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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女法医10·黑色通告》
序幕
第三位天使把碗倒在江河与众水的泉源里,水就变成血了。
——《启示录》(16:4)99lib?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六日
密歇根州路丁顿县埃普沃斯高地
最亲爱的凯:
此刻我正坐在门廊前眺望着密歇根湖,一阵冷风袭来,提醒我该理发了。我回想起上次我们暂时抛却一切工作和责任,在这里共度生命中弥足珍贵的时光。凯,你得仔细听我说。
你会收到这封信,就意味着我已经死了。因为我一决定写这封信,就要求罗德参议员在我死后一年的十二月初亲自把它转交给你。我知道对你来说,圣诞节一向非常难熬,而现在恐怕更加不堪。我的生命因为爱你而绽放。如今尽头已至,你给予我的一切将不朽。99lib?
当然,你从未遭遇过这种状况,凯。你曾无数次赶往犯罪现场,无数次执行验尸工作。你总是因出庭、授课、演讲、为露西担忧、生马里诺的气、避开你的邻居在暗夜里恐惧哭泣而疲于奔命。但无论情况多糟,你都不曾休假逃避或者被击垮过。
现在是你面对苦痛、接受抚慰的时候了。想藏书网象我正握着你的手,回忆一下我们关于死亡的几次谈话。我们都认为,没有任何疾病、厄运或暴行能够彻底毁灭生命,因为肉体不过是我们借穿的衣服,而生命的意义绝不仅于此。
凯,你要相信,在你读这封信时,我仍能感觉到你,守护着?99lib?你。我们都深信,生命不朽。打电话给马里诺和露西,邀请他们今晚和你共进晚餐。用你的拿手好菜招待他们,替我留个位置。
永远爱你,凯。
本顿
第一章
接近正午,天空澄澈,闪耀着属于秋季的特有的蓝。但这与我无关。阳光和美景如今只为他人存在,我的生命徒留冷酷,再无欢笑。我望向窗外,一个邻居正在耙扫落叶。无助、痛苦和绝望又一次袭上心头。
本顿的话唤醒了所有我在努力压抑的可怖意象。跳动的光影中,我恍然又看到了在潮湿的垃圾和污水中腐烂的骨头。模糊的影像变为没有五官、黏着暗沉银发的干枯头颅,再度令我震惊颤抖。
我坐在餐桌边,啜着法兰克·罗德参议员替我冲泡的热茶。突如其来的强烈反胃让我两度冲进浴室呕吐,此刻我只觉头昏脑涨、浑身虚脱。我万分羞愧,因为最不堪忍受的手足无措刚才就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又得去耙扫那些落叶了,”我对老友说,“已经十二月六日了,天气却还像十月。你看外面,法兰克,那些橡子长得真大,你注意到了吗?这表示今年会有个寒冬,可现在还完全感受不到冬天的味道。你们在华盛顿也看得到橡子吗?我记不太清了。”
“看得到,”他说,“偶尔也能发现一两棵橡树。”
“长得大吗?我是说橡子。”
“下次我会仔细瞧瞧的,凯。”
我双手掩面,啜泣起来。他起身绕过餐桌走向我。罗德参议员和我都在迈阿密长大,并在同一个教区的同一所学校上学,虽说在他入学多年后我才进入圣布伦丹高中,且只读了短短一年,但这次的擦身而过仿佛是他日相逢的预兆。
他担任戴德县检察官期间我正在当地的法医办公室工作,经常为他的案子作证。后来他当选国会参议员,接着被指派为司法委员会主席。而我成为了弗吉尼亚州的首席法医,从此他便经常打电话要我支持他各种防治犯罪的提案。
昨天他说要来探望我并送给我某件重要东西,我惊讶极了,几乎整夜没睡。当他走进我的厨房,从套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简单的白色信封时,我简直不知所措。
此刻坐在他身边,我才明白本顿为何会如此信任他。他知道罗德参议员真心关心我,总是尽力为我着想。果然是本顿的作风,完美执行了自己的计划,纵使无法亲眼见证整个过程。不愧是本顿啊,完全猜透了我在他死后的状态,一个字都没说错。
“凯,”罗德参议员站立着面对坐在椅子里哭泣的我,说道,“我知道你很难受,但真的很希望能帮你渡过这一难关。本顿的这项托付,是我最艰难的任务之一。我从没想过这一天真的藏书网会到来,可事实摆在眼前,而我也真的来了。”他沉默片刻,继续说道:“找我帮忙的人不少,可从没有人要求我做过类似的事。”
“他和别人不一样,”我轻声回答,努力镇静下来,“你很清楚这一点,法兰克。谢谢你信守承诺。”
罗德参议员相貌出众,工作场合中的威严随时显露出来。他一头浓密的灰发,蓝眼睛炯炯有神,体格高大精瘦,一如往常穿着传统的深色套装配以色彩鲜明的领带,佩戴着袖扣、怀表和领带夹。我站起身,颤抖着长吁一口气,抽了几张纸擦拭脸颊和鼻子。
“真的很感激你亲自过来。”我对他说。
“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吗?”他苦笑着回答。
“能来看我已经足够了。难为你了,得在百忙中抽空。”
“我的确是从佛罗里达飞过来的。对了,我去看了露西,她在做着很了不起的事。”
我的外甥女露西是烟酒枪械管制局探员,最近调到了迈阿密分局,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她了。
“她知道这封信吗?”我问。
“不知道,”罗德参议员望着窗外的晴空说,“我想应该由你来告诉她。容我补充一点,她似乎感觉被你冷落了。”
“被我?”我诧异地说,“老是忙得脱不开身的人是她啊。至少我不必去追缉枪械走私贩之类的良民。她只有在回总部时才联系我,不然就是用公用电话。”
“你不也一样吗?自从本顿死后就魂不守舍,只知道拼命工作,我甚至觉得你自己根本没意识到。”他说,“我很清楚,因为我也试图找过你,不是吗?”
我再度湿了眼眶。
“当我好不容易联系上你的时候,你又是怎么说的?一切都好,只是忙了点。更别提你很久没来找过我的事了。想想以前,你还会带着亲手烫的汤来看我呢。你没有善待那些爱你的人,也没有善待自己。”
他不时抬头偷瞄时钟。
“你必须赶回佛罗里达吗?”我问,声音仍在颤抖。
“不,我得去趟华盛顿,”他说,“又得上《面对国家》了。我对这些实在是厌烦透了,凯.。”
“要是我帮得上忙就好了。”
“外面的世界龌龊得很,凯。万一被某些人发现我单独来这里找你,—定马上就会有恶毒的流言传出,我敢肯定。”
“果真这样,我宁愿你没来。”
“没什么能阻挡我来。我不该抱怨关于华盛顿的那些事,你已经够烦了。”
“我随时准备为你的清誉作担保。”我说。
“这么做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我陪他走过这栋我自己设计的房子,浏览着那些精致的家具、艺术品和多年收藏而来的古董医疗器械,从浅色地毯和硬木地板上踏过。一切都是我喜欢的,但和本顿尚未离开时已大不相同。最近我对自己毫不在意,对这屋子亦是如此。我对生活漠不关心,眼前处处都是证据。
罗德参议员注意到我的公文包敞开着摆在客厅沙发上,咖啡桌上散置着案件资料、邮件和便笺,横线纸则摊在地板上。靠垫歪斜,烟灰缸满满的,因为我又开始抽烟了。他没有数落我。
“凯,以后我必须和你保持距离,你明白吧?”罗德参议员说,“基于刚才提过的理由。”
“老天,瞧瞧这里,”我不禁嫌恶地大喊出声,“我怎么能这么邋遢!”
“已经开始有流言飞语了,”他谨慎地继续,“我不想落入这个陷阱。甚至已经有恐吓了。”他愤慨地说,“而我们不过是朋友而已。”
“以前我很爱干净的,”我苦涩地笑道,“本顿和我老是为了这栋房子,为这愚蠢的房子吵架。为我这栋设施齐全、整理得井然有序的愚蠢的房子。”愈来愈深的悲痛和愤怒让我提高了声音,“每次他挪动家具或者把东西放错了抽屉,我就……当一个人到了中年而且习惯了独居,就会自然而然地让一切遵循自己该死的方式。”
“凯,你在听我说话吗?希望你别因为我没有经常打电话给你、邀你一起吃饭或听取你对我某个提案的意见,就以为我不再关心你了。”
“我甚至不太记得和东尼离婚时的事了,”我苦涩地说,“那是什么时候?一九八三年?他离开了我,那又怎样呢?我根本不需要他,也不需要别人来填补他的位置。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安排自己的生活,而我的确做到了,事业、财富、投资。瞧瞧这一切。”
我站在门边,挥手指向我美丽的石屋和里面的一切。
“可有什么用?有什么该死的用处呢?”我凝视着罗德参议员的眼睛,“本顿可以在这房子里随便丢垃圾!把这地方拆了都行!我真希望我没对他那么严苛,法兰克!”我擦去肆意流淌的泪水,“我真希望可以重来一遍,对他的任何行为都不再指责。我要他在这里陪我。老天,我只想要他回来!每天早晨醒来的那一刻我什么都不记得,但只消片刻一切就又浮现在眼前,让我几乎没力气下床。”
眼泪顺着我的面颊滑落。我浑身麻木,好似每一条神经都出了故障。
“和你在一起,本顿真的很快乐,”罗德参议员温柔恳切地说,“你是他的一切。他告诉我你待他多么好,多么理解他生活中的苦处以及在为调查局办案的过程中看到的残酷所承受的压力。我知道,这些你内心里其实明白。”
我深吸一口气,倚在门上。
“我还知道,他希望你能快乐,能过得更好。否则你对他的爱只会成为一种伤害、错误,甚至危害你的生活,变成一场灾难。你说对吗?”
“是啊,”我说,“当然对。我很清楚他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不想事情变成这样,这几乎让我无法承受。有时我觉得自己就快崩溃了,会忽然倒下被送往医院或者我自己的停尸间。”
“不会的。”他用双手紧握住我的手,“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会挺过去的。你向来非常坚强,这次的打击最为惨烈,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向你保证,凯。”
我紧紧拥抱他。
“谢谢你,”我轻声说,“谢谢你这么做,为我留余地,从不唠叨,不烦躁。”
“好啦,有事打电话给我。”我打开前门时他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记住我的话,千万别觉得受了冷落。”
“我明白。”
“别忘了,需要时尽管来找我。我办公室的人会告诉你我在哪里。”
我目送他的黑色林肯轿车远去,回到客厅点燃炉火。天气尚未冷得需要炉火,但我渴望某种温暖的、充满活力的东西填补罗德参议员离开后的空虚。我又读了一遍本顿的信,脑中回响着他的声音。
我想象他挽起衣袖,露出青筋浮现的有力手臂,优雅的手指握着一支银色万宝龙钢笔。那是我送他的,不以什么特.99lib.
殊名义,只因这支笔显得干练而纯净,像他一样。泪水不听使唤地涌出,我只好高举起那张印有他名字的信笺,以免弄坏。
他的笔迹和表述向来严谨而简洁。我无法自拔地一字一句研究这封信,试图从中剖析、挖掘出新的含义,而那些文字对我既是安慰也是折磨。恍惚间,我几乎相信他是在暗示我,他的死并非事实,而是某个密谋或计划的一部分,主导者或许就是调查局或中情局,谁知道呢?接着真相再度浮现,我的心不住地颤抖。本顿是被虐杀的。经过DNA、齿型和个人特征等比对,那具无法辨识的遗骸已被证明就是他。
我试图依他的嘱咐度过这个晚上,却发现很难办到。邀请露西飞到弗吉尼亚州里士满和我共进晚餐未免太过荒谬。但我还是拿起话筒,试着拨了她的号码,因为这是本顿的要求。大约十五分钟后,她用手机回电了。
“办公室说你在找我。什么事?”她语气轻快。
“很难解释,”我说,“真希望我不必总是得通过分局办公室才能联系上你。”
“我也是。”
“我知道你的时间很紧——”我莫名恼火起来。
“怎么了?”她打断我的话。
“本顿写了一封信一——”
“我们另找时间谈吧。”她又一次打断我,我马上意会,至少自以为意会了:移动电话毕竟不怎么安全。
“就在前面转弯。”露西对谁说。“抱歉,”她回到话筒前,“我们正打算在波波斯停车休息一下,顺便喝杯可乐达。”
“什么?”
“高浓度咖啡因加糖的冰镇饮料。”
“哦。是他要我告诉你的,就在今天。他希望你……算了,这太傻了。”我极力装出无所谓的语气。
“得挂电话了。”露西说。
“你晚点打给我,好吗?”
“好啊。”她以一贯惹人恼怒的语气说。
“你和谁在一起?”我拖延着通话时间,想多听听她的声音,尤其不愿在她冷漠的声音依然回荡在耳边时挂掉电话。
“我的心灵伴侣。”她说。
“代我向她问好。”
“她向你问好。”露西对她的伙伴乔说。乔是药品管制局的探员。
她们正在参与贩毒高发地区计划,进行着没完没了的危险搜查。她们也是另一意义上的亲密伙伴,只是行事非常谨慎。我不确定烟酒枪械管制局或药品管制局是否知情。
“晚点再聊。”露西说着挂断了电话。
第二章
里士满警局队长彼得·马里诺和我相识已久,有时甚至心意相通。因此,正当我想联系他便接到了他的电话也就不足为奇。
“你听起来怎么这么虚弱,”他对我说,“感冒了吗?”
“没有,”我说,“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因为我正要打给你。”
“哦,是吗?”
听得出来他正在他的小卡车或警车里抽烟,因为那两辆车都备有无线电和对讲机,忙碌的通话噪音不断传出。
“你在哪里?”我问他。
“四处巡逻,听对讲机,”他说,似乎忙得十分充实,“算着还有多少日子才能退休。生活很美妙,对吧?除了幸福的青鸟什么都不缺。”
他尖锐的嘲讽足以割裂纸张。
“我猜你应该已经听说他们在里士满港发现腐尸的事了,”他接着说,“据说有很多人在那里四处闲逛。真庆幸那不是我的案子。”
我脑中一片混沌,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这时电话插拨铃声响起。我把无绳电话换到另一侧,一边走 8fdb." >进书房,拉出书桌旁的椅子。
“什么腐尸?”我问,“马里诺,等一等,”插拨铃声又响了,“让我看看是谁。别挂电话。”我按下等候键。
“喂,bbr>?斯卡佩塔。”我说。
“我是杰克。”是我的副手,杰克·费尔丁。“他们在里士满港的一个集装箱里发现一具尸体,腐烂得很厉.99lib.害。”
“马里诺正要告诉我。”
“你听起来像得了感冒。我好像也被传染了。查克说他要晚点来,因为他也不太舒服。他是这么说的。”
“那个集装箱刚从船上卸下吗?..”我打断他。
“‘天狼星号’,和那颗恒星的名字一样。情况肯定十分诡异。你希望我怎么处理?”
我在便笺上飞快地记着,字迹比平时更为潦草,神经系统如出了故障的硬盘般失去控制。
“我过去。”我毫不犹豫地说,尽管本顿的话语还在脑中回旋。
我得摆脱忧伤重新上路,也许这次可以恢复得更快。
“你不需要这么做,斯卡佩塔医生。”费尔丁态度忽然强硬起来,“让我去吧。你今天本应休假的。”
“到了那里后我该找谁?”我问,不希望他继续刚才的话题。
几个月来,费尔丁一直在劝我休假,到外地休息一两周,甚至休个长假。可我已经厌倦了大家担忧的目光。本顿的死影响了我的工作表现,令我与同事友人的关系变得疏离,甚至使我的脾气变得乖戾,这种种暗示令我生气。
“是安德森警探通知我们的。她正在现场。”费尔丁说。
“谁?”
“大概是新人。说真的,斯卡佩塔医生,交给我吧。你何不待在家里好好休息呢?”
我忽然想起马里诺还在线等着,赶紧按键想告诉他我结束和办公室的通话后会尽快回电给他。可他已经挂机了。
“告诉我怎么走?”我对副手说。
“我猜你大概不准备接受我的建议了。”
“从我的住处开上市中心快速道路,然后呢?”
费尔丁给了我具体路线。我挂断电话,捏着本顿的信匆匆走进卧室。我不能把它随便地放在抽屉或档案柜里,以免遗失或让清洁工发现,同时又不想放在某个会让自己无意中看见、再度勾起悲伤的地方。我望着那个浅黄色的硬纸信封,望着本顿用谦和、慎重的笔触写下的“凯”,思绪狂飞乱舞,心脏怦怦直跳,肾上腺素在血液里尖叫着奔流。
最后我发现了衣橱里那只小>小的防火保险箱,仓皇间却想不起当初把密码藏在了什么地方。
“简直疯了!”我绝望地喊道。
密码夹在老地方,第七版《亨氏热带医学》的六七〇页和六七一页之间。我将信锁进保险箱,回到浴室猛地将冷水拍到脸上,然后打电话给我的秘书罗丝,要她安排尸体搬运人员在一个半小时后到里士满港和我会面。
“告诉他们尸体腐烂得很严重。”我强调说。
“你怎么过去?”罗丝问,“你本来可以来办公室开那辆雪佛兰巨无霸的,可查克把它开去换机油了。”
“他不是病了吗?”
“他十藏书网五分钟前来的,开走了那辆车。”
“好吧,那我只好开自己的车了,罗丝。我还需要那台卢玛探照仪和一百英尺长的延长线。派人到办公室停车场里给我。快到那里时我会打电话给你。”
“有件事必须让你知道,珍发了顿不小的脾气。”
“怎么回事?”我惊讶地问。
珍·亚当斯是办公室行政人员,向来心平气和,情绪都很少流露,更别提发脾气了。
“买饮料点心的钱全不见了。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该死!”我说,“钱放在哪里?”
“锁在珍的办公桌抽屉里,一直都放那里的。抽屉没有被撬的迹象,可今天早上她打开时就发现钱不见了,总共是一百一十一美元三十五美分。”
“必须想个办法。”我说。
“不知道你是否了解最近的状况,”罗丝继续说,“休息室的午餐经常莫名其妙地消失。上周克莉塔忘了把手机带回家,第二天就找不到了。赖利医生也遇到过同样的情况,他把一支高级钢笔放在实验袍的口袋里,第二天早上不见了。”
“会不会是下班后的清洁人员拿的?”
“也许吧,”罗丝说,“但我必须告诉你,斯卡佩塔医生,我没有指控任何人的意思,这恐怕是内贼干的。”
“你说得对。我们不该随便指控任何人。有好消息吗?”
“到目前为止,没有。”罗丝淡淡地说。
从我接任首席法医开始罗丝就一直为我工作,这意味着几乎我工作和生活中的一切琐事都是由她办理的。她有种惊人的能力,能够洞悉周围的一切而不感情用事,永远保 6301." >持着客观。因此,职员们多少有些怕她,却总在遇到问题时首先找她倾诉。
“好好照顾自己,斯卡佩塔医生,”她继续说,“你的声音无精打采的。这次你为什么不在家休息,让杰克去现场呢?”
“我开自己的车去。”一股忧伤将我淹没,我的声音将此透露无遗。
罗丝感觉到了,静静等候着。我听见她在办公桌上翻阅公文的沙沙声,知道她试图安慰我,可我只是一味地回避。
“好吧,开车回来时别忘了换衣服。”
“换什么衣服?”
“去现场穿的衣服。上车前别忘了换掉。”她说,好像我从未处理过尸体。
“谢了,罗丝。”我说。
第三章
我设定好防盗警报器,锁上房门,拨亮车库灯,打开设在车库里那间上下都有通风孔的杉木更衣室,这里放着登山靴、防水裤、厚皮手套和涂着蜡一般特殊防水涂层的Barbour夹克。
我还在这里存放了许多袜子、内衣、连身工作服等从没拿进屋里的衣物。它们旅程的终点是那个大型不锈钢水槽、那台从不用来清洗日常衣物的洗衣机和烘干机。
我把一件连身衣、一双黑色锐步运动鞋和一顶印有OCME——首席法医办公室字样的棒球帽丢进行李箱,然后检查我的哈利伯顿铝箱里是否有足够的乳胶手套、大容量塑料袋、裹尸布、相机和底片。我心情沉重地出发时,本顿的遗言再次掠过脑海。我试图摆脱他的声音、他的眼睛、他的笑容和他肌肤的触感。我想忘了他,但力不从心。
我打开无线电,沿市中心高速公路驶向第九十五号州际公路。里士满的晴空在阳光下闪耀。在隆巴迪公路收费区减速时车载电话响了,是马里诺。
“只是想通知你,我会顺便过去一趟。”他说。
我改换车道时引来一阵喇叭声,差点撞上一辆忽然窜出的银色丰田。那个司机绕过我超车时,嘴里不干不净地叫嚷着。
“去你的!”我气愤地冲他吼道。
“什么?”马里诺在话筒里大声说。
“遇到一个可恶的白痴司机。”
“哦,很好。你听过路怒症吗,医生?”
“当然,我刚经历过。”
我在第九街出口转弯,朝办公室开去,并打电话告诉罗丝我两分钟后就到。驶入停车场时,我看见费尔丁正抱着探照仪盒子和延长线等在那里。
“我们那辆雪佛兰公务车还没开回来吧?”我问。
“还没有,”他说着将装备放进我的行李厢,“你开这玩意儿过去可够招摇的。那些码头工人肯定会死死盯着这辆黑色奔驰和里头的金发美女。你还是开我的车吧。”
为庆祝终于办妥了离婚,我这位体格壮硕的副手不久前才将他的福特野马换成红色雪佛兰克尔维特跑车。
“事实上这主意相当不错,”我淡然说道,“只要你不介意。不过,如果是V-8引擎我就借。”
“哦,明白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你知道怎么走吧?”
“知道。”
根据他给出的路线,我一路往南,接近彼得斯堡时离开公路,驶经菲利普-莫里斯工厂,横穿铁路,又沿一条窄窄的小路穿过一块林木杂草丛生的空地。最终到达一处安全检查站时,我感觉自己像闯入了某个禁地。检查站的另一边是调度场和数百个堆放了三四层、如货车大小的橙色集装箱。一位认真执勤的警卫走出岗哨亭。我摇下车窗。
“有事吗,女士?”他用军人特有的刻板语气问道。
“我是斯卡佩塔医生。”我回答。
“你找哪一位?”
“我来..看看那位死者,”我解释说,“我是法医。”
我向他出示证件,他接过去端详了片刻。我感觉他不明白法医是什么,也不准备问。
“原来你是首席,”他把黑色旧钱包递还给我,“哪种首席?”
“弗吉尼亚州首席法医,”我说,“警方正在等我。”
他回到岗哨亭打电话,我则逐渐失去了耐心。每次因公进入某个安检区域时,我总得经历这类事情。我原本以为原因在于我的性别,早年间也许这的确是部分因素——至少在某些情况下如此。而如今,我相信暴力、犯罪和法律的威胁才是真正原因。那位警卫记下我的车型和车牌号,让我在登记板上签名,然后给了我一张来访通行证。但我没有佩戴。
“看见那棵松树了吗?”他伸手指着说。
“我看见好几棵。”
“有点弯的那棵。从那里左转直走就可以到水边了,女士,”他说,“慢走。”
我驱车向前,行经散置着的巨型轮胎和几栋挂着“美国海关暨联邦海运大楼”招牌的红砖建筑。港口建有数排巨大的仓库,无数橙色集装箱排列在卸货码头旁,有如群聚在食槽边进食的动物。货轮“欧罗克利普号”和“天狼星号”停泊在詹姆斯河码头,每艘都足有足球场的两倍长。游泳池大小的舱口敞开着,上方数百英尺处悬吊着起重机悬臂。
发现腐尸的集装箱已被安置在轮架上,四周围绕着用交通圆锥筒固定的警戒线。无人靠近。事实上,附近也不见警察的身影,只有一辆没有标志的蓝色雪佛兰凯普瑞斯汽车停靠在码头边,坐在里面的司机正和窗外一名身穿白衬衫打领带的男子交谈。卸货工作已经暂停。戴着头盔、身穿反光背心的码头工人无聊地在一旁抽烟、喝汽水或瓶装水。
我给办公室打电话找到费尔丁。
“我们是什么时候接获通知的?”我问他。
“稍等,我查一下记录。”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响起,“十点五十三分。”
“尸体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这个,安德森好像不太清楚。”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我说过,她是新人。”
“费尔丁,这里除了她就没有别的警察了,我猜那大概是她吧。她向你通报这起案子的时候到底怎么说的?”
“发现时已死亡,尸体腐烂,要求你赶往现场。”
“她指名要我来?”我问。
“每个人都指名要你,这没什么新鲜的。不过她说是马里诺要她找你去现场的。”
“马里诺?”我惊讶地问,“他要她找我?”
“是啊,我想他的确有点莽撞。”
我想起马里诺说过他会顺便来趟现场,不禁愈发气愤。为何他让一个新人对我下令,接着又声称会顺便过来瞧瞧我们的进展?
“费尔丁,你最近一次和马里诺说话是什么时候?”我问。
“好几周以前了。相当不愉快。”
“只怕你的火气还不及我的一半,要是他真敢来到现场的话。”我说。
在搬运工人的注视下,我下车打开行李厢,取出银箱、连身工作服和鞋子,朝那辆没有警方标志的车走去,心中愈发恼火,沉重的铝箱不断撞击着我腿侧。
穿白衬衫打领带的男子似乎觉得很热,他手搭凉棚四处观望,发现盘旋在港口上空约四百英尺处的两架电视台新闻采访直升机时,显得十分不悦。
“可恶的记者。”他嘟囔着,转头看我。
“我在找这个犯罪现场的负责人。”我说。
“我是。”凯普瑞斯汽车里传出女人的声音。
我弯下腰,透过车窗看到车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她的皮肤晒得黝黑,一头褐色短发利落地梳向脑后,鼻梁和下巴的线条显得十分刚毅。她眼神凌厉,身着退色的宽松牛仔裤、黑色系带皮靴和白色T恤,枪垂在臀部,警徽则用吊链别在衣领上。车里冷气开得很足,收音机里的轻摇滚乐声盖过了对讲机里的警方对话。
“你大概就是安德森警探吧。”我说。
“雷内·安德森。没有第二个。你一定就是那位有名的法医了。”她说话时的傲慢让我想起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新警察。
“我是乔伊·肖,港口主管,”男子自我介绍,“想必你就是警卫刚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位女士了。”
他年龄和我相仿,金发蓝眼,皮肤由于长时间的暴晒而皱纹密布。从表情可以看出,他对安德森和这天发生的事情已相当厌烦。
“在我开始工作前,你是否需要让我了解什么情况?”我在呼呼的冷气声和直升机的轰响里提高嗓门对安德森说,“例如为什么现场看不见一个警察?”
“因为没必要,”安德森说着用膝盖顶开车门,“你来这里时应该也发现了,这地方可不怎么好找。”
我把铝箱搁在地上。安德森绕过车子走向我,这时我才诧异地发现她竟如此娇小。
“我?99lib?能告诉你的不多,”她对我说,“你看到的这些就是我们目前掌握的。一个集装箱,里面装着一具腐臭的尸体。”
“不,你可以告诉我的太多了,安德森警探。”我说,“尸体是什么时候怎么被发现的?你是否亲眼见到了?是否有人接近过尸体?现场是否遭到破坏?最后这个问题的答案最好是否定的,否则你恐怕得担责任了。”
她大笑起来。我开始套上工作服。
“根本没人进去,”她说,“没人有这个胆量。”
“你不必进集装箱也知道里面装着什么。”肖接着说。
我穿上黑色锐步运动鞋,戴上棒球帽。安德森望着我的奔驰。
“也许我该申请调到州政府工作。”她说。
我上下打量着她,说道:“我建议你最好先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再去那里。”
“我必须先打几个电话。”她说着走开了。
“我无意干涉任何人的工作,”肖对我说,“可我想知道这究竟怎么回事。我们这里发现了尸体,警方却只派了这么个小毛丫头过来?”他紧绷着下巴,脸色潮红,汗水不断渗出,“你知道,我们只有正常营运才有钱赚,”他继续说,“可是这会儿已经停工两个半小时了。”他极力压抑着想骂粗话的冲动,“不是说我不同情死掉的人,”他又说,“但我真的很希望你们赶快办完事然后离开。”他抬头望着天空,“还有那些记者。”
“肖先生,那个集装箱里装的是什么货物?”我问他。
“德国产的照相器材。集装箱门闩上的封条是完好的,所以货物应该没被做什么手脚。”
“封条是国外货运人员贴上的吗?”
“没错。”
“这么说,那具尸体,无论是死是活,给集装箱贴封条前就在里面了?”我说。
“看起来是这样的。集装箱编号和海关文件上登记的完全一致,没有任何异常。事实上这些货物早就完成了报关手续,已经有五天了,”肖说,“所以才会被吊到轮架上放着。可我们闻到一股怪味,只好把它搁置在那里。”
我回头环顾现场。一阵风吹来,起重机上的沉重铁链眶当作响。刚从“欧罗克利普号”三个舱口卸下许多钢梁的起重机此时都已停止作业。铲车和平板铲车闲置在一旁。无事可做的码头工人和船员远远地望着我们。
有些人在船头和船舱的窗口观望。堆放着木架、隔板和滑动垫木的柏油地面油光闪闪,散发着丝丝蒸气,一列CSX公司的货运火车从仓库后方的平交道驶过。木馏油的气味非常浓烈,但仍遮不住那股烟雾般飘散在空气中的腐尸味。
“这艘货轮是从哪里起航的?”我问肖,同时注意到一辆警车在我的奔驰旁停了下来。
“比利时安特卫普港,两周前出发的,”他望着“天狼星号”和“欧罗克利普号”说,“这里大都是外国货轮,只有在他们偶尔表示亲善时你才看得到美国国旗。”他带着些许落寞补充道。
“欧罗克利普号”的右舷上站着一名男子,正用望远镜看向我们。天气相当暖和,他竟还用长袖上衣和长裤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这让我有些奇怪。
肖眯起眼睛。“阳光可真刺眼啊。”
“可能是偷渡犯吗?”我说,“虽说我实在难以想象谁能藏在密封的远洋集装箱里长达两星期。”
“从没听说过这种事。况且这里并不是第一个停泊港,宾州的切斯特才是。从安特卫普出发的大部分船都是先到切斯特,再到这里,然后直接回安特卫普。要是真有人偷渡,应该会在切斯特溜下船,而不会等到抵达里士满才行动。这里只是个小港口,斯卡佩塔医生。”肖说。
望着马里诺走出停在我车子旁边的巡逻警车,我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去年大约有一百二十艘货轮和驳船进港。”肖继续说。
自我认识马里诺以来,作为警探的他执勤时从未穿过制服。
“如果我是非法移民或企图偷渡,我想我会选择在迈阿密或洛杉矶那种大港口下船,好趁乱逃走。”
安德森嚼着口香糖朝我 4eec." >们走来。
“重点是,除非我们怀疑有不法勾当、毒品走私或货品未经申报等情况,否则不会撕开封条,打开集装箱来查看。”肖说,“但为了安全,有时也会选定某艘船进行全面审查。”
“所幸我再也不必穿成那样了。”安德森看着向我们走来的马里诺说。他一副桀骛不驯的模样,藏书网每当缺乏安全感或情绪恶劣时他便会如此。
“他为什么要穿制服呢?”我问她。
“他被调职了。”
“难怪。”
“自从布雷副局长到任以来,局里变化不少。”安德森说,似乎对此颇感自豪。
我无法理解为何有人会重新用制服将如此优秀的警探束缚住。我不知这是多久前发生的,既为马里诺竟没告诉我感到难过,又为自己没有早点察觉而惭愧。我已经好几周,甚或一个月没有打电话问候他,更别提邀请他来办公室喝杯咖啡或到家里吃晚餐了。
“怎么回事?”他声音嘶哑地招呼道,看都没看安德森一眼。
“我是乔伊·肖。你好。”
“好个屁。”马里诺乖张地答道,“安德森,你真的打算一个人蛮干?还是没有别的警察愿意和你一起蹚浑水?”
她瞪了他一眼,从嘴里取出口香糖往地上一扔,仿佛滋味已被他破坏殆尽。
“你忘了找人来参加你的小聚会了?老天!”他暴躁地嚷道,“竟有这种该死的事!”
马里诺身上绷着一件短袖白衬衫,扣子直扣到领口,还别着一条扣式领带。深色制服长裤紧裹着他鼓凸的肚子,箍在其上的硬皮腰带上垂挂着他的九毫米口径西格索尔手枪、手铐、备用弹匣和喷雾器等装备。他脸色泛红,大汗淋漓,戴着一副奥克利太阳镜。
“我们得谈谈。”我对他说。
我想把他拉到一旁,可他一动不动,只从随身携带的万宝路烟盒里抖出一根香烟。
“喜欢我的新行头吗?”他语带嘲讽,“布雷副局长觉得我需要换个形象。”
“马里诺,这里没你什么事,”安德森对他说,“老实说,我觉得你应该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你到过这里。”
“叫我队长,”他说,一边喷出一股烟雾,“你最好管着点你那张该死的嘴巴,我毕竟是你的上司,小妞。”
肖一言不发地听着两人火药味十足的对话。
“难以相信现在还有人称呼女警察为小妞。”安德森说。
“有一具尸体在等着我检查。”我说。
“我们必须通过仓库才能到达那里。”肖对我说。
“走吧。”我说。
他陪马里诺和我走向正对河流的一处仓库门。仓库十分宽敞,但昏暗窒闷,弥漫着一股烟草的甜味。数千捆装在麻袋里的烟草堆积在木架上,此外还有好几吨可能是用来制造钢铁的铁砂和铁屑,以及大量由板条箱上的邮戳判断将被运往特立尼达岛的机械零部件。
那个集装箱就位于几道防波堤以外的卸货码头上。腐尸味越来越浓。我们走到集装箱外,在警戒线前停步时,臭气已浓烈得呛鼻,好像取代了所有氧气,简直让人无法呼吸。苍蝇开始聚集过来,恼人的嗡嗡声令我想起遥控玩具飞机的刺耳噪音。
“集装箱刚打开时有苍蝇吗?”我问肖。
“没这么多。”他说。
“那时你离这里有多远?”我又问。这时马里诺和安德森赶了上来。
“相当近。”肖说。
“有人进去过吗?”我想弄清这一点。
“这我无法担保,女士。”恶臭显然击中了他。
马里诺却似乎不受影响,他又抽出一根香烟,边点火边嘟囔着什么。
“看起来这不太可能是牲畜,安德森。”他说,“但你还没进去过,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只大狗被不小心锁在了里面。要是这样就太糟了,把医生拖来了,还惊动了大批记者,到头来发现发出臭味的只是只码头流浪狗。”
马里诺和我一样清楚里面不是狗、猪、马或其他任何动物。在他和安德森针锋相对时,我打开铝箱,把车钥匙往里面一丢,取出几双手套和一个口罩。我给我的三十五毫米尼康照相机装上闪光灯和二十八毫米镜头。为确保成像质量,选择了感光度为四百的底片。最后我在脚上套上消过毒的鞋套。
“这就像七月中旬闻到从一栋密闭的房子里飘出的气味。要先从窗外观察屋内,必要时破门而入。通知法医前先确定里面的确是人的尸体。”马里诺继续教导他的新下属。
我钻过警方封锁线,走进漆黑的集装箱,发现货物并未装满,白色纸箱整齐叠放着,活动空间相当充裕。我左右晃动着手电筒,循光线摸索前行。
到了集装箱后方,货物底部一排被腐尸口鼻渗出的暗红液体浸湿的纸箱出现在亮光中。光线沿鞋子、小腿自下而上,一张蓄着胡须的浮肿面孔在黑暗中浮现出来。鼓突泛白的眼睛空洞地瞪着,肿胀的舌头耷拉在嘴巴外,好像在向我扮着鬼脸。我包着鞋套的双脚所踏之处全都黏糊糊的。
尸体衣着整齐,背靠角落坐着,左右是集装箱的两面金属壁。他两腿直直伸出,搁在大腿上的双手被一个落下来的纸箱压着。我移开纸箱,检查是否有防卫伤口、挫伤、指甲裂伤等可能显示他曾试图挣脱攻击的痕迹。他的衣服上没有血渍,身上也不见明显伤痕或挣扎迹象。接着我四下搜寻是否有食物、饮水和补给品,集装箱的四壁是否有通风孔,但没有任何发现。
我检查每一列纸箱,蹲下身用手电筒照射金属地板寻找脚印。一如所料,到处都是脚印。我一寸寸移动,膝盖几乎无法承受。终于找到一个空塑料垃圾桶和两枚硬币,我俯身仔细观察,一枚是德国马克,另一枚认不出。在此过程中我没碰触任何东西。
马里诺远远地站在集装箱入口守着。
“我的车钥匙在铝箱里。”我透过口罩向他喊道。
“什么事?”他探头进来问。
“你去替我把卢玛探照仪拿来,好吗?我需要光纤装置和电线,也许肖先生可以帮忙找地方插上插头。必须用接地线插座,一百一十五伏交流电。”
“我还是喜欢听你说粗话。”马里诺说。
第四章
卢玛探照仪是一种多波域光源,它的十五瓦高强度弧光灯管可放射出波长为四百五十纳米、频宽为二十纳米的光线,常用来探测血液、精液等人体体液,或检测药物、指纹、残留物及肉眼无法辨识的各种细微痕迹。
肖在仓库里找到一个接地线插座,我用一次性塑料套垫着卢玛探照仪的铝质脚架,免得将上次使用时沾染的残留物带进现场。多波域光源看起来与家庭投影机类似。我把它安置在集装箱里的纸箱上,让风扇运转了几分钟后才打开电源开关。
等待探照仪到达最大输出功率的间隙,马里诺带来了几副琥珀色的眼镜,这可以在强光下保护我们的眼睛。苍蝇越聚越多,醉酒似的往人身上横冲直撞,嗡嗡声在耳边轰响。
“该死,我最恨苍蝇了!”马里诺抱怨着,不停地挥手驱赶。
我发现他没穿连身工作服,只套着鞋套和手套。
“你打算穿着那身衣服开车回去吗?”我问他。
“我的行李厢里有一套备用制服,免得万一溅上什么脏东西。”
“免得你吐在自己身上。”我看了下手表说,“还剩一分钟。”
“注意到安德森趁机溜走了没有?一听到她通报这案子我就知道不妙。只是没想到,这里除了她竟然没有一个人。该死!事情真的不妙。”
“她究竟是怎么当上凶杀调查组警探的呢?”
“她紧抱着布雷的大腿——给她跑腿,开着她那辆招摇的全新黑色福特维多利亚皇冠去洗车,说不定还给她削铅笔擦鞋呢。”
“准备好了。”我说。
我拿着能够侦测多种残留物和污点的四百五十纳米光纤滤镜开始扫描。透过护目镜观察,集装箱内部如外太空般漆黑,滤镜后的物体则散发出浓淡不一的黄、白色荧光。散布在地面上的大量毛发和纤维散发出幽幽蓝光,这是有人频繁出入的货物堆放处常有的现象,一如我的预期。白色的纸箱则散发出月光般柔和的白光。
我把探照仪朝集装箱内部推移。角落里的尸体模糊一团,没有体液发光。
“如果他是自然死亡,”马里诺说,“为什么会坐起来,而且两手搁在腿上,好像正在教堂里之类的?”
“如果是死于窒息、脱水或高强度的暴晒,就有可能坐着死去。”
“反正我觉得很怪。”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这里空间太小了,能把仪器递给我吗?”
他朝我走来时撞到了纸箱上。
“走路时最好摘下眼镜。”我向他建议,因为戴着这眼镜只能看见高能光线,但这时候它并不在马里诺的视线范围内。
“门儿都没有。”他说,“我听人说过,只要看一眼那东西就完了。白内障、癌症,一股脑儿都来了。”
“别忘了还会变成石头。”
“嗯?”
“马里诺,小心!”
他撞到了我身上,接着发生了什么我无法确定,只知道纸箱轰然倒塌,他跌倒时几乎把我也撞倒在地。
“马里诺?”我惊呼道,“马里诺!”
我关闭卢玛探照仪的电源,摘下眼镜。
“该死的!狗娘养的!”他像被蛇咬了一口似的大叫,四脚朝天地倒在地上,对纸箱又甩又踢。那只塑料垃圾桶也腾空飞过。我匆匆跑到他身边蹲下。
“别动,”我镇定地对他说,“千万别莽撞,先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老天!该死的!这东西沾得我全身都是!”他惊恐地大喊。
“你没事吧?”
“哦,老天,我要吐了。哦,老天!”
他匆匆爬起来,拨开纸箱朝集装箱门口踉跄走去。我听见他呕吐了一阵,呻吟几声,又开始吐。
“吐过应该舒服一点。”我说。
他扯开衣领,剧烈干咳着,一边甩脱衬衫,揉成一团往集装箱外一抛,上身只留一件汗衫。
“万一他有艾滋病呢?”马里诺的声音仿如夜半钟鸣。
“你不会被这家伙传染艾滋的。”我说。
“该死!”他又干呕了一阵。
“这里由我来处理就可以了,马里诺。”我说。
“给我一点时间。”
“你找个地方去洗干净吧。”
“别告诉任何人。”他说,我知道他是指安德森,“我敢说这些相机一定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那还用说。”
“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理这些货。”
“搬运人员来了吗?”我问他。
他将对讲机拿到嘴边。
“可恶!”他干呕着,粗暴地在裤管上擦拭对讲机,还大声咳嗽,从喉咙里喷出飞沫。
“九号呼叫中心。”他说话时嘴巴离对讲机足有十二英寸。
“九号请讲。”
调度员是个女人,语气热情。我有些诧异,因为警察调度员和九一一接线员的声音向来刻板冷静,无论情况多么紧急都无动于衷。
“10-5,雷内·安德森,”马里诺说,“我不知道她的编号。请你转告她,我们这里急需搬运人员。”
“九号,你知道搬运公司的名称吗?”
“喂,医生,”马里诺转过头来大声问,“哪家公司?”
“首府运输。”
他接过我的话,又补充道:“.调度中心,如果她10-2、10-10或10-7,或是我们该10-20-2,回复我。”
无线电里传来一阵警察们的喧嚣,那是他的弟兄们取笑、鼓励他的一种方式。
“10-4,九号。”调度员说。
“你说了什么让他们那么兴奋?我只知道10-7是不在岗位,其他的完全听不懂。”我问。
“我要她转告安德森,无论她信号不好、通讯中断还是有空回复,都要让我知道,不然我们只好把她撂在一边。”
“难怪她那么喜欢你。”
“她是个他妈的浑蛋。”
“对了,你知道仪器的电缆线在哪里吗?”我问。
“刚才还在我手里。”他答道。
我在他摔倒并撞上纸箱的地方找到了电缆线。
“要是他有艾滋病呢?”他又开始担忧。
“如果你真这么担心感染,不妨做革兰氏阴性菌、革兰氏阳性菌检测,或者检查梭菌、链锁状球菌,要是你身上有伤口的话。据我所知你没有。”我把电缆线一端接上插座,另一端接上仪器,拧紧调节螺钉。他对我的话置若罔闻。
“绝不准有人那样说我!说我是该死的同性恋!我会给自己一枪的,别以为我不会。”
“你不会得艾滋病的,马里诺。”我再次保证,然后重新打开仪器。至少得四分钟后才能启动。
“我昨天剪指甲边缘的肉刺时流血了,这也是伤口吧!”
“你不是戴了手套吗?”
“如果我得了什么怪病,非杀了那个混账懒骨头不可!”
我想他是指安德森。
“布雷也快赶来了,我会让她尝尝我的厉害!”
“马里诺,冷静点。”我说。
“如果是你,你能安心吗?”
“我都不知道遭遇过多少次这种事情了。你以为我做的是什么样的工作?”
“你又没跌进死人液体里!”
“死人液体?”
“我们对这家伙一无所知。要是他在比利时得了什么我们治不了的怪病呢?”
“马里诺,冷静。”我再次说道。
“办不到!”
“马里诺……”
“我有权利生气!”
“好吧,那你走好了。”我终于失去了耐性,“你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干扰我的注意力。去洗个澡,喝几杯波本威士忌消消气吧。”
这时卢玛探照仪启动完毕。我戴上护目镜。马里诺安静下来。
“我不走。”他最后说。
我像手握焊枪那般握着光纤棒,开始用细如铅笔芯的蓝色强光束扫描尸体细部。
“有什么发现吗?”
“还没有。”
他踩着黏糊糊的鞋套凑近我。我一寸寸地缓慢检测,深入大型扫描仪无法触及的部位。我让尸体前倾,探测背部、后脑和两腿之间,还检测了双手掌心。卢玛探照仪能侦测出许多人体体液,例如尿液、精液、汗水和唾液,当然还有血液,但依然不见任何一处发出荧光。我的颈背开始痛了。
“我敢说他出现在这里时已经死了。”马里诺说。
“等我们把他带回城里就知道了。”
我直起腰,手中的光束扫向马里诺跌倒时撞落的一个纸箱。黑暗中浮现出来的那一列荧绿色字母末尾看起来像一个“Y”。
“马里诺,”我说,“快过来看。”
我照亮一组手写的法文字母。字母高约四英寸,呈怪异的四方形,像用机械臂整齐画出来的。我花了点时间才辨识出这些字母。
“Bon voyage,le loup-garou。”我念着。
马里诺靠近我,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Loup-garou是什么鬼东西?”
“我也不知道。”
我仔细检查那个纸箱,发现它的顶端浸湿了,底部却是干的。
“上面有指纹吗?”马里诺问。
“我相信这里一定到处都是指纹,”我答道,“只是还没检测出来。”
“你认为写下这些字的人希望指纹被人看见吗?”
“也许吧。看起来像是永久性荧光墨水,但愿上头能找到指纹。我们必须把这纸箱带回实验室,还得把地上的毛发收集一下,以备DNA化验之用。最后拍照存证,完成后就可以离开了。”
“也许该趁我还没忘记时把那些硬币带走。”他说。
“有道理。”我说着望向集装箱出口。
有人正往里面窥探,身体背对着刺眼的阳光和朗朗晴空,我看不清他的模样。
“现场鉴定人员呢?”我问马里诺。
“不知道。”
“该死!”我抱怨道。
“还用你说。”马里诺说。
“上周发生了两起凶杀案,可情况也不像这样。”
“你又没去现场,根本不清楚真实状况。”他说得没错。
“我听办公室的人说的。要是有什么问题我会知道……”
“如果问题不够明显你就不会知道,”他说,“而这个案子的问题肯定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这是安德森负责的第一个,现在情况倒明朗多了。”
“什么意思?”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新手警探。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她自己把尸体搬来这里好让自己有事可做。”
“她说是你要她通知我的。”
“是啊,好像说我推诿怕事才让她烦你的,结果你对我一肚子火。她是个该死的骗子。”他说。
一小时后工作结束。我们从阴暗腐臭的空间回到仓库里。安德森正站在不远处的堤防边和一个男人说话。我认出那人正是刑事副局长艾尔·卡森,同时想起刚才站在集装箱门口的就是他。我一言不发地从她身边走过向卡森打招呼,一边留意搬运人员是否已经就位。看见两个身穿工作服的人正站在一辆深蓝色厢型车旁和肖说话,我稍感安心。
“你好吗,艾尔?”我对卡森副局长说。
他担任警职的时间和我就任首席法医差不多一样长,是个出生于农场、温和安静的人。
“还好,医生,”他说,“看样子我们得忙一阵了。”
“看起来的确如此。”我同意道。
“我刚好在外面,就顺便过来看看你们进行得是否顺利。”
卡森绝不会只是“顺便”到犯罪现场来。他看上去相当焦虑沮丧,更重要的是,和我们一样,对安德森视而不见。
“这里是没什么问题,”安德森鲁莽地越级回答道,“我已经和港口主管谈过了……”她忽然住口,因为看见了马里诺,抑或是闻到了他的气味。
“嘿,彼得,”卡森的情绪高昂起来,“怎么啦,老兄?我竟然不知道,勤务部门什么时候有了新规定?”
“安德森警探,”在她远远避开马里诺时我对她说,“我必须知道这起案件是由谁负责的。现场鉴定人员呢?还有,搬运人员怎么还没到?”
“是啊,老大,看看我们怎么执行便衣任务的——脱下制服。”我听见马里诺嚷嚷道。
卡森放声大笑。
“还有,安德森警探,你难道不该进去协助采集证据之类的吗?”我继续质问她。
“你不是我的上司。”她耸耸肩说。
“你最好先弄清一件事,”我用强硬的语气引起她的重视,“一旦发现尸体,你就得听我的。”
“……布雷一定也执行过不少便衣任务才爬到现在这个位置的。她那种人,一心只想着往上爬。”马里诺眨了眨眼睛说。
卡森的眼神忽然黯淡下来,又是一脸沮丧。他看起来疲倦极了,仿佛被生活挤压得快要窒息。
“艾尔?”马里诺恢复了严肃的神情,“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现场为什么半个人影都没有?”
这时,一辆程亮的黑色福特维多利亚皇冠警车驶向停车场。
“好了,我得走了,”卡森忽然有些心烦意乱地说道,“咱们去警察兄弟之家好好喝一杯。这回该你请客了。还记得上次打赌你输了吧,老弟?夏洛特队最终赢了路易斯维尔队。”
卡森说完就离开了,依旧没理安德森。他显然也管不了她。
“嘿,安德森?”马里诺戳一下她的背。
她惊呼一声,急忙用手捂住口鼻。
“在卡森手下工作不错吧?老好人一个,不是吗?”他说。
安德森慌忙后退,马里诺则步步紧逼。连我都受不了他那条臭气熏天的制服长裤和肮脏的手套鞋套。他的白汗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接缝处被他凸出的腹部撑裂了。他不断逼近安德森,我甚至担心他会忽然亲上去。
“你臭死了!”她拼命躲避。
“没办法,工作就是这样。”
“走开!”
但他不肯。她左闪右躲,但去路被他小山一般的身躯封得死死的,直到她背抵几大袋即将运往西印度群岛的注射碳,再也无路可退。
“你他妈的以为自己在干吗?”他毫不留情地说,“我们在这个一半人都不说英语的该死国际港口的集装箱里发现一具尸体,而你真打算一个人掌控局面?”
仓库外的停车场沙砾飞溅,那辆黑色维多利亚皇冠警车疾驶而过。
“只因为这是菜鸟警探小姐的第一个案子,所以拉来首席法医撑场面,还带了好几架直升机的记者?”
“我要向内务部检举你,”安德森朝他大吼,“我会弄到许可的!”
“什么罪名?发臭吗?”
“你死定了!”
“不。死了的是里面那个家伙,”马里诺指着集装箱说,“死定的是你,在你必须出庭为这起案子作证的那天。”
“马里诺,镇定。”我说。此时那辆维多利亚皇冠警车耀武扬威地驶进了码头禁区。
“喂!”肖一边追着车,一边挥舞手臂,“不能停在那里!”
“你只不过是个过气、没用的乡巴佬。”安德森扔下这句话大步走开了。
马里诺由里外翻猛扯掉手套,轮流用脚尖踩着左右脚的鞋跟迅速甩脱蓝色的塑料鞋套,然后抓住扣式领带捡起他那件脏污的白色制服衬衫,可是领带松了,他抓了个空,于是狠狠踩上去,像要踩熄脚下的一团火。我一言不发地拎起那堆衣物,连我自己的一起扔进一个红色危害性生物废弃物处理袋。
“你闹完了吗?”我问他。
“还没开始呢。”马里诺说着转头看那辆维多利亚皇冠警车。驾驶座车门打开,一个身穿制服的男警官走了出来。
安德森绕过仓库,朝那辆车快步走去。肖也匆匆上前。一位同样穿着光鲜制服、佩戴警徽、令人惊艳的高级女警官走出车子,吸引了全部码头工人的目光。她举目顾盼,迎接全世界的瞩目。不知何处冒出的一声口哨立刻激起了一片哨音。码头顿时喧哗起来,如球场上球员们抗议裁判误判般热闹。
“我猜猜看,”我对马里诺说,“这就是布雷。”
第五章
四周充斥着贪婪的苍蝇的嗡嗡声,随时间的推移和气温的升高变得更加嘈杂。终于,搬运人员抬着担架走进了仓库等着我。
“哦,”其中一人表情痛苦地摇着头说,“我的老天!”
“我知道,不太好闻,”我说着套上干净的手套和鞋套,“我带你们进去。不会太久的,我保证。”
“既然你要先进去,那我无话可说。”
我回到集装箱内,他们小心地跟着我,抬轿子般紧握着担架,谨慎地选择每一个落脚之处,沉重的喘息声从口罩后传出。两人都已上了年纪而且身材发福,实在不适合再做尸体搬运的工作。
“握着他99lib?的小腿和脚往上抬,”我指挥着,“当心点,皮肤很滑,可能会脱手。尽量抓着他的衣服。”
他们放下担架,在尸体脚边弯下腰。
“老天。”一人再次嘟囔道。
我用双臂架着尸体的两腋,他们则抓着他的脚踝。
“好,数三下,我们一起把他抬高,”我说,“一99lib.、二、三。”
那两人努力保持平衡,喘着气后退。尸体软绵绵的,因为已经过了尸僵的阶段。我们把他安置在担架上,盖上布罩,拉上尸袋拉链。他将会被搬运人员抬走,运往停尸间。随后我将设法让他向我开口。
“可恶!”我听见一人说,“要我做这个,他们给的薪水太低了。”
“不用你唠叨。”
我跟着他们走到集装箱外的耀眼阳光和清爽空气里。马里诺正站在码头边和安德森、布雷说着什么,仍穿着那件脏汗衫。从他的姿势来看,布雷的出现让他很不自在。布雷转头看着我一步步走近,没有介绍自己,我只好先报上姓名,但没有伸出手。
“我是斯卡佩塔医生。”我对她说。
她对此反应冷淡,似乎从没听过我的名字,也不明白我为何出现在这里。
“我想我们俩最好谈谈。”我加了句。
“你说你是谁?”布雷问。
“噢,拜托,”马里诺忽然插嘴道,“她明明知道你是谁啊。”
“队长。”布雷的语气带着恐吓。
马里诺立刻安静下来。安德森也是。
“我是凯·斯卡佩塔。”我又说了一次,尽管她早已知道,“首席法医。”
马里诺翻了个白眼。布雷示意我换个地方说话,安德森发觉她的暗示,立刻露出一脸愤恨与忌妒。我们走向码头边缘,“天狼星号”稳稳漂浮在一旁起伏的混浊海水中。
“很抱歉,一时没认出你。”她说。
我没做声。
“我确实太失礼了。”她继续说。
我依然沉默。
“我早该约你见面,可实在太忙了。我们都很忙。说真的,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她微笑着说,“其实很不错。”
黛安·布雷头发乌黑、五官完美,是个十足的高傲美女。她极其出众的相貌令那些码头工人简直无法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是这样的,”她以不变的冰冷语调说,“我遇到一个小麻烦。我是马里诺的上司,可他似乎觉得他归你管。”
“没这回事。”我终于开口。
她叹了口气。
“你让这个城市里经验最丰富、最清廉的凶杀调查组警探没有用武之地,布雷副局长,”我对她说,“而我竟没接到通知。”
“的确应该让你知道。”
“你到底想怎样?”我问她。
“该补充一些新鲜血液了,让那些不排斥使用电脑和电子邮件的警探充分施展才能。你可知道马里诺连WORD都不会用,还在用两根指头敲打字机?”
我不敢相信她竟会说这种话。
“更别提他身上的其他毛病,例如固执、屡次违藏书网规、不服从命令等等,他的行为处处让警局蒙羞。”她继续说。
安德森已径自走开,马里诺正独自站在车旁,倚着车身抽烟。他肩膀宽厚,手臂毛茸茸的,箍在肚子上的长裤似乎就快掉落。他的目光回避着我们,我知道他备感委屈。
“为什么这里没有现场鉴定人员?”我问布雷。
—个码头工人用手肘顶了一下他的同伴,双手捂着胸口,假装那是布雷丰满的胸部作势抚摸着。
“你又为什么到这里来?”我接着问道。
“因为我发现马里诺跑了过来,”她答道,“我早就警告过他。我要亲自证实他是否真敢违抗我的命令。”
“他来这里是因为犯罪现场不能没有警察。”
“他来是因为自己愿意。”她注视着我说,“也因为你要他来。这才是真正原因,不是吗,斯卡佩塔医生?马里诺是你的专属警探,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她的眼神似乎专爱刺探常人难以想见的无聊角落,仿佛要悄悄潜入我内心的角落,窥视各种情感。她仔细端详我的面孔、身体,不知是否正拿我的一切和自己进行比较,或者正在评估她渴望拥有的某样东西。
“别把他扯进来,”我对她说,“你这是在扼杀他的斗志。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但他不是你能掌控的。”
“从来没人掌控得了他,”她说,“所以他们才把他交给我。”
“交给你?”
“安德森警探是新鲜血液。说真的,我们警察局真的需要更多像她这样的人。”
“安德森警探太稚嫩了,专业不精而且缺乏胆识。”我说。
“凭你的丰富经历,你应该有容忍新人的雅量,甚至给她些许指导,不是吗,凯?”
“倘若自己不用心,谁都帮不上忙。”
“我猜一定是马里诺告诉你的。在他眼里没人在专业、训练、胆识等方面足以胜任他的工作。”
我被她激怒了。我移到上风处向她步步逼近,要让她亲自嗅到现实的腐味。
“不准你再这么对我,布雷副局长,”我说,“别再打电话给我或我的办公室,要我到犯罪现场来指导一个连采集证据都懒得做的蠢货。还有,别叫我凯。”
她匆匆退避,因为我身上的臭味,而我的话也令她畏缩。
“改天我们一起吃饭吧。”她搪塞道,一边回头召唤她的司机。
“西蒙斯?我下一项预约是几点?”她说着望向货轮,显然十分享受众人的瞩目。
她姿态撩人,时而轻扶腰部,时而将双手插在制服长裤的后口袋里、挺着胸脯,或者下意识地抚摸垂在胸前的领带。
西蒙斯是个英俊健美的男子。他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展开,纸张微微颤抖着。她向他挨近时,他清了清嗓子。
“两点十五分,长官。”他说。
“我看看,”她弯腰贴近他,身 4f53." >体轻触他的臂膀,从容地看了看行程安排然后抱怨起来,“哦,老天!又是那个白痴校董事会!”
西蒙斯警官挪动一下位置,汗珠从鬓角淌下。他看起来紧张极了。
“打电话给他取消约会。”布雷说。
“遵命,长官。”
“真是的,也许我该重排一遍行程。”
她接过他手中的行程表,像只慵懒的猫一般斜倚着他。这时我惊讶地发觉安德森脸上掠过一丝愤怒。我朝着自己的车走去,马里诺追了上来。
“看见她卖弄风骚的样子了吗?”他问我。
“一点都没错过。”
“别以为人们不会说闲话#告诉你吧,这婊子绝对是祸水。”
“她究竟是什么来历?”
马里诺耸了耸肩。“没结过婚,没人配得上她。到处和有权有势的已婚男人勾搭。她只迷恋权力,医生。有传言说她想当下一任公共安全部部长,这样一来联邦所有警察都得拍她的马屁。”
“不可能。”
“别这么早下结论。我知道她认识不少州政府的高官,这也是我们奈何不了她的原因之一。她有备而来,这一点不用怀疑,像她这种蛇蝎女人向来计划十分周密。”
我打开行李厢,不久前的恶劣情绪又在一瞬间涌现出来,极度的疲惫和沮丧使我几乎瘫倒在车门上。
“你不会今晚就解剖吧?”马里诺 95ee." >问。
“当然不,”我喃喃道,“这对他也不公平。”
马里诺疑惑地望着我,看着我脱下工作服和鞋套,用双层袋子装好。
“马里诺,请给我一根烟。”
“真不敢相信你又抽烟了。”
“仓库里堆了至少有五千万吨烟草,那股味道让我实在忍不住。”
“我闻到的可不是烟草味。”
“告诉我局里究竟怎么了。”他替我点火时,我问。
“刚才你也看到了。我很确定她一定对你说了不少。”
“没错,的确如此。但我没弄明白,她掌管的是穿制服的部门而不是调查组。她说从来就没人管得了你,可见麻烦是她自找的。为什么呢?她上任时你根本不在她的部门。为什么她对你的事这么感兴趣?”
“也许她觉得我很讨人喜欢。”
“那还用说。”我说。
他喷出一口烟雾,像吹灭生日蛋糕上的蜡烛那般,然后低头茫然凝视着自己的汗衫,仿佛刚意识到身上还裹着这么一件东西。他那宽大厚实的手掌中还残留着手术手套的滑石粉,一脸的愤世嫉俗和满不在乎取代了之前的落寞挫败。
“你知道,”他说:“其实我大可以退休,坐领一年四万美元的退休金。”
“到我家吃晚餐吧,马里诺。”
“加上担任安全顾问之类的补贴,完全可以舒服地过日子,再也不必每天在这里应付这些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自以为是的该死蛆虫。”
“是别人要我邀请你的。”
“谁?”他疑惑地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在玩什么把戏?”他说着皱紧眉头。
“拜托,去洗个澡,换件不会把所有人都吓跑的衣服,然后来我家。六点半左右到。”
“你可能还不知道,医生,这个星期轮到我值三点到十一点的班。下下周值十一点到七点的班。我是他妈的守护所有市民的指挥官,而他们唯一需要指挥官的时候就是其他警察局队长都下班的时候,也就是晚班、午夜班和周末。我这辈子只能在巡逻车里吃晚餐了。”
“你有无线电,”我对他说,“而我就住在这个城里,在你的辖区内。来吧,万一有事你可以随时离开啊。”我说着上了车,发动引擎。
“难说。”他说。
“有人要求我……”我一开口泪水就几乎夺眶而出,“你给我打电话时我正要打给你。”
“咦?没道理啊。是谁要求你的?怎么,露西来了吗?”
他似乎很高兴露西想起他,如果我的邀请真是受她之托的话。
“我也希望她会来。六点半见。”
他还在踌躇,忍受着周围的臭气猛拍苍蝇。
“马里诺,我真的希望你能来,”我轻咳一声,对他说道,“这对我很重要——是非常重要的私事。”
这样的话很难说得出口。我从未对他说过在私事上需要他之类的话,除了本顿,我从未对任何人这样说过。
“我是认真的。”我补充道。
马里诺把香烟扔在脚下踩熄,直到它变成一团烟草屑和碎纸。然后他又点起一根烟,目光四处游移。
“知道吗,医生,我真的该戒烟了,还有波本威士忌。我简直把这玩意儿当奶油爆米花了。看你今晚准备了什么好菜再说吧。”他说。
第六章
马里诺去找地方洗澡了,我顿觉轻松许多,有如一阵痛苦的痉挛暂时得到了缓和。把车驶入车道后,我从行李厢里取出犯罪现场衣物袋,开始进行职业生涯中几乎不曾间断的消毒仪式。
我走进车库,撕开垃圾袋,将里面的衣物同鞋子一起扔进加了清洁剂和漂白粉的沸水,随后我将工作服扔进洗衣机洗涤,用一把长柄勺搅拌着鞋子和袋子将其冲洗干净,最后把消过毒的袋子装进两只干净袋子里密封,扔进垃圾处理箱,湿鞋子则放在架子上风干。
我身上的所有衣物,从牛仔裤到内衣,也全被扔进了洗衣机,加入清洁剂和漂白粉清洗。我赤裸着匆匆穿过屋子来到浴室,用菲苏德美清洁用品用力刷洗全身,任何部位都不放过,包括耳朵内部、鼻子、指甲、手指和脚趾,然后刷牙。
我坐在浴缸边缘,让水柱冲击后脑和颈背,本顿为我揉捏肌肉的情景忽然浮现在眼前?99lib?,他说那是“解放”肌肉。对他的思念成为挥之不去的苦痛。记忆如此鲜活,一言一行都如在眼前,我不禁想,倘若在以后的日子中完全将过去抛弃、遗忘,将会是何等的损失。
我换上卡其裤、便鞋和蓝色条纹衬衫,播放起莫扎特的乐曲,然后给盆栽浇水,摘掉枯死的叶片。我擦拭整理着屋子,把便笺塞在看不见的地方,接着打电话给远在迈阿密的母亲,因为周一晚上是宾果之夜,她不会在家,我只要留言即可。我没打开电视看新闻,因为不想重温刚努力刷洗掉的那些东西。
我倒了杯双份苏格兰威士忌,走进书房,打开灯,在书架上一排排医学书、科学书、天文学论文、大英百科全书和各种有关园艺、花卉、动物、昆虫、岩石、矿物甚至机械的工具书中搜寻,随后将一本法文字典带到书桌前。Loup是狼,可garou却不在字典中。我思索着如何解决,最终决定采用最简单的办法。
“小法兰西”是本地一家高级餐厅,那里的主厨夫妇和我相当熟悉。他们周一晚上不营业,于是我直接打电话到他们家里。接听的是主厨,一如既往的亲切。
“还是那句老话,”他说,“你也不来看我们。”
“我很少外出吃饭。”我回答。
“你的工作太繁重了,凯小姐。”
“我想请你翻译一个字,”我说,“这件事绝不能对任何人透露,无论对方是谁。”
“一定。”
“Loup-garou是什么意思?”
“凯小姐,你做噩梦了吗?”他惊讶地大叫起来,“所幸今晚不是月圆之夜!Loup-garou就是狼人啊!”
门铃响了。
“在几百年前的法国,要是你被认为是狼人,一定会被吊死。这种故事太多了。”
我瞟了一眼时钟。六点十五分。马里诺来早了,我还完全没有准备。
“谢谢你,”我对我的主厨朋友说,“我一定会去探望你的,我保证。”
门铃又响了起来。
“来了。”我通过对讲机告诉马里诺。
我关闭警报装置,让他进屋。他已换上了干净制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喷了大量须后水。
“你看起来好一点了。”我边说边和他走向厨房。
“看样子你整理过了。”走过客厅时他说。
“也该收拾了。”我说。
我们走进厨房,他坐在餐桌旁靠窗的老位子,好奇地望着我从冰箱里拿出大蒜和快发酵母粉。
“你准备了什么好吃的?这里可以抽烟吗?”
“不行。”
“可你自己都抽。”
“这是我的房子。”
“如果我打开窗户把烟吐向外面呢?”
“那还得看风往哪个方向吹。”
“我们还可以打开天花板上的排风扇,看会不会有用。我闻到大蒜味了。”
“我要烤比萨。”我移开食品柜里的瓶瓶罐罐,翻找着番茄酱和高筋面粉。
“仓库里那两枚硬币分别是英国和德国的钱币,”他说,“两英镑和一马克。可有趣的还在后头。你离开后我在港口逗留了一会儿,洗澡之类的。是的,他们还真是一点时间都不浪费,立刻把集装箱里的纸箱清理得一干二净。等着看吧,他们还是会把那些相机零件卖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将半包酵母粉、温水和蜂蜜放在碗里搅拌,然后倒入面粉。
“我饿得要命。”
他竖在餐桌上的无线电对讲机不断传出对各组代码和各单位代号的呼叫声。他解开领带和配着枪的执勤腰带。我开始揉面。
“我的腰痛死了,医生,”他抱怨着,“你能想象腰上挂着二十磅赘肉是什么感觉吗?”
他看着我在砧板上撒上面粉、揉着面团,情绪似乎平和了许多。
“Loup-garou是狼人。”我对他说。
“什么?”
“就是传说中那种狼人。”
“该死,我最讨厌这些东西了。”
“我倒不知道你遇见过。”
“还记得朗·钱尼在月圆之夜脸上长满绒毛的电影吗?以前罗奇常看‘惊悚剧场’,记得吧?”
罗奇是马里诺的独生子,但我从没见过。我把面团放在大碗里,又盖上一块温热的布。
“你有他的消息吗?”我小心地问道,“圣诞节呢?你们会一起过节吗?”
马里诺不安地弹着烟灰。
“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我又问。
“知道啊,”他说,“该死,当然知道。”
“你好像对他漠不关心。”我说。
“也许吧。”
我在酒柜里寻找高档红酒。马里诺大口吞吐着烟雾,关于罗奇再不肯多说什么。
“总有一天你得和我好好谈谈他的事。”我说着把番茄酱倒进锅里。
“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他说。
“你很爱他,马里诺。”
“听着,我不爱他。我真的希望他没出生,希望我从没见过他。”
他望着窗外逐渐昏暗的后院,一瞬间竟让我觉得如此陌生。这个身穿制服的男人有着一个我没见过且一无所知的儿子,他出现在我的厨房里,我却似乎从未认识过他。我将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的餐垫上,他没有看我也没有说声谢谢。
“要不要花生之类的?”我问。
“不必了bbr>,”他说,“我打算减肥。”
“光打算没用,已经有研究证明了。”
“你替你的死狼人验尸的时候,是不是要在脖子上挂一串大蒜之类的东西?不然你也会一点点地变成狼人,就像艾滋病一样。”
“这和艾滋病完全是两回事。我希望你别再提艾滋病了。”
“你认为纸箱上的字是他写的吗?”
“我们还不能认定那个纸箱和上面的字与他有任何关联,马里诺。”
“旅途愉快,狼人。说的也是,照相器材纸箱上的涂鸦随处可见,尤其是尸体旁边的。”
“谈谈布雷和你的着装新理念吧,”我说,“从头开始说。你究竟做了什么,竟让她如此着迷?”
“从她到任大约两周后开始的。还记得那个自慰时被勒死的家伙吧?”
“嗯。”
“她忽然出现,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开始指点每个人该怎么做,俨然把自己当成个警探了。然后她开始翻看他戴着勒死自己的皮面罩取乐时看的色情杂志,并向他的妻子提问。”
“嗬。”
“因此我要求她离开,说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结果第二天就被她叫进了办公室。我本以为她会大发脾气把我臭骂一顿,没想到她对前一天的事提都没提,只问我对调查组有什么看法。”他啜了一口咖啡,又加了两匙糖,“看得出来,她真正感兴趣的不是这个,”他继续说,“我知道她另有目的。她又不负责调查工作,为什么会问我关于调查组的事情呢?”
我倒了杯红酒。“她目的何在?”我问。
“她真正想谈的是你。她问了我一大堆关于你的事,还说知道我们长久以来一直是‘办案搭档’。”
我看了看面团和酱汁。
“她向我打听你的背景,还有警察们对你的看法。”
“你怎么说?”
“我告诉她,你是个法医、律师兼印第安酋长,智商比我的存款数还高,所有警察都爱你,包括女警察。我想想还有什么。”
“差不多够了。”
“她还问起了本顿,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对 4f60." >你的工作有什么影响。”
怒火腾地在我胸中蹿起。
“她也问了露西,问她为何离开调查局、性取向是不是离职原因。”
“这下我和这女人算是结下仇了。”我愤愤地说。
“我告诉她露西离开调查局是因为太空总署要她担任宇航员,”马里诺继续说,“可她加入太空计划后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开直升机,于是转而担任烟酒枪械管制局的战斗机飞行员。布雷要我在露西下次来这里的时候通知她,安排她们两人会面,因为她想聘用露西。我说这就好像要网球名将比利·简·金回头担任球童一样。想听听结局吗?事实上我什么都没告诉她,只说我不是你的私人秘书。一周后我被迫重新穿上了制服。”
我拿过烟盒,感觉自己像杆烟枪。我们闷不吭声地在屋里抽烟,在同一个烟灰缸里弹落烟灰,沮丧而挫败。我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恨意。
“我想,她一定在忌妒你,就这么简单,医生。”马里诺最后说,“她自以为是从华盛顿特区来的大人物,却到处听人谈论这位斯卡佩塔医生有多么了不起。她要是能把我们两个一起挤掉一定会高兴得要命。给这医生一点颜色瞧瞧,她肯定这么想。”他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用力压碎,“这是你搬到这里后我们头一次私人会面。”他说。这时门铃响起。
“会是谁呢?”他说,“你邀请了别人,竟没告诉我?”
我起身看着厨房墙上的对讲机显示屏,前门摄像头传来的影像让我难以置信。
“我一定在做梦。”我说。
第七章
露西和乔仿佛两个幽灵,而非有着血肉之躯的普通人。仅仅八小时前她们还驰骋在千里之外的迈阿密市区,此刻却出现在我怀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看着她们将背包放在地板上,至少将这句话重复了六次。
“到底是怎么回事?”马里诺在客厅拦住我们,闷声说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他质问露西,好像她犯了什么错误。
他向来无法用正常方式表达情感。越是乖戾、尖刻,越表示见到我外甥女令他多开心。
“你被流放到这里来了?”他说。
“这是干吗?我们是不是该恭喜你啊?”露西扯扯他制服衬衫的袖子,大声问道,“你终究想要我们相信你是地道的警察,对吗?”
“马里诺,”走进厨房后我说,“你还没见过乔·桑德斯吧?”
“没。”他说。
“我向你提过她。”
他茫然地望着乔。这是个身材如运动员般健美的女孩,金红色头发,湛蓝眼睛。看得出,他也发觉了她的美丽。
“他认识你,”我对乔说,“他不是故意无礼的,只是本性如此。”
“你工作吗?”马里诺问她,一边从烟灰缸里拿起尚未熄灭的烟蒂抽了最后一口。
“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时候。”乔答道。
“什么工作?”
“从黑鹰直升机上跳伞、查缉毒品,没什么特别的。”
“你该不会是露西在南部调查分局的同事吧?”
“她在药品管制局。”露西告诉他。
“不会吧?”马里诺对乔说,“对药品管制局来说你似乎太过娇弱了。”
“我们有女性保障名额。”乔说。
马里诺打开冰箱乱翻一气,找到一瓶红带啤酒,扭开瓶盖,咕咚灌下。“这屋里可以喝酒吧。”他嚷道。
“马里诺,你在做什么?你还在执勤呢。”我说。
“不去了。来,看我的。”他把酒瓶狠狠往桌上一砸,猛地拎起电话,“曼恩,是我,”他冲着话筒说,“对啊,对啊。听着,我不是说着玩的。我身体很不舒服。今晚你能替我罩一下吗?欠你一个情。”马里诺朝我们眨眨眼,挂断电话,按下电话机上的免提键,又拨了一个号码。铃响过一声对方便接听了。99lib?
“我是布雷。”勤务副局长黛安·布雷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
“布雷副局长,我是马里诺,”他的声音有如遭到严酷鞭笞的垂死人犯,“很抱歉打电话到你家里打扰。”
对方回以沉默。马里诺显然在蓄意激怒这位直属上司,称她为“副局长”,而依照礼节,我们通常称呼副局长为“局长”,局长为“长官”。此外,打她家里的电话也相当失礼。
“什么事?”她简短地问。
“我觉得不太舒服,”马里诺哑着嗓子说,“呕吐得厉害,而且发烧。我必须请个病假,躺下来休息。”
“几小时以前你还好好的。”
“的确很突然。但愿我没感染什么病菌……”
我迅速在便笺上写下梭菌和链锁状球菌。
“……你知道的,像在犯罪现场很容易染上的梭菌或链……锁状……球菌。一个医生警告我的,因为我离那具尸体太近,而且——”
“你几点结束轮班?”她打断他的话。
“十一点。”
露西、乔和我憋得脸颊通红,努力压抑着大笑的冲动。
“这么晚了,恐怕很难找人替你值巡逻指挥官的班。”布雷冷冷地说。
“我已经和第三辖区的曼恩队长商量好了。他人很好,愿意代我的班。”马里诺试图让她了解他的病真的是突如其来。
?99lib?“你应该早点向我报告!”布雷忽然说。
“我本以为能撑过去,布雷副局长。”
“你回家吧。明天来办公室见我。”
“如果好了我一定会过去的。我保证,布雷副局长。你自己多保重。希望你没感染上。”
她挂断了电话。
“真是个好女人。”一阵狂笑声中,马里诺说。
“老天,难怪,”乔忍着笑费力地挤出一句,“我听说她相当惹人讨厌。”
“你怎么会听说?”马里诺眉头一皱,“迈阿密也有人在谈她吗?”
“我是本地人,住在老磨坊一带,挨着斯里乔普特,离里士满大学不远。”
“你父亲在那里教书?”马里诺问。
“他是浸信会牧师。”
“哦。那一定很有趣。”
“是啊,”露西接口道,“她也是在本地长大的,而我竟然到了迈阿密才认识她,这真令人难以相信。那么,你打算拿布雷怎么办呢?”
“管他呢。”他说着喝光了啤酒,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瓶。
“好吧,那我可是管定了。”露西信心十足地说。
“年轻时都会有些想法,”马里诺说,“什么真理、正义、美国精神。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就知道了。”
“我永远不会到你那把年纪。”
“露西说你是警探,”乔对马里诺说,“那你怎么还穿制服?”
“一言难尽,”马里诺说,“想坐在我膝盖上听故事吗?”
“让我猜猜。一定是你得罪了谁,也许就是她。”
“是药品管制局教给你这么高明的逻辑推理的,还是你本来就是个特别聪明的小大人?”
我把蘑菇、青椒和洋葱切片,又将几片意大利白干酪捏碎。露西在一旁静静看着。我终于忍不住回头和她四目相接。
“今天早上你挂了电话后,罗德参议员就打来了,”她轻声说,“我得说,这消息几乎震惊了整个分局。”
“显而易见。”
“他叫我立刻坐飞机赶过来……”
“难得你这么关心我。”我内心又一阵翻江倒海。
“他说你现在需要我。”
“我真的很高兴你能来……”我忽然哽咽起来,再度坠入那冰冷、暗寂的深渊。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需要我陪伴?”
“我不想打扰你。你工作很忙,甚至没空打个电话。”
“你只要说‘过来陪我’就可以了。”
“可是你用的是手机。”
“我要看那封信。”她说。
第八章
我把刀搁在砧板上,拿毛巾擦干双手,定睛凝视着露西。她看得出我的痛楚和恐惧。
“我要和你一起看那封信。”她说。
我点头,带她走向卧室,从保险箱里拿出那封信,一起坐在了床沿。我瞥见一把装在麦克叔叔牌踝部枪套里的西格索尔P232手枪从她的右裤腿下露出,不禁莞尔,一边暗想若本顿见到会作何感想。他一定会不断摇头,还搬出一套他编造的心理学谬论,逗得我们笑瘫在地。
但他的说法也并非毫无根据。此刻所见让我意识到了一个阴暗的先兆。露西一直都是个自我防卫的狂热信徒,本顿的不测更让她走向了极端。
“我们正待在家里,”我对她说,“何不让你的脚踩休息一下?”
“必须经常佩着这些东西才能习惯,”她答道,“尤其是不锈钢制品,很重的。”
“那为什么还选不锈钢的?”
“我更喜欢啊。南方的湿气和盐分很重。”
“露西,这种潜伏工作你还得做多久?”我脱口而出。
“姨妈,”她注视着我,伸手挽住我的手臂,“我们别再老调重弹了,好吗?”
“可是……”
“我知道。你不希望有一天我也给你写这种信。”
她稳稳握着那张浅黄色的信笺。
“别这么说。”我心中一阵惊惧。
“我也不想收到你写的。”她又说。
露西开始读信。本顿的一字一句同早上罗德参议员把信交给我时一样鲜活有力。我再次听见本顿的声音,看见他的脸庞和眼中的爱意。露西终于读完,久久无法言语。
然后她说:“你绝不许写这种东西给我。我再也不看这种信了。”她颤抖的声音里充满痛苦和愤怒,“这样做到底是什么用意?让所有人一再伤心难过?”她说着在床边站了起来。
“露西,你很清楚他的用意。”我抹掉眼泪,抱住她,“你心里明白。”
我们回到厨房,把信拿给马里诺和乔。他读完后凝视窗外的黑夜,—双大手无力地搁在腿上。乔则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不知该去往哪里。
“我真觉得我应该离开,”乔不顾我们反对,固执地说道,“他希望你们三个团聚,而我不应该待在这里。”
“如果他认识你,也会希望你来。”我说。
“谁都不准藏书网走,”马里诺像是喝令一屋子嫌犯那样说道,“该死的,我们是一个整体。”他离开餐桌,把脸埋进掌心用力揉着,“我真希望他没这么做,”他望着我说,“你会对我做这种事吗,医生?如果你有类似的想法,现在听着,打消这个念头吧,我可不想在你走后收到这种遗言。”
“开始烤比萨吧。”我说。
我们移到院子里,我从烤板上剥下面皮放上烤架,在上面涂上酱汁,撒上肉末、蔬菜和奶酪。马里诺、露西和乔坐在铁摇椅上,因为我不让他们帮忙。他们试着聊天,但没人还有这份心情。我在比萨上滴了些橄榄油,留意着不让炭火太旺。
“我觉得,他绝不是要你们聚在一起难过。”乔说。
“我没有难过。”马里诺说。
“不,你在撒谎。”露西反驳道。
“为什么事难过呢,自作聪明的小鬼头?”
“太多事情。”
“至少我不怕说出我想念他。”
露西惊愕地瞪着他。两人剑拔弩张。
“我不相信你会这么说。”她说。
>.“相信吧。他是唯一够格给你当父亲的人,可我从没听你说过想念他之类的话。这是为什么?因为你到现在还认为那是你的错,对吧?”
“你吃错药啦?”
“知道吗,露西·费里奈利探员?”马里诺紧追不舍,“那根本不是你的错。要怪就得怪那个该死的嘉莉·格雷滕,而无论你在脑中用枪轰那婊子多少次,她都永远不会彻底消失。没办法,当你恨某个人时就是这样。”
“你难道不恨她?”露西靠着椅背说。
“才怪,”马里诺灌下最后一口啤酒,“我比你恨得更深。”
“我想本顿要我们团聚在这里,不是要我们讨论多么恨她或其他任何人。”我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斯卡佩塔医生?”乔问我。
“你可以叫我凯。”这话我对她说过好多次了,“继续过日子吧,这就是我能做的。”
这话连我自己听来都觉得是陈腔滥调。乔微微侧向火光的方向,注视我的眼神仿佛我握有生命中一切疑惑的答案。
“可你要怎么继续?”她问,“当事人要怎么继续?我们每天要处理那么多犯罪案件,可每一件都不是我们亲身经历的,它们从来不曾发生在自己身上。我们只要关上门,就可以不去看某人的妻子被奸杀或某人?99lib.的丈夫脑袋被轰掉时留在地板上的污渍。我们说服自己,我们只是办案,绝不会成为当事人。可你不一样。”她停顿片刻,仍然侧向炉火的方向,火焰的光影在那张年轻纯真的脸上跳动,全然看不出竟有如此多疑问充斥在她的脑海中。“你又该如何继续呢?”她又问。
“人的适应能力是惊人的。”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却很害怕,”乔说,“我经常在想,万一露西遭到不测我该怎么办。”
“我不会出事的。”露西说。她起身亲吻乔的额头,然后伸手抱住她。不知道这是否让马里诺意识到了她们的亲密关系。他不动声色,似乎也毫不在意。毕竟露西十岁时就认识了他,她后来从事执法工作和他的影响也不无关系。是他教她射击,陪她开车到处横冲直撞,甚至让她驾驶自己的宝贝小货车。
发现她的爱恋对象不是异性时,他表现得像个十足的老顽固,或许是因为他害怕自己没对她产生正面影响——就他的标准而言,甚至觉得那是自己的过错。而这已是多年前的事了,在此期间,我从未听过他对她的性取向有任何褊狭的批评。
“可你每天都要面对那些尸体,”乔委婉地追问,“当你看见别人的不幸,难道不会……想起自己的遭遇?我不是有意……哦,我只是讨厌自己这么害怕死亡。”
“我也没什么神奇的办法,”我说着起身,“只能尽量别想太多。”
比萨已开始起泡,我拿一把大铲刀把它铲起。
“真香,”马里诺闷闷不乐地说,“你觉得够吃吗?”
我又烤了一个,接着是第三个,然后生起炉火,关掉屋里的灯。大家围炉而坐,马里诺喝着啤酒,我和露西,乔则小酌着清爽冰凉的勃艮第白葡萄酒。
“也许你该找个伴儿。”露西说,火光在她的脸上跃动。
“该死!”马里诺插嘴道,“干吗忽然说起这个?玩约会游戏吗?要是她愿意谈自己的私事那自然会说。你不该问这些。这样不太好。”
“生活本来就一团糟,”露西说,“再说你凭什么管她是不是在玩约会游戏?”
乔静静望着火焰,我开始有些烦躁,或许今晚更适合独处。即使本顿也有失算的时候。
“还记得你前妻离开你的时候吗?”露西继续说,“要是那时没人理你呢?要是没人关心,你该何去何从,能不能熬过去?你一定动都懒得动。后来你也和那些白痴约会,每次你感情触礁,那堆朋友就得跳出来拼命安慰你。”
马里诺将啤酒瓶朝壁炉用力一掷,我以为炭盆会被他打破。
“也许你该想办法快点长大,”他说,“一定得等到三十岁你才能改掉这讨人厌的德行吗?我要再去拿瓶啤酒。”他大步朝屋?里走去,“还有,”他忽然回头吼道,“别因为你会驾驶直升机、编程序、去健身房等等就自以为高人一等!”
“我从来没说过高谁一等!”露西在他背后大喊。
“没有才怪!”厨房里传出他的声音。
“你和我的差异就在于我一向敢想敢干,”她大喊,“我从不给自己设什么条条框框。”
“你满脑子狗屎,蠢货探员。”
“哦,原来这才是症结,”露西说,这时他痛饮着啤酒走了出来,“我是个联邦探员,在全球各地的犯罪窝点打击重大犯罪行为,而你只是个穿制服的警察,只能每天上街巡逻,指挥那些保姆似的小警察。”
“你喜欢枪支是因为你希望自己能长一根老二!”
“那有什么好处?变成三脚架吗?”
“够了!”我大声制止道,“到此为止!你们两个真该感到羞耻。在这种时候……竟然这样……”
我声音顫抖着,泪水刺痛了眼睛。我曾经下定决心不再让情绪失控,但似乎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了。我别开目光不看他们。四周一片死寂,唯有火花哔剥飞溅。马里诺起身掀开网罩,用火钳拨弄着灰烬,然后加了根木柴。
“我恨圣诞节。”露西说。
第九章
第二天一早露西和乔就得坐飞机回迈阿密。我难以忍受大门关上时必将汹涌而来的空虚,于是决定提着行李和她们一起出门。我知道,这必定又是难熬的一天。
“真希望你们留下,”我说,“但如果你们真的留下来,迈阿密大概会马上垮掉。”
“迈阿密迟早会垮,”露西说,“但这正是我们的工作——就算输了也得奋力一搏。仔细想想,和里士满的情况还真像。老天,真让人难过。”
她们都穿着旧牛仔裤和起皱的衬衫,除在头发上抹了点发胶外没对打扮投入半点心思。我们站在车道上,疲倦至极且宿醉未醒。街灯已熄灭,天空呈显灰蒙蒙的蓝。我们看不清彼此的面孔,只依稀看得到脸庞的轮廓、发亮的眼眸和呼出的雾气。天气酷寒,车子蒙上一层仿佛蕾丝般的薄霜。
“但是一六五集团别想活下来,”露西自信地说,“我敢保证。”
“谁?”我问。
“我们正在缉捕的那群该死的枪械走私犯。记得我告诉过你,他们被称作一六五集团,是因为他们走私的弹药是斯皮尔金点一六五格令子弹。这可是炙手可热的高级货。还有其他各式枪械——二点二三口径AR-15式步枪,俄国产全自动步枪——从南美和拉丁美洲一些国家走私进来。问题是,有些枪械是分拆为零部件夹藏在货轮里走私进来的,拿洛杉矶港来说,那里每一分半钟就会卸下一个集装箱,根本不可能全面搜查。”
“哦,说的也是。”我的头抽痛着。
“我们接到这项任务真是运气奇佳,”.乔冷冷地说,“几个月前发现了一具巴拿马人的尸体,我们怀疑他是一个在南佛罗里达运河一带活动的帮派的成员。验尸时在那家伙的胃里找到了他的舌头,因为他的弟兄们割下他的舌头并逼他吃掉。”
“我不太想听这些。”我说,忧伤的毒素又开始一点点侵蚀我。
“我的化名是特丽,”露西对我说,“她是布兰达。”她微笑着望向乔,“扮演两个还没毕业的女孩,这种身份相当必要。在忙着吸大麻和寻欢作乐的读书生涯,我们得学会如何漂亮地不请自来再全身而退,然后我们跟几个一六五集团成员攀上了关系,他们可是入室偷窃枪支、钞票和毒品的高手呢。目前我们锁定了费希尔岛的一个家伙,他持有的枪械多得足够开店,可卡因也多得好像他妈的在下雪。”
她这种语气让我无法忍受。
“当然了,那家伙也是暗中进行的。”露西继续说。街对面逐渐亮起了灯光,几只大乌鸦发出嘎嘎的刺耳叫声。
许多窗口立着蜡烛,门上挂着圣诞花环。不到三周就是圣诞节了,而我对这个节日没有任何特殊感受。露西从长裤后口袋掏出钱包给我看她的驾照。除了照片,其他资料均属伪造。
“特丽·珍妮弗·戴维斯,”她念道,“白人女性,二十四岁,身高五英尺六英寸,体重一百二十一磅。扮成另一个人真的很奇怪,你真该看看我在那里的变身计划,姨妈。我在迈阿密南滩有一栋特别酷的小房子,开着辆十二汽缸奔驰跑车,那是在圣保罗的一次缉毒行动中查抄的,银色的,接近烟灰色。还有,你该看看我的格洛克手枪,那可是行家的收藏呢,点四〇口径,不锈钢滑套,非常轻便。真是没得说。”
毒素逐渐令我窒息,在我眼前蒙上一层紫色,让我的四肢麻木而僵硬。
“露西,别再说了,”乔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就像你跑去看她验尸一样,你也可能无法承受,不是吗?”
“她让我观摩过,”露西继续吹嘘,“我看过不下六次。”
乔也开始恼火了。
“是学院里的演示实验样本,”我的外甥女耸耸肩说,“不是谋杀案的尸体。”
她随便得像在谈论一家餐厅,这种无所谓的态度让我震惊。
“通常是那些自然死亡或自杀的人。有些家属会把尸体捐赠给解剖部门。”
她的话像毒气般弥漫在我周围。
“他们不在意提姆叔叔或贝茨表哥在一堆警察面前接受解剖。反正这些家庭里大多数都负担不起丧葬费用,说不定将遗体捐赠出去还能得到一点报酬,不是吗,姨妈?”
“不,他们得不到任何报酬,而且家属捐赠的遗体不会被用作解剖实验的样本。”她让我感到惊骇,“你究竟怎么了?”我大声斥责道。
光秃秃的树枝衬着黎明的阴郁天空,有如大片蛛网。两辆凯迪拉克疾驶而过,司机似乎在好奇地盯着我们。
“希望你别把这种艰难的任务当成司空见惯的寻常小事,”我毫不留情地将这冷冰冰的话摔到她的脸上,“这些任务会因执行者的无知和愚钝变得相当愚蠢而荒谬。至于我让你观看我验尸,露西,一共只有三次。此外,虽说学院里的实验样本不是谋杀案的尸体,但也都是人。你见过的那三具尸体也是有亲人的,也都是和你我一样的血肉之躯,他们也爱过、恨过、有悲有喜。他们生前也吃饭、开车、工作或者度假。”
“我不是说——”露西急切地辩解。
“可以确定的是,那些可怜的人生前一定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躺在停尸间里,让一群像你这样的小朋友唧唧喳喳地围观自己的赤裸身体被剖开。你希望他们听见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吗?”我又加上一句。
露西咽着口水,眼里闪着泪光,看向别处。
“对不起,姨妈。”她轻声说。
“我始终认为你应该想象得到死者在听你说话,也许他们听得见你那些轻率的说笑。这些话字字句句会钻进我们的耳朵,一旦习惯了这么说或听别人这么说会怎么样呢?”
“姨妈——”
“让我告诉你,”我努力压抑着一触即发的怒火,“结果就会变成像你这样!”
我摊平双手,似乎在将世界呈现给她。她茫然望着前方。
“结果你会像我现在bbr>藏书网这样,在黎明时刻站在车道上,想象自己心爱的人躺在停尸间里,人们拿他开着玩笑,对他的阳具尺寸或闻起来多臭恣意评论。也许他们会砰地用力把他扔到验尸台上;也许他们工作到一半就顺手把毛巾往他被掏空的胸膛上一扔,然后径自去吃午饭;也许会有侦办其他案件的警察闲逛进来,一边大声评论着某样谷物早餐,或者表达对告密者和调查局的愤怒等等之类。”
露西和乔愕然地望着我。
“我听得还不够多吗?”我说着打开车锁,猛地拉开车门,“一条生命要历经多少冰冷的双手、冰冷的空气和水。一切都是冰冷的。就算他在床上过世,终点还是一样冰冷。永远别跟我谈验尸的事!”我滑进驾驶座,“以后别在我面前摆出那种态度,露西。”我意犹未尽。
我的声音像是来自另一个空间。我知道,自己失去理智了。这不就是疯狂时的表现吗?远远地看着自己说着奇怪的话,做着奇怪的事,例如杀人或从窗口跳下。
“那些事情就像永远回荡在你心中的钟声,”我说,“在你脑子里敲击出可憎的音符。谁说言语不会伤人?你刚才说的话就严重伤害了我,”我对外甥女说,“回迈阿密去吧。”
露西怔怔望着我把车开下车道疾驶而去,后轮碾上隆起的碎石猛一颠簸。我从后视镜里瞥见她和乔交谈了几句,然后进了她们租来的车。我双手剧烈地颤抖着,直到在路口停车才吃力地点着香烟。
没等露西和乔的车赶上来,我就在第九街出口转弯了。她们应该沿第六十四号州际公路驶向机场,返回她们潜伏在罪犯身边的工作岗位。
“可恶。”我暗暗骂着露西,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口,仿佛快要爆裂开来。
“可恶,露西。”我开始啜泣。
第十章
我工作的办公楼位于一个兴盛开发区的中心地带。七十年代迁入之初,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它如今的景象。我仍记得刚从迈阿密搬来此地时遭到背叛的感觉。因为里士满的商业活动正一窝蜂迁到相邻城镇.或郊区大卖场,居民们不再到市中心购物用餐,尤其在晚上。
由于当局忽视和犯罪猖獗,这个城市的历史风貌在日益恶化,直到九十年代中期弗吉尼亚州立大学主张修复遭到恶意损毁的古迹才有了改观和起色。仿佛在一夜之间,就冒出许多漂亮的建筑物,清一色的红砖和玻璃结构。我的办公室和停尸间就与许多实验室共享这样一栋大楼,位于同一区域的还有不久前刚成立的弗吉尼亚法医病理学院,这所学院是全国第一所法医学专业训练学校,甚至在全球范围内也是如此。
大楼入口附近有我的专属停车位,此刻我正停在这里的收拾车里杂物和纷乱的思绪。刚才离开露西后,我任性地切断了车载电话,不让她找到我,现在我又把它接通,目不转睛地盯着,希望听见铃声响起。我上回拔掉电话线是在与本顿的一次激烈争吵之后,我命令他离开我的住处,再也不要回来,而仅仅一小时后就把它插上,焦急地等待着本顿的来电。
我瞥了一眼手表。还有不到一小时露西就要登机了。我本想打电话给美国航空公司,请他们呼叫她,又对这种行为感到诧异和羞耻,同时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奈,因为我无法向一个名叫特丽·戴维斯的人道歉,这个住在迈阿密南滩的女孩没有凯姨妈,也没把电话号码外泄。
我绷着脸走进有着巨大玻璃墙面和大理石地板的大厅。警卫杰克立刻察觉到了我的情绪。
“早上好,斯卡佩塔医生,”他招呼道,一如往常地眼神紧张,手足无措,“你好像不太开心。”
“早上好,杰克,”我回应道,“你好吗?”
“老样子啊。只是看样子很快就要变天了,真讨厌啊。”他咔嗒咔嗒地按着一支笔,“我老是背痛,医生。就在两块肩胛骨中间。”他转动着肩膀和脖子,“一阵阵刺痛,好像被用力捏紧的感觉,几天前我练完举重就开始痛了。我该怎么做呢?或者向你书面讨教?”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他的表情十分严肃。
“热敷,暂时停止举重锻炼。”我说。
“嘿,谢了。我该怎么付费呢?”
“你付不起的,杰克。”
他笑得咧开了嘴。我拿门卡刷过门禁系统,打开通向办公室的电动门,职员克莉塔和波丽的谈话声及打字声传入耳朵。还不到七点半,电话已响个不停。
“……真的,真的很臭。”
“你觉得外国人腐烂后气味会不一样吗?”
“别傻了,波丽。”
她们蜷在灰色小隔间里整理验尸档案照片,将资料输入电脑,光标在屏幕上快速跳动。
“你最好趁着现在还不那么忙时喝点咖啡。”克莉塔打量着我招呼道。
“如果她真的有空的话。”波丽说着按下回车键。
“我听见了。”我说。
“唉,看来我最好还是闭嘴。”波丽说。要她闭嘴真的很难。
克莉塔在嘴巴前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一边飞快地敲着键盘。
“人都去哪儿了?”
“在停尸间里,”克莉塔对我说,“我们今天有八个案子。”
“你瘦了不少哦,克莉塔。”我说着从办公室内部文件夹里拿起一叠死亡证明。
“轻了十二磅半。”她说,一边像玩扑克牌那样整理着验尸照片,依照案件编号排列。
“谢谢你的关注。终于有人发现了,真是高兴。”
“真该死!”我瞥了一眼最上面那张死亡证明,“你认为我们有没有可能说服卡迈克尔医生,‘心跳停止’不能算作死亡原因?一个人死了,心脏难道还会继续跳动?问题是为何会心跳停止。这部分有待修正。”
我一边翻阅死亡证明,一边穿过铺着蓝绿色和深紫色相间的地毯的走廊,走向自己位于拐角处的办公室。罗丝在有着许多扇窗户的开放式办公室里工作,任何人要进入我的办公室都得先经过她的位子。此刻她正站在打开的档案柜抽屉前面,急躁地在大叠文件中翻找着什么。
“你还好吧?”她啃着笔杆,“马里诺在找你。”
“罗丝,我们得给卡迈克尔医生打个电话。”
“又是老问题?”
“是啊。”
“他该退休了。”
我这位秘书已经这么说了好多年。她关上抽屉,又拉开另一层。
“马里诺找我做什么?他是从家里打的电话吗?”
她抽出嘴里的笔。
“他来办公室了,不知道走了没有。斯卡佩塔医生,还记得上个月那个讨厌的女人寄给你的信吗?”
“哪个讨厌的女人?”我抬头看看走廊,没发现马里诺的身影。“正在坐牢的那个,给丈夫上了一百万美元人寿保险,然后把他杀了。”
“哦,那个。”我说着走进办公室,一边脱下外套,将公文包放在地板上。
“马里诺找我有什么事吗?”我又问。
罗丝没有作答。我发现她听力已大不如前,事实上,她逐渐衰弱的每个迹象无不令我心惊。我把那张有待更正的死亡证明搁在一叠约有一百多张未经我审核的证明上,又将外套搭在椅背上。
“问题在于,”罗丝大声说,“她又寄来了一封信,这次是指控你勒索。”
我取下挂在门后的实验袍。
“她说你和保险公司勾结,蓄意把她丈夫的意外死亡判为谋杀,这样他们不必支付保险金,而你则可以从中捞到一大..笔报酬——这是她的说法——也因此你才买得起那辆奔驰和那些昂贵的套装。”
我披上实验袍,狠狠地将手臂套进衣袖。
“你知道吗,斯卡佩塔医生,我再也受不了这些疯狂行径了。这些人有时真的很令我害怕,而且我觉得网络在推波助澜。”罗丝看着我办公室的门口,“我的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的套装都是在大甩卖时买的,”我答道,“还有,你把一切责任都推给网络,对吧?”
若非罗丝每逢服装店换季大甩卖时就逼我出门,我甚至完全懒得去买衣服。我讨厌逛街,讨厌拥挤的人群,讨厌大卖场,除非为了美酒或者美食。罗丝则讨厌网络,认为总有一天世界会因此毁灭,她在我的再三逼迫下才勉为其难地使用了电子邮箱。
“要是露西打电话来,无论我在哪里都一定叫我接听,好吗?”我说话时马里诺走进了罗丝的办公室,“试着打她办公室的电话,找到她的话就藏书网转给我。”
想到露西,我内心一阵抽痛。我对她大发脾气,还抛出那么多狠话,虽然本意并非如此。罗丝望着我,猜到发生了什么。
“队长,”她对马里诺说,“你今天气色真好。”
马里诺咕哝着应了一声,从她桌上一瓶柠檬片里取出一片放进嘴里,玻璃瓶哗啦作响。
“你希望我怎么处理这位疯狂女士的信件?”罗丝透过敞开的办公室门斜睨着我,随即又打开另一个抽屉翻找,眼镜耷拉在鼻梁上。
“我想确实该把这位女士的资料交给检察长了,”我说,“以防她真的提起诉讼。那或许就是她的下一步计划。早上好,马里诺。”
“还在讨论那个被我关起来的疯女人?”他吸吮着柠檬片说。
“没错,”我想起来了,“那案子是你负责的。”
“这么说我也可能成为被告了。”
“也许吧。”我应道,一边站在办公桌前翻着昨天的电话留言,“为什么大家总是趁我不在时来电话?”
“其实我挺想被人控告的,”马里诺说,“会让我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你穿制服还真让人不习惯,马里诺队长,”罗丝说,“我该向你敬礼吗?”
“别调戏我,罗丝。”
“我以为你三点钟才开始值班。”我说。
“万一我被告了,出钱的可是纳税人呢。哈哈,去他的。”
“哪天你因这件事耗光家产,连那辆小货车和游泳池都保不住的时候,看你还能不能笑出来,还有,那些圣诞装饰品和备用保险丝盒就更别提了。等着瞧吧。”罗丝说。
我拉开办公桌抽屉又砰地关上,“有人看见我的笔了吗?”我问,“怎么连支笔都找不到,罗丝?百乐圆珠笔,上周五还有一整盒,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我在乌克拉超市买的。太奇怪了,我的沃特曼钢笔也不见了!”
“不要把贵重物品留在办公室,别说我没警告过你。”罗丝对我说。
“我得抽根烟,”马里诺说,“我真受够了那些该死的禁烟大楼。到处都在死人,政府却只看得到吸烟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怎么不说那些福尔马林气体呢?闻上几下就足以熏死一匹马。”
“可恶!”我砰地关上抽屉又拉开另一个,“你们猜得到吗,连我的布洛芬、BC头痛药粉和苏达菲都不见了。我可真的生气了。”
“先是点心费、克莉塔的手机、午餐,现在是你的笔和阿司匹林。我早就习惯将记事本随身携带了,甚至办公室里都开始有人戏称这家伙是‘盗尸人’,”罗丝气愤地说,“我却一点都不觉得有趣。”
马里诺走过去搂住她。
“亲爱的,你怎么能怪别人想盗取你的身体呢?”他在她耳边甜蜜地说,“我看见你第一眼时就想这么做了,那会儿医生刚开始跟我混。”
罗丝羞淫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然后将头靠在他肩上,看起来十分沮丧,似乎忽然间老了许多。
“我累了,队长。”罗丝喃喃道。
“我也是,亲爱的。我也是。”
我看了眼手表。
“罗丝,请通知大家,几分钟后召开内部会议。马里诺,我们得谈谈。”
大厅角落的吸烟室里摆着两把椅子和一台可乐销售机。一个坑坑洼洼、又脏又旧的烟灰缸放在我和马里诺之间。我们点起烟,羞耻感又一次在我心间蹿起。
“你来做什么?”我问他,“昨天你给自己惹的麻烦还不够吗?”
“我在想昨晚露西说的那些话,”马里诺说,“你知道的,关于我最近的状况。好像我真的过气、没用、该滚蛋了,医生。老实说,我听了真难过。我是个警探,干了一辈子了。我不能穿着这身该死的制服,在黛安·布雷这该死的女人手下工作。”
“我知道,所以你去年才参加了犯罪现场调查考试,”我提醒他,“这样你就不必待在警察局了。马里诺,你不必待在任何部门,你离退休年龄还有很多年,还大有可为。”
“无意冒犯,医生,但我也不想为你工作,”他说,“无论是兼职、参与个别案件还是以任何其他形式。”
州政府给予我两个现场调查员的名额,至今我都没有确定人选。
“重点在于你有选择的余地。”我努力掩饰自己受到的伤害。
他没有回应。恍惚间我看到本顿,看到他眼里的深情,但这影像稍纵即逝。我又感到罗丝的身影在逐渐黯淡,露西在渐渐离我而去,不禁感到恐惧。我想着人的老化以及陆续远离我生命的那些人。
“别舍弃我,马里诺。”我对他说。
他依然沉默,终于开口时眼里闪着怒火。
“去他的,医生,”他说,“没人能命令我该怎么做。只要我想办案,自然就会做好。”他弹掉烟灰,似乎对自己问心无愧。
“我不希望你被革职或者降级。”我说。
“我现在的职位已经低得不能再降了,”他说着又气愤起来,“他们不会把队长都给我撤掉的,他们扔给我的任务都是最棘手的,有本事炒我鱿鱼好了。可你知道吗,他们不会的。原因嘛,因为我还是可以去亨利哥、切斯特菲尔德、汉诺威或别的地方。你知道,其他警察局不知说过多少次要我接手他们的案子了。”
我想起夹在指间的香烟还未点燃。
“甚至有人找我当局长呢。”他又盲目乐观起来。
bbr>.99lib.“别自欺欺人了,”薄荷的刺激让我口无遮拦,“老天,我老毛病又犯了。”
“我不想欺骗任何人。”他说。我感到他的挫败感正如低气压锋面般悄悄成形。“只是我待错了地方。实在无法理解布雷、安德森之类的女人,她们究竟是怎么想的?”
“追名逐利之徒。”
“你也拥有权力。你比她们,比我认识的任何人,包括男人在内,都更具权威,可你不像她们。”
“最近我不太觉得自己有什么权威。今天早上我连脾气都控制不了,就在家门口当着外甥女、她的朋友甚至一些邻居的面大发脾气。”我吐着烟雾,“我很难过。”
马里诺向前倾了倾身。“集装箱里那具尸体只有你我两个人关心了。”他用拇指朝停尸间一指,“我敢打赌,今天早上安德森根本不会来,”他继续说,“至少我可以肯定一件事,她绝不会来这里看你验尸。”
马里诺的表情令我心痛。他那么绝望无助。前妻离开了他,儿子罗奇与他形同陌路,工作的确是他生命中仅有的一切了。他困在受自己肆意糟践、总有一天会要他付出惨重代价的躯体里,没有钱,感情屡屡受挫,不懂政治,不修边幅又言谈粗鲁。
“你倒是说对了一件事,”我说,“你真的不该穿制服,老实说简直有损警察局的形象。你衬衫上沾着什么东西?又是芥末吧?你的领带太短了。让我看看你的袜子。”我弯下腰,掀起他制服长裤的裤脚,“根本不成双,一只白色,一只深蓝色。”
“别让我给你添麻烦,医生。”
“我早就麻烦缠身了。”我说。
第十一章
我的工作有个很残酷的地方,许多不知名的受害者最后往往被冠以“那具残骸”、“卡车女”或“壮男”等称号,而他们真实的身份、他们具备或拥有.99lib.过的一切都仿佛被这类称号抹杀,随着死亡一并消失了。
当我经手的受害者无从查证身份时,我往往会有种痛楚而深切的挫败感。我只能将他们的尸骨装箱、封存在冰柜里,期待有一天能为他们验明正身。这些尸体或残骸会原封不动地被放置在冰柜里数月或数年之久,直到案件完全失去侦破希望或空间实在不足时被转交给贫民墓园。我们没有足够的空间将个别遗体永远保存。
今天早上的受害者被称作“集装箱男”,状况十分凄惨,因此我很希望能尽快将他转交出去。当尸体腐烂到这种程度,冷冻保存已是多此一举。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怎么受得了。”马里诺咕哝道。
我们待在停尸间隔壁的更衣室里,而腐臭的气味是任何房门和水泥墙都隔绝不了的。
“其实你不必待在这里。”我提醒他。
“别以为我喜欢来。”
我们穿上双层的手术袍,戴好手套、护袖、鞋套、手术帽和防护口罩,但没有配备除臭鼻塞。我不信任那种东西,也不允许下属在工作时吸舒鼻清胶囊。我知道许多警察都这么做,但倘若一个法医连难闻的气味都无法忍受,那他应该换个工作。
更重要的是,气味是尸检中重要的一环,每一种气味都讲述着属于自己的故事。甜味可能是乙氯维诺,水合氣酵则有股梨子的气味,两者都会让我考虑到安眠药服用过量的问题;大蒜味可能意味着砒霜;酚类和硝基苯的气味类似乙醚和鞋油;乙二醇闻起来和解冻剂非常相似,因为二者成分确实相同。将脏污尸骸和腐烂人体的各种恶臭一一分辨同考古颇有些相似,你必须专注于工作本身,而非周围的悲惨状况。
被称作“分解室”的房间就像一个缩小的验尸间。这里也配备了冰柜和通风系统,一张大工作台紧挨着水槽,以便将脏污布罩卷起扔进去洗涤。一切都是不锈钢制品,包括柜子和房门。墙壁和地板涂有不吸水亚克力涂层,经得起消毒剂和漂白剂的严酷侵蚀。自动门上装有面积极大的金属按钮,便于用肘部代替手按压开启。
我和马里诺走进分解室,一眼看见安德森正靠在工作台边。一张轮床停在房间中央,上面就放着装有那具在集装箱里发现的尸体的尸袋。这具尸体是证物,而我从不允许任何调查人员与未经检验的尸体单独待在一起,尤其自声名狼藉的辛普森案审判开始,除被告外的所有人都得上法庭接受质询的审判方式流行以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查克呢?”我问安德森。
查克·拉芬是解剖技师,他早该来检查手术器材、贴好标签的试管等用具,并检查我所需的一切文件是否齐全。
“是他让我进来的,然后他就去别的地方了。”
“他让你进来然后把你独自留在这里?多久了?”
“大约二十分钟吧。”安德森边说边警惕地望着马里诺。
“我好像闻到舒鼻清胶囊的味道了。”马里诺假惺惺地对她亲切地说。
安德森的上唇泛着凡士林的亮光。
“看见那边的大型空气清洁机了吗?”马里诺朝天花板上的特殊通风装置扬了扬头,“知道吗,安德森,把尸袋的拉链拉开后,那玩意儿半点用处都没有。”
“我又不打算待在这里。”她说。
这倒是句实话,因为她甚至没戴手术手套。
“你不该没穿防护用具就跑进来。”我对她说。
“我只是来通知你,我正要去找证人问话,如果你在验尸时有什么发现,可以随时呼叫我。”她说。
“什么证人?布雷派你去比利时吗?”马里诺问道,他的呼吸在面罩内起了雾气。
我绝不相信安德森到这令人不快的地方来只是为了告诉我什么事情,她显然不是奔着这起案子来的。我望着那个暗红色尸袋,暗忖是否有人动过,愈想这种偏执念头愈在脑中根深蒂固藏书网。我抬头望望墙上的时钟,将近九点了。
“打电话给我。”安德森用命令的语气说。
房门应声关闭。我拿起内部电话打给罗丝。“查克去哪里了?”
“天知道。”罗丝毫不掩饰对这个年轻人的嫌恶。
“请尽快找到他,让他马上过来,”我说,“我快被他逼疯了。像往常一样,把这个电话记录下来。”
“我一向都这么做。”
“总有一天我要炒他鱿鱼,”挂断电话后我对马里诺说,“等我实在无法忍受时。他懒惰又不负责任,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比以前更懒,更不负责任,”马里诺说,“那小子根本没想待在这里,医生。他有别的兴趣,你该知道的,他一直想进入警察局。”
“很好,”我说,“那就交给你们吧。”
“准又是个穿着制服、佩着枪,亮着警灯成天装腔作势的家伙。”我拉开尸袋时,马里诺说,他声音克制,正努力压抑着怒火。
“你还好吧?”我问。
“哦,是啊。”
一阵恶臭如狂风般向我们袭来。
“该死!”我掀开裹尸布罩时他抱怨道,“该死的混账东西!”
当尸体腐烂到这般可怕的地步,其颜色、腐肉和恶臭便如难以想象的毒沼,足以让人眩晕倒地。马里诺逃到工作台边,尽可能远地避开尸体。我几乎忍不住要大笑出声。
他穿着手术服的模样着实可笑,鞋套让他像溜冰似的滑过地板,手术帽则无法固定在他光秃的头顶,像杯形松糕一样皱成一团。不到十五分钟他便像以往一样把手术帽摘下了。
“他也不想这样啊。”我提醒马里诺说。
他正忙着把舒鼻清胶囊往鼻孔里塞。
“我们的大好人来了。”见房门打开,查克·拉芬拿着X光片进来,我大声 8bf4." >说道,“把外人带到这里后自己走得无影无踪,这似乎不太妥当。”我含蓄地向拉芬表达不满,“尤其是个新警探。”
“我不知道她是新手。”拉芬说。
“那你以为她是什么?”马里诺说,“她从没来过这里,看起来像个十三岁的小鬼。”
“胸部倒是够平的。反正不是我喜欢的那种。”拉芬神气起来,“有女同性恋出没,请注意!呜——呜——”他模仿着警笛声,两手像警灯那样转动着。
“我们不能让任何未获许可的人单独和未经检验的尸体待在一起,包括警察在内,不管是新手还是老手。”我真想立刻让他滚蛋。
“我懂,”他卖弄聪明,“我知道,因为有辛普森案的前车之鉴,想想那双被栽赃的皮手套。”
拉芬是个身材高瘦的年轻人,有一双永远惺忪的褐色眼睛和一头永远如刚起床般蓬乱的金发,在某些女人看来或许有种难以抗拒的慵懒的魅力。他自知无法博得我的好感,也早已不再尝试。
“安德森是早上几点钟来的?”我问他。
他没有回应,只是打开了灯箱开关,墙壁上方的一排灯箱亮起白光。
“抱歉我来晚了。我有个要紧的电话,我太太生病了。”他说。
他已经不止一次拿妻子作借口,说她老毛病又犯了,患了忧郁症,得了孟乔森综合征,甚至病危。
“我觉得雷内并不想待在这里——”他指的是安德森。
“雷内?”马里诺打断他,“原来你和她这么熟啊。”
拉芬从大纸袋里取出X光片。
“查克,安德森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再度试探。
“确切时间吗?”他想了想,“大概是十五分的时候。”
“八点十五分?”我说。
“是的。”
“你明知我们马上就要召开内部会议了,还让她进入停尸间?”我看着他把X光片贴在灯箱上,“你明知停尸间没人看守,里面摆满文件、个人物品和尸体之类的证物。”
“她从没来过这里,因此我带她四处逛逛,”他解释道,“再说我刚好在这里,想把那些药片统计完。”
他是指随案件附送进来的大量处方药。计算药剂数量并把它们倒入水槽进行处理,是拉芬繁重的工作内容之一。
“哇,瞧这个。”他说。从不同角度拍摄的X光片显现出颅骨的下巴左侧有金属碎片的痕迹,鲜明如棒球上的缝合线。“集装箱男的下颚受过伤,”拉芬说,“这应该足以验证他的身份了,不是吗,斯卡佩塔医生?”
“只要我们能找到他的旧X光片。”我答道。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拉芬说。他在极力转移我的注意力,因为他知道自己麻烦大了。
我仔细查看着X光无法穿透的鼻窦和骨头形成的阴影,没有发现其他挫伤、变形或异常。在检查齿列时,我发现上颚的第一颗臼齿多了一个卡拉贝利结节。所有臼齿都有四个突起,或者叫做齿尖,而这颗臼齿有五个。
“卡拉贝利结节是什么?”马里诺好奇地问。
“以某个人名命名的吧,我也不清楚是谁。”我指着那颗牙齿说,“上颚,就是中央靠前、关系到发音并向舌头倾斜的那颗。”
“原来如此,”马里诺说,“我实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是个很罕见的特征,”我说,“加上他的鼻窦形状和下巴的挫伤,这些证据已足以证明他的身份,只要我们能找到他生前的档案作比对。”
“说是这么说,医生,”马里诺提醒我,“很多送到你这里来的人都装有玻璃眼珠或假肢、头部有子弹碎片、戴着纪念戒指、装着牙套,可直到现在他们的身份还无法确定,因为他们不是警方协助寻找的失踪者——或者原本是,但案子已石沉大海。又或者因为找不到他们的X光片档案和就医记录。”
“他的牙齿补过好几处,”我指着X光片上两颗臼齿阴影里的几个金属补牙亮点,“看来他相当注意保护牙齿,指甲也修剪得十分整齐。我们把他移到验尸台上吧。他的情况越来越糟了,我们得快点。”
第十二章
他的眼球像蛙眼般突出,头皮和胡子随着发黑的表皮松脱;膝盖和两腋分别被我和拉芬抓着搬移时,体内仅存的少许体液渗了出来。马里诺稳住轮床,以便我们把他抬到一张活动验尸台上。
“这些新验尸台,”我喘息着说:“原本正是让我们省得再做这种事!”
并非所有搬运公司和丧葬业从业者都能跟上时代的脚步。他们仍然习惯抬着担架一路晃进来,然后把尸体随意往旧轮..床上一放,而不是搬到这些可以灵活移向水槽的新验尸台上。截至目前,我为减轻大家背痛所付出的努力似乎没有发挥什么作用。
“喂,查克小子,”马里诺说,“听说你想加入我们。”
“谁说的?”拉芬大吃一惊,立刻摆出一副防卫的姿态。
尸体砰地砸在不锈钢台面上。
“大家都这么说。”马里诺回答。
拉芬没吭声,开始清洗轮床并用毛巾擦干,然后拿干净布罩将其同工作台一起盖好。我则开始拍照。
“我来告诉你,”马里诺说,“警察工作可不像你想的那样。”
“查克,”我说,“我们还需要几卷宝丽莱底片。”
“我去拿。”
“现实和梦想总是有差距的,”马里诺继续教训道,“这份工作意味着你得整晚开车巡逻,却屁事都没有发生,无聊得要死。还会被人吐口水、咒骂、埋怨,守着辆烂车看那些只会逢迎谄媚的小马屁精坐在漂亮的办公室里吹空调、陪高层警官打高尔夫。”
通风机呼呼吹着,水声淅沥。我简略记录着死者下巴的金属碎片和多余齿尖的状况,试图摆脱内心的沉重。我清楚身体是如何运作的,却无法了然悲伤如何在脑部产生,然后像毒素般蔓延至全身,腐蚀、燃烧着每一寸肌体,由悸动到麻木,终至摧毁一个人的事业、家庭,甚至夺去一个人的生命,这样悲惨的先例比比皆是。
“衣服很高级,”拉芬说,“阿玛尼的,我还从没这么近看过呢。”
“单是他的鳄鱼皮皮鞋和腰带大概就值上千美元。”我说。
“真的吗?”马里诺推测道,“也许这就是他的死因。他老婆送给他当生日礼物,他发现价格后心脏病发作。这里可以抽烟吗,医生?”
“不行。货轮从安特卫普港出发时温度多高?你问过肖吗?”
“九到二十度,”马里诺回答,“哪里的天气都一样诡异。再这么下去,还不如到迈阿密和露西一起过圣诞节呢,不然就在客厅里摆棵椰子树。”
听见露西的名字,我的心有如被一只冷酷的手攫紧。露西个性复杂,几乎没人可以了解她走近她,就算他们自以为做到了。她聪慧过人、成就不凡、勇于冒险,但这些表象后面藏着一个不断追逐令人望而生畏的艰巨挑战,又不断愤怒、受伤的孩子。她害怕被人抛弃,尽管有时这种恐惧只是出于想象。因此她总是弃人于先。
“你们注意过吗,很多人都是一身寒酸地死去,”查克说,“为什么会这样?”
藏书网“我会戴上干净手套乖乖地待在角落里。”马里诺说,“我真的很想抽根烟。”
“去年春天的那个案子例外,一群孩子在舞会结束后的回家途中遭到袭击,”查克接着说,“被害的那家伙一身晚礼服,被送来时领口还别着朵花。”
死者系着腰带,牛仔裤裤腰缝了几个褶。
“他的长裤腰围尺寸太大了,”我说着在表格上记录,“大概大了一两号。看来他生前较胖。”
“难说他到底穿多大尺码的,”马里诺说,“他的块头倒是比我还大。”
“那是因为他体内胀气。”我说。
“可惜你不能拿这当借口。”拉芬大胆地说。
“身高六十八英寸,体重一百磅,考虑到体液流失,他生前或许有一百四五十磅,”我估算着说,“身材中等,再加上我刚才所说的衣服尺寸,他生前可能比现在胖许多。奇怪的是他衣服上黏着几根头发,大约六七英寸长,非常淡的黄色。”
我翻开牛仔裤的左侧口袋,发现了更多头发,还有一把纯银雪茄剪和一个打火机。我小心翼翼把这些物品放在干净的白纸上,以免破坏可能残留其上的指纹。右侧口袋里有两枚五法郎的硬币、一英镑和多张折叠整齐的外币。
“没有钱包或护照,也没戴首饰。”我说。
“很像抢劫,”马里诺说,“但他口袋里还有不少东西,这有点奇怪。要是他遭到抢劫,那些东西应该也会被抢走才对。”
“查克,你给博特莱特医生打电话了吗?”我问。这位医生是我们经常咨询的弗吉尼亚医学院牙医教授之一。
“正要打。”查克摘掉手套走向电话,我听见他打开抽屉和柜子的声音,“你看见通讯簿了吗?”他问。
“这难道不是你的分内事吗?”我不耐烦地说。
“我马上回来。”拉芬说着匆匆离开了。
马里诺紧盯着他一路小跑地离去。“笨得没救了。”他说。
“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我说,“因为他并非真的很笨,马里诺。这才是症结所在。”
“那你问过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吗?例如他是否有健忘症、注意力不集中之类的神经障碍?也许他的头被磕过或者自慰过度?”
“我没特地问过。”
“别忘了上个月他不小心把一颗子弹冲进了水槽,医生,然后胡说一气,好像全都怪你,真该死,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呢。”
我和死者身上又湿又滑的牛仔裤缠斗着,想把它剥离他的臀部和大腿。
“搭把手好吗?”我说。
我们小心翼翼地沿膝盖和双脚拉下牛仔裤,又脱掉他的黑色内裤、短袜和T恤。我把这些衣物摊在铺着床单的轮床上,仔细检查是否有破洞、裂痕或污渍。我发现长裤后面,尤其是臀部,比前面脏得多,鞋后跟严重磨损。
“牛仔裤、黑色内裤和T恤都是阿玛尼或范思哲的。内裤穿反了。”我继续清点,“鞋子、腰带和袜子是阿玛尼的。看bbr>..见污点和磨损痕迹了吗?”我指着说,“也许被人从背后架着胳膊拖着走时留下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马里诺说。
十五分钟后,房门打开,拉芬拿着一张通讯簿走了进来。他把通讯簿貼在柜门上,然后轻快地问道:“我错过好戏了吗?”
“我们必须用卢玛探照仪检查这些衣物,等它们风干再做残留物检测,”我冷冷地指示道,“至于其他私人物品,风干后装袋。”
拉芬戴上手套。
“10-4。”他亢奋地说。
“看来你已经融入警察这行了,”马里诺挖苦道,“很好,小子。”
第十三章
我完全沉浸在手头的工作中,全神贯注地处理着这具彻底腐烂、几乎不成人形的尸体。
死亡瓦解了这名男子的机体防御,细菌从他的消化道里逃脱,恣意入侵其他部位,使其膨胀、发酵,直到体内每个间隙都充满气体。细胞壁也被细菌瓦解,动脉和静脉里的血液由此变成墨绿色。透过惨白的皮肤,整个循环系统清晰可见,有如地图上的大小河流。被衣服遮盖的身体部位比头部和双手保存得好一些。
“老天,要是晚上裸泳时撞见这家伙会怎样呢?”拉芬看着死去的男子说。
“他也不喜欢这样。”我说。
“知道吗,查克小子?”马里诺说,“哪天你死了,样子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我们知道那个集装箱位于船舱的什么位置吗?”我问马里诺。
“在后面几排。”
“航行时的天气状况呢?”
“大致适中,平均气温十六度,最高二十一度。厄尔尼诺现象。现在大家都穿着短裤去采购圣诞礼物。”
“你是说,这家伙可能死在船上,又被人塞进集装箱里?”拉芬说。
“不,我没这么说,查克小子。”
“我叫查克。”
“那得看你在跟谁说话。下面是每日一问:当集装箱像沙丁鱼罐头似的堆满货舱,告诉我,你怎么把一具尸体偷偷塞进其中一个?”马里诺说,“你连集装箱门都开不了,况且那个集装箱的封条还是完好的。”
我拉近手术灯,拿镊子和放大镜收集纤维和细屑,也不时用到棉棒。
“查克,我们得确认还剩多少福尔马林,”我说,“前几天我发现存量已经不多了。或者你已经补足了?”
“还没有。”
“别吸太多福尔马林气体,”马里诺说,“你见过被送到弗吉尼亚医学院的那些人脑是什么模样。”
福尔马林就是甲醛的水溶液,这种高活性的化学药剂常用来保存或“定形”手术切片、器官和供解剖实验用的捐赠尸体。它能杀死诸多微生物,对呼吸道、皮肤和眼睛都具有腐蚀性。
“我去看看福尔马林。”拉芬说。
“先别去,”我说,“等这里结束以后再说。”
他拔掉一支记号笔的笔帽。
“打电话给克莉塔,问她安德森是不是已经走了,”我说,“我不希望她在这里逗留太久。”
“我来问。”马里诺说。
“必须承认,我对这些小妞追捕凶手还不太习惯,”拉芬对马里诺说,“你刚当警察时,她们顶多只能检查停车计时表吧。”
马里诺走向电话机。
“摘掉手套!”我在他背后大喊。无论我贴了多少“清洁双手”的标志,他都不会记得。
我缓缓移动着放大镜。死者膝盖脏污且有擦伤痕迹,似乎曾经没穿长裤跪在粗糙的泥地上。肘部看起来同样污秽并受损,但这点很难确定,因为他的皮肤已经溃烂不成形。拿棉棒蘸取消毒水时,我听见马里诺挂断电话,然后撕开一双新手套的包装。
“安德森不在这里,”他说,“克莉塔说她大约半小时前走的。”
“你对女人练举重有什么看法?”拉芬问马里诺,“你看见安德森胳膊上的肌肉了吧?”
我拿一把六英寸长的尺子作参照物,开始用三十五毫米相机和微距镜头拍摄照片。在他手臂下方我发现更大面积的污损,于是用棉棒加以清理。
“我在想,那艘货轮从安特卫普港起航时可能正好是个月圆之夜。”马里诺对我说。
“一个女人想在男性世界里求生存,大概得像她一样强悍才行。”拉芬继续说。
流水声淅淅沥沥,金属的碰撞铿铿锵锵,头顶的灯光让一切无所遁形。
“今晚是新月,”我说,“比利时在东半球,可月相周期是一样的。”
“这么说来那时候的确可能是满月。”马里诺说。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便用沉默表达着我的观点:最好远离那些狼人传说。
“到底怎么回事,马里诺?你在跟安德森斗法吗?”拉芬说着剪断绑着一捆毛巾的麻线。
马里诺狠狠地瞪着他。
“很容易猜得到谁赢了,她当上了警探,你却不得不重新穿上旧制服。”拉芬不无得意地笑道。
“你在对我说话吗?”
“你不是听到了吗?”拉芬打开玻璃柜门。
“你知道吗,我可能真的老了。”马里诺扯掉手术帽,扔进垃圾桶,“我的听力大不如前了。但要是我没听错,你刚才好像在奚落我。”
“你觉得电视上那些健美女郎怎么样?还有那些摔跤女郎?”拉芬喋喋不休。
“给我闭嘴。”马里诺说。
“作为一个单身汉,马里诺,你愿意跟那样的女人约会吗?”
拉芬向来厌恶马里诺,如今终于找到了借题发挥的机会,至少他这么认为,因为他自私自利的世界是绕着极度脆弱的轴心打转的。以他的阴暗想法,此刻马里诺必定心情低落且备感受挫,正是落井下石的最佳时机。
“问题在于,那些女人会不会跟你约会?”拉芬继续迟钝而愚蠢地待在房间里说个不停,“或者说,有女人愿意跟你约会吗?”
马里诺向他走去,直到两人的面罩几乎碰到了一起。
“给我好好听着,蠢货,”马里诺说着掀开防护面罩,“趁我还没给你一拳,闭上你那张该死的娘娘腔的鸟嘴。还有,把你的小弟弟放回枪套里,免得你拿它伤了自己。”
查克涨红了脸。这时房门打开,尼尔斯·范德拿着墨水、滚筒和十张指纹卡走了进来。
“都给我安静下来,我是认真的,”我命令马里诺和拉芬,“否则都给我出去。”
“早。”范德说,虽然早已过了问早安的时间。
“他的皮肤剥落得很厉害。”我对他说。
“这样更好。”
范德是指纹鉴定和影像实验室的主管,没有什么难得住他。对他而言,边驱赶蛆虫边在腐烂的尸体上采集指纹并不新鲜,必要时切下被焚毁的尸体的手指装罐带到楼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刚开始到这里工作我就认识他了,可这么多年他似乎完全不显老态或有任何改变,依然谢顶、高瘦,在走廊里匆匆来去,宽大的实验袍翕动翻飞。
范德戴上一双橡胶手套,轻轻握起死者的双手来回翻看着仔细研究。
“最简便的方式是割下皮肤。”最后他说。
当尸体腐烂到这种程度,手部的表皮往往可以像手套一样剥离,事实上,也正是被称为手套。范德利落而完好地割下死者双手的皮肤,套在自己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上,然后逐一将手指浸了浸墨水,在指纹卡上按压。最后他脱下那层人皮手套,整齐地摆在手术托盘上,摘掉橡胶手套回到楼上。
“查克,把它们用福尔马林浸泡起来,”我说,“这东西得好好保存。”
查克闷闷不乐地拧开一夸脱容量的塑料罐盖子。
“我们来把他翻个身。”我说。
马里诺协助我将尸体翻身使其脸部朝下。我发现更多污损的部位,大多是在臀部。我依常规一一清理干净。我没有发现任何伤痕,只有背部右上方一处的颜色似乎比周围的皮肤略深。我透过放大镜凝视着,脑中没有一丝杂念,就像每次寻找伤痕、咬痕或其他不明证据时那样。那感觉就像戴着水肺潜入暗无天日的深水,只能隐约辨识出模糊的形状和阴影,摸索着静静等待能有所发现。
“你看见了吗,马里诺?或者只是我的幻觉?”我问道。
他靠在验尸台边又吸了些舒鼻清,然后仔细看了又看。
“也许吧,”他说,“我不确定。”
我拿湿毛巾擦拭尸体,外层皮肤亦即表皮立即剥落下来,露出的真皮层看起来就像是浸染了深色墨水的褐色湿皱纸张。
“纹身,”我十分肯定地说,“墨水渗入了真皮层,可看不出是什么图案,只剰一大片斑点。”
“很像有些人身上的紫色胎记。”马里诺说。
我用放大镜凑近细看,并将手术灯调到最亮。拉芬赌气似的一个劲儿地擦拭着不锈钢台面。
“我们来试试紫外线灯。”我说。
多波段紫外线灯看上去就像机场的手动扫描仪,用法非常简单。我们调暗灯光,先用长波紫外线探照,把灯移近引起我兴趣的部位。没有荧光显现,只有淡淡的紫色图案浮现出来,这意味着可能用了白色墨水。在紫外线的照射下,所有白色物体,例如旁边轮床上的白床单,都会像月光下的雪地那般耀眼,有时则受灯光影响而泛紫。我又切换到短波探照,结果似乎没有任何差异。
“开灯。”我说。
拉芬调亮灯光。
“我还以为纹身的墨水会像霓虹灯那样发亮。”马里诺说。
“你说的是荧光墨水,”我说,“不过高浓度的碘和汞对人体有害,现在已经没人使用了。”
中午过后我才终于开始验尸,切出Y形切口,取下胸骨。如我所料,各个脏器都极为柔软脆弱,几乎一碰就碎,称重和切片时必须极度小心。冠状动脉没有阻塞,也没有任何异状。血管里已经没有血液,胸腔里只残存着些许滑腻的腐液。我采集了一些,发现脑部也已经液化了。
“将脑部样本和胸腔液体放进试管准备做STAT酒精测试。”我对拉芬说,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
尿液和胆汁都已渗入器官的细胞壁,完全干涸,胃里也空无一物。而在检查头部时,我猛然意识到了答案。他的两侧颞骨和中耳乳突气房都有明显的深色硬块。
尽管必须等所有毒物测试结果出来才能确定,但我相当肯定这名男子是溺水而死的。
“怎么了?”马里诺望着我问。
“看见这里的深色硬块了吗?”我指着向他说,“大量出血,也许是溺水时奋力挣扎造成的。”
此时电话响起,拉芬连忙跑过去接听。
“你上次接触国际刑警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马里诺。
“大约五六年前,一名希腊逃犯到了我们这里,在赫尔街的酒吧和人打架斗殴。”
“这起案子的调查必定也需要国际合作。如果此人是在法国、英国、比利时或其他某个国家失踪的国际逃犯,除非国际刑警的电脑数据库中有他的资料,否则我们无从得到线索。”
“你和他们谈过了吗?”他问我。
“没有。这是你们的工作。”
“你知道,所有警察都希望能接手与国际刑警有关的案件,可是如果要问他们究竟对此了解多少,没人说得出来。”马里诺说,“想听真话 5417." >吗?我对国际刑警没什么兴趣。他们和中央情报局一样令我害怕。我宁愿他们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
“太荒谬了。你了解国际刑警,对吧,马里诺?”
“知道啊。‘秘密松鼠’行动之类的。”
“其实就是国际刑事警察组织。主要是为了组织成员国的警力共同合作、相互联系,类似同一栋公寓里的住户相互往来。”
“他们肯定不会欢迎布雷这种警察。”
拉芬在打电话。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他遮遮掩掩,态度十分鬼祟。
“远程通讯,高度机密的全球性执法网络……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受多久,他不只在违抗我的命令,甚至在赤裸裸地挑衅了。”我看着拉芬挂断电话喃喃道。
马里诺瞪着他。
“国际刑警组织时常针对通缉犯或失踪者发布标有不同颜色警徽的通告,”我边说边看着拉芬将毛巾塞进工作服的后口袋,又从柜子里拿出药片计算器。
他背对我坐在不锈钢水槽前的凳子上,打开一个标有案件编号的褐色纸袋,拿出三瓶阿德维尔止痛片和两瓶处方药。
“对于身份不明的尸体用的是黑色通告,”我说,“通常是国际通缉犯。查克,你为什么现在做那个?”
“我说过,我的进度落后了。从没见过这么多药剂跟着尸体一起进来,斯卡佩塔医生。我简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完。数到六十或七十几的时候电话响了,害我忘了数到哪里,又得重新开始。”
“是啊,查克小子,”马里诺说,“看得出,你真的很健忘。”
拉芬吹起了口哨,用镊子夹着药片摆满蓝色的小塑料托盘。
“什么事那么快活?”马里诺暴躁地问。
“我们还得采集指纹、做齿列图表等等,”我取下预备用来做DNA检验的大腿深层肌肉切片,然后对马里诺说,“我们必须把能够获得的所有证物交给他们。”
“他们?”马里诺问。
我不禁恼火起来。“国际刑警。”我简单答道。
电话又一次响起。
“喂,马里诺,你能替我接听吗?我腾不开手。”拉芬说。
“该死。”马里诺愤愤地骂道。
“你听见我说的了吗?”我抬头看向马里诺。
“听着呢,”他说,“本州的国际刑警联系人在州警察局犯罪调查组,以前是由一个上士担任,我还问过他要不要哪天到警察兄弟之家去喝杯啤酒,或者和弟兄们到切蒂餐厅去吃顿饭,你知道的,只是表示友善,可他理都不理我,我敢说一定还偷偷录音了。”
我切下一段脊椎骨,准备用硫酸清洗后做微生物残留测试,看能否发现在水域中普遍存在的硅藻。
“但愿我还记得他的名字,”马里诺说,“总之他负责搜集资料,向华盛顿特区的上级报告,再由华盛顿特区通报给国际刑警里昂总部。我知道他们那栋阴森的办公大楼位于一条隐秘的街道上,就像蝙蝠侠的洞穴一样,围着电篱笆、铁丝刺网和铁栅栏,警卫都配备机枪,戒备森严。”
“詹姆斯·邦德看多了吧。”我说。
“肖恩康纳利退出后我就不再看了。近年来的电影没一部好看的,电视上也没什么好节目,简直没得消遣。”
“也许你可以考虑偶尔看看书。”
“斯卡佩塔医生,”查克挂断电话说,“是库珀医生打来的。通报STAT酒精测试结果,胸腔液体里为百分之八,大脑切片是零。”
百分之八不算高,而大脑中的酒精浓度为零,这意味着或许此人生前喝了酒,或许我们检测到的是细菌在他死后释放出的酒精。更糟糕的是,没有其他体液可供比对,没有尿液、血液或眼球玻璃体的液体。如果百分之八这个数字准确无误,则至少显示这名男子曾经受了某些外伤并因而更加脆弱。
“你怎么判定他的死因?”马里诺问。
“严重晕船。”拉芬拿毛巾挥赶着苍蝇。
“你知道吗,你真的惹恼我了。”马里诺警告道。
“死因未明,”我说,“类型是凶杀。这绝不是某个可怜的码头工人不小心被锁进集装箱里。查克,我需要手术托盘,把它放在这里的工作台上。还有,工作结束后,你得和我谈谈。”
他的目光像一尾滑溜溜的小鱼般迅速游移。我扯下手套,打电话给罗丝。
“替我到档案室里找一块旧的软木砧板好吗?”我对她说。
《职业安全与卫生条例》规定,所有砧板都必须有特氟龙涂层,因为软木的孔隙很容易滋生细菌。对于照料病人或烘烤烹饪之类的工作,这项规定的确很有必要。我遵守了法规,但这并不表示我把旧的砧板全都丢弃了。
“我还需要一些别针,”我说,“我办公桌抽屉里应该有一盒塑料的。除非连这个也被偷了。”
“没问题。”罗丝说。
“我记得砧板放在档案室最里面那排架子的底层,就在那几箱法医手册旁边。”
“还要别的吗?”
“露西没来电话吧?”
“没有。要是她打来,我会马上转给你。”
我略一思索。现在刚过一点钟,她应该下了飞机,可以打电话了。
失望和忧虑再度袭上心头。
“送花到她办公室,”我说,“附带一张卡片,写上‘谢谢你来探望,爱你的姨妈’。”
—阵沉默。
“你还在吗?”我问道。
“你确定要这么写吗?”她说。
我犹豫起来。
“就写我爱她,还有我很抱歉。”我说。
第十四章
通常我会用记号笔在死者皮肤上标出预定切割的部位,但这具尸体的皮肤状况实在太糟,任何记号笔都留不下痕迹。
我只能尽力而为,用一把六英寸塑料尺测定颈部右下方到肩膀再到肩胛骨底部的尺寸,然后折回测量另一侧。
“八点五,七,二,四。”我念着,由拉芬记录。
皮肤是有弹性的,一经切割便会收缩,因此我必须将它扯回原始的尺寸再用针固定在砧板上,以免纹身等图案变形。
马里诺已经离开了,同事们都在办公室或验尸间里忙碌。闭路电视里偶尔显示一辆车,把尸体运进运出大楼。有着不锈钢门的分解室里只剩我和拉芬,正是找他谈话的好时机。
“如果你想调到警察局工作,”我说,“完全可以。”
他将血液试管放上架子,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但如果你打算留在这里,查克,就必须准时上班、负责并且自重。”我从手术台上拿起解剖刀和镊子,然后看着他。他似乎对此早有准备。
“也许我确实不算完美,但至少相当负责。”他说。
“恐怕最近不是这样。我还需要些钳子。”
“最近事情太多了,”他说着从一个托盘里取了些钳子放在我可以够到的地方,“我是说我的私人生活。我妻子,还有我们刚买的房子。你绝对想不到会有这么多麻烦。”
“很遗憾你遇到那么多困难,可我必须负责整个办公室的运转。老实说,我没时间处理这些借口。倘若你无法担负职责,会给我们造成很多麻烦。我不希望走进停尸间时却发现你还没做好准备工作,也不希望再花时间到处找你。”
“我们早就麻烦一大堆了。”他说,仿佛这是他期待已久的一击。
我开始进行切割。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他补充道。
“你何不告诉我是些什么麻烦呢,查克?”我说着翻开死者的皮下组织。拉芬看着我清洁切口边缘,好让皮肤保持干爽。我停下手中的工作,望着台子那端的他。
“继续说。”我说。
“我觉得不该由我告诉你这些。”拉芬说,他的眼神令我有些不安,“是这样的,斯卡佩塔医生。我知道我现在不像以前那样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也知道我曾经旷工去参加求职面试的确有些不太尽责,和马里诺相处得又很糟糕,这些我都承认。但我想告诉你一些其他人绝不会吐露的事,只要你答应别为此惩罚我。”
“我不会惩罚一个说实话的人。”我说,为他竟以这种小人之心揣度自己感到气愤。
他耸了耸肩,流露出一丝得意,因为他知道令我烦乱的招数奏效了。
“通常我不会惩罚人,”我说,“我认为每个人都会做自认为正确的事,如若不然,他们会以良心不安作为自我惩罚。要是你无法胜任这项工作,那是你自身的问题。”
“也许我不该这么说,”他边说边后退,靠在工作台边,交抱着双臂,“我的表达能力不如你,这点可以肯定。我只是不希望因为说了实话而惹你生气,好吗?”
我没搭腔。
“大家对去年发生的事都很难过,”他开始陈述看法,“没人知道你是怎么挺过来的。真的,我是说,要是这种事发生在我太太身上,我简直难以想象自己会怎么样,尤其像韦斯利特别探员遭遇的那种悲剧。”拉芬向来称呼本顿为“特别探员”,我一直认为这相当可笑。如果有人不贪慕虚荣,或者会为这个头衔感到尴尬,那一定会是本顿了。可想到马里诺对拉芬一心想要加入执法机构的嘲讽,我忽然领悟过来。原来这位纤瘦的解剖技师对调查局资深探员——特别是犯罪心理分析专家本顿——始终怀着崇拜之心,接着我又意识到,拉芬早年间的认真态度很可能是受本顿的影响,这影响比我给他的更大。
“大家也都受到了影响。”拉芬继续说,“以前他常来这里,你知道,叫外卖、比萨,和我们开玩笑、聊天。那样一个大人物却没有一点架子,真的很让我意外。”
拉芬以往的生活片段随之在我脑海中涌现。年幼时父亲便死于车祸,他是由母亲——一个强悍聪慧的女教师独力抚养成人的。成年后,他找了一位相当强悍的妻子。如今又在我手下工作。在对多起犯罪案件的处理中,我发现许多人在一次次重回童年时的犯罪现场,反复寻找着同一个罪魁祸首,而在拉芬的案例中,充当祸源的便是我这样的权威女性。
“这里的每个人对你都有踩着蛋壳走路似的惶恐,”拉芬继续陈情,“所以当你忽略某些事情时没人会告诉你,事实上很多事情在不断发生,而你一直被蒙在鼓里。”
“例如?”我小心翼翼划了道弧形切口,一边问道。
“举个例子吧,我们的办公室出现了小偷,”他答道,“我敢说是内贼。已经好几个星期了,而你一直没采取对策。”
“我不久前刚听说。”
“正好印证了我的说法。”
“太荒谬了!罗丝从不对我隐瞒任何事情。”我说。
“大家在她面前也都有所保留。面对现实吧,斯卡佩塔医生。在办公室里,她就是你的耳目,没人会向她吐露心事。”
我努力专注于手头的工作,感到自尊深深被他的话刺伤了。我继续翻检器官组织,动作尽量轻巧,以免造成刺穿或割裂。拉芬等着我回答。我转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没什么耳目,”我说,“也不需要耳目。我的下属全都知道,他们随时可以到我的办公室找我讨论任何事情。”
他的沉默仿佛得意的控诉。他沉迷于这种充满挑衅又自以为是的态度之中。我紧握双拳,抵在不锈钢工作台上。
“我想我不必辩解,查克,”我说,“但我认为你应该是我的团队中唯一对我抱有成见的人。当然,我可以理解,上司是女性令你相当不自在,因为你生命中的权威人物似乎都是女性。”
他眼里的光芒瞬间消失,表情由于愤怒而僵硬凝固。我继续翻检那些滑溜、易碎的器官组织。
“但我很感谢你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冷静地说。
“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他粗鲁地顶撞道,“事实上所有人都觉得你不明状况。”
“很高兴你能清楚每个人的想法。”我不动声色地说。
“这不是什么难事。察觉你处理事情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的不光我一个。你自己也清楚,这点你必须承认。”
“告诉我,我该承认什么。”
他似乎早已拟好清单。“一些不符合你个性的事,例如让自己为工作疲于奔命,毫无必要地亲自跑去现场,这样一来你累得根本无心去关注办公室的事务。还有,一些悲伤的人给你打电话时,你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花时间和他们谈心了。”
“哪些悲伤的人?”我自制力的底线在不断受到挑战,“我经常和我的家人、每个找我的人通话,只要找得到我。”
“也许你该去找找费尔丁医生,问问他替你接过多少电话,为你应付过多少受害者的家属,为你挡过多少麻烦。还有你上网的事,这才是最过分的,可以说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困惑极了。“什么上网的事?”
“你上网聊天,还进聊天室之类的吧。老实说,我家没有电脑,我也没上过美国在线或其他网站,所以倒没有亲眼见过。”
迷茫和愤慨如千百只椋鸟闯进我的脑海,遮蔽我一贯以来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无数丑恶、黑暗的利爪紧紧擭住了我的理性,几乎让我无法思考。
“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查克说,“而且希望你明白,我理解这种事多么令人难过。我是说你最近经历的不幸。”
我不想再听人提起我的不幸。
“谢谢你的体谅,查克。”我定睛注视着他,直到他扭过头回避我的目光。
“波瓦坦那具尸体应该运来了,也许我该去查看一下。”他急于离开。
“去吧,别忘了把这具尸体放回冰柜。”
房门在他身后关闭,屋里恢复了寂静。我翻检完最后一块皮肤,将其拉伸,用别针固定在砧板上,又拉扯着进行测量。此间,偏执的凉意和自我怀疑一点点渗入我原本坚不可摧的自信的堡垒。最后,我把软木砧板放进手术托盘,用一块绿布覆盖后储存在冰柜里。
随后我到更衣室淋浴,换上干净的衣服,趁机清理脑中的疑虑和怒气。我休息片刻,从容地啜饮着咖啡。咖啡壶的底部已旧得发黑。我去找办公室总务,给了她二十美元作为一笔新的咖啡基金。
“珍,你见过我的上网聊天记录吗?”我问她。
她摇摇头,但略显不安。接着我去找克莉塔和波丽,问了她们同样的问题。
克莉塔红了脸,垂下视线说:“见过几次。”
“波丽呢?”我问。
她停止打字,同样满脸通红。“有时会看。”她答道。
我点了点头。“那不是我,”我对她们说,“有人在冒充我。真希望我早点知道。”
两位同事显得十分困惑。我不敢确定她们相信我的话。
“我可以理解你们发现那些所谓的聊天内容时为何没对我提起,”我继续说,“设身处地地想想,我或许也会这样做。但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如果你们知道可能做这件事的人,请告诉我,好吗?”
她们好像松了口气。
“太卑鄙了,”克莉塔激动地说,“无论是谁干的,都该被抓起来投进监狱。”
“很抱歉我没把这事及时告诉你,”波丽懊悔地补充道,“我实在想不到谁会做这种事。”
“但那些话看起来真的很像你说的。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克莉塔说。
“像我?”我皱着眉头说。
“你知道,那人经常提供一些有关灾害预防和安全措施的建议,以及如何处理各种伤痛等医学知识。”
“你是说很像医生,或者受过专业护理训练的人说的话?”我愈发难以置信。
“无论那人是谁,听起来的确很内行,”克莉塔回答,“但比较口语化,不像在读验尸报告之类的东西。”
“现在仔细一想,”波丽说,“我又觉得不太像了。”
我发现她桌上翻开的案件文件夹里有一张电脑绘制的彩色照片,一名遭到枪击的男子,被击中的头部有如血淋淋的蛋杯。就是这位受害者的妻子从监狱里写信给我,对我提出各种荒谬的指控以图敲诈勒索。
“这是什么?”我问。
“显然是《里士满时报快讯》和检察长办公室听说了这个疯女人的消息,埃拉·赫伯特不久前才打电话询问这件事。”她说。
埃拉·赫伯特是本地报纸的社会新闻记者,他打来电话很可能意味着我被起诉了。
“接着哈里特·卡明斯打电话给罗丝,要一份他的档案复印件,”克莉塔解释道,“看来这个女人对她丈夫的死因陈述又有了最新版本,说他把枪塞进嘴里然后用脚趾扣了扳机。”
“那个可怜人死去时穿着军靴,”我说,“不可能用脚趾扣动扳机。况且他是后脑近距离中弹的。”
“真不知道这些人都怎么了,”波丽叹了口气,“不是说谎就是诬陷,一旦坐牢就开始兴风作浪到处起诉。真是太恶心了。”
“同感。”克莉塔说。
“你们知道费尔丁医生在哪里吗?”我又问。
“刚才还看见他在附近。”波丽说。
我在图书室找到了费尔丁。他正在翻一本《运动营养学》,看到我时疲惫地笑了笑,显然心情欠佳。
“碳水化合物摄取不足,”他用食指弹着书页,“我经常提醒自己,要是日常饮食里的碳水化合物达不到百分之五十五到百分之七十,就会糖原不足。最近我体力衰退得十分厉害——”
“杰克,”我打断他,“我要你对我说真话,就像你一直以来的那样。”我关上门,把拉芬说的一席话告诉了他,我这位副手脸上浮现出一丝预感不幸成真的痛苦。他拉出一把椅子坐在桌旁,合上书。我在他身边坐下,和他四目相对。
“风传瓦格纳部长想把你换掉,”他说,“我认为这是胡扯,很遗憾连你都听到了风声。查克这个白痴。”
辛克莱·瓦格纳是卫生与公共服务部部长,只有他和州长有权任免首席法医。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听到这些传闻的?”我问他。
“最近吧?。几周以前。”
“撤换我的理由是什么?”
“也许是你们合不来?”
“太荒谬了!”
“或者因为他对你或某些事不满,结果连州长也受了影响。”
“杰克,拜托说得具体些。”
他犹豫起来,不安地扭了扭身体,显得十分愧疚,仿佛我的困境是他造成的。
“好吧,我就直说了,斯卡佩塔医生。”他说,“问题就在于,你在网上聊天室的发言让他非常尴尬。”
我倾身靠近他,一手按着他的手臂。
“那不是我,”我坚定地说,“有人在冒充我。”
费尔丁困惑地望着我。“你在开玩笑。”
“不,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老天,”他憎恶地说,“有时我真觉得网络实在是人类最糟糕的发明。”
“杰克,你为什么不来问我?既然你认为我的行为不妥……老天,难道我真的和同事们那么疏远,再也没人愿意对我说真话了?”
“没这回事,”他说,“恰恰相反,我认为大家这么做不是因为漠视你或疏远你,而是因为对你太过关心而保护过度了。”
“为什么要保护我?”我想知道原因。
“每个人都需要偶尔能发泄一下悲痛,甚至离开岗位休息一段时间,”他轻声答道,“没人要求你全心投入。至少我做不到。老天,我连离婚都差点没熬过去。”
“我不会离开岗位,杰克,而且我的确是全心投入。我个人的哀伤和工作无关。”
他凝视我的眼睛很久,对我说的不甚信服。
“希望能这么容易。”他说。
“我没说那很容易。事实上每天早上起床都是一件无比艰难的事,但我不能让自己的私事影响工作,而且我做到了。”
“老实说,直到现在我都不知该如何应对,感觉糟透了,”费尔丁坦言,“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的死亡。我知道你有多爱他,也多次想约你出来吃饭,或者问你是否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你知道,我自己也有麻烦,于是我想,除了尽可能减轻你的工作重担,我也没什么能为你做的了。”
“你一直在为我挡电话吗?在受害者家属有事找我的时候?”我脱口而出。
“这没什么,”他说,“至少这件事我完全可以效劳。”
“老天,”我垂着头,用手指乱抓着头发,“简直难以置信。”
“我只是——”
“杰克,”我打断他,“除了出庭作证,我几乎每天都待在这里,他们为什么会把我的电话转给你呢?这件事从没听说过。”
费尔丁又是一脸的困惑。
“难道你不知道,拒绝和那些悲伤惊惶的人通电话是多么卑鄙?”我说,“对我来说,拒绝聆听他们的疑问跟对他们漠不关心,都一样不可原谅!”
“我只是想——”
“太疯狂了!”我的肚子仿佛挨了一记重拳,“如果我是这种人,根本不配做这份工作。万一我变成这样,就应该马上辞职!我怎么可能对他人的不幸冷眼旁观?怎么可能不去同情、体会,尽我所能回答他们的问题,分担他们的痛苦并尽力将那些作案的浑蛋送上电椅?”我声音嘶哑,几欲落泪,“或者注射毒剂。该死,应该像以前那样在广场里把那些浑蛋吊死!”
费尔丁望着紧闭的房门,好像担心有人听见。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试图冷静下来。
“这样的事发生过多少次?”我问他,“你替我挡过多少电话?”
“最近很多。”他含混地答道。
“很多是多少?”
“你这几个月经手的案子几乎每两件就有一件。”
“不可能。”我下意识地反驳道。
他沉默不语。我仔细回想,疑惑渐渐浮现出来。最近,受害者家属的确不像从前那样频繁打电话找我了,但我并未留意,因为这种事没有模式可循。有些家属要求知道所有细节,有些打来电话只是为了宣泄不满,也有的干脆否定一切,什么都不想知道。
“这么说,抱怨我的一定不少,”我说,“那些悲伤愤怒的家属必定认为我是个傲慢冷血的人。这也不能怪他们。”
“的确有一些怨言。”
他的表情说明,所谓的怨言不止“一些”。无疑还有人为此向州长检举。
“是谁把那些电话转给你的?”我尽量平静地问,因为我最怕自己会在失控时大吼大叫,甚至不分青红皂白地迁怒于人。
“斯卡佩塔医生,如果目前你不想与那些受创的人谈话,也不足为怪,”费尔丁试图解释,“有些痛苦的事可能会让你想起……这我可以理解。他们中的多数只是想找人谈谈,比如医生——如果我不在,吉尔或班尼特也可以接听。”他是指我手下的两名实习医生,“我想比较严重的问题是,万一我们都不在时,电话可能会转给丹或者艾米。”
丹·钟和艾米·福布斯是到这里来学习的医学院学生,无论如何都不该由他们接听受害者家属的电话。
“哦,天哪!”想到这里,我不禁沮丧地闭上了眼睛。
“大多数是在下班时间。该死的电话自动转接。”他说。
“到底是谁把那些电话转给你的?”我又追问,态度更加坚定。
费尔丁叹了口气,显得忧虑而凝重。
“告诉我。”我坚持道。
“罗丝。”他说。
第十五章
六点差几分时,我走进罗丝的办公室,看见她正在系大衣纽扣,围上一条丝质长围巾。像往常一样,她一直加班到现在,有时甚至是在我的强制下才下班回家。过去我常常为此感动,此刻却颇感不安。
“我陪你到停车场。”我对她说。
“哦,你不必这么做。”她说,表情随之凝重起来,一边用手指拨弄着羔羊皮手套。她知道我有事要谈,而内容未必是她乐于听到的,甚至完全清楚我会说些什么。我们穿过长廊走向大厅,几乎没有交谈,脚步在地毯上寂静无声,一股诡异的气氛弥漫开来。
我心情沉重,或许是愤怒,或许是挫败,百般纷乱的猜测涌上心头。罗丝究竟对我隐瞒了多少?这情形持续多久了?她毫无保留的忠诚是否出自我 672a." >未曾察觉的占有欲?她是否认为我专属她所有?
“露西大概没有打来电话吧?”来到空荡荡的大理石前厅时,我说。
“没有,”罗丝回答,“我试着联系了好几次她的办公室。”
“她收到花了吗?”
“收到了。”
值夜班的警卫朝我们挥手。
“外面冷得很!你的外套呢?”他对我说。
“没关系。”我微笑着答道,然后回头继续询问关于露西的事,“她会亲眼看到吧?”
罗丝显得有些困惑。
“花,”我说,“能确定她会亲眼看到吗?”
“哦,当然,”她答道,“她的同事说她一进办公室就看到了,大家都在揶揄她,问她到底是谁送的。”
“你大概不知道她是否把花带回家了吧?”
罗丝望了我一眼。我们出了办公楼,走向黑暗空旷的停车场。她看起来苍老而哀伤,眼里泛着泪光,不知是因为受了我的话还是寒风的刺激。
“这我就不知道了。”她回答。
“一盘散沙。”我喃喃道。
她竖起衣领遮住耳朵,紧缩着下巴。
“嘉莉·格雷滕杀害本顿时,”我说,“就发生过这种情况。她把我们每个人都牵扯进去各个击破。不是吗,罗丝?”
“那件事造成的影响太可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但我尽力了。”她回头瞥我一眼。我们并肩而行,在风中瑟缩着身体。“尽我所能地帮你,现在也是一样。”她继续说。
“所有人都在彼此疏离,”我喃喃道,“露西在生我的气,一遇到这种情况她就对我不理不睬;马里诺不再是警探了;你又没征询我的意见就把我的电话转给杰克,罗丝,而我直到现在才发现。那些饱受磨难的家属联系不上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们走近她那辆蓝色本田雅阁。她伸手到大口袋里翻找着,钥匙一阵铿锵作响。
“这就怪了,”她说,“我还担心你会问我日程的事。你在学院的课排得满满的,我在排下个月的日程时才发现这点。我本该早点发现并加以避免的。”
“这不是我目前关心的,”我尽量温和地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是在说课程,“为什么要挡我的电话?这对我本人和工作都造成了伤害。”
罗丝打开车门,发动引擎,开了空调取暖。
“我这么做完全是依照你的指示,斯卡佩塔医生。”她终于答道,嘴里呵出白气。
“我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指示你这么做,”我难以置信地说,“你很清楚这一点。你知道我多么在乎那些找我的受害者家属。”
对此她当然十分清楚。过去五年中,我开除了两名法医病理医生,原因就是他们对那些哀痛的家属漠不关心且经常不予理会。
“又不是我自作主张。”罗丝说,态度很贴近她的本性。
“我什么时候对你这么说过?”
“你没说,但是发了电子邮件,在八月底。”
“我从来没给你发过这种电子邮件,”我对她说,“你存档了吗?”
“没有,”她懊恼地说,“我通常不会保存电子邮件,没理由这么做,事实上我对使用电子邮箱深恶痛绝。”
“那封电子邮件是怎么说的?”
“我要你替我尽量挡掉受害者家属打来的电话,目前这实在让我难以承受。我相信你理解我的心情。诸如此类的话。”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诧异地说。
“当然觉得,”她回答,“我马上回复了,问你到底怎么回事,并且表达关切,而你回信说,照做就是了,别再多问。”
“可我从没收到你这封邮件。”我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边说边系上安全带,“会不会是你忘了?有时我也忘记邮件内容,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不,不可能。”
“那么就是一直有人在冒充你。”
“一直?包括最近?”
“不多,”她答道,“偶尔会有一两封,感谢我的支持之类的,很贴心。还有……”她苦苦回想着。在停车场的灯光下,她蓝色的汽车仿佛变成了深绿色。浓重的阴影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用手套轻敲着方向盘。我凝视着她,动也不动。
“想起来了,”她忽然说,“瓦格纳部长约你见面,你要我告诉他你没空。”
“什么?”我惊叫。
“上周一或周二的事。”她补充说。
“也是用电子邮件?”
“有时这可能是唯一找得到你的方式吧。他的助理把电子邮件发给我,我又转发给你,当时你好像在法院。不久你就给了回复,就在当天晚上,我想大概是从家里发的邮件吧。”
“太荒谬了!”我迅速在脑中搜寻着各种可能,但毫无头绪。
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有我的邮箱地址,但除了我不可能有人知道密码,当然也只有我能够登录。罗丝也在思索同样的问题。
“我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说,然后惊叫道,“我想到了!办公室所有电脑的美国在线网都是露丝帮忙设定的。”
露丝·威尔逊是我的电脑分析师。
“的确。她必须知道我的密码才能完成设定,”我说出自己的想法,“可是罗丝,她不可能这么做啊。”
“是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罗丝赞同道,“但她一定把密码写在某个地方了。她不可能记得所有人的密码。”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上车吧,免得冻僵了。”她说。
“你回家休息吧,”我说,“我也该下班了。”
“你不会下班回家的,”她回了句,“你会回到办公室绞尽脑汁地想个不停。”
她说得没错。她开车离去后我又返回办公楼,一边懊悔自己为何会蠢得不穿外套就跑出去。我冻得全身麻木,夜班警卫见状摇头。
“斯卡佩塔医生,你应该穿暖和点!”
“你说得没错。”我说。..
我用门卡刷过门禁,第一道玻璃门咔啦开启,我又打开另一道门走向办公室。楼里一片死寂。我转入露丝的办公室,停了片刻,望着那一台台微机、打印机,以及一台显示器上显示办公室之间联机是否正常的线路图。
她办公桌后方的地板上放着一大卷电缆线,一叠叠我完全看不懂的软件程序图表凌乱地四处堆着。我浏览着拥挤的书架,然后走向档案柜试图打开抽屉,但都上了锁。
干得好,露丝,我暗自赞叹道。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我拨了她家的电话。
“喂?”接听的正是她,似乎正忙作一团。电话里传来婴儿的哭叫,她的丈夫似乎在说炒锅什么的。
“很抱歉打扰你。”我说。
“斯卡佩塔医生!”她非常惊讶,“你没有打扰我。法兰克,带她去别的房间好吗?”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我说,“你是不是把我们登录美国在线网站的密码放在什么地方了?”
“发生什么事了?”她轻声问道。
“似乎有人知道我的密码,并冒充我登录美国在线。”我坦白地说,“我想知道为何会有人知道我的密码。你有什么看法吗?”
“哦,糟糕,”她忐忑地说,“你确定吗?”
“是的。”
“你没有把密码告诉任何人吧?”
我想了想。连露西都不知道我的密码,当然她也没兴趣知道。
“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会知道。”
“你知道我不可能告诉别人!”
“我相信你。”我说。我非常确定,露丝绝不会玩忽职守。
“我把所有人的邮箱地址和密码都加密存盘了,没有人能够开启。”她说。
“磁盘备份呢?”
“存在档案柜里,锁着。”
“从没打开过?”
她犹豫片刻,然后说:“没那么绝对。当然下班后一定是上锁的,白天大部分时间也都锁着,除非我要找什么档案。可除了去泡咖啡或者去休息室吃午餐,其余时间我一直待在办公室里。”
“文件名称是什么?”我问,一时间各种臆测如乌云般层层堆积。
“电子邮件。”她知道我听了会有什么感受,“斯卡佩塔医生,我有数千个文件,密码、升级软件、补丁、程序缺陷和各种不断涌入的新文件。如果不用简单明了的文件名,我很可能什么都找不到。”
“理解,”我说,“我也有同样的问题。”
“明天一早我就更改你的密码。”
“好主意。还有,露丝,别把它存在任何人可能找到的地方。别放在那个文件里了,好吗?”
“希望我没惹出什么麻烦。”她不安地说。婴儿在继续尖叫。
“别担心,惹出麻烦的另有他人,”我对她说,“也许你能帮我找出此人是谁。”
我立刻想到了拉芬,甚至不需太多直觉。他很聪明,而且明显不喜欢我。露丝专注于工作时通常会关上办公室的门,但拉芬若想趁她去休息室时潜入,我相信也并非难事。
“我们这次谈话得绝对保密,”我对露丝说,“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包括自己的亲人朋友。”
“我保证,绝对不会。”
“查克的密码是什么?”
“R-0-0-S-T-R。我有印象,因为他要求使用这个密码时我觉得很怪,好像他是母鸡窝里的公鸡似的,”她说,“至于他的邮箱,也许你已经知道了,C-H-U-K-O-C-M-E,似乎是‘首席法医办公室查克’的缩写。”
“如果我登录后又有人用我的账号登录呢?”
“那个人会被踢出去,系统会提示他已经有人登录,屏幕上会出现错误信息和警示窗口。反过来也一样。如果那个浑蛋比你先登录,那么尽管你登录时会接到错误信息和警示窗口,他那边则没有任何提示。”
“这么说,即使我已经登录,别人还是可以用我的账号登录,而我根本不会察觉。”
“正是。”
“查克家里有电脑吗?”
“有一次他问我去哪里买电脑比较便宜,我建议他试试寄售店,并给了他一家店的名字。”
“店名是什么?”
“茂碟商店,是我一个朋友开的。”
“你能设法打电话问问这位朋友吗?看查克是否在他店里购物了。”
“我可以试试。”
“我还会在办公室里待一会儿。”我说。
我打开电脑,看着菜单里的美国在线网图标。登录十分顺利,这表示没有人先于我登录。我很想用拉芬的账号登录,看看他通信的对象有谁,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可入侵他人电子邮箱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我呼叫马里诺。取得联系后,我向他解释了情况,想听听他的意见。
“管他呢,”他毫不犹豫地说,“反正我会这么做。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一点都不信任那个浑蛋。而且你知道吗,医生,你怎么知道他没有进入你的邮箱删除邮件,甚至给罗丝或者其他人发信?”
“你说得对,”他的话让我又是一阵懊恼,“一有发现我就立刻告诉你。”
几分钟后露丝打来了电话,语气很兴奋。
“上个月他买了一台电脑和打印机,”她说,“一共花了大约六百美元。电脑附有调制解调器。”
“办公室里有美国在线的软件。”
“一大堆。他自己不必买就可以轻易得到。”
“情况可能相当麻烦,你绝不能向任何人提起。”我再次提醒她。
“我向来不喜欢查克。”
“这点也不能对任何人说。”我说。
我挂掉电话,穿上外套,心中萌生对罗丝的愧疚。毫无疑问,她一定难过极了,就算她一路哭着回家我也不会奇怪。她一向处事冷静,喜怒不形于色。但我清楚,若是她认为自己伤害了我,一定会百般自责。我走出大楼去开车,决定先好好安慰罗丝一番,况且我也需要她的帮助。至于查克的邮箱,可以稍后再作打算。
前段时间,罗丝厌烦了对郊区大房子的维护,搬到了格洛福大道西区,距我偶尔会在周日吃早午餐的“今日餐厅”只有几个街区。罗丝住在一栋暗红色的三层砖造旧建筑里,周围环绕着高大的橡树。相较而言,这一带称得上治安良好,但我还是习惯在下车前仔细观察周围。把车停在罗丝的雅阁旁边后,我注意到不远处有一辆深色的福特金牛座。
车里坐着一个人,引擎熄火,没开车灯。我知道最近里士满多数无标志的警车都是这款车型,不禁暗忖警方为何会在大冷天里守在这个地方。难道只是在等人下楼一起前往别处?但若是这种情况,通常不会关掉引擎和车灯。
我忽然察觉到自己受到了监视,于是从皮包里取出史密斯-韦森七发左轮手枪,藏进外套口袋。我一边沿人行道走着,一边将那辆车前保险杠上的牌照号码暗暗记在脑中,脊背似能感到一双目光的寒意。
罗丝住在三楼,到达她的公寓必得爬过一段阴暗的楼梯,每层楼都只有头顶一小盖灯泡发出惨白的光亮。我十分紧张,不时停步张望是否有人跟踪。没人。罗丝门上挂着崭新的圣诞花环,散发出的香气让我生出许多感触。亨德尔的音乐从屋里流淌出来。我从皮包里摸出笔和便笺,迅速记下楼下那辆车的车牌号码,然后按了门铃。
“老天!”罗丝叫道,“你怎么来了?快进来。真是稀客。”
“你开门前不先看看门镜吗?”我质问她,“至少也该问问是谁。”
她大笑起来。她经常取笑我对安全的过度忧虑,或许大多数人也有同感,只因他们过的不是像我这样的生活。
“你是特地跑来测试我的吗?”她又揶揄道。
“也许我确实该这么做。”
罗丝的家具温馨而整洁,但品位并不保守。地板是如今已非常稀有的美丽的硬木材质,上面铺着色彩斑斓的小块东方地毯。煤气炉暖烘烘的,窗口的灯泡蜡烛莹莹照亮屋外的绿地——若在和煦的晴日,人们经常聚在那里烤肉。
罗丝坐在摇椅里,我坐了沙发。至今我只到过她家两次。没有了她心爱的动物,这屋里显得空寂哀伤。她将最后两只收养的灵缇给了女儿,猫则不幸死去了,如今只有寥寥几尾孔雀鱼、金鱼和帆鳍鲈在鱼缸里游弋着——这栋公寓不允许养宠物。
“你一定很想念那些狗,”我说,没有提她的猫,因为我一向和猫相处不来,“总有一天我也要收养一只灵缇。可问题是那些灵堤我哪一只都舍不得。”
我记得她那些灵缇。可怜的动物不肯让人抚摸耳朵,因为它们曾被训练师狠心拉扯过,这只是赛狗场上各种残酷的对待之一。罗丝泪光盈盈,转过头去,揉着膝盖。
“在这种大冷天,我的关节可受苦了,”她清了清嗓子,“它们老了,让罗拉照顾也好。我无法再忍受哪天又有一只死掉。真希望你也收养一只,要是每个好心人都能收养一只该多好。”
每年都有好几百只灵缇因无法再跑出好成绩而被杀死。我在沙发里不安地动了动。生命中总是有太多的不公和无奈。
“来杯热参茶吗?西蒙送我的。”她是指她很喜欢的一位美发师,“还是来点刺激的?我在回来的路上顺便买了些酥饼。”
“我不能待太久,”我说,“只是想过来确认一下你没事。”
“怎么了?当然没事。”她答道,仿佛这世上没什么能令她烦忧。
我迟疑片刻。罗丝望着我,等我解释前来探望她的真正原因。
“我和露丝谈过了,”我说,“我们掌握了一些线索,目前怀疑是……”
“这些线索必定指向查克了,”她点头说道,“我一直觉得他是个人渣。他也像躲瘟疫似的躲着我,因为他知道早就被我看透了。要是像他这样的人也能吸引我,那我宁可下地狱。”
“没人能够吸引你。”我说。亨德尔的《弥赛亚》响起,沉重的忧伤漫过我的心。
她打量着我,深知去年的圣诞对我来说多么难熬。当时我回到了迈阿密,想要尽量逃避这个节日。可那些节日音乐和灯光又岂是逃得开的,哪伯逃到古巴也一样。
“今年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也许会去西部吧,”我答道,“要是下雪可能会好过得多,不过我真的很讨厌灰蒙蒙的天空。不是下雨就是暴风雪,里士满的天气就是这个样。你知道,我刚搬到这里时,每年冬天都会下一两场大雪。”
我想象白雪覆盖树枝、扑打着我的挡风玻璃,世界一片雪白。在整个州的办公室全都关闭时我依然开车上班,对我来说,皑皑白雪和明媚阳光同样具有抗忧郁的功效。
“真感谢你来探望我,”我的秘书说着从深蓝色的摇椅中起身,“但你经常对我过分关切了。”
她走进厨房,我听见一阵在冰箱里翻找的细碎声响。回到客厅时她拿着一个冰冻过的保鲜盒。
“我做的蔬菜汤,”她说,“今晚喝正适合。”
“正是我需要的,”我发自内心地感激道,“我回家就把它加热。”
“你打算拿查克怎么办?”她严肃地问。
我犹豫片刻,不知该如何提出自己的要求。
“罗丝,他说你是我安插在办公室里的眼线。”
“我的确是啊。”
“现在我的确需要你扮演这种角色,”我继续说,“我希望你尽一切可能查出他的真正目的。”
“这小杂种只想怠工、搞破坏。”罗丝说。我还从未听她说过粗话。
“我们得找到证据,”我说,“你也知道州政府的做法,开除一个人简直比登天还难。但他不会得逞的。”
她思索片刻才说:“首先我们绝不能低估他。也许他没有自以为的那么聪明,但还算机灵,况且可以暗中捣鬼的机会太多了。尤其是,他比任何人,包括我在内,更熟悉你的行为模式,因为在停尸间里协助你的不是我——这一点我倒十分庆幸。那里是你的舞台,也是可以将你彻底毁灭的地方。”
尽管我不愿承认,但她说得没错。他可以偷换标签、挂牌或者蓄意污染器官样本。他可以向记者提供各种不实的信息,而永远不必担心身份被揭穿。我很难想象他究竟神通广大到何种程度。
“对了,”我说着起身,“我肯定他有一台家用电脑,显然他撒了谎。”
罗丝陪我走到门口,我忽然想起停在楼下的那辆车。
“你知道这楼里有谁开深色的金牛座汽车吗?”我问。
她皱着眉头,困惑地说:99lib.“这种车随处可见。但我想不出这附近有谁开这一款车。”
“有可能是某个住在这栋楼里的警察偶尔把警车开回家吗?”
“我也不知道。别总为那些琐碎的事紧张兮兮了,你越是担忧它们就越是无孔不入。你知道,我坚决认为人不能被俗务绊住,有句关于自我实现的老话就是这么说的。”
“也许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当时我看见有个人坐在车里,没开车灯也没开引擎,就觉得有些奇怪,”我说,“所以记下了车牌。”
“好极了,”罗丝拍拍我的背,“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呢?”
第十六章
藏书网我说。 我陪他穿过大厅,走向停车场,他显然已不安至极。 “发生什么事了吗?”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一边轻咳着戴上墨镜。 “为什么这么问?”我佯作不知。 “因为你特地陪我走到这里。” “我也要去开车。” “抱歉我对你说了那些事,关于办公室里的问题和上网聊天之类,”他说,“我知道我不该和盘托出的,你果然生我的气了。” “你为什么认为我在生你的气?”我边说边打开车门。 他一时词穷。我打开行李厢,将塑料袋放进去。 “你的车身上有道刮痕,也许是谁把石头踢在了上面,已经开始生锈了……” “查克,我要你好好听着,”我不动声色地对他说,“我知道了。” “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磕磕绊绊地说道。 “你清楚得很。”我进了驾驶室,启动引擎。“进来吧,查克,”我说,“你可别站在冷风里,况且你原本就不舒服。.99lib.” 他迟疑着绕到副驾驶座,恐惧难以遏制地显现出来。 “很遗憾你没去成鹿头餐厅,我们和布雷副局长聊得很开心。”他关上车门时我说。 他愣住了。 “许多疑问终于有了答案,这让我松了口气,”我继续说,“就是关于我的电子邮件、我上网聊天的事,以及工作上的一些传闻和纰漏。” 我等待着他的反应,而他的回答令我大吃一惊。“这就是我没被警察学院录取的原因,对吧?昨晚你刚跟她见面,今天一早我就接到了这个坏消息。你在背后说我的不是,要她别雇用我,然后闹得沸沸扬扬让我难堪。” “我们根本没提你的名字,而我也没有散布关于你的任何消息。” “胡说!”他气得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说道,“当警察是我一辈子的梦想,如今却被你给毁了!” “不,查克,是被你自己毁了。” “给局长打电话帮我说情,我知道你办得到,”他像个慌乱的孩子般哀求,“求你了。” “昨晚你为什么和布雷见面?” “是她约我的。我也不知道她有什么事。她呼我,叫我五点半去鹿头餐厅的停车场。” “结果你爽约了,我想这大概与你早上接到的坏消息有关。你认为呢?” “大概吧。”他喃喃道。 “你还好吗?还觉得不舒服吗?如果没大碍,你必须和我一起去一趟彼得斯堡,好让我们把这场谈话做个了结。” “这……” “怎么了,查克?” “我也很想把话说清楚。”他说。 “就从你和布雷副局长的相识说起吧。我觉得相当好奇,你似乎和警察局里最有权势的大人物私交不错。” “想想当初我有多么受宠若惊吧。”他摆出一副无辜的姿态,“是这样的,几个月前安德森警探打电话给我,说她初来乍到,想向我了解一些关于法医办公室和我们工作流程的事,问我是否可以到河畔城餐厅和她一起吃午饭。这就是我坠入地狱的开始。我知道我本该告诉你一声,让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可是那时你正忙着讲课,我不太想打扰你,费尔丁先生又得出庭作证,所以我就回复安德森说我很乐意帮忙。” “显然她并没学到多少东西。” “她在耍我,”拉芬说,“当我到达河畔城餐厅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安德森和布雷副局长两人坐在雅座里,她说她也想了解一下我们的办公室是如何运作的。” “谁?” “布雷。” “原来如此。不小的惊喜啊。”我说。 “我那时候真的又惊讶又不安,完全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她又要我和她们一起回警察局。” “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车子转入第九十五号州际公路南段朝第五街驶去。 “我也不知道——”他尾音拉得很长。 “我认为你知道。” “我当时很害怕。” “与你雄心勃勃想当警察有关吧?” “说真的,”他说,“还有比这更好的人脉吗?不知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志趣所在的。到了她的办公室后,她关上房门,要我坐在她对面。” “安德森在场吗?” “只有布雷和我两个人。她说以我的经历,我或许考虑过担任犯罪现场鉴定人员。我当时感觉自己像中了大奖。” 我努力避开那些水泥路障和横冲直撞的司机,拉芬则继续着他天真的谈话。 “必须承认,在那之后我就做起了白日梦,对工作也没什么兴趣了。这点我很抱歉。”他说,“至于布雷发电子邮件给我则是两周后的事——” “她怎么知道你的邮箱地址?” “哦,她问我要的。她发邮件给我,要我五点半到她家,说有要事和我私下商量。老实说,斯卡佩塔医生,我并不怎么情愿。我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例如?” “路上我还在猜,说不定她会挑逗我之类的。” “实际上呢?你到她家后发生了什么?” “老天,真的很难启齿。” “说吧。” “她给我开了罐啤酒,又把椅子挪近我坐着的沙发,问了我好多私人问题,好像真的对我很感兴趣似的,然后……” 一辆满载木材的卡车挡在前面,我加速超车。 “最讨厌这种车。”我说。 “我也是。”查克说,谄媚的语气令我作呕。 “你刚才要说什么?”我问。 他深吸一口气,颇感兴趣地盯着那些朝我们迎面驶来的卡车和正在路边翻铲沥青的工人。通往彼得斯堡的这段第九十五号州际公路似乎从南北战争时代起一直整建至今。 “她没穿制服,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的话,”他继续说道,语气恳切得很不真实,“她……她穿着套装,可是我觉得她没戴胸罩,至少是没穿短衫……可以看透里面。” “除了穿着,她还试图引诱你,或者采取主动了吗?”我问。 “没有,医生。可是她好像希望我能主动一些。现在我知道原因了。她绝不主动,也不会拒绝,这只是她操纵我的一种手段罢了。替我拿来第二罐啤酒后,她就露出原形了。她说必须知道关于你的一些真相。” “她说你不太稳定。每个人都知道你已经无法自控了,她就是这么说的。她说你几乎已经破产了,因为你是个强迫性购物狂——” “强迫性购物狂?” “她对你的房子和车有些看法。” “她怎么会知道这些?关于我的房子?”我问,同时意识到拉芬知道的一定不止这些。 “我也不清楚,但我觉得最糟的是她对你工作的说法。她说你搞砸了几个案子,有些警探已经开始抱怨了,只有马里诺除外。他一直在袒护你,所以她才不得不设法处置他。” “她的确做到了。”我冷冷地说。 “天啊,我该说下去吗?有些事我实在不想让你知道。” “查克,你想获得重新开始的机会并弥补你造成的伤害吗?”我设下圈套。 “老天,果真这样该有多好。”他信以为真。 “那就实话实说,告诉我一切真相。我们想办法让你重回正轨,这样你才能活得开心。”我鼓励他。我了解这个小浑蛋,只要关系到自己的利益,他乐于配合任何人。 “她说她之所以到这里任职,原因之一是警察局局长、市长和市议会都想除掉你,却不知道该如何着手,”拉芬继续说,仿佛一字一句对他都是种煎熬,“他们对你无能为力,因为你并非替市政府工作,只有州长有权任免。她还向我解释,这就像市民雇用一个新经理来为他们除掉某个糟糕的警察局长。神奇的是,她的话非常有说服力,我完全被吸引了。最后那一幕我永远不会忘记,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坐到我身边,凝视着我的眼睛,说:‘查克,你的老板会毁掉你的一生,你明白吗?她会毁掉身边的每一个人,尤其是你。’我问她为什么是我,她说:‘因为对她来说你根本无足轻重。她这样的人或许会表现得和蔼可亲,但内心深处总是自诩为上帝,对宠臣不屑一顾。’她还问我知不知道什么是宠臣,我说不知道。她说就是仆人。这下我可火了。” “想象得到。”我说,“我从来没有把你或任何人当作仆人,查克。” “我知道,我知道!” 我相信他的陈述中不乏真实的成分,但大部分只是自我辩护的偏颇说辞。 “就这样,我开始帮她忙。起初只是一些小事,”他.继续说,“但做过一件坏事,往后就容易多了。好像我的心肠越来越硬,不断说服自己,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合理的、正确的,也许只有这样晚上才能睡得安稳吧。后来布雷开始得寸进尺,比如电子邮件的事,但都是通过安德森给我指示的。她太狡猾了,不会留下把柄。” “都做了什么?”我问。 “比如把子弹冲进水槽。真的太糟糕了。” “没错,的确糟糕。”我实在对他感到不齿。 “就因为这些事情,所以当她昨晚呼我,要我到鹿头餐厅和她见面时,我就知道她必定心怀鬼胎。她说过,除非出了麻烦,否则千万别对任何人提起,也不要回复她,只管准时赴约。就是这样。我怕她怕得要命。”他说。这我相信。“你知道,她握有我的把柄。我很担心,不知她接下来还会要求我做些什么。” “你觉得会是什么?” 他犹豫起来。一辆大货车忽然窜到我的车前,我连忙猛踩刹车。一台台推土机正将泥土堆到路基上,尘埃四处飞扬。 “把集装箱男尸的案子搞砸。我知道这就是她的计划。她会要求我变造证物陷害你,毁掉你。还有比这个和国际刑警扯上关系的案子更重大、更受瞩目的吗?” “你做过什么危害这案子的事吗,查克?”我问。 “没有,医生。” “你变造过什么证物吗?” “除了子弹就没别的了,医生。” “你应该知道变造或毁坏证物是项重罪吧?你知道布雷正把你往监狱里推,或许盘算着解决我之后也把你一脚踢开吗?” “老实说,我认为她不会这样对我。”他说。 对她而言他根本无足轻重,只不过是个极度自我又被野心蒙蔽而看不到脚下陷阱的糊涂虫。 “你确定吗?”我说,“你确定布雷不会背弃你?” 他有些动摇。 “办公室失窃的那些东西是你偷的吗?”我直截了当地问。 “都在我这里。是她要我做的……尽可能让你显得好像没有管理办公室的能力。那些东西全放在我家的一个纸箱里。事情结束后我会把它放在大楼的某个角落里,好让人发现后物归原主。” “为什么你甘愿任她使唤呢?甚至宁愿说谎、偷窃、变造证物?” “请别把我逮捕、送进监狱,”他惊惶地说,但演技相当糟糕,“我有妻子,孩子也快出生了。我很可能自杀,我不是说着玩的。我知道很多自杀的方法。” “千万别想不开,”我说,“别再说这种话了。” “太难了。我这辈子就这么毁了,一切都是我的错。不能怪任何人。” “除非你自甘堕落,否则没人能毁掉你。” “这已经不重要了。”他喃喃道,我开始担心他也许是认真的。 他不断舔着嘴唇,口干舌燥,声音干涩。 “我妻子不会在乎的。至于孩子,他需要的不是一个被送进监狱的父亲。” “别以为我会处理你的遗体,”我气愤地说,“别想让我走进停尸间在工作台上看见你的遗体。” 他转过头吃惊地望着我。 “成熟点吧,”我说,“别一惹了麻烦就想着举枪自尽,听见了吗?你知道自杀是什么吗?” 他睁大眼睛瞪着我。 “自杀是人生的最后一句气话,仅此而已!”我说。 第二十二章 比特纹身馆与凯蒂美发沙龙及一栋挂着灵媒广告招牌的小房子毗邻。我把车停在一辆破旧的黑色小货车旁,这辆车贴满各式贴纸,让我想到比特先生。 店铺门随即打开,一名男子前来迎接。他裸露出的每一寸皮肤,包括颈部和头部,都布满了纹身,凌厉的气势令人却步。 他比我想象中年长,五十多岁,体格瘦长结实,扎着灰色的马尾,留着胡子,脸庞看来没少被痛殴过。他穿着T恤,外罩黑色皮背心,钱包用链子系在牛仔裤上。 “你应该就是比特了。”我打开行李厢,拿出塑料袋。 “进来吧。”他轻快地回答,好像这世界万事美好,没有什么值得忧虑。 他领着我和拉芬走进店铺,一边叫道:“泰克西,坐下,孩子。”又转身对我们说,“别怕,它温和得像婴儿洗发露一样。” 我想我未必会喜欢这家店铺。 “没想到你会带人来,”比特说,这时我注意到他的舌头穿着一个银环,“你叫什么名字?” “查克。” “他是我的助手,”我解释说,“如果有地方让他坐下,他可以在一旁等候。” 泰克西是一只比特犬,健壮的四肢撑起了棕黑色的壮硕身躯。 “哦,有啊,”比特指着一个放着电视机和椅子的角落,“那是顾客等候区。查克,请自便。需要零钱投币买可乐时告诉我一声。” “谢了。”查克轻声说。 我不喜欢被泰克西瞪着。我向来不信任比特犬,无论它们在主人口中是多么温驯。在我看来,这种斗牛犬和斯塔福犬的混种相当于动物界的科学怪人。我见过许多被这种狗咬伤的案例,尤其以儿童为多。 “来,泰克西,挠肚子。”比特柔声说。 泰克西立刻翻过身,四腿朝天,让主人蹲着揉挠自己的腹部。 “你们知道吗,”比特抬头对我和查克说,“这种狗其实不坏,除非主人怂恿。它们只不过是些孩子。对吗,泰克西?一年前有个出租车司机跑来找我,请我替他文死神加上他前妻名字的图案,作为报酬送我一只小比特犬。我接受了,对吗,孩子?好笑的是它是比特犬而我叫比特。不过我们可没有血缘关系。” 在不短的职业生涯中,我造访过的怪异之地绝不算少,而比特的店铺却是我全然不知且无法想象的世界。店里的墙上贴满闪纹,所有图案紧紧相连。成千上万的印第安人、天马、龙、鱼、青蛙和陌生的宗教图腾闯入眼帘,“别相信任何人”、“活在当下”和“操”等宣言随处可见。架子和桌上的塑料骷髅张嘴狞笑,许多纹身杂志摆在那里供等待扎针的勇士们翻阅。 奇怪的是,我竟忽然对一小时前还相当反感的事物生出了一份信徒般的虔诚和信任。比特和他的顾客们是敢于冲撞所有不公的反叛者,我装在罐子里带来的死者遗物则在这气氛中显得格格不入。毕竟,身穿阿玛尼和鳄鱼皮皮鞋的人绝不属于反主流文化或具有任何叛逆性。 “你怎么开始从事这项工作的?”我问比特。 查克像参观美术馆那般浏览那些纹身图案。我把塑料袋搁在收款机旁的柜台上。 “街头涂鸦,”比特回答,“我的风格受涂鸦艺术的影响很大,类似旧金山Grime的原始派。不是说我有他那样杰出,但如果把鲜明的街头涂鸦意象和旧校舍的大胆线条融合,就是我的风格了。” 他弹着一个装有女人照片的相框。照片中的女人媚笑着,手臂挑逗地交叉在胸前,腹部文着黄昏天空映衬下的灯塔。 “这位女士,”他说,“是和男朋友一起来的,说他要送她纹身当作生日礼物。一开始她选择在臀部文一只漂亮的小蝴蝶时害怕得要死,后来每周都回来文新的纹身。” “为什么?”我问。 “会上瘾。” “大多数人都不止文一个吗?” “只文一个的大都文在隐秘部位,不让他人看见,例如在臀部或胸部文一颗心。换句话说,这类纹身具有独特意义。也有人是在醉酒时文的,这种事不稀罕,但没在我的店里发生过。我绝不碰浑身酒气的人。” “如果某人只在背部有纹身,其他部位都没有呢?这意味着这个纹身很重要吗?应该不是醉酒时文的或临时起意吧?” “的确。背部是很容易被人看到的,除非你从来不脱衬衫。所以说,没错,这或许表示这个纹身具有某种特殊含义。”他瞟了一眼柜台上的塑料袋,“这么说那边的纹身是那家伙背上的。” “两个黄色圆点,每个约有钉头大小。” 比特站在原地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着。 “有瞳孔,像眼睛?”他问。 “没有。”我说着回头看看查克是否在注意我们的谈话,他正坐在沙发上翻杂志。 “老天,”比特说,“这可难倒我了。没有瞳孔。要是动物或者鸟类的话,很难想象没有瞳孔。看来你说的不是闪纹,更像是特别设计的。” 他双手一挥,指着自己惊世骇俗的收藏品。 “这些都是现成的闪纹,”他说,“有别于Grime的原创艺术作品。我是说,你一看到某些纹身,就可以立刻辨认出它的特殊风格,就像凡高或毕加索的作品。举个例子,我可以一眼认出杰克·鲁迪,或称丁丁——那种独一无二的美丽灰调作品。” 比特带我穿过店铺,进入一个类似诊室的房间,那里有高压锅、超音波清洁设备、手术肥皂、纱布、维生素AD软膏、刮刀和装在大玻璃罐里的一次性注射针头。纹身机看起来像电解疗法专家用的仪器:一辆推车里装有色彩鲜艳的喷漆瓶和调色用的瓶盖。房间中央放着把妇产科检验椅,我想它的脚蹬大概有助于在腿部和其他意想不到的部位纹身。 我们戴上手术手套。比特在工作台铺上毛巾,打开手术灯并拉近。我扭开塑料罐瓶盖,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冲鼻而来。我伸手从粉红色的化学药剂中取出那块已如橡胶般强韧、永远不会变形的皮肤切片。比特毫不迟疑地接了过去,拿在灯下,透过放大镜翻来覆去检查。 “哦,原来如此,”他说,“我看清楚了。是两只爪子,抓着树枝。如果把复杂的背景去掉,还可以看见尾巴上的羽毛。” “这么说是鸟?” “没错,是鸟。”他说,“也许是猫头鹰。你看,最明显的是这对眼睛,我想原该更大的,只是有些部分变淡了,这里。” 我凑近细看,目光随他戴着手套的指头游走于那块皮肤的图案上。 “看见了吗?” “没有。” “太淡了。这双眼睛的眼圈勾得很深,就像强盗那样,有点不均匀,技巧不太高明,显然有人试图把它改得小一点。还有,鸟身四周有些辐射状线条,如果没接触过这类东西是很难看出来的,因为你知道,腐烂得这么严重,颜色已经非常暗沉了。但如果仔细看,可以发现眼睛四周颜色更深更浓暂且叫它眼睛好了。错不了,我越看越觉得是猫头鹰。这对作为猫头鹰眼睛之类的黄点应该是有人想遮掩原有的图案而修改的,技巧有点笨拙。” 我逐渐看清了那些线条。他描述的暗沉色块里的羽毛和带有深色眼圈的亮黄色眼睛,仿佛有人刻意要把它们缩小似的。 “有人文了带黄点的纹身,后来不想要了,就在上面文别的图案试图掩盖。”比特说,“由于表皮已经脱落,新纹身,也就是猫头鹰的绝大部分也跟着剥离。我猜,新纹身文得并不深。但黄点扎得很深,深得有些过分。这说明这些纹身是由两个不同的人文上的。”他又细看了一会儿那块皮肤。“旧纹身无法完全除掉,”他继续说,“但只要方法得当,你可以下些功夫把它盖住。这就得靠技巧了,类似视觉幻象。” “有可能知道这双黄眼睛的原始图案吗?”我问。 比特沮丧地叹了口气。“很遗憾,损坏得太严重了,”他说着把皮肤放在毛巾上,眨了眨眼,“老天,这气味真难闻。你怎么受得了整天做这工作?” “得非常、非常小心才行。”我说,“介意我用一下电话吗?” “请便。” 我走到柜台后,不安地望着坐在旁边垫子上的泰克西。它死死盯着我,好像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放松。”我轻声说,“比特,我可以打某人的传呼并把这里的电话告诉他吗?” “我的电话不是秘密。请便。” “好姑娘。”我一边安抚着泰克西,一边绕过柜台去打电话。 它那双细小呆滞的眼睛让我想起鲨鱼眼,浑厚的三角形头颅有如蛇头,看起就像某种从未进化过的原始生物。我想起集装箱里那个纸箱上的字。 “会不会是狼?”我问比特,“或者狼人?” 他又叹了口气。周末加班的疲惫在他眼里蒙上阴影。 “狼的确很受欢迎。你知道,群体本能,特立独行,”他说,“但是这种纹身很难用鸟、猫头鹰或其他图案掩盖住。” “喂。”马里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任何动物都有可能,”比特继续大声说,“郊狼、狗、猫,凡是有毛皮的动物都可能有一双没瞳仁的黄眼睛。但图案一定很小,才能用猫头鹰盖住。很小很小。” “谁在那里胡扯毛皮什么的?”马里诺粗鲁地问。 我对他说明我所在的位置以及原因,比特继续指着墙上各种长毛动物的闪纹发表着见解。 “好极了,”马里诺当即恼火起来,“你怎么不顺便让人给自己文个身呢?” “以后再说吧。” “真不敢相信你竟然独自去纹身店。你知道去那种地方的都是些什么人吗?毒贩、假释犯和飞车党。” “没事的。” “怎么没事!”马里诺愤然说道,他如此生气绝非仅仅因为我独自来到纹身店。 “怎么了,马里诺?” “没事,只要不去想我可能会被停职停薪的屁事。” “怎么会这样!”我气愤地说,尽管内心认为这恐怕在所难免。 “布雷可不这么想。大概因为我误了她昨晚的晚餐约会吧。她说下不为例,否则一定炒我鱿鱼。我倒很乐于看看是怎么个‘下不为例’。” “嘿,瞧瞧这个。”比特在房间那头叫道。 “我们稍后再想办法。”我向马里诺承诺。 “好吧。” 泰克西盯着我挂断电话从它身边绕过。我扫视着墙上的闪纹,却更觉失望。我希望那个纹身是小型的狼或狼人,实际上却可能是完全不相干的另一种动物。问题悬而未决,想尽一切办法却仍然徒劳无功,这简直让我无法忍受。 我从不曾感到如此颓丧、心神不宁。四壁仿佛朝我挤压而来,闪纹图案有如魔鬼纷纷凸显跃出。穿心匕首、骷髅头、墓碑、邪恶的生物和可怖的食尸鬼在我耳边低低吟唱着《玫瑰花环》的黑暗童谣。 “为什么有人想把死亡文在身上?”我大声说道,泰克西抬头注视着我,“生活中的死亡还不够多吗?为什么有人愿意每天面对手臂上的死亡纹身?” 比特耸了耸肩,似乎毫不在意我对他工作的质疑。 “要知道,”他说,“你可以这么想,医生,除了恐惧本身没什么值得恐惧的。有些人文上死亡纹身是为了可以不再害怕死亡,就像有人怕蛇,就去动物园摸蛇是一样的道理。换个角度想,你也是每天都会接触到死亡,你不觉得要不是这么熟悉死亡,你对死亡的恐惧或许会更深?”我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看,你拿着一个装着死人皮肤的罐子,却丝毫不觉害怕,”他继续说,“可这时走进来看见这东西的其他人也许会吓得尖叫或呕吐。别误会,我不是心理学家,”他嚼着口香糖继续说,“但一个人决定永久刻在身上的那样东西一定具有重要含义。拿这死者来说吧,猫头鹰透露了他的心..迹,他的内心世界。重要的一点是,他害怕的事物很可能和猫头鹰底下原来的纹身有着某种关联。” “这么看来,似乎你的不少顾客害怕性感裸女。”我说。 比特急切地嚼着口香糖,好像怕它飞走似的。他思索了一会儿。 “这我倒是没想过,”他说,“但也不算错。其实大部分全身文满裸女的人都很惧怕女人,在情感层面。” 查克刚才开了电视,正在看罗西·欧唐纳主持的脱口秀,音量调得很低。我在尸体上见过数以千计的纹身,但从没想过这象征着某种恐惧。比特轻敲着福尔马林罐的盖子。 “这家伙在害怕什么,”他说,“而且理由绝不简单。” 第二十三章 我回家刚挂好外套,将公文包搁在门边,电话便响了。此时是八点二十分。我的第一反应是露西。得知乔将会在本周末转来弗吉尼亚医学院后,我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 我非常担忧且怨气满腹。无论各种政策、规定或裁决如何束缚,露西并非完全无法联系我。她至少该让我知道她和乔都平安,以及她现在在哪里。 我迅速抓起电话,话筒里传来前任刑事副局长艾尔·卡森的声音,这让我既惊讶又不安。我知道除非事关重大,否则他不会打电话找我,尤其不会打到我家里。 “我不该这么做,但总得有人打这个电话,”他开门见山地说,“凯利快客便利店发生了凶杀案,就是凯利购物城里靠近利比大道那家。你知道我说的是哪家吧,类似社区超市的。” “我知道,”我说,“就在我家附近。” 我拿起记事板,在便条上记下他的话。 “典型的抢劫案。有人闯进商店,将收款机里的钱洗劫一空后枪杀了.店员,一个女人。” 我想起昨天看过的录像带。 “什么时候发生的?” “我们判断她是不到一个小时前遭到枪击的。我直接通知你,是因为你的办公室还不知道这件事。” 我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说法不太合乎情理。 “我也打给了马里诺。”他又说,“我想如今他们也奈何不了我了。” “你说我的办公室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问。 “新规定是警方必须处理完现场才能通知法医办公室,必须等现场鉴定人员工作完毕才能让你们知情。他们刚到那里,所以还得等几小时……” “这是哪里来的规定?”我脱口问道,其实心里早已有数。 “斯卡佩塔医生,我是迫不得已才退休的,当然,这也是迟早的事,”卡森说,“警察局里的许多改变让我无法接受。你知道,我的下属和你的办公室向来非常融洽,可布雷带来了一堆新人——单是她对待马里诺的方式就足够让我当场辞职了。可眼前最重要的是,加上这桩案子,这个月已经发生了两起便利店命案。我不希望事态扩大。如果是同一个家伙干的,他必定不会就此罢手。” 我拨打费尔丁家里的电话向他说明情况。 “你要我去——” “不,”我打断他,“我立刻赶过去。可恶,我们被耍了,杰克。” 我疾速行驶。收音机里传来布鲁斯·斯普林斯汀的《圣诞老人进城来》的歌声,而我一心只想着布雷。我这辈子从未恨过谁。恨是毒素,我一向抗拒。恨就意味着认输,此刻我只有极力压抑着恨意的烈焰。 新闻开始报道此事,这起案件成了头条,现场调查全程直播。 “……这是三周内发生的第二起便利店谋杀案。布雷副局长,请问目前有何进展?” “详细案情还不清楚,”她的声音在我车里响起,“我们只知道几小时前一名罪犯闯入这家凯利快客便利店抢劫并枪杀了店员。” 我的车载电话响起。 “你在哪儿?”马里诺问。 “接近利比大道了。” “我正要进入凯利购物城的停车场。我得提醒你,你到了那里后恐怕没人有空向你报告。” “走一步看一步吧。” 几分钟后我驶入这个小型购物中心,把车停在史瓦西珠宝店门前,已在此等候的马里诺钻进我的车里。他身穿牛仔裤、长筒靴和多处磨损的皮夹克,夹克拉链坏了,露出的羊毛衬里和他的头顶一样光秃秃的。他身上散发出浓烈的古龙水气味,应该一直在狂饮啤酒。他把一截烟蒂扔向车窗外,红色光点划过黑夜。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他嘲讽道,“安德森也去现场了。” “还有布雷。” “她在便利店门外,”举行记者招待会马里诺憎恶地说,“走吧。” 我驶向卡瑞街。 “事情是这样的,医生,”马里诺说,“那人渣在柜台向她的头部开枪,然后好像在门口挂上了‘停止营业’的牌子,锁了门把她拖到店里的储藏室狠狠揍了一顿。” “他先向她开枪然后又殴打?” “是啊。” “警方是什么时候接获报案的?”我问。 “防盗铃响起时是七点十六分,”他答道,“那家商店在营业时间都开着后门的防盗系统。警察赶到那里,发现前门上了锁,还挂着‘停止营业’牌子。于是他们绕到后门,发现到处是血。目前查明死者是三十岁亚裔女子金兰。” 布雷仍在向媒体大放厥词。 “刚才你提到有一位证人。”记者问她。 “有位市民说他看见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男子出现在这一带,大约就在命案发生时,”布雷回答,“匆匆进了那边大楼旁的巷子。这位市民并未看清他的容貌。我们希望其他看见的人能与我们联系。所有线索都十分宝贵,维护社区安宁是每个人的义务。” “她在干吗?竞选吗?”马里诺说。 “店里有保险柜吗?”我问。 “就在后面尸体被发现的地方。没被打开过,他们是这么说的。” “有录像吗?”我间。 “没有。也许甘特案让他学乖了,这回再被拍下来也不会让他上《真人真事》耍手腕了。” “也许吧。” 我们都明白这只是他的假设,他仍在为案件的侦破努力,不愿放弃自己的职责。 “这些都是卡森告诉你的?”我问。 “把我停职的可不是警察弟兄们。”他答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两起案子的作案手法不尽相同,但这种事不是绝对的,医生,你很清楚。” 本顿时常苦笑着如此告诫我们。他是做犯罪心理分析的,是研究犯罪手法、模式并提出预警的专家。可每桩凶案都有其独特的模式,因为受害者不同,环境和情绪不同,甚至天气也有异,而罪犯也不时会改变步调。本顿经常抱怨好莱坞的电影夸大了行为科学研究员的能耐,他不是超人,暴力罪犯也不是由电脑软件驱动的。 “也许是那个女店员惹恼了他,”马里诺说,“也许他刚和母亲吵过架,谁知道呢?” “要是有一天艾尔·卡森他们不再打电话给你,那该怎么办?” “这是我的案子,”他充耳不闻地说,“甘特案是我负责..的,无论如何这起案子也应该归我。就算凶手不是同一人,还有谁会比我更先查出来?有谁会比我了解得更全面更深入?” “你总不能老是这么硬闯进去,”我说,“布雷是不会接受的。你必须想办法让她接受你的介入,而且最好在进去五分钟之内找出答案。” 我驶入利比大道。马里诺沉默下来。 “你是个聪明人,马里诺,”我补充道,“动动脑筋。这可不是政治上的钩心斗角,而关系到一个女人的死亡啊。” “可恶!”他说,“该死的这些人是怎么了?” 凯利快客是一家小型超市,并非坐落在客流量可观的地段,没有厚厚的玻璃前门或气泵。店面光线惨淡,非节假日只营业到六点。 停车场的红蓝灯光闪烁不停,布雷正被多辆警车、警察、待命的救援小组团团围住,笼罩在耀眼的光晕之中,周围是如恒星群般的无数镁光灯。她披着一条长长的红色羊毛披肩,穿着高跟鞋,钻石耳环随那美丽脸庞的转动而闪耀夺目。从这身打扮看来,也许她刚离开某个名流举办的晚宴。 我从行李厢里拎出工作箱时,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我还未进入记者们的视野,布雷便率先发现了我,随即瞥见了马里诺,立刻脸色大变。 “……会先通知她的家人再发布新闻。”她对记者们说。 “看我的。”马里诺压低声音说。 他快步走向那家商店,表现出我从未见过的一面。他采取了准备迎接媒体袭击的开放姿态,甚至拿出无线电对讲机说个不停,尽可能让人明白他才是这里的负责人,而且掌握了不少内幕。 “你在吗,二〇二?”关上车门时我听见他的声音传来。 “在。”一个声音回答。 “到达门口,准备进入。”马里诺说。 “待会儿见。” 转眼间,数十名记者和摄像师围拢上去,行动快得惊人。 “马里诺队长?” “马里诺队长?” “有多少钱被抢了?” 马里诺没有驱赶他bbr>..们。布雷的目光像利爪般扫过他的脸,对他瞬间吸引了所有注意力必有不甘——这个被她踩在脚下的男人。 “他们是否像其他便利店那样,最多只在收款机里放六十美元?” “你认为每年这个时候,便利店是否都该有警卫看守?” —脸胡渣、满腹啤酒的马里诺望着摄像机说:“如果是我开的店,我一定会这么做。” 我锁上车门。布雷朝我走来。 “你认为这两起抢劫谋杀案应该归因于圣诞节将至吗?”另一名记者问马里诺。 “我认为应该归因于某个冷血的、没有良知的人渣。他肯定还会再次作案,”马里诺答道,“我们必须制止他,这正是我们目前努力的方向。” 我绕过大批警车时布雷来到我面前。她拉紧披肩裹着身体,表情像天气一样冷竣。 “为什么放任他这么做?” 我停下脚步,直视着她,呼出的缕缕白雾如一列运煤火车从她身上碾过。 “‘放任’这个词不适用于马里诺,”我说,“相信你对此早有体会。” —个本地花边新闻杂志的记者扯着嗓子压过所有同行的声音说:“马里诺队长!有传言说你已经不再是警探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布雷副局长指派我执行特殊任务,”马里诺对着麦克风严肃地回答,“我负责本案的调查工作。” “他完蛋了。”布雷说。 “他不会乖乖离职的。你这辈子别想安宁度日了。”我坚定地答道,然后快步离去。 第二十四章 在商店门口会合后,我和马里诺进入内部。第一个见到的是安德森,她站在柜台前,正用褐色纸张包裹没有一分钱的收款机。现场鉴定人员艾尔·埃格尔斯顿则在一旁刷粉采集上面的指纹。安德森瞥见我们,立刻表现出震惊和不悦。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她冲着马里诺说。 “来买半打啤酒。你好吗,埃格尔斯顿?” “老样子,彼得。” “我们还没打算请你来。”安德森对我说。 我没理会她,只是担心现场不知已被她破坏到何种程度。幸好重要工作都是由埃格尔斯顿执行的。我当即注意到柜台后面一把翻倒的椅子。 “警方到达时那把椅子就是这样吗?”我问埃格尔斯顿。 “据我所知是这样。” 安德森忽然走出商店,也许去找布雷了。 “哈,”马里诺说,“去打小报告了。” “可想而知。” 柜台后方的墙上有许多道动脉喷溅出的血迹。 “很高兴你在这里,彼得,但你是在玩火。” 地上的血迹绕过柜台,一路延伸向距店门最远的那条购物通道。 “马里诺,来一下。”我说。 “喂,埃格尔斯顿,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家伙的DNA。把它装在小瓶子里带回实验室,说不定我们能培植出他的克隆人,”马里诺说着向我走来,“这样我们就能查出凶手了。” “有你的,彼得。” 我指着在金兰垂死时因心脏收缩而从颈动脉喷射出的带状血迹。这些血迹几乎贴着地面一路喷在长二十英尺,堆放着纸巾、卫生纸等日常用品的货架上。 “老天!”马里诺震惊地说,“那女人还在淌血时就被他拖着走?” “是的。” “像她这样严重失血,能维持多久呢?” “几分钟,”我说,“最多十分钟。” 除此之外的血迹就是她的头发和手指拖过鲜血时划出的又淡又细的流苏状线条。我想象他拖着她的双脚,她的双臂有如在风中张开的翅膀,头发如羽毛般散开。 “他抓着她的脚踝把她拖走,”我说,“她留着长发。” 安德森已回到商店,此时正冷眼瞅着我们。我真讨厌有警察在旁边而不得不小心说话的时刻,但这在所难免。多年来与我共事过的许多警察都是泄密者,我不得不像防范敌人一样对待他们。 “她不是立即断气的,这一点可以肯定。”马里诺补充道。 “颈动脉被割破并不会立刻失去行动能力,”我对他说,“喉咙被割一刀时有人仍然可以打电话报警。按理说她应该不会马上失去行动能力,但看来她显然如此。” 我们沿购物通道继续深入,喷出的血迹越来越低且越来越淡。我注意到面积较小的血点已经干涸,大片的血迹正逐渐凝固。我们循斑斑血迹穿过装满啤酒的冷藏库,来到储藏室门口,看见现场鉴定人员加里·哈姆正跪在里面的地上,另一名警察正在拍照。他们背对着我,遮挡了我的视线。 我走到他们身后,不禁大吃一惊。只见金兰的蓝色牛仔裤和内裤被褪到膝盖处,肛门插着一支化学体温计。与我共事多年的哈姆抬头看见我,立刻像偷东西时被现场抓获般愣在了原地。 “你这是在倣什么?”我用前所未有的严厉口吻问他。 “给她量体温,医生。”哈姆说。 “你使用体温计之前有没有先采集样本?万一她曾被性侵犯呢?”我气愤地质问他。这时马里诺绕到我身边查看尸体。 哈姆犹豫片刻。“没有,医生,我没那么做。” “败事有余。”马里诺对他说。 哈姆年近四十,一头深色头发,一双棕色的大眼睛,睫毛浓密,称得上高大英俊。诱导像他这样经验有限的人相信自己能胜任验尸官和法医的工作并非难事,但他向来谨守分寸,非常自重。 “你在她身上的孔穴里插入硬物,我该如何精确判断她的外伤状况?”我问,他猛吞口水。 “要是在她的直肠内发现一处挫伤,我能在法庭上保证那不是体温计造成的吗?况且,除非你能保证这支体温计进行了完善的消毒,否则连DNA采样都会被人质疑。”我继续说。 哈姆涨红了脸。 “你清楚你在这个犯罪现场制造了多少人为破坏吗,哈姆警官?”我问。 “我一直很小心。” “请你让开,马上。” 我打开工作箱,气愤地戴上手套。我把手电筒递给马里诺,在进行下一步行动前仔细观察周围。这间储藏室光线昏暗,二十英尺以外的几百包半打装汽水和啤酒全被鲜血浸染。距离尸体几英寸的地方堆着卫生棉、纸巾和卫生纸,纸箱底部都被血浸湿了。目前看来,凶手对这里的兴趣似乎仅止于这位受害者。 我蹲下检查尸体,不放过每一处肌肉组织、血迹,每一个凶手邪恶艺术的印痕。我没有触碰任何部位。 “老天,他真的把她打得很惨,对吧?”正在拍照的警察说。 从现场看来,似乎有一头凶猛的野兽将垂死的她拖到巢穴里痛加凌虐。她的毛衣和胸罩被撕裂,鞋子和袜子被脱去扔在附近。她是个体态丰盈、有着饱满臀部和乳房的女人。我对她外貌的全部印象来源于我见过的那张驾驶执照。金兰生前是个漂亮的女子,一头闪亮的黑发,笑容腼腆。 “她被发现时穿着裤子吗?”我问哈姆。 “是的,医生。” “鞋袜呢?” “脱掉了。就是现在的样子。我们没碰。” 不必拿起鞋袜查看我也知道上面一定沾满血迹。 “为什么脱了她的鞋子和袜子却没脱裤子?”一名警察问。 “就是啊。谁会做这种事呢?” 我粗略地检查一遍,发现 5979." >她脚底也沾着已经凝固的血迹。 “将她送到停尸间后,我得在更亮的灯光下检查。”我说。 在我看来,她喉咙部位的枪伤相当普通,子弹从那里射入。我轻轻翻过她的头部,看见颈后的射出口,角度偏左。就是这颗子弹贯穿了她的颈动脉。 “找到子弹了吗?”我问哈姆。 “在柜台后面的墙壁里挖出一颗,”他说,视线回避着我,“还没找到弹壳,如果有的话。” 倘若作案工具是左轮手枪就不会留下弹壳。普通手枪会把弹壳也射出来,这恐怕是它唯一有助于办案的方面了。 “墙壁的什么位置?”我问。 “面对柜台,椅子原来所在位置的左边,也就是她生前所在的收款机左后方。” “射出孔也偏左。”我说,“如果凶手是从她的正面开枪的,那么我们该找的凶嫌或许是个惯用左手开枪的人。” 金兰的脸撕扯变形得很厉害,皮肤裂痕多呈圆形和直线切痕,看来像是某种或多种工具所致。她似乎也遭到了凶手赤手空拳的殴击。我探触裂开的伤口,感觉骨头碎片在手指下嘎嘎作响。她的牙齿被打断,凹陷进去。 “照这里。”我对马里诺说…… 他用手电筒照向我指示的方向。我轻轻将她的头部左右翻转,触摸头发下的头骨,检查颈部两侧和背面。我发现更多拳殴的淤痕及圆形和狭长的伤口,到处散布着擦伤。 “除了褪去她的长裤测量体温,”我问哈姆,这一点我必须确认,“你没有动别的地方?” “哦,医生,”他答道,“我只是拉下牛仔裤拉链、解开扣子。她的毛衣和胸罩原来就是这个样子,”他指着说,“从中间被扯开了。” “徒手扯开,”马里诺在我身旁蹲下,“该死,这人非常强壮,医生。她被拖到这里时很可能已经死了,对吧?” “不尽然,她的伤口还有组织反应,有一些淤青。” “可他是把一个垂死的人痛打了一顿,”马里诺说,“我是说,她肯定已经站不起来和他争论了。她没有挣扎,看看四周就知道了。没有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或乱扔,也没有踩得到处都是的血脚印。” “他认识这个女人。”安德森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一定是某个她认识的人,否则他应该只会把她打死,然后拿钱离开。” 马里诺拎着手电筒蹲在我旁边,用粗壮的膝盖抵着地板。他抬头看看安德森,好像认为她的智商和香蕉不相上下。 “我不知道你也是犯罪心理分析专家,”他说,“原来你去上过课?” “马里诺,请照照这里,”我说,“我看不清楚。” 尸体上的血迹分布在明亮的光线下呈现出来,这是我之前没注意到的,因为我太专注于伤口本身了。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血肉模糊,好像被人用鲜血描画的人体彩绘。血已经干了,开始皲裂,一些毛发黏在血迹中,颜色很浅,长度相同。 我指给马里诺,他弯腰凑近仔细查看。 “别出声。”我意识到他明白了我的用意并会作出某种反应,赶紧提醒道。 “老板来了。”埃格尔斯顿小心地走了进来,宣布道。 房间拥挤而窒闷,仿佛一场暴风过境,带来了一场血雨。 “我们拉线吧。”哈姆对我说。 “找到一个弹壳。”埃格尔斯顿快活地告诉马里诺。 “要是你想休息一下,马里诺,让我来拿手电筒吧。”他试图弥补自己犯下的不可原谅的错误。 “我认为情况非常明显,受害人被殴打时就躺在这里。”我说,因为我认为这起案件没有拉线的必要。 “拉线会明确地告诉我们。”他说。 拉线是一项源自法国的传统技术,将绳索一端贴在一处血迹上,另一端拉到经过几何计算的血迹喷出点上。如此反复进行,就会得到一个三维的线型模式,据此推断出受害者遭到殴击的次数和位置。 “在这里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了。”我大声说。 汗水滚落马里诺的脸颊,他凑近时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和身体的热度。 “尽快通知国际刑警组织。”我对他耳语道。 “没问题。” “斯皮尔三八〇,听说过吗?”埃格尔斯顿问马里诺。 “当然,高性能的酷玩意儿,金点子弹,”马里诺说,“但这完全不符。” 我拿出我的体温计,放在一盒纸板上测量环境温度。 “我来告诉你吧,医生,”哈姆说,“99lib?室温是二十四点四摄氏度,很暖和。” 我手眼并用检验着尸体,马里诺一边移动着手电筒一边说:“一般人不会选择斯皮尔弹药,你说的可是二十颗一盒就要价十到十一美元的玩意儿呢。你用的枪也必须是高级货,否则那东西会在你手里爆炸。” “也许他的枪是从黑道上弄来的,”安德森忽然出现在我身边,“贩毒得来的。” “破案喽,”马里诺应道,“太感谢了,安德森。嘿,弟兄们,咱们可以回家休息了。” 金兰身上散发出血液凝结时血清和血红素分离、细胞分解的甜腻气味。我抽掉哈姆插在她身体里的体温计。她的核心体温为三十一点四摄氏度。我抬头看看四周,房间里除了我和马里诺还有三人,不由感到一阵愤怒和无奈。 “我们找到她的钱包和外套了,”安德森继续说,“钱包里有十六美元,应该没被凶手碰过。哦,对了,附近还有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保鲜盒和叉子。看样子她买了晚餐回来并放在微波炉里加热。” “你怎么知道使用微波炉的是她?”马里诺问。 安德森语塞。 “两个二放在一起不见得就是二十二。”马里诺又说。 尸斑现象尚在初期阶段。她的下巴僵硬,颈部小肌肉和双手也同样如此。 “她的身体非常僵硬,不像刚死了几个钟头。”我说。 “为什么会僵硬呢?”埃格尔斯顿问。 “我也很想知道。” “我曾经在波内尔汽车旅馆——” “你跑到波内尔汽车旅馆做什么?”负责拍照的警察问。 “说来话长。有个家伙做爱时心脏病突发,他女友还以为他睡着了。等她第二天早上醒来,他早就没救了。那女人害怕别人知道他是死在床上的,就把他放到椅子里。结果他就这样靠在那里,硬得像熨衣板。” “我是认真的,医生,尸体到底为什么会僵硬呢?”哈姆问。 “我也一直对此相当好奇。”黛安·布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站在那里,视线如钢钉般死死望着我。 “人死去后,身体会停止制造三磷酸腺苷,所以会变得僵硬。”我没正眼看她,“马里诺,你可以这样扶着她吗?我想给她拍张照片。” 他靠近我,用戴着手套的大手伸进她的左腋,我拿出相机,拍下一张她左腋下方,即接近左侧乳房柔软部位的伤口的照片,一边估算体温和室温的差距,以及尸斑和尸僵的阶段。脚步声、低语声和咳嗽声在我耳边响起,汗水从口罩下的脸颊上冒出。 “我需要一点空间。”我说。 没人动弹。 我抬头看着布雷,停下手中的工作。 “我需要空间,”我毫不客气地对她说,“叫这些人离开。” 她向除我之外的所有人点头示意。警察们摘掉手套,扔进红色生物废弃物处理袋,走出了房间。 “还有你。”布雷对安德森下令。 马里诺对布雷视若无睹。布雷则始终紧盯着我。 “我不希望以后再出现今天这样的情况,”我边工作边对她说,“在我或我的法医人员到达之前,不准你的手下、你的技术人员,不准任何人,乱动现场或破坏尸体。”我抬头看着她,“就这么说定了?” 她似乎在思索我的话。我给自己的三十五毫米相机换上底片。由于光线极差,我的眼睛有些酸涩。我接过马里诺的手电筒,从一侧照射着左侧乳房一带,接着又照向右肩的另一处伤口。布雷凑过身来紧挨着我,想知道我在看什么。她身上的香水味混杂着正在腐烂的尸体的气味,让人感觉十分诡异。 “处理犯罪现场是警方的职责,凯,”她说,“我知道你过去不必采取这种工作方式,无论在本地还是其他地方。关于这点我也曾提过——” “屁话!”马里诺毫不客气地说。 “队长,没你什么事。”布雷立刻反击。 “你才应该少管闲事。”他提高嗓门。 “布雷副局长,”我说,“弗吉尼亚州法律规定,犯罪案件的尸体由法医负责处理。尸体是我的管辖范围。” 我拍完照片,和她冰冷的眼神相接。 “不准碰触、破坏或以任何方式干扰尸体,清楚了吗?”我再次强调,一边扯掉手套,恼怒地把它扔进红袋子。 “你严重伤害了这位女士,布雷副局长。” 我关上工作箱,锁上弹簧锁。 “在这起案子上,你和检察官一定会合作得非常愉快,”马里诺也扯掉手套,愤愤地补充道,“这个案子就是所谓的免费午餐。”他用粗大的手指戳了一下受害者,仿佛布雷才是杀害她的凶手,“你刚白白放走了凶手!”他冲她吼道,“你和你那些不值一提的权力小把戏!为了往上爬你都不惜跟谁上床?” 布雷脸色惨白。 “马里诺!”我抓住他的手臂。 “我还没说完呢。” 马里诺的情绪已然失控,他甩开我的手,像只受伤的熊一般喘着粗气。 “这个遭到毒打的女士和什么政治游戏、私人恩怨完全无关,你这该死的臭婊子!如果她是你的姐妹你会怎么想?哦,天啊!我在妄想什么?”马里诺朝空中扬起沾满滑石粉的双手,“你根本不懂还有关心别人这种事!” “马里诺,马上通知救援小组过来。”我说。 “马里诺不会通知任何人。”布雷的声音有如一个金属盒铿然合上。 “你想怎样?炒我鱿鱼?”马里诺继续挑衅,“请便啊。我会把他妈的实情告诉全世界的记者。” “炒你鱿鱼太便宜你了,”布雷说,“让你继续做牛做马但领不到一分钱薪水也许更好。这情形恐怕会持续很久呢。” 她满脸通红地离去,有如一个决心集结军队来镇压顽敌的复仇女王。 “哦,不!”马里诺冲她的背影大喊,“你弄错了,宝贝。忘了告诉你,我他妈的辞职了!” 他拿出无线电对讲机联系哈姆,要他通知小组人员立即赶来。与此同时,我飞速搜索着某些被忽略的细节。 “我给她颜色看了,对吧,医生?”马里诺说,但我的心思不在于此。 防盗报警铃在七点十六分响起,而现在不过九点半。死亡时间很难界定且疑点重重,必须谨慎考虑所有可能的变量。金兰的体温、尸斑、僵直以及血液状态和她只死了两个小时这一点并不吻合。 “这房间里真闷啊,医生,你不觉得吗?” “她至少死了四五个小时了。”我说。 马里诺用袖子擦着汗湿的脸颊,眼神涣散。他心神不宁,焦躁地敲打着牛仔裤口袋里的香烟盒。 “他下午一两点钟就在这里了?不会吧?这么长时间里他都在做什么?” 他不停瞟着门口,等着看谁会下一个出现。 “我想他有很多事情可做。”我说。 “我刚才好像有点风度欠佳。”马里诺说。 从店里隐约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和担架碰撞声。 “我想她应该没听见你最后那句外交辞令,”我对他说,“还是顺其自然吧。” “你认为他会不会为了避免在大白天里满身是血地走出去,才在这里磨蹭那么久?” “我觉得这不是唯一的理由。”我边说边看着两个身穿工作袍的医护人员将担架侧转以穿过门口。 “这里有很多血,”我对他们说,“绕过来。” “老天!”一人叹道。 我拿起担架上折叠好的一次性布罩,马里诺帮我将其中一块铺在地上。 “请把她稍稍抬高几英寸,好把布垫移到她的身体下方,”我指示道,“很好,就这样。” 她仰面躺着,眼珠在碎裂的眼眶中呆.滞地瞪着。我拿另一块布罩将她覆盖,塑料纸窸窣作响。我们将她抬高,放进一个深红色尸袋,拉上拉链。 “外面越来越冷了。”一名医护人员说。 马里诺环顾店内,然后看向门外停车场上仍在闪烁的红蓝灯光。场面已明显冷清许多,大多数记者都已冲回自己的新闻编辑室和电台,只有一些鉴定人员和一名穿制服的警察留在现场。 “是啊,没错,”马里诺自语道,“我的确被停职了,可你看到有别的警探来这个现场吗?我也应该少管闲事。” 我们走去开车时,一辆蓝色的大众甲壳虫驶进了停车场,随即猛地刹住,离合器发出尖锐的吱嘎声。驾驶座车门砰地敞开,一个皮肤白晳、留着深色短发的99lib?少女几乎是跌了出来,她匆匆忙忙地跑向正被医护人员抬上救护车的尸袋,似乎要将他们阻截下来。 “喂!”马里诺在她后面大喊。 救护车后门关上的瞬间她正好到达,马里诺随后将她抓住。 “我要见她!”她尖叫道,“哦,请放开我!我要见她!” “不行,小姐。”马里诺喝道。 医护人员打开侧车门跳了进去。 “让我看看她!” “不会有事的。” “不!不!老天,求求你!”悲伤如瀑布般涌出。 马里诺从背后牢牢抱住她。隆隆引擎声中,我听不见他对她说了些什么,只见救护车驶离后他才放手。她颓然跪倒在地,双手抱头,仰头望着冰冷浓黑的夜空,凄厉地嘶喊出那个遭到虐杀女人的名字。 “金!金!金!” 第二十五章 马里诺决定留下来,陪被人称作“早餐男孩”的埃格尔斯顿和哈姆在现场进行我认为没必要进行的拉线工作。我独自开车回家。树木和草坪全罩上了一层白霜,我暗暗祈祷着千万别停电,但最害怕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我把车驶入小区,发现四周黑暗寂静,在岗哨亭值班的警卫丽塔似乎正在举行降灵大会。 “别告诉我。”我对她说。 她走出岗哨亭,拉了拉制服夹克,裹紧身体。烛光在玻璃窗里跳动着。 “大约九点半就停电了,”她摇了摇头说,“这座城市只剩冰霜了。” 左邻右舍都是一片漆黑,好像正值战争期间。天空云层密布,月亮不见踪影。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车道,走上门前结冰的石阶时又差点滑倒。我攀住栏杆,费力地翻出钥匙开了门。由于有备用电池,我的防盗系统仍然开着,但只能维持十二小时。冰霜造成的停电通常会持续好几天。 我输入密码,重新设定警铃。我得洗个澡。这种时候我绝不可能跑去车库,脱下衣服放进洗衣机,而一想到得赤裸着穿过漆黑的屋子跳进漆黑的浴缸,我不禁头皮发麻。除了薄冰偶尔发出的脆裂声,四周一片死寂。 我找出家里所有的蜡烛,在屋内各个角落都点上几根,接着在手电筒的照射下燃起炉火。屋子成了黑暗的容器,唯有细小木柴燃起的火焰闪烁跳动,投射出斑驳光影。至少电话是正常的,当然答录机暂时无法工作了。 我无法安静坐着,到卧室脱去衣服,用毛巾擦拭身体,然后换上睡袍和拖鞋,一边琢磨着还能做点什么,因为我一刻都不容许自己处在无所事事的状态。我想也许露西给我留言了,只是自己目前无法接听。我尝试写信,又全部揉掉扔进炉火,望着那些纸张逐渐焦黄直至化作灰烬。碎冰咔咔作响,屋里越来越冷。 温度持续地缓缓下降,时间悠悠溜走,不觉已是寂静的凌晨。我努力入睡,可实在太冷,而我又始终心绪不宁。我想到露西,想到本顿,思绪又跳到不久前经历的可怖现场。我看见一个全身是血的女人被拖过地板,猫头鹰的眼睛从腐烂尸体上瞪着这个世界。我辗转反侧,露西始终没来电话。 我望着窗外黝黑的后院,忽然感到莫名的恐惧和紧张。呼吸在窗玻璃上蒙上一层水雾,半睡半醒中,雨夹雪的沙沙声变成了织针穿梭的声响。我看到远在迈阿密的垂死父亲,看到母亲在他身边织着毛衣,在贫寒交迫中没完没了地织着。街上没有一辆车。我给岗哨亭里的丽塔拨了电话,无人接听。 直到凌晨三点,我的眼皮才渐渐沉重。树枝裂开的声音有如枪响,远处的火车沿河岸缓缓行驶,苍凉而凄厉的汽笛声不时响起,轰隆的金属撞击声加深了我的不安。我裹紧羽绒被,静静地躺在黑暗中。当第一抹天光蹿出地平线,终于来电了。几分钟后,马里诺打来电话。 “你希望我几点钟去接你?”他问,由于刚睡醒而声音沙哑。 “接我做什么?”我睡眼惺忪地走进厨房去煮咖啡。 “工作啊。”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往窗外看了吗,医生?”他问,“你困在那个集中营里,哪里都去不成。” “我告诉过你别开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我走到窗边打开百叶窗。街头所有行道树和灌木丛仿佛都覆盖着一层冰糖和白霜,草地宛如厚厚的地毯,利齿般的细长冰柱垂在屋檐下。我的车的确寸 6b65." >步难行。 “哦,”我说,“我的确需要搭个便车。” 马里诺那装系着粗防滑链的大卡车疾驶过里士满的街道,一个小时后便带我到了办公室。停车场里没有一辆车。我们小心翼翼地走向大楼,曾几次差点滑倒,因为人行道成了冰面,我们是头一个向它挑战的。我把外套扔在办公室椅子上,然后与马里诺一起走向更衣室。 救援小组使用了便携式验尸台,因此我们不必将尸体从轮床搬到验尸台上。在这空寂的死亡殿堂中,我们拉开尸袋拉链,掀开被鲜血浸透的布罩。在顶灯的照射下,她的伤口愈发凄惨。我挪近一盏带荧光灯的放大镜,调整角度通过透镜观察。 放大后的皮肤是一片满布干涸龟裂的血块以及狭谷般深长伤口的沙漠。我采集了几十根毛发,淡黄色,细软如婴儿的头发。大部分毛发长约六至八英寸,黏在她的腹部、肩部和胸部,脸上则没有发现。我把它们装进信封以保持干燥。 时间如小偷般偷偷溜走,盗走了整个早晨。我百般推想,始终无法给她的毛衣和胸罩被撕开的情形找到合理的解释。唯一的可能性是,凶手是徒手把它扯开的。 “我从没见过这种事,”我说,“凶手的力气一定大得惊人。” “也许他吸了可卡因或天使尘什么的,”马里诺说,“所以才会那样对她。甚至这也可以解释他怎么会有昂贵的金点子弹,你知道,如果他是街头毒贩,这就没什么奇怪的。” “露西好像提过这种弹药。”我回想着。 “道上的热门玩意儿,”马里诺说,“毒虫的最爱。” “如果他吸了迷幻药,”我说着把采集到的纤维放入另一个信封,“那么他思维的清晰和有条理就相当令我惊讶。他把停止营业的招牌挂上,锁了门,直到天黑以后才走出商店。说不定还梳洗了一番。” “没有证据显示他梳洗了,”马里诺提醒我,“排水孔、水槽和马桶里都干干净净。甚至离开商店时他都没有在门上留下痕迹。因此我想,他开门时可能垫着什么东西——衣角或纸巾,谁知道呢,来避免血迹或指纹沾上门把。” “这可一点都不糊涂,不像是刚吸过毒的人的行为。” “我宁可相信他吸了,”马里诺忧心忡忡地说,“否则就太糟了,我是说,万一他真是绿巨人之类的。真希望——”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我知道他想说,他希望本顿能在这里提供专业意见。事事依靠专家纵然容易,但专家并非能解决所有问题。每个犯罪现场和每道伤痕都反映着犯罪情绪,而这桩凶杀案显然是狂乱的性犯罪。我随后找到的几块更大的不规则挫伤更加充分地证明了这一点。通过镜片,我发现了许多锯齿状的细小伤痕。 “咬痕。”我说。 马里诺凑近来看。 “已经浅多了。用力撕咬的结果。”我补充道,一边移动灯光寻找其他咬痕,结果在右手掌边缘和右脚掌分别发现两个,左脚掌发现一个。 “老天。”马里诺不安地轻声喃喃道,目瞪口呆地从受害者的双手打量到双脚,“我们到底遇到了什么样的怪物,医生?” 咬痕十分严重,只能分辨出是齿痕。可供制作印模的槽痕已被灭迹,对采证工作没有丝毫帮助。遗留痕迹非常有限,无法进行比对。 我用棉棒蘸取唾液,然后逐一拍照存证,一边思索着啃咬受害人的手脚对凶手来说有何特殊意义。难道他真的认识她?她的手脚在他眼中或许是某种事物的象征,就像面孔,代表着她的身份? “看来他并非完全不在乎是否会留下证据。”马里诺说。 “他似乎知道自己的齿痕不可能被比对出来。”我边回答边用喷水管清洗尸体。 “嗬,”马里诺打着哆嗦,“每次看到这个我都觉得很冷。” “她感觉不到的。” “该死。我真希望她在遭到凄惨攻击时也没有任何感觉。” “感谢老天,我认为凶手开始丧心病狂时,她应该已经死亡或濒临死亡了。”我说。 金兰的验尸结果加剧了我们的惊骇。贯穿她的颈部、命中颈动脉的子弹同时也损伤了她第五节和第六节颈椎的脊髓神经,致使她瞬间瘫痪。她可以呼吸、说话,但无法动弹,只能任由自己被他拖过走道,让鲜血溅上货架。她两手无力地摊开,因麻痹而无法压住颈部的伤口。我几乎看得见她眼里的惊恐,听得见她低声的呜咽,她猜测着他将要实施的各种暴行,眼睁睁地目睹自己死去。 “该死的畜生!”我说。 “可惜他们把死刑改成了他妈的注射毒剂,”马里诺气愤地厉声说道,“这样的混账难道不该下油锅吗?他们本该吸氰化物毒气直到眼球爆裂,可我们却只让他们舒服地睡着。” 我迅速用解剖刀沿锁骨向胸骨再往下直到骨盆划出Y形切口。马里诺安静下来。 “你觉得你可以在他手臂上注射毒剂吗,医生?你可以打开毒气或者把他绑在电椅上,然后扳下开关吗?” 我没回答。 “我常99lib.常会想这个问题。”他继续说。 “多想无益。”我说。 “我知道你办得到。”马里诺执意继续这个话题,“还有一件事,我想你一定也很向往可又不愿承认,甚至不愿对自己承认,那就是——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杀人。” 我抬头看着他。血沾污了我的面罩,浸湿了手术袍的袖子。 “这下我真的很为你担心。”我发自内心地说。 “看吧,很多人都有这种感觉,但就是不肯承认。” 她的心肺都很正常。 “我觉得大多数人并没有这种感觉。” 马里诺愈发怒火冲天,也许金兰的悲惨遭遇让他无比愤怒而又无能为力,正如金兰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时的无助。 “我认为露西就有这种感觉。”他说藏书网。 我抬起头,错愕地望着他。 “我想她只是在等待机会。如果终究得不到这样的机会,她宁愿去餐厅当服务员。” “闭嘴,马里诺。” “真相总是很伤人,不是吗?至少我敢承认。就拿这个人渣来说,我呢,想把他铐在椅子上,绑住他的脚踝,把枪管塞进他的嘴里,问他有没有牙齿矫正医生,因为他相当需要。” 她的脾、肾和肝脏也都正常。 “然后我要用枪抵住他的眼睛,让他看我的枪管需不需要清洗。” 她的胃里还有看似鸡肉、米饭和蔬菜的残留物。我想起在她钱包和外套附近的纸袋里发现的保鲜盒与餐叉。 “说不定我会退后几步,在射程内把他当靶子,看他会有多享受——” “别说了!”我说。 他安静下来。 “真该死,马里诺。你到底着了什么魔?”我一手拿着解剖刀,一手拿着镊子冲他说道。 他沉默片刻,我也闷不作声,顾自工作,给他找各种事情不让他闲下来。 一会儿他说:“昨晚追着救护车狂奔的那个女人是金兰的朋友,在夏尼餐厅当服务员,晚上在弗吉尼亚州立大学上课。她们是室友。她下课回家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忽然电话响了,一个该死的记者问她:‘你听到这个消息有什么感觉?’” 他停了下来。我望向他,见他正盯着解剖中的尸体。红色的胸腔空荡荡的,苍白的肋骨在笔直的脊椎旁优雅地弯曲着。我插上斯特莱克电锯的电源。 “根据这位朋友的说法,她想不到谁会这样无缘无故地攻击金兰。从来没人到店里找她麻烦。前几天有人误触警铃,就在周二,也是后门的警铃,这是常有的事,因为大家常常忘了后门也装有防盗铃。”他继续说,目光茫然,“这该死的家伙一定是从地狱里冒出来的。” 我开始锯割颅骨,颅骨上布满被一种或多种不明工具猛烈殴击所致的裂痕。带着热度的骨粉在空中弥漫开来。 第二十六章 正午刚过,道路上的积雪开始消融,其他勤奋、焦急的法医人员也陆续赶到了办公室。我心乱如麻,决定先到楼里四处看看。 我先来到法医生物学部门。该部门占地一万平方英尺,只有少数人员持有电动门卡,被特许自由出入。若非因为公务,人们不会在此逗留,只会在穿过走廊时透过玻璃瞥一眼身着白袍、埋首工作的研究人员。 我按下对讲机键,询问杰米·库恩是否在岗位上。 “我去找他。” 5bf9." >对方回复道。 门开了,库恩捧着干净的白色实验袍、手套和口罩出现在我面前。污染是DNA相关工作的大敌,尤其是在当今,吸管、切片机、冰箱,甚至一支笔都可能在法庭上受到质疑,实验室的管理几乎像医院手术室的消毒程序一样严谨。 “我真不想来麻烦你,杰米。”我说。 “你总是这么客气,”他说,“进来吧。” 要进入实验室必须经过三道门,每个密闭的空间里都挂着供访客更换的干净实验袍,地板上的胶纸则是为了清理鞋底。同样的程序重复三次,以确保没有污染物被带往另一个区域。 检验人员的工作区是开放式的,很明亮,有黑色工作台和电脑、水槽、气密系统以及无菌层流操作台。个别工作台整齐排列着矿物油、自动吸管、离心管和试管架。试剂,即用以促成反应的各种物质,以分子生物学方法被大量制造出来,再被均分成少量贮存并以独特的辨识号码标记,以和那些普通的化学药剂区分开来。 污染检测程序基本包括序列化、热变性作用、酶分解、隔离、重复分析、紫外线照射、碘照射、从健康的志愿者身上获得样本和对照组。而万一这些手段都没能成功,检验人员会剔除某些样本。也许几个月后他们会再次尝试,也许会就此放弃。 PCR,即聚合酶链式反应,使得DNA化验能在几天内得到结果,而不必花数周时间。如今采用STR,即短串联重复序列分析,理论上在一天内就能得到结果,只要能提供作测试之用的细胞组织。然而在这起案子中,从集装箱里那位身份不明的男子身上找到的浅色毛发不含细胞组织。 “真不好意思,”我说,“又发现毛发了。这次是在昨晚凯利快客便利店遇害的那位女士身上发现的。” “等等,我没听错吧?集装箱男子衣服上的毛发和她身上的毛发一致?” “看起来非常相似。你可以想象我有多急。” “接下来你恐怕会更着急,”他说,“因为这些毛发不是猫毛、狗毛,不是动物的毛发,而是人类的。” “不可能。”我说。 “绝对不会错。” 库恩是个瘦高的年轻人,喜怒向来不形于色。我不记得何时见他这样神采奕奕过。 “柔软、尚未着色、刚开始发育,”他继续说,“是婴儿的头发。我想那家伙的家里也许有个婴儿。可接连出现在两个案子里?那位遇害的女士身上也有?” “婴儿头发不可能有六七英寸长,”我对他说,“从她身上发现的就有这么长。” “说不定是在比利时的时候变长的。”他淡然说道。 “先来谈谈集装箱的尸体吧。他为什么会全身都是婴儿头发?就算他家有个婴儿,就算婴儿的头发可以长那么长?” “那些毛发的长度并不一致。有些很短,短得就像胡渣。” “有从发根被硬扯下来的吗?”我问。 “我没发现附有毛囊组织的,绝大部分的球茎状发根都自然剥离了,换句话说,都脱落了。所以我才无法做DNA测试。” “有些是剪断或割断的?”我脱口而出,脑中的疑问越来越深。 “没错。不完全是。就像某些怪异发型,你见过的——头顶超短,两边却留着几绺长发。” “我没见过婴儿留这种发型。”我应道。 “万一他的妻子因服用排卵药而生了三胞胎、五胞胎或六胞胎呢?”库恩说,“他们的发质会很相似,但长度也许不同。DNA化验结果也会相同,如果你有样品可供测试的话。” 同卵双胞胎或多胞胎的DNA是相同的,只有指纹不同。 “斯卡佩塔医生,”库恩说,“我只能告诉你,这些毛发的外观非常相似,换句话说,它们的组织结构十分相似。” “这位女士身上的毛发在外观上也很相似。” “有短的吗,就像被剪断的?” “没有。”我答道。 “抱歉我无法向你提供更多的信息。”他说。 “相信我,杰米,你告诉我的已经不少了,”我说,“只是我还不知道这些信息有何特殊含义。” “你会找到答案的,”他振作一 4e0b." >下精神,“我们会整理出一份报告。” 接着我来到微物证据实验室,还未开口便一眼看见拉里·波斯纳坐在显微镜前。他抬头看向我,眼神如显微镜一般犀利。 “拉里,情况糟透了。”我说。 “向来如此啊。” “对我们这位身份不明的男子的检验进行得怎么样了?有什么发现吗?”我问,“老实说,我真的迷惘极了。”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是为楼下那位女士来找我的,”他答道,“我正想澄清,我可没有三头六臂。” “这两起案子或许有一定关联,都在尸体上发现了奇怪的毛发,是人类的毛发,拉里。” 他久久沉思着。 “我想不通,”他终于开口,“真不想这么说,可我只能告诉你,情况似乎不怎么乐观。” “目前有什么发现?”我问。 “就从集装箱里发现的尘土样本开始说吧。用PLM只发现了一些普通成分,”他是指偏振光显微镜,“石英、砂、硅藻土、燧石和铁、铝之类的元素。含有大量垃圾,玻璃、油漆屑、蔬菜渣和啮齿动物的毛发。那种集装箱里几乎什么都有。到处都是硅藻,但从集装箱地板上搜集而来的采样,以及尸体表层和衣服外层的采样的化验结果让我相当惊讶,这些部位的采样同时混合了咸水硅藻和淡水硅藻。” “如果那艘越洋渡轮是从安特卫普的斯凯尔特河出发的,这也没什么奇怪。”我说。 “可是在衣服里衬发现的都是淡水硅藻,这我就不明白了,除非他在河里或湖里洗衣服、鞋袜甚至内衣。而我认为没人会用河水或湖水洗自己的阿玛尼和鳄鱼皮皮鞋,或者穿着这身名牌下去游泳。他的皮肤表面有大量淡水硅藻,这才是奇怪之处。至于衣服上混合有咸水硅藻和淡水硅藻,考虑到环境因素倒并非不可理解?你知道,在码头上走动时,空气中的咸水硅藻会沾在他的衣服外,但不会钻进衣服里面。” “脊椎骨呢?”我接着问。 “淡水硅藻,显然浸泡过淡水,也许是安特卫普的河水。至于那家伙的头发,全部沾着淡水硅藻,没有混杂一丝咸水硅藻。” 波斯纳瞪大眼睛,用力揉了揉,似乎十分疲倦。 “真的很令人费解。充满疑点的淡水硅藻,怪异的婴儿头发,加上脊椎骨。就像奥立奥饼干,一面是巧克力,一面是香草奶油,中间是巧克力香草霜糖夹心,再加一匙香草奶油。” “别用比喻了,拉里,我脑袋已经够乱了。” “你会怎么解释呢?” “我只能编个剧本。” “请讲。” “如果他的头部曾浸在淡水里,那么头发就可能只沾上淡水硅藻,”我说,“例如被人头朝下地塞进装有淡水的桶里。你可以用谁做个实验,他不会挣脱的,就像蹒跚学步的小孩那样头朝下栽进装满水的桶里——那种盛清洁剂的五加仑塑料大桶,高达成年人腰部,非常稳,不可能被打翻,否则就是他的头被人按在普通大小的水桶里以致溺水的。” “今晚我一定会做噩梦。”波斯纳说。 “别等道路又结冰了才下班回家。”我说。 马里诺开车送我回家。我带上了福尔马林罐,因为总觉得那些皮肤样本一定会告诉我一些事情。我想把它放在书桌上,不时戴上手套借助台灯仔细研究,就像考古学者试着解读风化岩石上的原始图腾。 “要进来吗?”我问马里诺。 “奇怪,我的传呼机一直响,却不知道是谁。”他说着停下车,高举起传呼机眯眼细看。 “打开车顶灯或许会好一点。”我说。 “也许是哪个喝醉的家伙总也拨不对电话号码,”他说,“方便的话,我想吃点东西再走。” 我们走进屋时他的传呼机又振动起来。他气呼呼地从腰带上扯下来,翻转着直到能看清显示屏。 “又没打通!五三一是什么玩意儿?你知道谁的电话藏书网号码里有这组数字吗?”他恼火地问。 “罗丝家的电话。”我说。 第二十七章 罗丝在丈夫去世时伤心欲绝,后来她的一只灵缇进行了安乐死,我本以为她会崩溃。但她谨慎而得体地维持着自尊,正如她一贯的着装风然而这天早上,当听说金兰遭到了不测,她彻底陷入了歇斯底里。 “要是,要是……”她喃喃地重复着,坐在小公寓炉火边的摇椅上不停哭泣。 “罗丝,别再这样说了。”马里诺说。 罗丝认识金兰,因为她常到凯利快客便利店购物。昨晚她也去了,也许就在凶手还在店里殴打啃咬、四处鲜血淋漓的时候。所幸当时店门已关且上了锁。 我端着两杯热参茶来到客厅,马里诺则要了咖啡。罗丝浑身颤抖,由于哭泣而面颊红肿,灰发垂在浴袍领口,看起来就像养老院里无人照顾的老妇人。 “昨晚我没开电视,一直在看书,所以直到早上看新闻时才知道。”她不断向我们复述着同样的情节,只是说法略有不同,“我一点都不知道,还一边坐在床上看书,一边
.99lib?,愈发感到布雷那冷酷、强硬的性格从屋内的每个细节中暴露无遗。我对她的厌恶又增加了一分,尽管对一个刚被殴打致死的人来说,这种说法未免有些刻薄。 “她怎么会这么有钱?”我问。 “不知道。”马里诺说。 “自从她来局里后我们就一直在猜测,”巴特菲尔德说,“你见过她的车吗?” “没有。”我说。 “哦,”马里诺补充道,“她每天晚上都开一辆全新的维多利亚皇冠回家。” “捷豹,像消防车的红色,停在车库里。可能是九八或九九年的车型。至于价格就别猜了。”巴特菲尔德摇了摇头。 “大概是你两年的薪水。”马里诺说。 “那还用说。” 他们四处参观着布雷的家产和财富,仿佛她的尸体并不存在。我没有在客厅发现接待访客的迹象。看来似乎鲜少使用,自然也未花精力进行清理。 厨房在客厅右侧,我探头一望,检查是否有血迹或暴力迹象,仍然没有任何发现。这间厨房像样板间一样毫无烟火气息,操作台和火炉上没有一丁点油渍。除了一包星巴克咖啡和小酒架上的三瓶美乐红酒,再无任何食物。 马里诺从后方走来,经过我身边进了厨房,戴着手套打开冰箱。 “看来她很少下厨。”他边说边检查摆着零星杂物的层架。 冰箱里只有一夸脱百分之二脂肪含量的低脂牛奶、几个蜜柑、人造黄油、一盒纯麦片和一些调味品。冷冻室里空空如也。 “看样子她很少在家,不然就是在外用餐。”他说着踩下垃圾桶踏板,让盖子弹开。 他探手掏出一只撕破的达美乐比萨盒、一个空葡萄酒瓶和三个St.Pauli GM牌啤酒瓶,然后拼凑着一张收据碎片。 “中型意大利香肠,多加奶酪,”他念道,“昨天晚上五点五十三分订的。” 他又翻找了一阵,发现了几张揉皱的餐巾纸、三片比萨和至少六个烟蒂。 “有趣,”他说,“布雷不抽烟。看来她昨晚有客人。” “那个报警电话是什么时候打来的?” “九点零四分,大约一个半小时前。我认为今天早上她应该没有起床煮咖啡、看报或者做别的事。” “我敢肯定她在今天早上以前就遇害了。”巴特菲尔德说。 我们继续往前,沿着铺有地毯的走廊走向位于屋子后部的卧室,然后在门口同时止步。光线和空气中充斥着暴力的气息,全然的静寂,污渍和摧残痕迹闯入眼帘。 “该死!”马里诺低低骂道。 地板、天花板、软垫椅和躺椅上溅满血迹,几乎与室内设计融为一体,只是那些一滴滴、一片片和一条条的痕迹并非颜料或者油漆,而是一个精神错乱的人体炸弹骤然爆发时形成的可怖残片。干涸的斑斑污痕弄脏了古董镜面,地板上喷溅的血渍和血块已经凝结。特大号的双人床被血渍浸透,奇怪的是床单已被揭掉了。 黛安·布雷被毒打得看不出肤色。她仰躺着,绿色丝绸上衣和黑色钢圈胸罩丢在地上。我捡了起来,发现它们是被用蛮力从身上撕扯下来的。她的每一寸皮肤都涂满干涸的血污,再度让我想起人体彩绘,面部则血肉模糊、骨头碎裂,左手腕上的金表血迹斑斑,右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被撞得嵌在了骨头里。 这个场景让大家目瞪口呆。她的腰部以上赤裸着,黑色灯芯绒长裤和腰带则似乎完好无损。她的脚心和手掌遍布咬痕,显然,这一次狼人已不再费力掩饰。这些半圆形咬痕齿距疏松,细小的牙齿不像人类所有。他又咬又吮又打,布雷体无完肤,她遍布全身的伤口,她支离破碎的脸庞,在愤怒地尖叫着。她很可能认识这名凶手,就像狼人的每个受害者一样。> 但他并不认识她们。出现在她们家门口以前,他和自己的猎物只在最可怖的梦魇中见过。 “安德森又是怎么回事?”马里诺问巴特菲尔德。 “她听说这件事时简直吓疯了。” “这倒有趣。那就是说现场没有负责的警探?” “马里诺,请把手电筒借我一下。”我说。 我用手电筒扫过每个角落。床头板和床头灯也溅上了血,是用工具重击或挥砍时喷洒出的细小血滴。地毯上也滴落着一些血迹。我蹲下身,摸索着床铺边染血的硬木地板,发现了同样的浅色长毛,布雷身上也沾有一些。 “上级指示我们封锁现场,等候一位长官过来。”一名警察说。 “哪位长官?”马里诺问。 手电筒的光线斜斜地扫向床铺附近的血脚印。相当特殊的鞋印。我抬头看向房内的警察们。 “啊,大概是局长吧。他想尽快掌握情况。”巴特菲尔德对马里诺说。 “真麻烦,”马里诺说,“如果他真的来了,就请他在外面淋一下雨吧。” “有多少人进过这个房间?”我问。 “不清楚。”一名警察回答。 “如果你不清楚,就意味着很多人来过,”我说,“你们中有谁碰触过尸体?你们接近尸体到什么程度?” “我没碰她。” “没有,女士。” “这些脚印是谁的?”我指着地板,“我必须弄清楚。如果这些脚印不是你们的,就说明凶手在这里逗留了相当久,直到血迹干了才离开。” 马里诺望着两名警察脚上的多功能运动鞋,然后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硬木地板上淡淡的鞋印。 “是Vibram登山鞋吗?”他嘲讽地说。 “我要开始工作了,我说着从工作箱里拿出棉棒和化学体温计。” “房间里人太多了!”马里诺大声说道,“库拍,詹金斯,去找点别的事情做。” 他用拇指往门口一指。 他们看看他,其中一个似乎欲言又止。 “别开口,库珀,”马里诺说,“把相机给我。上级命令你们封锁现场,可没叫你们负责现场工作。怎么?想多看一眼你们的布雷副局长吗?是这样吗?到底还有多少浑蛋跑进来参观了?” “可是……”詹金斯想要辩解。 马里诺一把抢过他手中的尼康相机。“对讲机也给我。”他喝令道。 詹金斯不情愿地解下执勤腰带上的对讲机,交给了他。 “出去。”马里诺说。 “队长,没有对讲机我哪里都不能去。” “我批准了。” 没人敢提醒马里诺他已被停职了。詹金斯和库珀匆匆离去。 “两个浑蛋。”马里诺骂道。 我把布雷的尸体侧翻。死后僵直现象已完成,表示她已死亡六个小时以上。我褪下她的长裤,在插入体温计前先蘸取她的直肠分泌物以做精液测试。 “我需要一名警探和几个现场鉴定人员。”马里诺冲对讲机说。 “九号,请讲地址?” “就是目前处理中的现场。”马里诺含糊其辞。 “10-4,九号。”女调度员说。 “米妮。”马里诺对我说。 我等他解释。 “我们认识很久了。她是我在无线电室的眼线。”他说。 我抽出体温计,高高举起查看。 “三十一摄氏度。”我说,“最初八个小时内,尸体温度每小时降低半度左右,但她的体温可能会降得更快,因为她是半裸的。室温呢?大约二十一度?” “不知道,我快热死了,”他说,“她应该是在昨晚被杀的,至少这点可以肯定。” “检查她的胃部残留物或许会有更进一步的发现,”我说,“我们知道凶手是如何进屋的吗?” “等这里的工作结束我就去检查所有门窗。” “条状裂痕,”我能摸到她的伤口,确认是否有必须立刻采样的体液,“就像轮胎的擦痕,还有拳击的痕迹,到处都是。” “有可能是轮圈的痕迹。”马里诺端详着说。 “可这是怎么造成的呢?”我问。 床垫上有好几处条纹状血迹,看上去是某种物体的印痕,如耕耘过的田地那般。这些条纹长约一英寸半,间距约八分之一英寸。每一枚血迹印痕约有我的手掌般大小。 “记得检查排水管的血迹反应。”我说。这时从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 “但愿是早餐男孩。”马里诺指的是哈姆和埃格尔斯顿。 果然,他们拎着鹈鹕牌手提箱进了房间。 “你们知道是谁干的吗?”马里诺问他们。 两名现场鉴定人员愣住了。 “老天!”哈姆终于惊叹道。 “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埃格尔斯顿死死盯着床上布雷的尸体。 “你和我们一样一无所知,”马里诺答道,“你们为什么现在才来?” “我倒很惊讶你是怎么得到消息的?”哈姆说,“我们刚接到通知。” “我有自己的消息来源。”马里诺说。 “是谁泄露给媒体的?”我问。 “我想他们也自有消息来源吧。”埃格尔斯顿说。 他和哈姆打开箱子,架好灯光。马里诺抢来的对讲机忽然开始呼叫他的代号,我和他同时吓了一跳。 “可恶!”他嘟囔道。“九号,”他冲无线电说。 哈姆和埃格尔斯顿戴上灰色的双目放大镜,警察们经常将其称作“卢克天行者”。 “九号,10-5,3-4。”调度员说。 “3-4,在吗?”马里诺说。 “请到外面来一下。”一个声音传来。 “不行。”马里诺拒绝了。 两名鉴定人员开始用看似用以鉴定珠宝的辅助放大镜一厘米一厘米地进行测量。双目放大镜只能放大三点五倍,无法用来观察更为微小的血迹。 “有人要马上见你。马上。”对讲机里继续传出声音。 “老天,到处都是。”埃格尔斯顿看看周围物体上相似的血痕叹道,这是凶器挥舞时甩出的血迹造成的。 “恕难照办。”马里诺说。 没有回应。我暗忖这是怎么回事,结果不出所料。几分钟后,走廊里响起声音,罗德尼·哈里斯局长出现在门口,面色凝重。 “马里诺队长。”哈里斯说。 “局长。”马里诺正在观察浴室附近的地板。 哈姆和埃格尔斯顿身着黑色工作服,戴着橡胶手套和双目放大镜,正以各种角度和坐标为基准测量着每一次重击的发生点,这使现场气氛又平添几分诡异恐怖。 “局长。”两人招呼着。 哈里斯望着床上,蹙起了眉头。他身材矮小,貌不惊人,红发已日渐稀疏,身材也日趋发福。也许这些缺憾造就了他的性格,我不确定,但哈里斯向来独断专行,极具侵略性,不喜欢太过强势的女人。正因如此,我很不理解他为何会雇用布雷,唯一的理由也许是她能让他很有面子。 “出于敬重的考虑,局长,”马里诺说,“请别再往前走了。” “我想知道是不是你把媒体招来的,队长。”哈里斯的语气足以让我所认识的大多数人感到害怕,“这是你的杰作,对吗?还是你只是在单纯违抗我的命令?” “我想是后者吧,局长。媒体的事与我毫无关系。我和医生赶到时他们已经在这里了。” 哈里斯望着我,好像刚意识到我在现场。哈姆和埃格尔斯顿爬到工作梯上,径自专注于工作。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我,语气缓和了些,“老天。” 他闭上眼,摇了摇头。 “被人用某种器具殴打致死,也许是一种工具,目前无法确定。”我说。 “有没有什么……”他说,钢铁般冰冷、强硬的表情土崩瓦解,“我是说……”他干咳几声,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布雷,“怎么会有人做出这种事?会是谁呢?” “我们正在调查,局长,”马里诺说,“目前毫无头绪。但也许你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 现场鉴定人员开始吃力地在白色天花板的血滴上粘贴亮粉色的测量线。哈里斯面色苍白。 “你了解她的私生活吗?”马里诺问。 “不了解,”哈里斯说,“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她还有什么私生活。” “昨天晚上她有访客6他们一起吃了比萨,也许还喝了点酒。这位客人有抽烟的习惯。”马里诺说。 “我从未听说过她在和谁约会,”始终盯着床上的哈里斯终于移开了视线,“我们的关系实在谈不上友好。” 哈姆停下手中的工作,握着从天花板上垂下的吊线。埃格尔斯顿透过双目放大镜观察着天花板上的血滴分布。他把测量放大镜移到血滴上,匆匆记下一些数据。 “她的邻居呢?”哈里斯接着问,“有人听见或看见什么吗?” “抱歉,我们还没时间去找邻居们问话,因为一直没人通知警探和鉴定人员99lib.,直到我刚打了电话他们才赶来。”马里诺说。 哈里斯猛地转身离去。我看看马里诺,他回避着我的目光。我可以肯定,这次他彻底丢掉了自己的差事。 “进行得怎么样了?”他问哈姆。 “总算把这玩意儿固定住了,”哈姆把线的一端用胶带粘在一滴形如逗号的血滴上,“好了,另一头要粘在哪里?你能把那座落地灯移过来—点吗?谢了。就放在那里。太好了。”哈姆说着把线粘在落地灯顶端。 “你应该辞掉工作,队长,来陪我们一起做苦工。” “你会恨死这份工作。”埃格尔斯顿笃定地说。 “你说得没错。我最恨浪费时间了。”马里诺说。 拉线绝不是浪费时间,但除非一个人极其热爱量角器、三角函数并拥有一丝不苟的个性,否则这项工作着实枯燥烦琐。其原理为,每一滴血液从撞击点或伤口喷射到墙壁等平面时都有特定的轨迹,由于速度、喷射距离和角度的不同,血滴也形状各异,而故事就隐于其中。 尽管近年来此类工作也可用电脑完成,但现场工作依然非常重要,因为我们这些不得不经常上法庭作证的人都学到一件事,就是陪审员往往宁愿看到展示在三维空间模型中的颜色亮丽的线条,而不喜欢看繁复的计算机曲线图表。 但除非测量差异对案件本身至关重要,否则推算受害者每次遭受殴打时的确切姿势其实并无必要。至少这起案子无99lib?此必要。我不需要从测量结果中得知受害者究竟是他杀还是自杀,或者凶手是否曾经狂暴地肆虐过整个现场。 “我们必须把她送到办公室,”我对马里诺说,“还得请救援小组过来。” “我想不通凶手是怎么进来的,”哈姆说,“她是警察啊,应该不会随便开门让陌生人进来。” “前提是凶手是陌生人。” “凶手一定就是杀害凯利快客便利店女店员的那个家伙。一定没错。” “斯卡佩塔医生?”哈里斯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一惊之下我转过头去。我本以为他已经走了。 “她的枪呢?有人看见吗?”马里诺问。 “目前还没发现。” “可以请你来一下吗?”哈里斯对我说。 马里诺瞪了哈里斯一眼,走进浴室,故意大声嚷道:“你们不会忘记检查排水孔和水管吧,小子们?” “马上照办,老大。” 我跟着哈里斯走出房间,随他来到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士满警察局长已在这出惨剧面前惊慌失措。愤怒变成了恐惧,我想这正是他不愿让自己下属发现的。他的套装上衣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子敞开着,领带被扯松了,似乎呼吸十分困难。 “你还好吗?”我问。 “哮喘。” “你带吸入器了吗?” “刚用过。” “放松,哈里斯局长。”我冷静地说,因为哮喘随时都可能致命,而压力只会让情况恶化。 “是这样的,”他说,“一直有传言,说她被牵扯进了华盛顿的某些活动。我雇用她时并不知道这件事,包括她的钱是怎么来的,”他补充道,仿佛黛安·布雷还在人世,“另外我也知道安德森像只哈巴狗似的黏着她。” “甚至在布雷不知情时跟踪她。”我说。 “我们派给她一辆巡逻车。”他说,以为我对此毫不知情。 “按规定,我本不该针对谁是凶嫌发表意见,”我说,“但我认为安德森不是凶手。” 他又拿出吸入器猛吸了两口。 “哈里斯局长,我们知道金兰案的凶手极度凶残,而这起案件的作案手法几乎一样。太独特了,不可能另有他人。媒体发布的细节不足以让人进行模仿。很多细节只有马里诺和我知道。” 他奋力呼吸。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我问,“你希望更多人遇害吗?因为类似的惨剧还会发生。这家伙已经完全失控了,也许因为他的避难所远在巴黎,而现在他就像一头走投无路的野兽。他愤慨、绝望,或许也伴有挑战和刺激,正在戏耍我们。”我补充道,一边暗忖若是换成本顿将会怎么说,“谁知道这家伙是怎么想的呢。” 哈里斯清了清喉咙。 “你要我怎么做?”他问。 “发布新闻稿,立刻发布。我们知道他说法语,可能患有某种罕见的疾病,多毛症。他很可能全身长满浅色长毛,面部、颈部和双手的毛也许刮除了。牙齿畸形,细小的尖牙,间距很宽。五官或许也相当怪异。” “老天!” “这案子必须由马里诺负责。”我继续说,似乎这是我的职权。 “你说什么?告诉公众我们正在寻找一个全身毛茸茸、长着尖牙的男人?你想让这个城市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他几乎喘 4e0d." >不过气来。 “请你冷静。” 我用手指按在他的颈部检查脉搏,发现非常虚弱。我陪他进了客厅,让他坐下,然后给他倒了杯水并为他按摩肩膀,柔声安抚他,让他逐渐冷静下来,直到他情绪舒缓并恢复正常呼吸。 “你不必承受这些压力的,”我说,“马里诺会妥善处理这些案子,只要他不用每天晚上穿着制服到处巡逻。如果他不伸手,你就麻烦大了,我们就麻烦大了。” 哈里斯点点头站了起来,步伐缓慢地朝凶案现场的门口走去。此时马里诺正在查看巨大的壁橱。 “马里诺队长。”哈里斯说。 马里诺停下手中的工作,瞥了局长一眼。 “这起案子由你负责,”哈里斯对他说,“有什么要求随时告诉我。” 马里诺戴着手套的双手拂过一排裙子。 “我要和安德森谈谈。”他说。 第四十章 医护人员把装着黛安·布雷遗体的尸袋从担架上移到车上时,雷内·安德森的脸色有如她正盯着的玻璃般冰冷僵硬。雨还在下。 小报记者和摄影师像在起点蓄势待发的游泳运动员一般,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我和马里诺走向安德森的巡逻车。马里诺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探头进去。 “我们得谈谈。”他对她说。 安德森惊恐的视线在我和他之间游移不定。 “马上。”马里诺说。 “关于她我没什么可说的。”她说着瞟我一眼。 “我想医生可不这么认为,”马里诺说,“快点,下车。别逼我把你硬拽出来。”藏书网 “我不想让记者拍照!”她叫道,但已经太迟了。 摄像机宛如一阵箭雨向她扫来。 “就像电视里那样,用衣服把头包住。”马里诺语带嘲讽地说。 我走向运尸车,向那两位正关上后车厢门的医护助理吩咐道:“你们到达那里后,向保安请求帮助,”冷冷的雨水沿我的头发滴落,“直接把尸体放进冰柜,然后联系费尔丁医生,让他来监督。” “好的,医生。” “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绝对不会。” “绝对不能提。一个字都不许。”我说。 “一定不会。” 他们进了运尸车驶离现场。我回到屋子,对记者的问题和闪个不停的镁光灯置之不理。马里诺和安德森坐在客厅里,黛安·布雷的时钟指着十一点半。安德森的牛仔裤湿了,鞋子沾满泥巴和草屑,像是在某个地方摔倒了。她冷得瑟瑟发抖。 “你知道我们可以从啤酒罐上取得DNA吧?”马里诺对她说,“也可以从烟蒂上获得,对吧?甚至从比萨面饼上。” 安德森瘫倒在沙发上,似乎已完全被击垮了。 “这完全没有关系……”她终于开口。 “厨房垃..圾桶里有绿沙龙薄荷香烟的烟蒂,”马里诺继续质问,“你抽的就是这种烟吧?这当然不会毫无关系,安德森。因为我认为昨晚布雷遇害前不久你就待在这里。我还认为她没有挣扎,也许她认识那个在卧室里把她殴打致死的家伙。” 马里诺同样认为安德森并bbr>非谋杀布雷的凶手。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她挑逗你嘲弄你,直到你再也无法忍受?” 我想起布雷身上的性感丝绸短衫和蕾丝内衣。 “还是陪你吃了一点比萨后就要你回家,好像你在她眼里根本无足轻重?昨晚是你们最后一次约会?” 安德森低头望着自己一动不动的双手,不断舔着嘴唇,拼命忍着眼泪。 “我的意思是说,这种情况可以理解。每个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对吧,医生?比如在有人千方百计想摧垮你的事业时。这一点我们待会儿再谈。” 马里诺坐在古董椅上,前倾着身体,一双大手搁在粗大的膝盖上,直到安德森抬起红肿的眼睛和他对望。 “你知道自己惹上什么麻烦了吗?”他说。 安德森哆哆嗦嗦地往后拢了拢头发。 “昨晚稍早时我的确在这里。”她用干涩、颓丧的声音说,“我顺道过来看她,我们订了比萨。” “你经常这样?”马里诺说,“顺道过来?还是她邀请你的?” “我常来这里。有时候会顺路过来。”她说。 “有时你会不请自来,是这个意思吗?” 她点点头,又开始舔嘴唇。 “昨晚你就是不请自来的?” 安德森思索片刻。我看见又一个谎言云层般地在她眼里集结起来。马里诺往椅背上一靠。 “可恶,这椅子真让人难受,”他转动着肩膀,“简直像坐在墓碑上一样。我觉得还是说实话更好,你认为呢?你应该知道,我迟早会查出真相。你敢对我撒谎,我就把你剁碎了扔进监狱喂蟑螂,别以为我们不认识外面那辆你租来的车。” “警探使用租车很正常。”她狡辩道。 “是啊,用来到处跟踪别人也很正常。”他不由分说地驳斥。我说话的时机到了。 “你开着这辆车停在我秘书的公寓楼下,”我说,“或许是别人开的。总之我被跟踪了,我的秘书也被跟踪了。” 安德森没做声。 “我想你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刚好是MAYFLR吧?”我一字一字地拼道。 她不停呵着掌心。 “对啊,我差点忘了,”马里诺说,“你出生在五月。五月十日,田纳西州的布里斯托尔。我还知道你的社保号码、住址等,也许你愿意听听。” “查克的事我们也都知道。”我说。 她立刻显得焦躁不安。 “事实上,我们的监视器录到了查克在停尸间盗取药片的画面。这事你知道吧?” 她深吸一口气。其实我们还没有所谓的监控录像。 “一大笔钱呢,足够你、查克和布雷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了。” “是他偷的,不是我,”安德森急忙分辩,“出主意的也不是我。” “你以前混过色情行业,非常清楚到哪里销赃。我敢说你是这整件勾当的主谋,虽说我不喜欢查克,但在你出现之前他至少还算清白。” “你跟踪罗丝,跟踪我,试图恐吓我们。”我说。 “整个城市都是我的辖区,”她说,“我经常到处巡逻,这并不表示我在蓄意跟踪你们。” 马里诺站了起来,鲁莽地发出噪音来表达不屑。 “好啊,”他说,“咱们何不直接回布雷的卧室呢?既然你是这么优秀的警探,也许可以检查一下四处飞溅的血迹和脑浆,看能否瞧出什么名堂来。既然你没有跟踪别人,贩毒的事也跟你没有关系,那就回去好好工作,协助我们破案吧,安德森警探。” 她脸色惨白,恐惧有如受惊的鹿群从她眼中跃过。 “怎么了?”马里诺挨着她坐在沙发上,“害怕了?这表示你也不想去停尸间观摩解剖了?不再急着履行职责了?” 他耸耸肩,再度起身来回踱步,一边摇着脑袋。 “听好了,那可真让人恶心。她的脸就像汉堡——” “别说了!” “她的胸部被咬得真惨……” 安德森泪水盈眶,将脸埋进了手掌。 “似乎有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就气急败坏地拿她发泄了一番。真是充满欲望和愤怒的性犯罪。至于连脸部也被咬,那就出于个人恩怨了。” “住口!”安德森尖叫。 马里诺静静打量着她,像在研究一道写在黑板上的数学难题。 “安德森警探,”我说,“昨晚你来这里时布雷副局长穿着什么衣服?” “淡绿色上衣,类似丝绸的质地,”她哽噎着说,“黑色灯芯绒长裤。” “鞋袜呢?” “短靴,黑色的。黑袜子。” “首饰呢?” “一枚戒指和手表。” “内衣呢,戴胸罩了吗?” 她望着我,鼻涕直流,声音沉闷好似得了感冒。 “我必须知道这些重要细节。”我说。 “查克的事情是真的,”她忽然说,“但那不是我的主意,是她的。” “布雷的?”我顺势问道。 “她把我从街头拉了出来,将我安置在凶案组。她担心你妨碍她的事业前途,”她对马里诺说,“许多年前她就靠销赃药片和其他不法勾当赚钱了,自己也经常吃药。她要除掉你。” 她又将注意力转回到我身上,一边用手背抹着鼻子。我从皮包掏出纸巾递给她。 “她也要除掉你。”她说。 “显而易见。”我说。很难相信我们竟是在谈论片刻前还在这屋子后部的卧室里接受我检查的那具惨遭凌虐的尸体。 “她应该戴着胸罩,”安德森说,“事实上她几乎不脱内衣。因为她经常把领口敞开或解开第一个扣子,然后弯腰和别人说话,让人看到衬衫里面。她总是这样做,工作时也一样,她很享受别人的反应。” “什么反应?”马里诺问。 “一般人总会有所反应的。还有开衩的裙子,乍一看很平常,但如果在她办公室里,你可以看到她以特定的方式交叉双腿……我劝过她最好别穿那种衣服。” “什么反应?”马里诺又问。 “我经常劝她别那么穿。” “一个小警察竟敢警告副局长如何穿衣,这胆子可不小。” “我觉得不该让警官们看到她那个样子,用那种眼光看她。” “也许你有点吃醋?” 她没做声。 “我敢说她一定知道你在嫉妒,难过懊恼得快要发疯,对吧?布雷是故意的。她就是这种人,挑起你的兴致后又抠掉你的电池,把你牢牢握在手心。” “她戴着黑色胸罩,”安德森对我说,“有蕾丝花边。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她把你利用得相当彻底,对吧?”马里诺说,“让你给她销赃毒品,给她鞍前马后,做牛做马。她还要你做什么?” 怒火在安德森眼里愈燃愈烈。 “她要你去帮她洗车?听说是这样的。她让你变成个人见人厌的马屁精。更可悲的是,要是她肯放过你,说不定你还不会落得这种下场。你根本没机会证明自己,就那样被她控制得死死的,什么都做不了。还有,我要告诉你,布雷无论如何都不会跟你上床的。她这种人不会跟任何人上床。他们是冷血的毒蛇,不需要靠别人取暖。” “我恨她,”安德森说,“她把我看得一文不值。” “那你为什么还一直跟着她?”马里诺问。 安德森紧紧盯着我,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她常常坐在你现在坐的那把椅子上,要我给她拿杯酒,给她揉揉肩、放松手和脚,有时候会要我给她按摩全身。” “你怎么做?”马里诺问。 “她躺在床上,只披着一件睡袍。” “就是她遇害时穿的那件?你给她按摩时,她脱掉睡袍了吗?” 安德森回头看向他,眼里燃着怒火。 “她总是穿得刚好足够遮蔽身体!我替她把衣服送去干洗,替她把那辆该死的捷豹加满汽油……可她对我差得要命!” 安德森听起来仿佛一个在抱怨妈妈的孩子。 “当然了,”马里诺说,“她对很多人都相当刻薄。” “可是我没有杀她,老天!我说过,除非她允许否则我绝不会碰她的!” “昨晚发生了什么事?”马里诺说,“你顺道过来是因为很想见她?” “她在等我,要我给她送药片和钱。她喜欢安定、氯羟安定和布斯帕,这些药可以让她放松下来。” “多少钱?” “两千五百美元,现金。” “这笔钱已经不见了。”马里诺说。 “本来放在桌上,厨房的餐桌上。我也不确定。我们订了比萨,喝了点酒,然后聊天。她心情不太好。” “为什么?” “她听说你们去了法国,”她对我们俩说,“去了国际刑警总部。” “她怎么知道?” “也许是向你的办公室打听了,也许是查克发现的,谁知道呢?她—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认为去法国的应该是她。我是说去国际刑警总部。她一心只谈这件事,然后开始怪我把事情搞砸了:在餐厅停车场的事、电子邮件的事,还有在凯利快客便利店现场的事……一股脑儿怪到我头上。” 这时时钟齐鸣。已是正午。 “你几点离开的?”钟声交响乐停歇后我问她。 “大约九点钟。” “她到凯利快客买过东西吗?” “以前或许去过,”她答道,“不过你们也看到她的厨房了,她几乎从不下厨,也很少在家用餐。” “你大概也经常给她送吃的吧。”马里诺说。 “她从来没想过回报我什么。我又赚不了多少钱。” “你处理那些处方药所得的外快呢?我不明白,”马里诺说,“难道没有你的份?” “查克和我各得一成,其余的由我每周给她送来。多少不一定,取决于有些什么药,从停尸间或者我从犯罪现场拿到的。我每次来这里都待不了多久。她总是表现得匆匆忙忙,有突发事件需要处理之类的。而我还得付汽车贷款,那一成分红就这么砸进去了。不像她,从来不必担心什么汽车贷款。” “你和她起过争执吗?”马里诺问。 “有时候会有一些争论。” “昨晚呢?” “算是吧。” “争论什么?” “老问题。我不喜欢她的脾气。” “然后呢?” “我就离开了。我说过,她总是日理万机的样子,每次讨论或争论都由她叫停。” “昨晚你开的是租来的那辆车吗?”马里诺接着问。 “是啊。” 我想象着凶手目送她离开,他早已在阴暗的角落埋伏多时。“天狼星号”进港时她们二人都出现在港口,那时凶手正以名叫“帕斯卡”的船员身份抵达里士满。也许他看见了安德森,也看见了布雷。他对每个调查他犯罪案件的参与者都抱着高度兴趣,包括马里诺和我。 “安德森警探,”我说,“有时你离开后是否又返回来,想和布雷进一步谈谈?” “是的,”她坦白地说,“她就那样把我赶出去,太不公平了。” “这种情况经常出现吗?” “只有在我非常生气的时候。” “回来后你都怎么做?按门铃?你怎么让她知道你来了?” “什么意思?” “警察一般习惯敲门,至少每次到我家时都是这样,”我说,“他们不按门铃。” “因为我们造访的老鼠洞没几个门铃会响。”马里诺指出。 “我敲门。”她说。 “怎么敲?”我说。马里诺点了根香烟让我继续。 “这个……” “敲两次还是三次?用力敲还是轻轻敲?”我追问道。 “三次,用力敲。” “这样她就会让你进门?” “有时不会,有时则会开门赶我回家。” “她会询问外面是谁之类的吗?还是直接开门?” “如果知道是我就会直接开门。” “你是说,如果她以为是你的话。”马里诺说。 安德森随我们的逻辑思考摸索着,然后凛然停了下来。她无法继续思考,真相是她无法承受的。 “可是昨晚你没回来,对吗?”我问。 沉默代替了回答。她没有回来。用力敲三次门的不是她,而是凶手。布雷毫不犹豫地开了门,或许在那个怪物出人意料地闯进她的屋子时,已经打好了腹稿来延续她们的争执。 “我没对她怎么样,我发誓,”安德森说,“不是我的错。”她一次又—次地强调。主动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有违她的天性。 “你昨晚没回去找她是正确的,”马里诺说,“如果你说的全部属实。” “我说的句句是实话。对天发誓!” “如果你又回来,或许也会遇害。” “我和这件事毫无关系!” “从某种角度来看你回来了,否则她不会开门……” “这样说太不公平了!”安德森叫道。她说得没错。无论她和布雷的行为有何不妥,凶手躲在暗处窥伺也不是她们的错。 “于是你回家了,”马里诺说,“后来你又给她打电话了吗?试图作些弥补?” “打了。但她没接。” “在你离开多久以后?” “二十分钟吧。我打了好几次,还以为是她不想理我。午夜后我又打了几次,都是转到答录机留言,我开始有些担心了。” “你留言了吗?” “许多次都没有。”她停顿片刻,艰难地咽着口水,“今天早上我来看她究竟怎么了,在大约六点半的时候。我敲了敲门,没人应答。门没有锁,我就开门进来了。” 她又颤抖起来,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我到了后面的房间……”她声音高亢起来,随即顿了顿,“然后跑了出来。我吓坏了。” “为什么?” “房间里有人……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屋里留着他的气息,我当时甚至以为他还没有离开……于是我握紧枪冲了出去,开车逃得远远的,然后在公用电话亭打电话报警。” “这我倒是相信,?99lib?”马里诺略显疲倦地说,“至少你报上了姓名,没玩那种匿名电话的把戏。” “万一他来找我,该怎么办呢?”她说,看起来弱小而又无助,“我去过凯利快客,有时我会去那里购物,而且跟金兰说过话。” “多谢你现在才告诉我们。”马里诺说。我终于明白了金兰会被牵扯进来的原因。 倘若安德森才是凶手一直在跟踪的对象,那么她可能在无意间将他引向凯利快客,引向他在里士满的第一名受害者。引导凶手的也可能是罗丝。也许这个怪物在罗丝和我一起走向办公室后面的停车场时就一路窥视,甚至跟踪我到了罗丝的公寓。 “我们可以把你关起来,如果这样会让你安心一点。”马里诺说。他是认真的。 “我该怎么办?”安德森哭了起来,“我一个人住……我真的好害怕。我怕死了。” “共谋倒卖二级毒品,”马里诺大声说,“还有擅自持有处方药,这些都是重罪。让我想想,由于你和查克的工作待遇优厚,又如此洁身自好,保释金应该不会太高,两千五上下。用你那笔贩毒的分红就可以付清了,不错。” 我翻找着皮包,摸出手机打给费尔丁。 “她的尸体刚到,”他说,“需要我立刻开始解剖吗?” “不必,”我说,“你知道查克在哪里吗?” “他还没来。” “我想也是,”我说,“等他来了,要他待在你的办公室里,哪儿都别让他去。” 第四十一章 将近下午两点,我开车驶入大楼人口躲避风雨,两名殡仪馆工作人员正把一具装在尸袋里的尸体搬到一辆后车窗装有百叶窗的黑色老款型灵车里。 “下午好。”我说。 “下午好,女士。你好吗?” “这位是谁?”我问。 “从彼得斯堡来的那位建筑工人。” 他们关上后车厢门,然后摘掉橡胶手套。 “被火车撞死的那个,”两人都相当健谈,“真不敢想象。我可不想要这种死法。过得愉快。” 我用磁卡刷开侧门,进入通亮的走廊。这里的地板饰有防菌环氧基树脂涂层,墙上装有闭路电视监控摄像头。我走进休息室想泡杯咖啡,一眼看见罗丝正气急败坏地猛按自动售货机上健怡可口可乐的按钮。 “该死,”她叫道,“我以为这台机器已经修好了。” 她按下退币键,售货机没有动静。 “还是老样子。难道大家都不工作了吗?”她抱怨道,“就像那些州政府公务员一样,成天装模作样不干实事。” 她颓丧地长吁一口气。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心平气和地说,“会没事的,罗丝。” “我希望你能好好休息。”罗丝叹了口气。 “希望我们都能好好休息。” 员工的杯子就挂在咖啡机旁边的挂钩板上。我找不到自己的。 “到洗手间或水槽找找,你经常把杯子忘在那里。”罗丝说。这些平凡不过的日常琐事竟成了一种令人熨帖的安慰,尽管短暂。 “查克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