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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毒的女人》
第一节
大道寺靖子来我家,是五月末的一个午后,耶是个非常晴朗的下午。
女儿里美上幼儿园还没回来,收拾房间也正好告一段落,我邀请她到厨房喝咖啡。
大道寺靖于是两年前,在里美的幼儿园预备学校的母亲会上结识的,是个十足的大美人。总是开着奔驰车来幼儿园,冬天穿着银狐皮毛外套,在幼儿园的众多母亲们当中,格外引人注目。
我居住的上野毛不管怎样,还算是高级住宅区,很多母亲衣着华丽,可是接送孩子的,大多是国产高级轿车,外套嘛,顶多是兔毛。我就是其中一个。
因此,我和其他母亲一样,对大道寺靖子的放肆张扬,有略微的反感和戒备。可不知为何,对方却拼命地接近我,可以说是毫不顾忌。我也是刚搬到这里,还没有什么朋友,她也因为其张扬的衣着言行,而孤独寂寞,于是我们在孩子上相同的幼儿园后,不久就成为了朋友。我害怕在母亲们当中被孤立,因此,极力避免特别只和她亲密。可大道寺靖子在幼儿园中,除了我之外,好像没有其他亲密的母亲朋友。
我们成为朋友后,大道寺靖子不到三天,就往我家跑一趟。通常她会带来自由之丘的A这家知名蛋糕店的蛋糕(买十个蛋糕),和我聊很长的时间。
经过亲密融洽的交往,我发现她竟然是个性格坦率、性情温柔的女人,和我很谈得来。不过,她也有很奇怪的地方,那就是她有非常严重的品牌倾向。蛋糕必须是自由之丘的A,汤必须是青山的P,肉只吃六本木的S等等,诸如此类的话,她可以滔滔不觉地说上三十分钟,却全然不顾及我的反应,真是令人头疼。
作为家庭出身良好的千金小姐,她的确就是那样。祖父是有名的政治家,生在田园调布,长在田园调布,毕业于著名的S女子大学,通过相亲,嫁到了某间寺院。
这间寺院离上野毛稍微有点远,最近开始为胎儿上供,这正好能带来大笔收益,她似乎也因此而飞黄腾达。这些传闻,都是从幼儿园的众多母亲们那里听来的。
她千里迢迢地把自己的儿子,送到我们的幼儿园,也是因为她的品牌倾向,上野毛的这家幼儿园,在东京的幼儿园中,是非常知名的一家。
我对大道寺靖子还有一丝顾虑和警戒,她对自己如此奢华张扬的衣着言行,毫不顾忌,旁若无人。这么说,也许是我身为医生的妻子的一种习愤吧。
我的丈夫是位内科医生,不知为.99lib.
何,婚后那些并不是很亲密的故人、或者学生时代的朋友,全都跑来和我增进友情。当我正百思不得其解时,她们就打来电话,向我们——准确地说,是向我的丈夫,诉说自己身体的不适呀、非常担心丈夫或者孩子的身体呀什么的。我丈夫心地善良,即使是只见过一、两次面的我的朋友,也会热情地与之交谈。不久,我家就成了免费健康咨询室。也就是说,我的朋友们,得知我嫁给医生后,如获至宝,秉着与之交往,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原则接近我。
不过仔细想想,身边有位医生朋友,是相当方便的。去医院,即使向医生咨询几句,也要花费不少钱。如果是我的丈夫,只要付个电话费就行了。
出于那些经验,我对接近自己的女人,几乎本能地,不,应该说是条件反射般地抱有戒心,猜想大道寺靖子,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吧。
可是,转念一想,她没有这个必要。她现在手头很宽裕,根本没必要为节约医药费,而刻意地接近我。之所以选择我做朋友,除了对我感到满意之外,如果还另有缘由的话,那.99lib.依旧是她的品牌倾向,也许她从哪儿听说了,我丈夫毕业于东大医学系。
那天,大道寺靖子一反常态,话很少,愁眉苦脸的,以往那些关于品牌倾向的自吹自夸,一句也没有。
“你究竟怎么了?”我把咖啡杯放在她和自己的身前,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急切地问道。
她的脖颈周围,散发出一股高级香水的味道。我想大概是JOY。我只从她的身上,闻过这种香水味。
“嗯,那个……”大道寺靖子心情沉重地说,“我丈夫病倒了。”
“什么?”我从未去过她家,还没有见过她的丈夫。
她的丈夫名叫大道寺俊造,是大道寺家的寺院住持,被尊为死胎地藏菩萨。才刚刚四十出头,还不到病倒的年龄。
“病倒了?怎么回事?”
“昨晚病倒的,口吐白沫,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原因还不清楚。”
“不清楚?”
“是的,我没有等到精密检査的结果,就一个人跑出来了。丰年纪还小,裕也才两岁,我都不知该怎么办了,真是担心。”
我的女儿里美,和大道寺靖子的大儿子丰年纪相同,上的是同一个幼儿园。她还有一个小儿子裕。
“你说不清楚?难道是癫痫?”
“不是,我婆婆说他没有癲痈,而且,他的家族中也没有人有癲痈,到目前为止,从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嗯……难道是劳累99lib?过度?”
“也不应该。我丈夫最近工作很轻松,倒是我很累呀。如果那样,因劳累过度而倒下,那我早该倒下了。”
“嗯,真是令人担心呀!”
“是的,因此如果方便的话,以后,能否多给我些建议?……您丈夫是医生吧?”
“什么?……啊,那倒是可以……”
“拜托了。还不知道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一个人感到非常不安。”
“你丈夫以前有那种征候吗?”
“嗯……是那样的,很久以前,他时常会无意中说些很奇怪的话,而且非常健忘。”
“这样啊。”
那天的谈话到此结束。不久,丈夫回来后,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他,问他后天周日,能否和她见面谈一谈。他只是回答可以。
可是后天一大早,大道寺靖子打来电话说病了,不能前来赴约。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好像感冒了。
仅仅是感冒吗?……如果是我的话,担心丈夫,即使感冒,也会硬撑着去的吧?
“快烧到四十度了。”大道寺靖子在电话那头很痛苦地说着 。
“四十度?……真的吗?那可不得了!……真的是感冒吗?”
“是的,我经常这样。而且还咳嗽,我想肯定是感冒了。”
“你说经常,你经常发热到四十度吗?”
“是的,我体质弱。真对不起,今天没法去了。”
“没关系的。请多保重!”
“好的,谢谢。”
丈夫正坐在餐桌旁看报纸,我挂断电话后,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他。
“感冒烧到四十度?”丈夫听后吃惊地问道,翻报纸的手也停住了。
“是的,她说经常这样。”
“哦?……”丈夫歪头思考着,似乎觉得其中有什么问题。
“总之,下周日来也好。那时感冒也好了,她丈夫的全面检查结果也出来了。”
“是的。”我回答道。
现在想起来,如果没有要她下周日来就好了。这样的话,后来也不会卷入那场麻烦中。
第二节
第二周的周日,大道寺靖子若无其事地来了。她的身体好像完全康复了,耳垂和左手的无名指上,钻石熠熠生辉。她依旧抱着一个蛋糕盒,里面放了十二个自由之丘的A的蛋糕。因为是让她与我丈夫见面,所以,没有像以往那样在厨房,而是请她来到客厅。
“大道寺,见到你真髙兴。可你带来这么多蛋糕,我们也吃不完呀。家里只有我和丈夫,以及小女里美。”
“唉呀,可以给周围的邻居呀。”大道寺靖子满不在乎地说道。
“不过……”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想是可以那样。把蛋糕分赠给邻居们,会有助于我的邻里关系。
不过,似乎也有不妥的地方……
“啊,欢迎欢迎。”丈夫满面笑容地走进客厅。
大道寺靖子没有从沙发上站起来,只是微微向他点了点头。我简单地向她介绍了一下我的丈夫。刚坐下,我丈夫就立刻开始,和她闲聊起来。大道寺靖子是个美人,他也就不计较那么多了。我起身去倒茶。
当我端着倒有红茶的茶杯,返回客厅时,他们俩似乎正谈得带劲。
“昕说上周你发髙烧。”丈夫一副医生的口吻说道。
“是的。”
“那后来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就是稍微有些感冒。”
“感冒会烧到那么高吗?”
“是的,偶尔会发高烧。我体质不太好。”
“以前得过什么大病吗?”
“没得过什么特别严重的病。”
“那有什么慢性病吗?”
“不,并没有。其实我很好,主要是担心我丈夫。”
“是吗?他还在医院里吗?”
“不,已经回家休养了。”
“他的身体怎么样?”
“看起来还可以。不过,有时候还是会无意中说些奇怪的话,我感觉就像一种神经衰弱。”
“全面检査的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
“医生怎么说?”
“那个……说是梅毒……”大道寺靖子若无其事地说着。
我坐在丈夫身旁,感觉像晴天霹雳一般,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无法相信刚才自.99lib?己亲耳听见的事实,甚至感觉头有点晕。我偷偷地瞟了一眼丈夫,他也是脸色发青,瞬间哑口无言。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感觉从今往后,永远都无法与大道寺靖子交往了。她丈夫如果是那样的话,难道不是已经到了晚期吗?作为他的妻子,靖子当然也已经感染了梅毒。
我的双腿不由得开始颤抖。我呆呆地盯着她面前的红茶茶杯,本能地希望她不要再说下去。我要先想想自己如何是好。还能这样和大道寺靖子交朋友吗?我的内心惴瑞不安。
“太太,那件事情,你还告诉了什么人吗?”我的丈夫赶紧问道。
“不,暂时还没有……也许保持沉默,会好一些吧。”
“那种事最好不说。”丈夫略微吃惊地说道,“太太,你了解梅毒的相关知识吗?”
“一点点。是性病吧?”
“是的。”
“已经传染给我了吗?”
“很有可能。你丈夫告诉过你,估计感染了那种病吗?”
“没有想到。事已至此,我也无需再隐瞒了。他说如果想到的话就好了,可他自己,没有和不三不四的女人交往。只是五年前在大阪,被坏朋友带着,去过一次那种场所,仅此一次。可还没有干到最后。”
“总之,太太你自己,和你的孩子,非常令人担心。做过血液检査吗?”
“我吗?……还没有。”
“小儿子几岁?”
“两岁。”
“两岁吗……在哪儿生的?”
“我有一个从孩童时候,就经常就诊的医生。”
“孩童时候?”
“是的,母亲一直……”
“是开业医生吗?”
“是的。”
“原来如此。”
“那个……是不是最好做个血液检査?”
“那是当然。”
“但是……能治好吗?”
“那要根据感染的时期……”丈夫满脸愁云地说道。
“我的身体并没有什么特别异常。”
“可你不是时常发高烧吗?……而且你的孩子,必须尽快做检查,确认你的孩子,是否感染病毒。”
“啊,会那样吗?”
“太太,关于梅毒这个病,你一无所知吗?”
“是的,不太清楚。”
“这个病很可怕,必须确保不感染他人。”丈夫开始详细解释这种病,但似乎有些犹豫不决。如果已经没有治愈的希望,还要向她灌输这种病的恐怖,难道要使她陷入绝望吗?
“她似乎是个足不出户的千金大小姐,都不知道梅毒是种多么可怕的病。”
把大道寺靖子送出门后,丈夫小声地说道。随后,他打开客厅的门,对我说:“立刻把那个红茶茶杯,用开水消毒。”
“仅仅开水消毒能行吗?”
“没问题。梅毒病菌本身,是非常脆弱的。”
我提心吊胆地端着托盘,上面放有大道寺靖子喝过的茶杯,战战兢兢地拿到厨房的水槽中99lib?。茶杯上粘有她的口红印,我死死地盯着,心头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感。
“蛋糕呢?”
“蛋糕没关系吧……”
“不行!……我要扔掉。”
我不由得叫了出来。一想到以往好多次,吃了大道寺靖子拿来的蛋糕,现在都觉得毛骨悚然,仿佛受到了欺骗。
“她能治愈吗?”
“很难吧。如果她丈夫的确是在五年前,感染了这个病,我想,不久就会传染给她的。这样的话,可能治愈的时间早已过了。”
“可能治愈的时间?”
“一般在感染后两年之内,通过青霉索可以治愈。”
“那么他……”
“嗯,五年前的话,已经不行了。”
“是这样啊……”
“她丈夫体内的病毒,如果已经侵入到了头部,那么很有可能,是在五年前感染的。一年或者两年,病毒不会侵入到头部。不管怎样,看看两个孩子的瓦氏反应,是阴性还是阳性,这件事情就清楚了。如果大儿子是阴性,而小儿子是阳性,那么在这之间,也就是两个99lib?孩子相隔的那几年间,她感染了梅毒。总之可怜的是孩子,先天性感染病毒。可孩子没有罪呀。”
“你是说阳性反应就是感染了梅毒?”
“是的。”
“她有没有可能没有感染?”
“那种可能性大概没有。小小感冒,就会发那么髙的烧。”
“那是因为梅毒吗?”
“我想是吧。”丈夫说。
“那么她的两个孩子……”
“小儿子至少危险。”
“裕吗?……可是,医院不是应该进行血液检査吗?”
“大医院的话会检査,可开业医生,而且从小就彼此了解的医生,我想,大概不会进行血液检査吧。”
“那么,她也会像她丈夫那样,病毒侵入头部吗?……在未来的一年以内。”
“不,那因人而异,说不准的。有的人,病毒很快就会侵入头部,可有的人过很久也不会。她今后大概要尽可能地用药物加以控制吧。”
“哎,你看她会不会传染给我们?”
我最担心这个,我的女儿,难道不会传染给我的女儿吗?我都要哭了。既然这样,无论如何,必须设法断绝和她的来往。
“嗯,那要根据感染的时期。最易传染他人的时期,还是感染后的两年时间,也就是感染后的第三周、第三个月、第六个月前后,是最易传染他人的。可这只是大致估计,很难说两年后,就绝对不会传染。而且,孩子现在可能就在感染后的两年内。不容乐观哟!”
“讨厌!……那你看怎么办?”
“嗯,最好不要和大道寺有什么来往……”丈夫阴沉着脸说道。
第三节
令人头痛的是,也许是因为母亲间关系良好,我的女儿里美,和大道寺靖子的大儿子丰,也非常要好。听说他们在幼儿园?99lib?里,总是一起玩,还被小朋友们嘲笑,简直像夫妻一样。
“夫妻?……”听到如此鲜活生动的词语,我吓得毛骨悚然。如果将来真的成为事实……一想到这,我就坐立不安。
里美和大道寺丰,每周两次共同上学,周二和周三。周二是英语私塾,周三是游泳学校。两个地方都离我家很近,因此,接送两人上学、开车把丰送回家,成为我的一项任务。
一定要想什么办法,拆开他们。有时里美会把“男朋友”丰带回家里来,然后带进自己房间,用厨房的餐具,做着过家家的游戏。我远远地看着,心急如焚。一想到他们什么时候,洵气戏谑,亲个嘴什么的,我的胃就疼。
于是,我迅速地把他带出里美房间,开车送他回家。然后,把车内座椅,和凡是家中丰坐过的、接触过的地方,都用消毒液,疯狂地擦拭。
我把里美叫到眼前,恳求道:“里美,妈妈有件事。想恳求你。希望你以后不要常常和大道寺丰一起玩。”
“为什么?”女儿果然表示不满。当然,从孩子的角度来看,这肯定是完全不尽情理的要求。
“你务必要按妈妈说的做! ……”真是没办法,我只能这么说。
接下来,我四处打听,两人的交往情况,当听说里美在丰的家里,接过他含过的棒棒糖,接着含时,我几乎要失声尖叫。
怎么办?……无论如何,不能让里美再去大道寺家。
“可以吗?……不要再去大道寺家玩了,做好朋友也不行。”
“为什么?……”女儿不服气地说道。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女儿的话,脑子里在拼命地思考。不能再接送两个人,英语私塾、游泳学校也要错开日子。可是,找什么理由呢?
大道寺靖子又来了。她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个洋酒瓶。也许是在那之后,她向医生询问了有关梅毒的情况,或者自己通过学习掌握了相关知识,总之,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感染了梅毒,脸色苍白憔悴。也许,那也是因为感染了梅毒?
“身体不舒服吗?”我问。
“不,很好,只是有些担心我丈夫。”
“你和孩子,去做血液检査了吗?”
“什么?……嗯……哦,这是我做的九九藏书 甜米酒。我家是寺院,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总有剩饭。我就用那些剩饭,做了甜米酒。很好喝啊,我对自己的手艺,是很有信心的。”
听到这,我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根本不记得接过酒瓶时,究竟有没有礼貌地表示感谢。
大道寺靖子每次听到我问血液.99lib.检査,就把话题岔开。终于她开始哭泣。
“为什么单单是我?为什么单单是我家这么倒霉?……这是为什么?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现在我终于确信,靖子她也感染了梅毒。她哭泣流泪时,我目不转睛地、冷静地确认她的每一滴眼泪的去向。我想那里面,也会含有病毒吧。如果落在桌子或者地板上,一会儿必须要消毒。
“我不知道,不知道还有梅毒这种病。我从小就是千金大小姐。”
听到她这句话,我脑海中,浮现出大道寺靖子,在幼儿园的举止言行。开着奔驰车来参加母亲会,穿着银狐外套,四处招摇,竟然还满不在乎。其他母亲对她怒目而视,可她却全然不介意,很明显直接地只接近我。
座谈会上,被指名发言时,她可以把与当时讨论的话题,毫不相干的事情,喋喋不休地说上五分钟,甚至十分钟。真是个怪人啊。可以说,她的行为近乎古怪。我过去认为,她是任性地、我行我索的一个人,可实际上,那也是这个病所致吧。
也许我的这种说法很奇怪,但我稍稍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大道寺靖子回去后,我把甜米酒一股脑儿地,都倒进厨房的水槽中,里美走过来问,那是什么。我回答说是甜米酒,里美说那多可惜,她想喝。
“不行! ……”我猛地大叫一声。
可是立刻转念一想,如果她告诉大道寺丰,我把甜米酒倒了的事,似乎不太好,于是再三叮嘱她,这件事对谁都要保密。
“为什么?……”女儿又问道。
“请务必听妈妈的话。”我只能说这些。
丈夫下班回来,告诉我关于大道寺靖子丈夫的情况。
“大道寺的丈夫,好像被送到世田谷的国立第三医院了。”
“啊,是吗?”我把啤酒放在丈夫面前。
“那家医院的内科,有我大学时代的同年级同学,他跟我说了很多,关于大道寺丈夫的情况。被送到医院后,对护士又是打又是踢,很奇怪。”
“这样啊。”
“他不停地叫头像裂开一样疼,还做出一些粗暴举止。听说被绑在床上,打了一针镇静剂。发展到第四期——变性梅毒时,经常会出现那种症状。他的病情恶化得快了些。”
“第四期?”
“是的。梅毒这个病,大致分为四个时期。第一期是从感染至三个月之间,包含这个时期在内的,感染后的两年时间,就是所谓的早期。这个时期,患者很容易把梅毒传染给他人,但同时,用青霉素加以治疗的话,百分之百可以治愈。连续注射青霉索,血液反应应该会变为阴性。”
“哦……如果错过了这个时期呢?”
“过了两年的话,大概就无法治愈了。顶多只能用药加以控制,但也无法保证,收到百分之百的效果。”
“如果感染了梅毒,会有什么自觉症状吗?”
“有,但很轻微,大家一般都不会留意到。感染后三周,称为第一潜伏期。这期间,外阴部出现初期硬块,淋巴节脓肿。
“接下来的三个月,称为第二潜伏期。皮肤出现所谓的‘蘅薇疹’、蔷薇色的红斑状。接着是丘疹、脓疱、化胺的脓肿。皮肤的这些异常症状,在从三个月至三年左右的时间内,会定期地反复出现。”
“三年……”
“是的,不过因人而异。不可思议的是,一般来说,感染后的第三周、第三个月、第六个月是最容易传染他人的。”
“啊! ……”我大声惊叫。
“感染后六周,血液检查会呈现阳性。第一期过后三年左右,称为第二期。之后到第十年,称为第三期。
“十年以上称为第四期,这时会出现变性梅毒的症状:梅毒侵入心脏、神经系统以及脑部。这个称作晚期。所谓的梅毒瘤症状,就是这时出现的。脸部变形,过去俗话说的‘鞍鼻’,就是这个。”
丈夫若无其事地解释着,我却因恐怖可怕,而不知不觉间,吓得脸都扭曲了。太可怕了。如果自己家碰上这种事,那可不得了。必须设法保护自己的家,我觉得我有这个义务。
“孩子如果呈现阳性呢?……如果大道寺的小儿子裕,出生就为阳性,就没得治了吗?”
“不,出生六个月以内,可以转为阴性。但那个时期,早就过去了。”
“啊!……”多么令人绝望啊!虽然罪孽深重,可我依然想的是:幸亏不是我。
“大道寺的丈夫怎么样了?”
“医院没有空床,暂时让他回去了。叫他从明天开始,先住一个月院。”
“什么症状?……病倒了吧?”
“好像是那样,似乎以前就颇多古怪行为。什么买一百个刷帚,睡衣穿穿脱脱等等。”
“穿脱睡衣?”
“是的,早上起床后,也要在床上嘟嘟哝哝一阵子,不换衣服。勉强让他换好衣服,吃完饭后,无意中一看,他又穿上了睡衣。经常干这种事。”
“啊!……”我藏书网惊叫一声。
“在去医院的出租车中,也是这样,车子还在开着,他就像说梦话似的,不停地说要给司机钱、要给司机钱。”
“那样啊……”
第四节
第二天,大道寺靖子又来了,似乎是过度思虑,脸色苍白。她最近经常这副表情。那是当然。可以清楚地想象,她在若干年后,也将步她丈夫的后尘。也许会出现梅毒瘤症状,脸都变形。
她说,他丈夫从今天开始,又住院了。
“啊,是吗?……”我回答道。其实我已经从我丈夫口中,得知了这个情况。
“大道寺,我是医生的妻子。”我想安慰她,“我认为我有义务保守患者的秘密。你和你丈夫的事,我决不会吿诉任何人,请你放心。”
刹那间,大道寺靖子使劲地瞪着我。很快地,她的目光又变得柔和起来。我犹豫了片刻后,明白了她为何如此反应。
我要是说“你丈夫的事”就好了,可我却说“你和你丈夫的事”,无意中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认为身为妻子的靖子,理所当然地也感染了梅毒。
“谢谢。”大道寺靖子温柔地说道。从她那低头垂目的神情来看,似乎从内心,对我的那番话表示感谢。
她要真这么想就好了。我实际上很同情她,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从没打算要把这个秘密,泄露给幼儿园的其他母亲们。
大道寺靖子把放在膝上的包袱拿起来,放在桌子上。那会是什么呢?我正想着,她说:“这是我今早做的鲑鱼寿司,我做这个很拿手的,获得亲戚们的一致好评啊。所以请你尝尝。”
瞬间,我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快凝固了。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呢?以往只带自由之丘的A的蛋糕来,可得知自己感染梅毒以后,她难道还要带自己亲手做的东西来吗?她到底……
那天夜里,丈夫下班回来以后,我把大道寺靖子把她亲手做的鲑鱼寿司,带来的事告诉了他,他口气轻松地说:“啊,那是表示感谢吧。找我们谈了那么多。”
“你说什么?……”我痛苦地大声尖叫。自从听说梅毒以来,我的情绪变得很容易激动。
“你什么意思?”
“那个女人想传染给我们啊!……把梅毒传染给我们!”丈夫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啊?怎么会……于松了口气,身体软绵绵的,直想往下坐。我想放声大叫“再也受不了了”。我会这样,都是因为那个女人。
可是,我真的没事吗?
“哎,我有点担心。很怕很怕,晚上都睡不踏实。最好去做个血液检査吧。里美也要做,她呀,还接过丰含过的棒槔糖,接着含呢。”
“嗯,可是……”听我说完后,丈夫收住笑容,神情变得忧郁不安,“混蛋!……你是要到我那家医院,去做血液检査吗?”
“是的。”
“去别家医院,或者匿名吧。检査结果没有异常是最好,可万一呈现阳性,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
“那样的话,我肯定要被解雇。”
“但是,现在的话,万一感染了梅毒,可以治愈的吧?……还在两年以内……”
我努力回想,和大道寺靖子相识的时间,突然惊愕不已。我是在里美上幼儿园,预备学校时认识她的,那之后,里美又上了两年幼儿园,和她交往,已经超过两年了!
太迟了?就连里美上预备学校,和大道寺靖子不太热时,都时常和她聊天。我记得后来还和她一起,去茶社喝过两、三次茶。如果梅毒是空气传染的话……
“哎,梅毒会通过空气传染玛?”
“不会,大概不会吧。.99lib.”丈夫的回答,似乎十分缺少自信。
第五节
我的神经过敏,一天比一天严重。嘴唇上长个疱,会吓得我蹦起来,背上出现湿疹,会吓得我脸色苍白。
必须仔细做一次血液检査。可一想到检査结果,万一被感染了,就害怕得没有勇气去医院。而且,即便去什么开业医生那儿检查,和丈夫工作的医院,也会有横向联系吧。万一有什么问题,会给丈夫带来麻烦的。
大道寺靖子依旧给我打电话,或直接来我家。而且,每次她都做什么咸菜呀、什么散寿司饭呀带过来,似乎快乐着我的恐怖。面对她的这种厚顔无耻,我显得懦弱无力。她简直就是疯了,总是干出如此露骨的事。我当然连她送来的一粒米,都不会吃的。大道寺靖子不停地送来的东西,再不停地原封不动地被扔掉。
完全是礼物99lib?攻势。以前仅仅是蛋糕,可自从我们夫妇,知道她的病情以来,她开始疯狂地送东西。而且都是生食品,来我家的次数,也比以前多得多。偶然有一阵子没来,也大概是因为发烧在家躺着。
此外,每次一来,就花言巧语地想知道我、特别是我丈夫喜欢吃什么。很明显地,她想做我丈夫喜欢吃的东西。当然,我就是嘴被撕裂了,也不会告诉她的;可是,每次一问丰和裕的血液检査的结果,她就支支吾吾、含糊其辞,打死也不说。
我非常痛苦,心想,必须设法摆脱她,很后悔自己,会允许这种女人接近自己。必须设法和她断绝来往,可是,我找不到什么好的借口。如果没有女儿幼儿园的问题,如果我住的是公寓,就可以立刻搬家。可现在真的很难。幼儿园是千辛万苦才进去的名校,房子是辛苦工作嫌钱买的,还有一半的贷款没还清。因此,必须谨慎行事。
她现在简直就是受伤的野兽,如果欷斯底里的话,也许会不惜牺牲自己,咬你一口。性命都不顾的人,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真是个厉害的女人。
可是,某一天,我终于决定,和她谈谈关于接送女儿和丰上学的问题了。因为她提议说,不仅是周三,希望周五,他们两人也一起,去上游泳学校。
“那个……大道寺。”我对坐在我家餐桌旁的大道寺靖子说道。最近几周,她整个人,好像急剧消瘦下去。
“我有点忙,以后丰上英语私塾和游泳学校,我想就不接送他了。”
我这么一说,大道寺靖子的脸色果然变了:“对不起,我只顾自己方便了。”
可是我内心并不这么认为。一直以来,好心好意接送她儿子,即便现在不干了,也绝不是不真诚。大道寺靖子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啊,没关系。”仅此一句,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没关系”这句话里,似乎强忍着愤怒。靖子果然生气了,她迅速地向门口走去。我跟过去,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她应该说一句谢谢的。如果只接送里美一个人,我感觉会轻松很多。大道寺家那么远,要把丰送回家,对我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她一个笑脸都没有,一句再见的话也没有,就这样离开了我家。这种人,真让人受不了,正想着,我来到厨房,看见餐桌上放着她带来的解鱼的生鱼片,急忙把它们扔到垃圾箱里。
我不仅不接送丰上游泳学校,同时,还把上课时间,由周三改至周六。英语私塾,没有这个日程安排,只能照原样进行。
一个人接送里美时,游泳学校的年轻教练告诉我说,周六有亲子课,如果方便的话,请来参加。
周六,我换上了游泳衣,和里美一起进入游泳池。哎呀,大道寺靖子竞然出现了。她也穿着泳衣,带着丰一起来了。
“扑通”一声,她跳入泳池,紧挨着我笑喀喀地说:“我也把丰的游泳课,改在周六了,周六有亲子课啊。”满脸的喜不自禁,更准确说,是欢愉雀跃。我感觉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那一个小时的亲子时间,对教练的号令,也完全是心不在焉。
我对大道寺靖子的厚脸皮,感到太惊讶了。从泳池中上来沐浴时,擦拭身体、在更衣室换衣服时,她都片刻不离我左右。走出游泳学校后,她指着眼前的茶社,邀请我去那里喝杯茶。我找了个借口,向着家落荒而逃。
因为不用送丰回家,游泳学校离我家又很近,所以,不用开车。我使劲地拽着里美的手,拼命地快步往家走,猛地回头一看,她果然跟来了。我顿时感觉,浑身一阵颤抖,在拐角停下来,等待大道寺靖子。
“什么事?你有什么事?……”我严厉地问道。
我不经意地出现在拐角,她也着实吃了一惊。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笑嘻嘻地说:“我到那儿。我到那儿有点事。”
“什么事?……”我的语气越发严厉。可是,大道寺靖子只是说“我到那儿”。
“你的车呢?……”我问道。
“我今天没开车来。”
不可能的。她家所在的那间寺院,离地铁站相当远,而且,这儿离上野毛,也有一定的距离。不开车,她不可能来到这儿。
“不要老缠着我!”话到嘴边,我还是咽了下去。迅速一个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里美想和丰说话。但是我不允许,强拉硬拽着她往前走。
见我怒气冲冲,女儿先是闷声不响地跟着,不久,她害怕地拽拽我的衣角问:“为什么不能和丰说话?”
我无言以对,怎么向她解释呢。也不知道靖子是如何劝说的,丰倒是静静的很老实。
逃进家后,我时不时地从门旁的小窗户,向外窥视着。只见大道寺靖子牵着儿子,静静地站在小巷的拐角。
不像要来我家,那她在干什么?如果她来到大门口,要让她进来吗?我内心很苦恼。
可是,三十分钟后,她们母子的身影,终于还是消失了。我松了口气,再一次感觉那个女人真的疯掉了。不,她确确实实疯了。也许病毒已经侵袭到她的头部。
丈夫下班回来后,我把白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什么大道寺靖子恬不知耻地跟着我,也把上游泳学校的时间改在周六,然后,又跟着我回家,在我们家房前,站了一会儿。我突然注意到,丈夫的神情变得忧郁不安。
“怎么了?”
“呀,没什么……”他吞吞吐吐地答道。
“什么事嘛,你快说。”
“呀,我在想,她难道……”
“什么?……”我的内心开始涌动着不安,脑海中浮现出大道寺靖子今天,那张奇怪的和蔼笑脸。
“我是说,难道她会小便吗?”
“啊?……”我不懂什么意思。
“呀,如果她在你附近,在泳池中小便的话,你就有可能感染病毒。”
我感觉从头到脚,都被泼了一盆凉水,心情降到了冰点。很有可能!那个女人当然会这么做。
这样就很清楚,她为何会那样笑容满面了。关于这个可怕的病,她学了相当多的知识,知道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通过把游泳学校的上课时间改到周六,把这个病传染给我。
我双腿颤抖着,想立即去洗澡。我想,她今天肯定这么干了。我,还有里美,都有危险。我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那怎么办?……”我哭哭啼啼地问道。
“没关系,不用那么担心。”
丈夫的安慰,对我毫无意义。我想,必须去做个血液检査,必须去。而且,游泳学校无论如何,不能再去了。
第六节
可是,我还是下不了去检査的决心。如果感染的话,即使还可以转为阴性,丈夫也会失去工作的吧?这样看来,医生反倒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不便。而且,如果在泳池中被感染的话,要过六个星期,血液检查才会呈现阳性。现在立刻去检査,也没有什么意义。
大道寺靖子依旧不到三天,就打电话过来,说什么“想见个面,不知可不可以去您家”。我每次都找理由拒绝了她。
于是,她用塑料包袱皮,把她亲手做的寿司包好,放在我家的门前。我装作没发现,从门旁的小窗户,向屋外的小巷望去,只见大道寺靖子拉着丰的手,站在远处的电线杆下。
我给游泳学校打电话,说以后不去了。挂断电话后,我痛恨自己的不藏书网幸,为什么会这样?只因为我是医生的妻子,知道了自己并不希望知道的、别人的秘密。我始终不觉得自己欠考虑。当朋友说:有健康方面的问题,想和我们商量商量时,我能拒绝吗?……只是没有想到,竟是如此令人绝望的病。
我怎么会想到自己的朋友、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会得那么可怕的性病。我原本对梅毒了解一些,可我认为在如此和平的日本,那种病早就消失了。没想到,它突然就在我的眼前,露出它可怕狰狞的面目。
可是,如果说悲剧的话,想一想,应该说大道寺靖子,才是可怕的悲剧,才是真正的不幸。就像她自己总说的那样,她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带给她梅毒的,是她的丈夫。她实际上是千金大小姐,真的不知道那种应该觉得羞耻的性病,所以才会轻松自如地,找我们夫妇商量。但那之后,随着对这种病的逐渐了解,她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多么轻率的错误。她才是考虑不周。尽管仅仅是最普通不过的行为,可她却让我这个主妇朋友,知道了她必须拼命隐藏的重大秘密。而且,他们夫妇的病,似乎已经太迟了。
我去参加里美幼儿园的母亲会。当母亲们围坐成一围时,大道寺靖子孤单单地站在众人身后,看见我后,就靠了过来。没办法,我只好和她坐在一起。
母亲们边品茶,边慢慢地聊着。我连自己面前放着的茶碗都很担心,根本没心思插嘴发言。重要的母亲会,就要这样心不在焉地过去了。
就在那时,坐在一旁的大道寺靖子,一边抬头看着别处,一边自言自语似的唓哝道:“好像是脑膜炎的初期症状啊……”语调简直像唱歌。
“什么?……”我看着大道寺靖子,质问道。
她依旧呆呆地盯着天花板的一角,用若有若无的声音,重复着相同的话:“好像是脑腹炎的初期症状啊……”
我侧过脸,看着靖子。她突然站起身来,开始论说关于孩子的教育问题。大家都吃了一惊,因为那个议题,已经讨论完了。
母亲会一结束,为了躲开大道寺靖子,我急急忙忙地赶回了家。一个人静下心来,仔细一想,才明白了靖子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她是想告诉我,她丈夫发病,不是因为梅毒,而是其他更为妥当的理由吧。但我丈夫是医生,所以她的话,才会如此地缺乏自信。也许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尽管如此,她已经着实太可笑了。也许是因为快到晚期了吧。我坐立不安,终于忍不住,给丈夫打了个电话。
“哎,我还是想去做个血液检査。去哪一家医院好呢?……内科行吗?……我去找一家小的私人诊所吧?”
“这样啊,做个检査还是放心些。女人去内科也行,但还是泌尿科好些。”
泌尿科——这个词让我不禁一哆嗦。
“知道了,我到电话本上找找。那个,大道寺的丈夫,难道不是脑膜炎的初期症状吗?”
“脑膜炎?……不是呀。我是直接从他的主治医生那儿,了解到的。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把今天靖子在母亲会上的表现,一股脑地告诉了丈夫。丈夫感到非常惊讶。
“果然调査得很清楚啊。她可是下了一番苦工夫呀。的确,她丈夫的症状,和脑膜炎的症状,有着共同之处。的确如此啊。”
我挂断了电话。岂止是惊讶,我觉得越来越恐怖。
我立即翻开职业分类电话本,寻找泌尿科的开业医生。
电话本上,可以找到很多个泌尿科的医生。可在上野毛街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撞上。我想,必须去其他街做检查。
可是,我又讨厌涩谷和新宿。那里来往行人太多,我可不想拨开人群,挤进医院。尽量在安静一点的街,而且招牌挂在小巷里,这样的私人诊所最好。
我在距离上野毛很远的荻洼,找到了这样一家私人诊所。我学生时代住在荻洼,对这条街,多少还是熟悉的。可是,现在这条街上,已经没有熟人了,而且,的确远离幼儿园的主妇朋友们。那条街的话,应该安全。
第二天,把里美送到幼儿园回来后,我一个人出发去荻洼。本想开车去,可一想到,如果医院周围无法停车,还是决定乘电车。
我朝上野毛车站走去。当穿过一条小巷时,我突然停住了脚步。因为一辆白色的奔驰车,正停在一旁,很像大道寺靖子的奔驰车。驾驶座上没人。我觉得很可疑,可转念一想,奔驰车多得很,便快步向车站走去。
因为事先在东京都的区域地图上査找过,很快就找到了那家叫N的泌尿专科诊所。正如我所想象的那样,诊所位于清静的住宅区,距离车站相当远。
怕被别人看见,我迅速地推开诊所的玻璃门,走了进来。
太令人吃惊了,候诊室里挤满了患者。不仅沙发不够用,连诊室门前的走廊上,都放着一把把的折叠椅,上面坐满了神情阴郁的人。我在挂号处,小声地说“做血液检査”,可人多得我只能靠墙站着,直到哪把椅子空出来。
因为是第一次来看这种医生,所以,紧张得心惊胆战,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环顾四周,既有老人,也有学生,还有高中女生打扮的女孩子。我想,难道这些人都得了梅毒吗?即使不是,也是得了什么辉病吧。这么一想,就连老人脖颈上出现的褐斑,都似乎是性病的表征。
内心的恐惧,使得我腿脚不停颤抖。这样待在同一间房间,不会被传染吗?要尽快,哪怕提前一分一秒,也要尽快逃离这个房间。我觉得自己非常凄惨可怜,真想放声痛哭。
远处隐约传来……好像叫我的名字了。是护士的声音,但也许是幻听吧,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于是那边又喊了一遍我的名字。
“来了! ……”我赶忙大声答道。候诊室神情阴郁的患者们,“刷”地一下都看着我。
我匆匆忙忙地穿过走廊,在众人的注视下,来到门上挂有“诊室”卡的房间前。
进入了诊室,一个刚刚三十出头的年轻医生,偷偷瞅了我一眼,用手招呼我坐在面前的凳子上。他和自己差不多大吧,真是很别扭。这么一想,又是一阵心跳加速。
“哪儿不舒服?……”他冷冰冰地问道。
“我想傲个血液检査……”我像蚊子哼哼似的说道。
“你觉得,危险是什么时候?”他问道。
我想了想,不明白什么意思。
“那个……我不太清楚。”
“不清楚?……”医生的眼睛瞬间一亮。
我没有立刻明白,他为何这种反应。犹豫了片刻之后,我终于想到了,惊慌失措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以为我的意思是,我和众多男人发生关系,都不知道自己何时被哪个男人传染了性病。不是那样的!我想痛苦大叫,焦虑地思索着该如何说明。
“难道不是白带异常什么的,把内裤弄脏了吗?这样才会来看病的吧?”
我羞得满脸通红:“不,没有。没有那种事。”我着急地叫道。于是医生同意,从胳膊上抽血化验。
“那个,瓦氏反应什么时候能出结果?”我想消除误会,于是,稍稍像知识分子似的问道。
“是这样,瓦氏反应最慢。要采用混合猪血的新方式等,做三个检査……”说完,医生瞅了一眼墙上的日历,“后天是周六,正好周六、周日会来结果。那么就周一吧。请周一打个电话,我们会告知您检査结果。”
医生若无其事地说着,我又因异样的恐怖,而开始心惊胆战。
第七节
那天夜晚?99lib?t>,丈夫难得早早回家。帮他脱去上衣时,一股香气扑鼻而来,我记得的确在哪里闻过。丈夫身上会有这种香气,还是第一次。
“嗯,怎么了?”见我吃惊地停住了手,丈夫问道。
“你……”我无可奈何似的低声说道。
“难道……?”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慢慢地,我开始意识到,这就是JOY的味道。擦这种高级香水的女人,就我所知,周围人中,只有大道寺靖子。
“你今天干什么了?”我改口问道。
“干什么?……什么意思?”丈夫说着,匆匆忙忙地想去浴室。
“洗澡水烧好了吗?”
“还要再等一会儿。”我好不容易克制住即将爆发的内心的激动。
“你怎么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今天去银座了吗?……”我强烈地希望是这样。
可是,丈夫却说:“没去,酒也没喝。”
要是去了银座,那该有多好啊。银座的话,有女人抹了JOY,那也没什么不正常。而且,即使万一他和那个女人发生关系,我也只会稍稍歇斯底里一番,最终还是会原谅丈夫的。
可是,他回答没去银座,连酒都没喝,我倒是绝望了。丈夫的回答,把我推向某个绝望的地步。
“你看着我。”丈夫似乎很烦恼。我抓住他的双肩,硬把他掰向我。
“怎么了?你想说什么?……”丈夫瞅着别处说道。
“我、今天、去做了个血液检査。”我的声音,竟然颤抖了,这才发觉自己想哭。
“啊,是这样啊。”
“我感到很凄惨。混在那些性病患者中,不,也许不是那样,但被医生问,那么难堪的问题。”
“我知道。可那又怎么了?……你想说什么?你不明说,我怎么会知道。”
“你要我明说,可以明说吗?”
“嗯。”
“大道寺靖子。你今天见了大道寺靖子了,是吧?……”
听我这么一说,丈夫内心似乎大吃一惊,不知我为何会知道。
“嗯,那又怎么了?……只是和她谈谈她丈夫的病情。”丈夫忽然正颜厉色道,声音中似乎包含着不满。
瞬间,我的99lib.脑海中,浮现出大道寺靖子的脸,怒火中烧,气得浑身发抖。
“只是谈谈吗?只是那样吗?真的只是那样吗?……”
“嗯,当然是那样。你说还能做什么?”
“那为什么这件衬衣上,有那个女人的香水味?”
听到我这样的问,丈夫心里似乎“咯噔”一下,糟糕,他这才注意到,的确如此。
“我今天去泌尿科,经历如此令人羞耻的遭遇,是谁导致的?……难道不是那个女人吗?她想把梅毒传染给我们!你不知道吗?……”
“她没有梅毒,只是她丈夫感染了梅毒。”
听到丈夫的这句话,我快要窒息了。他也被那个女人洗脑了。
“你怎么知道的?做了血液检査吗?”我激动得声音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她这么说的。”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双肩激烈地上下起伏。
仔细想想,把梅毒传染给别人,其实很简单的。不用采取食物等迂回的方法,和对方的丈夫睡觉就可以了。既简单,又可靠。
“难道,难道你和她睡过龙了?”
“你说什么……我可是医生呀。”丈夫的话很奇怪。
“医生又怎么啦!”
“我会做被传染病毒,那么愚蠢透顶的事情吗?”
“那你为什么要做那么危险的事?……”我厉声问他,“请你自重,你有保护我和里美的义务。万一发生什么……”
“知道了,真烦人啊。戴避孕套的话,就不会被传染了。”他仿佛无意中说漏了嘴。
“啊……那么,你还是和她睡过了!”我痛苦地叫道,愤怒让我浑身颤抖,只觉眼前一片漆黑。我感觉自己再也站不住了,只能用右手撑住墙壁。
“不是,不是。我是假设。我是说即使那样。”
“不仅仅是性交,接吻也可以传染,方法有很多。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开始歇斯底里了,懊悔得不得了。看着丈夫那张不是很消瘦、气色却很差的脸,心想,那个女人就那么好吗?稍加引诱,男人明知会被传染那种可怕的病,还要和她发生关系。不明白,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丈夫还是医生呢。
“我没和她发生关系呀。是误解,是你误解了。”
“那我们亲热一下吧,现在,立刻。不过要戴上那个啊。”
“你说什么。里美还没睡吧。”
“那么,今晚睡觉前?……行吗?”
“太无聊了。我要去洗澡。”
丈夫一把甩开了我的手,走出了卧室。如果他和她发生了关系,就彻底完了,我懊悔得痛哭流涕。
那晚,丈夫洗完澡后,我怎么也不愿意,在他用过的澡盆中泡澡。脱掉衣服进入浴室后,我干脆把澡盆的栓子拔掉,直接淋浴。我也是那么给里美洗的。
“为什么不能泡澡?”女儿天真地问道。
“无论如何不能泡呀! ……”我回答她说。我感觉最近和女儿之间,尽是这类谈话。
安顿里美睡下后,我实在不想在卧室,和丈夫一起睡,就在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中,铺好床铺,一个人睡了。丈夫已经不是自己人了。
第二天是周五,我徒步去幼儿园接里美。刚看见幼儿园大门,里美正好从里面出来。
“里美! ……”我刚想喊,突然全身僵硬。抬起的手,一动不动地停在半空中。
就在里美的身后,大道寺丰出现了。他把一直在嘴里吧嗒吧嗒舔着的一个大棒棒糖,顺手递给了里美。里美从他手里接了过来,正要放进嘴里。
“里美,不能吃!……”我大声地叫道,使出全身力气,奔了过去。然后“啪”地一下,把她右手的棒榉糖打掉了。
里美一时没反应过来,慢慢地就要撇嘴大哭。我慌了,焦虑地想,必须找出什么好的说辞。
“我再给你买,对不起,再给你买。”我拼命地重复着相同的话,越说越激动,这时,身旁传来了哭泣声,仿佛导火索般,是大道寺丰。
“对不起,丰,对不起。”我向靖子的儿子赔礼道歉。
此刻,我寘想牵着他的手,说“这就去给你买棒棒糖,我们去糖果店吧”,可我怎么也做不到。虽然心里这么想,可还是很害怕握他的手,身体一动不动。
我只是一遍遍地重复道:“对不起,丰,再见。”最后,我还是牵着里美的手离开了,把丰一人扔在了那里。
我像逃似的,快步朝家走去。我知道在幼儿园庭院的一角,99lib.有一个在母亲会上,时常碰面的母亲,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糟糕,刚才的一切,都被她看见了。大道寺靖子的儿子,依然在我的身后哭泣。我做了件有口难辩的事,胸口扑通扑通地直跳。我想:不要惹出什么麻烦就好了。
第八节
第二天周六,我去参加母亲会时,她们的表情,果然很奇怪。大家似乎正谈得兴高采烈,我一进来,突然都沉默不语了。
没有看见大道寺靖子,大概又发烧了吧。
连我坐的椅子,都没有准备,环顾四周,也没有找到一把,仿佛在暗示我回去吧。我只好到隔壁教室,搬了把空椅子来。
讨论开始了,今天的议题是值班制,每周决定一个负责人。但从头至尾,只有我被排除在外。一次也没有征询我的意见。
我想,我受到了众人的联合抵制。肯定是因为昨天的棒棒糖事件。昨天在庭院一角,看着我的那位母亲,那天也在场。她肯定把那件事告诉了大家。
希望女儿里美,不要像我这么倒霉。
我想这一切,全都是因为那个女人。那之后,我和丈夫之间的关系很僵,甚至都没有睡在一起,两人之间,几乎不说话。游泳学校也不能去了。心情总是无法平静,常常出现歇斯底里的症状。如果有什么事刺激了我,我肯定会哇的一声大叫,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来的。
完全是对梅毒的神经过敏,害怕吃东西。如果大道寺靖子的丈夫,说的是事实,他实际上,并没有和那种危险的妓女睡过,那只能认为,病毒是通过食物进入体内的。
每次当我准备做饭时,我都会洗菜洗得手生疼。我知道,这样维生素C就会流失,可我只能如此。
也许是神经过敏的原因吧,我一直有轻微的头痛,全身又懒又乏。每天都懒得99lib?动,也没办法集中精神,思考问题。即使看喜剧,也无法发自内心地笑出来,快乐起来。每次照镜子,都觉得自己神情僬悴。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自从她来到我家,告诉我丈夫那些事后,我的生活,就被彻底打乱了。以往一切都在平和中,有条不亲地进行着。女儿进入了名校,也拥有了自己的房子,丈夫的工作也很顺利。就是因为那个女人,把我的一切都打乱了,还突然…99lib.…
我带着无法忍受的心情,回到家中。里美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画画。女儿也是受害者,她失去了自己的朋友。
就在那时,门口的电话响了起来。身心俱疲的我,强打起精神。缓慢地走过去,拿起了听筒。
“你好,井口家。”
“啊,是井口吗?”―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奇怪,似乎有些惊慌。
“是的,是我。”我对对方稍带异样的表现,感到有些可疑。
“我是荻洼的N医院。”男人喘着气说,似乎刚剧烈咳嗽过。我紧张得喘不过气来,眼前一片朦胧。
“啊,您好! ……”我抑制住剧烈的心跳,终于开口说道。
“太太,你感染了梅毒,是阳性,所以……”
“什么?……”我顿觉天旋地转,双膝打战,一屁股坐在了走廊上。好像什么东西倒下似的,发出“咚”的一声。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句话毫无意义地,不停地在我的脑中打转,我只是觉得,这一定是梦,一定是一场噩梦。
“所以,太太,请你注意,不要传染给别人。唾液或者分泌物等,都会把病毒,传染给别人的。请特别注意你的丈夫、孩子以及朋友。后天,我再和你联系,关于下一步的治疗。”
等我清醒过来时,对方已经把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不断传来“嘟嘟”声。可是我始终紧握听简,呆呆地坐在走廊上。
最近,身体状况不佳。一直头疼,全身懒乏无力。这个……那么,这个……都是因为梅毒吗?……我知道了,就是那个游泳学校的游泳池。那时还是被大道寺靖子传染了。
多么可恶的女人啊!……终于,还是传染给了我!……
“丈夫呢?里美呢?……他们平安无事吗?……”
但我现在只能考虑这些。瞬间什么都无法思考。体内充满了愤怒、懊悔和绝望。一切都结束了。我要死了。没法再活下去了。不久,我会发狂,头痛得像割裂了一样,大叫着发狂而亡。
接着——我至今都无法理解,怎么会这样,我站了起来,从门旁的小窗户,向外窥视。只见大道寺靖子牵着儿子的手,站在混凝土墙前,仿佛在确认自己获得了胜利。
我勃然大怒,心中的怒火在熊熊燃烧。我走向厨房,使劲打开水槽下的门,一把抓起插在门栏里,切生鱼片用的刀。
之后发生的事情,我都记得不太清楚了。当我清酲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穿过房前的道路,跑到呆呆伫立在那儿的大道寺靖子的面前。
我感觉自己既没有哭泣,也没有尖叫,而是大喊了一声。我完全疯了,拿起刀,拼了命地向大道寺靖子刺去。
大道寺靖子本能地闪身躲避,镇定自若的神情,让人讨厌。她丝毫不觉得恐怖,那副模样,又让我怒火中烧。
我第二次拿刀,想刺出去时,握刀的右手腕,不知被谁抓住了,上身被人从背后反剪。
“混蛋,放开我! ……”我大叫道,奋力想去咬那个抓住我右手腕的手。
可是,我的下巴被悲惨地向上顶着,手腕被拧得痛苦不堪。我终于把刀扔了出去,地上传来“咣当”一声请脆的金属声。
刹那间,我“扑通”一下,双膝跪地,不知为何,痛苦完全消失了。
过了片刻,才知道被人打了一巴掌。慢慢地、慢慢地,感觉脸颊火辣辣的,大概是那个痛,让我逐渐冷静了下。
“太太,你怎么了?请冷静一下! ……”头顶传来一个男藏书网人严厉的声音。抬头一看,是邻居家的主人。
我做了件无可挽回的事。我突然涌起一个念头,被人看见我行凶杀人,会不会把警察给叫来了呀?
我开始抽泣,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流。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思维彻底亲乱。眼见着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干柏油路上,一块块黑斑,逐渐扩散开来,仿佛象征着我的耻辱。
脚上感觉嘶嘶啦啦的疼,这才发觉,自己光着脚就跑出来了。
环顾四周,大道寺靖子不见了,只有切生鱼片用的刀,掉在地上。那上面还没有沾上血。可我不认为这是好事。我死死地盯着刀,邻居家的主人,赶忙把它拾了起来。
“怎么了?……方便的话,到我家来坐坐吧。我夫人也在家。有什么事,说出来就好了。”
“不!不! 不!……”我立刻摇摇头。现在已经连女人都讨厌看见了。
“对不起,我失礼了。已经没关系了,回家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是吗?……那要不要联系你丈夫?”
“不……不……不用了。实在是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他扶着我,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我脚步沉重地,光着脚,向家走去,这才发现里美站在我眼前。
“妈妈! ……”里美叫着抱住了我。
我紧紧地抱着她,也许是因为太过害怕吧,女儿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我内心对她充满了歉疚。
“对不起,里美。”
回头一看,只见邻居家的主人,正犹豫不.99lib.决是否应该把刀还给我。我向他深深地鞠了个躬,径直走进自己家中。
第九节
我走进厨房,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餐桌旁。事已至此,已经太晚了。我为什么会那么做?在这样一个大白天,还偏偏被邻居家的主人,目睹了我的丑态。明天这附近,就会流传开来吧。一想到这,我的背上直起鸡皮疙瘩。那样的话,就没法再在这个家待下去了。我太对不起自己的丈夫,对不起孩子了。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好呢?……
突然,电话铃响了。我九九藏书不由得身体一颤,一阵剧烈的恐怖感向我袭来。电话声太恐怖了。
我不想去接,捂着耳朵一动不动。可是,铃声十遍、十五遍地响个不停,不像要停,似乎要一直响到我去接为止。
没办法,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缓慢地拿起了听筒。
“哎,你还好吗?……”
“啊,是你啊。”
“刚才隔壁家的吉田,给我打来电话,说你做了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那一句话使我下定了决心。如果非要给我打电话的话,我希望对方用词,能稍稍温和一些。
“我现在立刻回去。”
“不用了! ……”我立即大叫道。
“血液检査的结果出来了。我,阳性。我已经感染了梅毒。”
“你说什么?”
“我已经不行了。里美就拜托你了。”丈夫悲观绝望地说道。
“哎……哎,你等等! ……”隐约听到丈夫在电话那头喊叫,我挂断了电话。
“里美。”我把女儿叫来了。
“什么事?……”女儿走过来。
我把脸贴在她的脸上,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女儿也感染了吗?可是丈夫是医生,就算感染了,也一定会有什么办法吧。
“里美,等妈妈回来。”
“你要去哪儿?……妈妈。”女儿吃惊地问。
“我出去一下。”
“我也要去。”
“不行,在家等妈妈回来,好吗?……乖啊! ……”
我站起身来。走进卧室,在包里装了几件随身物品后,疾步向车库走去。
自从不用接送大道寺丰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开车了。我发动引擎,让车子空转片刻后,系好安全带,开动了车子。
我并没有想清楚,要去哪儿,但不管怎样,首先还是想,回甲府的娘家。想看看母亲,在那里悠闲地过一阵子。然后向母亲告别,之后——我还是不想活着接受耻辱。我无法若无其事地,回到这个被流言包围的家。
反正,感染了病毒的话,还是在哪里一死了之吧。
我慢慢地踩着油门。虽然不是特别喜欢这辆国产大型轿车,可它是丈夫喜欢才买的。
车子慢慢地跑了起来。
来到小巷,把方向盘向左打,缓慢地经过我刚才一直呆坐的地方。我把自己的视线转向别处,不想去看那个地方。恐怖和令人不快的记忆,使我浑身冒冷汗藏书网。我再次确信,自己已经讨厌回到这里。
我想走环状八号线,于是,向左再向左拐,来到了陡坡坡顶。从我家出发,不论是走环八,还是走246大道,一般都必须下这个单行陡坡。
过去,我还不熟悉车子性能时,很讨厌这个坡。现在我已经习惯了,但必须一直用力地踩着刹车。丈夫说,那样开车不好,可我害怕,只能如此。
越过坡顶,缓慢地来到坡道。汽车仿佛跷跷板一般,猛地一下向下,然后像快速滑行车出发似的,慢慢地,开始跑了起来,越跑越快。
“哎呀?……”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正感觉奇怪呢,就在车子正在坡道上,快速俯冲时,有个人小跑着冲了出来。好像是带着孩子的妇女,在路中央站住了,死死地盯着驾驶座上的我。
距离很远,我就知道她正瞪大眼睛看着我。那种表情,似乎是恐怖,又或者是某种决绝的表达,可又好像透露出一种胜利感。大道寺靖子眼看着离我越来越近。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右脚使劲地踩刹车。没想到我的右脚,连同刹车踏板的里侧,一下都踩到车底座上了。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刹车踏板在我的脚下,摇摇晃晃,好像仅仅是吊在上方的一块板。每次踩刹车,都会产生错觉,感觉汽车反倒加速了,我的身体被推向坐椅。
我尖声惊叫,手松开了方向盘。大道寺靖子仿佛放置在道路中央的木偶,猛烈地向我直扑过来。偶然间我瞥见了她儿子的身影,被她的左手紧紧抓住,挣扎着想逃走。我继续大声喊叫。由于太过恐怖,我的头脑已经一片空白。活生生亲历的这个现实,仿佛是遥远世界发生的、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我的汽车,仍以令人眼晕的速度九九藏书 ,飞速前进着,就在我认为,要把大道寺靖子母子撞飞的瞬间,从旁边驶来一辆小型卡车。伴随着剧烈刺耳的刹车声,直向我的汽车侧面撞去。
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听见巨大的爆炸声,仿佛世界末日已经来临。我的身体受到强烈的冲击,前车窗的玻璃碎片,“哗啦”地溉了一身。瞬间世界变得安静了。
呻吟声,那是自己发出的。胸口和腹部有严重的压迫感,隐隐作痛。
我强忍着伤痛,坚持了好一阵子,终于感觉没那么痛了,冲击也有所缓和,身体能动了。我抬起头,只见自己汽车的引擎罩里,呼呼往外冒着白烟。引擎罩完全被撞瘪了,皱巴巴地向上隆起。因为没有前车窗玻璃,我看得是真真切切,仿佛触手可及。
车头部撞在了电线杆和护栏上。吱啦吱啦、咯吱咯吱的声音不绝于耳,好像什么部位在互相摩擦。我想解开安全带,可也许是出现故陣了吧,无论我怎么按红色按钮,安全带也解不开。我的手指一直在哆哆嗦嗦地剧烈颤抖。
安全带终于解开了。我打开车门,玻璃碎片又哗啦啦地纷纷往下落。
小型卡车横躺在我的眼前,漆黑污浊的车底部冲着我。人们正从四面八方跑来。
我想往前迈一步,可双腿发软。不知谁从一旁扶住了我。不可思议的是,我竞然丝毫不感觉到痛。可身体像得了疟疾似的,剧烈地颤抖,还时不时地抽筋。就在这一瞬间,我都无法估计自己受到了多大的冲击。
“最好别动……”耳旁响起了那个扶住我的男人的声音。
“呀,但是……”
说着,我摇摇晃晃地来到卡车前部,想看看车子另一侧的情况。刚转过来,不禁痛苦地尖声惊叫。从内心迸发出的惊叫声,在上空久久回荡。
大道寺靖子倒在白色的干柏油路中央。她的胸前,有一摊鲜红的血。就是现在,好像仍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扩散。她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在那边的护栏前,大道寺丰精神恍惚地坐着。没有哭,还活着。那个孩子没有受伤。至少从外表看上去,没有受伤。
必须要保护那个孩子,于是我用手指着他。可是,没有人明白我的心意。
“突然跑出来的.99lib.,没办法。”
不知从哪里传来说话声。我放眼望去,原来是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好像是小型卡车的司机。
“是想自杀吧,是自杀吧。”
“报警吧。”
围观民众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警笛声越来越近。
是救护车,还是警车?……那个声音无止境地越来越大,到身旁才停了下来。
我看见一个白衣男人跑过来,蹲在大道寺靖子的旁边。接着,他招手叫道:“喂,担架! ……”开始处理事故现场了。
我也被人从背后抱住肩膀,抬着脚放倒了。恐怖本能地涌上心头,我挣扎着想起身,可身下已经准备好了担架。
被抬进救护车,关上门时,我模模糊糊地看见了大道寺靖子的脚。她就躺在我身旁。丝袜已经弄脏了,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光着。
“太惨不忍睹了!……”我晕了过去。
第十节
当我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衣服没有被脱掉,邻床上、我的周围,都没有一个人。
随着意识的慢慢恢复,我逐渐明白,自已已经卷入、并正面临着一场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故中。
有一点是肯定的。从我一个人离开家,事态就急剧恶化了。我在自家门前,挥舞着刀,上演了一出格斗好戏,结果,开车发生了重大交通事故,我的朋友大概已经死了。
我在病床上稍稍欠起身,对全身进行了一番检查。没有外伤,也没有出血的痕迹。再看看手腕,右手腕和左手腕上,都没有伤,也不像打过针的样子。
那么,自己感染梅毒的事,医院还不知道。我想,至少要暂时隐瞒住这个事实。如果磨磨蹭蹭的话,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输99lib?血。那样,当然就要做血液检査吧,那我感染梅毒的事,就暴露出来了。
我站起身,来到窗边。这才发覚身上很痛,强烈的冲击、摔打导致的疼痛,似乎终于扩散到全身。
我打开窗户,看见远处下方的白色混凝土地面。这是五楼吧,好像有那么高。
我把折叠靠窗放置的折叠椅打开,抱着疼痛的右脚,一步一挪地坐在了那把椅子上。然后一使劲,站在椅子上,把左脚放在窗框上。
我不迷惑,因为我知道,自己刚才就差点儿死了。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我最好都不要活着。这一点我很清楚。
就在我把双脚都放在窗框上,准备往外跳时……
“喂! ……”耳边传来叫喊声和开门声,我被人从后面抓住了后衣领。“扑哧”一声,是布撕裂的声音。我的身体往外探出一半停住了。
“放手! ……”我拼命地喊道。
回头一看,原来身后那个人,正是自己的丈夫。他也抓住我的后衣领,粗暴地紧紧抱住了我。
“放手!……我已经感染了梅毒!”
“你怎么知道的?”
“是N医院打电话来告诉我的。”
“你没有感染!是阴性! ……”
“什么! ……”
“我给N医院打了电话。他们说,你的检査结果是阴性,而且,也不记得打过那个电话。”
“你说什么?……你骗人!这是怎么回事?”我霎时感到天旋地转。
“我也不知道。那个电话大概是恶九九藏书作剧吧。不管怎样,你先进来,我们有话慢慢说。”
我被丈夫抱到了病床上。没有比此时,更令我感觉丈夫的宝责和可靠。
身为医生的丈夫,一一检査了我的身体各处。然后到处按压,问我疼不疼。我一边接受丈夫的诊察,一边回想着所遭遇的一连串事件。
“大道寺呢?”我问道。
“听说死了。”
果然还是死了。
“丰呢?……”
“他没事,刚刚接受了诊察。重要的是那起事故,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也搞不清楚。”
“怎么会撞上呢?你没踩刹车吗?”
“踩了,可是……”
我又想起了当时,右脚刹车路板给我的感觉,好像摇摇晃晃的不固定。
“刹车失灵了! ……”我终于想明白了,大声说道。
“是吗?”丈夫异常平静地说。
“刚才大道寺的弟弟来了。大概就是他,切断了我们家汽车的刹车管,还冒充了N医院,给你打电话。”
“这是为什么呢?”
“那个……这是我想的,大概是为了被你压死吧。”
“被我?”
“是的,她很懊悔,让我们知道了梅毒的事。于是,她想尽各种办法,想让你也同样倒霉,可事情进展并不顺利,最后,她想只有一死了之吧。但是就这么死了,她又会感觉很懊悔。所以,她想被你的车压死,她一定是这么想的。”
太可怕了。听到这里,我再次不寒而栗。我想起了去N医院的那天。如此说来,应该没错。那天,我在上野毛车站附近的路边,看见了靖子的奔驰车。我记得当时,自己只是认为,和她的车很像。那辆车果然还是靖子的。她九九藏书把车停在那儿,跟踪我。于是知道了我到了N医院去检查的事吧。
靖子经常站在我家房前,就是这个意思吧。她猜到我最近,要去医院做血液检査,想跟踪我,所以一直站在那儿,偷偷地监视着我。
当察明是N医院以后,她就叫弟弟冒充医生打来电话。这里面有着双重含义。一个是要我体验与她相同的绝望,另一个,则是要陷入绝望的我采取行动。
事实上,我轻易地就中了她的圈套,操刀在自家门前耍了一通,又偏偏被邻居家的主人拦住,可以说丢人丢到家了。
我越来越绝望,甚至决心自杀,把车开了出去。如果她被我的那辆车压死了,通过邻居家主人的证言,大概会认为我是故意压死大道寺靖子,而成为杀人犯。
我家附近有很多单行道,无论去哪儿,都必须通过那个坡道。大道寺靖子在刹车管上做手脚后,只要在那个坡道下面,等待着就可以了。
被车撞倒了,还能平安无事吗?……即使同样是死,却能使我背负上杀人的罪名。太可怕的女人!……而且,事情正如大道寺靖子预期的那样,天衣无缝地进行着。
可是,就在最后关头,她的计划被打乱了。从侧面冲出来一辆卡车。
我现在终于明白,那时候发生的事了。我的刹车被人动了手脚,一切正如靖子计划的那样,我的车朝她狂奔而去,眼看着就要撞上了。就在那一瞒间,从旁边冲出一辆卡车。那司机大概也无法躲避,突然飞飚出来的靖子吧。他代替我撞上了她,接着又撞上了我的车。多亏了他,我被撞飞向右侧,撞在电线杆和护栏上停住了。如果没有那辆卡车,我在撞上靖子之后,肯定还在坡道上狂奔,我自己也不会只受这么点轻伤。也许已经死了。对我来说,那辆卡车,简直就是我的救命神仙。
“太可怕的女人啊! ……”我不禁脱口而出。
可是,如果我和她的立场颠倒过来,会怎么样呢?我会不会这么做,暂且不说,我难道不是也像靖子那样想吗?只有自己一家,遭遇了灭顶之灾,可朋友却生活在幸福的天堂。
“喂! ……”我又感到另类的恐怖,向丈夫问道,“你,真的被大道寺靖子诱惑,和她睡过了?”
丈夫苦笑道:“你真儍。我的确受到她的诱惑。她开车等我下班回家,说有事商量。上车后,她就带我来到酒店,说因为谈话的内容保密,在这里开了间房。
“进入房间后,她突然把衣服脱掉,赤裸裸地抱着我。但是无论多出色的女人,我都没那个兴致。我是医生嘛。我一把把她推到床上,就回家了。但我没注意到,衣服沾上了香水味。”
我终于放心地舒了口气。但是,我想他哪能做到呢?他意志有那么坚定吗?可也许就是那样吧。
“孩子,她有两个孩子呢。”我对丈夫说道。
“嗯。”
“她丈夫就那样了,孩子怎么办呢?”
“啊。”
“孩子血液检査的结果怎么样?”
“小儿子好像还是阳性,可大儿子幸运的是阴性。”
“啊,是这样啊,丰是阴性,太好了。”
“是的。她的父母亲还健在吗?”
“嗯,还在,而且,她丈夫的父母亲,也应该还健在,我想两个孩子,要靠爷爷奶奶照顾了。”
“嗯。”
“老公。”我握着丈夫的手。
“嗯?……”
“对不起。”我向丈夫道歉。真是奇怪,得知自己没得病后,彻底的安心,使我变得坦率。
我向丈夫一道歉,顿时间,我的眼泪又哗啦哗啦地往下流。终于还是以悲剧收场,无论如何考验,总算结束了。从今往后,一切要重新开始。
“怎么办?……你好像在房前,干了什么吧,还能再回家吗?”
我沉默无语,无法立刻决断。
“里美还在家里等着,我得回去了。你在医院住一晚吗?”
“不,我回家!……”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房子刚刚买到手,女儿也还在家里等我。想想以往与大道寺靖子之间的战斗,我想,以后无论遇见什么样的事情,都能坚持。
“我把汽车撞坏了。”我一边收拾,一边对丈夫说。
“可以再买一辆。”
下楼来到医院大门口。丈夫去医生休息室,告诉医生“丈夫要带妻子回家”,我独自一人在候诊室等待。
这时,一个幼儿园的母亲朋友,从大门口走进来,看见了我。我知道麻烦来了。
“啊呀,井口,听说大道寺出大事了。”
“是的,出大事了。”
接下来,我把大致情況告诉了她,她听得津津有味。如果我不说,她肯定会道听途说,到处散布谣言。
“大道寺究竞为什么要那么做?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我不太清楚。”
“为什么那个人要那么自暴99lib?自弃?……”
“难道不是因为她丈夫的病吗?”
“听说,她自己也得了什么病。你不知道吗?”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坚定地说道:“我什么都没听说,而且,我想不会是那样的。我想一定是因为她丈夫的事,对人生感到悲观。”
丈夫返回后,我催促着丈夫出了门,来到大街上。
“刚才那个,是幼儿园的母亲朋友吗?”丈夫说道。
“是的。”
“你们都谈什么了?”
“大道寺的事,问了我很多。”
“是嘛,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遵守了对死者的礼法。”我回答道。
从现在开始,我要回到流言漩涡般的女人世界。我必须不断地和诱惑做着斗争。
如果告诉她们,大道寺靖子那种令人绝望的病,我的所作所为,一定能立刻得到有效的辩护,也能满足她们的好奇心。可出于对死者的尊敬,我决不能那么做,要为她留在这个世上的孩子的将来考虑。
在自己以后的战斗中,有比任何事物大的劲敌。它就是潜伏在我内心的那种诱惑。
“和与他人之间的战斗相比,我更需要艰难地在与自己的战斗中,获得胜利。”我坚定地对自己说。
第一节
那是昭和五十三年的夏天。从春天开始,一直持续干旱,就算梅雨季节,也根本没有下过一滴雨,还闹过节水骚乱呢。
连日来,宣传车不停地在呼吁大家节水,因为持续酷热,在东京生活的我们,也略微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就在那个夏天,我遇见了很多令人不快的事。
事件的开端,还要迫溯到三个月前的五月初,在某家意大利面店发生的那件事。
在我工作的三田商社附近,有一家味道颇获好评的意大利面店。午餐时,店里总是坐满了像我这样的上班族,点上一份意大利面和一杯咖啡。
我喜欢吃意大利面,几乎每隔一天,就会要去那家名叫S的意大利面店去吃午餐。
那是五月初的一个周二……
我像平常一样,来这家店吃午餐,独自一人坐在入口处的两人坐的小桌旁。只见一群三十多岁的上班族,正占着店中央的大桌子。点完餐后,我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们。
我以为他们所有人都在那儿,但不是那样,又有一个男人,从店的里侧回到桌旁,加入了他们其中。可是,不知为什么,他没怎么和朋友们聊天,只是稍稍低着头,好像是在想着什么。我感觉很奇怪。
他的朋友们,似乎也觉察到了他有些异常,转过身,问他怎么了。他叽叽咕咕地在低声解释着什么。
众人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然后,一个个都偷偷地独自暗笑。这勾起了我的兴趣,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们。可是,我不可能知道,他们为何会有这种反应。
从店的里侧,走出来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皮肤白晳的女人。小个子,可是身材不错,长着一张相当讨男人喜欢的脸。她步履轻盈地回到自已刚才坐的位置上。她也在我的视野范围内。可我并没有把这个极其安静的年轻女人,和眼前占座位的上班族们的独自暗笑,联系在一起。
我的意大利面送来了,我低头专心享受我的美味。那群上班族,好像一边喝着咖啡,一边仍旧坐在那儿聊天。
就在我快要吃完的时候,“啪”的一声,不知从哪儿,传来手提包金属卡扣扣上的声音。店内稍微有些嘈杂,而且,还低声地放着音乐。但那个金属声,却很奇怪地传人了我的耳中。
我抬头一看,只见刚才那个女人站起身,抓起了桌上的记账单。她沉着地走到收银台前。
“谢谢!……”年轻的店老板一边道了谢,一边追着她走向收银台。两人好像在收银台前碰头了。我说好像,是因为我已经没在看他们。
可是,令人费解的事情,又发生了。五分钟后、十分钟后,那个女人丝毫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她和店老板一直隔着收银台,在叽叽咕咕地谈着话。听不清说什么,但好像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
定睛一看,才知道,竟然一直是那个女人在说。店老板非常耐心地陪在一旁,一脸的困惑为难。那个女人并不打算结束谈话。其间,店老板开始不断地道歉。女人低声说一阵,店老板就深深地鞠了一躬。女人依旧说着,店老板又再次鞠躬。那样持续了好一会儿。
那群上班族都默不做声,好像在一动不动地侧耳倾听。可是,他们决不直视收银台,而只是时不时地,偶尔偷看一眼。那个样子也很异常。
“快点啊! ……”突然,店里响起那个女人歌斯底里的叫声。
客人们一下都抬起了头。那群上班族和我也都如此。从这一瞬间开始,我感觉获得了许可,可以公开直视收银台,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
“我叫你快点问的吧?”那个女人又尖叫道。
受到她哭喊般声音的影响,店老板的嗓门,也大了些许。于是,可以很容易地听请楚他们的谈话。
“请务必原谅!……”店老板谨慎地说。
“务必原谅?……什么嘛!……”
“是的,请务必原谅,那点还请原谅!……与其说是那位客人的过失,应该说是我们店里设施的疏忽。”
“行了,别说了。我并不是说你们怎么样,我只是要你们问那个人的地址、姓名和电话号码。”
“所以,请务必原谅……作为我们,很难向客人提出那种要求,今天还请您务必原谅。”
“不行,办不到。我比别人更加神经质哟。不慢慢地花时间恢复,我可没办法原谅。你怎么能说出那种话,我都替你觉得害臊。”
店里的客人们,都在津津有味地听着他们的谈话。一动不动地凝神细听。
“被看见了。我爸妈都没让他们看过!……这件事太严重了!……我很敏感啊!比别人都要敏感!……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我都无法相信!……该怎么办?究竞该怎么办?……”
她隔着收银台,冲着店老板,尽可能地大声喊道。他们之间相隔仅仅五十公分。我听不懂说的都是什么意思。
“所以你们快问问,地址和电话号码!不行的话,光是电话号码也行!……快点!我不会离开这儿一步,直到你们给我问来! ……”
啊,我想到了,终于弄清楚了。是厕所。这个女人进厕所后,锁上了门,可她并没有充分确认,那门是否锁上,大概就九九藏书开始方便了。这家店的厕所是男女共用的,而且是日式的蹲厕,进深很深,一旦蹲了下去,厕所门就远远地在身后,即使有人敲门,也无法应答。结果,后去的上班族中的一人,打开了厕所的门。
应该说是可怕的悲剧。那责任在谁呢?
那个女人坐回自己的座位,肯定是一直在思考:是默默地忍受一切后离去,还是必须采取什么报复手段。不管怎样,当时她决定,应该先打听清楚那个人的地址、姓名和电话号码。
“就这样吧。今天的事,再次请您务必原谅!”店老板忽地一下把记账单放到收银台下,然后深深地点头弯腰,两遍、三遍。
可是,这反倒更糟糕。她更加刺耳地尖声责问道:“什么,你说什么?……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没说那种话吧。不行,没法原谅。你快点去问。”
店老板一脸无奈地离开收银台,来到上班族们的桌旁。那儿比收银台离我的桌子近很多。
店老板冲着上班族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可麻烦当事人,嘟嘟哝哝说的话,我好不容易听清了。
“那么,我就随便在这儿写了。把这个给她吧。”
“什么啊,这是!……”
当店老板拿着那张便笺,返回收银台时,那个女人再次发出了世界末日般的尖叫声。
“地址和姓名呢?”
“您不是说只要电话号码也可以吗?”他无力地回答道。
“不行,只有电话号码不行!……”她嗤之以鼻地大笑道。
“这个反正是他随便写的吧!……问清楚地址和姓名!……否则,我不会离开这儿一步! ……”
那时,从里面大模大样地走出来一个中年妇人。我记得见过她,她好像也是这家店的经营者,年轻的店老板,是她的儿子。
“叫聱察吧。”中年妇人冷静地说道。
店里安静得鸦雀无声,连女老板的脚步声,都觉得仿佛响彻全店。客人们早把吃意大利面,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都屏息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你……你说什么?”刚才一直在和儿子辩驳的那个女.99lib.人,声音顫抖地说道。
“我的店至今没有发生过一次这种事情。我刚才去看了一下。是你没有锁好吧?方便时,难道不是必须在确认锁好后,才去方便的吗?……自己没有锁好,还要在这儿胡搅蛮缠到什么时候?……请出去。饭钱就算了。”
“你说什么?”
事态终于发展到一发不可收拾。那个女人气得说不出话来,我看见她的双肩,两度剧烈地抽搐。
店里陷入一阵可怕的沉默。
我猜想:接下来,当然是那个女人,歇斯底里般报复的声音吧。可事实并非如此。她竞然开始低声说:“什么嘛,这是什么店嘛,简直就是无赖。自己店里的厕所锁不上,反倒怪客人,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啊?……我吃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简直就是无赖!”
“厕所,能锁上呀。我刚刚看过的。”女老板又重复了一遍。
“那么你是说我撒谎啦?”年轻女人又渐渐地恢复她剌耳的尖叫声。
“我没那么说,我是说请你好好确认锁上了。能锁上的。”
“锁不上呀! ……”
“能锁上!……”
“锁不上呀……太紧了!……”
“虽然说是有些紧,还是能锁上的。”女老板顽固地说,然后,她突然提议道,“要不把警察给你99lib.叫来,请警察在场作证,给你做个实验看看吧?”
店里再次陷入沉默。
“你给我记着。”那个女人又开始低声说道。
“太令人吃惊了。吃惊得我都说不出话来,干了坏事,还这么蛮不讲理。”接着,她放出狠话,“你给我记着!我要让你们一个一个地从地球上消失。我有很多厉害的大哥。你们就等着吧。我要放把火,把这家店化为灰烬!……混蛋,你给我记着! ……”
高声嚷嚷后,那个女人猛地一下,把门撞开出去了。
战斗简简单单就结束了,真是大失所望。接着,店里又恢复了寂静,寂静得令人昏昏沉沉。客人们这才想起了吃意大利面。
那一对母子也茫然若失地发了一阵呆。不久,在拘谨的沉默气氛中,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
店里恢复了和平的嘈杂声。刚才那群像死一般安静的上班族们,仿佛重回水中的金鱼,又苏醒了过来。只听见他们相互间在大声嚷嚷。
“你去看看那锁呀,和店里的人一起去。我是毫无办法。”
他们从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解放出来,放肆地叫嚷着。
“说什么,我爸妈都没让他们看过,是光屁股吧?”
事件的当事人回答说:“是吧,可那个女人的屁股右侧,有一大块青斑。难道指的不是那个吗?”
“与其说被人看见了屁股,倒不如说是被人看见了那块青斑,感觉很丢脸吧。”
“那个女人,我见过的。”其中一人开始说道,“她在银座的P店上班,名叫留美。”
“真的吗?”
“是的,没错。”他很自信地保证道。
P店是一家位于银座的林荫大道旁的俱乐部,因为价格贵而闻名。据说光坐一坐,就要花费四万日元。我没去过那儿,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此说来,刚才那个女人,看起来是不太正经。长得很漂亮,而且,的确有银座女郎的感觉。
那一整天,我都心情不佳。经常说什么东京沙漠,我想,真是如实地窥视到了这个城市的那一面。
慢馒地到夏天了,果然如“东京沙漠”所形容的那样,东京因水不足而出现饥渴。公司里也在拼命地宣传节约用水,随着天气越来越热,都快要歇斯底里了。号召人们把要洗的衣服归类;上厕所小便时,尽量不要冲水等等,令人极其不偷快。
那一年的盛里,整个东京都如此饥渴难忍。距离厕所事件,过去三个月左右的八月中旬。我当时必须从位于西荻洼的家中,开车去公司上班。
而且,我有一个嗜好,在上下班途中打赌,稍带些迷信色彩。我自己把这称之为“信号占卜”,具体就是,在从公司回家的路上,自己会遇见多少红灯,以此占卜自己第二天的运势。
为什么是在回家路上,因为去上班的时候,总是早上交通高峰期,接连堵车,根本谈不上信号时机。可是,回家大都是在夜深人静的深夜,路上车少,可以很顺畅地通行。在这个时候,没有比遇见红灯,更加无聊的事了。即使因红灯停下来,眼前也没有行人和车辆通过。
如果仅仅是那样还算好,前方好不容易变绿的信号灯,在你行进的过程中,又变红了。如果那种厄运,连续出现几次的话,真是令人焦躁不安,而且,不可思议的是,第二天我的工作,必然会很不顺利。由此,不知不觉中,我产生了根据信号变化,占卜第二天运势的癖好。
为了占卜出好的运势,深夜,我会选择信号灯尽可能少的小巷。如果信号灯尽可能少的话,我就可以调节车速,尽量不遇上红灯。
我家房前有一条小巷,我经常从那儿走。那是一条砂浆修建的老路,穿过中央线的高架桥,在公寓之间穿行的、非常棒的一条近道。
八月中旬的某一天,我拖着疲惫的身躯,驾驶着汽车,来到了这条空无一人的、快接近中央线高架的老路上。
就在那时,我大吃一惊,来了个急刹车。
虽然开了很长时间车,可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小巷从高架的混凝土柱子间穿过,在距离地面一米左右,一条细小的绳缆横跨路面,简直无法通行。因为天黑,我差点没注意就冲了过去。
我想大概藏书网是前面在施工,禁止通行吧。可好像也不是那样,似乎是小孩子的恶作剧。
原打算就那样冲过去,可隐约感觉不安,于是把变速杆挂在了倒挡,从小巷返回到了宽阔的大道,我心想:君子不近险地。
倒车时,我不仅身心俱疲,还感觉极度厌烦。如果从“信号占卜”来说,这不是两次、三次撞上红灯,而是因绳缆无法通行。也许是比“凶”还厉害的“大凶”吧。
果然,第二天早晨,我睡过了头,上班迟到很久,让客户等了半天,被上司狠狠地训了一顿。而且,上楼时失足踩踏了楼梯,把脚踝给崴了。我真是易于进行自我暗示的人。
第二节
田中昂作在中野的一家生产娱乐用橡皮艇的公司上班,已经工作近二十年了。在工厂里,他完完全全是个老手,现在快四十岁时,终于当上了工地主任。
身高一米六三,体重五十三公斤,是个带散光的近视眼,不过,平时不戴眼睛。昂作工作认真,可也并不是多么优秀。他老家是位于名古屋北部、因温泉而出名的下吕,一口乡音,怎么也玫不掉。也并不全是因为这个,可他平常总是沉默寡言。
快四十岁的人了,可与实际年龄相比,他的皱纹似乎多了些,脸颊和窄窄的额头上,莫名其妙地长出了很多皱纹。一喝酒,连他自己都感觉,像醉酒的猴子,向后梳成大背头,而冒出的额头,都变得通红通红的。实际上,自从在经常光顾的酒馆的厕所里,看见镜中的自己以后,他感到非常厌恶,从此不再酗酒了。
可是,幸亏这一点,田中昂作才有相当数额的储蓄。虽说是相当数额,可一个微不足道的上班族,除了要供养妻子,还有上小学二年级、上幼儿园的两个孩子外,还要付公寓的租金,所以,储蓄也是很有限的。一千万不到吧。
但对于仅仅是高中毕业的田中昂作来说,这是有生以来,赚到的第一笔巨款,是他二十年来的辛苦劳动。他不打算用这笔钱买房子。面对着如此一个高物价和住宅难的时?99lib. 代,这些钱没有多大的神通,充其量也就是个商品房的首付而已。
昂作的妻子身高一米五〇左右,可体重却超过了丈夫。年龄嘛,昂作也记不太清了,应该是三十七、八岁。可是很奇怪,她看起来像五十多岁,但她一点也不用担心丈夫会见异思迁。问题出在他自身,大概不会有女人,对田中昂作感兴趣。如果田中勉强算个帅哥的话,常去的酒馆就不会只有一家,而且,存款肯定也要少一位数吧。这么一想,很多事情,他一个人也能想明白了。
他家住在中央线高架下的廉价公寓里。电车一开来,电视画面就摇晃,白天被高架线挡住,晒不到太阳,夜里被吵得无法入睡,直到最后一班电车开过。而且,现在孩子们逐渐长大,1DK式公寓的房间,只有六张榻榻米大小,厨房只有四张半榻榻米大,明显过于狭窄。可郊外的房子中,他总是挑剔着、要找距离最近的车站,可以不用坐公共汽车的,结果已经近二十年没有挪窝了,孩子都上小学了。妻儿也感到脸上无光,时不时会发发牢骚,考虑可以适当搬搬。
昭和五十一年的二月初。在距离公寓步行十分钟左右的,唯一一家常去的“大多福”酒馆里,田中昂作正在吃金平牛蒡,喝掺水的酒。
老板娘福子,正是人如其店名。可她的性格,竞是出乎意料的豪爽,而且相当慷慨大方。昂作喜欢听她说老家九州话,经常光顾“大多福”酒馆。对于不风流的他而言,没打算追女人,所以,进这种店就足够了。
名叫萩尾惠美的姑娘,在“大多福”酒馆首次露面的那个夜晚,店里难得比平时拥挤。在仅有柜台的酒馆里,柜台上挤满了争相目睹芳容的男人。昂作很清楚,老板娘想现在,最好不要再来客人了。
铃声响起,一阵凉气袭来。店门上装了铃铛,客人一开门,就会发出“铃铃铃”的声音。老板娘一副“对不起”的神情,站在柜台中,向店门口移动。昂作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晚上好! ……”传来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其实是一个清澈可爱的女声,挤在柜台前的男人们,都齐刷刷地向左转。昂作当然也是其中一位。可他总是那样,坐在角落里喝酒,因此看不见声音的主人。
于是,人群中有人喊道:“哎! ……”那声音与其说是亲密,不如说是得意洋洋。
“老板娘,就是这个人呀。”
“啊,这位吗?”福子和蔼可亲地说道。
“啊,好漂亮的大美人哟! ……”
站在店门口的女人推开门,走了进来,站在那个仿佛很熟识的男客人的身后。
昂作终于可以一睹姑娘的芳容了:她看起来二十二、三岁,一头栗色的披肩长发,烫着卷儿,穿着一条黑色裙子,脚穿一双淡褐色的靴子,一张像花儿般的(昂作心里这么认为〉美丽笑脸,她把脸冲着柜台中的福子站着。
萩尾惠美从那晚开始,在“大多福”酒馆工作。并没有做什么改进的“大多福”,立刻就被男人们给挤爆了。福子好像只要站在门口,不停地说着:“对不起,现在已经满座了……”剩下的工作就只是结账。
客人们的热度是相当惊人的,即使在酒馆门口被拒绝,也要先在其他店转转,消磨些时间后再来;或者在附近的茶店,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时不时地打电话,询问是否有空位;更有甚者,还有的闲人,站在寒冷的夜空下,斜靠在混凝土墙上,等客人出来,哪怕等上一、两个小时。
而且,即使有空位了,他们也不是立即进去,而是从门口往店里探个头,喊道:“哎,小美,我又来了啊! ……”绞尽脑汁卖弄风情,只为了引起惠美的一丝注意。
惠美这边嘛,不论对谁都是“是、是”,态度和蔼可亲,对福子也是毕恭毕敬,说话知礼节,而且,她的工作也很努力,因此,这两个女人之间,似乎也相处得非常愉快。
惠美在“大多福”工作的仅仅两个月时间里,好像就有人想邀请她去开车旅行,还有性急的人,甚至向她求婚。但惠美谁也没有答应。
田中昂作当然也不可能例外。不知不觉中,他来“大多福”的次数,是以往的好几倍。可是,由于生来胆小怕事,他做梦也没有想过勾引女人,因此,他最多早早地来到酒馆。和以往不同,他总是占据柜台中间的位置,增加请惠美往杯里斜酒的次数。对于酒馆而言,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田中没有白去,有时走上好运,一天可以和惠美说上一、两次话。
“啊……我记得您是叫什么来着?”惠美每次和昂作说话时,都是这样。
“啊,.99lib.我叫田中。”昂作尽可能像大人物似的,装腔作势地答道。
可是,他不知道他的这个大人物姿态,在他回去后,常常成为店里年轻常客的笑柄。有的客人模仿昂作的声音,而成为“大多福”店里的明星。
“田中先生吗,您经常来吧?”可是惠美却根本不记得他的名宇,昂作认为:那是因为她不习惯酒馆工作,反倒对她抱有好感。
昂作抓住可以和惠美说话的机会,总是紧张得声音都变调了。不管怎么样,他一直都和这种女人完全没有缘分。
“啊……啊,你……那个……这个……你干这一行,已经很长时间了吗?”
“不,我还是第一次。什么都不懂,给您添麻烦了。”
“啊……不、不……没有。那个……你好像相当习惯了。请努力加油干吧。”
“是,拜托了。”惠美点头施礼感谢。
“嗯……嗯……嗯,你……那个?……你老家在哪儿?……是东京人吗?……”
“不,不是。您能看出来吗?”惠美看着手里的玻璃杯说道。
昂作原以为:她实际上是东京人,可对方这么一说,他不禁脱口而出:“啊,当然能。”
接着,他判断:这是宜扬他罕见人格的绝好机会。
“当然能看出来。我有一双看人的慧眼。人生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交流。你也必须更加认真地思考人生,训练出一双识人的慧眼。你说对吗?……因为东京是个很可怕的地方,请拥有一双识人的慧眼吧。”
“是的。”
“那么,你老家是哪儿?”
“您认为是哪儿呢?”
昂作无言以对。如果猜错的话,刚才自己如黄金般的至理名言,就将变得一文不值了。他的内心焦虑不安。
“这个……是啊。你不是东北人吧?”昂作不知为什么,自信能识别出东北人。
“啊,难道不是关西吗?”
惠美吃惊得呆若木鸡,把双手抱在胸前,做了个抬头的姿势。
“啊,太厉害了!……您说中了。为什么呢?……”
对于自己意外抽中的阄,昂作是困惑得要死。因为他是个彻彻底底的胆小鬼。
“那个,到了像我这样的年龄,已经见识过很多人,这点都不行的话,就没法干了。”他似梦非梦地小声嘟哝道。
“哇,您是社长吗?”话说到这儿,已经是欲罢不能了。
“哎?……嗯……嗯……啊……差不多吧。”因为自己撒的这个罪孽深重的谎言,昂作的双膝开始颤抖。
“哇,怪不得您威风凛凜呢。我们再继续吧!”
接着,她又问道:“那么,您看我是关西哪儿的?”
昂作被穷追猛打,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掉入万丈深渊里面了。虽说是二月,可他胳肢窝下面,都紧张得出汗了。自己是社长,社长的话,必须说得很准。他迷失了自我,尽想些奇怪的事。
哎,管它呢。昂作咬咬牙说道:“神户吧。”
惠美终于大声叫道,声音在整个酒馆回荡。柜台上的男人们,都齐刷刷地看着昂作和他鼻尖上冒出的汗。
“啊,太厉害了!……为什么?为什么?……您怎么知道的呢?……不可思议。呀,您为什么知道呢?”
与其说感谢意想不到的幸运,倒不如说昂作快要被那个重压感,导致神智昏迷了。因此,他判断是时候退场了。如果再待下去的话,就要露出马脚了,而且,由于太过髙兴.身体不断地颤抖,无法满意地周旋应对。
田中昂作从凳子上滑下来,“霍”地站在地板上。但因为他身髙一米六〇左右,头的位置几乎没有变化。
“啊,您要回去了吗?”一旁传来惠美的声音。
田中昂作威严庄重地向站在店门口的福子走去。
总共是一千三百日元,昂作拿出一千五百日元,说了句“小费请拿好”后,便来到寒冷夜空下的大街上。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说“小费请拿好”。昂作相信,通过这些,自己已经比其他男人领先一步。
那晚,他由于过于高兴,怎么也睡不着。
第三节
可是,第二天再去,坐在“大多福”的柜台上,昂作在店里的地位,似乎并没有特别提高。惠美只是没有再问姓名,伹她与其他的年轻客人们聊得投机,连给昂作斟酒都没有。
昂作当然大失所望,但对女人没经验的他认为:这肯定是因为那个姑娘,已经暗暗迷上了自己,在人前掩饰羞涩呢。
不久,三月末到了,萩尾惠美到“大多福”店工作快两个月了。昂作几乎每天都要去“大多福”店的柜台上坐坐,但迄今为止,与惠美最心心相通的一次对话,还是猜中她老家的那个夜晚。
惠美在“大多福”店的人气直线上升,店里的生意,也越发的兴隆,把她介绍来的药店老板,现在在店里也是VIP级的待遇了。可是,听说,他和惠美并不是特别熟悉。她经常去他开的药店买药,聊天时,惠美问他:有没有什么店的工作比较轻松,受她之托介绍工作,仅此而已。
每次药商都企图作为惠美的负赍人行事,可他主动想辞退那光荣地位的日子来到了。
那是四月初的一天。总是充满阳光、天真烂漫的惠美,在柜台里垂头丧气,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边。神情惴惴不安,非常奇怪。
那时,就连昂作也认为惠美,也许不是迷恋自己,而回到了以前一直坐着的、最靠角落的位置。于是在柜台里,想去角落和福子窃窃私语的惠美,自然来到了他的面前。昂作零星听见了一些她与福子叽叽咕咕耳语的悄悄话。
“怎么了……啊?……”昂作鼓足勇气,开口问道。
福子看看惠美,好像在征询她的意见,该不该说。惠美想了想,下定决心似的说道:“也想说给社长听听。”
萩尾惠美此时告诉昂作,她和福子的故事大致如下:实际上,自己现在正和某个年轻男人生活在一起(听到这儿,昂作感觉是当头一棒。昂作相信惠美还是个处女),但以前有个假装是经济后援人的男人,一直在纠缠自己。自己借了这个男人的钱,本打算和他算清楚,明确分手后,和现在的年轻男人一起生活。可是,新男朋友靠了也白靠,至今还没有赚着钱。
就在这时,也许是从哪里听说了什么,过去那个经济后援人,今晚闻着味儿,来到这家店里来了。远处正对着的那个胖男人就是他,靠他们三人这边的年轻男人,就是现在的恋人。
如果就这样,二人相互知道了对方,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恐怕会动刀动枪吧。今晚无论如何,都要设法糊弄过去。先把年轻男人支出去。首先要把他们分开。
但是,总之,现在,要对付那个经济后援人。他来店里,自己只有把刚刚借他的钱还给他。还不知道他会干出些什么,所以,能不能立刻借给自己些钱。
惠美脸色苍白,一看就是僬悴不已,惊慌失措地站在那儿。
“那么要多少呢?”福子压低声音问道。
“那个……”惠美吞吞吐吐地说道,“一百万。”
福子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现在没那么多。你说得太突然了。”
“不,我多少还有些积蓄。所以,没有一百万也可以。如果您能借给我的话,我会拼命努力工作,还给您的。我什么都可以干。”
看见惠美泪水涟涟,昂作觉得她很可怜,说道:“老板娘,借给99lib?她吧。”
“但是,现在,这儿顶多只有五十万日元。”
昂作心想:现在是自己必须拿出勇气的时候了。听惠美的口气,她有想和那个年轻男人分手的意思。如果现在卖她个人情,以后也许就说不准。
昂作最近和妻子亲热时,总是浮现出惠美诱人的裸体。此时那个诱惑,也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一天,昂作很难得地,在钱包里放了五万日元现金。
“这样啊,好的,”昂作开始大模大样地说道,“我这里……”边说边把手伸进西服口袋里掏钱包。实际上.99lib.,此时,他的内心,仍在犹豫。
“我这里有五万。要是平时,会带个七、八十万。可今天白天,刚做了笔大买卖。嗯,这样,好啦……”
话已至此,他还没有下定决心。犹豫了数秒后,他一狠心地说道:“这些,借给你吧!”
仅仅五万日元,可昂作却兜了个大圃子,说了半天。总共五十五万,按惠美说的,应该还差将近一半。尽管如此,她还是泪眼朦胧,开心地说道:“谢谢。真的非常感谢。我会努力工作的,尽早把钱还给你们。从明天开始,我会比以前更加努力,请多多关照。”
昂作使劲地点了点头。帮助他人的充实感,使他那夜睡得很香。
从第二天开始,惠美当然销声匿迹,不再在店里出现了。但昂作却感觉出了什么事,非常难受,也许惠美因为那个经济后援人吃了大苦头,住进了医院。
福子第二天没有看见惠美,就立即奔到她的公寓。她已经搬家了,即使问房东,也无从知晓。她不可能告诉房东,自己的新住址,而且,原籍和老家什么的,惠美全都没有说。
因此,福子第二天立刻就意识到被骗了。但近一个月之后,以昂作为首的、店里知情的常客们,才想到那是一个两男一女、合计三人的欺诈团伙。
和萩尾惠美简直像兄妹般亲密的、对她无所不知的街道药商,立刻和她划清了界线,开始说什么都不知道。因此,福子明白了,没有任何可以追査她的线索。
店里损失了五十万,如果包含以前支付给惠美的薪水的话,损失应该会更多。但由于她,店里的生意兴隆,而且,也带来了很多新客人,扣除这些的话,损失应该没那么大。彻彻底底损失的,也许是被她骗去了五万日元,平时酒钱陡增的田中昂作一人。
于是,昂作像说梦话似的,嘟嘟哝哝地说道:“损失了五万日元,损失了五万日元。”他想挽回这些损失,便渐渐远离“大多福”酒馆,恢复到和以前相同的频率,一个月去一次,也开始像以前那样储蓄。
就这样,不知不觉过了一年……
昭和五十二年年末,昂作也终于到四十岁了,他又开始寻找商品房。他一个人在众多房地产商中,转来转去。妻子也想一起去转转,可孩子还小,只能作罢。
以前,他不考虑距离最近的车站,要坐公共汽车的房子,但那样的话,好像没有很好的房子,所以决定不再挑剔。
那时,昂作工作的公司,迎来了二十周年庆。小小的橡皮艇制造公司,办了个略显豪华的派对,把银座的一家大啤酒店包了一晚上,不要钱的酒,昂作是喝得酩酊大醉。然后,被社长带着,有生以来第一次,光顾了银座的俱乐部。
P店在位于林荫大道旁的大楼的四楼。就连在搭电梯上楼的过程中,都有长着一双美腿的髙个银座女郎陪伴着,纯情的昂作,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激动。
推开厚重的木门,对昂作来说,那里简直就是另一番天地,宛若梦境一般。地板上、桌子上、柜台两端,都盛开着昂贵的鲜花,在鲜花丛中来回穿梭的裸肩女人们,美丽得仿佛天上仙子。
被龙宫的美景、和天堂般的生活所陶醉的浦岛太郎,都没有此时的昂作激动吧。他几乎屏住呼吸,吃惊地呆呆立在地毯上,一动不动,张着大嘴。心想在同一个地球上,竞然还会有这种地方。
就在他失神呆立时,美女拉着他的手,把他拽到了里侧的沙发。不知什么时候,社长和专务,已经坐在那里了。
“田中,你好像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社长直率地说道。虽然对方这么说,他还是毫无办法地铭感不已。
从梦中苏醒过来后,昂作拿出了一支烟。一旁传来擦火柴的声音,小小的火焰,连同梦一般的微笑,一同出现在自己眼前。昂作猛地一惊,终于明白:有人在为自己点烟。
昂作颤抖着,把烟凑上去,深深吸了一口,开始一一欣赏银色的指甲、拥有美丽肤色的胳膊、以及波涛汹涌的胸部。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个美丽的生物,就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教这个工地主任跳一曲吧。”满口金牙的社长,对陪酒女郎说完后,昂作便被拽到店里,并不怎么开阔的空地上。社长想让他来给大伙儿助助兴。
可昂作紧张的身体硬邦邦的,连路都走不好,哪里还能跳舞,社长的计划落空了。格酒女郎也逐渐感到厌烦,服务式的赔笑,眼瞅着就消失了,早早地把他带回了座位。
昂作的宭样,又称了社长的心。他兴高采烈地拍拍昂作的肩,把盛水果的碟子,推到昂作面前。昂作点点头,伸手去拿那些似乎身价不菲的水果。
就在那时,戏剧性的瞬间出现了。昂作伸出去的手,瞬间停在了半空中。因为在对面的第二张桌子上,他看见了那个获尾惠美。
时隔一年。可那是不可能看错的。昂作现在仍然清楚地记着她的脸。
这一年里,惠美似乎变得越来越美丽。对于昂作来说,在那些美得让他感觉,是人种不同的美女如云的银座俱乐部里,惠美也毫不逊色,而且可以说,是最美的一个。田中昂作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仿佛像疾棰儿打鼓似的,怦怦直跳。
“怎么了?”社长问道。
昂作慌忙拿起水果,放入口中。然后,他忘我地边嚼边说“没什么,想起了一件事,工作上的事”,搪塞了过去。
“今晚不谈工作。”社长大声说。然后嘲笑了昂作一阵,“真是个老实人,这家伙。”
田中昂作的脑中,仿佛被台风席卷而过,混乱不堪。怎么办……该怎么办呢,他出神地思考着。
他首先想到的是五万日元。但是,更加恶魔般的想法,开始逐渐占领了昂作的心。
那个女人是罪犯。那个女人一年前,从荻洼的酒馆,骗走了五十万日元。自己非常请楚这件事,那样的话……
虽然完全无法相信,但田中昂作想,作为保守这个秘密的交换条件,也许可以和那个美女,自由地销魂一晚上。
于是,他几乎被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幸运,弄得神魂颠倒,简直像中了一亿日元彩票——不,比那还幸运。他甚至想,如果美梦能成真的话,第二天死了也行。
昂作神智昏迷,都不知道现在身处何处。等他猛然清醒过来时,发现社长已经站起身,陪酒女郎正把他带来的包递给他。
快要离开店时,昂作鼓足勇气,指着惠美,向降酒女郎询问姓名。
“啊,她叫留美呀! ……”刚才陪昂作的陪酒女郎回答道。
“留美”呀?……昂作嘴里嘟哝着“留美”、“留美”,坐上了电梯。
萩尾惠美在这儿的名字是“留美”。
第四节
那之后,昂作每天,无论是在工作中,还是在“大多福”喝酒时,都在制订行动计划,如何设法安全、自由地和惠美共度一晚。
不管怎样,首要条件是:要彻底查明,惠美现在的住址。其他一切都在这之后。
那么,该怎么做呢?……
一个人去那家P店,和先前陪坐的那个陪酒女郎混熟,再向她洵问惠美的地址吗?……
可是,那种事情,做梦也想不到,而且,如果老是去,就算昂作是个多么不起眼的人,惠美也有可能发觉他的。
那么,似乎只有在惠美下班回家时,偷偷跟踪她这个办法了。
打定主意后,昂作便从深夜一点开始,站在P店所在的那栋大楼前,暗中监视着惠美。可是,那比他想象的要艰苦得多。几个戴着墨镜、梳着五分头的男人,不怀好意地瞪着他。从附近店铺的后门,拿着垃圾袋,来到大街上的男孩,每次都用讨厌的神情看着昂作。
而且,那时还是二月末,天气非常寒冷。好不容易等到一群华美艳丽的女人出来了,昂作正准备暗中跟踪时,出租车仿佛已经预先叫好了似的,呼地一下都开了过来,女人们瞬间都消失了。也不知道惠美在哪里。
想一想,当然如此。深更半夜,年轻女人不可能一个人走回去的。看来要做这个工作,必须得有辆车。在深夜银座的林荫大道上,开车暗中监视,根本不会引起人注意,到处都是车。
一提到车,昂作立即想到租车。虽说深夜租车费相对便宜些,可是这个工作,不是一个晚上就能完成的。如此说来,也许还是从朋友那儿,买辆便宜的车是上策。以前听朋友提过。
如果不买的话,只有借公司的车,可手续麻烦,而且,如果借好几个晚上,公司肯定会问缘由,后面会很麻烦。
第二天,昂作试探性地向公司的同事们打听了一下。有个年轻人说有辆破旧的汽车,是十年前的老款,车检只有三个月,如果可以的话,五万日元卖给他。
昂作迅速去看了实物,的确是款老车,不过,看起来还没有那么破旧,所以决定买下来。
回家和妻子一说,开始说只要五万日元还好,可一说到三个月后,车检要花十五万日元时,妻子果然歇斯底里地大叫。可是,他说买车后,每个周日,就可以带孩子们,去郊外开车旅行。经过如此一番劝说,妻子似乎想到了全家其乐?99lib.融融地享受生活,像附近的主妇,越活越年轻,便逐渐改变了想法,在附近找了个五千日元包月的停车场。
由于费尽口舌地劝说妻子,所以,昂作接连几夜,都没能去P店监视。可是,第四天,在一群蜂拥而出、来到一楼的女人中,昂作清楚地看到了惠美,而且,她一个人坐进了一辆出租车。
发动引擎,昂作慢慢地跟在那辆出租车后面。汽车在拥堵的电通大街上,缓慢地行驶着,在索尼大厦拐角向右转,朝晴海方向驶去。然后,在歌舞伎座附近的夜间茶社前,停了下来。
惠美走下出租车,进了一家招牌上写着M的茶社。她走过自动门,在店中央附近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昂作也把车停在能透过玻璃,看见惠美的地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前方开来了一辆米色的奔驰车,车里走出一个四十岁左右、身材矮小,但穿着做工精致的西服的男人。他跨过护栏,走进店中。惠美抬起头,对着男人笑了笑。那个男人把右手抬了抬,在她的面前坐了下来。
也许是P店的一个客人吧。约好了下班后,和他碰个面的。昂作怀疑他是经济后援人,可似乎还没有那么亲密。不久,二人从店里出来,坐上那辆奔驰轿车走了。好像朝麻布方向驶去。
“难道住在麻布吗?……”昂作一边想着,一边偷偷尾随。奔驰车驶进了一条黑暗的道路,在一家还亮着灯的寿司店前停住了。二人走进了寿司店。昂作害怕被他们发现,离得远远地停住了车,等着二人吃完饭。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奔驰车又出发了。这次好像是走樱田大道,驶往品川方向。难道,他们要开车去横滨旅行吗?可事实并非如此,奔驰车在三田的鱼篮坡下,附近的一栋漂亮的公寓前停住了。
奔驰车停在铺着花砖的公寓门前,惠美点了点头,一个人下了汽车。那个男人并没有和她吻别,也没有握手拥抱,只是很男人地摆摆手,迅速地离去了。
昂作尽量把那辆五万日元的车,停在能看见玻璃大门的地方,然后熄了火。
惠美也没有怀疑地回头看。她登上大门前的二级石阶,走进玻璃门,打开自己的信箱。
昂作正等着呢。如果看见那个信箱号,就知道她住在哪个房间了。坐在车里看不清信箱号,但他看见是右边从下数,第四个信箱。
惠美抱着邮件,朝里面的电梯走去。昂作悄悄地从车上下来,趁着夜黑,躲到大门旁的柱子后面。
电梯门刚刚关上,指示灯向上一个接一个依次点亮。昂作朝管理人员房间的小窗望去,灯已经灭了。他走进公寓大门。
大厅里宽敞开阔。昂作公司的同事中,没有人住在如此漂亮的公寓里。他是第一次进入这种公寓。
昂作快步从沙发旁走过,来到电梯前。电梯灯在缓慢地上升,最后在四楼停住了,不再往上走了。昂作一按按钮,电梯开始下降。
接下来,昂作看了看信箱。右边从下数第四个。他看见了“四〇七”三个数字。
“在四楼,肯定是四〇七,没错!”
身后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人。
四〇七号房间的姓名是柴田。难道是柴田留美吗?……不管怎样,终于知道惠美现在的住址。剩下来的,只是祈祷她一个人生活了。
惠美给“大多福”店的福子造成的损失,是五十万日元。这是一笔不小的数额,是个大案。作为向社会和福子保守这个秘密的交换条件,要求和她共度一夜,昂作认为,这是再合适不过的交易了。
可是,具体该如何实施呢?……是直截了当去P店,与惠美面对面,告诉她五万日元可以不用还,想和她共度一晚吗?那样做,心里实在有些担心。
惠美可以当场响彻全店般地大声尖叫:“这个人耍流氓。”兼任警卫的酒吧服务员,大概会飞奔过来,自已只会立刻被扔到大街上。如此一来,惠美可以立即返回公寓搬家。顺便,就在那晚把工作辞了,也没什么问题。然后,再度隐匿在这个嘈杂的都市中,自己就再也无法找到她了。
原本再次看见惠美,本身已经是一个奇迹,是千载难遇的一次机会。必须非常谨供小心。
为了不让她再次消失,该怎么办呢?……必须首先断绝对方的退路。昂作胆子小,做什么事都非常慎重。
该如何断绝她的退路呢?……
无论如何,她的退路,应该是她老家的双亲吧。不管什么样的罪犯,都是有父母的。因此,应该有老家,在那个老家,应该有自己的父母亲。而且,父母亲是没法隐藏的。
当然,昂作并不是要把她父母怎么样。只要査明所在地,知道她的老家就行了。这样一来,即便惠美躲起来,但只要她一想到,要是父母被卷进来的话,也许可以答应对方睡一晚上的要求。这样也就断绝了对方的退路。
昂作在公司趁着跑外勤时,麻利地完成工作后,便飞奔到港区的区政府。可是,区政府里,并没有柴田留美、或者萩尾惠美现住址的登记。如此一来,昂作已经没法调査她的原籍。
昂作去见了一年前,把惠美介绍给“大多福”店的药店老板。果然,他对于惠美一无所知,但却意外地获得了-个新线索。惠美和住在同一公寓的斋藤夫妇,好像关系比较密切。
惠美住过的那个公寓,已经从福子那儿打听到了。昂作迅速前去拜访。可是,斋藤夫妇半年前已经搬走了。灰心失望的昂作,试着见了见房东,房东详细地告诉了他,这对夫妇的新住址。在板桥区上板桥一丁目。
房东对于惠美,也是一无所知。没问过她老家,也没有来自她老家的任何信件和行李。无论如何,似乎只有去拜访上板桥的斋藤夫妇这一个办法了。
斋藤夫妇的新公寓,距离东武东上线的上板桥站,步行大约十五分钟左右。一敲门,一个五十岁左右、性情相当温和的主妇,就出现在了眼前。昂作想:这是和自己的妻子属于同一类型的女人。
因为是突然拜访,询问对方:是否知道在获洼住在同一公寓的萩尾惠美的老家,所以,昂作也不能不据实相告。他告诉对方,惠美从她工作的“大多福”店和自己这里,骗走了五十五万日元。对方吃惊地张口结舌。
“惠美! ……”只是喊了一声,就再也没有下文。和“大多福”店质朴的迷恋者们一样,她也认为惠美是个充满阳光、性情温柔的好姑娘。
但惠美在这儿,依然没有出现纰漏,没有泄漏关于她老家的任何情况。斋藤夫人能想起来的,和荻洼公寓的房东了解的情况差不多。但在谈话过程中,她无意间突然想起了一个重要情况,可以说是唯一的一个线索。
她记得惠美什么时候无意中说过,她十九岁那年,在神户的叫什么海运的航运公司工作。
昂作想起来了。有一次在“大多福”店的时候,他猜惠美的出生地是神户时,她吃惊地大叫“猜对了”。那件事情,正好和这个情况吻合。
后来,斋藤夫人努力帮忙,回想那个公司名,可还是没想起来。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仅仅是一年前,偶然听到的一句话。获悉的事实仅此一点,但还是可以说有收获呀。
昂作道完谢后,离开了斋藤夫妇的公寓。
昂作的运气不错,四天后,他要去关西出差。以往,他对这根本就不感兴趣,可现在有目的了,他兴髙采烈地乘上了新干线。
昭和五十一年,惠美在“大多福”店工作时,说自己是二十二岁。如果她说的是真话,十九岁,就在那三年前,也就是昭和四十八年。
但这是非常靠不住的。即便是正经女人,对自己的年龄,撒起谎来也丝毫不会脸红。更何况,像她这样欺诈钱财的女人呢。
可昂作还是抱着或许能撞上的念头,麻利地结束大阪的工作后,飞往了神户。接着他翻査电话本,一个一个地摘抄了名字中带有“海运”字样的公司,并一一打电话询问。
姓名、出生地、母校全然不知,也并不是拿着照片,挨个公司査找,而仅仅靠打电话描述相貌,所以,人的容貌、衣着特征都不正确。唯一一个可靠的线索,就是昭和四十八年前后,在公司工作了一年时间。
神户的航运公司,多得令人生厌。光打电话都要花半天时间。如果这是公司的工作,昂作早就放弃了。可想到能抱着萩尾惠美诱人的裸体,他便坚持干了下去。
有类似情况的公司有七家之多。说到年轻女孩,在公司干一年左右,就辞职的人,似乎相当多。接下来,要一家一家公司前往,请对方人事课给自己看看照片。
昂作做好了精神准备。当晚就住在神户,可那天只去了三家公司。
第二天,他也是一大早就开始行动。第四家、第五家都不是。履历书上,净是些昂作没见过的姑娘的照片。
也许这家也不是。一到第六家,昂作就这么认为。想想看,从一开始就准备进行欺诈,怎么可能在工作的酒馆,对客人说真话呢?出生神户、或者在神户待过,这些都是骗人的吧。没错,那种可能性相当高。
心里一旦这么怀疑,昂作就感觉肯定没错。果然第六家也不是。
昂作开始考虑:是不是不要这样浪费时间,回东京去算了。即便她在附近的海运公司工作过是事实,也许不是神户,而是西宫、明石等附近的城市,告诉别人是神户。想到这里,他就很想去新神户站,返回东京。可转念一想,好不容易就剩最后一家了,又不是那么远。
在人事课翻看履历书上的照片时,昂作差点大声叫出来——因为,那千真万确就是萩尾惠美。梳着辫子,穿着水兵服,浓郁的乡村气息。
没错,就是惠美!……
再看地址。冈山县仓敷市新田一。冈山县吗?不是出生在神户的。最终学历是仓敷女子商业髙中。
父母叫福住进太郎和民子,而且,本人姓名是福住宪子。
第五节
推开令人眼花缘乱的美女世界的大门,寒酸的田中昂作,单身一人刚走入P店,服务生便用挑剔的目光,肆无忌惮地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身旁的姑娘站起身,“啊呀”什么的,只是表面上说着一番客套话,拉着昂作的手,把他带到上次那个座位。
今晚,昂作因为有目的而来,所以比上次那晚更加紧张。无论是站着,还是坐在沙发上,双膝都不由得颤抖。
“把社长存在这儿的酒拿来吗?”昂作刚坐下,那姑娘就问道。
“门儿也没有,”他立即回答道,“啤酒就行了。”
接着,他勉强掩饰略带颤抖的声音命令道:“我来点,我要留美。”
“哎呀,我们这儿不能点呀。”姑娘笑着说道。
昂作感觉自己被人嘲笑,生气地说道:“行了,我要留美,去把她叫来!”
店里不太大,田中昂作刚一进来,就看见了惠美。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这么紧张。
姑娘站起身,来到留美旁边,弯腰耳语了几句,朝这边指了指。昂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切。不一会儿,留美忽然站起来,衣袖翩翩地朝他走来。昂作的心哪,就像藏书网疾槌儿打鼓似的,怦怦直跳。
“哎呀,这位先生,是第一次来吧?”惠美并没有在昂作的对面,而是紧挨着他身旁坐了下来,双手抱在胸前。她完全忘了“大多福”店的常客。
可是,昂作也和她差不多。他高度紧张,特意去神户进行调査,获悉的惠美的真名,不知为何,怎么也想不起来。事先反复考虑斟酌,琢磨了上百遍的台词,此刻也忘得一干二净。他清楚地感觉到,心脏在剧烈跳动,仿佛不是自己的,输出的血液直冲到耳边,耳朵火辣辣的。
“啊……啊……啊,不是第一次得啦,你……”
田中昂作终于勉强开口说话了,想努力把局面撑下去。可凄惨的尖锐的声音99lib?,宛如悲鸣一般。
“哎呀,以前也来过这家店吗?”
“不是这家店。不……不……这家店也来过几次,可不是那时。”
昂作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本想在最后加上“福住宪子”,可这个名宇怎么也想不起来。
沉默了片刻。惠美也在想,这个男人是谁。这个片刻的沉默对于昂作来说,真是相当难受。他的紧张,永无止境地无限上涨,现在双腿的颤抖,已经开始遍及肩部,遍及全身。
“这样不行”,昂作心想。他猛地抓住桌子的两端,想让自己停止顫抖。可整张桌子眼看着开始振动,桌上的玻璃杯、冰桶都在稀里哗啦地响。
昂作满脸通红,更加惊慌失措。因为玻璃杯稀里哗啦的振动声,周围的客人们,似乎都目光齐刷刷地看着这边。昂作羞愧得快要昏过去了。
同时留美好像也感觉这个客人怪瘆人的,叫自己过来,却什么也不说,突然浑身颤抖。她欠了欠身,说道:“那么,我稍稍……”
昂作急得要死,尖声叫道:“啊……等等。我……我是社长! ……”上班族的悲哀,使昂作彻底地深信“我是社长”这句话,就像限制人类所有行为的最后通牒。
但他的这句话,似乎也开始唤起惠美一年前的朦胧记忆。一脸的疑惑,他是谁呢?
“我……我是社长。所以,钱……不……钱……不……那点钱嘛……”
昂作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浑身冒汗,却像身处北极似的,不停发抖。
“我是社长,不过我的身体不好。这是老毛病了。冷啊,是的,好冷。这家店有点冷。所以我是社长。”
昂作胡乱地说着些莫名其妙的话。可是,心慌意乱的就要昏过去的昂作,这时终于得到上天的启示,想起了希望想起的事。
“嗯,福住宪子!……是的,你是福住宪子吧。”
这句话果然发藏书网挥出巨大效应。惠美,不、留美,不、宪子,像遭到电击了似的惊呆了。
“请稍等。我马上回来。”她好不容易地才回过神来说道。
“哎,稍……稍等。这……这儿太……太冷了,实……实在太……太冷了。我……我要回去了。那么我在歌舞伎座附近的M等你。请……请……请……请你务必来。我可不……不……不……不……不想把事情弄糟糕哦!”
田中昂作好不容易说完这些,拼命地挣扎着站起身,迈着软弱无力的双腿,爬似的向门口走去。要这样的话,真是令人担心,他能否走到M地区。可当服务生要他结账四万两千日元时,他一受刺激,又恢复了行走能力。
昂作在M等了快一个小时。进去后片刻,他就恢复了平静。他边等边想,惠美难道不会和男朋友一起来吗?于是,他又开始因恐怖而颤抖,脑海中产生出胆怯懦弱的想法来。自己是个业余选手,要不不提99lib.陪自己睡一晚的荒唐要求,只要她把五万日元还给自己,就赶紧回去吧。
想到今晚要和惠美共度良宵,田中昂作特意穿了件新衬衣,驼绒内衣都没有穿。刚才浑身颤抖,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自动门打开了。昂作“腾”地一下抬起头,果然是惠美来了。她还是来了,而且是一个人来的。昂作一下子就放了心。
惠美的脸上没有在P店那里讨好客人的谄笑,她怄气似的笑着,“扑通”一声,坐在昂作面前。
“我是一年前,在获洼的‘大多福’店里,借给你五万日元的田中。”
“什么,有那事吗?”昂作一说完,惠美赶紧说道,“那么,你是想要我还你钱吗?社长先生。”
可昂作看得是如痴如醉,宛如美丽天使出现在眼前。
“我……我……钱……那点钱……钱,没……没什么关系。不痛不痒的。区……区区五万日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开始,昂作想说这点小钱,可结巴的厉害,最后干脆哈哈大笑。
“那么你想干什么?”
“我、我是社长。”
“我已经知道了呀。你,想和我睡觉?”惠美直截了当地问道。
昂作反倒一愣:“睡觉,那个,你能答应吗?”
惠美嗤之以鼻地笑笑。
“其他还有什么要求吗?”她说,“没问题,不过只能-晚。如果你答应这个条件,那么一切OK。不过,今后你要把我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好的,就一晚。”昂作答道。
第六节
因为一切得来太不费吹灰之力了,田中昂作感到沮丧失望。他想:早知道会是这样,就用不着特意千里迢迢地,跑到那么远的神户去了。
昂作的车来到鱼篮坂下的公寓。惠美坐在与奔驰相比,差之千里的粗劣的副驾驶座上,始终沉默不语。
田中昂作心想,美梦终于要实现了,终于要实现了。一想到终于可以拜倒在这位、像天使般美面的女人的十六裙下,昂作不由得浑身颤抖。自己已经不清楚,究竟是快感还是痛苦。
这件事,果真这么順利就实现了吗?……
跟着惠美,穿过公寓空旷的大厅,坐上在每层楼都可以停的电梯,来到四楼。一走进惠美的房间,香气迎面扑来。似乎是2LDK式的公寓。把放置在客厅的沙发后的窗帘拉开,可以看见星星点点的东京铁塔。
“喂,要喝点什么吗?社长先生。”
说着九九藏书,惠美拿来了一瓶白兰地。昂作慢吞吞地在品尝美酒时,惠美拿来信纸,放在昂作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什么?”
“写个宇据吧。仅限今晚,以后不再纠缠。”
昂作本想抗议拒写,可转念一想也行,99lib?就照惠美说的,立了字据。对摆在面前的诱人美食,他完全忘了自我。身体一阵一阵地颤抖着。
可来到卧室,看着眼前迅速把衣腥脱光的惠美,昂作并没有出现预想的兴奋。虽然那一瞬间,曾在梦中.99lib.无数次见过,可他总是怀疑,这是不可能的。仿佛在看电影或者杂志,强烈地感党眼前的一切,与自己毫无关系。
昂作只看过妻于肥胖且满是皱纹的裸体,因此,即使看见年轻女人匀称的光屁股身子,似乎也没有激起他的性欲。
“怎么样啊,社长。就那么呆站着吗?”
被惠美这么一喊,昂作赶快匆匆脱掉了衣服。平板的胸脯、瘦弱的胳膊,却有着一个肥硕的肚子,仿佛胸部的肉,都滑到下面来了。细细的小腿、凸出的膝盖头,昂作好像也羞于自己丑陋的体态,缩成一团,不敢见人。
“快点啊! ……”惠美一边上床,一边喊道。
昂作畏畏缩缩地钻到她的身旁。
惠美的肌肤白晳年轻,和自己干瘦乌黑的肌肤,截然不同。用手慢慢地抚摸她的肌肤时,惠美就高声尖叫,直喊疼啊。昂作的手由于长年累月的工作,变得粗糙拉人,完全不像一个社长的手。
不像社长的地方还有呢。一上床,昂作的颤抖,就变成抽搐,连惠美准备好,递给他的避孕套,昂作都无法顺利地戴上。而且,就在似进非进时,伴随着高声尖叫,他轻易地草草就结束了,结果也没有必要戴避孕套。
昂作莫名其妙,竟然没有任何快感。如果说成果的话,仅仅是身体不颤抖了。这应该是实现了人生最大的梦想,可是,却如此迅速地结束了。应该非常……非常……非常有快感的,可是……昂作满脑子都想不通。
田中昂作百无聊赖地,和惠美并排躺着,仰面看着天花板。惠美始终沉默不语。不久,昂作开始和她聊天,惠美懒得理他,可还是断断续续地、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答着。
原来,惠美和在“大多福”店时的两个男人,已经分手了。现在向她求爱的男人很多,但她还没有把自己的心,交给任何一个人。也就是说,她现在没有男人。
田中昂作完全没有征服了惠美的肉体的满足感。眼前的惠美,胴体是如此的完美出色,他想:自己实在是配不上,两人之间的悬殊,直接导致这次粗劣的性爱。
要与这个年轻完美的身体势均力敌、不相上下,一天是不行的。下次、如果还有下次机会的话,昂作想:一定可以,是令人满意得多的性爱。一次、就刚才那么一次拙劣的性爱,就要与惠美永远地分别,实在是太遗憾了。
昂作一脚蹬掉毛毯,从床上一跃而起。惠美小声地惊叫起来。昂作端坐在床上,然后跪在地上说道:
“啊,求你了。求你了。让我来照顾你吧!……一阵子、一阵子就行。做我的女人。一年就行,不,不说一年。半年就行。不……四个月、五个月都可以。让我来照顾你吧。”
惠美起身,拉过毛毯,嗤之以鼻地笑道:“你说什么呀。”
“啊,我迷上你了。打心眼儿里、打心眼儿里迷上你了。拜托了。就让我来照顾你吧。”
昂作的头,使劲地在床单上蹭,才四十岁的人,就开始掉头发。
“啊,你要多少才肯答应?……要多少可以生活?……暂时不用辞去店里的工作。二十万够吗?……”
二十万这个数额,昂作可是相当狠狠心才说出口的。因为,二十万比昂作拿到手的月薪还要多。这笔钱够田中昂作一家四口人生活了。
“别开玩笑了,社长。这儿光房租都要十四万呀。”
那一瞬间,昂作以为她在开玩笑。自己住了近二十年、现在仍在住的那间公寓,房租才二万九千日元。昂作慌了。他振作精神,心想,如果被看扁就输了。
“我、我现在多少有些积蓄。我个人的零花钱,就有三千万。”
他夸大了三倍。这个数额多少对惠美还有些诱惑。她想,要是能把三千万统统拿到手的话,倒是可以做一阵子这只猴子的女人。
“啊呀,您身为社长,难道不是少了些吗?”
“不、不,这只是零花钱。另外还有可以自由支配的钱。”
“这样啊……”惠美若有所思般地,陷入了沉思。
“房租十四万,生活费最低三十万,还有买衣服的钱,大概四十万左右吧。所以,一个月你给我九十万的话,我可以勉强做你的女人。 ”她若无其事地说道。
“九十万……”昂作感觉自己又要晕过去了。可是,他仍然像个男子汉似的说道,“九十万吗?好、好的!”
他的堕落由此开始了。
第七节
即使惠美成为他的女人后,昂作偶尔还是会去“大多福”店喝一杯。看见一年前,对惠美满腔热情的常客,他就想大叫:“快看呀,现在惠美是我的女人。”可他得拼命克制这种大叫的诱惑。看见那些常客,依旧是未能抱得美人归时,田中昂作还是稍稍地出了口气,毕竟自己每个月被拿走了那么多钱。
昂作心想,九十万可不能白付。他一天不落地去惠美的三田公寓〈即使周日也去〉,一般只能在惠美上班前,见上一小时,因为昂作要下班以后,才能赶过去。有时,也会在她下班的深夜一点多,在她的公寓见面。
作为田中昂作,没有比每晚相见,更令人期盼的了。但他担心,如果天天深夜才回家,妻子会怀疑的,所以,他决定一周见面,控制在两、三次,而且大多在傍晚时分。
可是,无论过多久,昂作都不觉得惠美是自己的女人。性爱确实充实了,惠美也好像有所反应,昂作甚至知道,在惠美屁股的右侧,有一大块靑斑。但昂作认为,惠美在巧妙地和自己保持着距99lib?离。
不久,春去夏来,夏去秋来,就这样过了一年零三个月。田中昂作和他的妻子,非常吝啬节省,才积攒起来的九百九十万住宅存款,只剩下区区几万日元,几乎全部转到了惠美的银行户头上。而且,那还不够,昂作还四处借钱。想来应该还没有被妻子知道。
想想自己的现状,昂作有时会感到严重的绝望。尽管如此,每次抱拥着惠美雪白诱人的裸体时,他还是体味到无比的幸福,他心想:为了这个,自己就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于是产生错误的自我麻醉思想,拥有如此美人,才正是展示自己作为男人的魅力和实力。或者常常努力想,使自己一醉不醒。随着金钱的减少,和对惠美越来越强烈的迷恋,他开始认真考虑,要和妻子离婚,和惠美结婚。
昂作的想法,就是这样略显陈旧保守。他认为女人无论是谁,一旦和男人发生了肉体关系,就会想和对方结婚。惠美一定也是那么想的。可以想象:和现在的妻子离婚,会非常麻烦,每次和她上床时,昂作内心就会苦恼不已,该怎么办呢?
那时,惠美当然也完全调查清楚了。田中昂作根本不是什么社长,只是在一家生产橡皮艇的街道工厂,在一家稍微像样点儿的中小企业工作,而且,也仅仅是个工地主住,作为住宅存款的储蓄,还不到一千万。她清楚没法再从这个男人身上榨取多少,是时候和他分手了。
“喂,社长,有件事想拜托你。”昭和五十三年五月的深夜。完事后,惠美躺在床上说道。
昂作想:她肯定是央求我和她结婚,这一刻终于来临了。
可是,她的话却大出他的意料。
“嗯,可以让我恢复自由吗?”
昂作呆住了。想恢复自由,是想和我分手吗?
“有其他男人了吗?”他叫着坐起身。
可是,惠美是个聪明女人,知道这种时候如,何应付男人。言辞不能过于刺激。她静静地说道:“不……不是。受你照顾,虽然时间很短,可与社长相处,我真的感觉很好。多亏了社长,我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女人,成熟了很多。真的呀。”惠美温柔地用手指在昂作的脖颈上来回蹭着说道。
“有其他男人了吧?……我知道。”昂作依旧这么说。他一直害怕这个问题。这一个月来,惠美的言行,明显很可疑,不知道什么人赠送的礼物,比以前多很多。
“不……不是,你说什么呢。”惠美撒娇道。
“我只有社长啊。求爱的男人倒是有,可没有比社长更棒的男人了。
“但是,社长是有妻子的人,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吧?……我不想再折磨你太太了。而且,我也想抓住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幸福……你能理解吧99lib.?……多亏了社长,我真的成熟了很多。”
她指的是存折吧。
“非常感谢。我……到死都不会忘了你的。社长你……是个非常好的人。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会把你当做珍贵的记忆,悄悄地珍藏起来。”
可以说,昂作应答的台词,造成了这之后所有的悲剧。
“惠美,我……我想我可以和你结婚。”
惠美像以往一样,不可思议似的,彻底瞪圆了眼睛,吃惊地看着他。突然她忍不住“扑哧”地笑出了声。她终于忍不住了,咯咯地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她歇斯底里地大声叫喊,强忍了一年多的感情,终于爆发了出来。
“你说什么呀!……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顶多是个街道工厂的工地主任!”
这一瞬间,不知是出于何种令人费解的理由,昂作确信这个女人有了男人。
“你有男人了!你有男人了! ……”他叫嚷着,抓住惠美,使出全身力气,死死地抓住她的脖子往上揪。
“你能还得了吗?”昂作大声喊道。
田中昂作把至今为止,自己所有的一切,通统都奉献给了惠美。为了那九百九十万的存款,他一直在拼命地努力.99lib?工作,那些钱现在彻彻底底地进了惠美的口袋,所以,最终他是一辈子为惠美辛苦劳作。现在就要失去惠美,无论他做出何种完全放弃自己人生的行为,也可以说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
等他猛然清醒过来时,惠美已经一动不动了。
田中昂作好不容易,把似乎嵌入了肉里的、自己满是肉剌的胖手指,从惠美戴着金项链的纤细颈脖上,慌忙地拔了出来,上面留下了一道丑陋的、青紧色的痕迹。昂作呆呆地瞅着。
随着激情的远去,正常意识的恢复,田中昂作像得了疟疾似的,开始剧烈颤抖。简直难以置信,现在自己成了杀人犯。
必须想办法!必须想办法!……镇定,镇定!……昂作拼命地鼓励自己。不想被判死刑。应该有什么解救办法的。
他看了看时钟,凌晨两点不到。周围寂静无声,大家都已经入睡了。刚才,惠美好像没有大声尖叫。确定吗?……他自已问自己。但是,他怎么也无法确定。
该怎么办呢?……不管怎么样,必须先像往常一样回家。现在是春天,尸体放到明天夜里,也不用担心会腐烂。当然,明天夜里,惠美无法去店里上班。可那也要到明天傍晚才知道,还有充分的时间考虑。
但如果就这样,把她的尸体放在床上,还是感觉有欠妥当。店里的妈妈桑,和那些姐妹们,很难说明天白天,就绝对不会来。即便来了,应该也不会进入房间。可说不定会有谁灵机一动,求管理员打开门的。
田中昂作抱起惠美光溜溜的身体。还有体温,但已经开始变冷。把她搬入日式房间,打开壁橱的拉门,让她躺在上层的坐垫上。
昂作摸着她的脉搏,虽然明知已经没有心跳,可还是期待她能神奇般地复活。但她的身体,眼瞅着越来越凉,丝毫没有苏醒过来的迹象。
关上拉门,把自己的衣服收拾收拾,慎重地确认没有遗漏什么东西在现场后,田中昂作躡手躡脚地来到走廊。他害怕在电梯里遇见人,便从紧挨着惠美房间的紧急通道下楼,来到停在路边的、自己的汽车旁。
钻进汽车,发动引擎,昂作朝着获洼,飞驰而去……
第八节
在汽车中,在黑暗的房间中,躺在妻儿身旁时,田中昂作都一直在思考。
昂作也明白,如果没有尸体的话,杀人罪就不成立。既然这样的话,无论如何,只有把尸体处理掉,这一个办法了。
可是,要弄到哪哈儿去呢?……要怎么弄哟?……
可这么一想,感觉自己还是非常幸运的。惠美到目前为止,除自己以外,没有亲密的男人,同性朋友也没有。她的朋友只有存折。
此外,她出生在仓敷农村,和老家的父母亲,好像也没有什么联系。而且,她一直过着疑似欺诈的生活,长久以来,都隐身在这个繁华的大都市之中。
也就是说,即使她突然消失了,和一般人相比,被人发现的危险性相当小。感觉可疑,递交搜索申请,或亲自寻找她下落的人,基本不存在。
一年多来,昂作每天和她见面,这点他看得非常清楚。
唯一遗憾的,就是她现在工作的这家店。不过,不打任何招呼,擅自辞掉工作的陪酒女郎,也是多得很吧。
而且,惠美很羞于说,田中昂作是自己的经济后援人,没有对任何朋友泄漏他的存在。这一点,对他是非常有利的,昂作这一方,他没有一天不想,向谁吹嘘惠美是自己的女人,可结果还是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他根本没有朋友。
此外,这次,他并不是像一般泡妞那样,喜欢惠美,就常常去那家P店,讨她欢心。所以,.99lib.t>也不用担心P店的人,会把惠美的失踪,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如果说有所顾虑的话,那就是自己为调查惠美老家的地址,而去拜访的上板桥的斋藤、神户的海运公司、以及获洼的药店老板。但只要他们不知道“大多福”的惠美和P店的留美是同一个人,就应该不用担心。
这样的话,只要把惠美的尸体,巧妙地掩藏起来,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会被人发现。惠美只是单纯失踪而已。
想不到有这么多对自己有利的条件。剩下的就是处理尸体了。怎么办?
挖个洞埋了,或者放入水泥中,扔进大海……如果可以这样的话,倒是不错。
可是,无论哪种方法,昂作都觉得,自己无力胜任。那么烧了?可没有地方烧,而且烧99lib?完后,还必须处理灰烬等。
此时,昂作突然想起来了。自己每天都在生产橡皮艇。橡皮艇的话,公司里要多少有多少。
用橡皮艇出海,把尸体扔进大海。怎么样呢?……
但是一说到大海,立刻就想到江岛、镰仓、叶山、千叶等,可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紧挨着人家。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出远离人烟的地方。而且大海的话,肯定风大浪高。一想到自己一个人,要在漆黑的大海上划行,昂作还是感到恐怖,这么多年真是白活了。
终于想到好办法了。多摩湖。前些天,他带孩子们去联合国教科文村玩,回来时从多摩湖旁经过。那附近没有人家,而且,可以很容易地下到水边。湖畔比道路低很多,还长着一片高高的野草和细竹。非常适合那种作业。
好的,就是多摩湖。昂作决定了。幸好有车。明天晚上,把惠美运到多摩湖,用橡皮艇划到湖中央,挂上重物,把她沉人湖底。这样的话,绝对不可能再浮上来。是不会被发现的。
第二天不是休息日,所以最理想的,就是在惠美上班时间之前,到她的公寓,把她的尸体搬出来,放在车上。那样做,应该不会引起任何骚动。
可是,昂作还是没有下定决心那么干。那时还是傍晚时分吧,公寓周围来往的行人也会很多。搬运尸体时,很有可能会被人看见。
他决定等到深夜。希望P店的人,对惠美的擅自缺勤,不会太过在意。但愿只是打几通电话而已。
深夜再行动的话,就有相当充裕的时间来准备。因为昂作在生产橡皮艇的公司工作,橡皮艇,从大型到小型,可以随意挑选。而且,还有把汽车上的点火器,作为电源的电动泵橡皮艇。
此外,捆行李用的细绳和打包用的纸等,产品的性质决定其都具备耐水性。这也是很幸运的。即使挂上重物沉入水中,如果绳缆在水中锈蚀的话,尸体还是会浮上水面的。关于包裹尸体的材质,可以说也是这样。幸运的是,这种材料,田中昂作都可以很轻易地弄到手,要多少有多少。
不过,沉尸体的重物公司倒是没有。这个只有在当地,或者惠美的公寓寻找。
万事准备妥当。深夜一点多,昂作来到三田的公寓。之所以等到一点,是因为深夜零点,路上还会有行人来来往往,公寓里也有人进进出出。这一点,通过与惠美一年多的交往,昂作已经充分知晓了。
昂作把自己的车子,紧挨着紧急通道停下,悄悄地爬到四楼。随身带来的包里,装着具有耐水性的绳缆和布。
上到四楼,昂作躲在柱子背后,谨慎地观察着动静。惠美的四〇七室门前,一切正常,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走廊里空无一人。昂作蹑手摄脚地走了出来。
他一直带着惠美房间的钥匙。打开门,闪身而人,像往常一样,依旧可以闻见她房间的香味,丝毫闻不到尸臭什么的。
昂作小心翼翼地关上门,锁上……
当然不能打开天花板上的大灯。昂作进入日式房间,关上门,把桌上的小荧光台灯打开了。这样的话,外面应该看不见亮光。
和昨晚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慢慢地打开壁橱的拉门,心里还是感觉恐怖异常。
松了一口气。惠美还在那儿。赤裸的身体冰冷冰冷,肌肉已经开始僵硬了。确认完毕后,昂作在榻榻米上,铺上几层防水布,然后把惠美抱下来,放在上面。就在那时。刺耳的电话铃响了起来。
昂作吓得差点尖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电话铃执著地响个不停,响了二十多下,终于停住了。
田中昂作吓得一脖子汗,赶紧匆匆忙忙地开始捆扎。包上双层防水布,再用绳子绑得结结实实。然后,再包上双层防水布,再一次仔仔细细地绑上绳子。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昂作以前也做过打包的工作,所以干起这些来,他并不生琉。他心想:这样的话,应该不会轻易地散开。
接着,找出她旅行用的包,把西装、衬衣、首饰和化妆用具等,旅行会带的东西,一件一件装进包里。他要制造出一个惠美自己失踪的假象。但是这时,为了慎重起见,他格外小心地,避免拿着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接下来,寻找存折。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不知藏在哪里了。
昂作小心地从猫眼往外看,确认走廊上没有人后,把惠美扛在左肩,右手拎着旅行袋,出了门。他悄无声息地埋头下楼。双腿又开始颤抖,内心充满了恐惧,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幸好没有人。打开汽车的后备箱。可是,惠美的身体已经僵硬,竞然塞不进去。他使劲用力,想把她的身体掰弯,可是太难了。
只好匆匆忙忙地塞进后排座了。这样,从车窗外完全看得见。
“如果遇见警察盘问的话……”一想到这里,昂作吓得直起鸡皮疙瘩。
没办法,昂作只好把旅行袋,放进后备箱出发了。他想尽量快一些,走首都高速公路到高井户,然后走青梅街道。踩油门的右脚,哆哆嗦嗦地不停颤抖。即使没事,昂作也是个胆小鬼。
突然,车头灯光中,隐约浮现出一个白色的头盔和条纹荧光背心,红色细长的手电筒冲他摇晃着,示意他靠左停车。
盘査!……偏偏在这个时候!
完了!一切都完了!……田中昂作浑身哆嗦得更加厉害,像孩子一样哭了。他想:自己已经被判死刑了。
他停住车,趴在方向盘上。等着警察窥视车内,然后怀疑地盘问他。
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见警察来。昂作抬起头,看见那个白色的头盔,依旧站在数米前。
啊,昂作失声叫道。不是警察盘查,是施工!戴头盔的男人是警卫人员。
昂作彻彻底底地放心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一会儿,那个男人挥动红色指示灯,示意他可以走了。因为对面有车来,所以让昂作停车避让。
到达多摩湖一看,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居家的灯光呀、汽车的车灯呀,什么都看不见。晚风从林间穿过,山白竹的叶子随风摇摆,发出“沙啦啦”的声音。
昂作把左车轮稍稍驶进杂草丛中,熄火下车。
太幸运了,脚旁正好有一大块水泥块。
而且,水泥块里还露出一截生锈的铁棒,铁棒一头,仿佛伞把似的弯曲着。
昂作蹲下,抱起尸体。感觉好像有妻子那么重。正合适。仿佛在说把我当做重物用吧。昂作想就用它了。
用电动泵给私自从公司拿来的橡皮艇打气,然后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惠美的尸体,从后排座拽出来,抱着来到水边。
把橡皮艇放入湖中,艇中放上包裹好的尸体。接着,放入旅行袋和刚才的那个水泥块,尸体和旅行袋,都结结实实地绑在水泥块中,露出的一截铁榉上。
一轮细细的新月,高高地悬挂在夜空。借着月色,一切干起来都挺简单。昂作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四点了。动作必须快一点。五月天,很早就亮了。
可是,转念一想没关系。已经来到这儿,就等于事情已经办妥。现在已经成功了。自己还害怕得要死,真是愚蠢至极。
把艇拉过来准备上去时,就在手碰到艇边的那一刹那。昂作感觉,大脑受到了强烈刺潋,久久地呆立不动。
桨!……忘了拿桨了!……
身体软绵绵的,不由得当场就要瘫倒在地。这是多大的一个失误啊!……竟然把桨给忘了!……
昂作呆呆地站着,精神恍惚地张着嘴,茫然若失。什么办法,难道没有什么办法吗?或者明天再来一次?
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尸体已经僵硬了,无法放入后备箱。如果就把尸体放在后排座上,怎么可能在停车场停一天,直到明天夜晚呢?
而且,橡皮艇也不能不暂时还给公司。把气放掉,把橡皮艇还给公司,明天夜里,再拿出来,想到要这么麻烦,昂作都要晕过去了。何况,刚才来的途中,怀疑遭到警察盘问。
太恐怖了,不要再来一次,就在今晚结束一切。下定决心后,昂作乘上橡皮艇,开始拼命地用手划水。
“这是什么事嘛!这是什么事嘛!……”昂作一边用手划水一边不停地咒骂自己的粗心大意。无论怎么用力划,橡皮艇还是没有像期待的那样前进。昂作都要哭了。虽说这儿人烟稀少,可还是很担心,发出太大的水声。
还以为划出去很远,可一看岸就在旁边。不行,这样下去的话,天就要亮了!这附近,大概会有很多人晨练吧。如果被他们看见,就完蛋了。
昂作认定自己无论如何,也划不到湖中央去。总之,尸体不浮上来就行了。并不是非得要到湖中央。这儿也足够深了。
包裹好的尸体和旅行袋,牢牢地绑在沉重的水泥块上。昂作确认后,抱起来。把它们沉人了湖中。
随着“咕咚咕咚”的水声,萩尾惠美,不,福住宪子,和旅行袋一同,沉入了黑暗的湖底。这应该是一次永无止境的、永远的旅行。
第九节
那件事情之后,田中昂作还是时常去“大多福”店喝酒藏书网。常去的熟客多少有些变化,但即使看见他们,昂作也已经不再暗自得意。他现在已经失去了一切。无法获取美人芳心的他们,不知要多么幸运啊!
有时会和福子说起,她被骗的五十万日元。虽然福子还是说后悔,不该相信惠美,可她好像正在渐渐忘却。过去感觉是一笔不小的巨款,可现在想来,也仅仅是五十万日元。
不久,不足一千万的住宅储蓄几乎为零的事,终于被妻子发现了。可似乎有些太迟了。
昂作的妻子当然是号啕大哭,狭窄的1DK样式标准的公寓里,歌斯底里的叫喊声,茶碗和菜刀满屋飞。家具大部分都被摔坏了,昂作简朴的小窝,眼见着变成一片废墟。妻子闹了四天,第五天安静了。因为她带着孩子走了。昂作终于彻底失去了一切。
可是,萩尾惠美仿佛被当做失踪人口处理了。因为田中昂作没有被判死刑,而是继续勉强过着鳏夫般的日子。
很快到了六月,又到了七月。估计今年是干梅雨期,一点雨都不会下。到了七月中旬,果然出现了节水骚乱。宣九九藏书传车不停地在街上,来回宣传着供水不足,真是闹得人心慌。用水无法得到满足,昂作的心情,也像大东京的街道一般,一天比一天饥渴难耐。有时他都想死。
八月十日,电视里播出了一则新闻,由于异常的持续干旱,水位大幅下降的多摩湖中,出现了一具身份不明的女性裸尸。
播音员称在尸体附近,发现了一个旅行袋,目前死者身份不明,但在其右臂部,有块拳头大小的青斑。由于昂作打包过于密封,死后三个月,脸什么完全都失去了原样,但臀部的皮肤上,还略微残留有青斑的痕迹。
昂作一个人坐在空落落的厨房的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看着这则电视新闻。
已经不再感觉恐怖了。豁出去了,怎么样都行。
可是,外界不可能知道,这具身份不明的女尸,是在银座的P店,当陪酒女郎的留美,是福住宪子。如果不知道这点,就不.99lib. 会把这具尸体,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了。警方也不会调査到自己这里的吧。
能证明那是福住宪子的,只有右臀部的青斑。可是,知道她那个地方有青斑的,只有自己,以及极少数和惠美发生过关系的男人。
而且,那都是些有妻室或者要体面的男人,不可能亲自去向警察通报姓名。也就是说,即使尸体被人发现了,但既然已经过了三个月,身份也无法判明,昂作就安全无事了。
第十节
看到那则电视新闻,我顿时愕然不已。右臀部有靑斑的女人?难道不是在三田的意大利面店,发生的厕所事件中的那个女人吗? 99lib?
第二天,我去了那家店,把我的想法,告诉了意大利面店的老板。他也说,这么说来,那之后,她就再也没出现过哦。
那种厕所事件的当事人,不出现,也是理所当然的,可那之后,连一通抗议的电话都没有打,那就未免很奇怪了。而且,听客人门说,她是在银座工作的女郎,那种好胜的女人,在什么地方被杀,也没什么不藏书网可思议。老板说出了他的感想。
我犹豫了两天,最后考虑,到右臀部有大块青斑的年轻女人,不会到处都有,于是,就给警察打了个电话。把厕所事件,以及事件的当事人说,她在银座的P店上班等情况,都详细告诉了警方。警方表示很感兴趣,说调查看看。藏书网
而且,我的情报似乎是正确的。第三天的报纸上,便登出了一则《多摩湖的全棵尸体身份査明》的新闻。据新闻报道,她果然是在银座的P店工作的陪酒女郎,冈山县出生的福住宪子,现年二十四岁。
第十一节
田中昂作在“大多福”酒店里,看见了这则电视新闻。福子惊声尖叫,田中昂作则愕然不知所措。不知道通过什么办法,警方已经査明了惠美的身份。
P店的陪酒女郎,福住宪子,二十四岁,冈山县仓敷市人,而且连照片都有。
怎么知道的呢?……昂作呆若木鸡。怎么也想不明白。只能是和惠美有深交的男人,勇敢地打电话,偷偷地告诉了警察。怎么会有这种好事者呢?
不管怎样,事已至此,昂作想,一切都结束了。他背对着呆然自失、脑中极度99lib?混乱的福子,慢慢地从凳子上滑下来,步履蹒跚地走向无人等待的、荒废冰冷的家。
不久,福子就会给警察打去电话,说客人田中昂作也被骗走了五万日元吧。警方立刻就会盯上这个中年男子,査清他从上板桥到神户,一路到处询问P店的留美吧。警方光顾他在荻洼,那终日不见太阳的公寓,只不过是早晚的事。
田中昂作呆坐在荒凉的家中,1DK样式的公寓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他后悔三个月前的那个夜里,要是记着带桨就好了。只要有桨,就可以把尸体扔在多摩湖的中央。那样的话,些许干旱,尸体不会浮出湖面的啦。
或者,只要没有这场异常的持续干旱,也会没事的。只要没有……
不,不是那样。自不量力地迷恋那个叫惠美的女人,本身就是个错误。昂作对自己的愚蠢,顿时感到后悔莫及。
再三思量,昂作想:最好还是一死了之。胆小的他,怎么都害怕痛。他想:自已没有胆量,从高处跳下去,也害怕上吊。能够像睡觉似的,舒适地死去的方法——如此一来,也只有用安眠药。
可是,一打听,药店不卖安眠药。经过死缠烂打、刨根问底地一番追问,昂作终于知道,在市场上销售的药中,“止咳药”里混有很多安眠药。
田中昂作这里一家,那里一家,从药店买来了尽可能多的大量的止咳药。
但靠这个东西,怎么也不可能会死。看着一大堆的药,昂作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等到深夜,昂作从壁橱里找出了煤气炉,把橡皮管轻轻地插入了煤气开关。煤气炉一侧的开关关着,把总开关完全打开。然后,用打包用的细绳,把橡皮管靠近总开关的附近,绑紧,把细绳从关闭的窗户里伸出去,一直向前扯,横穿过从高架线下,穿过的小路,绑在对面的水泥柱上。
虽说是条小巷,但在天亮前,多少还是会有一辆车,从这里驶过吧。如果没有注意到细绳,就那么径直冲过去的话,当然会扯动细绳,橡皮管就会从煤气开关上脱落下来。于是,产生煤气泄漏。吞服了足够多混有安眠药的止咳药的昂作,只要在酣睡中,等待死亡就行了。
即使不那么煞费苦心地布置,犯困后,把煤气开关打开,应该也可以的。昂作试着做了做,可胆小的他,紧张得怎么也睡不着,死亡之旅无法顺利展开。
可是,也许是汽车害怕避开了吧,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第二天一早,昂作醒来了。已经是早晨了,为了避免麻烦,田中昂作还是飞奔出去,把绳子解了下来。
第十二节
那天夜里,夸张点说,第二天,我要面临拿职场生涯做赌注的重要工作,而且,一直加班到深夜。身体已经相当疲惫。想快点回家休息,拼了命,也要在信号占卜中,讨个吉利。
可是,唯有这种时候,结果会不好,神谕最多是“小吉”。如此一来,就想设法顺利通过自藏书网家门前,最后的一个直道,最差拿个“中吉”。我焦急地把车开得吱吱嘎嘎直响,驶入了那条小巷。
可是,当看见高架线时,我发出了绝望的尖叫。前天以后,我是第一次从这里走。可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又有一根细绳,从道路上横穿过去了!
此时,我沉浸在胡思乱想中,仿佛那根细绳,就是引爆炸药的引线。
如果就这么冲过去的话,好像雷区一样,这附近会被炸成一片废墟。九九藏书想到这儿,我的内心充满了恐怖。
以往的话,我也许会踩刹车,倒回到大路上。可这时的我,已经疲惫不堪,有点豁出去了。不知为何,我越是那样,就.99lib.越感觉可以。我不由得往下坐了坐,从细绳上冲了过去。
可是,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嘲笑自己的幻想力。那果然只是小孩子的恶作剧。
第一节
“老的推理小说中……”那个像外国人似的髙个子男人,正背对着人、站在黑白相间的方格纹地板上,对着眼前的朋友,发表着演说。
这是横滨一家名为“糸锯与之字形”的咖啡吧。店名真是奇特!
“会有吹着警笛,召唤同伴的警察出现。当然,那是在发现了什么的时候……哦,你说过自己是推理小说迷吧。《欧达摩尔先生的手》这个短篇看过吗?……没看过吧?真是遗憾!……它写于1931年。这部短篇小说里,就有吹警笛的警察。
“故事不是发生在很久以前,仅仅是战前的。伦教的警察为了唤来同伴,还使用警笛。以前,日本的捕吏也是那样的。
“可现在,无论是我国还是英国,巡警都不使用警笛了。为什么呢?是因为有电话了吗?还是因为有警报器了呢?……那些东西,伦敦战前也都有的。
“诸位,以上原因都不是。最大的理由,就是街道日益变得嘈杂。每天每天,大家都扯着噪子,大声嚷嚷着说话,在这样的街道上,即使不慌不忙地吹警笛,也没人听得见。
“为什么会如此嘈杂呢?……首先是汽车。东京的环七沿线的居民们,整天深受八十方的卡车噪音的侵扰,连防雨窗都没法打开,好像生活在工地上,或者是弹子房里。如果让他们来说的话,与在家里相比,上班的地铁中,反倒更加安静些。
“日本人很擅长乘机喧闹。如果街道喧嚣吵闹,酒馆招徕客人的服务生,也会放心地大声喊叫;选举演说的麦克风的音量,也会越调越大。我国独特的卡拉OK文化,也正是在这样的街道上茁壮成长。在从酒馆回家的一路上,和朋友两个人,可以尽可能地大声练习。
“如果街道如此,一个劲儿地越来越喧闹,行人也很难听见宣传车的声音,所以,麦克风的音量也必须开大,二者比着看谁大。这是用扩音器叫嚷的时代中,一场多么和平的竞赛啊。
“不仅仅是街道,房间里也是如此。收音机和立体声音响、电视和吉他放大器,这些很早以前不曾考虑的、有音量的家电,现在家家户户都有。要是窗外那么嘈杂,屋里的人,也会想把它们的性能,发挥到极致。
“与神龛上有收音机的时代不同,现代必须有更大的房间,和隔音效果出众的墙壁。可是,现实正好相反。墉壁越来越薄,房间面积越来越小。这就是东京。
“我们实际上,在不知不觉中,正在被声音的洪水所吞没。只是我们没有发觉而已。如果一百年前的人们,现在穿越来到东京,走在大街上,他们会说什么呢?……难道不是会说:‘这是一个疯子的城市’吗?……这个街道的异常,事到如今,只有江户人才能明白。
“为了保护自己,免于受到声音洪水的侵害,人们做双层窗户,把自己关在石头箱子里。要是冷气和内线电话都有的话,巨大的石头箱,也是一个独立社会。外面是茫茫大海,而这个箱子,仿佛是石头造的诺亚方舟。无数艘方舟,在都市这个大海中漂浮。船上载满了不安的乘客,不知道将驶往何处。
“箱子.99lib.里又细致地用墙隔开各自的独立世界。都市就这样重复着细胞分裂,细化变形为越来越稀奇古怪的集成电路的一部分。仿佛树木重生,相互盘根错节,形成了一个危险的原始森林。
“如果现在要求我们,在这个IC芯片的原始森林中生活的话,我们必须清楚,要把牙齿和爪子都隐藏起来。这才是我要赠给各位的一片水晶。因为在噪音中,呼救声、尖叫声都听不见,任何人都听不见。”
“什么呀?……那个。”我冲着柜台里的调酒师问道。
仿佛一杯酒下肚的那个男人,正对着他的三个朋友,热情地进行着演说。因为就在我附近,所以,他演说的内容,我听得是一清二楚。
“啊,那位先生吗?……”调酒师说,“怎么说呢,应该是有演说癖吧。一杯酒下肚,状态上来了,就站起来,不慌不忙地开始演说。”
“那是现代的一种疑难怪病吧。”
调酒师笑了。
“是病态都市的象征吗?”
“是那样的。如此看来,东京的确是充满危机的弊病之海。我也是刚刚才从岸边,爬上来的一艘老船。明天,又必须回到那个大海中去。”
“您也是诗人呢。”调酒师说道。
我用略带自嘲的口吻说道:“以前是诗人呀。”我无意中说了真话。
“和我一样。”我确实听见他也那么说。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这里就是避风港,那些忘了歌唱的金丝鸟、放弃咏诗的诗人,都被吹到这里来了。
“扬声器是JBL4343吧。”我换了个话题。
“我以前是那个牌子的发烧友。听说这家店是听爵士乐的,可声音开得这么小。”
“老板说了,那个有演说癣的客人,状态一来,开始演说,就调小音量。”
“这个玩笑开过了吧。为什么呢?”
调酒师笑笑,并没有理睬我。我兴趣十足,猜想其中定有什么原因。
“喂,你说说,是为什么呢?”我不客气地追问道。
以前听别人叫我诗人,都会不好意思。现在脸皮这么厚,是我从事新闻媒体工作的最大收获。
调酒师笑了笑,依旧沉默不语地擦着碟子。那位客人的演说,似乎正渐入佳境,可我的心思早就不在那儿了。
“对我们来说,对店里来说,那位先生可是恩人呀。”调酒师仿佛想早早地结束这个话题,迅速地说道。
可我一听,兴趣反倒越来越浓:“有恩之人?……好像有什么故事吧。说来听听。我想听听。”
“不,这有点不合适。”调酒师赔着的笑脸渐渐消失——难道,他那么不想说吗?
“听说在横滨,有一家很不错的店,小林经常去,所以我来了。的确是独一无二啊。有这样的常客,店的名字也很独特:‘糸锯与之字形’。”我一边看着杯垫,一边说道。
“小林,是?的小林吗?”他问道。
我点了点头。
“您和他是老相识吗?”
“嗯……啊,没有及早告诉你哟……”
我找出名片,递给了调酒师。上面醒目地印着“FXS节目编排局长”的头衔,这个东西,连我自己都不想看。
他出神地望着那张名片,我又听见了那个人的演说。
“您是龟渊先生吧?”被调酒师一问,我才回过神来。
“啊……不知道您是FXS的人,失礼了。今后还请多多关照。”说着,他低头致意。
“不,哪里哪里。”我说。听说是FXS,调酒师的态度好像变了。我想他大概认为,FXS就是店里的大主顾吧。可实际上不是那样。
“没想到那位演说先生,说的话非常正经,观点相当尖锐。”
于是,调酒师简短地答了一句:
“他是个天才啊。”
“关于粘苍蝇纸,都能进行一番长篇大论,听得大家都惊愕不已。可只要听了的人,必然会认为他说的都是事实。”
那时,店里响起一阵掌声。
“哦,结束了。我还以为,不会鼓掌呢。演讲也结束了。可以把音量开大了吧?……放大器……是Mciumtosh的吗?……那么,请你告诉我,这个奇特店名的由来吧。”
“说起这个,还得说到刚才那个话题,都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法西斯’的话,还是我的恩人。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但我这人笨口拙舌……你难道没向小林打听过吗?……小林是当事人,他很清楚呀。”
“没……没打听过。”我摇了摇头。
“好奇怪啊。如果是FXS的话,那件事可是众所周知呀。小林去年推出的那本名为《灰姑娘的回家时间》的随笔集,你难道没读过吗?……就是那本书最开始的那段话啊。”
“啊,是吗?”我用左手摸摸后脑勺。
“不好意思。我从小林那儿拿了那本书,可每天忙得不行,最后,就搁在家里的书架上了。一页都还没读。”
“是99lib.那样啊?”
“那里面也写了店名的由来吗?”
“写了啊。不过,要说店名的由来,还是这个啊。”调酒师指了指墙壁上的小匾额。匾额中央是一张正方形的纸,上面用粗黑体字写得密密麻麻。
“啊,那个,我刚才就注意到了……是诗吗?……还是文章?……”
“是现代诗吧。”调酒师有些难为情似的说道。
我正想说:可以拿着看看吗,他转过了身。
“啊,果然在啊。”说着,他把一本白色的精装书,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我拿过来翻开封面,看见了目录。
“啊,对不起。”说着,调酒师从我手中取回书,指着目录之一。
“最开始的这篇。《人类只有在所剩无几时,才会屈指计算》这篇文章。不太长,现在就读读,怎么样?……其中会有这首诗,你想知道的都在那里面。”
“来,往这边儿挪一挪。这边儿亮一些。”
第二节
人类只有在所剩无几时,才会屈指计算。
时间过得真是快呀,我不干扨这一行、不当自言自语的劳动者,已经有两年了。在这个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谋生的奇特工作上,我一干就是四年。如此想来,我第一次通过电波,与深夜族们见面,距今已经有六年时间。
社会上无论何种职业,都是如此。在这四年里,我遇见了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事,给我上了一堂又一堂,平常难得体验到的、非常宝责的课,当我想把那些往事记录下来时,脑海中立即会浮现出一件事。我还是首先从那件事写起吧。
DJ这个工作,说来就像自闭症发作,一个人对着麦克风,一味地自言自语。所以当在房间里,专心致志地练习时,看起来真的像一个儍子。深夜大家都下班回家后,独自一人在空落落的电台,对着麦克风广播,无论你怎么和听众打招呼,都不会立即有答复。只是在一、两天后,会收到寥寥无几的几张明信片。真是空虚无聊的单方通话!
节目开播近一年,我还会无意识地怀疑,麦克风那头,真的会有几十万的听众吗?……
人们如果不是所剩无几时,不会屈指计算。最近,这句话总是莫名其妙地,从我的口中脱口而出。我想,那大概是因为我最近,老是在怀念那起事件吧。没有比那时更认其地,屈指计算那么多遍,弯得手指都发酸了。那之后,我只是在距离辞去工作还剩半个月时,才屈指计算过。
那是节目开播后,即将迎来第一个新年的十二月。我负责的周三夜晚——正确地说,是周四清晨的节目,正好在圣诞平安夜。所以,我想给一年以来,坚持收听我这个新手DJ主持的节目的听众朋友们,送点什么礼物。可绞尽脑汁,也没有什么奇思妙想,只徒想出带礼品的猜谜、豪华的临时演出、或者町内的庙会之类,再蹩脚不过的点子。因此我在节目里说,如果有什么好点子,请通过明信片寄给我。于是,众多的热心听众,纷纷寄来了明信片,可以说,这是自从我的节目开播以来,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请听众参与节目。
我发觉,大家的确都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参与到节目中来,在以后的三年时间里,从节目的计划阶段开始,就请听众朋友参与,成为我的风格。但在那次寄来的明值片中,有人提议:开设一个三分钟的自由聊天。
电合开设一条热线,听众朋友可以拨打热线,自由使用限定的三分钟时间,向我、还有年轻朋友们,传递信息、或者通过音乐,进行乐队的自我介绍等。我第一感觉——就是它了。
我提前一周,在节目中告诉大家,会在圣诞平安夜,征集节目名为“自由畅谈三分钟”的内容。我也考虑过,在当天节目直播时,请听众朋友打进电话,自由畅谈三分钟。可那样的话,无论内容无聊的,还是有意思的,都会直播出去。也许其正出彩的,还没轮到公之于世,节目也就结束了。于是,我决定还是必须先录音,预先挑选好。所以从二十四曰的下午三点开始,到夜里的八点,我预留了五个小时征集节目。
节目是凌展零时开播,选择和编辑只有四个小时,我担心时间太紧,心想接电话时,就要立即判断,是否能用。如果提前一天征集的话,倒是可以从容很多,可那样一来,就是二十三日的傍晚,街头的圣诞气氛还不浓郁。如果能征集到有意思的话题,我打算把三个小时的节目,都用来播放征集到的畅谈录音。
制定这个计划,仅仅是为了感谢节目的热心听众,并没有想过要成为独一无二的创意,引起众人关注。可是,节目的进行,宪全出乎我的预料。而且,正如这件事成为台里谈论的话题那样,竟然不期就会呈现出一种,戏剧性的纪实广播。因为在听众打来的三分钟电话中,有一通非常奇怪的电话。
一般情况下,为了事先和导播碰个头、选择录音以及明信片等,我都是在开播前一小时,提前进入播音室。就在进入播音室之前,匆匆地把饭吃完。因为如果再早一些吃的话,在节目中途,肚子会饿,如果再晚一些的话,可能会打饱嗝。
但是,就在出事的那个圣诞平安夜,我提前近两个小时,进入了播音室。平时的话,只是在副控制室,会有三、四个正式职员。可那天因为录音编辑的工作量大,所以,有近二十个人,在副控制室里紧张地忙碌着,选择录音,然后到有编辑机的房问进行编辑。
一进入副控制室,就看见平时的那帮节目组成员们,正围成一团,他们一看见我,立即紧张地叫道:“小林,来一下。”
我从导播福岛的脸上,隐约感觉到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于是,快步走到他们身边。其他二人表情也很严肃。
“你听听这个。”
他想播放中央控制合上的七号盘,可又稍稍犹豫了一下,把按按钮的手指放了下来。
“来编辑室吧。这儿太吵了。”
我们四人来到走廊,选择了一间没人使用的、黑着灯的编辑室。里面有几间像女厠所似的、并排的小房间,每个小房间里,都有一台录音编辑用的中央控制台。福岛把我们带到最靠里面的那间。打开灯,进去后,因为跚着两扇玻璃门,丝毫听不见副控制室的嘈杂声,我这才想起: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他熟练地把磁带挂在空盘上,又说了句“你听听这个”,便按下了播放键,然后,把音量开到最大。我凝神侧耳倾听。
首先,是台里的女接线员的声音:“您好,这里是FXS。请告诉我们您的姓名,如果节目时间里,您可以拨打电话的话,也请告诉我们,您的电话号码。”
接着,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子的声音。里面隐隐约约可以听见,那熟悉的《铃儿响叮当》的歌声,和街道的嗜杂声。好像是公用电话,我想大概是电话亭吧。
“我不想说出姓名,也没有电话。”
“知道了。那么请在‘嘟’的一声之后,说三分钟。”
立即传来“噼”的一声。
对方沉默了片刻。我无法揣摩电话中那个男人,此刻的心情怎么样,紧张地听着录音。可是,那个男人马上用一种朗读似的语调,喋喋不休地、没有任何抑扬顿挫地,朗读了如下一段令人费解的话,对我来说,那简直就像一篇暗号。
暗箱的针发出的一道光,呈之字形,跃入光辉,描绘出蓝天、烟尘型卷积云。被那个完美无缺的光辉,压倒的我的内脏,残留着最喜爱的大提琴声,在黑暗的坡道上滚动着。
没有糸锯,就无法切割东京……
不断成长的二十三只眼中,只留下对拼图游戏的迷恋。我拨打无声的电话,夕阳就要落到十个保龄球的那边去了。郁闷的劳伦斯,横跨在没有驼峰的骆驼背上,被夕阳照射时,形成普通的天然紀念物晶体,在我的神经性骨质软化病中,过庋生长的、十个雨后春笋,建造成终日不见阳光的花坛,都市电话线,仿佛阴性植物的根,吸取我的养分,瞧我是如此消瘦,可我一直等待的电话,却是总也不响……
打电话、打电话、打电话、打电话、打电话、打电话……
不曾急于求死,可我将慢慢地死去。谁快点给我打个电话吧,就现在、立刻、马上,我的早晨,宛如布雷德伯里的坛中,浮现的满是霉菌的饺子皮,任何人都可以用一匙的量,把人毒死……
没有糸锯,就无法切割东京……
之字形彷徨徘徊,乱七八糟、吵吵嚷嚷、急躁不安、喧嚣吵闹、咕咚咕咚、绵软无力、黏黏糊糊、摇摇晃晃、纷纷飘落,投入一个杯中。如果心也轻轻摇摆,那么,大家为轻易患上的东京螺丝刀型分裂症,干杯吧……
上吊型的吊绳,每天早晨,救我于杀人电车中,多棒啊!在一动不动、匆忙赶往刑场的众多牛头中,十个保龄球忽隐忽现,梦见全中,把它们全部击倒,读书、坐马桶吸烟,还有什么没做?早晨的考勤卡上,打上今天一天的烙印。喝酒、抽烟、看女人的腿……还有什么没做吧?没站定就被挤上了车,抬头朝自动门望去,东京都厅上闪耀的六方镖,飕地发出去。今天,几人会命丧旋转刀?我终于注意到,自己宛如铝制的、振翅飞翔的蝉,每天在危急时刻,朝十点的方向逃走!这场电影不能看到最后吗?
END标记不必出现在,与六方镖同时到来的最后时刻。滴入牛奶中的一颗王冠,与皇宫很相称99lib.,逐渐扩散开的圆,终于变成八个第六个圆,涌向我的公寓。如果沿着南方冲浪,我唯一爱的北海道,不用糸锯,就可以切割的、唯一的东京,从我的巢穴一穿而过。可那早已连跑道也做不成,斑驳的细绳,包囤的都市大岛,那个波浮港三原山,都弯弯曲曲地,从我不曾爱过的东京蚁狮的缓坡滑下,发出热闹地嘶呜声……
贫、贫、贫、贫……
今晚凌晨两点,如果不在屈斜路湖退场的话,我就无法为人。
他朗读的速庋越来越快,最后有的地方都很难听清楚。此时,我只感觉到,难以名状的异样的阴郁,与样和热闹的圣诞节气氛,非常不相称。就这些。
只听一遍,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老实说,我也无法体会,福岛导播流露出的那种事关紧急的神情。
“你怎么看?”他按下了停止键,问道。
“混蛋!……再放一遍。”
不管怎样,只听一遍的话,我也弄不请是怎么回事。
很快又重听了三分钟。福岛导播停止了播放,看着我。他想再问我一遍,看看我什么态度。可看着还在云里雾里、莫名其妙的我,这次,他突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里,我把刚才的那段话,抄写了下来,抄写量还相当大。小林,你觉得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他在宣布:今晚凌晨两点,他要自杀?”
“啊!……”我大叫一声,“再听一遍!……”
我边看边听。当听完第三遍时,我想,肯定是那样的,没错。
我立即把福岛导播抄记下的纸,递给在一旁负责杂务的青江,大声说:“青江,可以把这个,给我复印三十份吗?”
一看钟,已经十点半了。距离节目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距离那通电话的主人的自杀预告,还有三个半小时。我的头脑,可以说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忙碌地运转。
十点半的话,还有很多职员待在台里。他们正在犹豫:是去打麻将呢,还是去喝一杯。要把他们,拉进我们即将开始的冒险之旅,人越多越好。但那样的话,必须争分夺秒。现在,大家都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办公楼吧。
我赶快对助手武田说:“现在立刻播送社内广播,请还留在台里的、手头空闲的职员,立刻到隔壁的402室集合,就说有紧急情况。402室应该空着的。集合后,我来进行说明。要快!”武田跑了出去。
我又注意到一件事。在男人的朗读声背后,有铃儿响叮当的旋律。而且在那个音乐声中,隐约可以听见,仿佛从扬声器中,传出的男性广播的声音。虽然很短。我想把那段再听一遍,于是,自己动手操作录音。
“这个录音、的确就在99lib?这一段……”我对福岛说。
“喂,就这儿。仔细听听。”我盯着福岛导播。
“是吧?……虽然很微弱,可确实听见了广播的声音。再听一遍。”
我把那段重复播放了好几遄。
“好像是车站的广播。”福岛导播说。
“没错!……声音实在太小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略微有一些电车的声音。所以,我想这是站台的广播,在反复播报站名。
“从声音背景嘈杂这点来看,打电话的地方,大概是车站前吧。这样的话,如果能听清楚这段,就可以确切地知道,是在哪里打的电话。可是,无论把音量开多大,好像也没法听清。如此一来……”
“通过声波纹吗?”
“是的……可是,FXS没有声波纹的分析装置,必须去NHK的研究所,得赶快去。这个时间,也许还可以揪住个把研究员。立刻打电话吧。我来打打看。在那个研究所里,我有熟人。你到401室,请高田把这个录音,复制一份。如果能逮住了NHK的人帮忙,就请谁把这个录音拿去分析。节目用复制的就行了。”
我的大学同学井本,就在NHK电视台工作,而且,他就在研究所。现在我们时常也碰个面、喝个酒什么的,我自己还去过一次他的办公室。他正抱怨最近加班特别多。
我冲到走廊,回到空落落的办公桌旁。拿起电话,拨打了NHK研究所的电话,祈盼井本还在办公室。
真是要感谢幸运之神,井本还在研究所。我把情况告诉了他,和他约定,现在立即派人,拿录音过去,请他帮忙分析声波纹。
我一边向401室走去,一边想,这通电话的主人,为什么要给我的节目,打来临终电话呢?……如果当真想死的话,应该不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安静地死去吧。而且,自杀预告中的两点,我的节目还没结束呢。
给我打来电话,如果被播出的话,当然会有人来阻止。这么说来,他是想被人阻止。他肯定不是真的想死,或者是,他觉得一个人死太寂寞。所以决定,把死亡时刻,在广播中公之于世。
收听我节目的人,似乎大半是开朗的年轻朋友,但那仅是根据寄来的明信片做出的判断。其实充满积极性的年轻人,只是冰山的一角,一大半都是像这通电话的主人,性格阴郁吧。也许他们终日孤独地工作,不与任何人说话,无眠的夜晚,只能一个人抱着膝盖,静静地收听我的广播。来自他们的信件,即使在节目中播出了,也没有什么意思,所以,一般情况下,我都不会采用。于是,他们变得越来越孤独。我想,幸亏这通电话,没有不被采用,而是让我听见了。如果是我直接接听的话,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也许意外地会被我拒用。幸好年轻的福岛导播,他是文学系毕业的。
这个孤独的人,在进行人生的最后一场赌博。他在以遗书的形式,和看起来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玩最后的一次猜谜游戏。
我想他正在考验我们,考验我们这些工作人员和收听深夜广播的人们。要是正确理解了自己的诗,阻止了自己的自杀,那么,自己企图抛弃的这个社会,以及社会中的那些人,也并非一无是处。如此说来,这首诗中,隐藏了我们可以寻找到他的所有暗示。如果正确地解读这首诗,我们应该可以在两点之前,到达他的自杀地点。
我心中暗暗地感觉到,一场战斗即将开始。无论如何,要阻止自杀。我决心尽可能地、倾尽全力地去阻止。
他在诗中说,要在北海道的屈斜路湖死去。如果那是其的,首先要与警察联系,必须请北海道的屈斜路湖畔的警察帮忙才行。
北海道收听不到我的广播,頂多到福岛县。以前有两、三次收到过,来自仙台的点播卡。但仙台的电播信号,似乎相当差。如此一来,就无法逋过广播,通知屈斜路湖畔的居民。
可是,如果这一通电话的主人,打算两点在北海道自杀的话,现在必须已经到达了北海道。如果这通电话是在东京打的,那之后再去北海道,难道不是很困难吗?没错,我想,必须问清楚接电话的正磯时刻。
或许那已经是从北海道,远距离打来的长途电话。可北海道的电话,能够听得那么清楚吗?
啊,看来最好是拿着录音,去请电话局帮忙。电话局的话,也许听听录音,就可以判断出,是远距离还是近距离打来的。
就在那时,耳旁传来了社内广播的声音:“请还在公司内的职贝,到402室集合。”我振作精神,心想必须分头干,否则会忙不过来。
回到播音室,文件已经复制好了。我对青江说:“把这个每人发一份。”然后向福岛导播询问,接电话的准确时刻。
“好像是八点差十分。”他回答道。
那样的话,我判断:电话已经不是在东京打来的了。
这时我有些如释重负。虽然感党不可思议,但广播业界的人,都有一种习慣,似乎自己节目的电波所能够覆盖的范围,是自己的责任领域。如果有人在这里死的话,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可北海道的话,已经是力所不能及,即使阻止失败,我觉得,也不是自己的责任。我想,可以放心地把这个问题,先放到广播中。
我正式决定播出这段录音,就是在这时。因为感觉和自己无关似的。可是,我的想法实在太浅薄了。
“那么,后来听见的那个站名,是北海道的地名吧。”福岛导播问道。
“是札幌吧。”
“是吗?我听着像三个音。”我说。
“怎么样?今晚的节目,就围绕这个电话,怎么样啊?……可以的话,其他的电话录音,放在明年再播出。”福岛导播说道。
“不管怎样,这是三个小时以后,即将真实发生的‘事件’。发动听众,一起想办法,也许可以设法,阻止这起自杀事件。正好,从三点到八点,接听听众来电的热线电话,还在这里。那么就不动,把它接着用于节目中,与听众之间交流信息,你看怎么样?”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回答道。
我估计着材料差不多已经都分发到大家手里了,大声地说:“请听我说。”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大家,宣布今晚的节目,就是要展开一场阻止这起自杀的战斗。
节目的第一个小时,播放这段电话录音,在插播了若干歌曲的同时,我再重读几遍,使大家容易听清楚。然后等待听众打来电话。请听众不断地把自己的意见,和获悉的信息,打电话告诉我们。
大家一个个都沉默地点点头。我继续说道:“所以,节目用的录音,今晚准备五份就足够了。那些大概也用不上吧。剩下的三分钟电话,全都放到下周以后播出。
“我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所以,想请大家尽可能地在这里待命。必要时,要请诸位立即出去办事。有什么意见吗?……自杀地点从字面上来看,我想是北海道。可关于这首诗的解释,如果大家有什么发现的话,请立即告诉我,或者福岛导播。”
说完以后,武田告诉我,有10个人在隔壁的402室集合。我拿起录音和抄记的复印件,跑进隔壁房间。我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都各有各的岗位,手头的活都满满的。去警察局、去NHK、去电话局这些事,只有分给参加这场战役的志愿者来处理。这些人中,有报道节目的导播级人物、有打工的学生,还有外景主持人,真是相当方便。我把情况也向他们介绍了一下,并分别派人去警察局、电话局和NHK传信。而且,我还事先说好,要他们打电话报告,根据当时的情况,也许就在节目中直播。
距离节目开播,还有四十五分钟。我回到401室,再次和节目组人员,一起探讨这首诗。
“啊,这是首现代诗吧。”福岛导播说道。
以我为首的节目组全体成员,都指望着文学系毕业的他。
“现代诗?”我说。
“是现代的诗啊。也许可以说,是对北原白秋感到美中不足的人们的诗。诗这个东西,现在已经演变成这样一种形式。”
“你看是不是这么回事?”我说道。
“这首诗中的各种表达,我想就是对现实某物的比喻,是图解的做法。也就是说,用其他的语言,表现现实的某物,例如这个‘糸锯’,是那样的吧,也许暗指电话线或者区的边界线什么的。”
“嗯,怎么说呢,那就是修辞学的问题吧?……每个作者的方法论都不同,如果全都是暗喻的话,岂不是很糟糕吗?”
“你说修辞学?”
“是的,就是文章的修辞方法。”
“啊……嗯。”
“不过,这个人在诗的开头,就说了拼图游戏的迷恋,怎么怎么样吧?……JGUSO是糸锯的意思,和后半部分的内容有所关联。我想,作者图解的做法,相当有效果。”
“是那样吧?……我感觉这个人,在向我们挑战——‘破解这个谜,阻止我自杀’。”
“啊,也许是那样。”
“没有时间了。我们把能看明白的地方,逐一列出来,如果从中可以得知,这个人的住址、上学的学校或者上班的公司,也许,就可以知道他的姓名、年龄和外形特征。那样的话,调查可以快一些。”福岛导播激动地说,“那我们从头开始吧?……‘暗箱’,是指什么?”
“这个呀?”
“糸锯呢?”
“嗯。”
“二十三只眼晴呢?”
“好像是……”
“十个保龄球?”
“是什么呢?”
“这样不行。还是从我们知道的地方开始吧。”
“布雷德伯里,我知道啊。”
“那是什么?”
“美国作家啊,写过一篇名为《罐子》的短篇小说。但就算知道这个,对理解整首诗,也没有什么大的帮助啊。”
“还有一点是清楚的,就是这个人,似乎每天早晨都要挤在满员电车里,紧紧地抓住吊环。说什么要打考勤卡,所以,我想他不是学生,应该是上班族。”
“啊,还有‘都厅’这个词。也许是到都政府上班的人。”
“六方镖,是什么呢?”
“嗯?……”
“‘这场电影不能看到最后’,有这么一句吧。”
“啊,那是说自己的人生吧。”
“嗯,我也这么想。”
可是,不大功夫,就到节目开播的时问了,距离那个男人的自杀预告,还有两个小时,可我们却毫无收获。别说对整首诗的解释,就连电话局、警察局以及NHK的研究所,都没有结果发回。
进入像金鱼缸一样的演播室,等待开始的瞬间,我的心头,果然还是涌起一阵不安。如果那通电话,只是单纯的恶作剧——突然想到这点,我的脸都吓白了。现在想来,真是不可思议,我想到那种可能性,就在这个瞬间,就在节目开播前的一分钟。
也许是因为年轻吧,从没想过失败。我当时刚刚主持节目,功名心使然。
现在的话,就算求我去冒险,我也不干。考虑到自己的责任问题,考虑到阻止自杀失败时,给节目形象造成的负面影响,承担的封建简直太大了。想一想,那时我才二十来岁,是个非常危除、争强好胜的年纪。
突然,播音室开始响起主题音乐。工作人灵的表情“唰”地一下,都紧张了起来。节目开始了。不一会儿,音乐声变小,福岛导播示意我开始。
“听众朋友们,晚上好!十二月二十四日,在这样一个圣诞平安夜,林安孝如约与恷在电波里见面了。”
我尽量精神饱满地开始我的闲谈,仿佛在贱卖香蕉似的,做着买卖。当时流行那种腔调。
“圣诞节,大家都有些什么好的计划呢?……我如上周所约,在今天,不,已经是昨天了,征集了《自由畅谈三分钟》。有许多热心的听众朋友,给我们打来了电话,非常感谢大家。
“我本打算像大声的留言板似的,把今晚三个小时的节目时间,都用来播放大家的杨谈录音。本打算这样,可现在,节目不能够如愿进行了,因为发生了出乎我意料的事。那个稍后会放给大家听。在我征集的自由畅谈中,有一通电话,我无法充耳不闻。
“我希望大家都认真地听我说。据我们理解,这通电话应该是一则自杀预告。预告的时间是凌晨两点,还有两个小时。接到这种电话,我也无法和大家一起,悠闲自在地闲聊了。
“在这两个小时里,我想围绕这通电话,请大家一起开动脑筋,出谋划策。幸好今晚播音室里,准备了几台电话。电话号码稍后告诉大家,请大家不断地把自己的发现告诉我们。今晚,希望大家齐心合力。《自由畅谈三分钟》,我想放在下周以后播出,大家对此肯定没有异议吧。不管怎样,我们还是首先,来听听那通问题电话吧。”
我示意副控制室播放录音。录音一播完,我就把目前为止,和工作人员商量后,自己的一些想法说了出来,还告诉大家,为了确认这个录音中,隐约听见的站名广播中的固有名词,已经派人去NHK的研究所了,不久,就会有电话打来,报告结果。
“接听这通电话的时间,是晚上的八点差十分。”说完后,我示意他们再把录音放一遍。
正在播放录音时,福岛导播在一张大纸上写着“去电话局调查的小谷打来电话”,隔蓍玻璃拿给我看。今晚因为插播音乐的次数少,所以只能这么办。
“啊,刚才去电话局的工作人员,打来电话。”说完,我拿起了播音室里的电话。电话内容,也随着电波直播出去。
“他们说是短途电话啊。”小谷突然说道。
我立刻觉得,胃一跳一跳地疼。
“短途吗?……你能确定吗?……”我不由得反问道。
“确实是那样的啊。”小谷冷漠地说道。
道谢后,我挂断了电话。于是,这次看见福岛导播在纸上写着“去进行声波纹分析的富田打来了电话”。我依旧和上次一样,先在节目里说一声,然后拿起了电话。我的头脑开始混乱,刚才拜托朋友并本,进行声波纹分析时,心中充满期待,可是现在……
“啊,小林吗?声波纹分析的结果出来了。”电话里传来富田熟悉的声音,“是‘NAKAO’,是‘NAKAO’啊。绝对没错。”
“啊?……”我至今都能想起,那一瞬间,仿佛昨天刚刚发生的。如此大的冲击,使我顿时觉得眼前一片昏暗。
结合电话局的分析报告,如果那是中央线的“中野”,晚上八点差十分,在中野站前的话,凌晨两点,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北海道的屈斜路湖。如此一来,就很有可能是恶作剧。我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可是,我至少表面上不能慌乱。
“啊呀,事情有些棘手呀。这通电话的主人,昨晚八点差十分,在中野车站前,这不一定就是中央线的中野,可总之他在名叫‘中野’的车站前,这一点基本确定了。那么,这是怎么回事呢?他应该不可能在大约六个小时之后,到达北海道的屈斜路湖吧?
“现在我感觉,这可能是出恶作剧……或者在东京的中野,八点之后,有能很方便乘坐的、前往北海道的飞机。总之,现在还是请工作人员,调查一下吧。”
我冲着副控制室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查一下。福岛导播嫩微地点了点头,只见两名工作人员飞奔到走廊。大概去办公室拿时刻表了吧。我继续着我的节目:
“居住在中央线中野站附近的朋友们,刚才的录音,是否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夜晚八点差十分,在中央线的中野站前打来的,请有相关线索的朋友,赶紧打电话到我们直播室。我再放一遍录音。”
我想我出色地采用了这种打破常规的方法,只能说是胆大出众。现在回想起来,都太佩服自己了。我期待这个中野,也许不是中央线的中野。
从这时起,电话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播音室。很多人说想做记录,请我再馒馒地读一遍。
我慢慢地又读了一遍。这时,一个自称在中野站前的、唱片店工作的男人打来电话,说那个铃儿响叮当,是店里要他录音、播放的。有一个地方出了问题,唱片针断了。他在广播里,刚好听见了那个地方。肯定没错,他断言:那就是中野站前。
我想:现在只有指望飞机了。如果深夜有航班飞往北海道,即使是中央线的中野站前也没关系。
刚才出去的两名工作人员,此刻返回了播音室。怕麻烦,我在节目里直播他们的报告结果。
“问了问,可晚上八点以后,无论是成田机场,还是羽田机场,飞往北海道的航班一个都没有。”
接着,另一个说道:“而且,在北海道,无论是国铁还是私铁,都没有叫作‘NAKANO’的车站。”
我再次绝望了,差点一不小心,就在麦克风前唉声叹气,后悔就因为一通电话,把这么多工作人员拽到这儿。我想,现在这个打电话的男人,也许正一边收听广播,一边在什么地方,一个人偷着乐呢。
听众肯定已经通过电波,感受到了我的灰心沮丧。那时,忽然打来的一通电话,再次鼓起了我的勇气。
“小林先生,你刚才好像一直局限在北海道。可现在看来,那个人是打算在东京自杀啊。屈斜路湖难道不是东京的什么地方吗?东京的话,只要知道具体地址,就可以立刻去救他。”
没错!……真是太感谢这位听众了。想一想,从这首诗的字面来看,东京的可能性相当高。现在无论如何,必须救他!我特意自己给自己打气。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又有听众打来电话:“‘十个保龄球’,那指的不是新宿到都心的那些高楼群吗?……虽然我不知道,现在建了多少。”
对!十个,是保龄球的数量,可也许那些髙楼大厦的数量,也正好是十座呢。我再次示意副控制室。在402室集中,现在待在副控制室的志愿者中,还有电视台的导播。FXS的电视节目中,(早晨的专题节目)总是使用副都心的图,作为标题背景图。于是,又有一人深夜飞奔到走廍,朝电视台办公楼的方向跑去。
结果,很快就发回了,包括现在正在建设的,髙楼数量正好是十。
“事情有了很大的进展。电话的主人,总是在上班途中,乘坐能看见副都心的髙楼群的电车。那个电车是中央线、或者小田急线、还是山手线?……啊!……”我不由得在广播里叫道。
“是中央线!……中央钱是笔直的一条直线!诗中的这句‘不用糸锯,就可以切割的,唯一的东京’,说的就是中央线。所以,他在中野站前打电话。他一定就住在中野附近。这样,又向前迈了一大步! ……”
可是,实际问题并没有取得多大进展。八点以后,没有一个航班飞往北海道。从中野到羽田,要花一个小时左右。成田的话,时间更长。而且,打电话的青年,八点差十分,确实是在中野站前,这点现在也确定无疑。
一个又一个的矛盾,依然摆在我的面前。
如此一来,如果这不是恶作剧,北海道和屈斜路湖,就必须在东京。这实在是太矛盾了。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听众,号召大家说:“有谁知道中野附近,不……也可以不是中野,有没有名为‘屈斜路湖’的酒馆或者饭馆什么的,知道的话,请立即给我们打电话。”
从这时起,播音室里的电话,就开始响个不停。大概是充分咀嚼了那首现代诗,听众有了自己的想法吧。
我看了看钟。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再过一个小时的话……
“六方镖,那难道不是东京都的黴章喝?”这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想的确如此啊。
“东京都徽章的正中央,有一个面,外形好像剑朝周围六个方向刺出去。知果正中间的圆圈是指山手线,那看起来,正好像东京的电车运行图。”
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紧张,女人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
“放在时钟上来说的话,十二点的方向,是东北本线,二点的方向,是常盘线,四点是总武本线,六点是东海道本线,八点不知道,可我想,应该是东横线、或者小田急线、或者京王线。那样一来,十点钟的方向,依然是中央线。”
我说了声“谢谢”,把电话放了下来。果然是”人多力量大“,又弄清楚了一个问题。奇怪电话的主人,住在中央线沿线,是无论如何不会错的了。
但是,是哪个车站呢?……是中野吗?东西线知道了,如果再知道南北线,就可以推测出他的住址。
可是,现在首当其冲的问题,是他想自杀的地点。这一点是最重要的。
导播给了个暗示——又来电话了。想一想,这个电话最吓得我提心吊胆。至今想起来,背上都直冒冷汗。好像是一个中年人的声音。
“喂喂,关于那首诗,你们认为是自杀宣言,果真是那样吗?卖毒の女人我听起来像是‘唉,逃离东京吧’,逃离都市的悲叹啊。‘退场’,是从‘东京’退场吧,和从他的‘人生’退场不同吧。”
我顿时感觉,被人从头泼了盆凉水。血直往上涌,我甚至都没有那样怀疑过。这就是新闻传媒人的坏习惯。什么都追求快,可光干劲足,不会深入思考问题。总是和时间赛跑的原因吧。
我的脸瞬间又变得苍白。如果真个是那样的话,我可是出了个十足的大洋相,丢脸丢到家了,想不辞职都不行。那时,我看见副控制室,好像有两、三台电话同时响起。因为装有红色指示灯,我一看就清楚。福岛导播正在接其中的一个电话,可他立刻把脸转向我,示意我接电话。
“喂喂,剛才那个电话,如果是正确的话,‘屈斜路湖’不就是从上野回东北,或者北海道的列车名吗?……凌晨两点,是上野的发车时间。”
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可是,不管怎样,我还是转向副控制室,叫道:“时刻表!”
果真是凌展两点,乘列车离开东京吗?那样的话,我犯了个多么愚蠢的错误啊。
列车时刻表拿到副控制室来了。只见两、三个工作人员,“哗”地围过来,一齐动手翻页查找。福岛导播迅速地用力一抬手,示意我说话。
“果真有吗?……”
我无力地点了点头。
“小林,没有那种列车。从上野出发,下行的常盘线的最晚时间,是二十三点三十分,晚上十一点三十分,是最后一班。之后,一直到凌展五点零七分的平行慢车,在此之间,都没有列车。
“列车名也都是‘十和田五十一号’、‘夕鶴’、‘常盘’、‘常陆’、‘奥久慈’这一类。
“接下来的东北本线呢,也是如此。十一点五十五分的快车‘藏王银岭’,是最后一班,一直到第二天早晨五点多都没有。列车名也都是‘古里’、‘磐梯’、‘翼’、‘松岛’、‘山鸠’、‘津轻’……都没有‘屈斜路湖’,或者与之相似的列车名。”
“啊,这样啊! ……”
一看形势有变,我又稍稍来了些精神。这时,又有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关于刚才的那两个电话,我感觉不对。如果是坐列车离开的话,那他为什么要说‘在屈斜路湖’,这太奇怪了吧。因为既没有叫那个名字的列车,无论上野还是东京站,附近也没有湖什么的。”
福岛导播也在副控制室里,一边看时刻表,一边用力地点点头。
“而且,他还说‘不必出现在最后时刻’,所以我想,那还是自杀宣言。”
接连又打来了两、三个这样的电话,我因此得救了。又有电话打来。
“他说什么‘逐渐扩散开的圆圈,终于变成八个’,什么‘第六个圆圈涌向我的公寓’,那说的应该是道路吧?
“我以前调查过一些,东京的路是以皇宫为中心,最内侧的是内堀大道,第二条是外堀大道,接着是外苑东大道,然后是明治大道,如此像水晕般,一圈一圏地往外,第六条,就是环六的山手大道。”
我想的确如此。直觉告诉我,那就是正确答案。
“有地图吗?”我冲着副控制室喊道。
南北线知道了。刚才分析出了东西线,也就是“中央线”。这条线和山手大道的交集处,看一下就清楚了。这个电话的主人,很有可能就住在那附近。
东京区域地图被拿到金鱼缸里来了。中央线和环六的交集处,是东中野!……仍旧是中野。
“中央线从我的巢穴,一穿而过。”我想起了诗中的一句。
“居住在东中野附近的听众朋友们,请注意听。在你们居住的公寓中,发现有类似那样的人,或者有自杀倾向的人,请尽快给我们打电话。”
我刚说完,就有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可以说这是具有决定意义的一个电话。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我,昨晚八点,看见这样一个人,在中野站前的电话亭里。”
“你怎么知道是那个人?”
“他拿着一张好像信纸的东西,对着电话读。”
“是个什么样的人?”
“穿着茶色外套,发黑的裤子,头发是三七开,其他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征。总感觉看起来像个销售员。”
“拿了什么东西吗?那个人。包或者……”
“啊……不记得了。好像什么都没拿。”
“如果你再遇见他,能认出他来吗?”
“我没看见他长什么模样……但要说一个特征的话,那就是身材细长瘦髙。”
很快,一个自称住在中野的人,打来了电话:“我,就住在小林你说的那附近公寓里,我注意到我的公寓里,有一个那样长相的人。”
“真的吗?想自杀的人?……”
“是的,有那种感觉。他住在我隔壁的隔壁,是一个公司的职员。”
“他说过想死吗?”
“不,我们根本就没有来往。但他下班回来后,就一直躲在房间里,连防雨窗都不打开,很反常。而且我那个公寓,就在中央线的髙架桥旁边,而且,还在环六沿线,噪音大得不得了呀。卡车声整晚整晚地响个不停,根本没法睡觉,而且,拂晓时分,还会有电车通过吧?一栋木造的旧公寓,摇晃得很厉害,电视机也无法正常显像,除了像我这样、总是和朋友通宵打麻将的人以外,都在家里没法待。我想一个人的话,肯定会想死。而且还照不到太阳。
“那个人,听说是文学系毕业,还会写诗,北海道髙中毕业,大概没有错。而且,他总是穿着茶色的外套。刚才去他房间看了看,房间也收拾过了,人还没回来。”
“知道了。非常感谢!……那个人叫什么?”
“糸井一郎,大概有个二十七、八岁吧。”
详细询问了公寓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后,我挂断了电话。现在,姓名和外形特征都清楚了。
如果是普通的缉拿罪犯,或者其他什么,事情到这一步,应该说有了实质性的大进展。可现在不同,有时间限制。不知道自杀地点的话,即使说知道的这一切,没有任何意义,也不为过。
我看了看钟,已经一点半了。只剩下三十分钟!……
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我播放了一首轻音乐。电话还在不停地响着,都是些对诗中的暗喻,所指代事物的推測。什么“二十三只眼”难道不是东京二十三区吗,“斑驳的细绳:难道不是国铁吗……如此等等。虽然我认为的确如此,可都不是与自杀地点有关的、有决定意义的情报。
北海道、北海道、屈斜路湖、屈斜路湖……我一直在思索。东京的北海道——这究竟指的是什么呢?北方的海的路?北海道,如果说北海道的特征,是什么呢?……非常寒冷的地方吗?还是什么地方的冷冻工厂?或者是最北方的意思?又或者是北区、足立区?
我又看了看那首诗。可是,诗里写道:“涌向我的公寓,如果沿着南方冲浪”。啊……是南方,不是北方。这个沿着南方,大概是沿着第六个圈吧。我仔细观察东京区域地图,眼光沿着环六南下。
中野区、新宿区、涩谷区,这样一页一页地翻着地图南下。可是,没有发现任何能让人联想起北海道、或者屈斜路湖的东西。如果从东中野南下的话,进入涩谷区,穿过首都高速公路。接着向初台、代代木前进,来到宫谷。松涛、神泉町、接着又穿过高速。来到惠比寿……
不行,什么都没有。我不由得唉声叹气。
“冲浪” ……?“冲浪”,指的是什么?“冲浪” ……有什么重大含义吗?……
我看了看钟。已经两点差十分了。这时我彻彻底底后悔了。只剩下十分钟,看来,很难阻止他自杀了。今晚仿佛就是现场直播我的耻辱。唉,还是太幼稚了啊。
那时,好像又有电话响了,我看见副控制室的工作人员,顺手拿起了电话。我向神祈祷,希望这是个起决定作用的情报。否则肯定没指望了。
福岛导播暗示我,电话已经连上,要我接。我心里默默祈祷着,拿起了电话。
“那个……‘斑驳的细绳包围的都市大岛’,说的难道不是伊互大岛吗?……‘斑驳的细绳’指的是国铁,在地图上看的话,国电的山手线包围的部分,和伊互大岛的形状非常相似。那样的话,我想‘波浮港’,就是品川的水上警察,或者竹芝栈桥附近,‘三原山’指的就是皇宫或者东京塔。”
“啊,的确如此。那么……”
“啊,就那么多了。”
我从心底感到失望,近乎愤怒的心情涌上心头。
“这样啊,知道了。但现在剩下还不到十分钟。没时间了。下面请听众朋友明白了,北海道和屈斜路湖的含义后,再打来电话。”
我挂断电话,把青江叫到金鱼缸中,对他低声耳语,只要不是关于自杀地点的电话,就不要再接进来了。
此时,我从内心感到愤慨,听众朋友为什么体谅不到我的心情呢?难道他们不明白,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吗?……一个人马上就要死了,可他们还在收音机前,悠闲地热衷于细枝末节的解谜。
还剩五分钟了。我都要哭了。管它什么大岛还是三原山,这个有意义吗?我心里暗暗骂道。可是,现在想来,我错了。这是重大的暗示。
电话又来了,福岛导播暗示我接电话。我拿起电话,听见一个昏昏欲睡的男人的声音。直到六年后的今天,这个声音,依旧清楚地在我耳边回响。对我而言,对糸井一郎而言,那的确都是救世主的声音。
“北海道,指的是目黑区吧。”他直截了当地说道。我瞬间不明白什么意思,没有立马接话。
“沿着环六,就到东中野以南,而且,形状和北海道相似呀。”
这么一说,我终于明白了。
这样啊,是形状!……
我在地图上,迅速地把中野区、涩谷区和目黑区,来来回回翻了多少遡,还用手指指着在地图上挨个找。可无奈太大了,没有注意到整体的形状。
太粗心大意了!……
“函馆附近有自由之丘,都立大学位于札幌吧。我就试着那样,在地图上找了找屈斜路湖……”
我也急忙翻到东京区域地图的目黑区那一页。
“于是在目黑区的东北部,在北海道来说的话,就是北见或者网走的位置上,有科学技术厅的金属材料研究所,那里正好有两个,与屈斜路湖和摩周湖很相似的大水池。”
我髙兴得蹭地一下蹦了起来。真想立刻跑到这个,昏昏欲睡的声音的主人身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谢谢!谢谢!……太感谢你了!……没有时间了,以后再表示感谢。请把电话号码告诉我们的工作人员。”
我刚说完,他依旧用他那昏昏欲睡的声音回答道:“已经问过了。”
“如果有朋友在目黑区中目黑,收听这个广播,请立即赶往现场,阻止自杀行为。我们现在赶过去,已经来不及了。正确的地址是中目黑二丁目,地点是科学技术厅研究所院子里的水池。请赶快去!……拜托了!……一定要拦住他! ……”
我几乎是大声疾呼。一大半工作人员,都从副控制室飞奔了出去,他们打算坐台里的车,立即赶往现场。富田导播大概要与警察联系吧,跑到走廊上。副控制室的电话是交流信息专用,不能使用。我又对着麦克风大声喊,几乎要声泪俱下。
“系井一郎,如果你听见的话,希望你能放弃自杀的念头。我们已经解开了你的谜。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虽然迟了一些,但正如你希望的那样,我们破解了你的谜。所以,你应该已经没必要去死了。我们应该有权利阻止你。希望你放弃! ……”
接着,我又想了一遍,是这样啊,原来是形状。说大岛的形状等问题时,我立刻注意到就好了。
一看时间,已经两点过两分了。我再次向神祈祷,祈祷他还活着。“糸锯”是从“糸井”联想来的吧……
接着,我像捯线似的,把一个一个的诗谜都破解了。
坐着等待,感觉时间过得好慢好慢。两点十分时,我翘首等待的电话,终于打来了。
“小林!……已经没事了呀。拦住了他。听到节目后,很多朋友都赶了过来。”
眼看着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呼地瘫软另外下来。从心底彻底放心了。这时,我终于知道,自己已经累得筋疲力尽。
不一会儿,从副控制室跑出去的工作人员,也打来电话说:“啊,刚刚到。其是不得了,小林。很多收听了节目的朋友,因为担心都赶了过来。现场大概有三百人左右吧。要不要问一问当事人糸井一郎?”
“不要。”我急忙说道,心想,新闻传媒人的根性,其是深入他们的骨髓。
“他应该很累了吧。让他安静一下。”我硬撑着说了这么几句。我自己也已经累得不行了,而且激动得无法再言语。
节目的反响非常棒,在台内也大获好评。我感觉到通过这次经历,终于可以毕业了,不再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小伙子了。
这次冒险,使我获得了很大的收获。我有了最好的证据,证明有很多人,在收听自己的广獪。而且,对播音员这个职业,也能略微感到些自豪。时至今日,这次事件,都是我心中引以为亲的秘密勋章。
糸丼一郎在那之后,辞去了工作,和父亲共同出资,在横滨开了家爵士店。我现在还经常去。那当然是因为我喜欢这家店,但还有就是,不想忘记那件事发生时的、年轻的自己,不想忘记危险却正义感燃烧的时代。
第三节
看完后,我抬起头,重新打量眼前这位瘦高个子的调九九藏书酒师。
“嗯,由于这些原委,你才开了这家店?”
调酒师笑着点点头。
“我和小林相处了很长时间。可一直在仙台,忙于电视制作,今年才终于回到东京。所以不知道这件事,一直在地方待着。”
说完,我合上书,呆呆地出了一会儿神。我深切地感到,那是深夜广播伴随着听众的、如此出色的一个时代。
“那么,这篇随笔中出现的,最后那个电话,你还记得吧?……就是说:目黑区和北海道的形状,相似的那个电话。”调酒师说。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99lib.那个电话的主人,就是刚才的那位演说先生啊。”
“啊,是嘛!”
经他这么一说,我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开始读这本书,不由得回头寻找刚才的那伙人。可是,他们似乎已经回去了,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那位先生……真是人不可貌相呀。他应该不会经常在电话里演说吧。”
“听说他总是睡不醒啊。”调酒师笑道。
“那么,老板糸井一郎呢?今晚在吗?”
“在呀,就在你眼前。”
“啊?是你?……”
我瞪圆了双眼,吃惊地看着这位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调酒师。
“没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正患有神经衰弱。”
“哦,神经衰弱。”
“已经很严重了。所有的声音、都市里的所有声音,不仅是汽车、电车和街道的嘈杂声,还有都市人之间弥漫的各种神经不适,全都一股脑儿地压向我,我感觉自己快要被它们消灭了。……当时,我还是个出生于北海道的乡巴佬。”
“嗯!……”我点点头,可以理解他的感受。
“但是,现在已经好了,幸好那时没有死。”
我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想起了自己年轻时,我记得也曾有过与99lib. 林安孝类似的经历。
突然,我想起来一个忘了的问题:“对了,关于这个店名的由来……”
“爸爸开这家店时,曾经请有过救命之恩的、刚才那位有演说癖的先生起个店名。”
“啊,是嘛。确实如此啊,救了自己的儿子。”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那位先生说很荣幸请他起店名,可会有诸多不便,如果是那首诗的话,倒是可以给起个标题。”
“那就是‘糸锯和之宇形’吗?”
“没错。”
“你们就把那个作为店名,正好老板也姓糸井……可接电话时,这个店名不是未免显得太长一些了吗?”
“不,一般通称‘之字形’。”
“啊……叫‘之宇形’啊……嗯。”
“其实,关于这个店名,还有一层意思呢。”
“还有一层意思?”
“知道吗?”
“不知道。”
“喏,你看看这个杯垫。‘糸锯和之字形’,如果用英文写的话,就是‘Jigsaw And Zig Zag’吧。”
“‘Jigsaw And Zig Zag’,嗯,没错。”
“把每一个单词的首字母拿出来,喏,就是‘JAZZ’吧。”
“啊,真的呢,的确如此!”
第一节
我在霞关下首都髙速,向左转到内堀大道。天上正飘着毛毛细雨,右手边的皇宫森林,也因此显得低压黑沉。汽车音响的扬声器中,传来红心乐团的《Johnny Moon》的曲调。藏书网
保时捷在车道中缓慢移动。越过车窗上的雨刮器,可以看见,石头建造的最高法院。它的对面,就是令我怀念的国家剧院——
就在涨时。爽片子!我差点喊了出来。就在前方,短短二十米的地方。我看见了不可能有的东西。没错,我看见了不可能存在的人。
在下着毛毛雨的午后,一个长发的年轻女人,正站在柏油路上。她身材纤细,似乎穿着灰色的皮革连体服,正缓慢地戴上红色的防护头盔。好像是单眼皮的眼睛,细长而清秀,高鼻梁、尖下巴……没错。就是爽片子!怎么看都是她。
如果我的车就停在她身旁,我肯定会那么叫的吧。仔细想想,那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疯狂。即使知道是这样,我也会那么做的。我肯定不能不那么.99lib.t>做。可是,堵车把我从疯狂中解救了出来。她停在柏油路上的摩托车,似乎是雅马哈SRX-4。爽片子不慌不忙地,跨上了那辆银色的摩托车。当变速杆推到低挡时,我看见车身微微一振。突然,她从我前面的数辆汽车车头前掠过,冲向了右侧对面的车道。我在保时捷轿车内,慌忙把上身探向了右侧的副驾驶座。
爽片子仿佛向毛毛雨挑战似的,不断加速,然后,就像一阵风似的,从无法动弹的我的保时捷车旁驶过。就在交错的那一刹那,我看见了防护头盔中,那双细长而清秀的眼睛,还有那优美的胳膊。
没错,就是爽片子。
我一直扭头看着后面。她纤细的上身,微微向左倾斜,驶过路口。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直到她像个小小的陀螺,消失在灰蒙蒙的石街上。
前面的汽车开动了,即使后面的喇叭声,像冰雹似的,疯狂向我砸来,我一时也无法动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幻觉吗?还是亡灵?……她时隔十五年,骑着摩托车,出现在我面前吗?
那是三岛由纪夫剖腹自杀的那一年,九九藏书数来,的确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我当时是学生,住在四谷的廉价公寓里,和水城爽片子,过着近乎同居的生活。
我的公寓房间条件很糟糕,即使把窗户完全打开,也只能看见对面五十公分远的、邻居家的灰浆墙壁。下雨的日子,可以在窗边,聆听涓涓细流的水声。我感觉像被关在终日不见阳光的、潮湿的牢笼里,极其郁郁不乐。
因为照不到太阳,即使是大晴天,白天也必须开着荧光灯。我日复一日地,从那像黑暗洞穴般的房间里进出来,去外面打工。
但水城爽片子,是名为“红月流”的、知名日本舞蹈掌门人的独生女。和半无业游民的我不同,她可以说是出身名门。那样的女娃娃,为什么会爱上我,我至今也不明白。
不,关于她的事,不仅仅是那些。她的一切都是谜。她的存在、她活的理由,以及她死的理由,都令人费解。
她出身于拘泥礼节的名门,因为天生面质,要成为日本舞蹈的舞蹈演员,没有任何疑问。对于自已的这种命运,虽然内心抱有强烈的反感,但似乎还是顺从接受,兴高采烈地过着优等生的生活。她非常明白父母,和支持水城家的人们,对于她寄予的期待,是何种性质,因此,她每次都能很准确地抓住关键要害,回报他们。我很佩服她,可对她的过于精明、又有着轻微的反感。我和她之间,时常发生争吵,但如果我这方没有确实理由的话,也许我的理由,意外地就来自于对她的那种反感。
是那样的,也许还有嫉妒。我有时会觉得,自己体内,潜藏着他人没有的力量。可一想到将来,总感觉前途黯淡。当时的我,对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还不得要领。与那样的我完全不同,爽片子才二十一岁,就已经成为自己人生的生活达人。对此,我不能不怀有深深的姨妒。
例如——她化着雪白的浓妆,穿着几百万日元的衣服.99lib?,到国家剧院跳芭蕾舞。结束后,卸妆,洗供,骑上摩托车,来到我的公寓,然后再扑入我的怀中。她不会让任何人来责备、干涉那种行为。一想到她身处的封建环境,这真是个奇迹。她是一个如此坚决的女人。
我很羡慕她,嫉妒她,可最终还是依赖她,需要她,深爱她。
仔细想想,我们之间的关系,相当不稳定。争吵的理由,潜伏在生活中的各个角落。我对爽片子的爱,或者是僮憬,也许就源自她和自己之间的落差。我和她的一切,都太不相同了。家世不同,知名度和所处的立场,也有着天壤之别。想来应该九九藏书是一段无果之恋。
第二节
三岛由纪夫闯入市谷自卫队驻地的那天,我正好在老家附近,开着卡车,前往市谷。我在搬运公司打工。关于三岛事件,我是从汽车广播里得知的。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时播音员不知所措的声音。
“今天自称‘楣会’的、急进右翼集团的成员,突然闯入了市谷自卫队驻地,占领了房间。其中一人自称是三岛由纪夫。”
当时,和还是文学系学生的爽片子,讨论过很多关于三岛由纪夫的事情。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继续收听广播。于是,就在我到达市谷车站附近时,传来了三岛自杀的消息。
我大吃一惊。立即停下车,用公共电话,给国家剧院的休息室打去了电话。爽片子正在那儿,准备今晚的舞蹈演出。
三岛要率领“楣会”,闯入自卫队,然后自杀的传闻,以前就在文学系的学生们之间,偷偷地流传。我说,也许真会那样,可爽片子说不会。即使闯入自卫队,也不可能会死。她认为三岛所说的死,是彻底地远离文学。
可是,三岛由纪夫真的死了。当我把那个事实告诉她时,她对着电藏书网话哑口无言,似乎受到了强烈的剌激。我耐心地等待她,想出接下来该说什么。相当长时间后,她只说了句“今晚一定要来看我演出”。
那个舞台,我记忆犹新……
我想演出的小册子上,确实写着《三弦曲·吉野山》。这个舞蹈表现的是源义经受到哥哥源赖朝的军队追捕逃亡时,在辩庆的劝告下,哭着把跟随逃亡的爱妾静御前,留在吉野山的、二人挥泪分别的悲壮场面,静御前随即被源赖朝抓住,她刚刚出世的孩子也被杀死。
我一个穷学生,混在有钱人当中,坐在令人不适的国家剧院的观众席上,观看舞台上爽片子的演出。欣赏爽片子的舞姿,这不是第一次,可我此时第一次感觉,舞台上的她,是如此的美丽。我当然爱慕她美丽的容颜,可比起化着厚厚的浓妆、身着盛装站在舞台上的爽片子,我更喜欢她卸妆后,躺在我床上的裸体,或者戴上头盗、骑在摩托车上时,穿便装的模样。尽情彻底地领略到舞台上的爽片子,是如此的美丽多姿,这还是第一次,而且也是最后一次。
那夜、深夜,爽片子突然在足立区的桥户稻荷神社院内的银杏树上,上吊自杀了。她喜爱的摩托车,成了她死亡仪式的阶梯。
我花了相当长时间,从这个刺激中恢复了过来。不,也许在某种意义上说,十五年后的今天,我仍然没能恢复。因为还有太多的谜,我无法解开。
首先,不太明白我的角色。我的存在没能挽救她。只有这点我非常清楚。可是,我想知道,我的存在本身,是否是她选择死亡的理由之一呢?……事实上,她没有留下任何遗书之类的东西。
一直以来,我都感觉自己,像悬在半空中似的。心里一直牵挂着爽片子,那令人不解的自杀,无法释怀。
线索只有唯一一个。在我房间的桌子上,爽片子在纸上,写下了“人江长八”四个字。据我来看,可以理解为那是爽片子留给我的唯一遗书。
人江长八——似乎是个人名,可我很长时间,都没有琢磨出那指的是谁,又意味着什么。我也向别人讨教过,自己也査阅过资料,可十多年过去了,依然不知道这所指何人。
直到最近,我竞然意外地获悉了。
我是在看伊豆半岛的道路图时,偶然在松崎町的位置,看见了“人江长八美术馆”这几个字的。据解说称, 人江长八,一位出生在伊豆松崎的泥瓦匠,是幕府末期,活跃在江户的名人。他可以在灰浆墙壁上,用泥瓦匠用的抹子和笔,绘出彩色的立体画。他开创的这门独特艺术,在他死后,还无人能够企及。我急忙去各家书店转悠,尽可能多地收集人江长八的资料。
终于我手中掌握了大量线索。爽片子上吊自杀的、足立区的桥户稻荷神社,现在就保存有入江长八的作品。都内仅有两、三处,还存有他的作品。其他都因地震等原因,几乎全部丢失。
我再次拜访了这间神社,欣赏了残存在建筑物的灰浆墙上的长八作品。这是一个狐狸的浮雕,技法十分出色,形象栩栩如生。
据说伊豆松崎的人江长八美术馆,集长八的作品于一堂,于昭和五十九年的夏天,刚刚开馆。就在前几天。我立刻感觉,必须去一趟。
可是,虽然那么认为,但整天忙忙碌碌,我的松崎访问,迟迟不能成行。一晃两、三个月过去了,不知不觉间,又过了一年。曾经那么爱慕、迷恋的爽片子,但随着十五年光阴的流逝,她在我的心中,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但是,就在那年一月,我偏偏在那个国家剧院前,看见了不可能存在的、爽片子的身影。
可是,看见骑摩托车的她之后,我立即恢复了冷静。想都不用想,这是幻觉,是我的精神看见了她。骑的女人很年轻,二十岁左右吧,和爽片子死时年龄相仿。正因为如此,才肯定是我创造出来的幻象。爽片子99lib.如果活着的话,现在应该有三十六岁。仅从这一点来看,就是不可能的。
可是,我认为这是死去的爽片子,要我去看的启示。我还是没能逃离那个女人。
无论如何,我决定把长年悬而未决的事,付诸实施,决心去探寻伊豆松崎的长八美术馆。
我选择驾驶着MGA,进行这次伊豆之旅。现在的我只对汽车和摩托车感兴趣。我既不喝酒,也不抽烟,赌博之类的爱好,一概都没有。开着五辆汽车,和一辆摩托车到处兜风,是我的唯一消遣。
红色的MGA,是十五年前爽片子说喜欢的车。我曾认真地考虑,把它买下来。可是,还没等到那一天,她就死了。后来,我因为小小的成功,赚了一笔小钱时,首先就买了这辆车。
有一阵没有让它晒晒太阳了。这次旅行,这辆车最合适不过了。
第三节
一月二十八日,周一,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我驾驶着MGA,沿着东名高速公路,向西行驶。在厚木下东名,走小田原厚木道。因为这条道路,很快就与热海海滨线相连,沿着海边走,就可以南下到伊豆半岛。
MGA的引擎运转状况非常良好。驶过小田原,左侧一望无际的大海,就展现在眼前。是真鹤道。我放松油门,决定一边开车,一边欣赏美丽的景致。
以前,和爽片子经常一起去看大海。可是,只去过镰仓、江岛和现音崎,没有来过伊豆。如果爽片子活着的话,现在,我也能给她过富裕一些的生活,和她更加从容地相处了吧。还是已经和她结婚了吧?……
不,无法想象。我和爽片子,生活在两个世界,归属的地方完全不同。我根本无法想象,作为她的丈夫,被她所属的特殊世界束缚,每天每天,要和那些举手投足,都要讲究繁文缛节的人们,打着令人厌烦的虚伪交道。一想到端端正正地,伫立在那种世界中的自己,即使是现在,也依然感觉,那是作为男人的堕落。
当时,我们就这个问题,反反复复地讨论过很多次,讨论到最后,都令人厌烦了。一遍又一遍,就那样不断地深深伤害着对方。
我觉得,爽片子一直很冷静。胡乱发脾气、大口喝酒的总是我。
不管怎样,那也只能那样了。我和爽片子,早晚都要面临分别。所以,只能是那种形式……
嗯?我此时才注意到。十五年来,我不可思议地,从未那样考虑过。因为那个,爽片子才选择了死亡吗?
我没有自信。现在的我姑且不论,十五年前的我,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穷学生。可爽片子却出身名门,而且,还被称为是那个舞蹈世界中,十年才出一个的高才。当时的我,对于她会爱自己这件事本身,感觉就像奇迹,令人难以置信。
“那样的她,是因为我,而选择死亡吗?……”我产生了那种想法。
我把车停在路边。午后强烈的阳光,照射在悬崖下的大海上,橙色得令人晃眼的反射光中,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一艘孤零零的货船。我一边眺望着大海,一边开始向记忆中的爽片子提问。
是那样的吗?你真的是因为那个而死的吗?因为不能和我在一起?……
就在那时。我又看见了那个女人。从我所在的、沿着悬崖的国道上,分出一条小路,缓慢地蜿蜒而下。就在那条小路的尽头,有一个狭窄的海湾和小小的渔港。混凝土防波堤,还有混凝土广场。那儿张着网,正在晾晒。一旁的角落上,停着一辆银色的SRX。我看得很清楚。她把头盔99lib?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在防波堤上,任凭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
又是幻想吗?……不,不对。是她。水城爽片子。不,酷似爽片子的女人。我又再次遇见了她。
奇迹!……我赶紧发动MGA的引擎。
从国道拐弯,沿着弯道向下开。快要来到混凝土广场的时候,弯道拐进入了一片松林。只有那一小会儿,她从我的视野中消失。
很快,眼前再次豁然开阔,汽车来到了海边。混凝土广场就在我的眼前。可是……
她戴上头盔,刚刚跨上摩托车。左脚蹬掉摩托车的脚撑子.99lib.,银色的SRX,开始飞快地跑起来。
“哎! ……”
我还没来得及听见自己的叫喊声,SRX已经贴着站的窗边后视镜,从我的旁边飞驰而过。就在交会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头盔中,似乎意志坚强的爽片子的眼睛。她直直地看着前方,好像没有看见我。
“爽片子,你是谁?……”
回过头一看,只见她踩在阶燈上,稍稍欠起了身。把未铺修的道路上的凹凸不平处让过去后,开始上坡。
我开足马力,冲入了晾晒渔网的混凝土广场。首先把方向盘往右打,接着往左打到底。轮胎嘶叫着,发出可怜的摩擦声,这辆堪称古董的、贵重的英国车,来了个U形转弯。我要返回弯道追她,便朝着国道向上驶去。
可是,她已经不见了踪影。我急急忙忙返回国道时,连那辆SRX是向左走,还是向右走了,都不知道。
不管怎样,我朝着下田、松崎方向,穷追猛赶。我不知道她是否往这边开。也许回东京去了。但我姑且相信,她来这边了。
经过伊东市,经过城崎海岸,又经过了热川温泉。可是踪影全无。或许是开得太快了吧,如果那样的话,这条路,她应该相当热悉。还是她压根儿就没往这边来。
经过白浜海岸,看见了一个标识,上面写着距离下田7公里。我终于放弃了。大概她没有往这边来吧。
进人下田市街,我就跟着下田港方向的道路标识走。虽然说是大冬天,可我这辆上了年纪的英国车,似乎有些过热,跑得稍微过了些。水温指示超过九十度,一停下来等信号,从引擎罩中,就呼呼往外冒蒸气。我想看看渔船,也好让车稍事休息。
下田港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大,但的确停泊了很多渔船。渔船把洗好的衣服晾在浮桥上,慢慢摇动着,仿佛要把铁诱色的船只,聚拢靠在一起似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我联想起总是在停留的树枝上,并排睡觉的小鸟。
我把我的MGA停在码头上,下车稍稍走动走动。在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一瓶可乐,坐在生锈的桩子上,喝了起来。
就在那时,身后传来了摩托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回头一看,太意外了!又是她。她把摩托车放慢了速度,缓缓地从我的身后开过来,停在我前方的几米处。她左脚点着地,戴着头盔的脑袋转向右侧,目不转睹地看着那群渔船。
红色的运动服、红色的乔治亚罗款头盔、黑色的马裤。
“爽片子! ……”我赶忙叫道。
她猛地把头转向我,一脸的惊愕。用一种诧异的眼神,透过头盔护罩看着我。时隔十五年。果然是爽片子。爽片子回来了。
我 快步走过去,立刻又跑了起来。难道我的表情很可怕吗?我没打算那样的。可是,爽片子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胆怯的神情。摩托车飞速跑了起来。
我把可乐瓶往大海里一扔,全速追赶。
从停在前方的车旁掠过。真值得庆幸。这次我的车不用调头。
打开车门,溜到坐椅上,同时打火。车钥匙没有拔。我把手刹放掉,引擎开始转动,挂上低速挡。轮胎嘶叫着,我的MGA冲了出去。这次旅行,这辆古董车真是倒大霉了。
SRX往左拐,再往左拐,似乎打算回到刚才那条国道。这次,她没逃出我的视线。果不出所料,她还是来这边了。
来到国道。她向左拐,朝松崎方向开去。她要去哪?不会也是去长八美术馆吧?……
路上车很少,所以设法不被她甩掉就行了。她的开车技术,真是了不得。弯道忽而向右,忽而向左,她的屁股会迅速地移到拐角的内侧……她在斜挂?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却又由衷地佩服。技术当然不用说,可决定采取斜挂这种技巧,必须对这条路的拐角,了如指掌。这条路,她果然还是走过很多遍。
古董车的引擎,发出临终般的痛苦的喘息声。如果是保时捷的话,应该可以追上吧。可这辆车顶多是不被甩掉。即使如此,每次拐弯,我们之间,还是会微妙地拉开一点点距离。在头盔下随风飘扬的她的黑发,渐渐地,离我越来越远。我后悔应该开保时捷来。可是已经太迟了。她的红色运动服,已经消失在远方。
糟糕的是,日暮就要降临。夕阳开始从前方落下去。她的背影,与那令人依目的夕阳光辉,渐渐地融为一体。
不行了。我这么一想,便放松了油门,体恤体恤我的那辆古董车。MGA的悬挂式小油门踏板,无法进行踵趾动作,但她的那个速度,即使每次拐弯,尽全力使用踵趾动作,就算开上保时捷911追,也许,还是会被甩掉的。她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啊,还算可以,天已经黑了。这个时刻,她还在这附近的话,今晚大概也不打算回东京了。也许,就在这附近的什么酒店,或者简易旅馆过夜吧。还有明天。也许明天,我们还能相遇。
那晚,我就住在下田的简易旅馆。窗外一轮满月,高高地挂在夜空。此时的她,肯定也在某个简易旅馆里吧。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她的那辆SRX,在某家简易旅馆的房前,在月光的沐浴下,安静地休息着。这世间真有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吗。
第四节
从那儿到松崎町,仅有很短的一段距离。第二天一早,我早早起床,红色的车身上,满是朝露,似乎快要冻僵了。我让引擎充分空转后,便出发了,祈求能再次遇见她。
我沿着海边的雏菊国道线行驶,途中看见了带有乡土气息的渔港,便停下来稍事休息。我来到正在卸货的渔民身旁,参观他们捕捞的货物。
涌向混凝土码头、和砂石海滨的海水,竞是如此的清澈透亮,我太感惊讶了。和横滨、镰仓的大海截然不同。深绿色的大海深处,小鱼们正成群结队地畅快游泳。渔船的引擎声,又使它们“哗”地一下,迅速改变了方向。
我感觉她又会出现在我面前。她的行动与我非常相似。每次看见渔港,她都会停下摩托车 ,眺望渔船和大海。这个渔港也很棒。空气、水都是那么的清激。渔船也只有两艘。不知是鹰还是鸢,总之是大个的野鸟,从身后的森林中飞来,掠过水面,飞向远方。她肯定也很喜欢这儿。
果然,在我停靠MGA的码头对岸,出现了骑着SRX的爽片子的身影。气冷式单气虹的引擎声,在海湾回荡,她也来到了砂石海滨。
我赶忙回到我的MGA,准备发动引擎。可抬起头,越过前车窗玻璃一看,爽片子已经消失了。
幻视?……对岸只有平静的波涛,不断拍打着砂石的海滨,静静地躺在那儿。
我茫然若失了一阵后,又失望地把车开了起来。就要到山顶了。山顶的山巅之处。在玻璃式观光餐厅的窗边,我又看见了身穿红色运动服的爽片子。
我急忙把我的MGA开到停车场。赶到窗边一看,那里依旧是空无一人,只有一把椅子放在窗边。
身后响起了气冷式单气缸的声音。猛地一回头。宽阔的停车场,别说是摩托车,连个汽车的影子都没有。只有枯草,在海风的抚摸下,发出“沙沙”的干枯声,空洞地在我的耳边回响。
―连串的幻视、幻觉、幻听。我究竟在干什么?……
我一边向车走去,一边思考。我果然还是在追逐一个不可能有的影子、一个不可能存在的女人,来到了这里。那是十五年前,就死去了的女人。
那么一想,果然就是如此。为什么那个女人,会出现在我的所到之处呢?难道不是太多次偶然了吗?……她和自己兴趣相同,所以,我每次看见渔港,都会停住摩托车吗?所以屡屡相逢?
我不禁苦笑起来。这是多么机会主义的想法啊。自己创造的幻视,所以,才会出现在自己的所到之处。难道不是仅此而已吗?
我发动我的MGA,下山了。很快就到了松崎街。进入松崎街,我本打算向人洵问,长八美术馆的所在,可没那个必要。我很容易就来到了崭新的美术馆,把车驶入砂石铺成的停车场。
这是一栋雪白漂亮的前卫建筑。走上楼梯,左右两边的墙壁设计中,强调配景画法的使用。我穿过里院,向着远处的入口处走去。
馆内的建造,也属于前卫型,丝毫不逊于外观。正面大厅里放着的长凳,似乎是前卫雕刻家的作品,陈列室的左右墙壁,都不是平行建造。
进入陈列室,我慢慢地欣赏着松崎出生的天才泥瓦匠99lib?的作品。在灰浆墙壁上,使用抹子绘画。把人物和风景,绘制得栩栩如生,然后再上色。这种做法,似乎谁都能想到。可通过这种技法,留下艺术作品的人,唯有人江长八一人,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唐诗春晓图》《白衣观音》,还有风景画《二见浦图》《秋江归帆图》等等。上午,空荡荡的馆内,空无一人,我按顺序,一幅一幅地欣赏着展示作品。
这些作品,和以前在桥户稻荷看见的作品,风格相同。毫无疑问,都是出色的杰作,可并没有一幅作品,能够强烈地震撼我的灵魂。
随着一幅一幅作品的鉴赏,老实说,我开始有些灰心丧气。我期待这里,也许有能解开十五年前,爽片子死亡之谜的暗示,可现实并没有那么浪漫。鲜红的幕布拉起,魔术师给你表演的戏剧性的解释,这里根本没有准备。
就在那时。实际上我已经“啊”地低声叫了出来。我呆呆地站住了,我知道自己精神恍惚,吃惊得眼睛瞪得溜圆。
我想错了。奇迹果然还是发生了。
在从天花板采光处,射下的光线下,而且,只在那里,特别准备的水银灯的灯光中,爽片子出现了!
墙壁上用大头针别着一张解说卡片,上面写着“沙锅浅儿式静御前”。十五年前,就在自杀之前,在国家剧院的舞台上,翩翩起舞的静御前扮相的爽片子,就在那面墙壁上。
如果不是用抹子绘画,不会如此栩栩如生吧。额头、脸颊、脖颈的线条,都逼真地呈现在我的眼前,似乎是单眼皮的细长而清秀的双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那宁静的目光,仿佛在对我说:“十五年来,我一直在等你。”
十五年长时间的等待,令她完全冷静了下来。即使时隔多年,再次看见我,好像也没有任何欣喜、任何怨恨,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用冷漠的目光,凝神注视着我。
无论我怎么想,向左或向右改变位置,她的视线,都紧紧地追随着我。我被看得惊慌失措,感觉无地自容。
你在这里吗?……你几次三番地变成幻觉,出现在我的面前,就是要把我引领到这里来吗?……因为无论你等多久,我都没有来。
那时,我听见了脚步声。静静地离我越来越近,我知道,它在我身后停住了。不久,响起了一个年轻女人清澈的声音。她在叫我的名字。
可是,我太过吃惊了,即使有人叫我,我也无法立即回头。她又喊了一遍。
慢慢地、慢慢地,我回过头。就在那一刻,时间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她站在那儿。
“爽片子”,我也许那样喊了。或许只是在心中那么想。
“我,刚才终于明白了。你,就是姐姐过去说的那个男人吧。”
我凝视着她的脸。细长而清秀的眼睛,似乎是单眼皮,可每次表情变化时,都变得非常大,是一双很少见的大眼睛。
十五年了,激情在我的内心再次涌起。我的感情,仿佛被旋风卷起的,后院的落叶一般,错乱不堪。怀念等平庸的词句,根本无法表达,我此刻的心乱如麻。
“是那样吧?……没错吧?……”她又问了一遍。
我慢慢地点了点头。可是,我无法把她和她说的话,准确地联系在一起。
姐姐?……什么意思?……
“姐姐?……”
“是的,我是水城爽片子的妹妹。”
还是不明白——爽片子是独生女……
“可是,水城爽片子应该是独生女呀……”
“我们是同父异母。”
“什么……同父异母?”
“是的,我们的父亲,是个极其奔放的人,姐姐好像也因此而相当苦恼。”
“我不知道。”
“可是,正因为这样,姐姐才可以骑着摩托车,才可以和你自由恋爱。”
确实如此吗?我不知道。我内心嘀咕着,又再次慢慢地回过头,看着长八的“静御前”。我对爽片子的事情,一无所知。
“那个,被绘成沙锅浅儿式的静御前的脸,姐姐非常喜欢。姐姐是入江长八迷,自己在舞蹈出演静御前时,就会参照这幅作品,穿衣打扮。”
是这样啊,是这样啊!……
“我,来这里就能遇见姐姐,所以,每周都会来。从前年开始,不知道已经来过多少趙了……怎么样?很像吧?……当时我还是小孩子,记不清姐姐在舞台上的模样。”
我回过头,看着妹妹。仿佛被舞台上的爽片子、卸妆后的爽片子夹在当中,我陷入了不可思议的错觉中,感觉头有些发晕.99lib.。
“的确很像哦!……”我答道,“而且,这幅作品堪称杰作,在这间美术馆的所有藏品中,都是数一数二的。”
“当时,我还在上幼儿园。姐姐经常去和我玩。就在死前,她还特意跑到我那儿,给了我这本书。我一直小心地珍藏着,可最好还是你拿着吧。”
她把一本写着“人江长八”、装在一个漂亮箱子里的书,递给了我。我接过来,把书从箱中取出,翻开封面一看,开头是一张“沙锅浅儿式静御前”的彩色照片。
写在空白处的那些文字字太小,我差点就粗心大意看漏了。那是令人怀念的、爽片子的笔迹。她这么写道:
“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作品。我有爱的人呀。非常、非常爱的人。可好像无法在一起。我的这个心情,等你长大了,你一定会明白的。我是个非常柔弱的女人,你不会那样。即使我不在了,你也会把这张照片看做是我,永远永远珍藏的吧。”
我受到强烈的冲击,一直呆呆地站着。抬起头,墙壁上的静御前,仿佛正凝望着我。她似乎在微笑。我看着爽片子,咀嚼着十五年前,罪责的滋味。
“不知道!……”我又嘀咕了一遍。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慢慢地,我回过身。可是,身后空无一人。幻觉又离去了。
上午的阳光,默默地照在冰冷无人的美术馆内。
第一节
昭和六十二年五月,警视厅搜査一课凶杀班的吉敷竹史,负责了一桩有些奇异的杀人事件。
虽说奇异,并不是像以前的钏路事件那样,事件本身离奇怪异,.99lib.而是使人强烈地感受到,诸如东京正在变化的真实感。和以往吉敷竹史经历的凶杀事件,情况稍稍有些不同。五月二十四日深夜——准确地说,是二十五日早晨,在银座八丁目的小巷里,发现了一具被勒死的老人尸体。
那天早晨,淅淅沥沥地下着毛毛细雨,送报纸的靑年,发现一个消瘦的银发老人躺在地上,从拉面店的房檐流下的雨水,一直滴在他的后颈上。喝醉酒的流浪汉,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还能睡觉。只有尸体才会如此纹丝不动。
老人的身份很快就査明了——矶村精次郎,八十四岁。现在当然闲居在家,可大战前后,他曾经是在国土厅就职的官员。他和七个孩子,共同生活在东京都下辖的偏远的P市,性情有点乖僻,包括周围的邻居在内,都不和别人来往,可以说,仇杀的可能性等于零。不仅是他的家人,附近的住户,或者官员时代的熟人,也都异口同声地那么说。
吉敷自己也这么认为。缺乏明显被杀的理由。
而且,已经是那么大岁数的、风烛残年的老人,即使有很大的仇恨,果真会下此毒手吗?就算不管他,早晚也要死的吧。
如此说来,很有可能是诸如以盗窃财物为目的的、偶然的冲动杀人。可是,在老人西装的内口袋中,钱包里的二十八万多日元现金,分毫不少。因此,盗窃财物的可能也消失了。
从他的儿子德一那里,吉敷竹史详细了解了五月二十四日,矶村精太郎的行踪。德一也已经五十六岁了。矶村精次郎和儿子德一上午十一点,从P市的家里出发,坐中央线,去看在浅草的台东区民体育馆举办的电影会。
这部题为《二十年后的东京》的黑白老电影,是战争刚结束时制作的。精次郎在战争结束时,曾参与过战后复兴计划,当他在报纸上,看见举办电影会的报道时,非常想去看。于是父子二人决定,一道前往观看,就当散步和赏花了。
电影会三点开始,大约五点左右结束。二人在春宵的浅草街道上,悠闲地溜达瞎逛,拜祭浅草寺后,在神谷酒吧吃饭,然后来到银座。父亲精次郎说:几乎有二十年没来过银座了。
德一也是多年没来,就对父亲说:好不容易来一趟,到银座去喝一杯吧。于是,儿子德一把父亲带进了八丁目的E酒吧,这家店以前同事曾带他来过。
E酒吧不是女人陪侍的、所谓的俱乐部,而是仅有柜台的单纯酒吧。懂酒的熟客可以来这里,以比较低廉的价格,品尝各式珍贵的好酒,或者自己喜欢的酒。德一上班时,是在新桥的二流证券公司工作,所以,要自己掏钱喝酒的话,就来这种简便店,或者“红灯笼”之类的小酒馆。
矶村精次郎酒量大。虽然现在不怎么喝了,可年轻的时候,曾因海量而出名。而且喜欢喝洋酒,当时,储藏了大量珍贵的黑方威士忌,并经常喝。
大概在十年前,妻子因为直肠痛去世后,精次郎突然戒酒了,这九九藏书天是戒酒多年后第一次喝。可是,就在这家E酒吧里,父亲和一个客人之间,发生了口角。
在E酒吧的柜台上,父亲精次郎偶然与地产倒爷坐在了一起。德一证实说,自己坐在精次郎的左边,右边就是地产倒爷。这一点,从待在柜台里的调酒师和女酒保那里,都得到了证实。
这个地产倒爷名叫大野。个子不髙,身材稍显肥胖,似乎体格不错。那晚,他可是在那儿,耍足了威风。
据调酒师说:这个客人是第一次来,他入店一坐下,就傲慢地问,这家店最好的酒是什么。
调酒师说这个不好说。高级酒、珍贵酒,决不是用价钱来衡童。有的酒即使便宜,因很少进入日本,而显得珍贵且味道不错。可是,大野一看言谈举止,就像一个大老粗,觉得他指的应该是价格高的酒,便把装干邑白兰地·御鹿的陶制的金色酒瓶拿给他看。
他问多少钱,告诉他二十五万,他说好的,就来一瓶那个。把酒打开递给他后,他大口大口地喝,简直像喝大碗酒或啤酒似的。对于以真正憧酒的酒徒自居的人来说,他的那副喝相,看着真是令人心情极不舒畅。
调酒师说:“喝白兰地这种髙级酒,要双手夹着玻璃杯把它捂热,一边享受酒中散发出的香气,一边慢慢品尝。”
此外,大野还盯上了柜台里的女酒保,用手招呼说:“你是个大美人,给你点小费,作为褒奖吧。”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万日元面值的纸币,放在她手里。那不是一张两张,而是一沓。至少二十张。
女酒保婉言谢绝后,他就说:“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三天就嫌了五千万。”然后,开始和调酒师聊,现在议论纷纷的话题——汐留货物站旧址。女酒保没有接过小费,大野就随随便便地把那薄薄的一沓钞票放在柜台上。
他的言行,的确令人无法容忍。大野进店时,已经醉得不轻,随着一瓶二十五万的白兰地,咕嘟咕嘟地入肚后,他的态度越发张.99lib?狂,举止也粗暴野蛮起来。又是把装下酒菜的碟子翻过来,又是无聊地把凳子弄得嘎吱嘎吱作响,像要吓唬周围的人,完全一副天下已经尽在我掌控的神情。至少他本人是那么认为的。
矶村精次郎看不下去,在一旁说了两、三句,两人就吵了起来。大概吵了十分钟左右,大野突然不说话了。调酒师心想:糟糕,地产倒爷真生气了,憋了一肚子火呢。
矶村很久没喝酒,这时已经相当醉了,一个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不愧曾经是国土厅的官员,真是有知识,有主见。地产倒爷被驳得无言以对,拘谨地沉默不语。
由于刚才太过喧闹,突然一下如此安静,让人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杀气。周围人都提心吊胆,不知道大野什么时候会大吵大嚷。实际上,即使大野什么时候大打出手,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
特别焦虑不安的,是坐在另一侧的德一。刚才大野说了:自己与关东派的暴力团伙,关系密切,因此,他对父亲说快没有电车了,想带父亲回去。可是,固执的父亲.99lib.,说什么才九点多,把儿子的手一甩,继续喝他的酒。还说什么难得来银座,今晚坐出租车回去。
儿子叫他别说愚蠢的话了。因为这里离P市很远,坐出租车的话,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可是,父亲说花不了五万日元。精次郎仿佛平时就是这样,什么事一旦说出了口,就不会听别人的劝。
所以,最后倒是儿子德一,比地产倒爷先生了气。他“忽”地一下起身去厕所,回来后又再次劝说父亲回去。可父亲仍然固执地没有听他的。于是,德一从衣帽钩上,取下自己的外套,先行一步回去了。
父亲接着又冲着地产倒爷,喋喋不休地说了三十分钟,说到对方心服口服时,才一个人起身回家。地产倒爷一直到最后,都是沉默不语,令人毛骨悚然。精次郎付完酒钱,走出店后,他也立即付账,追了出去。
“我很想跟踪一下。”调酒师说。他说地产倒爷看起来想追上他,狠狠地揍他一顿,以泄心头之恨。
他的担心果然应验了。第二天早晨,矶村精次郎就在E酒吧后面,距离五十米都不到的、仅有一米宽的深胡同里,被人勒死了。
第二节
矶村精次郎的死亡时间,大概在晚上十点左右。这与他离开E酒吧的时间大体一致。他在离开店后不久,就被人勒死了。
即使这些都合乎逻辑,关于尸体,还是有几个令人怀疑的要素。即使没带伞,是因为雨是在凌晨三点下的,没什么问题;可他为什么会走进这种小巷呢?银座到处都有那样的深胡同,即使白天,也是黑乎乎的,仅有一米左右宽。只有对当地熟悉的人,或者要去拉面店的人,才会走进这条小路。
不对,说路也不太恰当,只是楼与楼之间,偶然形成的缝隙。站在巷口,会使人感觉不安,从这里,果真能穿到对面去吗?……因为小巷里有个拉面店,所以,巷口挂了一个拉面店的小招牌。更加让人感觉这是条死胡同。
而且,这天夜里,拉面店休息。时隔二十年,来银座的老人,为什么会踏入这条似乎走不通的深胡同呢?……
难道,是被那位地产倒爷,拼命拽进来的吗?……那样的话,他应该会反抗,且大声喊叫呀。可是,无论怎么调査,五月二十四日深夜,都没有人听见喊叫声,或者目睹争吵之类的事情。
还有一点,就是这条深胡同的方向。这条近道可以取利地通往名为“走廊街”的商店街。当地人经常从这儿走。可是,如果想乘坐电车,这条道可不是什么近道。无论是新桥站,还是有乐町站,方向都不对。走这条道的话,简直就是绕远。
那么,他是想乘坐出租车吗?……可那也是绕远。在E酒吧所在大楼对面的电通大街沿线,有好几藏书网个出租车乘坐点。这条深胡同,与电通大街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那位老人的99lib.行为,真是令人费解。二十年没来过银座,再加上时隔多年没喝酒,难道是迷路了?即便如此,可怎么会自己走入那种黑暗的小巷呢?是要小便吗?可解剖结果表明,他的膀胱是空的。
听儿子德一说,父亲没有老年痴呆,由于性格一丝不苟,行为也严谨有序,就算喝酒喝得稍稍有些醉,也从不会在大街上,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所以,他才会放心地先回家去了。就算错过了最后一班电车,他身上的钱,也足够他打出租车回家。
不管怎么样,地产倒爷大野,从各种情况来看,这个男人当然是嫌犯。吉敷竹史想,先把这个家伙找出来问一问。
警方把大野的相貌和体型,或者言谈举止描述一番,并称此人五月二十四日晚上七点至十点左右,在银座的E酒吧,喝了店里最好的酒。如此一番藏书网通缉部署后,在东京都下的房地产相关公司中,随即展开了搜査。
但此时不知道大野的名字,事实上,这个搜査的希望,略显渺茫。可是,要找出名叫大野的地产倒爷,竞然比吉敷竹史预想的要困难得多。
这是因为,东京的房地产业,发展的如火如荼,地产倒爷的数量,正在迅猛增长。大型的房地产业者,开设中小型房地产公司,这暂且不说,整个日本的所有大大小小的企业,都纷纷成立房地产部,疯狂地涌向土地投机。
这些大型企业的皮包公司、作为替身公司,如雨后春笋般,不断涌现的小公司群,数量也极为庞大。其中包括不想错过赚钱机会,而从金融业转职到房地产业的人,以及认为可以轻而易举地赚钱、急忙加人这一副业的暴力团员等。
他们这些底层的人,干的并不是什么轻松体面的工作,穿得西装革履地,随便买块地,然后,又轻松地转手倒给其他人,这种好事轮不着他们。他们则是承包那些上层精英们,要求他们干的肮脏的工作,例如“拆迁打手”。
大型企业的房地产部,即使和商店街的地主,签订了租借地买卖合同,建在那块土地上的小住宅、商店以及公寓的住户,也可以以法律承认的居住权、经营权或租地权等为后盾,不肯轻易搬迁,想借机唠叨纠缠,取得补偿。
可是,作为购买土地的一方,不能一直悠闲自在地,等着居民搬走。因为大型企业购买土地,是其一种税金对策。把收支变成赤宇,从金融机构借几十亿,购买土地。如果不在规定的期限内,把土地恢复成空地皮,倒手转卖的话,岂止是不赚钱,甚至都有可能破产。
这种事情越往后拖延,利息越多。而且,投机带来不合理的土地价格,令人时常感觉恐怖,土地早晚有一天要暴跌。必须速战速决。几十亿的土地,即使价格提升一成,也会赚一大笔钱。而且,现在短短几天里,就可以发大财。
因此,他们经常焦虑不安。因为存在时间限制,当驱赶住户的工作,进展困难时,作为最后的手段,有时就会派出拆迁打手。那就是前面所说的,暴力团伙从事的副业。
他们理迫住户在合同书上盖章,如果期限到了的话,还会把住户的家具,搬到大街上去。更有甚者,如果食品店不搬迁,他们就在附近散播谣言,说什么食品店的食品腐烂了,或者在老房子的天花板上,小小放一把火,假装漏电,激起危险意识,出动消防员。可以说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在因土地暴涨,而产生的投机减瀬的底层,切实必须要有承包如此肮脏的工作的家伙。
这种家伙,当然不可能是正经人。说什么比毒販子赚得还多,从关西流窜来的暴力团员,一大半都是在大嫌一笔后,一夜之间就销声匿迹了。
如果大野也是那种家伙的话,也许已经不在东京了。如果他是拆迁打手,威胁、放火、破坏房屋、乱闯民宅等犯罪行为,对他而言,都是家常便饭,即使再加上一项谋杀的罪名,也并不会影响他逃亡流浪的生活。
事实上,从茫茫人海中,把大野找出来,花了整整五个月的时间。那也是因为他自己不小心。如果不是的话,也许时间还要更长些。大野在大阪伤了人,竟然被曾根埼警署逮捕。
因为和五月发布通辑令的,银座八丁目杀人事件中的疑犯特征吻合,一经审讯,他终于承认,五月二十四日晚,在东京银座的E酒吧,喝了髙级的干邑白兰地·御鹿,和矶村精次郎发生了争吵。他的身份,立即被送到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刑警吉敷知史的手边。
第三节
此时,警方终于知道了,他叫大野唯久。和同事小谷一同,在樱田门的审讯室见到他时,和吉敷竹史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他长着一个圆脸,体格不错,眼睛大大的,嘴边明显留有剃须刀刮过的痕迹。头顶部的头发有些稀少,白发也很醒目。头发紧贴着头皮,整齐地向后梳着。额头和嘴角都有很明显的皱纹。
他忐忑不安地,上下左右摇晃着脑袋,用一双大大的眼睛,战战兢兢地窥视着我们。让人联想起被捕捉到的小动物。
被带到审讯室、心中有鬼的人,大体都是这般模样。可吉敷想象中的大野,多少应该是个无所顾忌、腰板挺直的男人。但眼前的大野,和E酒吧的酒保,以及矶村德一口中所播述的大野截然不同。
“五月二十四日,你在银座八丁目的E酒吧,喝了一瓶价值二十五万的干邑白兰地吧?”小谷说。
大野似乎已经不打算装傻了,默默地点了点头。
“在那儿,你和偶然通见的、名叫矶村精次郎的老人,发生了争吵,是吧?”
“是的。”说完,他又点了点头。
“你们的情况,当时很多在场的人都看见了,也都听见了。那时,你已经醉了吧?”
大野再次老实地点了点头。
“所以,.99lib. 当对方就地产倒爷的工作,对你进行了一番说教似的教训后,你很生气。等老人被儿子甩下,独自一个人喝完酒,付完钱走出店后,你就追了上去,把他强行拉进E酒吧后面的黑暗小巷里,从背后把他勒死了……”
“别开玩笑了!……”大野听完后,条件反射似的大叫道。
“别开玩笑了啊!……我为什么要干那种事?”大野尖声叫道,“警察先生,请不要胡说八道。说我杀人?我,为什么必须要那么干?……你有什么证据吗?”
“喂,你可不要随便说说啊! ……”小谷绕到大野背后,吓唬他说,“你可以断言,的确是那样吗?”
“什么可不可以断言,你们警方一口咬定是那样的吗?”大野的脑袋左摇右晃,越说越来劲。
“什么?……”小谷吃惊地瞪着他。
“我为什么要杀他?有什么理由吗?”
“生气,所以把他杀了呀。你是勃然大怒吧?”
“那么愚蠢的事情!……你是说,我因为生气,就把人给杀了吗?”
“你呀,有那种能说得出口的理由吗?在心斋桥筋,你一生气,就把俱乐部的女人给揍了吧!”大野顿时哑口无言。
“但是,可是,杀人不一样哟。我承认我性子急,可我哪会杀人呀。”
“不过,”吉敷竹史开口说道,“有很多人看见,一直在大吵大嚷的你,被老人教训了之后,气得要死,突然沉默不语。”
“啊?……”大野顿时又无语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不是气得要死吗?”
“不对!不对! ……”
“什么不对?……你还有其他理由吗?”小谷叫道。
“那个,所以……有其他理由啊。”
“是什么?……”
男人低头沉默不语。
“问你什么理由呢。你说还有其他理由的,快说! ……”小谷又威吓道。
“所以……”男人似乎很苦恼,“我有理由啊。”
“所以,问你是什么?”
“也就是……那我说了,我们从事的工作,正如你们知道的那样。不,触犯法律的事情,当然是不会干的。可这类工作,的确会被误解,所以,有时为了自我防卫,会采取各种各样的方法。”
吉敷竹史猜不出,这个男人到底想说什么,一言不发地沉默等待着。
“我不说话,也是因为那个。”
“难道不是打算随后杀人,所以,不想制造出些不利的材料吗?”
“不是那样,不是那样的啊!”
“那么是什么呢?”
“是录音机啊。”
“录音机?”
“是的,微型录音机。那时,偶然把它放在胸袋里了。我想自己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时,可以把它作为防卫手藏书网段,便不知不觉地按了录音键啊。”
“按了录音键?……也就是说,把和矶村精次郎的对话录了下来?”
“是的。”
“你怎么不早说。”
“说出来,结果只能被认为,我又干了什么可疑的事情。”
“所以,你沉默不语?”
“啊,是的。如果掺入太多自己的声音,以后听的时候,会很讨厌的。”
“那盒录好的磁带还在吗?”吉敷竹史随即问道。
“还在啊!……”大野点了点头。
第四节
“你呀,知道这个狭小的日本列岛中,有多少人能够居住的地方吗?人能居住的地方,至多占这个国土的17.4%。其中,产业用地占0.4%、住宅用地占2.5%、畜牧以及农业用地占14.5%,这些只不过占地球整个地表的0.001%。在那么一丁点儿的地方,我们日本人创造的财富,占世界经济的13%~14%。这可真是了不得啊。
“整个日本中,东京所占的比例是惊人的。现在,日本已经从四十年前的废墟中复兴,直追世界第一、第二大国。这是了不起的。我们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啊。日本发大财了。国内是所谓的财富剩余,钱多得用不完。所以,日本,特别是作为日本脸面的东京,必须利用这些财富,完全转变成一个在世界上,就算比谁,也不感觉丢丑的现代都市。现在,完全可以办得到。使用国内剩余的财富,建造现代化都市。根据经济企划厅的估算,花费一千八百兆日元,就可以把整个日本的都市,都建造成能够在二十一世纪,展翅高飞的宏伟都市。
“但是,我不说整个日本。我想,至少首先可以着手,只改造东京,向整个日本展示现代都市的样板。现在就是机会。可日本人还完全没有那种意识。只会一心一意地,考虑着怎么使自己的腰包鼓起来,真是利令智昏啊。当真一点也也不考虑自己都市的街道美观。那就是日本人。虽然我这么说,你也只是在那里发呆吧。那就是现在的日本人啊!……
“虽说如此,最近,关于东京街道房屋的排列情况,谈论得越来越多。但是让我说的话,都是些无聊的自我辩护,都是庇护自己无药可救的不肖儿子,说这儿说那儿的糊涂父母。我想,他们是说,东京的杂乱混沌中,有隐遁的秩序吧,诞生出鸭长明的《方丈记》、兼好法师的《徒然草》如此杰出的出世文学。你,在东京的街道上走过吧?……在路上随地呕吐,全世界都没有这样的都市呀。那也是熏陶出《徒然草》出世传统的隐遁秩序吗?
“那种敷衍了事,是不行的。如果对发现的不足,置之不理,就必须严肃批评。严肃批评后,必须立即改正。无论什么时候都一样。丝毫不会改变啊!……
“东京作为现代都市,存在着明显的不足。那就是儿子上学不迟到呀,整整齐齐地穿着制服呀,这些事情,谁家的孩子都能做到,可只有我家的孩子还不行,诸如此类的缺点,应该立即改正的缺点。
“其一,就是电线杆。那种东西,没有任何意义,仅仅是街道的缺陷,因为贫穷而产生的缺陷。东京的街道本来就狭窄。因为有了那种东西,车辆无法顺畅交错,行人、自行车,都不得藏书网不在电线杆子旁止步,非常危险。街道的景观,当然受到损害,而且,一旦发生地震,就和水泥预制板墙争相倒塌。电线在空中纵横交错,正月孩子们连风筝都没法放。可以说没有一点好处。
“又不是立在田地正当中,在都市里,铜线当然必须埋在地下。这可是都市的仪容呀。是制服呀。伦敦、巴黎、纽约,哪儿都没有电线杆这种东西。那是乡村的象征。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光纤时代,必须赶紧考虑地下敷设。
“还有一个,就是水泥预制板墙,这也是日本独有的。拜那种东西所賜,对日本人来说,‘散步’这个词,已经不再使用了。巴黎的年轻人,你知道吗?‘散步’排在他们爱好的第二位啊。可你对日本现在的年轻人,再说‘散步’看看。他们会问你:那是什么?因为街道不漂亮了呀。
“还有很多很多。例如道路的不完善、人行天桥、招牌和灯笼……这些不雅东西的泛滥,以及容许这些存在的建筑本身魅力的贫乏。
“但不管怎么说,还是交通机关。道路的整修、私铁的完善,这些问题,才是应该首先考虑的。环状二号线一这条干线道路建设完成后,车辆拥堵问题,就可以得到相当大的缓解。这一点是非常清楚的。尽管如此,现在虎门、新桥之间的工程停工了,何时开工还没有眉目。这是因为土地价格暴涨啊。修建一米的道路,用地的购买费用,需要三亿多日元。现在道路建设费用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是土地的购买费用。这样道路,哪里能够修得起来呀。
“昭和二十一年,战后的复兴计划中,就制定了东京都的都市计划道路。可是,现在四十年过去了,完成率仅为百分之五十二。这难道不像贫穷国家吗?……啊?可现实正好相反。因为财富剩余,反倒无法建设。简直是岂有此理。为什么呢?因为赚到的、剩余的资金,都流向了完全愚蠢的、错误估计的投资领域。日本人现在正反复犯严重的错误。自己勒自己的膀子。没有比这更滑稽的了。
“小田急线也是这样。现在这条私铁,在上下班高峰的时段,已经无法満足乘客的需求。早晨的平均混杂率高达两倍多,即使制定过密的行车时间表,每隔两钟发一班,怎么也赶不上人多。这条线被挤爆,已经是早晚的问题。怎么办好呢?……要双复线化。可是,用于双复线化的用地,迟迟无法买下,可以说,这近乎不可能。因为土地已经暴涨到远远超出了预算。这条电车沿线的土地,今年一年,竟然猛涨了一倍。真是岂有此理。
“为什么会发生如此反常的事情呢?……日本人一辈子拼命工作,却一个劲儿地,使得自己的居住环境越来越差,越来越难以居住。越工作,日本越有钱,现在的日本人,却越来越被逼迫到,无法拥有自己的房子的宭境。因为土地永无止境地猛涨,怎么也买不起。自己拼命地工作,所属企业的保险柜中,装满了钱后九九藏书,那个钱,却使的土地价格不断上涨。你难道不觉得有问题吗?
“你知道现在金融机构,给房地产相关公司的贷款金额吗?……三十万三千亿日元呀。给汽车产业、电气机械产业、或者化学产业,这些曾被称为‘明星产业’的贷款,分别只有五万亿日元,简直是荒谬之极。三十万三千亿日元,你知道吗,这是国家预算的一半多呀。剩余的钱,孤注一掷地大量流入房地产业。这样的话,土地当然会无止境地上涨。你们这些导致土地暴涨的罪魁祸首,丝毫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吧?啊?……
“你知道土地价格上涨的机制吧?考虑过吧?……日本成了大财主,财富剩余。但都多在哪儿呢?在企业的保险柜和金融机构里。他们必须使用这些钱。银行想贷款,企业想购买实物。不那样的话,就必须拿去交税金,鸡飞蛋打,本利全丢。可是,在日本这个奇特的国家里,有一种确实的商品,买一次绝对不会亏本。那就是土地。日本有‘土地绝对不会貶值’的抻话。所以,日本人过去有一点钱,都去变成土地。东南亚人会去买金块。也就是说,这个国家,不是金本位制,而是土地本位制。
“只要拥有土地,银行多少钱都会贷给你。因为现在是钱过多,过量贷款也可以。多少钱,银行都会拿出来。担保的土地,也一个劲儿地上涨,所以,绝对不用担心利益受损。
“企业把拥有的土地作为担保,接受过量的贷款。如果收益变成赤字,就可以逃避税金。这样用过量的贷款,再购买土地。因为银行多少都贷,所以,即使是责得惊人的价格也买。如果有一成或两成的利润,就立即把土地转卖。不管标多高的价格,买家都会立即出现。因为只要拥有土地,就可以从银行贷任意多的钱。
“钱这个东西,就是魔鬼,霜要不停地流动。土地价格就这样像滚雪球似的,一个劲儿地、无止境地疯狂飙升。企业长寿,不会死亡,根本不用担心遗产税。
“所以,最倒霉的,就是我们普通的市民了。必须支付髙得惊人的遗产税。土地价格上涨, 遗产税也无止境地上涨。托它的福,我现在有七个孩子。所有一切,都拜你们大显身手所赐呀。岂止是老后不安,我们死后都不得安宁啊。我在P市拥有祖上传下来的、约二百坪的土地,可是今年,估算了一下遗产税。你知道多少吗?一亿五千四百万日元啊,是去年的一倍呀。我们无论如何,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所以,孩子多呀。真是大麻烦呀,非常麻烦呀。你想想看是不是?
“你刚才说,政府处理那块汐留货物站旧址。那个旧国铁用地,拜你们所赐,听说已经涨到了一坪一亿日元。简直是开玩笑嘛。是想尽可能卖出高价,多少填补些旧国铁的赤字吧。这和我们每个国民的实际情况一样啊,和普通百姓的自我状态完全相同。虽说土地暴涨,让人伤脑筋,可一旦自己卖土地时,能多卖十日元都是好的。总论赞成、分论反对的二难推理,从应该対国民起指导作用的国有铁路来看,就是这个状况。
那个问题,可以说是根深蒂固。汐留货物站旧址,如果一坪一亿日元,周边土地的价格,也会跟风似的暴涨。居民无法支付固定资产税,便连夜逃走。那样寺庙、神社,都要消失,因为维持不下去了。学校也要关门呀。突然又出现一座无人居住的城市。这难道不让人感到凄凉吗?
“你知道西德的科隆货物站旧址的事吧?……什么……不知道?混蛋!……不学习吧。你们应该是土地问题的专家啊?……
“在西德的科隆市,正好与汐留情况相同,货物站旧址,被政府处理了。土地大小恰好也与汐留相同,是二十二公顷,可是,土地被控制在一坪四万日元呀。而且,办公用地一坪四万日元,住宅用地的话,因为有髙度限制,控制在二万日元,公园用地的话,一坪四百日元,多便宜呀。
“这是因为自治体强。虽说是国铁,还是不得不服从自治体下,公共利益优先的主张。所以,房地产业者,也不想把这块地,用作商业用途。国铁实质上只是卖给了科隆市啊。
“在日本,每个国民的主张,完全不被重视。市民反复热烈讨论后,自治体得出一致意见,这实际上是日本人不擅长的吧。因为没有民主主义的传统。几百年几千年来,养成的陋习,对于上方的命令,一贯只会‘是!’、‘是!’地装作顺从的样子,姑且只要自己一个人有的赚就行了。
“所以,在日本,其国家机构决定,国民无法选择首相。国民被当成儍子啊。把土地猛涨的问题,全权委托处理,如果失败了,国民不会通过选举,把那个政党推倒。因为要谋求目前的稳定。因此,即便日本政治无能,也没有关系,国民完全被与政治隔离。敷衍塞责的事情想干就干,自己就是为了这么干,才形成现在的政治体制的嘛。
“大家都是只要自己好就行了。无论政治体制如何,都市街道如何,一概都没有关系。只要自己能拥有自由土地就行了。而且,拥有的土地如何使用,随自己的方便。个人、企业都是那个样子。只有这个要受到侵犯时,才会奋起反抗。街道居民都聚集在一起讨论,彼此都只有吃亏,是绝对不行的。
“是恶性平等,是对自由和民主主义的误解呀。日本人如何呢?……对上点头哈腰、阿谀奉承,或者给予拥有土地的自由后,就不去了解都市整体的机能如何。道路是否能修,公园是否能建,统统没有关系。只要能够确保自己的土地就可以了。所以,用水泥预制板墙,把自己巴掌大的土地围起来,在上面放上玻璃碎片。街道整体的景观呀,什么都不管,只要自己好就行了。和你们一样哟。所以,我们也不能仅仅贲难地产倒爷,自己也和你们差不多。只要自己能赚钱就可以。街道的美现什么呀,根本就不考虑。现在的日本人,就是这样。我可以断言,连一些想法都没有。真是悲哀呀。你也是那样的吧?……
“我在这儿说这说那,是因为对包括我自己在内的,所有日本人,感到焦急呀。是在自我反省呀。
“二战后,我在国土厅工作啊。恰好那时是麦克阿瑟时代,要求日本制作新宪法。于是,我在币原内阁的宪法问题调査委员会制作擦案。可麦克阿瑟总司令部认为,草案极端保守,便亲自制作宪法草案。
“昭和二十一年的二月十三日,惠特尼准将拿着制定的宪法文件,好到涩谷区松涛町的外务大臣官邸,给我们看的,就是现在日本国宪法的维形。可是有相当内容的条文,被从中删去了。其中之一就是‘一院制的采用’,还有一条就是‘土地归属国家’。
“麦克阿瑟宪法草案第二十八条写道:‘土地及一切天然资源的最终所有权,归属作为人民的集团性代表者——国家。’这个现在想来,当然是理所应该的。可是,当时我们强烈反对这一条文。当时的松本国务大臣,猛烈攻击,称这个精神,是承认共产主义,该条文终于被从宪法中删除了。其中也有我们这些人的配合协助。因为当时做梦也不会想到,日本会像今天这样富有,只是一味地胡乱反对。好不容易迎九九藏书来的民主主义时代,可上面一说什么‘喂,把土地交出来’,就无法接受啊!……
“但另一方面,我们制作了什么《二十年后的东京》的PR电影呀。不到二十五分钟的电影,却首先放映了废墟的画面,写着‘这片被火烧光的地方,给了我们实现理想都市计划的绝好机会’。
“电影中参考了英国的大伦敦计划,明确设定工业区、商业区和住宅区,画出八条环状道路,和十九条放射道路,还在环状道路上,设置了绿化带。描绘出一幅理想蓝图。
“我今天时隔多年,在浅草看了那部电影。广播员是这么说的呀。
“‘必须超越一切困难,努力奋斗。现在,个人私有地达到84%,即使巴掌大一片的地方,也决不放手。土地所有者们,应该放弃一己私利,在公共利益上有所觉醒。旧的一切烧为灰疼,就是给予我们改善权,进行革新的改善权。’
“可是,实现这个理想都市计划的、千载一遇的良机,却遭遇到巨大挫折——私权厚实的壁垒,和住民的强烈反对。自己反对麦克阿瑟草案,又叫别人把土地归还给国家,那当然行不通。可二十八条也好,这个都市计划也好,都是应该做的。现在我是这么认为啊。”
第五节
说?99lib?完后,原国土厅的那位退休官员,愤愤然地离开了E酒吧,在小巷里被人杀了。可听完这些后,与其说这番言论,是对地产倒爷的攻击,还不如说是精次郎个人的感慨。仔细听听,感觉他似乎并不认为地产倒爷大野,是特别遭人反感的那类人。
而且,如果真的是大野杀了老人,自然要毁掉这种录音带吧。吉敷开始认为,不是大野干的。可那样的话,谁会勒死一个八十四岁的老人呢?
尽管如此,在录音中,吉敷竹史还是有一处不太明白。小谷也是如此。那就是“遗产税也无止境地上涨。托它的福,我现在有七个孩子”这一部分。
不明白什么意思。为何遗产税髙,就会有七个孩子呢?
向税法的专家咨询后,警方终于豁然开朗。非常吃惊,迪产税是孩子越多越便宜。正确地说,继承人的数量,每增加一个人,就会从课税额中,扣除四百万日元。而且,税率的计算上,也是继承人越多越便宜。
令人吃惊的还在后面:因为现在土地猛涨,遗产税急剧增加,无力支付的老百姓,作为防卫对策,把孙子一个一个地作为祖父的养子。这个现在在东京,非常流行。也就是说,户籍正变得乱七八糟。
土地的暴涨,正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掀起博览。真是出乎预料。而且,实际上,这应该说,是个重大问题吧。
具体调査后发现,矶村家也是这样,把德一的妻子、两个儿子,还有他们的妻子、以及一个孩子,都作为矶村精次郎的养子。的确,精次郎在E酒吧里谈到了这个。
从那时起,事件仿佛进入了迷魂阵,半年过去了,没有任何进九九藏书展。
第二年三月,东京发生了一场小小的地震。三点五级地震,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尽管如此,P市一栋五层楼高的写宇楼的最高一层,部分倒塌。那是矶村德一的家。
德一自己,单独睡在用于居住的五楼,被压在倒塌的混凝土下死亡。地震发生在深夜,大家都在睡觉,可被压死的只有他一人。其他人连一点伤都没有。
矶村家的大楼,是前些日子刚刚竣工的,外界的指责,都集中在粗糙的工程质量上,社会舆论一片哗然。P市除了矶村家外,没有听说还有大楼损坏,所以,德一当然是相当不幸。
周刊杂志编制特集,电视的报道节目,也准备制作特别节目。就在这时,死者德一的儿子,突然前来拜访吉敷竹史。他三十岁左右,名叫良治。与他初次见面,吉敷猜不出他突然来访,究竞何意。可矶村良治开始对吉敷竹史道出了,那个令人震惊的内幕。
“遗产税太可怕了,这次出事的写字楼,也是以土地作担保,通过银行贷款购买的。尽管如此,还是不得不把祖上传下来的土地,处理掉一大部分。”
矶村良治脸色苍白,眼神像中了邪似的。这是在银座八丁目的后巷,被杀的矶村精次郎的孙子。不,户籍上已经是儿子了吧?
“我们都是公司职员,其余.99lib.
的,就靠在祖上留下来的土地上,建造的公寓那点收入,相当有限啊,无论如何,也支付不起那么巨大数额的遗产税。而且,土地价格每天都在不断上涨,计算了一下,已经到我们所能承受的极限了。如果土地价格再上涨的话,我们就要被逼上绝路,只有勒脖子上吊了。所以,我们……只有设法……”
说到最后,良治已经是哭哭啼啼,无法再继续了。
片刻后,眼泪突然滑落在良治稍显疲惫的脸上。挺阔肩膀的男人,在一旁哽咽哭泣,似乎有些异样。
他说“设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有阻止土地价格暴涨的方法吗?……
“祖父如果再活下去,我们就过不下去了。如果不尽快完成继承的话,不仅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土地会没了,而且,自己各自生活的房子,都要成问问题。我、还有父亲,都苦恼不已,苦恼不已啊。最后……发生了那种事……”
说完后,他放声大哭。这时,吉敷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那么是你?还是……”
“是父亲。父亲在E酒吧外面等候,把祖父诱入没有人的小巷后,从后面把他勒死了……”
吉敷在那一刹那,吃惊地屏住了呼吸,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太令人震惊了。竞然是那么回事。凶手是自己的亲人?
“可是,在这次地震当中,购买的大楼部分倒塌,父亲死了。我想,这肯定是祖父的亡灵在作祟。所以……”
羁村良治放声痛哭。吉敷竹史顿感大失所望,这起事件,令人回味起来,真是如鲠在喉。
经过调査,良治没有直接参与谋杀精次郎。五月二十四日夜晚,他有不在场证明。决定谋杀精次郎,似乎都是德一一个人所为。那样的话,要让良治背负谋杀精次郎的部分法律责任,也许很困难。
首先,求证就太困难。
土地暴涨,波及意想不到的地方。吉敷竹史想,如果自己担任他们的辩护律师,也许会主张,谋杀矶村精次郎的凶手,是土地的暴涨吧。土地价格无止境地疯狂飙升,逼迫肌村家,不得不谋杀自己的父亲。
而且,因土地暴涨被杀的,不仅仅是矶村精次郎。他的儿子、德一似乎也同样是牺牲者。
在新闻传媒追査P市的矶村家大楼部分倒塌时.99lib.,吉敷竹史也探寻到了,令人震惊的事实。
矶村家购买的写字楼,是带土地的所谓“商品楼”。土地价格的异常暴涨,挤压建筑费用,导致这栋楼,成为存在严重偷工减料的问题楼。
与承包矶村家大楼的、工程公司同行的、大型工地的相关负责人,在回答电视采访时,说道:“我现在做工程,也被逼到无路可退了,出现了赤宇什么的。成本也被最大限度地压缩,被压缩的成本,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劳务成本和部分资材。特别是钢筋。我这大公司还算好,小公司就更严重了。
“劳务成本被压缩后,一个焊接工,一人必须焊接的钢筋数量,比以往多出很多。这必然在某种程度上,要偷工减料。还有,不能说是哪儿,可有时,就会用从国外进口的次品,临时凑合。那个立刻就会断裂呀,从焊接的接头部分开始。
“钢筋这东西,主要通过韧性,对抗地震的左右摇晃,在防止建筑物倒塌上,发挥最重要的作用。那个如果突然断裂的话,房屋一下子就要倒埸了也。我想不只是P市的那栋大楼。最近大家都是这么干的。从去年到今年建造的、小公司承包的民间公寓呀、分租大楼呀,大家最好都不要太信赖啊。因为成本被削减,都是突击工程啦。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