“喂?”
电话那边十分的静,能听见电流嘶嘶的声音,东方墨正要关机,那边却说话了,是个冷淡的女声:“大哥,你需要……需要服务吗?”
东方墨愣在那里,他没有害怕,只是觉得熟悉,因为串联他记忆的那条锁链断裂了,所以他并不会把这句话朝恐怖的方向联想。
“服务?什么服务?”东方墨下意识反问道。
“就是……”这回轮到女人有点迷惑了,她似乎在心中措辞,“服务……就是你目前最需要的。”
“哦,这样啊!”东方墨想了想,随口一说,“我现在只需要一个保姆,别的就不需要了,谢谢。”然后就关掉了手机。
重新躺回床上,东方墨还没有完全从刚才可怕的梦中回到现实,这令他觉得有点冷,于是裹紧被子把脑袋也埋在被窝里,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如果身边有个体贴入微的女人就好了,他真是需要这么一个女人了。
转过天来,东方墨下午有个学术讲座,讲完后他在学校的食堂用了晚餐,骑车回到家时,天都擦黑了。汽车没有了,他停车的地方显得极为宽敞,他把自行车锁在树上,掂着钥匙朝楼门口走。没走几步,他忽地停下来,似乎感觉到身后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的后脊梁,还没来得及转身,就有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姐夫,是我啊!”
东方墨厌恶地咧着嘴,他真的打心眼儿里讨厌这个豆芽菜男人。转过身,身后居然站着两个人,除了红霉素,还有一个女孩。女孩穿的衣服很土气,一看就是在乡镇集市上买的几十块的便宜货。她的头发很长,很密,梳着马尾巴辫子。她低着头,眼睛被扣在额头上的刘海遮挡着。
东方墨指了指女孩又看了看红霉素。红霉素嘿嘿地笑着,说:“姐夫,咱们上楼谈,上楼……”说着,他就三两步上了楼。女孩始终没抬头,愣了片刻,也跟随红霉素上了楼。东方墨跟在他俩后面心里忐忑,真不知红霉素那小子又想玩儿什么新花样。
为了不惊扰邻居,东方墨不得不打开门,让两个人进入自己家中。关上门,东方墨再次打量那个乡下女孩,尽管她是第一次来这里,但她好像并不新奇,也不左顾右盼,眼帘低垂,只是看着自己的脚尖。
“姐夫,她叫小花,是我一个朋友的远房表妹,她只身来城里打工,很不容易。”没等东方墨问,红霉素就连珠炮似的说起来,“朋友让我替他妹子寻个差事,说她不怕脏不怕累,给个知书达理的人家当用人就成。我这人吧,你最清楚,心肠软还好说话,几杯酒下肚就答应下来。可你知道,我身边大多都是狐朋狗友,万一把人家女孩子介绍过去,岂不是羊入虎口。我思来想去,就想到了姐夫你,看你家里空落落的,确实需要个保姆做个饭沏个茶什么的,这样你才能把精力全部集中在绘画上,你说是不是?”
东方墨一会儿看红霉素一眼,一会儿看乡下女孩一眼,心想,难道自己不慎跟红霉素提及过自己想找保姆的事?好像没有啊,他又上上下下看着叫小花的女孩,女孩看起来很老实,从走进屋里就没敢抬起头看自己,如果这女孩不是红霉素介绍来的,东方墨一定很满意。
三个人愣了片刻,东方墨正在思量如何推辞,不料红霉素把女孩朝前一推,自己开门跨了出去,伸着脖子说:“那什么,姐夫,小花没有住的地方,你先试用两天,不合适你再给我打电话,不过我想小花肯定能胜任!”说完,就嘻嘻地笑着关上了房门。
家里突然多了一个人,这是东方墨毫无预料的事。虽然自己是这个家的主人,他却开始手足无措起来。
第十一章 家里突然多出一个人
东方墨确实需要一个保姆,但保姆大多是女人,东方墨虽然结过几年婚,但他还是不能完全了解女人。
记得在学校的食堂里听别的老师讲,劳务市场的保姆排着队,可是,称心的保姆太难找了,她们都心眼儿太多了,有一套套偷懒的办法,往往干不了几天,不是雇主炒她们,就是她们炒了雇主。要是双方不和赌气走了,临了还会给你弄个恶作剧,这一点,可能很多雇主都深有体会。也常有人感叹:现在,找个保姆比找个老婆都难!
叫小花的女孩就站在客厅正中央,她始终低着头,顶灯朝下散发的光线,使她的脸更加模糊难辨。东方墨挠挠头,作为主人,他应该打破僵局,“你叫小花?”
小花轻轻地点点头,眼光还是没有移开自己的鞋尖。
“小花,你是哪里人?”小花的个子挺高,东方墨坐在沙发上,得仰着脸说话。
“东北那旮旯儿的人。”小花怯生生地说。她倒是有点东北口音,并且地点说得很笼统。东方墨写生时从没去过东北,东北口音他也只有从春节联欢晚会的小品里听过,当然,他根本分不出什么才是地道的东北话。
“哦,你和……”东方墨想问清她的底细,他想问她和红霉素是怎样认识的,但红霉素是绰号,不雅,他想了半天,可红霉素叫什么他早就不记得了,于是他这样说道,“你和刚才那个有胎记的哥哥是什么关系?”
“我表哥和那个人认识,我表哥学习好,考到城里上大学,他会画画,用那种很厚的颜料在布上画。我一直生活在老家农村,我有三个姐妹,我最大,我爹希望我进城里来打工,不想我在农村受罪,然后就想起在城里的表哥,找到他,托他给我在城里找个活儿干。”
小花像背书一样说完了自己的经历,东方墨倒是没有怀疑,小花很瘦弱,胳膊和腿都挺细的。他陡然生出了恻隐之心,于是指了指沙发,说:“别老站着,你坐下讲话吧。”小花没有动,东.99lib.t>方墨也没勉强,他发现小花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连个背包也没带。
“我是个老师,教画画,我家屋子小,只有两居室,一间是卧室,一间是书房。天黑了,要不你就在书房将就一夜,好吗?我确实想找个保姆做个饭什么的,可是家里条件不太好,如果你觉得太简陋,明天我可以把你送回去……”
小花什么也没说,还是低着头。东方墨站起来朝书房走,小花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跟在他后面。书房其实比卧室要大,可以放下一张折叠床。钢丝折叠床东方墨家里有一张,是给偶尔来的外地朋友准备的。
床很快铺好了,小花站在画案前一动不动。东方墨说:“要不你先休息吧。如果你打算留下来,咱们再具体谈工钱的事。”
“你的包呢?”东方墨问。他认为背井离乡的人至少要带一个包,装一些换洗衣物之类的,可是她什么都没带,两手空空。
“我没包。”小花顿了顿,两只手反复揉搓着,“原来有个包,在火车上丢了,连身份证也丢了。”
“哦。”东方墨叹息一声,一个女孩家出门确实很不容易。记得有一次去太行山写生,他的钱包也被人偷走过。他觉得女孩挺可怜,看了她一眼,就转身走出书房。
“大哥,你还没吃饭吧?”刚迈出门口,小花就在身后喊。
“我吃过了。”东方墨回答说。
“那我给你做碗面汤呗!”小花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说,“你也试试我的手艺。”
东方墨本想拒绝,但敏感的他突然想起来,小花很可能还没有吃晚饭,她愿意做,就做吧,于是他冲她点点头,说了一句“好吧”。
东方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锅碗瓢盆的轻微撞击声,这种声音刚结婚时他经常能听见,后来前妻脾气越变越坏,刷锅洗碗就成了自己的活儿。小花在厨房好一阵忙乎,不是因为她不麻利,而是家里的锅碗早已积上了半年的灰尘。
半个小时过后,小花端来一碗白米粥,热腾腾香喷喷,东方墨接过勺子不知不觉就喝了几大口。小花说,家里的冰箱里什么也没有,她只在厨房找到了半袋大米。东方墨点头称谢,把空碗递给小花。
小花把厨房收拾完,走到沙发前,问东方墨还有什么吩咐。东方墨说没了,小花于是走进书房,慢慢地关上门,咔嗒一声,把门从里面反锁了。东方墨自嘲地笑了笑,关了电视,也回屋睡觉了。
第二天,东方墨没上班,起个大早坐在家里监督新来的保姆。
乡下女孩真的很勤快,早上,小花把折叠床收拾起来,不耽误东方墨读书和画画,然后出去买菜,中午之前回来,做完饭就开始打扫卫生,晚上临睡前,她才把床支上。但小花有一个举动令东方墨很反感,那就是一进入书房她就紧紧地锁上门,好像故意防备东方墨有什么不良企图似的。对于这种问题,东方墨又不好说什么,毕竟小花的保姆工作无懈可击。
睡觉时,东方墨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陌生人住进家里,确实感觉有点怪怪的,明天学院有课,自己就不能留在家里,难道真的把大门钥匙交给一个陌生人?她一个人藏在自己家里会干出什么?她会不会拉开每个抽屉都看看里面放着什么东西?她会不会把药瓶里的药片倒出来装进别的药瓶里?她会不会把存折也翻出来……
虽然东方墨深信小花绝对不是那样的人,但她是红霉素介绍来的,红霉素这种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万一小花是他故意派来的眼线,等自己走了,小花打电话通知红霉素来自己家偷东西,那可怎么办?可又一想,如若是自己多心了,岂不是冤枉了好人,小花这孩子还是很不错的。
他?从床上爬起来,翻遍了所有可以藏钱和银行卡的地方,除了几片积满灰尘的旧照片,他什么也没找到,究竟是被红霉素偷光了还是自己本来就一贫如洗?
天亮了,东方墨最终还是把钥匙交给了小花,说他今天只回家里吃晚饭。小花接过钥匙,依旧低着头不敢与东方墨对视。临走时,东方墨嘱咐小花说,如果红霉素上楼来纠缠,就让她去找楼下的王大爷,他是这个楼的楼长。
东方墨骑车上班之前先去了一趟银行,他带着身份证,说以前的卡丢了。一查账,自己的户头居然还真有很多钱,他喜出望外,重新办了张卡藏在学校画室的保险柜里,他想,即便红霉素再偷偷摸进自己屋子,他也偷不走什么东西了,难不成他还能一个人把硬木家具明目张胆地扛出去卖了?
就这样,几天过去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也没发生。东方墨答应小花每月给她一千块钱,节假日还有补助,他预付了她一个月工钱,又私下给了她两百块钱让她买衣服。小花只要了一千块,那额外的两百说什么也没拿。东方墨也没坚持,那样的话就好像他对她另有所图似的。
吃着小花做的饭,东方墨的正能量也逐步恢复,家里多了一个人,做噩梦的毛病也缓解了不少,生活越来越正常,他甚至逐渐忘记了之前发生过的那些可怕的事情。
可时间一长,东方墨还是觉出了奇怪,似乎小花只为他做一个人分量的饭,而东方墨却从没看见过她吃东西。这一天他刚吃了一碗炸酱面,小花接 8fc7." >过大碗就朝厨房走,东方墨站起来跟过去,搭讪道:“呃,小花,你在这城里过得还习惯吗?”
“嗯。”她哼了一声,忙不迭地刷起碗筷来。
“你为什么,呃……”东方墨不擅长和异性搭讪,“我是说,你为什么总给我一个人做饭,我的意思是说,你可以多做点儿,我们坐在一起吃,像一家人……”他慌忙止住话头,因为这句话听起来感觉有些暧昧。
小花把手里的碗筷收拾妥当,低着头走出厨房,东方墨愣在当场,小花好像又想起来什么,说:“晚上我一般不吃饭,没事我就回房间了。”她进入书房开始铺床,而后就匆忙地把房门锁上了。
东方墨很没趣地走出厨房,进入浴室,坐在马桶上看报纸,虽然手里拿着报纸,可脑子却丝毫没在报纸上。
小花来家里一个星期了,作为保姆,她确实很尽责很优秀,虽说饭菜做得一般,但也比前妻的手艺好得多。东方墨紧紧地闭上眼睛,小花是个无可挑剔的保姆,可为什么她给自己的感觉总是怪怪的,是年龄的差距、是陌生,还是乡下人常有的自卑心理?这些天接触下来,东方墨总觉得二人之间隔着一层毛玻璃,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反正是模模糊糊看不通透,他甚至连小花的脸,还没有真正看清楚过!
转过天来,东方墨陪朋友吃饭很晚才回家,屋里很黑,很安静,桌上摆着两只瓷碗,一个扣在另一个上面,东方墨掀起来一看,碗里是泡得变了形的馄饨。他把馄饨放进冰箱里,想跟小花打个招呼再睡觉,可他又不好意思去敲书房的门。
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根烟,没开电视,主要是担心吵醒小花。他闲极无聊,就踱到鱼缸前面,鱼吩咐小花喂了,这几天他都没顾得上看鱼缸一眼,可今天一看,缸里空荡了不少,好像很多条鱼都不见了。
难道这几天天冷,热带鱼被冻死了?他不会对几条死鱼多费心思,脱了大衣,在进卧室之前又瞥了一眼书房的门——门似乎关得并不严实。
今天小花居然忘记关门了?东方墨朝书房走两步,但又停下来,他莫名其妙地紧张,最后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小花,你睡了吗?”安静片刻,里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东方墨又连叫了几声,仍旧没人回答,他走过去推开门,钢丝床铺得好好的,可小花并没有在屋里。
这么晚了,小花会去哪儿呢?毕竟是自己家的保姆,东方墨惴惴不安,他不得不给红霉素打了一个电话,“小花今晚不在我家里,不知她去哪了。”
“啊?”红霉素说,“你把她辞退了?”
“没有没有。”东方墨解释着,“我今天回来晚了,小花没在床上,不知去哪儿了。”
“哦。”红霉素放松下来,“她也不是小孩子了,可能……可能回她哥家住了吧。”
“你有她哥家电话吗?”
“哎呀,这么晚了,姐夫你快睡吧,你不用管她!”红霉素有些不耐烦,说着就准备挂电话。
“等一等,我还有话要说。”东方墨问,“小花这孩子你了解吗?”
“姐夫,你这话什么意思?”红霉素的语气透着紧张。
“呃,怎么说呢,我觉得小花这女孩怪怪的……”
“是她工作不卖力,还是做的饭不合你口味?”
“那倒不是,作为保姆,她很合格,可是……”东方墨犹豫着不知怎么说。
“合格不就行了,你请的本来就是保姆,你又不是找老婆。”红霉素停了停,“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这是什么话!”东方墨气得脸都红了,“你这嘴怎么这么臭!”
“人家小花尽职尽责,本来就是给你当保姆,你问东问西的到底什么意思啊!”红霉素对着远处喊了一声什么,“姐夫,我正在打牌,没事就挂了!”
“我觉得小花这孩子总不吃饭,而且,从来到我家就一直低着头,我甚至都没有看清她的脸……喂,喂!你在听吗?”红霉素明显挂了电话,东方墨顺手把手机丢在沙发上,站起身走进卧室。刚躺下,就听见有人转动门把手的声音,他腾地坐起来,打开客厅的顶灯,就看见小花推开门走了进来。
小花虽然抬起头看了东方墨一眼,但眼睛还是藏在刘海下面。
“这么晚,你去哪儿了?”东方墨好奇地问。
“我,出去走走。”
小花低头就要往书房里走。东方墨早有打算,侧着身堵在书房门口。每天家里有个神神秘秘的人走来走去,自己还吃她做的饭,即便再沉得住气的人,也想问个明白,今天夜里,东方墨就准备打破沙锅问到底。
“出去走走?”东方墨看了看挂钟,十二点一刻,“都半夜了,你还出去,你……你到底去哪儿了?”
小花直直地站在客厅里,她今天没有扎马尾辫,而是披散着头发,低着头,头发直直地垂在胸前,把整张脸都盖住了。她穿一身黑色的运动服,白球鞋,这身衣服可能是她最近新买的,不知怎么,她站在那里看起来有点惊悚。
“你怎么不回答我?”东方墨的声音有些发虚了。
“我……我……因为我害怕。”小花的声音很平静,但听起来冷冷的。
“害怕?害怕你还三更半夜跑出去?”
“我一个人,待在这个房间里,我害怕。”小花好像咽了一口吐沫,“我觉得,这个房间里,住的不止有我们两个人……”
“你说什么?!”东方墨的思路就像一只手,顺着刚才那句话,曲里拐弯地摸上去,摸上去……突然,他犹如摸到了一张没有肌肉的脸,硬邦邦的有两个深深的空洞,吓得他一哆嗦。
“在你家工作这几天,尤其是到了晚上,我总能听见一些细微的声响,不知从什么地方传进我的耳朵里来,很微弱,但我还是能听见……好像,在你的家里还住着一个隐形人,半夜醒来,我也经常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东方墨被小花说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小花,你胡说什么啊!”
“这只是我的感觉,要是你不问,我也不会说,就在今天晚上……”小花止住话,头垂得更低了,好像她的脖子比别人要长一截。
“今天晚上怎么了?”东方墨慌张地问。
小花吞吞吐吐好半天,才说:“给你做完馄饨我就坐在沙发上等你,十点多钟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然后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可怕的梦……”
在东方墨的逼视下,小花不得不把那个梦说了出来,梦虽然不长,但恐惧立刻充斥了东方墨每一个毛孔。
小花说,梦里就是这间客厅。她站在客厅里,心中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透不过气来,她只得拼命呼吸,很快,就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钻进鼻孔里,那种味道很特别,像是铁锈的味道。
空气里的铁锈味更浓了,她皱了皱眉,这房子没有这么老啊,怎么水管会锈得这么厉害?顺着铁锈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她发现浴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有灯光,侧耳去听,隐隐间有水声流动。
难道里面有人洗澡?可是……洗澡为什么不把门关上呢?小花不知不觉走过去,本想替里面的人关上门,至于浴室里究竟是谁在洗澡,她却一无所知。
谁料就是那不经意的一瞥,令她全身触电般地一颤。她在门缝里看到一只手,手是那么苍白,白得看不出一丝生命的痕迹。一种力量让她推开门,小花看到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画面——莲蓬头的水还在哗哗地洒着,有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仰面躺在白色瓷砖地上,从脑后渗出的鲜血把那白皙的裸体勾勒得更加醒目。躺在地上的女人,用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小花,满是血污的脸上带着一抹诡异至极的微笑。
小花就在这一秒醒过来,她蜷缩在沙发上看了看浴室的门,里面黑咕隆咚,由于刚才的噩梦太真实,东方墨又迟迟未归,小花实在是在屋里待不下去了,她更不敢进书房去睡觉,于是就只能跑到外面,她觉得漆黑的夜晚或许比这间屋子安全。
噩梦讲完了,小花抬头看了看东方墨,面前的男人已经虚脱得如同一堆稻草,或许轻轻一碰他,他就会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东方老师,你怎么了?”小花轻声问。
东方墨点点头,又摇摇头,但依旧面无表情戳在那里。
这一夜,东方墨都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床,怎么脱掉的鞋子,他只是瞪大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直熬到了天亮。
小花形容的场景在东方墨的脑子里无数次浮现出来,而且逐渐立体化、真实化,他甚至闻到了那股像铁锈一样的血腥味,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得就像在他家的浴室里真的发生过,而且杀死那个女人的凶手,恰恰就是他自己。
东方墨不明白,如果在失忆前杀过人,为什么自己没有坐牢呢里都陌生,所以你就变得越来越胆小。你说夜里听见屋里有响动,我琢磨了一整天,我想那肯定是楼上或者隔壁发出的声音。这是老楼,隔音本来就不好,安暖气管子的时候,又上下打通了,尤其是楼上冲马桶,那声音夜里听起来很大声。你家肯定是住平房吧,嗯,所以我说,等你住习惯就好了。”
说话间,一条鱼只剩下了鱼骨头,东方墨擦擦嘴,又说:“小花,你这鱼做得很不错,一看就知道你在家就经常煮饭做菜,是不是?”小花俯身收拾碗筷,然后去洗碗,她并没有回答东方墨的话。东方墨知道她不爱说话,也停了口,随意地打开电视机看新闻。
这时,厨房里一下子静了,没了水声和碗筷相撞的声音。东方墨开始没注意,但他是个敏感的人,举起遥控器按了静音之后,侧过头朝厨房看过去。只见小花擦着手,慢吞吞地从里面走出来,她的嘴唇张合着,似乎有什么话要讲。
两个人对视着,东方墨盯着她的眼睛,这也是头一回,他觉得她的眼睛并不是自己心里所想的那样单纯。
“有话你就说呗!”东方墨说。
“今天中午,有个人来找你……”小花把视线移到了脚尖。
“是带你来的那个男人吗?他又来干什么?”东方墨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红霉素。
“不,不不!”小花摇着头,“不是他,是个,是个女人……”
“女人?!”东方墨下意识朝上托了托眼镜,心里莫名其妙就朝不好的方向想,“她说什么了?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呃……我没看清楚。”小花似乎不知该如何表达。
“没看清楚?”东方墨从沙发上站起来,小花被吓得直往后退,“没看清楚是什么意思?”
“是啊,当时我正在杀鱼,满手都是血,突然听见有人敲门,然后我就去开门。”小花抬头看了东方墨一眼,“打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头发和我一样长,楼道里又暗,没等我看清她的脸,她就朝后退了一步,问我说……”
“问你什么?”东方墨的心加速跳起来。
“鞋子,她问我要鞋子……”小花两只手捏着围裙。
“啊?什么意思?”
“她一提到鞋子,我下意识就看向她的脚,她光着一双脚,白白的,紧紧并在一起。”小花呼吸急促,“我以为她有神经病,就砰地关上门,等了好一会儿再开门,她就不见了!”
东方墨腿一软,重重地坐回沙发里,嘴里自顾自叨咕着:“鞋子,她要鞋子,为什么偏偏敲响我家的门?”然后,他把身子探向小花,眼神十分骇人,“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也没有再敲门,我就继续蒸鱼。那女人怪怪的,下楼时我都没听见脚步声。对了!”小花好似又想起了什么,“当时我觉得好奇,打开门低头看时,发现楼道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湿湿的脚印,除了这些,就什么也没有了。”
东方墨站起身狐疑地拉开门,黑洞洞的楼道里当然看不出什么脚印,即便有,也早就干了。他又坐回沙发上,手不知不觉按在遥控器上,电视突然响起来,他又被吓得一哆嗦。
小花依旧摩挲着围裙,好半天,她轻声说:“东方老师,没什么事,我就休息了。”东方墨点点头,小花如蒙大赦般逃进了书房。
窗外的雨不停地打在玻璃上,泛起点点的水花,最终汇成一条条的水线,沿着固定的轨迹,不知滑落到哪里去。
夜已深了,东方墨企图借助外面秋雨的沙沙声来催眠,可自从听了小花讲述的几件怪事之后,他整夜都处于失眠状态。尤其是光脚女人来找他要鞋子,这让他无比惊恐,怪梦和光脚女人结伴出现,到底意味着什么,会不会都是自己车祸之前遗留下来的孽债?
凌晨两点,东方墨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在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的瞬间,他的心恐惧地狂跳乱蹦。
“谁?!”东方墨听见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充满惧怕。
“快开门!东方老师,快开门!”是小花的声音。
难道她又听见了奇怪的响动?
东方墨拧亮床头灯,下床拉开卧室门。小花惊慌失措地冲进来,她进屋后便睁大眼睛四处逡巡。东方墨竭力掩饰着心中的恐惧,故作轻松地对小花说:“你怎么了?你在找什么?”
“看来,这屋里真的闹……”小花一边低语,一边紧贴墙壁站着,“我不敢一个人睡了,我……我听见……”
屋子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像要停电似的,一闪之后才恢复了正常。东方墨心神不定刚坐在床沿上,突然响起咣当的一声,声音虽然不大,但明显来自客厅的浴室里面!
“什么声音?”东方墨惊恐地看着小花。
“不,不,不知道啊!这房子真,真的……”三更半夜,小花没勇气把话说得直截了当。
“你别害怕,待在这里,我去看看。”作为主人,东方墨要装得胆大一些。
他拉开卧室门,伸手按亮客厅的灯,白惨惨的灯光刺得眼睛生疼,同时把客厅里的一切都照得雪亮,客厅依旧,似乎并没有任何改变。
站在浴室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他猛地拉开门,浴室里什么也没有。打开灯,走进去,浴室里很凉,他走到小窗前,窗户开着,看来是外面起风了,是风吹小窗发出的声音。东方墨松口气,正要朝回走,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看见浴室的门缓缓地关上,这没什么,那扇门本来就是可以自动关闭的,可就在那扇门后面,他似乎看见了一双脚!一双透明的脚!
“谁?!”东方墨大喊了一声。
随着门由慢转快的闭合,他这才看清,门后根本藏不住一个人,摆在那里的只有一双高跟鞋,透明的高跟鞋!两只鞋子靠得很近,脚尖朝前。东方墨惊得险些跌进了浴缸里。
他真的见过这双透明高跟鞋,不知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之中,总之他是见过。
就在这时,面前的门被轻轻地推开来,从门缝里露出一个长发包裹着的脑袋,还好,那是保姆小花,她见东方墨进入浴室迟迟不肯出来,心里担心,加之对空旷屋子的恐惧,所以才咬紧牙关推开浴室门一看究竟。
东方墨清醒了一点,他冲出门,指着浴室说:“鞋,鞋,门后面放着一双鞋!怎么会有鞋,我家怎么会有女人的鞋?!”
小花也走进了浴室,不多时,她从里面拎出了那两只高跟鞋。她没有紧张,却抬起脸对东方墨笑了笑,笑容看在东方墨眼里,万分的古怪。小花说:“真有一双鞋,看来白天那个女人没有敲错房门,这双鞋肯定是她落在这里的。如果哪天她再来,我就把鞋还给她!”
小花一边说,一边举着鞋子朝东方墨走过来。东方墨吓得连连后退,指着那双鞋,嘶哑着喊道:“快扔了它,快,不要靠近我!”
“一双鞋而已。”小花低下头,头一回反驳自己的雇主。
东方墨一直退到沙发上,腿被沙发挡住,一屁股坐下去。他瞪着眼看着面前的小花,只见她披头散发,一条胳膊高高举起,提着一双透明的高跟鞋。东方墨几乎开始怀疑,小花还是原来的小花吗?她是不是已经被那个索要鞋子的女人附身了?自己究竟欠过她什么,她为什么会无数次地吓唬自己?
关上房门后,东方墨倒在床上,他渐渐相信了小花,她没有听错,一定是那个光脚女人藏在了这间屋子的哪个角落里。光脚女人会不会就是车祸死去的自己的前妻,红霉素的姐姐?她肯定变成了一股烟,或是扁平得如同一张纸那样薄,她甚至还可以变形,随心所欲变成人或物,比如那一双高跟鞋,或是变成了小花!
倏地,他脑中又掠过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就在刚才小花敲门的时候,或许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小花,小花还躺在书房里安安静静地睡着,而那个小花正是光脚女人变出来,故意来找自己索命的!
东方墨不知所措,他坐起身对着家具和墙壁喃喃低语道:“你到底藏在哪里?”
第十二章 一双透明高跟鞋
风小了,雨没停,天还是那么昏暗,天亮的时候,东方墨才昏沉沉地睡过去。
小花没有叫他起来吃早饭,因为今天是周六,也可能连小花自己也没醒过来,因为她被昨夜的恶灵催眠了。东方墨管不了那么多,虽然乌云遮蔽了太阳,起码也是白天,他惧怕黑夜,但还不至于害怕白天,他需要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东方墨被尿憋醒了。走出卧室,空旷的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书房的门敞开着,他探头朝里看了看,小花不在里面,折叠床也收拾了起来,这个时间,小花应该外出买菜去了。
他拉开浴室的门,故意朝门后面看了看,那里没有鞋也没藏着小花,他快速方便完,洗了把脸就跑出来。茶几上摆着油条和豆浆,他确实饿了,顾不得冷热就吞进肚子。
窗外更暗了,电视机关着,屏幕黑糊糊的。他看到了自己,另一个他在黑糊糊的屏幕里朝他怔怔地望着。他快速低下头,避开这种诡异的对视。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敲门声。他以为是小花回来了,站起来要去开门,敲门声却戛然而止。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躲在门旁,一动不动地听。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又响起来,只不过声音变轻了,好像用的不是手掌,而是手指头。
“谁?”东方墨大喊了一声。
敲门声又瞬间停止了,他把一只眼睛贴在门镜上,朝外看着,看不出敲门人的模样。他没有开门,也没敢搭腔,心里暗想,小花有钥匙,来人鬼鬼祟祟的倒像是红霉素,他不希望见到这个人,所以,他靠在门上等待敲门声自己消失。
可是,门外的人再一次用手指敲门了,砰,砰,砰……敲得很有节奏,更像是某种暗号。东方墨突然拉开门,楼道里什么也没有,不!并不是什么也没有,而是有一双鞋,透明的,很高的跟,一前一后摆放在门口,鞋尖正对着东方墨。
东方墨张大嘴巴,他想把门关上,可手臂却失去了感觉。这种生理现象有点像青蛙,据说,青蛙见到蛇时,越想蹦就越跳不起来。楼道里很昏暗,他听见有个声音在对他说着什么,他能感到耳朵上的汗毛都被看不见的嘴里呼出的气吹歪了。
“你是谁?”没人回答,东方墨又问,“你是红霉素的姐姐对不对?”
“我并不是你前妻。”看不见的女人说。
“那你是谁?”东方墨马上问。
“我是光着脚走了的女人!”
“你到底是谁?!”东方墨迫切想知道她是谁,这个问题存在于他的潜意识里,无论早晚,总得释放出来。
“我是光着脚走了的女人!”
不管怎样问,看不见的女人只用这一句话答复他。不知为什么,东方墨突然指着地上那一双高跟鞋,大声问:“这不就是你的鞋子吗?”
话音未落,他就觉得门外有股强大的气流涌进了客厅里,东方墨被迫连连退后了好几步,接着,咣当一声闷响,门自动关上了。就在这时,东方墨觉得有人在他后背上用指甲轻轻地敲,敲得很有节奏,他立刻转过身,就看见了紧贴在背后站着的小花。
小花的头发从两侧垂下来,像两扇门拉开一条缝儿,露出很窄的脸,这张脸白得像墙皮,而她的头发黑得就像乌鸦的翅膀。
她动了动胳膊,东方墨这才看见在她右手里正提着一双鞋。东方墨问她为什么把放在外面的鞋捡了回来。小花没有回答,却倏地抬起头,她的脸之所以白,是因为画了浓浓的油彩,妆太浓艳了,嘴唇也鲜艳欲滴……
东方墨惊得说不出半句话,只见小花缓慢地俯下身,把那双透明高跟鞋穿在了自己的脚上。东方墨这才发现,她居然光着一双湿漉漉的脚。
“你怎么穿上了她的鞋,快,快把它脱下来!”东方墨觉得冷,口齿都不清了。
小花左右看了看,微笑着低声说:“这双鞋本来就是我的!”她迟疑一下,神情突然变得鬼祟,朝前跨了小一步,嘴对着东方墨的耳朵,幽幽地问:“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这时候,东方墨忽然一下子醒了过来。
这个梦太真实了,东方墨再一次走到客厅时,茶几上真的放着油条和豆浆。
他回想着刚才的梦,小花为什么要穿上那双透明高跟鞋,为什么要说那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小花不在家,东方墨里里外外找了个遍,没看见小花也没发现那双可怕的高跟鞋。他拿起电话,给红霉素拨过去,响了十几遍,红霉素才迷迷糊糊地接通了电话。
“找谁?”
“是我,东方墨,我想向你打听一下小花的情况。”
“姐夫,人家只不过是个小保姆,你到底想怎样啊?”
东方墨看了一眼门,用手捂住嘴,跟做贼似的说:“我……我觉得在小花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
“啊!她怀孕了?!”红霉素如同打了鸡血般亢奋,“姐夫你……”
“我呸!”东方墨气急败坏地说,“我是说,现在的小花和刚来我家时,好像不是一个人了!”红霉素安静了,显然没听明白,东方墨又看了看门口,解释道:“我觉得小花变得阴恻恻的,而且也不像你说的年龄那么小,这个小花真是你朋友的远房表妹吗?”
“是啊!”红霉素无可奈何地回答,“姐夫,我看你又开始疑神疑鬼了,其实你根本就没必要想那么多,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那种东西……”
“算了,我也说不清楚,你说小花他哥哥是个画油画的,那么你告诉我他是谁,我自己去打探一下。”东方墨说。
“哎呀,你让我这个中间人还怎么当,我起码在圈子里也是个有脸有皮的人,这样做不太合适吧?再说人家小花尽职尽责,没偷懒也没偷拿你家钱……”
“五千!”东方墨言简意赅,“你告诉我,我就给你五千块!”
“呃……少了点,姐夫,你银行卡的密码想起来了吗?”
“一万!”东方墨顿了顿,“我刚发的工资,就一万块,多了没有了,况且之前你还拿走我不少钱,我可也没和你追究!”
“成交!”红霉素长长地叹口气。
红霉素没有告诉东方墨小花哥哥的名字,只把他家的住址告诉了东方墨。东方墨没等小花回来,就拿着雨伞急不可待地跑下楼去。
天气不好,出租车最难叫,雨虽不大,淅淅沥沥地落在雨伞上也令人心烦意乱。这时,一辆公交车停下来,他等不及了,就一步跨了上去。车上的人实在太多,挤得透不过气来。东方墨直不起身子,脸几乎贴在玻璃上。就在这时,他不知不觉朝外看了一眼,看见一个很像小花的女孩好像刚从这辆车上走下去。
小花没打伞,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的运动服,衣服的料子可能防水,雨点落在她身上,慢慢地滑下去。她手里也没有提着菜,况且,去菜市场也没必要乘车,再说也不是同一个方向。正想着,汽车把小花的背影远远地抛开了。
小花到底去了哪里?虽然保姆有人身自由也有隐私,但东方墨心里就是不踏实,他不切实际地想:小花是不是他的敌人安插在自己家的一个间谍?她会不会在每天的饭里面下毒,就像某位英雄,最终被鳄鱼肉里面的慢性烂肺药毒死了!这样想着,胃里就是一阵绞痛,当然,这很可能是没吃早点所致。
小花哥哥家的地址虽然很偏僻,但东方墨没有什么怀疑,因为那地方是城市的边缘,聚集了一大堆闲散的声称“搞艺术”的人,有些像北京的画家村,但规模比之小得多。
倒了几次车,才到了那个地方,放眼望去全是一排排的旧楼,比他家的楼还残破,带着历史的沧桑。那些洗过的衣服挂在窗户外边,风呼啦啦一吹,乍一看像是吊着无数的冤魂。
好不容易找到了13号楼,雨早停了,雨伞也不知道落在哪辆车上。东方墨绕着楼体转了一圈,又走回来,点燃一根烟站在中央花坛的边缘朝上望。红霉素说的是601室,他犹豫好半天,一旦敲开人家的门,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最后他也没想好,既来之,则安之,他丢掉烟头,朝楼上走去。
顺着又高又陡的楼梯一直往上走,空气里飘动着煤炭燃烧后剩下的二氧化碳味儿。停在601室门口,东方墨深深吸了口气,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人应声。他决定放弃了,但离开之前,他又重重敲了几下。
当他走下去时,发现楼下那户人家打开了门。五楼女主人胖乎乎,荷叶头,站在门口打量着东方墨。
东方墨从她面前走过去时,胖女人说了一句:“楼上没人住了,主人病死在了家里,房东也倒霉,那房子成了凶宅。唉,连我们住在周围的邻居,每到夜里心里都毛毛的……”
“什么?!”东方墨停下脚步朝她走过去,“死了?怎么死的?多久的事?”
胖女人显然是个长舌妇,她挤眉弄眼地说:“你是想租楼上那间房吗?”
“不,呃……帮朋友问问。”东方墨搪塞说,“你还没告诉我,楼上……”
长舌妇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说:“是个老头,唉,本来身体就不好,好多天没人照顾,活活地饿死了,你说可怜不可怜?”
“怎么会是老头?”东方墨嘀咕着说,“难道小花的表哥年纪本来就很大……”
“你说什么?”女人问,她没听清东方墨的话,又自顾自地说,“就是老头啊,五六十岁的样子,瘫在床上没人照顾。其实,死了也是一种解脱了,活着也受罪。对了,你可不要跟房东说是我说的啊!”
“不会,请问楼上的老人去世多久了?”东方墨警觉起来。
“没多久,一个月之前吧!”胖女人翻着眼睛盯着楼上的水泥板,“咱们见面也是有缘,我劝你还是不要租这里,千万别图便宜,那房子有问题的!”
“什么问题?”东方墨一惊。
长舌女人神色异样地说:“死了人之后的那几天,夜里总能听见一个女子的哭声,不是放声大哭,而是低声啜泣,吵得人根本睡不着,可我们又不敢上楼去敲那扇门……”
“那么这楼上最近有没有住过一个画家?”东方墨问。
“没。”女人摇摇头,“一直空置到现在!”
东方墨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红霉素告诉他的地址就是这里,如果那死去的老头就是小花的表哥,那么,表哥死了,红霉素又怎么会见到他,不对,红霉素说小花表哥画油画的,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头不可能还会画油画……东方墨的脑袋一下下发涨,他甚至没和胖女人说句话就很没礼貌地走下了楼。
坐在回去的公车上,东方墨想:如果红霉素没有骗自己,那么小花就是个骗子,她找来一个群众演员当表哥,并且通过红霉素把她介绍到自己家里,她到底是何居心?自己到底欠了她什么?
阴森森的鬼气从东方墨的头顶一点点浇灌下来,渐渐蔓延了他的全身。
下了最后一班车,太阳一整天都没能从阴云里挣扎出来,当东方墨走到楼门口时,天色已经很暗淡了。口袋里还剩下一根烟,他点燃了仰头看着自己家的窗户。窗户亮着灯,没有显出丝毫异样,可东方墨却觉得那光线更像一团鬼火。
就在这时,从楼道里走出一个人,那人很高,闷闷不乐的样子。东方墨没仔细分辨,就看清了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要找的红霉素。
“姐夫?你怎么不上楼?”红霉素被东方墨一把抓住胳膊,拉到了一个阴暗的角落。
东方墨厉声问:“你来.99lib?我家干吗?”
红霉素挑动着眉毛,“我来找你,是啊,我来你家当然找你喽!可小花却跟看门狗似的死活不让我进去!”
“你告诉我的地址根本就是错的!”
“啊?什么地址?”红霉素一拍脑袋,“你真去啦!怎么样,看见小花表哥了吗?”
“那房子根本就没人住。”东方墨丢了烟头,“楼下的人说,之前住的是个老头,也在一个月前去世了,那里根本没有什么画油画的!”
“是吗?”红霉素像是在思索,“他就是这么告诉我的,他说小花之前就住在那间屋子里,我就以为她和表哥住在一起,看来,他们并没有住一起,是我理解错了。对了,你刚刚说那屋子住着一个老头,小花会不会给他家当过保姆,老头死了,她就托人来了你家,怕你听了晦气,就没跟你说实话。姐夫,你说我分析的还靠谱吧?”
听他这么一说,好像也有点可能,现在东方墨的心就像水盆里的一只小纸船,谁用力吹一吹,心就会向哪边移一移。
“那你今天来找我干什么?”东方墨充满敌意地问。
“嗬!”红霉素直起了腰板,“姐夫,你贵人多忘事啊,你答应过我,我把地址告诉你,你就给我一万块钱奖金……”
“还奖金!”东方墨打断他,“你告诉我的地址不对,你还要什么奖金!”
“我说姐夫,你想过河拆桥是不是!”红霉素气急败坏地喊。
东方墨推开他朝楼门走,红霉素跟了几步喊道:“你出尔反尔,好好好,你有种以后别求我啊!”
敲了半天门,小花才把门打开,一看是东方墨,她无辜地笑了笑。
进了屋,热腾腾的饭菜已经摆在桌上,东方墨犹豫了一秒钟,还是饱餐了一顿。吃完饭,东方墨探头朝厨房里看了看,他想证实一下红霉素的推测,可又不知如何说才好,想了好半天,他才问:“小花,你今天去哪儿了?我看见你从公交车上走下来。”
小花洗碗的手停了停,但很快又动了起来,她平静地回答说:“我去扔鞋子。”
“扔鞋子?”东方墨一下子没理解。
“是啊,就是昨天夜里在门后面捡到的那一双透明高跟鞋。”
如果小花不说,东方墨就把昨夜的可怕遭遇当成一场梦了,可现在不是在做梦,那么那双鞋子就是真实存在过的。他的心,刹那间又怦怦地跳起来。
“扔鞋至于要坐公交车,去那么远的地方吗?你到底把鞋子扔哪儿去了?”东方墨颤抖着问,“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故意瞒着我啊?”
小花又停下手里的活儿,她低着头,看着水流慢慢滑过手背,“因为……因为是那个人让我这么做的。”
“什么人?!”东方墨虽然心中恐惧,但他还是想把事情问清楚。
“昨天半夜,我半睡半醒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轻敲书房的门,开始,我还以为是你,但那声音很轻,就像是一只有气无力的手在用指甲敲门。过了好半天,我都以为是做梦了,可惜不是,我穿上衣服坐起来,低声问了一句:你是谁?门外的敲门声立刻就停了,我走向门,本还认为是自己听错了,于是就打开门看看,门外果然没有人,我松口气,关上门,重新躺在床上,可是头刚一挨枕头,就听见一个女人在对着我的耳朵说话……”
“你说有女人对你说话?你做梦吧?”
“我也不确定,反正她的声音很清晰,一字一句我都听进了耳朵……”
东方墨挥了挥手,故意大声说:“你为什么总要危言耸听,这屋子我住五年了,怎么会有别的什么人,你……”他突然想到昨天夜里的事,小花敲开他卧室的门,说屋子里有个看不见的人,难道这就是事件的起因?“那……那个声音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要她的鞋,她说她在那边没鞋穿,脚很凉、很凉……”小花说着说着,似乎还动了感情,声音都有点哽咽了,“她让我把鞋子还给她,我就问她鞋子放在哪儿。她没有回答我,只是让我把鞋子丢到河边去。我问她哪条河边,她却没有回答我,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屋子里却变得十分安静。我又从床上爬起来,屋里确实看不见什么人,我心里害怕极了,就跑出书房敲开了你卧室的门……”
说到这,小花从厨房里走出来,看了看呆坐在沙发上的东方墨,她双手揉捏着围裙,迟疑片刻,又说:“然后你真就在浴室的门后面发现了一双鞋,你也让我把鞋扔了,所以我提早给你准备了早点,天蒙蒙亮的时候就提着那双鞋子走出家门。在路上,我遇到一个晨练的人,问他这附近有没有大河,那人告诉我,得坐车去,离这里最近的一条河也得坐三个站,然后我就上了车。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这样做,就好像身后有只手在推……”
“够了!”东方墨站起来,“别再说了,这屋子里肯定没有什么看不见的人,这都是你初来乍到产生的幻觉……”
“可那双鞋子真的出现了,这你又怎么解释?”小花学会了反驳。
“这……”东方墨哑口无言,垂头丧气地说,“那是因为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怎么会呢?”小花语气很重。
“真的。”东方墨无意隐瞒,“不知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前些日子,我出了车祸,车子从大桥的栏杆处冲下大桥,我前妻就死在了车里,而我,捡回了一条命,摔在了水泥袋子上,从那之后,我脑袋就混乱了,以前的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
“你真的失忆了?”小花有点不相信。
“也不能说是失忆。”东方墨叹了口气,“反正记忆力减退了,我也不知怎么跟你形容。”
“那你想不想找回遗失的那部分记忆呢?”小花问。
“想啊,怎么会不想呢?没有人喜欢浑浑噩噩地生活!”
“如果你干了伤天害理的事,你还想不想恢复那段记忆?”小花的声音越来越低。
“什么,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东方墨死死地盯着小花,小花心虚了,她快步朝书房走去。东方墨也急了,一把抓住小花的胳膊,她的胳膊很细,皮包着骨头。小花无力挣脱一个男人的手,她盘在头顶的黑发也瞬间散开来,披散在双肩上。
“小花,我觉得你根本就不是个保姆!”东方墨想诈她一诈。
小花的胳膊在东方墨手里一抖,像是一只受伤的小鹿,东方墨放开她。
见她不回答自己,东方墨不得不转移话题,问:“刚才红色胎记的男人找我,对吧?”小花点点头。“是他介绍你来我家当保姆的,他说你表哥也是搞艺术的,是画油画的,可是我去了他家,13号楼601室,他根本不住那里……”
“你去那儿干什么?”小花终于抬起头,充满敌意地盯着东方墨,“你在查我的底细吗?”
小花的直接令东方墨很是尴尬,他磨叽了半天,才编出了一个蹩脚的谎言,“呃,系里有个老师想找人复制一幅油画,我们系都是画国画的,找油画系老师又太贵,所以我就想起了你表哥,于是就找有红色胎记那个人打听来了地址……”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东方墨的谎话被小花轻而易举地击破了,一个大学教授居然在一个小保姆面前理屈词穷。
“呃……当时我没想那么多,况且你一早就出去了。”东方墨停了停,“好了,现在我问你,601那间屋子为什么空着?而且我听邻居说,那个房间根本就没住过一个什么画家,而是住着一个瘫痪在床的老人,并且,老人在不久以前已经死了,现在那屋子一直空置到现在。你,你该如何解释?”
小花把脸转过去,背对着东方墨,她仿佛很伤感,沉默良久才回答说:“没错,那个去世的老人是表哥的父亲,表哥画画总是四处奔跑,于是他就请了个保姆照顾老人。不知为什么,保姆突然消失了一个星期,表哥的父亲就在家里被活活饿死了,你说,惨不惨?!”
东方墨也低下头,他倒是不对那老头感到惋惜,因为他想到了他自己,现在他三十多岁,过不了几年,他也会变成一个老人,他没有老婆也没有子女,老了谁来照顾自己,几十年后,自己的下场会不会也和饿死的老人一样……
每当想到这种问题,他的心里顿时便会泛起一股酸楚。
又是一夜无眠。
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的事,都像迷失蚁穴的蚂蚁一样在东方墨的脑中爬来爬去,寻找着属于各自的位置。
从出院到现在,他感觉身上好似披上了一层薄膜,一层将他与其他正常人隔开的物质。
东方墨知道自己不是外向的人,他始终不多话,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最容易想东想西,而且特别敏感。他对人群总是刻意疏离,喜欢将自己抽离出来,冷眼旁观。可是现在,那种感觉荡然无存,他就像掉进了沼泽地里,越想从那黏糊糊的未知中爬出来,双腿就越是一个劲儿往下陷。
终于,天还是亮了。
今天是周日,有个同行在展览馆开画展,东方墨必须得去捧捧场。
客厅里十分安静,茶几上也没有摆着早餐。东方墨朝书房走过去,把手按在门上,门反锁着,说明小花还没有起床。看看时间,已经八点多了,难道小花因为自己擅自去调查601室而记恨自己,故意罢工一天?
东方墨毕竟是教授,怎么会和小保姆斗气呢。他穿上黑风衣,把皮鞋擦一擦,走出去时,他轻轻关上了房门,或许他不想把小花吵醒。
一上午在虚情假意的寒暄中就这么过去了,东方墨绕着展览馆转了好几圈,可那位画家同行显然没有要请客吃饭的意思,他真不想回家,可确实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推开门,东方墨又闻见一阵饭香,他想,看来小花又复工了。果然,小花在厨房里忙碌着,不一会儿工夫,小花把饭端上来,却不走,双手揉搓着围裙说:“对不起,东方老师,今天早上我睡过了头,没起来准备早点,你可以扣我一天工钱。”
“没关系,呵呵。怎么,昨晚不舒服吗?”东方墨显示出知识分子的大度。
“嗯。”小花点点头,犹豫着又说,“也不是……”
“什么也不是?”东方墨夹起一口菜放进嘴里咀嚼着。
“昨天夜里,我,我又听见了声音……”
嘴里的那口菜堵塞在喉咙里,令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正在难受之时,小花又说道:“她说她收到了那双鞋子!而且,而且,她说她想见见你!”
真如一盆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东方墨心里一阵痉挛,喉咙里没有咀嚼掉的食物向上一蹿,哇地一口全吐在了地上。他什么姿态也不顾了,连嘴巴都顾不得擦,扬起脸问小花:“谁?是谁想见我?!”
“那个看不见的女人。”小花反而平静了。
“她是谁?她见我想要干什么?!”
“我也问过她是谁,她说她的名字只有你知道,只有你一个人最清楚。她不说,我也不敢问。她感激我把鞋子丢到了河边,她说她终于有鞋子穿了……”
“你在胡说八道!”东方墨抬手指着小花,“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神神道道的总跟我说这些?你是不是和红霉素串通好了想讹诈我的钱!你说,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小花的嘴角抽动着,表情也变得不自然,“我只是个保姆,也不认识什么红霉素,我只是转达她的意思,做我分内的工作……”
“疑神疑鬼胡言乱语也是你分内的工作?!”东方墨气急败坏地大叫着,其实,气急败坏的后面隐藏着一颗胆寒的心。
小花转头朝书房走,走几步,甩出一句话来:“我反正说了,你不听,就不是我的责任了!”
“你站住!”东方墨大声喊,接着,勉强平复气息才说,“虽然我自认没做过亏心事,但你说吧,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要离开这里了,永远地离开,但离开之前,想把你和她之间的冤怨理清了,她也就能安心上路了,所以,她才想见你一面。”
“见我?”东方墨惊慌失措地四处查看了一番,压低声音对小花说,“你,你不是说她就在这间屋子里吗,那她为什么不出来见我,非得通过你?”
小花紧紧咬住嘴唇,好半天没回答,最后她只说了一句:“她说她在你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等你,你必须午夜去,她只等你三天,三天你不来,她就走了……”
“那她有没有说,如果我不去会怎样?”
“她没说,我也没有问。”
“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是哪里?”东方墨求助地看向小花,“你说,我该怎么办?!”
东方墨之所以打算去赴那个荒诞的约会,是他急于想证明自己与那个看不见的女人的死没有直接关系,可如若自己不去,他隐约感到在这场无比可怕的闹剧中,自己最终很可能会性命不保,成为一个毫不知情的牺牲品。他不太相信这世界上真有鬼魂,仍旧固执地认为自己被卷入了某个巨大的阴谋之中。
阴谋就像一个脓包,只要你想知道真相,你就得不畏疼痛将其用力挤破。
没心情吃饭了,东方墨编了个谎话出了门,他来到学院的画室里拿出银行卡,去银行取出一万块钱,然后给红霉素打电话说:“我既然答应过你,想一想还是把钱给你吧,我在画室等你,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拿?”
红霉素激动万分,“姐夫,你真是好人,拿钱我当然什么时间都有空,你等我,一个小时之后我必到。”
回画室的路上,东方墨买了份盒饭带回去,似乎好久没有在画室吃饭了,因为画室里常年飘浮着墨味和潮气。他拿出一次性木筷子,分开来,相互敲了敲,他愣住了,好像以前没有这种习惯,是谁跟他说过什么,他才会下意识去这样做的,可究竟是谁说的他又想不起来。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红霉素喜笑颜开地走进了画室。
东方墨拿出钱故意在他面前晃了晃,但没有直接递给他,而是塞进抽屉里。红霉素脸上笑意全无,问:“姐夫,你耍我?!”
“先坐下,咱们先聊一聊,好不好?”东方墨指着一把凳子,“我问你,在我出车祸之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或者说就是因为那些事情的发生,我才出的车祸?”
“姐夫,你不说你失忆了吗?其实,忘记一些事情未必就不是好事。”
“我知道你对我之前发生的事情了解很多,你能不能全都告诉我?”
“如果我不说,你是不是就不打算给我钱了?”红霉素眯缝着小眼睛,见东方墨没说半句话,他不情愿地叹口气,“我说与不说没有关系,可是你,姐夫,我怕你承受不了那些过去……”
“那好,我问你,”东方墨把身子朝前探了探,“你认不认识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一双透明的很高挑的高跟鞋?”
“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红霉素耸耸肩,“问人哪能从鞋子问起,谁会去注意鞋子啊!不过……”
“不过什么,说啊!”东方墨生硬地捻动着手里的筷子。
“你杀过一个女人!”红霉素把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姐夫,你难道真就没有一点儿印象了?”东方墨紧闭着嘴唇还是不说话,红霉素解劝道:“不过你别担心,警察至今都没查到你头上,都过去那么久了,况且你也付出了很多……”
饭都凉了,东方墨一口也没吃,沉默很久才说出这么一句话:“今天夜里,你开车带我去一个地方!”说完,把一沓钞票丢给了红霉素。
第十三章 我在那里等你
天上挂着一弯细细的月亮,它不动声色地追随着 4e00." >一辆红色的车。明明暗暗的星星,像蚂蚁一样在黯淡的天幕上密匝匝地随车蠕动着,勉强给这黑夜增添了一些灵动的成分。
前方像露天电影的银幕一样,楼房、街道还有穿梭的车辆逐渐地消失在灰暗里,然而那辆红色车子,还在一直朝着谜一般的未知开去。
在车上,红霉素把之前发生过的事件说给了东方墨,东方墨只是听。快到地方的时候,红霉素停下车,一脸歉意地说:“就在这里停车吧,我在这儿等你,我只图财,不想招惹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姐夫,你一直朝前走,三百米,右手边,你就看见了。”接着,他又着重叮嘱了一句:“右手边!一定要记住啊!”
东方墨迟疑片刻,点点头,推开门,走下车。
夜里的气温降得很低,东方墨裹紧大衣朝前走,不时还紧张地朝左右看看。他其实本可以不来赴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约会,但他身心俱疲,不想再继续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如果在那个他和她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真能见到她,他一定要跟她解释清楚,他并没有杀她,那只是误杀,他会祈求她原谅自己。假如这一切仅仅是个骗局,那么,就在今夜,他渴望戳破这个阴谋。
当晚的东方墨失去了心智,他明显高估了自己面对危险的实力。
冷风不时把大衣吹起,三百米的距离不算远,东方墨停在了那个罪恶开始的地方——肠道酒吧。
不知为什么,肠道酒吧的灯箱招牌不见了,借着月光,只能看见一片突兀的建筑,建筑里面一点光亮也没透出来。东方墨对肠道酒吧还稍微有一点印象,走进一看,那扇铁皮窄门还紧紧关着,这个建筑没有窗户只有这一扇门。回想当初,敲响这扇门时,从里面探出一个小胖子,是他带自己第一次进入酒吧里面的。
想到这里,东方墨伸手敲响了那扇铁皮门。
门里门外寂静无声。
东方墨感到有些害怕了,他慢慢朝后退一步,打算绕着这幢建筑走上一圈,看看还有什么旁门。就在这时,那扇铁皮门吱呀一声响,从里朝外露出一道缝隙,缝隙里面黑咕隆咚的,一股子腐败的气味飘出来,就像一座尘封已久的老墓穴。
铁门显然没有锁,所以经过东方墨的敲击之后,由于震动,铁门才裂开一条缝,这是很普通的一个现象。
东方墨拉开门,跨进去半个身子,里面的腐败气味更浓了。
“有人在吗?”他喊了一声,很快,声音扭曲着又传回耳朵里,很像是在防空洞里喊话。
其实,这句话明显是废话,东方墨本是来这里见“鬼”的!
他咬咬牙,还是走了进去。
当身处在这样一个空间之中,东方墨就知道这里不可能再有人了。
因为,这家所谓的酒吧,显然早已荒废了。
那阵阵腐败的味道,很可能来自厨房那些没有处理过的食物。好在正值深秋,气温不高,要是夏天,还不知道会生出多少蛆虫顺着地板乱爬。虽然只是这样想想,胃里却一阵翻涌。
掏出手机,微弱的屏幕光亮根本照不出几米远,酒吧里乱极了,可以用一塌糊涂来形容。似乎这里可以用的东西都被人搜刮殆尽了,剩下的只有毫无利用价值的真正的垃圾。
他举着手机在墙上照着,他看见了一个类似电闸的铁盒,打开塑料盖子,里面确实是电闸,合上闸,虽然没有断电,但只能亮起一个灯管。灯管是粉色的,耷拉在天花板上,上面缠绕着许多电线,一闪一闪地亮,还发出刺啦刺啦的噪声。东方墨想,如果这个灯管没有毛病,肯定也被人拿走了。
有那一点闪烁的光总比没有强,他收起手机,站在一堆破砖烂瓦中间,不知何去何从。时间过得虽然慢,但也得有几分钟,粉色灯管的光把室内的凌乱照得更加怪诞。他想,反正自己已经来赴约了,既然没有什么“人”出现,那么自己现在离开也说得过去。于是,他就迈开步子寻找进来的那一扇门。
门好像关得很严,推一下,没打开,又拉一下,还是没打开,东方墨的汗登时就下来了。他发现门锁上了,锁住门的是那种很古老的插销,连接的地方很粗很结实,他颤抖着手把插销拨开,一股更加潮湿的腐臭味扑面而来,由于紧张,他跑了进去,脚刚迈进里面没几步,身体就被绊倒了,他只觉得身体两侧都是墙,冰凉凉,滑腻腻,自己的身体就像被夹在某个古墓机关之中。
当他意识到自己进错了门,想拉开门出去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扇铁门被人从外面插上了插销。东方墨死死地握住门把手,疯狂地拉,疯狂地拽,虽说门框有些晃荡,但以普通人的力量,很难拉开这扇门。
不知为什么,他脑中出现一幅会动的画面,画面来自他以前的梦——那是一个人在门的另一边转动门把手。难道那经常出现在梦里的情景是对现实的一种预示,还是自己此刻不幸陷入睡梦之中?
东方墨掏出手机,好在手机有信号。他哆哆嗦嗦地给红霉素打了过去,很快,电话就接通了,他让红霉素赶紧来肠道酒吧,他说自己被人家关在了一扇门里面。红霉素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马上赶过来。
刚挂了电话,他仿佛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声音很轻,如果地面没有积水,很可能就听不见那种虚虚实实的声音——高跟鞋敲击地面溅起水花的声音。
东方墨的力气耗尽了,感到身子轻飘飘的,他实在没有心力再去辨别这些怪事的本质了。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红霉素,他离肠道酒吧不远,开车赶到最多不超过五分钟,但愿在这五分钟里,那个看不见的女人不要出现在身后。
时间过得慢到了极点,他一眼不眨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机上面那绿莹莹的光,把四周照得更加黑暗了。时间一秒一秒地走着,没到五分钟的时间,手机突然响起来,那可怕的铃声环绕在肠道般的甬道里,甭提有多骇人了。
打电话的是红霉素,东方墨这才松口气,他大声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在那个隧道里,不不不,我想就是那条地下‘肠道’里,你走进来,看见粉色的灯管两米远的地方,那里有一扇铁门,你把铁门外的插销拔出来。快进来,你可千万不要挂电话啊!”
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滴在手机屏幕上,东方墨的一只手按着铁门,他多么希望能听见门那边有人拍打铁门的叫喊声,可令他失望的是,迟迟没能听见任何回响。
他以为红霉素刚进到酒吧大厅来,由于陌生,一下子找不到这扇铁门,于是,他就把手机凑近耳朵,可耳朵一接近手机,东方墨立时就听见手机里传出了杂乱的音乐声,或许音乐声早就出现了,只是藏书网刚才注意力集中在铁门上,从而忽略了噪声。
“喂!”东方墨变了调,就像拉二胡的声音,“你在哪儿?”
“你在哪啊?!”红霉素竭力地想使自己的喊话声超过那杂乱的背景音乐,“姐夫,我在肠道酒吧的大厅里,已经转了好几圈,就是没看见你,也没看见门……”
“那你不可能看不见一根一闪一闪的粉色灯管吧,整个大厅就有那么一点亮光。”东方墨进一步解释着。
“你说什么?怎么会只有一根灯管,这里虽然光线暗,但也可谓灯火通明。喂?姐夫,你别玩了,你到底躲在哪啊?!”
东方墨的心里立时浮现起了某种不祥的预感,他不想问,却还是问出了那句话:“电话里怎么这么吵?你到底在不在肠道酒吧啊?!”
“在啊,难道你没听见那嘈杂的音乐吗?今天酒吧人很多,因为是周末……”
东方墨的脑袋嗡嗡乱响,后面的话他听不进去了,后背贴着铁门缓慢地滑下来坐在湿腻腻的地上。难道自己进入的肠道酒吧和红霉素进入的并不是同一个地方?没错啊,红霉素十分清楚地告诉自己,朝前走,三百米,右手边……
不对!自己似乎走进的并不是右手边,而是左手边!
但他可以保证自己没有选择错误的地点,因为右手边一片空旷,而且他也认得出门口那扇铁皮门,进来以后,虽然残破,但内部的结构还是原来的老样子。
“肠道”里的空间很闷湿,加之心里急躁,仿佛每个毛孔都渗出了油腻腻的汗,汗水打湿了内衣,使得整个身体凉飕飕的。东方墨渐渐意识到,自己并非走错了地方,而是误入了一个由超自然力量构造的特殊空间,他和红霉素进入的并不是同一处,或者说,是同一个世界的不同空间!
很小的时候,他就听说过老人讲的鬼故事,说有个书生上京赶考,半夜误打误撞进了一片坟场,书生很害怕,走着走着但见不远之处有一奢华大宅,于是就进入其内借宿一晚,然而等第二天醒来,却见自己睡在了荒山野岭之中,他也没了赶考之心,返家一看,已是物是人非,几十年时间一转眼过去了。
东方墨想:真实的肠道酒吧此刻正在营业,他十分相信红霉素的话,因为他在听筒里清晰地听见了嘈杂的音乐声,红霉素虽然人品不佳,但多年相处,他不会害自己,更何况自己前一阵子也来过酒吧,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间酒吧怎么可能凋敝到如此程度。
朝这里走的过程中,他仔仔细细观察过,前后左右都没有什么建筑,红霉素所说的右手边一片空旷,只有一棵有零星树叶的歪脖老树。如果真实的肠道酒吧在那里营业,那么不是东方墨的视听被某种力量蒙蔽了,就是那间酒吧被什么妖法遮挡了,所以他的肉眼才看不见它,从而理所当然地闯入到这个可怕的虚无的被恐怖力量幻化出来的鬼地方!
紧张恐惧的同时,东方墨的思维以极快的速度运转着,他开始后悔自己草率地赴约,但又一想,即便自己没胆量来赴约,藏在家里,那看不见的女人具有如此大的力量,一旦激怒了她,或许造成的后果更加严重。反复比对,他觉得自己冒险来到这里,或许还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手机不知什么时候挂断了,东方墨又给红霉素打过去,这次手机里传来了“您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的声音。东方墨没有半分吃惊,既然自己和红霉素所处在不同的时空里,那么手机当然打不通,或许两个空间的时间也在发生着变化。其实他最为担心的是,当自己走出这里时,外面已然时过境迁,就像鬼故事里的那个撞鬼的书生一样,满眼的苍凉与无助。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那声音或许不能用巨响来形容,但听在东方墨耳朵里却惊心动魄。他本能地喊出一声:“谁,谁在那儿?!”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连他都听不清楚。
那个看不见的女人已经在这里了,东方墨真的感受到了,他想找到她,把事情说清楚。他要告诉她,他并没有想去害死她,一切只是一个意外,那是她的命,命里注定会死在他家浴室里。东方墨还奢望她能够原谅自己,把他放回属于自己的那个世界中去。
举着手机,光线惨淡得不能再惨淡了,东方墨慢慢地移向甬道深处。
地面积了很多水,不知是房顶哪里漏了,积累的雨水源源不断渗进来,虽然脚步缓慢,但还是能听见皮鞋划动水面的哗哗声。
这时,东方墨看见了一道门,窄窄的,上面用红油漆歪歪斜斜写着一串门牌代码AC-504。门关得很严实,他站在门口停了停,绝对没有胆量去推门。继续朝前走,两步开外又是一道门,门上也有门牌号,依旧歪歪斜斜地写着CX-206,接着是第三扇门、第四扇门、第五扇门……分别写着SE-705、WR-403、TJ-806……
东方墨终于明白了,这些门上的猩红编号,分明都是胡乱写上去的,没有规律可循,这样做只有一个好处——万一有警察来查房,那么根本就没有任何标准和依据,那时,正在“肠道”里蠕动的嫖客们,就有足够的时间逃生了。
想到“逃生”,东方墨心里瞬间燃起了微弱的希望,既然“肠道”设计得如此巧妙,那么肯定还有其他的隐蔽房门或密道可供嫖客迅速撤离。他缓慢地朝前走着,一边这样想:食物从胃里进入肠道,然后经过直肠排出体外,那么这里会不会有条像直肠一样的安全出口呢?
东方墨不再观察每扇房门上随机的代码,心中有了一线希望,就大步朝前走,脚下溅起的水花和身上的汗水,使得他的衣服全都湿透了。
走着走着,他感到脚步有些歪斜,因为前面的路开始转弯了,接下来,弯曲的程度越来越大,他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真的就像一只蛔虫一样游走在肠道里。他走了很久,也没发现安全出口或者所谓的“直肠”逃生通道。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是在肠道里绕着圈子,墙壁上每一块砖都相同,每一扇门也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上面写着的门牌号。就在这时,东方墨把手机屏幕对着一扇门,他觉得门上的代码有些熟悉——AC-504!
AC-504室,好像最开始就经过了,怎么再次出现在这里?东方墨接着照向下面一扇门,CX-206,后面依次是SE-705、WR-403、TJ-806……他的心就像被人一把揪住了,压抑得像要窒息而死。难道这里是一座迷宫,只有入口没有出口?!
心中的逃生信念瞬间土崩瓦解,他这才意识到,身处的迷宫并不是真实的客观存在,而是被恐怖力量幻化而出。隐形女人的阴魂之所以把他引诱到这个地方来,目的很明显,就是想用这迷宫般的“肠道”把自己活活困死在里面!
东方墨身体一阵虚脱,想走出去的欲望越来越薄弱,在这暗无天日的“肠道”活活憋屈死,真不如一头撞向墙壁来得痛快。
他站直身体,把头低下来冲着对面那面墙,此刻,他真的失去理智,双眼一黑就朝对面的砖墙撞过去,顿觉眼前金星乱颤,身体重重地摔倒在了泥水里。
可能只过了几分钟,或者几十秒,东方墨又听见了一阵手机铃声,或者说,是手机铃声把他惊醒了。由于甬道的横向距离太短,使不上力,东方墨只给自己的额头撞出了一个血包来。他当然没有死,自杀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自杀其实比杀人更加困难。
铃声并非幻觉,东方墨颤抖着捡起手机,透过摔裂的屏幕看见了一行熟悉的数字。看到那行数字,他提前预感到了不幸即将发生在下一秒,他,接通了手机。
“喂!”东方墨咽了一口吐沫,“你,是谁?!”
“我是朵朵花!”电话那头的声音并不可怕,但东方墨听了却毛骨悚然。
“朵朵……花,是你,真的是你!你……你,你放过我,我我……我不是故意伤害你的,求求你……”东方墨本来想说很多话,但真的听见朵朵花的声音,并且在这个恐怖的地下“肠道”里,那些准备好的话语,他几乎全部忘光了。
“我欠你一个情,所以在我离开之前,要把人情债还了。”朵朵花是在笑,那笑声没有一种拟声词可以形容。
“啊!不不不,你不欠我情,也不需要你还。你放过我,让我走吧,放过我……”
“嘻嘻。”她又笑了,“没那么简单,我欠你人情,你欠我一条人命,人命啊,这笔账还不清,你永远走不出这间肠道酒吧!”
“你真的让我死?”东方墨反问道。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东方墨慌乱地看向四周,能见之处的所有门都关闭着,朵朵花的怨灵究竟藏在哪扇铁门后?
“死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你低估了死亡本身,无视了死亡之前的痛苦……”电话里再次安静下来,过了几秒钟,朵朵花的声音突兀地大起来,虽然在电话里,也振聋发聩,“我在BP-301室等你,你来吧!”说完,朵朵花决然地挂断了电话。
东方墨听见BP-301心中一紧,他想起来了,自己和朵朵花相遇的那一夜,就是在BP-301室,难道她真的在那个房间里等着自己?
如果一个人失去了求生的欲望,他或许会变得平静,东方墨现在就平静了。他举起手机,照着墙壁两边的铁皮窄门,每扇门上都是毫无规律的门牌代码,他一间间地分辨,终于,他找到了那扇门——BP-301。
门紧紧关着,跟所有的门没什么两样。东方墨呼吸急促,他不擅长跟女人打交道,更没试过跟一个女鬼讲道理,他想,或许自己刚一进去,就会被一副苍白的、锋利的指甲掐住喉咙,那种感觉不叫窒息,就像用打湿的卫生纸一张一张贴在脸上,即使那双鬼爪不用力,过不了几秒钟,他也会死在当场,死在一个名叫朵朵花的女鬼脚下。
或许某一个清晨,一个晨练的老人或是一个环卫工人,将发现自己的尸体躺在一片荒地上,平平地躺着,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一片荒地,或许不远处还能有棵枯树。
人死了是最平静的,东方墨的脑中甚至都浮现出了自己死后的面容——嘴角微微上翘着,有点像是在笑,但脸色铁青,见过世面的人说,憋死的人都是那副表情。
把手按在铁门上,青灰色的铁皮没着半点油漆,没有门把手,也没有钥匙孔。当东方墨的手触到铁门的一刹那,他就被铁门的阴寒刺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门没有从里面锁上,怎么会锁上呢,或许,里面正飘浮着朵朵花的灵魂,她正在期待着向自己索命。
门被缓慢地推开,东方墨举起手机,朝里面一照,他觉得那只伸进去的手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打,手机的亮光就在黑暗中形成了一条短暂的抛物线,而后清脆地落在地上,在落地的那一刹那,屏幕还亮着,但手机疯狂地弹了几弹之后,终于彻底不亮了。
“肠道”顿时陷入一片死黑,东方墨的世界也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一片固体的黑暗之中。
就在手机反弹之际,由于惊恐他睁大双眼死死盯着那一点微弱的光,那点光能勉强照出直径一米的空间,他仿佛看见了一双透明的高跟鞋,在鞋旁边,竖着一个黑沉沉的东西,长方形,很宽大,留在脑中的残像告诉他,地上摆着的是一个大皮箱!
虽然看了这么多,但也只有三秒不到的时间,接下来,东方墨就感到黑暗中真的伸出一双手,拽住了他身体的某个部位,手的力道很足,似乎没用多大力气就把东方墨拽进了BP-301室,接着是咣当一声门响,但这些东方墨已经顾及不了了,他终于又再次体会到体如筛糠的滋味。
一双腿再也支撑不住他沉重的身体,他瘫倒在了地上,地上溅起阴冷的水激得满脸都是,这令他暂时清醒了一些。
东方墨像一只受了伤的兔子在地上翻滚,这就是求生的本能吧,他双手双脚同时抓挠踢蹬着,终于爬起来。他跪在地上,双手伸出去,胡乱地摸着,他摸到了那个大皮箱,似乎又摸到了一双脚,那双脚很快就从他的手下躲闪开去。
太黑了,东方墨惊惧地睁大眼睛,可他什么也看不见,他想站起来,却不具备站起来的气力,就在这个时候,朵朵花的声音出现在了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她的声音本身也透着紧张,但这些微妙的情绪,东方墨已经全然体会不到了。
“当我第一眼见到你时,本以为你是个知书达理的老实人,谁知道你会是那样一个衣冠禽兽!你以为警察没有追究你,你就可以安然无恙地生活吗?你知道我有多痛苦,我摔倒在你的浴室里,你为什么不叫救护车,你知不知道那时我根本就没有死!就算你不叫救护车,或许很快,我就能醒过来,可你呢?你却把我装进皮箱中,丢进了臭水河里!你知道那河里的水有多脏、多冷吗?我不是摔死在你的家中,而是被腐臭的河水活活淹死的!”
“啊!”东方墨惨叫一声,他万没想到真实的情况会是这样。
以前,东方墨总认为朵朵花的死是一个意外,和自己并没有直接的关系,所以才能一直苟且偷生地生活到现在。
可鬼魂比人更诚实,是不会,也没必要说谎的,朵朵花更不会。
东方墨模模糊糊回忆起了抛尸当天夜里的事情,他记得把朵朵花赤裸的尸体丢进污水河里之后,自己的身体也被烂泥一滑,跌进水中,就在他拼命回游之时,脚踝好似被什么东西抓住不放。现在想来,那一定是朵朵花被冷水一刺激醒了过来,在求生欲望的驱使下,她抓住了东方墨的脚踝,可是,东方墨却拼命地踢蹬着,把可怜的朵朵花又踹回了水中。
此时趴在地上的东方墨,和当夜河里的朵朵花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朵朵花在水里,而东方墨沉浸在恐怖的黑暗当中,他的头无力地贴在地面上,虽拼命呼吸着,但好似这个空间已然没有了氧气,他更像一条被人摆在案板上的鱼。
东方墨没了想活下去的勇气,真的没有了。
以前,他还可以把这件事说成是一次意外,奢望用感人肺腑的语言央求朵朵花放过他,可当他知道自己确实是杀死朵朵花的罪魁祸首之后,他还能说什么呢?他真后悔当时没有报警,或许警方能看出朵朵花并未真死,从而送去医院,之后的一切也就不会发生。
东方墨哭了,发自内心地哭了,他哭他这短暂的一生,更像老天给自己开的一个玩笑,一个戏弄他的骗局……
“你哭什么?”黑暗中的朵朵花问,“你也有冤屈吗?”
东方墨不说话,他连张嘴的勇气和思考的能力也不复存在了,甚至已经丧失了语言功能。
朵朵花的语气不像之前那么虚弱,因为她愤怒了,地上的高跟鞋挪动了几下,只听朵朵花大声说:“你知道吗?你不只害死了我一个人,你还害死了另一个人,一个无辜的人!”朵朵花的声音颤抖,“在你手上,有两条人命,而你,却依旧道貌岸然地行走在大学的校园里,只能用衣冠禽兽这个词来形容你,所以我不会放过你,我不能看着你那样安安稳稳地继续生活下去……”
“朵……朵花!是我……都是我的错!”东方墨的声音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都是我的错,我的错,你……你杀了我吧,我只有一条命!”
不知为什么,东方墨仿佛觉得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不只朵朵花一个人,或者说不只她一个魂灵,他似乎能感觉到就在自己身边不远处,还存在着另一个看不见的人。
“杀了你很容易,但只够还我一条命,另一条命你该怎么还,你说!”
“另一条命?!”东方墨扬起脸,他朝身后看了看,依旧是一片黑暗,“另一条命是什么意思?”
“我养父瘫痪在床上,我被你害死了,我养父活活饿死在家里……”朵朵花哽咽了,声音催人泪下,“这世上只有他对我好,我照顾他,为了报答他十年的养育之恩……他比我死得更惨,他不能动,只能睁眼和闭眼,或许,他躺在床上每一秒都在企盼着我回来,可是,直到他永远合上眼睛的那一秒,我都没能陪在他身边。我养父是个好人,一把年纪还做建筑工人,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奇迹般没有死,可最后,他却是被活活饿死的!你说,这笔账,你应该怎样来偿还!”
“我还我还……”东方墨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我还,你要我怎样还,我……我一定还!”
“你只有一条命,你还得起吗?除了一条命,你还有什么?”朵朵花平静了一些,“你就等着下地狱吧!”
“我只有一条命,一条命。”东方墨虽然吓破了胆,但绝不想下地狱,既然有鬼魂存在,那么就会有地狱,关于地狱里的传闻,没有一个活人不胆寒,“我不想下地狱。求求你,帮帮我,我不想……对,对了,我还有一些钱,钱可以吗?这个世界的钱对你们有用吗?”
黑暗的空间突然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东方墨鼓足勇气又抬起头,身前身后依旧是一片黑暗,但他能够感觉到,黑暗中有气流在涌动,那应该是鬼魂行走发出的能量。接着,他仿佛听见黑暗中的某个角落,传来了窃窃私语,声音低得就像用手指在揉搓棉花。
所以东方墨更加觉得,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应该有两个鬼魂,一个是朵朵花,另一个很可能就是那个被饿死的养父。
东方墨的心越来越虚弱,他觉得自己很可能就快死了,和鬼魂相聚太近,身体里为数不多的阳气都被吸跑了,或许不多时,自己就会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倒在这里。
忽地,潮湿的空气里传出了朵朵花的声音,东方墨吓得一激灵,她问:“你很有钱吗?”
“我……我有,只要你放过我,我全给你!”东方墨燃起最后一丝求生希望。又是一阵静默,而后,朵朵花再次发问:“你有多少钱?”
“一百万!”东方墨说出一个惊人的数字,似乎连朵朵花都震惊了,他深呼吸一口气,小心地问,“这些钱能换回我一条命吗?”
“哼!”朵朵花的声音不但冷而且不屑,“有钱可以抵命吗?我更喜欢你的这条命,你先死一回吧!”
没等东方墨细加思索出那句话所具有的含意,他只觉身旁一阵阴风袭来,接着,他就没了意识也没了知觉,他倒是没真正感到痛苦,或许全身的?肌肉都被吓得麻木了。
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摔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身体好像被人抬起来放进了一个狭小的地方,接着,他就彻彻底底地昏死过去……
第十四章 空心人
似乎有个古老的传说,如果有个鬼魂围着活人转三圈,那么,活人的魂就被它吸跑了,就会变成一个空心人,乖乖地跟在那个鬼魂后面,听它的任何指使。
天上是一弯猩红的月亮,它不动声色地把大地罩得一片血红,开阔的荒地上,有个灵魂在执著地寻找东方墨。那个迷失的灵魂正是东方墨自己,或者说,东方墨找不到自己的肉身了!
天上地下,这世界一片残红。
那个灵魂孤独、恐惧,又十分绝望。抬起头,目光定定地射向夜空,却是满眼的血色。那遗失的魂灵漫无目的地走着,四周一点点显现出了楼房、街道,还有穿梭的车辆,熙熙攘攘的人流,如海市蜃楼般,一切都是那么模糊难辨。
到处都是异常的幽暗,那楼房,那街道,那车辆,那人流……影影绰绰,若隐若现,不知道属于什么年代。四面八方涌来了嗡嗡声,铺天盖地,好像有一千万只苍蝇在拍打翅膀、在嬉戏……渐渐地,天上果然出现了无数的黑点,密密麻麻,它们挤成一团,在血红的天空中形成了一大团密匝匝的黑云。
东方墨遗失的那个灵魂被这巨大而压抑的画面吓呆了,他没有安全感,无处藏身,他拼命地跑,或者说是飘,他需要找到一个归宿,一个身体,用来寄居这个灵魂。
难道,这就是地狱吗?
天上下起了血雨,每一滴落在肉体上都像一把利剑。东方墨逐渐恢复了一些知觉,他觉得全身一阵阵疼痛,就像被人用沾了盐水的鞭子在抽打。然后,他好像有了呼吸,呼出的气居然是冰冰凉凉的。他的一根手指动了动,一根脚趾也动了动,那绝非一般程度的酸麻。
身体上所有的皮,所有的肉,所有的骨骼、五脏六腑都被挤进了一个大铁盒子里,他感到此刻自己的身体就像一个大肉罐头。
仿佛来自天际,响起了一个声音,声音重复了很多次,但东方墨就是难以分辨那句话的含意。接着,他感到有一双手把他的腿拉直了,把双臂舒展开,很快,他的头也被抬起来,他这才轻松地吸进了一口氧气。
东方墨伸出去一只手,突然,他仿佛摸到了什么,他被吓得一哆嗦——那是一张脸,或者说,更像一个骷髅头,这是因为那张脸上裹着的皮肉太单薄,单薄得就像一具木乃伊。
心虽说恢复了跳动,但他还没有勇气睁开眼睛,因为他完全能预感到,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必定会看见多么可怕的怪物!
之前的声音又响起来,干涩而嘶哑,东方墨转动一下头,一滴水落在了嘴唇上,他竭力地张合嘴巴,以便让那一滴冷水流进自己的口腔。
就在这时,他感到有个坚硬阴冷的东西按在了自己的人中穴上,然后就是一阵剧痛,身体里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头顶,东方墨就此睁开了眼睛。
天空阴沉得宛如一个巨大锅底,正在下着滴滴答答的小雨,东方墨不知道这里还属不属于人间,他再次闭上眼睛,眼皮上雨点的敲打给他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越发感到事情的不一般。他又睁开眼,这一次维持的时间较长,脖子也可以轻微地转动了。
头慢慢地转向两边,他看见一棵树,歪歪扭扭的树干没有一片叶子,树下长满荒草,只有少部分略带绿色,被雨水浇得湿淋淋的。他又把头转向另一边,再一次受到惊吓,因为这一次,他实实在在看见了一只鬼,绝对是标准的鬼的形象,和所有人脑中的鬼的形象如出一辙。
那是一只老鬼,干枯的皮肉贴在坑坑洼洼的骨头上,皮肤是腊肉一样的颜色,灰中透着青紫色。他头上还戴着一顶尖尖的帽子,帽子是黑色的,把一对鬼眼隐藏在了帽檐下的阴影里。黑色衣服,没有扣扣子,露出里面鲜艳的棉衣,棉衣上面,还有金丝银线绣着的寿字图案。那个老鬼,就蹲在东方墨的旁边,很近,看样子正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东方墨的心脏险些停止跳动,全身不仅仅是抽搐了。他看见雨水顺着黑色的帽檐流下来,那黑色的衣服亮晶晶的,更像是一件雨衣。
“你……你要干什么?!”东方墨发出的声音不像在说话,而像在嘶叫。
“你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当老鬼发出干涩声音的同时,东方墨似乎感到了远在天外的熟悉。
老鬼依旧盯着东方墨的脸,没有半点表情,停了停,又问:“你得罪仇人了,不然怎么被人丢到了这片荒地里?如果早上我没有听到野狗的叫唤声,或者晚来了一步,你小子的心肝很可能就被野狗掏了去!你,你还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雨点不停地打在东方墨身上,他感觉不到凉,但能感到雨滴撞击身体皮肤的感觉,他好像把全部的身体都暴露在寒湿的空气里,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东方墨动了动,身体如同木头,但他的眼睛还是扫过了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赤身裸体地仰躺在一个大皮箱里!当然,此时他的四肢已经被面前的老鬼舒展开来,赤裸四肢加上背上的箱子,俯瞰下去,活像一只变异海龟。
“你说话啊!”老鬼把脸俯下来对着东方墨,一股腐臭混合着酒气扑向东方墨的口鼻,那种奇怪的味道具有刺激感官的作用,使他一下子清醒了一些。
东方墨仿佛认出了那老鬼不是鬼,而更像一个人,那个人的形象潜藏在印象里,他拼命地想,终于还是想到了,这老鬼分明就是火葬场的守夜人。
“你是……姥爷?”东方墨颤声问道。
还好老鬼真的点点头,从雨衣里伸出一条胳膊,一把将东方墨拉了起来。
后背的骨骼嘎吱嘎吱地响,东方墨坐起来第一个动作就是转动自己的脖子,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身处在一片荒郊野外之中!
这是哪儿啊?不过很快,他就认出这个地方,因为他看见了那只巨大的黑色烟囱。
“我怎么会在这里?”东方墨问。
姥爷嘿嘿地干笑着,“我怎么会知道?天刚亮,五点来钟的时候,我就听见荒地里一阵狗吠,我担心野狗进来偷食死人,于是就出来一看,发现远处荒草晃动,跑过去一瞧,就发现了一个大皮箱,当时箱子是盖着的并且拉着拉锁,所以野狗们没能立刻撕开箱子……”
东方墨听着姥爷的话,后怕不已。
“还好箱子够结实,不过一角已经快被撕破了,嘿嘿,还是你我有缘,该着我救你一命……”
“我还没有死?”东方墨自言自语。
“人哪有这么容易死?!”姥爷咧咧嘴,露出一嘴的黄牙,“我说小子,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怎么被人脱光了装在箱子里丢到火葬场门口来?啊,你回答我啊!”
“我……我,我很冷……”
东方墨光着脚踩着枯枝败叶跟随着姥爷再一次进入了废弃火葬场的那个破败院子,他没敢看向对面那排停尸房,只是低着头跟着姥爷走进那间有火炉的房间。
姥爷脱去了雨衣,露出身上穿着的那一身棉袄——红棉袄、绿棉裤,上面绣着一团一团的寿字。东方墨瞪着眼睛警惕地看着那身古怪的穿着,没等发问,姥爷就自己解释道:“这些天天气凉,我就托人从前院的火葬场里顺出几件棉衣,嘿嘿,反正也得烧了,穿着衣服和没穿衣服的死人没有分别。只不过这衣服颜色鲜艳了些……”
一边说着,姥爷又从柜子里拿出几件衣服,依旧鲜艳夺目,看来也是从死尸身上扒下来的寿衣,他拿起一件抖了抖,说:“穿这件吧,这件宽松一点儿……”随着他抖动衣服,东方墨闻到了一股死尸所具备的古怪气味。
“不不不!”东方墨连连后退,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我不穿那种衣服,死也不穿,绝不!”姥爷又是嘿嘿地干笑两声,上下打量东方墨光溜溜的身子,说:“你不穿衣服,就光着腚出去吗?”姥爷叹口气,从脸盆架上抽下一条手巾,递给东方墨,“你先把身上的水擦干净吧!”
东方墨擦干了身体,坐在床上,身上围着一床棉被,目光发直。虽然棉被又脏又臭,但最起码是姥爷盖过的,姥爷目前还是活人。
姥爷点燃一根烟,并递给东方墨一根,可东方墨的嘴唇颤抖得叼不住烟卷,他用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这才勉强可以吸烟。
麻木地吸了一根烟,东方墨的魂魄才慢慢地回归到了身体的各个部位。姥爷又递给了他一根。沉默良久,他的神经这才逐渐放松下来。
“说说呗!”姥爷吐出一个椭圆形的烟圈。
“啊?”东方墨没明白姥爷的意思,只是睁着惊恐的眼睛望着他。
“我是想问,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是什么缘由被人暗算了。”一边说,他还一边捋着下巴上那几根鼠须,他的眼神和他的动作,真的很像一只成精了的大老鼠。
“我……我没有……得罪过人!”东方墨断断续续地回答。
“都被人脱光丢火葬场了,还嘴硬!唉,我真懒得答理你们这样的知识分子。”姥爷坏坏地笑了笑,又问,“你是不是勾搭上人家的小媳妇,被人家老公发现,所以才……”
“不不不,我没有,真的,我……”东方墨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其实此刻,他脑袋里也是一团糨糊。
“怎么,还不放心姥爷我,还隐瞒什么?算了,我不问就是了!”姥爷背过脸去,后脑勺更像一只老鼠。
“不是,不是我不想说,而是……而是我……唉,不瞒姥爷,我没有得罪过人,而是得罪了鬼!”在这种恐怖的地方说这种话,东方墨全身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哦?”姥爷的鼠眼放出亮光,显然对这种事格外感兴趣,“难道还是那个女人,她还是不肯放过你,你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是我杀了她!”东方墨低下头。
“这我知道,不是误杀吗?况且你也喝了血水,应该可以避一避祸,等那女人投胎了也就没事了……”
“不!”东方墨依旧低着头,“不是误杀!”
“什么?你对我撒谎了?”
“没有,当时我不知道,真的。”东方墨抬头看了看姥爷那张老鼠脸,“她在浴室里滑倒磕破了头,我以为她死了,就把她装进皮箱丢进河水里……其实,其实她当时没有死,只是晕死过去,她真正的死因,是被脏水淹死的!”
“是很惨,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姥爷皱着眉毛问,似乎很关心。
“是……是她,都是她告诉我的!”
“什么?!”姥爷也沉稳不住了,声音变了调,“难道那女鬼显形了?不可能,不可能,你喝了血水,不可能不起一点效果……”
“可是我没喝……”东方墨一脸愁容。
“我看你喝了啊!”姥爷问。
“是,当时是灌进去了,可一开车子,我一反胃,全都吐了出来!”
“哦,原来如此。”姥爷的语气倒是平稳了下来,“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你这种做法确实会激怒她,事情就有点儿难办了。”
“还不止这些。”东方墨打开了话匣子,他确实希望把淤积在心里的愁苦倒出来,“我……我害死的还……还不止她一条性命!”
“你是说她肚子里还有孩子?”
“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东方墨摇着脑袋,“是她父亲,不,应该是养父,她养父瘫痪在床,她死了,养父也被饿死了,所以,我觉得昨天夜里,在我身边的不止有一个……”
姥爷不说话了,闭着眼睛捋着鼠须,沉默好半天。东方墨终于受不了了,就问:“您这方面有经验,有没有办法救救我,克制一下他们?我……我不怕死,也不怕进监狱,我最怕的是,是……”
“你最怕什么?”姥爷睁开眼睛问。
“我最怕下地狱!”东方墨压低了声音说。
“下地狱?”姥爷不太理解,又问,“下什么地狱?”
东方墨下意识看了看左右,好像身前身后就有两个看不见的人在偷听,于是他压低声音,说:“是她说的,她说等我死后,会在地狱里报复我。姥爷,我没去过那里,我好怕啊!我该怎么办?”
“其实我也没去过,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姥爷把烟屁股丢在地上抬脚碾了碾,“你为什么去招惹这样的女人?唉,她真要一心拉你下地狱,我想,没有活人能救得了你,不过……”
“不过什么?”东方墨的心中燃起一线生机。
“呃……怎么说呢?”姥爷叼着烟卷从床上跳下来,背着手绕着炉子转了几圈。东方墨焦急的目光一眼不眨地跟随着姥爷,搞得头都眩晕了。终于,姥爷眼前一亮,停住了脚步,他走到床沿前,蹿上去,不急不缓地说:“一般来说,人死之后,魂魄不离身最常见的有两种情况……”
“哪两种情况?您快说!”东方墨急不可待地问。
“第一种是怨气太重,第二种则是有未了之心愿。那女人的尸身早就烧了,骨灰也埋在了土里,按说她也应该消停了,可是,她还有那么大的力量幻化出来干扰活人,那么她一方面是怨气重,未能化解,另一方面就是有很大的未完成心愿。”
“她被活活淹死,当然怨气重了。”东方墨说。
“不!”姥爷摆摆手,“你没能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可以用她的心愿化解她的怨气……”
“您的意思是……”东方墨闭上眼睛思索着,“帮她完成她未了的心愿,就可以化解她的怨气?”
“没错!”姥爷点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我又怎么知道她有什么心愿未了呢?”东方墨苦着一张脸,求助般地看向姥爷。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能给你出主意,我可没能力把女鬼招上来问个透彻……不过,你不是说昨天夜里女鬼找过你吗?你可以说说经过,我听一听。”
接下来,东方墨就把昨晚去肠道酒吧的经过说了一遍,姥爷一边听一边点着头,不时插上一句话,问明细节。当东方墨说朵朵花的鬼魂曾经提到过钱时,姥爷便打断他,问:“钱,她在那边缺钱,还是在这边缺钱?”
“什么?!”东方墨显然没能明白姥爷的话。
“我是说,那女人是在阴间缺少买路钱,还是在阳世之时,那未了的心愿就跟钱有关?”东方墨还是没明白,姥爷皱着眉继续解释,“如果是缺少买路钱就好办了,给她多烧些纸钱也就是了,但我觉得没这么简单。我想,她一定是有什么亲人仍旧留在人间,她走了,放心不下自己的亲人,想找你索要一点钱,让自己安心上路。”
“真的?”东方墨提起了精神,“我有钱啊!这些日子卖画倒是有不少积蓄,我给她,全部给她都可以,她能够放过我吗?”
姥爷的灰色眼珠儿转了转,“不知道,这只是我自己的猜测,如果你可以满足她的心愿,或许她就不会再缠着你了,其实,鬼比人守信用得多。那后来呢,你怎么会在箱子里,并且出现在这个鬼地方?”
“我……我……”东方墨用手捶着头,“我也记不起来了,就觉得当时一阵阴风袭来,然后就昏死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不过,还得感谢您,要不是您把我从箱子里拉出来,我很可能就憋死在里面,或者被野狗吃了。我……我要是能活着,以后一定报答您!”说着,东方墨感激得落下泪来。
“唉!”姥爷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能活不能活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你我相见两次也是有缘,我想帮你,可是也不知道如何去帮。对了!”姥爷似乎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递给东方墨,“这个电话在皮箱里,就压在你身下,我怕淋湿了就装在口袋里了。”
东方墨接过手机和电池,屏幕摔裂了,电池后盖也没了,不知还能不能用,他没心情管这个,还是一个劲儿追问道:“昨夜的经历我真的记不清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丢到这里来。您经得多见得广,您说说,我该怎么办?”
“这个……”姥爷垂下头,皱着眉迟疑半天,才说,“我要是说了你可别害怕……”他翻着眼珠儿看向东方墨。东方墨一听他那样说,心里又一颤。此刻的东方墨再也经不起哪怕一点点微弱的刺激,可他没有妥协的资本,他只能咬紧牙硬挺。
“箱子被抛下的那个地方,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姥爷脸上也是颇为担心的表情。
“什么地方?”东方墨挤出几个字来,“不就是荒地?”
姥爷的脸立刻拉下来,转动着眼珠儿凑到东方墨耳边低声说:“那块荒地,就是我埋骨灰的地方……”东方墨不太理解,姥爷咳嗽了一声,似乎是用来驱赶什么,“公安局送来的那具无主的女尸,我烧了,就把骨灰埋在了那个地方。我还清楚地记得,离那不远处,就有一棵歪脖子老树,我想,你也看见那棵枯树了。”
东方墨的头一晕,险些从床上栽下去,姥爷慌忙跳下来扶住他,说:“别害怕,别害怕,这未必不是一个好办法……”
“怎么可能,怎么……”东方墨有气无力地说,“我明明进入的是肠道酒吧,怎么可能会在那里?肠道酒吧与火葬场本来就不是一个方向,怎么可能!朵朵花她一个女鬼,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法力,看来我非得被她带到地狱去了……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这未必不是一个好办法!”姥爷把东方墨的身体扶正。
“好办法?怎么说?”东方墨依旧有气无力。
“首先声明,我说的都是我自己的推测。只是推测,你还要不要听?”姥爷龇了龇牙,更像老鼠了。
“听!”东方墨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已经没有了自主能力,只要谁朝哪个方向指一指,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走下去,即便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据你所说,昨天夜里你去了一个地方,在那里遇见了被你害死的女人,或者说,那女人经常出入那种地方,她对那里十分熟悉,那地方也遗留着她大量的气息,或者叫能量,所以,她才把你约到那地方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东方墨点点头,好像真的明白了。
“因为她熟悉那里,所以她才能施展足够大的力量,所以你和箱子,才能从那么远的地方被她带回她的坟地里。我想,那女人并不想让你真的去死……”
“这话怎么讲?”东方墨呼吸急促。
“她既然能把你弄到这里来,也能把你弄到别的地方去,害死一个人其实也不难,比如把箱子丢进河水里、放在马路中央被车轧死或者直接丢进火葬炉子里……”
“不要说这些了,您直截了当一些好不好!”东方墨央求道。
“呃,好,刚才说到哪了?哦,对!”姥爷顿了顿,才说,“你想一下,她特意把你带到她的坟地上,是不是就是在暗示你一个地点?而且,她还在箱子里留下了一部手机。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东方墨觉得脑袋和凝固的水泥一样,他闭上眼睛拼命地想,“您是说,她在暗示我一些重要信息?”
“对!”姥爷重重地点点头,“肯定是,我想,她就是暗示你一个地点,也就是她的坟地……”
“假如我把钱放在坟地上,那她会不会收到?”东方墨很认真地问。
姥爷低下头,把一根烟放进嘴里,不点也不抽,良久,他抬起头,说:“你可以试一试,呃,反正钱在那里也不会丢,如果我是你,我就试一试……”
“怎么试?”东方墨问。
姥爷终于点燃那根烟,“夜里,鬼魂只能出现在夜里。”姥爷挥动着手,带动烟卷上的灰烬慢慢脱落,“你可以用那个大皮箱装上钱,放在她的坟地上。那女鬼既然可以挪动箱子里的你,那么也可以处置箱子里的钱。不过你尽管放心,这片荒地除了野狗根本就没有人来,如果此法不成,你也不用担心钱被偷走,白天你再来看看,如果皮箱和钱还在,那么再想其他的方法。我这样说,你觉得合理吗?”
“对对对!”东方墨连连点头,他完全信任了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您说得对,我就得这么做,朵朵花肯定能拿到里面的钱。可我怎么回家取钱呢?”
“你也别那么急。”姥爷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瓶酒,“喝口酒吧,要不你肯定会生病的,别急,别急!”
“不!真的很急,我记得她说只有三天时间。对,现在仅剩下一天多了,她说三天后她就走了,离开这个世界了,我不能让她空着手离开,我欠她的一定要还,我……我……”说着,东方墨跳到地上。姥爷赶紧拦住他,说:“你光着身子,既没有车,也没有钱,怎么回市里啊?”
东方墨站在地上,棉被从身体上滑落下来,他看了看自己的下身,一时之间也蒙了。还是姥爷思维活跃,他猛地一拍脑门,说:“对了,你不是还有手机吗,你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打出去,你可以把上次那个脸上有胎记的人叫过来接你!”
红霉素到达火葬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一进屋,红霉素就抓住东方墨的胳膊,语气急促地问:“我的天,姐夫,你可把我急死了,我找了你一夜!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你,这是怎么了?!”红霉素带来几件衣服,是他自己的,东方墨穿在身上,有点瘦小,红霉素又继续追问:“你衣服呢?衣服怎么都不穿?你说话啊?”东方墨没回答他,他只得向姥爷询问。
姥爷是个大烟鬼,地上早已聚集了一堆烟屁股,红霉素走进屋子时,感觉烟雾缭绕得不真实。
说话间,东方墨已经穿上了衣服,没等红霉素多说什么,就拉着他朝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东方墨停下来,和姥爷点点头,姥爷吐出一口烟,说:“别忘了带上那个皮箱!”
皮箱被装在后备箱里,还是那辆红色二手车,车子起初很颠簸,东方墨又听见了后备箱发出的撞击声,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红霉素好似觉察出了什么,特意把车子放慢速度,他问东方墨:“姐夫,昨天夜里你究竟去了哪里?我在车里接到你电话,就去了肠道酒吧。酒吧还是那么热闹,我找了一大圈,还问那个小胖子经理,可所有人都说没见过你。我当时急死了,还好接到了你的电话,但很快,电话就断掉了,以后怎么打,都不在服务区。姐夫,你到底去哪儿了?”
“我……”东方墨靠在坐椅里,双眼通红,嘴唇干裂,“我去了另一个地方。”
“啊?!”红霉素瞄了东方墨一眼,从方向盘上移开一只手,摸了摸东方墨的额头,额头就像一团火,“姐夫,你发烧了,你……你还行吧,要不要先去医院?”
“不!你只管开车,我还好!”
……
车子停在那幢老楼门口,短短的一夜,东方墨却觉得自己的家竟如此陌生。
红霉素搀着东方墨上到三楼,没有钥匙,红霉素不敲门,他喜欢转动门把手。东方墨觉得那声音异常熟悉,但他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没有多余的能量去供给大脑进行思考。
门开了一道缝,锁链后面露出小花那张瘦弱的脸,她只跟东方墨对视了一眼,就迅速地垂下了头。小花把门打开,手脚有些慌乱,她什么也没说。东方墨一进门就摔倒在了沙发上,他看了小花一眼,小花的眼睛还是藏在黑发后面。
红霉素说:“姐夫,要不你把卡和身份证给我吧,我替你把钱取来。”
东方墨摇摇头,“钱的数额太大,我想,不是我本人去,银行不一定提给你。”
“哦,这样啊,那你歇一会儿。”红霉素转过脸对小花说,“你还不去冲碗姜汤,傻愣着干什么!”小花走进厨房,不多时,一碗冒着热气的姜糖水摆在了茶几上。东方墨没有胃口,但他必须喝下去,因为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处理。
银行卡锁在学校的保险柜里,但身份证还在家里,东方墨换了自己的衣服,二人开车去银行,又是费了一番周折,钱真的取出来了,同时天也暗了。
钱装进皮箱里,只占用了一半的空间,盖箱子的同时,东方墨看了一眼剩余的空间,心想,事情结束时,朵朵花会不会把他的灵魂装在那里,和钱一起带到地狱去。
红霉素用力关上了后备箱盖子,说:“姐夫,你还跟着我去吗?”
“去。”东方墨义无反顾地上了车。
开到火葬场门口天已经很黑了。
东方墨把大皮箱拎出来,里面的钱倒到另一边,他从没想到一百万会有这么重。红霉素想上前搭把手,却被东方墨制止了。因为自己犯下的罪,得自己去偿?99lib.还,东方墨是男人,他懂得这一点。
白天下过雨,土路湿滑而泥泞,被雨水打湿的荆棘像无数锋利的小刀划破了东方墨的手背和脚踝。突然,脚下一滑,他重重地摔了一跤,挣扎着站起来时,脸颊也被划破了一个大口子。
不知是钱太沉重,还是他的身体过于虚弱,他的双臂发着抖,一步一步接近埋葬朵朵花骨灰的坟地。渐渐地,他回想起了抛尸的那个可怕夜晚,那一夜,他杀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女人是如此无辜,然而他却亲手杀死了她。
一念之错,他担心自己名声有染,他太自私了,就为了那一点点浮夸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虚荣,他就亲手结束了一个女人的生命!
他是罪人,罪大恶极的罪人。
月光刻印下鬼魅般的树影,错综的林木枝杈交杂在一起影影绰绰。
东方墨觉得他欠朵朵花太多了,不只是一条命,还有她的青春和美好的将来,再多的钱也永远补偿不了失去的东西。他哭了,东方墨真的发自内心地哭了,他要认罪,要去公安局自首,就算朵朵花放过自己一条性命,他也要去认罪。
借着清冷的光,东方墨看见前面影影绰绰地立着一棵歪脖老树,他朝那棵树走过去,草叶划过箱子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衬托得这个夜更沉静了。
他绕了好几圈,终于找到那个地方,因为地上的草被箱子压平了,而且附近还残留有很多脚印。东方墨把箱子放在原来的地方,他跪了下来。垂下头,脸上的泥土混合着眼泪流下来。他觉得身体很重,很重,头越来越低,一直垂在了大皮箱上。
意识就在这一刻恍惚了。
东方墨的肉体越来越重,灵魂却越来越轻,逐渐地,灵魂浮出了臭皮囊,浮游在距离头顶三寸高的空气中。这是一个灵魂眼中的世界,虽然到处透着不真实,但没有黑暗的死角,那是一种灰蒙蒙的通透,是肉眼无法体验到的一种视觉终极体验。
在远方,或者说咫尺之内,仿佛真的出现了一个周身发着淡淡白光的女人,女人的动作无比轻盈,像一个天使般洁净。但女人的整个身体都没有细节,尤其是那张脸很模糊,从身形看并不像朵朵花,因为在肠道酒吧偶遇的朵朵花是那么丰满,然而出现的女人是如此瘦弱。东方墨的灵魂突然想说些什么,但灵魂是发不出声来的,就像梦魇中的那种感觉。
泛着白光的女人也不说话,东方墨只能手足无措地望着她,不知为什么,那女人使他觉得更像另一个女人,一个还活着,并且经常出现在他身边的女人——难道朵朵花一直都没离开过自己,一直都隐藏在自己身边?
女人就这样站在了他身前,低着头与东方墨对视着,而后她抬起一条胳膊,看不出手指的形状,只能形容成很像一团白色的雾气。
像云朵一样柔软的手慢慢地放在了东方墨的额头上,那种感觉不是一般的柔软,是能让世界上最坚强的男人抽泣的柔软。东方墨哭了,他说不出话来,但还可以哭,哭是他唯一能发泄的手段。
东方墨是个画家,他本就容易冲动,也容易被感动,此刻,他真的感动了。那种温暖不知维系了多久,当东方墨抬头看向女人时,雪白的女人身影却逐渐变淡消失了,像风吹过烟雾一样美,女人一瞬间消失在了黑夜里,只留下一双透明高跟鞋……
没错,这只是一个梦,东方墨的头从皮箱上弹起来,他看了看身前身后,什么也没有,皮箱还在地上摆着。就在这时,他听见远处有沙沙的脚步声,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眼睛紧紧盯着发出声音的地方。
他看见了红霉素,红霉素低头看了一眼箱子,又朝四处望了望,似乎在辨别一个正确的方位,最后,他朝东方墨招招手,东方墨走过去,依旧由红霉素搀扶着,二人一起走出了这片荒草地。
“藏书网还去和姥爷说一声吗?”东方墨问。
“别!”红霉素语气很果断。东方墨看向他,红霉素勉强笑了笑,缓和了语气说:“这么晚了,还是别打扰人家了,我看,咱们还是趁早离开这里吧,要不咱还去上次的那家旅馆住上一宿?”
“不!”东方墨语气坚定,“我要回家。”
汽车驶入市区的时候又下起了小雨,雨水不停地打在车窗上,泛起点点水花,水花被自动雨刷毫不留情地刷到一边,汇成一条条细长的水线。
在车上,红霉素一直叨念着那一箱钱,他反复询问东方墨,箱子有没有盖严实,雨水会不会漏进去把钱打湿了。东方墨没力气和他对话,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蜕变,在燃烧,在升华,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就快要从罪恶的躯壳中挣脱出来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处地方会令东方墨感到安全了,起初他畏惧回自己的家,此刻回到家里,他才觉得这幢老楼还是存在着一些安全感的。
小花还在屋里,和平时一样,腰上扎着围裙。
红霉素把东方墨拉进屋里,话都没说半句就匆忙走了。这时,屋里就只剩下东方墨和小花两个人。
东方墨的头靠在沙发背上,他眨眨眼睛,眼白已经变成了血红色,他觉得头很沉、很晕,全身没有一块肌肉是属于自己的,他想活动一下手指都办不到,只能抖动一下干裂的嘴唇。
这时,小花从厨房里走出来,双手端着一只碗,碗里的液体很热,冒着白烟,她把碗放在茶几上,侧立在一旁,她觉得以东方墨此刻的状态,根本就没能力端起那只碗,但她也深知,东方墨需要那碗里热热的汤水。
小花拿来一只勺子,坐在沙发上,身体朝东方墨靠了靠,她从来没有靠他那么近。
端起碗,舀出一勺汤,她慢慢地吹着,温了,就小心地送到东方墨的嘴巴里。刚一接触勺子,东方墨的全身一抖,他眼珠动了动,意识到有股汤水经过干涸的嘴唇流进胃里。小花一勺一勺喂着汤水,东方墨贪婪地吸吮着,没流进口腔的汤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小花赶紧用手里的纸巾去擦拭。
两人身体离得那么近,小花呼出的气喷在东方墨的脸上,东方墨的眼珠朝小花转过来,嘴巴里说了一声谢谢之后,就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小花放下碗,摇了摇他藏书网的身体,才发现东方墨裸露在外的皮肤像炭火一样热。她有点手足无措,喊了他几句,东方墨都没有应声。小花站起来,她不但瘦弱而且没有力气,但还是勉勉强强把东方墨的身体架起来。东方墨恢复了半分知觉,她架着他,更像背着,咬着牙全身出力,走到床边时,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床上。
东方墨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汗水和雨水打湿了,穿着湿衣服睡觉肯定是不行的,更何况还发着高烧。小花开始给他脱衣服,湿衣服几乎全包在了他身体上,小花不得不取出剪刀来,把湿衣服剪开。东方墨全身赤裸在她面前,然而小花似乎对男人的身体熟视无睹,她抱来一床厚实的棉被,盖在了东方墨身上,没过多久,东方墨就开始呻吟起来。
小花把湿毛巾搭在他额头上,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东方墨,她的眼神很复杂,但透着柔情和无奈。
东方墨嘴里说着不清不楚的话,话语中透着悲凉,他重复着朵朵花的名字,念叨着:“朵朵花……我欠你的……太多了,我得还,我要还……我要……还……”
一行泪水顺着小花消瘦的脸颊流淌下来,她伸出一只手,就像一位慈祥的母亲,轻抚着东方墨的头,可那只手并不温暖却冰冰凉凉的。她把那条变得发烫的毛巾从东方墨的额头上取下来,把手轻轻地按在那里。昏迷中的东方墨觉得那双手如同世上的第一缕春风,也如一块远古的玄冰,一点点融化并湿润了干燥的大地。
那只手逐渐融化开来,变成点点滴滴的液体,从他的额头缓缓地融进了那颗憔悴而疲惫的心。
很快,东方墨的气息平稳了,渐渐安静了。
小花的手被温暖了,她拿开那只手,又换上另一只,不久,另一只手也被炙热的额头暖化了。小花拂去脸上的泪水,她俯下身,把自己的脸贴在东方墨的脸颊上,只是片刻的工夫,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
“我冷,我冷……我热,我热,我……冷……”东方墨烧糊涂了,呼吸又变得急促,双眼一直死死地闭着。
小花抬起头,她撩开被子,东方墨的皮肤变成了暗红色,火一般的烫,小花脱掉鞋子上了床,把头靠在东方墨的胸前,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身体。
小花瘦弱的身体随着东方墨的呼吸一起一伏,她觉得她的冷就快被这个男人的热融化了。
当玄冰遇到炽热的体温,会变成温暖的水。
这种温暖化作了丝丝暖流渗进小花全身的每一个角落,她的心似乎也被融化了,一种无以名状的委屈和寂寞澎湃般涌上来,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压抑的情感,失声痛哭了起来……
这时,东方墨的身体突然痉挛,嘴里喊道:“你……你来了,你,把我带走吧,在地狱里,我会把欠你的还给你,还,都还给你……”
小花紧张了,她更加用力地抱住身下的男人。东方墨也抬起两只手,在空气中抓挠着,“朵朵花,是你吗?我知道是你,你……你……一直都在我身边,我跟你走,跟你走,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的养父……”
小花的泪水顺着尖尖的下巴落下来,她把东方墨的双手拢在一起,按在自己胸前,一滴滴泪水落在了东方墨的手背上。突然,他的双手猛地挣脱了小花的束缚,一双大手朝小花瘦小的身体伸过来,他没睁眼,也不知道小花就在身边,他的冲动来自本能,来自胆小与恐惧……
那双男人的大手抓住了小花窄小的肩膀,小花没去挣扎,反而顺着那股力道倒了下去。东方墨紧紧地抱着怀里那颤抖的小身体,他分辨不出身体的性别,他只是想抱着她,抱紧怀里的她,他的心就不怕了,他感到充实,感到安全,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在充满母爱的怀抱里肆无忌惮地深眠……
就这样,两个身体紧紧地环抱着,时间似乎静止,但又无法静止,天最终还是会亮的。就在一抹微光掠过窗棂的时候,小花敏感地睁开了眼睛。
东方墨还在睡着,睡得那样甜,甚至嘴角还微微翘起,他呼吸顺畅,体温也不再那么灼热。小花抬起脸看着东方墨,她还想哭,但忍住了。她小心地从东方墨的怀里挣脱出来,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东方墨的脸。
东方墨有一张讨女人喜欢的面孔,他有才气,气质略带忧郁,此时他脸颊陷下去,头发乱蓬蓬,胡子也长出来,多了一些颓废,更像一个怀才不遇的诗人,这无法不令女人怜爱。
小花看得有些出了神,如果她不是她,她或许会爱上他,或许她在肠道酒吧那一晚就爱上了他。
外面的天空已经露出鱼肚白,小花知道是自己离开的时候了。她的心痛得无法去形容,她不想离开这个又爱又恨的男人,可她没有选择。
小花从床上站起来,本来被东方墨温暖过的身体,一下子又冰凉了。她走到厨房给东方墨准备了早点,端端正正地摆在茶几上,而后进入书房,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因为她根本就没有过多身体之外的东西。
她走到门边,手握在门把手上,迟迟舍不得离开。她抬头环视屋子四周,咬了咬牙,又走进了卧室里。
东方墨太累了,眼睛紧紧地闭着,没有丝毫要醒的意思。
小花呆立在床前,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俯下身,把嘴凑近东方墨的耳朵,迟疑片刻,才说:“我欠你的,还了;你欠我的,也还了。大哥,今天——我们两清了!”
第十五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东方墨沉睡的十多个小时之中,发生了太多事情,不仅改变了东方墨之后的生活,也把涉及此事的所有人都暴露了出来。
时光退回到昨天那个雨夜,红霉素刚刚把东方墨送回家,他就立刻跑下楼钻进车里。红色二手车迅速开动,驶向了一条前途未卜的毁灭之路。
车子的目的地还是木庄。
离火葬场很远的地方,红霉素就熄了火,把车停在一棵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大树底下。他穿上在路边买的一次性雨衣,小跑着走进前面那片野草疯长的荒地里。
由于担心被人发现,车子停得远,他走到东方墨放置箱子的地方用了将近四十分钟。当他远远地看见皮箱时,才松了一口气。他急不可待地朝箱子走过去,因此忽略了周遭的情况。距离箱子两米远的时候,他觉得有道黑影从箱子上面飞过去。
红霉素吃了一惊,但求财心切,他也没有多想,提起箱子就朝回走。突然,就在不远处,他又看见了那道黑影,这回看清了,那不是人,只是一条黑毛野狗。野狗龇着牙,眼睛绿莹莹的。红霉素并不害怕,他最喜欢吃狗肉。他低头捡起一块石头就朝它丢过去,居然砸中了,野狗发出一阵吠叫声,在黑暗的旷野里,传出了老远。
狗跑掉了,红霉素朝火葬场那排平房看了看,他发现有间屋子亮着灯,这下令他吃惊不小,他此次来,原本打算瞒着任何人,万一惊动了姥爷,那他的整个计划就成为泡影了。
红霉素加快脚步,但他心里清楚,即便自己跑得再快,到达车上也得半个钟头。但他又无计可施,越着急,脚步越乱,一连摔了好几个跟头。
被利欲熏心的人,往往能够爆发出很大的力量,红霉素这几天四处跑,也没好好休息,虽然疲惫,但他还是提着装满人民币的箱子上了车。
车子发动起来的那一刻,他的心才算落到实地上。等他呼吸均匀了,便憋不住笑出声来。
红霉素心想:什么叫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红霉素就是渔翁,就是黄雀,他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根烟,烟被雨水打湿了,叼在嘴上点了半天也没着,红霉素骂了一声,把烟卷揉搓成一团顺着车窗扔出去。他又想,这下子自己终于有钱了,以后不用再抽这种廉价香烟,他要抽雪茄,有档次,有身份,和电影里的那些有钱人一个样。
车子经过一片凹凸不平的湿地,车体摇晃着发出碎响,他拍了拍方向盘,这车也得换了,这辆破车害得他在朋友面前颜面尽失,明天一早,就去买辆新车。
不行,他转念又一想,不能这么快就动用这笔钱,不能让周围的人看出破绽。对,先藏起来,或者找个人充当幌子开个画廊,画廊有的赚钱有的赔钱,但红霉素深知自己肯定赔不了,他在这个圈子里混迹多年,知道谁的画有升值空间。
香车美女的生活终于在向他招手,美好的未来也即将变成了现实……
红霉素越想越高兴,越想越兴奋,他觉得今夜将是他生命中“无与伦比”的转折点!
最后这一句,红霉素确实猜对了。
木庄边上就是这座城市的外环线,车辆行人虽说不多,但车子行速很猛,一辆辆车就像子弹头一样从一端冲到另一端,拐进木庄的路口就正对着这条马路。正在外环线上全速行驶的车辆,并不知道这里还存在着一个路口,加之深夜行车,很容易精神疲劳,这样一来,这地方就成了一个交通事故频出的地段。
这一晚也不例外,红霉素远远地就看见路口站着几个人。他把车缓行着,想从被堵塞的路口上悄悄驶过,但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前面的车子,因为前面那辆越野车看起来相当熟悉。
越野车的车头冲着木庄,显然也是要去那里。越野车是被横向驶来的卡车撞碎的,仅看车子的损坏程度,越野车的司机非死即伤。
红霉素缓慢前行,眼睛却盯着那辆事故车辆。
车玻璃都碎了,他看不见里面的司机。两个穿制服的人正在撬动车门,鸭蛋粗的铁扳手插进扭曲的门缝里,几个人合力才砰的一声撬开来。所有人都没防备,车门开启的一瞬间,就从车厢里面摔出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来,那是一个男人,短平头,穿黑色休闲服。
男人落地的一瞬间,他的脸正对着红霉素,虽然脸上都是血,但红霉素还是认出了他是谁!
虽说红霉素在心里已经猜出那司机是谁,但一见到鲜血,他还是大吃一惊,手脚也变得凌乱了,脚下莫名地朝油门一踩,车子嗖地朝前飞出了几米远,站在车前面的交通协管员大叫一声闪开身子,才躲过一劫。
“你干什么?!”一个协管员把红色二手车拍得山响,指着红霉素一通臭骂。瞬间,几束手电光便聚焦在红霉素脸上,那张脸平时就惨不忍睹,更何况此刻惊吓过度,加之汗水和泥土,还有额头上那块朱红色的胎记,这副尊容,不得不令人心生怀疑。
“你下来,快点,对!就说你了!”
一个人强行拉开车门,红霉素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被一双大手拉了出来。
“你们想干什么?我……我怎么啦?”红霉素奋力狡辩着,惊慌的语气更加令人怀疑。
“你身上怎么这么多泥水?你开车从哪来,到哪去?”手电光照得红霉素根本就睁不开眼睛。
“我……”红霉素慌了神,把嘴张得大大的却不知说什么是好,而他的眼神,却下意识地朝车子的后备箱上瞟。协管员虽说不是公安,但也不缺乏经验,一看就知道面前这个神头鬼脸的人肯定有问题。
一个人给另一个人使了个眼色,另一个人便朝后备箱走去。
红霉素几乎想尖叫,他心理素质不好,一个箭步就挡在后备箱前面,慌张地说:“什么都没有,这里面什么都没有,真的,只有一个破箱子,不用……不用查看了……”
“你躲开!”
红霉素豆芽菜般的身体被推了一个踉跄。协管员把箱盖打开一看,里面确实有个皮箱,但皮箱过大,谁看了都觉得内有蹊跷。当把箱子打开的一瞬间,在场的人都惊呆了,箱底居然堆满了潮湿的人民币。
救护车和警车几乎同时赶到。
受伤的司机被送进医院,红霉素和皮箱被拖上警车。
红霉素的命运确实从这一刻改变了。
公安局,红霉素咬紧牙关就说那箱子是他替自己的朋友取的,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可是,皮箱的一角被动物的爪牙撕扯过,并且其上有淡淡的血腥味。刑警队长通过鲁米诺荧光检验,很容易就发现箱子曾经沾染了血迹,但被人擦拭干净了。
鲁米诺又名发光氨。刑侦学中的鲁米诺反应,简单点讲就是在凶案现场只要有血液溅出或有血液沾到任何物体上,不管事后经过何种方式清除,哪怕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把鲁米诺试剂喷洒上去,在暗环境下观察,原先沾有血迹的地方就会因发生荧光反应而发出呈蓝紫色的荧光。
血液是人的,有可能涉及人命,刑警们便格外重视起来。工作人员连夜排查,发现未擦拭干净的干涸血迹,和最近一段时间失踪并死亡的一名男子血型相符。
红霉素没见过这种阵势,刑警一番拍桌子瞪眼之后,他就慌忙地道出了实情。
原来,整个事件的始末,仅仅是一个小小的阴谋的演化,并逐步无法挽回地扩大开去。
整个事情的初始源于肠道酒吧,现在,让时光逆转,回归到那一夜——
东方墨应邀来赴约,其实那不是个简单的约会,而是有些险恶用心的鸿门宴。
朋友中的一个男人串通了红霉素,准备在肠道酒吧陷害东方墨。如何把一个有着很高知名度的教授名声搞臭,最快捷的方法不外乎施展美人计。
仅仅半年的时间,东方墨这样一个毫无根基、毫无后台的年轻艺术家迅速崛起,身边肯定不乏嫉妒之人,那个男人就是其中的一个。
那男人也是学院的老师,因其技艺拙劣,人品不端,一直受到正统教学和主流文化教育的排挤。但是,这样一个人,却在学生之中人缘甚好,只因其画风怪诞,易于模仿,学生们不需多费精力就可把自己的作品提升到所谓“艺术”的高度,这就是这种人之所以能留在学院而不被开除的原因。
这一次提升副教授的名额只有一个,学生选票呼声最高的就是这个男人,这人也颇有心计,不但给领导送了红包,还请全班同学撮了几顿饭。他比东方墨年龄要大,自恃资历也高,他心想,这次自己终于圆了教授梦。可最终的结果却是提升了东方墨,这令东方墨自己也颇感意外。
这样的结果,那样一个小肚鸡肠的男人怎能不心存芥蒂?他表面依旧和善,背后却暗自动了刀子。在一起工作多年,他深知东方墨最近收入颇丰,其实他也没想把事件搞得太大,只想把东方墨的什么把柄抓在自己手中,这样一来,不但心理上平衡了,没准还能得到一笔外财。
小人就是喜欢算计君子,他有了这样的设想之后,就去找了另一个气味相投的小人,不是别人,正是红霉素。
阴谋是这样谋划的——
两个卑鄙小人为了掩人耳目,又忽悠来几个毫不知情的男人,既然有人请客吃饭,当然不缺少好事的人。红霉素选择了一个偏僻的酒吧,那个酒吧他熟悉,是个厮混的绝密地方。
肠道酒吧地处郊区,很少有人知晓,加之老板谨慎,开业一年来倒还是平安无事。酒吧前身是西里海市最大的一个菜窖,很久之前,制冷设备未普及,这个菜窖的功能就是储备大量蔬菜供应给市里的居民。随着科学技术的应用,菜窖用了没多久就废弃了,再后来地皮卖给地产商,地产商也不靠谱,留下几幢烂尾楼就在人间蒸发了。因菜窖底下有隧道和地洞,不宜在其上盖楼,所以这块地方就空置下来,成了无主之地。
一次,附近村里有一个混混看见了这块地,正好这块地附近就有一幢没盖好的小楼,他突发奇想,在楼里修筑了一个地道跟菜窖连通起来,半年多的扩大和修缮之后,肠道酒吧就正式营业了。
刚开始,来酒吧的人不多,但因其隐蔽,安全又神秘,很快就在“同道”中传开了。肠道酒吧小范围地火起来,加之开业不久,并未被检查部门过多关注过,可谓是暂时的漏网之鱼。
所以说,肠道酒吧确实是个施展阴谋的绝佳地点。红霉素和那男人带着一帮人提前到达肠道酒吧,东方墨随后赶到。
东方墨不喜欢和这些人打交道,也知道这些人多是无事生非的小人,但同时也深知,小人是得罪不起的,没办法,但愿破财能够免灾,所以,他硬着头皮还是来到了肠道酒吧。
到了BP-301房间,他见到了红霉素。房间的门牌代码毫无根据,都是随意写上去的,为的是一旦遇到突发事件,可以混淆警察的判断力。酒吧的老板也心知肚明,这种地方迟早要被查封,但目前一段时间,检查部门还鞭长莫及。
酒吧日进斗金,人看到了钱,就会迷了心窍,酒吧老板就财迷心窍,本想及时收手,但迟迟也舍不得。后来,为了自己的安全,他就不经常出现在酒吧里,而是请手下人看管着。手下人很忠心,就算酒吧失守了,也查不到幕后老板的身上来。
可肠道酒吧还是在今夜出了事,虽说是意料中的事,但财路被人就这么截断了,也足够令那位幕后老板气恼的。
回过头再说东方99lib?墨,他进入了BP-301房间之后,被一群所谓的朋友吹捧着,那个心怀鬼胎的男人频频敬酒,不多时,东方墨就被这帮人灌醉了。红霉素没在屋里,他真的是去大厅里为东方墨挑选“猎物”。东方墨喝高了,他去洗手间的半路上,遇到了一个女人。女人便是朵朵花,她来这里做陪酒小姐不久,但姿色却是最出众的。
从洗手间回来,东方墨腹内的酒水翻滚着,刚坐在沙发上就醉了过去。不多时,红霉素带着挑选好的“猎物”进入BP-301室,他担心东方墨上不了钩,找来的正是最有诱惑力的朵朵花。红霉素给了朵朵花一些钱,让她待在东方墨身边。当然,朵朵花并不知道红霉素等人的阴谋。
红霉素和其他人散去,各自回家略过不提。还说朵朵花,她坐在东方墨旁边守候了很久,看着东方墨那张略带忧郁气质的脸,她逐渐被他吸引了。朵朵花是漂亮的女人,她遇到过很多男人,但那些男人,绝大多数都是酒色之徒,和此刻躺在沙发上的东方墨不可相提并论。
朵朵花看得呆了,女人的心毕竟是柔软的,她不时给东方墨喂点水,用纸巾擦擦额头。她觉得东方墨今天一定是喝得太多了,再说肠道酒吧酒水的进货渠道也不明朗,不见得就没有假酒。
本来,朵朵花不必一直待在这里,可她见东方墨人事不省,不知为什么,好像东方墨身上具备某种魔力,那魔力深深地吸引住了朵朵花,使她不忍离去。
又过去一个小时,东方墨还是没有清醒过来,但脸上的酒气发散开来,以朵朵花的经验,东方墨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朵朵花也累了,她靠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双脚无意之中抬起来碰到了东方墨。东方墨酒醒大半,不知为什么,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抱住了那一双穿着透明高跟鞋的脚,当然,他哪里知道那是一双女人的脚。
东方墨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就看见靠在沙发上假寐的朵朵花,果不其然,朵朵花的美丽与气息,挑起了东方墨的原始欲望……
再说红霉素一群人很快办完事各自回家了。那个龌龊的想陷害东方墨的男人,在走出酒吧之前,就用一个新买的号码报了警,他说在某地有个地下场所,正在进行“非法交易”。
警方想细问一下,但那个男人却挂断了电话。警方推断那很可能只是一个恶作剧,但同时又担心真有什么非法的勾搭危害社会,所以,警方就先派出一辆车来此处检查。由于酒吧地处偏僻不太好找,所以警方浪费了不少时间,到达酒吧门口时,也已经是后半夜了。
此时酒吧里已经没几个人了,常到此等场合逍遥的人鼻子都灵,有经验,一看势头不对就纷纷逃窜了,再说,肠道酒吧里面本来就有很多条秘密通道。当两名警察进入地下空间的时候,也是一头雾水,转了几圈也没有看到半个人影,最后,他们一一排查,最终在BP-301房间,发现了东方墨和朵朵花。
警察出现在酒吧里,还是头一次,所以朵朵花也没有防备,就这样,东方墨和朵朵花双双被带回公安局。
肠道酒吧就此暴露,无法营业了,虽然有小弟帮忙顶了罪,但酒吧的幕后老板依旧气愤难平,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查出到底是谁挡了他的财路。
几天后,他托关系查出了有一个男人曾给公安局打过一个电话,继续查下去,就查到了红霉素的头上,因为他是肠道酒吧的常客。
酒吧幕后的老板是个混混,人称五哥,四十来岁年纪,平头瘦脸,眼露凶光。很快,他带着几个兄弟把红霉素堵在家中。红霉素胆小怕事,没费吹灰之力就全部说了。五哥听罢咬牙切齿,他发誓不能放过那个打电话报警的男人,于是利用红霉素把那个男人诱骗到了一个荒僻的老房子里。五哥本想勒索他一笔钱,没想到那人舍命不舍财,慌乱中,一把刀子就插进男人腹中,男人当场死亡。
在场的虽说都是混混,但手上绝对没有过人命案,几个人一下子都慌了神,红霉素也在暗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他被吓得几乎尿了裤子。
五哥是头领,出了事,自己不能乱了阵脚,作为大哥,他决定亲手把尸体处理掉,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他交给手下确实也放心不下。
五哥吩咐手下人买来一个大皮箱,把尸体放进去,遣散了众人,在一幢废弃的小屋里等到深夜。他熟悉这片地形,知道不远处就有一条被截流的臭水河。男人毕竟比女人重,五哥很努力地提着箱子,正小心地走着,突然看见前方猛地亮起,他的心都快炸裂开来,以为是埋伏在附近的警察。五哥毕竟“身经百战”,只是稍一迟疑,就立刻躲闪进一条巷子里去,可那强光只是闪了一闪,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
五哥贴着残墙深吸着气,他觉得那道光亮不是什么灵异事件,而更像车子的前车灯,那里肯定停着一辆车,他知道那不会是警察,很可能是一对来此地偷欢的野鸳鸯。
他等了一会儿,听着那辆车远去了,这才提着箱子从黑暗中走出来,继续朝河边行进。到了河边,虽说五哥比东方墨镇定一些,但也是十分紧张,抛尸的程序与东方墨基本一样。他打开箱盖拖出尸体,尸体死沉,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事先把尸身上的衣物都脱掉了,找了块杂草最茂盛的地方,扑通一声,尸体落入水中。
为了逃遁方便,绑架那个男人时,车子停在比较远但靠近公路的地方。五哥收拾了箱子,顺着河边朝前走,突然,他看见河堤上正蠕动着一个白色的身体。五哥着实吓得不轻,还以为水里的男尸从河里爬了上来,但这怎么可能,即便那个男人没有死,也不可能行动速度如此之快爬到了自己前面,难道今天真是遇见活鬼了?!
五哥掏出刀子,他胆大心细,悄悄地走到近前一看,这才发现,地上居然趴着一个赤条条的女人。女人没有死,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五哥伸手探向女人的鼻息,鼻息微弱。他本是有案在身,本不想多管这档子闲事,不料就在五哥抽回手的一瞬间,那女人用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五哥力大,用力一甩胳膊,女人就翻转过身来,她气息微弱,嘴里还低吟着两个字:“救我……”
借着惨淡的月光,五哥越看这女人越是熟悉,很快,他就认出了她就是在肠道酒吧上班的朵朵花!五哥不是好人,但也不能见死不救,况且本是熟识之人。五哥背起朵朵花回到车上,就这样,朵朵花死里逃生,也属偶然,至于如何救治就不一一细说,总之,朵朵花身体因失血过多加上风寒,极其虚弱,昏迷很久才苏醒过来。
警察听完红霉素的口供,还有很多问题不解,继续追问:“箱子里的钱是怎么回事?还有叫朵朵花的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河边?还有,那个杀人犯五哥逃窜到了哪里?”
有个警察见红霉素过于疲惫,递给了他一支烟。红霉素深吸一口,见无法再继续隐瞒,他说:“五哥就是今晚出车祸的那个男人。”
“哦?!怎么会是他!”警察们十分吃惊,如果红霉素不是担心自己会扯上人命案,他不把这事抖出来,警方还真就无从查起。
红霉素垂下头,“他就是五哥。皮箱就是原来装过男尸的皮箱,至于里面的现金……”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警员很熟练地指了指墙上的牌子,语气严厉地说,“如果你不老实交代,我想你是背不起这黑锅的!”
红霉素哭丧着脸点点头,“我说,我什么都说!这一切还是因为钱,因为我姐夫,哦,不,是东方墨,他太有钱了,所以我们就精心设计了一个骗局,你们可以说我是骗子,但我绝对没有亲手杀过人。”
不幸的东方墨确实如红霉素所说卷进了一场骗局之中,但他并不无辜,虽然朵朵花没有死,东方墨也是有罪的。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谁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都必须要付出代价。错了就是错了,没有任何借口。每个人看起99lib.t>来都与常人无异,但内心告白却都如此惊人,这就好比每个人都有不为人所知的阴暗,阴暗里包含的却是大大小小的创伤。当阴暗毫无遮拦地暴露在阳光下,心中的弱点也将一览无余。
朵朵花侥幸没死,但她受到的伤害也是巨大的。
从健康上说,她的身体迅速消瘦,以前圆润性感的身材没有了,现在的她面容憔悴,如果不是熟悉她的人,即便面对面走过来也认不出她。但这些还是次要的,是可以弥补的,最令朵朵花心痛的是她的养父。朵朵花是孤儿,命苦,从小和养父生活在一起,养父人很好,但不久前在建筑工地从脚手架上坠下来,摔坏了脊椎,全身便不能再动了。
朵朵花本来还在上学,但为了报答养父的恩情,她辍学了。朵朵花长得漂亮,去酒吧做了陪酒小姐。她赚来的钱一部分用来照顾养父,一部分存起来,等到合适的时机,自己就去一个遥远的城市重新步入校园。
发生的这些事,你会认为朵朵花最不幸,其实,她的内心并不光明,也是有其居心的,所以说,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阴暗的一面。
在肠道酒吧里,朵朵花遇见了东方墨。东方墨是艺术家,那种别样的气质深深地打动了朵朵花。而且,东方墨也和其他的臭男人不同,他的那种羞涩、生理和心理的斗争,朵朵花都十分清晰地看在眼中。不知为什么,两人的第一次邂逅,朵朵花就爱上了这个差点害死她的男人。
警察来抓嫖客时,东方墨的名片散落一地,朵朵花趁机捡起一张揣进兜里,当她知道东方墨是画家兼老师之后,心里不知为何就更想接近他了。
机会需要自己去创造,那不能叫爱情,只能叫奢望,或许前世朵朵花和东方墨有孽缘,朵朵花就像铁钉遇到磁铁一样,被东方墨吸引住了。从公安局出来,她没有走,一直躲在门口希望再见到东方墨。
等了许久,东方墨果然从公安局里出来了,朵朵花心乱如麻,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知怎么去和一个艺术家搭讪。但是,她还是朝东方墨跑过来,她得编造一个借口,以便能再一次创造机会接近自己心仪的男人。
朵朵花的口袋里有钱,但她谎称没有车费,东方墨是个好人,就给了她两百块钱去坐车。此刻的东方墨绝对不知道,自己被朵朵花惦记上了。
之后的好几个夜晚,朵朵花都是握着东方墨的名片睡着的,东方墨那样的男人,在她的心里生了根,她觉得自己越来越无法自拔。终于有一天,她受不了内心的煎熬,给东方墨打了一个电话,她说她欠他一个人情,想要还给东方墨。
如果东方墨有老婆,如果东方墨那一晚应邀去应酬,那么之后的意外也不会接二连三地发生。但哪有这么多如果,其实,世界本来就充满了偶然性,世上的每一个人的产生都是偶然的,因为几亿颗精子只有一颗能撞到卵子上,这还不偶然吗?
寂寞苦闷的东方墨答应了朵朵花,以为那会是一个销魂的夜晚,万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就此打开了那扇通向恐怖的大门。
东方墨本来就是个懦弱的男人,抛尸之夜过后,他的心害怕到了极点。总之,做了亏心事的人,即便没有鬼敲门,他也会把很多不相干的事联系到这上面来,越胡乱联系,事件就会变得越发匪夷所思。
接连的噩梦是无法避免的,再加之有人故意从中挑拨,挑拨之人就是红霉素。
抛尸的那天晚上,红霉素陪着姐姐去找东方墨,旧情没有复燃,女人穿着代表旧情的裙子哭着打车走了。红霉素站在门前有些愤愤不平,本想上楼和东方墨大吵一架,借东方墨被当成嫖客抓进公安局之事,勒索一笔钱财,不料计策还未想得周全,就见东方墨拎着一个大皮箱鬼鬼祟祟地上了车。
红霉素不解,从钥匙链上卸下一把折叠水果刀,趁着东方墨打开车窗之际想威胁一下他,没料到东方墨心里着急,根本没听出是谁,竟然如此简单地就给了他一沓钱。车开走了,红霉素心花怒放,一边数钱,一边想,他这个以前的姐夫,居然富到了如此程度。
这么一来,红霉素就惦记上了东方墨。他暗中打听东方墨的各种信息,尤其是画廊出售了他多少幅画,画的价格是多少。红霉素简单一算,觉得他那以前的姐夫,现在很可能从一个穷酸的画家变成了富翁。
红霉素借机接近东方墨,但他觉得以自己一人之力很难把东方墨口袋里的钱弄到自己手中,他得需要帮手,可找谁呢?毕竟人心难测,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最终,他想起了五哥。
五哥的酒吧被封了,里面所有东西都被拾荒的人抢劫一空,不但没拿到任何补偿,自己手上还沾了人命案。五哥接到红霉素的电话,不明所以地就去跟他见面了。
红霉素从五哥口中方才得知,那一夜东方墨鬼鬼祟祟原来是开车去抛尸。
两个坏人就此展开思路,一夜之间,就设计了一出“拔毛饮血”的可怕阴谋。这出戏里面,当然需要朵朵花的帮助。朵朵花虽然心里喜欢东方墨,但出了那么多悲惨事情之后,她的心里只剩下怨恨。
红霉素带着五哥借看风水之名去了东方墨家里,五哥说的那些话,都是根据红霉素的描述,找高人指点过的。所谓的高人,其实就是那个居住在火葬场看尸体的姥爷。他和五哥是远房的亲戚,五哥称呼他为姥爷,所以,红霉素也称呼其为姥爷。
要想让东方墨把所储备的钱财义无反顾地拿出来,首先得把他吓住,人的内心一旦被恐惧占据了,那么所有的思辨能力便全部都化为零。骗局成功了,东方墨被吓得几乎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只能唯命是从。
一番周折,钱终于从银行的保险柜中骗进了大皮箱里。红霉素也确实是贪得无厌,本来大伙准备把钱平分,可他动了歪脑筋,想背着所有人,独吞那一箱钱。
红霉素把东方墨送回家中,未作停留就回到木庄,当发现皮箱的时候,不料有只野狗吠叫起来,狗的嗅觉敏感,能嗅出箱子上的血腥味,所以才被引诱到箱子附近来。
住在火葬场的姥爷听见了狗吠声,爬起来给五哥打电话。五哥马上开着车也朝木庄赶来,他隐隐觉得,红霉素此人根本靠不住。
或许是命里注定,五哥接电话时碰巧正要横穿那一条事故频发的马路。仍然是被钱财冲昏了头脑,五哥本想用骗来的钱重新开一间酒吧,所以一想到自己快要到手的钱被红霉素抢走了,心里一急,就出了事故,和一辆卡车相撞了。
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才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尾声
东方墨已经不记得他说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怀里抱过什么样的人,他只记得自己是在温暖与痛苦中渐渐没了意识,直到醒来时天色已是大亮了。
他支撑着身体走出卧室,稀粥和面包摆在茶几上。他的神情十分恍惚,好像是个昏迷很久才突然醒过来的病人,仿佛再次回到人间。
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屋里空荡荡的令人发寒,他喊了一声小花的名字,没人答应,他径直走向书房,那里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好像根本就没有住过小花这样一个保姆。他又回到客厅,茶几上的早点却证实了小花确实存在过。
摸了摸碗边,冰冰凉凉,说明这碗粥已经放了很久。他没胃口,只想抽根烟,就在点火的时候,他听见房门被人敲响了。
东方墨晃晃悠悠站起来,朝房门走过去,他本以为是小花回来了,但打开门一看,居然是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东方墨真的没有感到任何紧张,往事如同汹涌翻腾的潮水,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脸上还露出了释怀的笑容。他把警察让进屋,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一身厚实的衣服,然后走到警察跟前,点点头,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令东方墨感到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有被判刑,事情调查了几天,他就被公安局释放了出来。这个案子确实很复杂,东方墨虽然涉嫌杀人,但找不到朵朵花去指证他,警察也没办法。不只是因为朵朵花消失了,还因为朵朵花根本就是一个假名字。
从公安局出来时又是一个夜晚。东方墨没有坐车,因为他有很多事仍旧想不明白,他很想走一走,把事情理一理,可他根本就找不到源头。
都市的街头充满繁华气息,霓虹灯层层叠叠地延伸而去,让人觉得不活在这个世上真是莫大的遗憾。
东方墨漫无目的地走着,街上漂亮女人的衣裙在飘动,为这个刚性的工业社会和神经紧张的商业社会增添了些许柔性的美。而此时,东方墨无端地想到,在这些闪闪烁烁的女人中间,朵朵花会不会突然走出来,站在不远处,向他挥手?
家还是那么阴冷,这是缺少人气的缘故。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潮气从屋子里冲出来。几天没回家了,除了鱼缸里的鱼全死了,家里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只不过桌椅的表面积了一层淡淡的灰。东方墨的双手紧紧攥着,他不知该做什么,也不想伸手去触碰任何一件家具,犹豫了好半天,他径直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的感觉更是可怕,冰凉的被子根本就不能用体温来焐热,东方墨紧闭着嘴,咬着牙蜷缩着,后来,他还是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墨毫无征兆地睁开眼睛,他觉得身体在被子里并不那么冰冷了,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从莫名的地方扩散开来,同时,他也感到自己的身体,好像被一个人紧紧地拥抱着。
一定是在做梦。
东方墨暗暗地想,他立刻闭上眼睛,希望这种美好的梦境能够更长更久一些,他不奢望这个美梦永远不醒,他只希望这个梦能延长一些,哪怕一秒,再一秒……
那个散发着温暖气息的身体似乎动了动,东方墨被惊得又睁开了眼睛,因为刚刚的感觉如此真实,根本就不像是在梦中,东方墨的一颗心,瞬间恢复了原有的活力。
他很想转过脸看一眼,但他又不敢,他担心看到后面空空如也,自己的美梦就被残忍地打破了,可是,他又不甘心,他心里做着斗争,最终,还是没能鼓足勇气转过头。
就在这时,有个熟悉的声音传进了东方墨的耳朵里,麻麻的,痒痒的,他听出了那个声音是谁。东方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女人的双手却把他抱得更紧了。
“我小时候住在山区,有一次,我爬山时看到岩石间的树杈上有条小蛇,它是一条有着黑白斑点的小青蛇。它正在蜕皮,半个身子已从蛇皮里钻出来,而另外半个身子却还在蛇蜕里苦苦挣扎。它尾巴不停地摇着,努力想挣脱>?99lib?挂在树杈间的蛇蜕。因为旧的蛇皮紧紧地束缚着它的身体,它便回头咬自己的肚皮,它咬得很吃力,但旧皮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隙,它的身子才慢慢地滑出来,留下鲜亮透明的蛇蜕挂在树杈上。它将身子缠在树枝间,回过头嗅了一会儿自己陈旧的蛇蜕,然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东方墨听得专注入神,觉得脊背上有股热泪流淌下来。他愣了很久,才把自己的双手,按在了女人的小手上。
“后来听人说,在春天里蜕皮的蛇,看着简直令人心惊肉跳。蛇将身体在岩石坚硬的石缝处,一次又一次地划过来又划过去,直到将全身的鳞片都划破,里面的新肉才能将皮撑开来。蛇又用牙齿将外皮一口一口地撕掉,撕得99lib.血迹淋淋……我当时不明白,既然那样痛苦,它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去做呢?后来长大了才理解,蛇爬行的时间一长,就会感到束缚难受,为了重新开始,它不得不摆脱一些旧的东西,即便摆脱的时候是万般的痛苦。其实,人也是这样。”
东方墨鼻子一酸,也落下泪来。
“为了摆脱过去的沉重,为了追求心灵的轻松和自由,我死过了一回。我……我……”女人哽咽着。
东方墨再也承受不住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他鼓足勇气转过了脸,即便下一秒梦境就停止。
他看见了小花的脸,小花还是那么瘦弱,此刻,她也已然是一脸泪水。
两个人就像磁石一样紧紧拥抱着。
东方墨的手从女人的后背慢慢移向她的后脑,在那个地方,明显有个凸起的疤痕。东方墨钻进小花的怀里,嘶哑着声音说:“朵朵花,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家人,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朵朵花,也不是保姆小花,朵朵花死了,世界上再没有这样一个女人!如果你非要给我起个名字,就叫我——花朵朵吧!”
房间里,只能听见两个人抽泣的声音,从压抑到完全的释放,时间也仿佛在这一悲伤的时刻静止了。
后记
写到这里,这部小说就算收尾了。朵朵花作为我的一个网友,是这个故事最初的讲述者,也是整部小说最神秘??的人物。
小说完稿是在一个周末的傍晚,我本想把写好的故事发给朵朵花看看,但打开好友列表才发现,为数不多的好友里,早已没了朵朵花的影子。
朵朵花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不知道朵朵花是谁,只知道她曾经是我的一个读者,至于她讲述的故事是不是真实发?99lib?生过,或者正在发生着,我没必要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我始终希望朵朵花和东方墨能有一个所谓完整的结局。无论好坏,每个人总是需要一个结局的。
有人说:爱是因为相互欣赏而开始,因为心动而相恋,因为互相离不开而走到一起来。但我觉得爱更需要宽容..、谅解、习惯和适应,只有这样两个人才有可能携手一生。
原来爱也是一种宿命。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思索:朵朵花为什么会给我讲述这样一个离奇的故事,只是因为我是个小说作者,可以把听来的故事书写成文?渐渐地,我觉得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更为重要的是,她希望能有一个人用他的一双手和一对耳朵以及一颗富有同情的>心,倾听她的故事,倾听之后能够告诉她——我将替你永久收藏这个故事,收藏这段记忆,现在,你可以开始学着忘记了,从这里开始属于你的崭新的生活!
柏拉图说:若爱,请深爱,如弃,请彻底,不要暧昧,伤人伤己。
这辈子也许你会遇到这样的一个人,当你看到她时,你bbr>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她,抓住她,无论你将付出何种代价。生活中也总会有那样的瞬间,一个对视的眼神,会在某个转身之后发生,如闪电般照亮身处暗室的你,那个刹那曝光强烈,越加深刻。
情海中既有妙不可言的快乐,也有恨壑难填的哀痛。以为得到时,她却远离你;放弃时,她又猝不及防地浮现在你眼前。这样的纠缠反反复复,直至围堵你所有的退路。
这或许是你的劫数;或许是命运的安排;或许是你太多情;或许是她太迷人;或许……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