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龙卧亭幻想》 第一节 关森孝伯爵是旧朝备中藩老爷关长克的后代子孙。到了明治年间,森孝伯爵除拥有新见市内一栋占地宽广的宅邸外,还在贝繁村西侧的森林、杉里山的山腰处盖起了一座名为“犬房”的别馆。而森孝之所以深入开发这片没有百姓居住的偏僻地区,还建造了别馆的原因,其实是因为这里能涌出温泉——虽然量很少。 早在江户时期,关家的先人们就知道这个地区有温泉,但因为泉量少、又是冷泉,需要烧煮之后才能浸泡,所以从来没有想过要开发这里,享用此地的温泉。但是森孝经过调查,得知这里的温泉水可治疗风湿、腰痛,还有强化肠胃、消除疲劳等功能,因此,患有腰疾的森孝为了能利用温泉的疗效,就在此地盖了澡堂和房舍,作为别馆使用。 当初森孝发现此处时,这里看起来就像是所谓的深山幽谷,在温泉源头附近的后山有座狭窄的墓园,旁边是照顾墓园的寺庙法仙寺;再往上走就是大岐岛神社,是间徒有神社之名的小祠堂,四周杉木丛生,神社里也没有神主。而脚下所踩的,也只是一片宽广的水田和农地而已,因为百姓们都住在东侧的贝繁村聚落,平时是从家里徒步到这里来耕作,所以此地完全没有住宅,只有野兽偶尔会在田埂间漫步,真的是非常凄凉的荒野山区。 那时森孝所盖的别馆,是砍伐当地的杉木作建材,在涌泉口旁边所盖的一座小浴池和一间只能容下一床被、用来睡觉和休息的屋子而已,真的就如字面上那样是“隐藏温泉(隐汤别馆)”。但是,后来森孝很喜欢这里,于是将四周的杉木砍掉,打算盖栋别墅。听到新见市的大家长森孝要迁居于此,居民们都很高兴,法仙寺的住持夫妇也大兴土木盖了佛堂,还扩充了墓园的地盘;而有的百姓则打算将自己种的米或蔬菜卖给伯爵家,甚至开始在自家田地旁边盖房子住了下来。 不过就算再怎么建造,别馆也比不上森孝新见市内的本邸来得豪华霸气,但风雅韵味倒是略胜一筹。别馆的杉木林被全数砍伐之后,成了一片倾斜的坡地,在这片天然广阔的斜坡地里,有一条被森孝命名为“百级月牙阶梯(三日月百段)”,用石块堆砌而成的长长坡道。这边的坡度是天然形成的,但森孝在往右呈弧度上升的坡道上加了石阶,顺着石阶往上走,最顶端则建造了泡温泉的澡堂。 此外,森孝还请来新见市内最顶尖的园艺师傅,在被坡道包围的马蹄形土地上,打造了一片美丽的花坛。只要站在坡道中央,不管是抬头眺望或低头俯视,都能欣赏到花坛的美丽景致。由于从澡堂前方顺着木造阶梯通往花坛的路并不是十分迂回的坡道,所以可以利用这段阶梯往来澡堂与花坛之间。在百级月牙阶梯沿途的左侧,有好几间房舍沿着石阶并排兴建;所谓的“犬房”,指的就是倾斜的石阶坡道与周边房舍等建筑物的总称。 而森孝的家就在百级月牙阶梯的坡道下方,显得相当独特、突出。森孝每天早晚都会走出家门,悠闲地登上石阶坡道来到澡堂泡温泉。为了让森孝随时都能泡到热腾腾的温泉,伯爵家的长工和女佣们都要随时留意添加柴火,好让温泉不会变冷,澡堂后侧也因此盖了一间柴房,专门存放木柴。由于贝繁村位于冬季会下雪的寒冷地带,每户人家都必须在屋檐下堆满木柴。 木柴都是从附近的山区砍伐而来。长工中有个叫滨吉的男子,本来就是樵夫,都会在犬房附近砍伐杉木、收集树枝。因为从前很少有人会来这里,也没有人会砍伐此处的杉木,所以这里长着大小不一的杉木,从树龄小的小树到千年以上的神木都有。杉木可以长得很高,因此只要砍一棵树就能收集到很多木柴。将杉木砍倒之后,另一个名叫芳雄的年轻长工就会将树干锯成圆形,再用斧头劈成柴,搬到柴房存放。 森孝别馆的大门正对着通往法仙寺和大岐岛神社的登山坡道,面向澡堂的百级月牙阶梯的起点则在森孝家的后侧。走出大门来到大路上,往南走有条名叫苇川的小河,小河两畔是一片美丽的樱花树林;穿过犬房后面的杉木林与小河,就是一片渺无人烟(炊烟袅袅)的田园景观。这块土地确实是个风光明媚的好地方,樱花盛开的季节风情绝佳,下雪的时候景色也很迷人,森孝虽然是位平凡人,但很有品味,审美眼光的确独到。 澡堂以杉木、桧木和桐木建造,非常豪华,这些木材大半是靠外地供应的,都是由各地采集而来的。木工和装潢工人都从津山或冈山运来木材,与花匠一起在百级月牙阶梯坡道的两侧盖起了一间间房舍,他们也打算定居于此,好为森孝工作,因此犬房的腹地范围内便形成了小聚落。 不过,贝繁村西侧的温泉所涌出的水量并不如已经形成的聚落户数那么多,而且又是冷泉,必须加热使用,所以虽然有百姓在此居住,但每户人家都是烧炭取暖、生活穷困,根本不会想到要牵管接水,加热享受泡温泉之乐,因此长久以来,这里的温泉都是由森孝伯爵一户独享。 森孝可以称得上是天下第一爱狗之人,每次去别馆时,都有好几只狗陪伴,百级月牙阶梯沿路就有好几间房舍是为狗而建的。由于这些供狗住的房舍,以及不时从深山传出的狗吠声,别馆才会被称为“犬房”。明治维新时期,森孝的两位兄长遭到新派势力抄家灭族的肃清行动,失去了性命。因为森孝与父亲和兄长比起来非常平庸,所以没有被列在肃清名单之中,得以保住性命,与狗儿同乐。 森孝生逢其时,按照世代相袭的传统,两位兄长都已经过世,因此森孝就是备中藩唯一的继承人。但是,明治时期是由萨长掌握政权,有家谱历史的贵族王室都不会被中央政权所重用,森孝也就无事可做了。 森孝是个小心眼又爱慕虚荣的人,很容易被别人煽动、耳根子软、喜欢被人捧,他也想顺应世代潮流大捞一笔,于是投资了很多行业,但最终都告失败。在一个可以凭着敏锐准确眼光赚钱的新时代,确实处处充满商机;但除了个人嗜好之外,森孝根本是一个一无是处、毫无才能的人,不但无法洞察新时代的潮流趋势,也对世事漠不关心。更惨的是,森孝人缘不好,也没有培养聪明优秀的家臣,这种人当然不会成功。光是嘴巴说要赚大钱,却老是叫别人帮他做事,甚至连投资哪个行业,也都交给别人选择,像这样的做事态度,每笔生意都会破产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那些奉承森孝、怂恿他投资的人倒是都荷包满满,而森孝自己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种现象。 于是,父亲留给他的家产日益减少,也没有贵人愿意帮他处理财务,可以说是财力与势力都没有了,如果再到处撒钱给心腹家臣、仆人、四周百姓的话,总有一天森孝会把新见市内的豪邸卖掉的。 森孝除了爱狗成痴,还有个让他着迷的东西,就是女人。到了夏天,贝繁村西侧气候凉爽,森孝也常来这里避暑,但是每次他打算来别馆长期逗留时,都会带着女管家阿振、两位女仆、长工滨吉和芳雄,原配阿胤和女儿美代子、爱妾阿嘉同行。来别馆的时候,他会安排这些家人和众仆人住在百级月牙阶梯两侧的房舍。 但是,以前的关家怎么也不会只有这点阵容。森孝在新见市内的豪宅有一栋由许多单独房间所组成的建筑物,每个房间都安排了一位侧夫人,这些侧夫人每天晚上就等待者森孝的临幸或召唤。前面已经提过,森孝是个很有审美眼光的人,他的侧夫人都是从当地挑选出来的美女。关家的宅邸之所以要盖得如此富丽堂皇,这座后宫的存在也占了不.99lib.小的因素,就像幕府将军的大奥(后宫)一样,占据了极大的空间。 而百级月牙阶梯沿路之所以会建造这么多的房舍,也是因为森孝每次去泡汤时都会带一群爱妾同行,这些房舍就是侧夫人们居住的地方。除了为狗盖房舍,还要为每位侧夫人盖单独的房舍,所以这里的房舍数目越来越多。一到傍晚时分,森孝就会走出别馆,气定神闲地爬上石阶,朝澡堂走去,途中会先到喜欢的侧夫人的房舍中逗留一下,两个人先来段枕边细语,亲热一番之后,通常这位侧夫人就会陪着森孝爬上坡道,一起泡汤。在泡汤时,几位最健壮的仆人就会在中央花坛两侧站岗,监视四周或放狗巡逻,以防刺客出现。 早在森孝年轻时,就过着这样的生活,等到双亲和兄长相继过世之后,他找女人更加没有顾忌了。不过,好日子是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的,当家大势大时,这样的生活当然没问题;等家道中落、凋零殆尽的时候,森孝根本就没有多余的钱可以支付下人的薪水。家臣们一个个离开了,而人数众多的后宫妾室们,等到年过三十、不再侍寝时,森孝就要给她们一笔预备金,让她们回归平民生活。为了省下这笔预备金的开支,森孝在犬房四周盖了房子给她们住,还赐予水田,从百姓聚落为她们挑选好男人,安排机会相亲;如果双方两情相悦,就让他们结为连理,拥有自家的田地,以农耕维持生计。 要让曾经捧在手心、宠爱有加的妾室离开时,森孝不单会为她们找到好丈夫,同时还会赐予“犬坊”这个姓氏,让他们在地方上拥有一定的权利,并将他们归为佃农。还有一件事更让人啧啧称奇,森孝的牙齿不好,常日夜为牙痛所苦,当他发现牙齿快掉时,就将拔下来的牙齿装在锦织束口袋里,赐给喜欢的民家,并要他们把这颗牙齿当成传家之宝。森孝住在犬房期间,一共拔掉了三颗臼齿,因此有三户民家获赠关森孝的牙齿作为传家宝。如此下来,在森孝犬房别馆的周围,被赐名犬坊的民家数目越来越多。 担任女管家的阿振原本是森孝父亲的侧室,自从不在侍寝后,就以管家身份打理整个家庭。森孝对这位年纪足以当他母亲的女人非常反感,曾经再三告诫她,如果不想跟地方上的男人结为夫妻,就请她回老家定居。但是阿振完全不听,只低着头诉说自己的状况,说双亲已经往生,自己连个亲人都没有,不指望能留在本馆豪邸,恳求森孝让她去打理犬房,说要将一生都献给关家。但阿振其实是个很懂人情世故的女人,还烧得一手好菜,因为有她,森孝才可以经常享受到美食。如果让阿振去管理犬房,就不会每天见面,所以森孝便有点不太甘愿地答应了她的请求,但是日后森孝非常后悔自己当时做了这样的决定。 让阿振去管理犬房后,关家的经济情况终于陷入僵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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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召集亲戚开了个家族会议。协商的结果是,为了维持这个家,只好放弃新见市的豪邸。如此一来,森孝只剩下西贝繁村的犬房别馆,而且必须永远定居于此。亲戚们将贝繁村的田地都送给森孝,当做粮食和收入的来源。能拥有这么多田地,应该要很感激了,但能有多少收获,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往后森孝就只能靠这些农作物和微薄的收入节俭度日,而且从此再也不能纳妾了。于是,森孝身边的女人只剩下元配阿胤和爱妾阿嘉了,但是森孝比较宠爱阿嘉,为了不让外人批评自己的不公,就必须好好安排自己与她们相处的时间。 当森孝搬到西贝繁村定居时,念过六十的阿振俨然已经是犬房的主人,在这里大家都叫阿振“后室总管”,而阿振的言行举止也让人觉得她就是这里的主人。虽然森孝仍是一家之主,但家道中落且失去权势的他,跟装饰品没什么两样,根本没有实权,所以他三天两头跟阿振作对起冲突,只是为了彰显自己一家之主的身份。虽然妻子阿胤、女儿美代子、爱妾阿嘉以及滨吉和芳雄两个长工、两个女仆和几只狗都陪他一起搬到别馆,但森孝的人缘实在很不好,每个男仆和女佣都不在乎真正的家长森孝,完全看后室总管的脸色行事;就连狗也知道要巴结阿振,看到阿振就拼命摇尾巴示好。犬房里,每天就听到阿振提高嗓门,指挥下人做事,一旦让她得势,事情就没完没了,连田地赚得的收入,也全部由她管理。 虽然说这些田地九九藏书是亲戚们给森孝的,但让阿振管理其实是非常正确的选择,如果让生性放荡、浪费又爱慕虚荣的森孝掌管家计,关家可能过不了一个月就会一贫如洗吧!但森孝心中仍是愤愤不平,每天都问自己,到底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下人们有时候甚至会假装没听到森孝的叫唤,如果是以前的时代,早就把他们拖出去斩首处死了。虽然下人经过森孝面前,还是会恭敬地叫声老爷,像滨吉就会停下脚步,装作等待森孝下达命令的样子,但其实是表面恭敬,心里根本就瞧不起这位老爷,简直把他当笨蛋看待。 不过森孝其实是不做事的,就算把下人叫来,顶多也只是下达砍柴的命令而已。像这种事,滨吉和芳雄自己就能处理得很好,完全不需要森孝耳提面命。一切事务,后室总管都会安排妥当,森孝除了安静地扮演好他装饰品的角色外,可说是别无他法。 说到表面恭敬、内心鄙视的程度,阿振的行为就是典型的代表。当阿振出现在森孝面前时,首先她会很有礼貌地双手合掌行礼,面带微笑地问候,然后将家中每天的情况、农地经营的状况等事务说给森孝听。尽管脸上带着笑容,但仔细观察的话,其实她是在心中冷笑,笑森孝的无能。虽然森孝心里很气,但没有确切的证据能证明阿振内心的想法,而且阿振一向处事小心,也把森孝照顾得无微不至,实在没什么好抱怨的。每次只要森孝一喊“那个谁啊,帮我……”阿振绝对不会拖拖拉拉,而是立刻出现在森孝面前等他吩咐。阿振很清楚森孝的嗜好与生活习惯,总是事先把一切都安排好,这也意味着森孝的生活就是如此单调无趣。不过比起自己的妻子,阿振为自己做的事,早就超过所谓人妻应该尽的本分,有阿振在的话,根本就不需要老婆为自己打点一切。 自从元配妻子搬来犬房一起居住后,她又成了另一个让森孝气氛的原因。阿胤出身大户人家,是美作诸侯的后代,从小就接受良好的教育,读书写字都难不倒她,还会弹琴,也懂儒学,造诣深厚,都可以当老师教人了。她是这个家里最美的女人,头脑聪明,当然也自视甚高,对男人相当冷漠,总觉得自己高不可攀。虽然阿胤从未有过怨言,但她的性占有欲比一般人要强烈一倍。 如果是年轻时的森孝,要满足阿胤的欲望,根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因为从二十几岁起,他就成天在女人堆里打滚,很懂得如何满足女人。但是,年过四十、搬来犬房定居之后,森孝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变差了,加上侧室人数大减,生活缺少刺激,而且失去权力与自信,这些因素都在不知不觉当中,一点一滴地夺走了森孝的性能力。 更令他感到讶异的是,一向彬彬有礼、温柔婉约的元配妻子一发现自己无法满足她的欲求后,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开始露出冷笑、轻蔑的态度。阿胤认为,满足自己的欲求是男人应尽的义务,如果达不到这样的要求,就不能称得上是男人,也就没有尊敬他的必要了。这也让森孝终于明白一个道理,以前这个家里的女人之所以能够和平相处,乃是因为他当时具备了身为男主人的能力;现在家中经济走下坡,性能力也变差,所以他与这些女人相处的关系就出现了危机。 不过,阿胤倒是跟阿振很合得来,有时候看她们两个,还会以为是一对母女呢!两人在一起时谈笑风生,而且都很疼美代子,还会一起指挥女佣煮饭、打扫。有时两人还会联手一起对付森孝,偶尔阿胤对森孝发脾气时,阿振就会毅然决然地对森孝低头袒护阿胤,叫森孝要顺从阿胤的心意;不过有时候阿振也会站在森孝这边。 阿胤好像会抽空教阿振弹琴,因为阿胤常常一个人在最里面的房间弹琴,所以森孝会以为是阿胤在试琴音,但走到里面探头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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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阿胤在弹琴,竟然是阿振,这样的情形他见过好几次。 阿振的出身并不好,家境贫穷,当然无法让她学琴,不过学琴是她自小的梦想,加上她是个固执、各方面能力都很强的女人,所以琴艺进步得很快。看阿振那个样子,再回头看看自己,整天无所事事,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虚度光阴,让森孝更觉得自卑。 偶尔,森孝会注意长工芳雄的一举一动,他觉得元配阿胤和阿振似乎对芳雄特别关照。芳雄的年纪只有二十出头,是新见干货店老板的第六个儿子。因为他家正为吃饭的人口多而犯愁,所以芳雄十五岁时就叫他来森孝家里上工。随着年纪增长,芳雄的个子虽然不高,却有一张美得像女人的俊秀脸蛋;不过并不像歌舞伎艺人那样的娘娘腔,因为从小就从事劳力工作的关系,芳雄属于肌肉强健的体型,偶尔也能表现出儒雅的言行举止。因为体格好,森孝曾有一次叫他到花坛来,给他一把竹刀,两人比试剑道,一比试之后,发现他的技巧很好,让森孝颇为吃惊。 森孝从小就常被父亲、兄长找来陪他们比试剑道,不过每次打输,因此他很讨厌耍剑。兄长们的技艺属于教师级,但森孝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才能。到了明治时期,森孝将大小两把剑磨得光亮,摆在床边共枕,却找不到可以练习的对象,毕竟现在已经不流行剑道了,所以也不再挥舞竹刀。当他发现芳雄的技艺可能很快就超过自己,就不再找芳雄练剑了。 全家人中最让森孝疼爱有加的小妾阿嘉,也跟阿振相处融洽。老练的阿振将还是个孩子的阿嘉驯服得百依百顺,在森孝眼里,两人就像一对亲密的长官与部属。阿嘉有时候会称阿振为“后室总管”,这让森孝大感吃惊跟愤怒。连续好几天,森孝都痛斥阿嘉,要她直呼其名,叫“阿振”就行了,当时阿嘉只是敷衍地回答“是,遵命”,但私底下好像仍然称阿振为“后室总管”,偶尔还会叫阿振“奶奶”。于是森孝很早就发现阿振已经是家中的重要人物,不再是可以恣意冷嘲热讽的对象了。 阿嘉只有十九岁,对年轻的她来说,住在犬房是很寂寞的,她会跟阿振这么好,也是没办法的事,她需要一位母亲般的人来呵护自己,也想有位女性长辈指导自己为人处事的道理。不过因为阿嘉是森孝最疼爱的人,两人经常坐在走廊下,森孝会把阿嘉抱在膝上,然后对她说:“你是我这辈子最疼爱的女人,你不能离开我,要一辈子陪着我。”每天待在走廊下卿卿我我的,所以阿振从不会对阿嘉说重话,也对她照顾有加,让森孝很满意;因此看到她们一老一少感情那么好,森孝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了。 元配阿胤已经快四十岁了,在森孝的心目中,早就不把她当女人看待,有时根本一整天都不会碰面交谈。身为元配,本来就要做好心理准备,总有一天这样的日子会突然降临。 有一天,森孝突然发现院子里没有了狗吠声。虽然森孝爱狗,但照顾狗的事都完全交给阿振和下人去做,他跟阿嘉两人只会摸摸狗的头,或是带它们在院子里散步。森孝到了狗屋一看,一只狗的踪影也没有,于是跑去质问阿振,才知道她将那些狗全送给了犬坊的民家。 森孝非常气,阿振这才说出实情,因为家里已经没有狗饲料,刺客也不可能再来了,狗的存在便可有可无,所以她就命令犬坊的民家要照顾这些狗,只是寄放在他们那里罢了,因为这些民家有喂狗的饲料,如果森孝说要看狗,他们随时都能把狗带过来,并没有说狗是赏给他们的。森孝很清楚家中的经济情况,所以也不好意思说些什么。这下子,院子里变得更加沉静孤寂了,在犬房中,森孝所爱的人,真的就剩下阿嘉一人而已。 第二节 九月的雾雨,如如烟般笼罩着百级月牙阶梯。近处的树木还可以见到青翠的绿色,但是远方的山脊早已蒙上一层灰色的烟幕,缓坡上的整排茅舍也因为下雨濡湿而变得漆黑一片。围绕整个犬房的杉木林就像一幅水墨画,完全失去了色彩,而且一点声响也没有,仿佛是静止的世界。这样的99lib?雨天午后,更让人觉得寂寥沉郁,连花圃的鸡冠花也失去了光鲜的色泽。 阿胤撑着油纸伞,小心翼翼地登上石阶,在离澡堂还有一级石阶的地方,她抢先认出那个用手巾包住头脸的人就是芳雄。阿胤的脸上原本带着微笑,却突然表情严肃地举起右手,此时芳雄正要从澡堂门前走下台阶来到花坛中庭,他跨出脚步,一只脚刚好放在木制阶梯的第一阶。 “芳雄!”阿胤扯高嗓门叫着,“不要走!” 因为被叫住,芳雄赶紧缩回脚,停住脚步,转身望着阿胤。 阿胤将伞稍微撑高,然后将和服的裙摆拉高,露出整个小腿,小跑步过去。 “啊,夫人您好!”等阿胤走近时,芳雄才打招呼。 “芳雄,别走那个阶梯。”阿胤气喘吁吁,很严厉地对芳雄说道。 听她这么说,芳雄被吓到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愣愣地看着阿胤。 “你最近有没有从这个阶梯走到下面过?”阿胤问他。 “嗯,前天才刚走过。”芳雄点头回答。 在雾雨中,只见芳雄眉根深锁,眉头紧蹙。但即便如此,年轻的芳雄还是很俊俏。 “你没有觉得哪里奇怪吗?”阿胤问他。 “嗯,阶梯好像摇摇欲坠,一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芳雄回答。 “果真如此。”听完以后,阿胤点点头,“我昨天要下台阶时,那个踏板好像就要松脱掉落似的,害我差点滑倒,吓了一大跳。” “是。” “这台阶很危险,木板已经腐朽,不要再从这里进出了。你一定要告诉滨吉,叫他小心一点。” “是。” “听懂了吗?这是我的命令,你要好好遵守,你跟滨吉都要听我的话。” “那女佣们,还有老爷那边……”芳雄抬起眼睛,望着阿胤。 “老爷那边,我已经提醒过他了。至于那些女佣,我会跟她们说。你就照我说的,别再从这里出入了,尤其是这样的雨天更此危险,木板湿了,会变得很滑。因为木板都腐朽了,过几天我会叫工匠来修理,知道了吗?别再从这里出入了。” “是,我会听从您的吩咐。这样的话,要不要我打木桩、架网警告呢?”芳雄问。 “不用这么麻烦。我会通知大家,叫大家别从这里出入。”阿胤说。 “是。” “那么,你就绕远路下去吧!” 芳雄低头向阿胤鞠躬,正要从阿胤身边走过时—— “芳雄!”阿胤又叫住了他,“现在浴室有人在烧水吗?” “有,滨吉在烧水。” “是吗?你没带伞吗?” “没有,我不用撑伞。”芳雄回答。 “你走近一点,我帮你撑伞。” 听阿胤这么说,芳雄满脸讶异地看着她。 “是,可是夫人,我身上很脏,也没洗澡。” “没关系,你就进来吧!” 阿胤语气坚决,芳雄只好提心吊胆,很不安地躲进油纸伞下。芳雄那张被雨淋湿的脸就刚好在阿胤的鼻尖前,阿胤遂从和服袖中取出手帕,擦去芳雄脸上的雨水。 “啊,夫人,您不用这么做,这样太浪费了,反正马上又会再弄湿。”芳雄说完,仿佛逃命似的赶紧把脸移开。 “别乱动!”阿胤怒斥他,“芳雄,像.99lib.这样的下雨天,怎么可以不撑伞走在雨中!这样会感冒的。” “夫人,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再说,这只是毛毛雨而已。” “你还跟我顶嘴!听我的话就对了!”阿胤的语气更严厉了。 “是,我知道了。” 芳雄不再反驳。因此,阿胤小心翼翼地擦着芳雄的脸。 “如果你没伞,我可以送你一把,待会儿到我房里来。” “不是的,我家里有伞。那么夫人,我还有要紧的事要做,先告退了。” 芳雄赶紧跳出伞外,淋着雨快步跑下石阶。当他再回头看时,只见阿胤一直站在那里,双眼直盯着自己看。 第二天,家中的男主人森孝,就因在这座木阶上跌倒而骨折了。因为是从很高的腐朽踏板上面跌下来,再加上每跌下一阶,踏板就跟着烂一阶,于是森孝整个人就这样穿过整座木阶,跌落在石墙前的地面上。木阶的高度相当于两层楼高,而且落下的地面非常坚硬,森孝这一跌,右脚全折断了。滨吉刚好发现他在扯着嗓子呼救,于是赶紧通知女佣,接着快步跑去请村里的医生过来。 那个年代还没有电话,而且屋漏偏逢连夜雨,东贝繁村的医生刚巧出了远门,到冈山参加研修课程去了。滨吉只好在村人的协助下,使尽千方百计,好不容易从津山请来了医生。当医生搭乘村民的马车抵达时,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森孝的右脚已经整个变成了绿色,肿成好几倍大,医生看了也大感震惊。 森孝就坐在石墙前,痛得紧咬牙关、冒出油汗,整个人一动也不动。家中的女人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地用湿手帕擦拭森孝的额头和身体,企图帮他退烧。医生命令大家用力按着发出哀嚎的森孝,用夹板固定患部,让他服药,再叫前来帮忙的百姓把他抬上带来的担架,小心翼翼地抬到主卧室。 森孝的右踝关节附近骨折,脚背则碎裂成五六块,伤势非常严重。如果以现在的医学技术来看,最快也要一两个月才能治好,而当时医学不像现在这么发达,加上森孝已经年过五十,这简直就是重伤。如果没有处理好的话,可能会导致肌肉坏死或腐烂,甚至还得截肢。就算不用截肢,也很有可能必须一辈子拄着拐杖或坐轮椅。医生说情况会如何,得看后续的疗养情况,他会每周送药来,并嘱咐下人,一定要让森孝按时服药。 后来,森孝在主卧室的床上躺了几乎有一年之久,一动也不能动。从吃饭到大小便,全得仰赖家中的三个女人阿胤、阿振和阿嘉轮流看护。整天躺在床上,真的会闷到发慌,有时也会想呼吸外面的空气,看看美丽的花草树木。而且森孝本来就是个风流的人,在家里根本待不住。因此,滨吉和芳雄只好做了一张附抬杆的卧床,当老爷想出门透透气时,便先去请示夫人,夫人答应后赶紧跑到主卧室,再由滨吉和芳雄两个男人小心地将森孝由床铺移到抬床上,抬他到百级月牙阶梯上去看风景。 森孝被抬到坡道正中间,眼神呆滞地眺望着花坛的美景。因长期卧床的关系,一头半白的发丝显得非常凌乱,后脑的头发由于一直压着枕头的关系,就像绝壁般平坦,上面随意绑起的小发髻则很整齐,再往前看,只看到头发稀疏、闪着油光的头皮。森孝眼下连喜欢的温泉也泡不了,他虽拥有极尽奢华的澡堂,却无法享受。 森孝自99lib.t>从受伤后,整个人动作变得很迟缓,一下子老了许多,就跟老年人没什么两样,想找人聊个天,对方又觉得无趣,连年轻的阿嘉也渐渐不来看他了。阿胤也很少来,家中的女人只有阿振常来看他,但是两人无话好说,阿振只是纯粹过来照顾他而已。 现在的森孝完仝失去了生存的意义,过着极度孤单的日子,即便是待在犬房里,他还是被孤立的,家中人口也锐减。“失魂落魄”这个词就是他当时的最佳写照。 医生说就算森孝的恢复情况良好,走路方面也还是会有障碍,不过,还不至于严重到不能走路的地步,只是有点不太灵活罢了。 医生这么说,是想安慰大家,但所有的下人却大受打击,女拥们全都含泪欲哭。医生这番话等于在向他们宣告,老爷已经变成所谓的残障人士了。 听了这些话,芳雄觉得很痛心,同时也觉得不可思议。当时他也想走下木阶去花坛,却被夫人叫住而幸免于难,否则现在凄惨的人就是自己了。不过,夫人是位小心翼翼、有点神经质的人,为何没有警告老爷呢?看她那么严厉地阻止下人,应该会告诉自己的丈夫,通往花坛的木阶已经腐朽,不要从那里经过才对。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老爷还会从那里摔下来呢?芳雄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第三节 芳雄在澡堂后侧劈柴时,听到有个女人叫着自己的名字。芳雄一面停下手边的工作,一面用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汗。 抬头一看,原来是阿胤。 “啊,夫人您好。” 芳雄向她问好,阿胤继续往前走,站在他的身边,然后对他说:“芳雄,你的体力真好。” “嗯……” 芳雄回应之后,感觉非常迷惑,不知道是该继续劈柴,还是再找话题跟夫人聊。结果,阿胤又靠了过来,整个人站在芳雄的鼻尖前方,伸出右手抚摸着芳雄的后颈,另一只手则停在芳雄的胸前,爱抚着芳雄的胸部。 “夫人!” 芳雄语带胆怯地叫着,阿胤忍不住哈哈大笑。接着,阿胤将自己的身体靠在芳雄的胸前,吊着眼睛望着他,肩膀轻轻地来回蹭动着。 “芳雄,你现在是不是很想占有我?” 阿胤问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夫人的威严,但因为说话的音调整个升高,让人觉得气氛很不自然。 “夫人,我……” 芳雄被吓到了,整个人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就在此时—— “给我到那边的长竹管去,汲水洗手!”阿胤突然以微微提高但有点嘶哑的声音命令他。 芳雄受的冲击实在太大,依旧站着不动。 “夫、夫人,我……夫人……” 阿胤蹲了下来,触摸着芳雄穿着和服的腰问部位,“这下面的东西,这个也要拿出来,然后去那边洗洗再来……” 阿胤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了,只见她整个人在颤抖。 芳雄赶紧双膝跪地,然后双手撑地,拼命磕头。 “夫人,请您饶了我吧!之前您不是已经说过了,不会再有更进一步的?99lib.逾矩行为吗?” 但是阿胤完全不理会他,直挺挺地站着不动。 “夫人,我……老爷会杀了我的。”说完,芳雄用额头紧贴着地面。 “那就快一点,赶快把事情办好。”阿胤这么回话。 “夫人!” 芳雄的额头依旧贴着地面,然后抬起头,又再贴着99lib?地面,一直重复做着这些动作。当他抬起脸时,眼眶中泛着泪水。 “老爷把我捡回来,让我当长工在这里工作,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夫人,我不能背叛老爷的恩情,如果不是他把我捡回来,我现在一定在当乞丐,过着落魄的生活。” “真啰嗦!芳雄,你很烦,快点办事!”阿胤高声叫着,语气非常严厉。 “夫人,我……” “你就是这么啰嗦!要我说几遍才听得懂?讲到报恩,难道我不曾施恩于你吗?” “您,您也是我的恩人,夫人!” “那现在就赶快向我报恩,赶快取悦我!一直以来,我是那么地关照你,比任何人都看重你。快点!难道你要我用马鞭抽打你吗?” 听阿胤这么说,芳雄只好双眸含泪,缓缓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向导水的长竹管。他洗了手,解开衣带,连下面的兜裆布也解下。 才清洗完毕,阿胤马上走到芳雄背后,拉着他的手,近似小跑步地朝柴房走去。阿胤打开柴房的拉门,用力拉着芳雄的手,把他的身体往屋里推去,通往外面的门已经关上了,但她又慌慌张张地用棒子抵着,从里面锁住。 然后,阿胤用自己的身体压着芳雄的身体,让芳雄的背部紧贴着板壁,双手粗暴地打着芳雄的脸,迫不及待地紧紧吸吻他的唇。芳雄什么话都不能说,只能乖乖回应她的动作。 离开芳雄的嘴唇后,阿胤张开眼睛,吐出舌头,气息慌乱地舔着芳雄的双唇、鼻子下方、下巴,每个部位都不放过,舔遍了脸部每个地方。当阿胤舔吻芳雄的脸部时,她突然开始低声啜泣,她一边抽泣,一边用双手将芳雄身上的和服拉开,再将和服的两侧往下压,露出芳雄魁梧的肩膀。接着,阿胤发出呼呼的喘息声,舌头由芳雄的下巴朝颈项滑移,来到了胸膛,开始舔着他的乳头。接下来,她蹲下身子,用舌头爱抚着芳雄的腹部、下腹部,最后是芳雄的要害部位。 阿胤用手抓着芳雄衣服的边角,用力往下一扯,芳雄的整个背部都露了出来,臀部则贴在地板上。在这段时间,阿胤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芳雄的要害部位,所以芳雄有时会觉得疼痛,最后终于忍不住发声喊疼。 于是,被泪水濡湿脸颊的阿胤抬头看了芳雄一下,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然后她又继续用舌舔吻着芳雄,好像忘记要呼吸一般,认真地做着这个动作,接着发出如动物般慌乱的喘息声。 “啊,真可爱,太可爱了,这个小东西太可爱!它是我的,它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因为嘴同时在忙乎着,阿胤像在念咒语般不停地说些让人听不清楚的话。她的嘴角已经泛出白色泡沫,手也抽搐着,吊起眼睛看东西的眼神,让人觉得简直就是个疯女人。 阿胤将芳雄前面的衣服扯开,整个人跨坐在芳雄的身体上方,然后又吸吻着芳雄的唇。接着,她粗鲁地将芳雄压倒在地,舌头伸进芳雄嘴里,手里自然也没闲着。 “夫人、夫人……” 芳雄叫着阿胤,难过得快要哭出来了,心里希望阿胤能够饶了他,但阿胤却不准他把腰缩回去。就在这时,从阿胤那边溢出的温热体液把地面弄得很滑,害得芳雄往地上跌去。这反而使两个人的身体紧紧结合在一起。 “啊啊!” 虽然这一切都是阿胤事先安排好的,但她好像还是被吓到了般,人叫一声,然后边哭边激动地摇晃腰部。 最后,阿胤以接近哀嚎的声调说:“啊!这就是我要的,就是它!我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它!啊!因为太想它,让我的思绪变得很奇怪。做得好!做得好!啊,我已经受不了了,啊,我不行了!” 接下来,阿胤再也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像动物哀嚎般的呻吟声,但她仍然一刻也不停,继续拼命地摇晃腰部,双腿也开始颤抖。阿胤已经达到高潮。 芳雄整个人一动不动,任凭一位已经全身虚脱的女人躺在自己身上。那女人的肌肤很热,全身都是汗,身子有时还会抽动一下。芳雄感受着躺在自己身上女人的一动一静,耳边听见远处森林传来的鸟叫声。但是,当这样静止的时间拉长之后,芳雄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不过他仍不敢将这位身份比他高的女人推开,只好尝试着在像死人般的阿胤耳畔发问。 “夫人,美代子小姐她……” “她在寺子屋。”没有丝毫的停顿,阿胤马上回答。 “夫人,会不会有人来……” 芳雄说完,阿胤才缓缓抬起上半身,不过依旧跨坐在芳雄身上,然后发出好像东西在摩擦的咯吱声大笑着。看她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更让芳雄觉得毛骨悚然。 “到底谁会来呢?再也不会有人来的。” 听到“再也不会”几个字,芳雄的背脊更冰凉了,因为这说明了某个疑惑的答案。 “阿振是绝对不会来的;老爷躺在主卧室的床铺上,他现在连一步也动不了。你再也不用那么惶恐了,现在已经不是老爷的时代,你一点都不需要害怕,老爷不过是个孱弱的老人罢了。” 接着,阿胤起身站立,但是手依旧没有放开芳雄,窃笑着。 “一个动弹不得的老人,一个毫无力气的老人!脚肿的情况眼下虽然有所好转,但以后只会一天比一天严重。哈哈哈,所以,这是属于我的,这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宝贝!芳雄,你可以答应我吗?你绝对不能进入别的女人的身体里哦!可以吗?芳雄,你会答应我的吧?”阿胤不停地重复说着这些话。 “夫人,我要进入谁的身体呢?不会有女人想要我的。” 说完,阿胤直愣愣地看着芳雄。“芳雄,是真的吗?你是说真的吗?” “是的,夫人,我说的是真的。”芳雄斩钉截铁地回答。其实他说的也是事实,在这个远离人烟的别馆当长工,哪有机会认识女人呢? “真的吗?你真的属于我吗?” “夫人!” “你给我好好回答,你真的属于我吗?” “是的,夫人。我当然是您的。”芳雄点头称是。 “这样的话,你只属于我一99lib.个人吗?”阿胤还是不松手。 “是的,夫人。” “只属于我一个人吗?”阿胤再问。 “是的!” “如果你背叛我,我一定会报复的,知道吗?芳雄!” “什么?” “如果你背叛我,进入其他哪个脏女人的体内,我就会报复,可以吗?芳雄,你答应我吗?快回答!”阿胤用可怕的口吻质问他。 “是的,夫人,我答应您。因为我绝对不会背叛夫人的。” “给我刺青留证。”阿胤说。 “啊?什么?” “在上面刺青。为了证明那是我的宝贝,刺上我阿胤的名字,就刺在你的宝贝旁边,可以吗?” “夫人,您饶了我吧。”芳雄恳求她。 “哎呀,芳雄,你这是怎么了?你不喜欢把我的名字刻上去,是不是怕以后会被谁看到?” “不,不是这样的。这种事绝不会发生的!” “既然刺青让你觉得那么不便,那就算了吧!” 芳雄沉默不语,考虑了很久才说:“好吧,夫人,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好,那我就刺上我的名字了。” 阿胤终于笑了,然后又蹲下身子,拨弄了一番,然后说:“芳雄很年轻,马上就可以恢复元气,这就是我喜欢你的最大原因。” 芳雄一动不动,心里很想大哭,并不是因为欲望被满足而想哭,而是觉得恐惧。他知道自己又有反应了,不过不是因为快感,而是因为强烈的恐惧。 “你想知道吗?为何老爷会遇到那样的意外呢?”说完,阿胤看着芳雄。 芳雄一句话也没说,他本能地感觉到在这种情况下说任何话都会让自己置身险境。 于是阿胤接着说:“你想的都对,就跟你想的一样,是我事先把木阶弄坏的。木阶梯本来就已经腐朽了,我只是再加工一下,让它更容易脱落罢了。” “夫人!”这个冲击太大了,芳雄整个身体颤抖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不过,我真的想不到他会伤得这么重。芳雄,你现在已经知道真相了,那么你就是共犯了,如果要接受惩罚的话,你也要跟我一起被罚。如果能跟你一起受惩罚,那我就不会害怕了。你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想法?” 一种强烈的恐怖氛围让芳雄快要失神昏倒,他觉得自己现在好像被魔鬼附身了一般,而且,就要被这个魔鬼给拉到地狱去了。 “是不是啊?芳雄。”阿胤以严厉的语气再度质问芳雄。 “是,是的,如果能跟夫人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芳雄拼命地压抑着内心的恐惧,故作镇定地回答。 “那么,我就告诉你原因。芳雄,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合而为一了?” “是的……” “这就是我会那么做的原因,理由就只有这一个。我不想有人来阻挠我,我想一个人霸占你,我想独自拥有你。为了你,我赌上了我这条命,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算死也值得。你是不是也跟我有同样的想法?” “是的,夫人,我的想法跟您一样。” 芳雄说完,阿胤紧紧抱着他的身体。芳雄很想放声大哭,但是忍住了。 “啊,我真的好喜欢你,你的身体,你的味道,我都喜欢。我已经疯了,我已经为你疯狂,我要跟你一起下地狱。” 说完,阿胤缓缓地将身体往上移动,骑压在芳雄身上。这次,芳雄依旧任凭阿胤摆布,摇晃时的快感让阿胤的身体不停颤抖着。 阿胤再度紧紧地抱着他。“芳雄,你是不是认为我是个过分的妻子?” 芳雄没有回答,阿胤用气喘吁吁的声音又继续说着: “我不认为自己很过分,会那么做,我不认为错在于我。因为老爷已经无法再取悦我了,他已经不行了。老爷身为人家的丈夫,不就是该尽这样的义务吗?芳雄,你说是不是?” “是……” “老爷他是不是疏忽了为人丈夫的义务?所以我会那样做九九藏书,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并没有犯罪。” 说完,阿胤又开始摇晃着她的身体,气喘声更大了,导致她说的话芳雄听得不是很清楚。 “老爷他……特别喜欢个性刚强的九九藏书女人,他说跟这样的女人相处很有趣……所以……这都是他自作自受,我这么做,一点也不卑鄙……” 后来她不再说话,只听到喘气声和哭声。又快活了一会儿后,阿胤还没有达到高潮,等情绪稍微恢复冷静后,她又继续说: “芳雄,你很年轻,身体也强健,你就练剑吧!而且要成为玩剑的高手,然后陪我一起练剑。老爷他啊,已经不行了,他现在是个地地道道的老人,而且又行动不便。这个家里,只有你算是个男人,滨吉也不像个男人,老爷就跟滨吉一样,属于老人。如果你来练剑的话,老爷绝对不是你的对手。他的剑技本来就不好,你要比老爷强,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还有,你要保护我,你愿意吗?因为只有你才能保护我,这是我的命令。你不仅要取悦我,还要保护我,这是我赋予你的使命,知道吗?你肯答应吗?快回答我!” 因为阿胤不停地摆动腰部,所以话听起来断断续续的,但是他很清楚阿胤在询问他。此时芳雄的气息也整个乱了,他觉得自己好像身在梦境之中,只能乖乖地点头答应。 “芳雄,开口回答我!” 因为已经快接近高潮了,阿胤命令的语气颤抖得非常厉害,呻吟声也变高丁。 “我,我知道了,夫人。我会照您的话做的。” 听了这席话,阿胤身体抖动得更厉害,已经达到了高潮。接着,芳雄赶紧移开身体。突然,阿胤拍打他的双颊,接着又捶打他的胸部。 “你这是在干吗?当我正在享受时,你不可以移开。” “是的,可是……” “你不是已经答应我了?从今以后都要听从我的命令行事,是不是,芳雄?快回答我!” “是的,夫人,我知错了!”芳雄回答。 “除非我要求,否则你不能马上移开。告诉我,这是谁的?”阿胤又用力握了一下。 “是夫人的宝贝。” “很好,真是个乖孩子。” 然后,阿胤用她的唇紧紧压着芳雄的双唇,用力吸吻着。 第四节 自从发生那件事之后,又过了一年,森孝的脚并没有好转,右脚踝肿胀得越来越严重,甚至比小腿还粗。原本是绿色的肤色变成紫色,最后整个变黑。不仅没办法走路,还非常疼痛。森孝受尽了折磨。 更不可思议的是,自从骨折受伤以后,森孝的健康状况日渐走下坡路,不能只用体力衰退四个字来形容了。不但整天气喘,觉得气息不顺,还会有晕眩的现象,也不停地发烧,尤其是半夜,体温升得更高,还会出现激烈的腹痛症状。同时,老花眼变得很严重,字写得太小的信根本就看不清楚,身体每个关节也都很痛,特别是左肩膀和肘关节,更因为麻痹而无法动弹。一天当中,森孝会昏迷梦呓好几次。有时候吃进去的食物,还有吞下的药物,全都会吐出来。看起来像是得了某种重病,但是对于病因和病名,医生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森孝的脚从胫骨往下整个变黑,趾尖也开始发出腐臭味,眼看已经坏死生疽了,再也无法隐瞒任何人,医生只好用汤匙将坏死的肉挖掉。最后,医生决定要将森孝的右脚锯掉,于是从新见、冈山找来医生和木匠,又召集了所有身强力壮的男人。因为当时还没有发明麻醉药,所以没有告诉森孝要截肢的事。只见一群男人突然闯进主卧室,然后强压着森孝,绑着他的腿,将毛巾塞进他嘴里让他咬着,再由经验丰富的木匠用锯子将膝盖以下的腿锯断。森孝悲惨的哀嚎声,在整个山林中回荡。 医生们赶紧将伤口止血、消毒,留下一个做工很粗糙的义肢和堆积如山的化脓止血药物,才放心地回去。森孝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元气已无法恢复,后来好像也没有装上那只义肢。 就在这个时候,阿嘉可能因为过度操劳,竟然生病了,为了调养身体,她暂时回到老家休养。不过,阿嘉似乎打算从此留在老家,慢慢地与关家断绝关系。虽然阿嘉娘家的人一直很尊重森孝,完全臣服在他的威权之下,但现在的森孝就算想有所作为,也是无能为力。而且阿嘉又不是元配夫人,也没理由去跟人家争取什么,就算再把阿嘉叫回去,森孝整天卧病在床,根本也无暇再照顾阿嘉了。 可怜的森孝不仅失去了右脚,而且除了元配之外,所有的侧夫人也都离他远去了。因此,他的气息显得更孱弱,完全像个重病患者。他已经无法将头从枕头上抬高,就像个活死人。 整个关家好像失去了主人,阿振在家里的势力越来越大,而且阿振也知,阿胤常去澡堂后面的柴房跟下人私会。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心在掩护阿胤,她也下了一番工夫才没有让老爷发现这件事。住在同一个屋里,阿胤的不伦关系可以维持这么久而没有被森孝察觉,全要归功于阿振的巧妙安排。 另一方面,阿振为了方便两人偷情,会将多余的棉被拿到柴房存放,还在小屋前挂了一把锁,强化门户安全,避免被人发现。这么一来,阿振可是卖了很大的人情给阿胤,因为她掌握了阿胤的把柄,所以在犬房里,阿振才可以如此嚣张,大家都要听她的话。现在的阿振,俨然就是犬房的真正掌权人。 已经是四月了,地面上的残雪也已完全融化,在地处晚樱区的贝繁村,樱花开始绽放了。关家主卧房的后面,种了一株树龄很小的樱花树,此时也开满了脆弱的白色花朵,在温暖的深夜时分,隐约可以感觉到弥漫着春天的气息。 今天,阿胤又享受了甜蜜的鱼水之欢,她正跟芳雄一起从小屋里走出来。现在她已经不像当初那样紧张,不但心情变轻松了,态度也越来越大胆。如果连阿振也站在她这一边,那在这个家里,她根本就不用怕任何人。 两个人走在澡堂后面的小路上,阿胤整个人笑得花枝乱颤,手还勾着芳雄的脖子,把他的脸九九藏书拉过来,亲吻着他的唇。 “啊,夫人!”芳雄惊讶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呆站在原地。 即使已经过了这么久,芳雄的脑子里依旧充满着罪恶感。阿胤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笑得更开怀了。 “芳雄,你这是什么表情啊?”阿胤扯高嗓门问他,“芳雄,你在怕什么啊?” “夫人,这种时候要小心一点才行,马上就会走到老爷的房前了……” 不过,阿胤可是很放心。 “芳雄,你不用害怕。老爷手底下有一大堆下人的时候才会让人感到恐惧,不过那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已经不会有人想害我们两个了。老爷他只有一个人,势单力薄,而且他没有了右脚,根本无法爬离主卧室的床铺。啊……”说完,阿胤将双手上举,伸了个懒腰。 “虽然没有右脚,但不是有义肢……” 芳雄刚要说下去,阿胤就打断了他的话: “这样的晚上真舒服!村子里到处都盛开着樱花,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你看天99lib?上的月亮,今晚是满月呢!闻到这么清新的空气,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沸腾起来了。有人说,树发芽的时候,人心会变得狂乱,但我不这么认为,应该说是心情会变得很开朗才对吧!现在好想去苇川河畔的樱花林散步啊!对了,芳雄,我们两个人就到下面去散会儿步,来个夜间赏樱,好吗?” 芳雄大吃一惊。 “夫人,您在胡说些什么!如果被人发现怎么办?” “没关系,太阳已经下山了,根本就看不到脸。” “夫人,这附近的人,大家都认识的。” “芳雄,先去洗个澡,然后去散步。现在已经不会有人来阻挠我们了,我们可是世上数一数二的人物啊,应该趁年轻好好享乐一番的。” 说完,阿胤就走到汲水的长竹管旁,大胆地脱下和服,连里面的内衣、衬裙都脱了。她将脱下来的衣物挂在旁边的树枝上,然后拿手帕冲水、弄湿,擦拭满是汗水的身体。她也替芳雄脱下农服,让他面向前方,仔细地为他擦拭身体,尤其是那个能带给她快感的宝贝,更要小心翼翼地擦拭。 “夫人,我再也不想待在这里,我一刻也忍耐不住了。”全裸的芳雄小声地说道,“做这么丢脸的事,真的是……该怎么说才好呢?我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很不检点、很散漫。” “你又来了。到底要听你抱怨几次,你才肯罢休呢?”阿胤的语气显得很不耐烦。 “那你说到底想怎么样?”阿胤笑着问他。 “不如这样好了,我们一起逃走吧,然后……” “然后怎样?然后怎样呢,芳雄?我们要逃到哪里去?”阿胤用嘲笑的眼神看着芳雄。 “我们就逃得远远的,逃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比如北方的尽头。” “然后又怎么样呢?我们要如何生活?” “我可以去工作赚钱。” 阿胤哈哈大笑,接着又说:“凭你的收入,可以养活我吗?” 被人泼了冷水,芳雄觉得很无趣,沉默不语。 “你这个人啊,人生阅历浅,连我都快受不了你的单纯了。一点智慧也没有,你要学聪明一点。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你都不懂,这样怎么能到社会上做事呢?你需要好好学习,丰富人生经历才行。难道你要我住在破旧的屋舍里,每天打扫家里,整理家务吗?对不起,我可不想这样,我最痛恨贫穷了!” “我怎么会让您做那些事呢。不过,夫人,我们两个人都是罪人,那个……” “谁是罪人?如果说到谁有罪的话,老爷跟大家都是罪人,不是吗?” 芳雄又沉默不语。 “芳雄,你动动脑筋想想看,现在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老爷不能走了,也没有力气,除了他以外,根本没有人值得我们畏惧。”阿胤以人生指导者的眼神看着芳雄,“如果你觉得这样很痛苦,那就想办法让老爷死吧!我知道,这要见机行事,不能冲动。如果老爷死了,我就是幸福的元配夫人,这个家全是我的。这么一来,我就不需要再顾虑谁,我们就可以一直住在这里了,不是吗?” 听阿胤这么说,芳雄更是无言以对,因为他从未这么想过。 跟人家的妻子发生关系,连家也要抢过来,这完全不在他的想象范围之内。 “芳雄,你给我听好,做人一定要机灵一点,还要表现出更强势的态度。能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聪明有智慧的人。你的老爷就是不够聪明。” 芳雄简直吓呆了。她身为女人,不,身为人家的妻子,这番话是绝对不应该说出口的。 “所以,他就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了。我们绝对不能像老爷那样,把日子过得那么惨!” 芳雄一直在思考。最后,他终于说话了: “可是,夫人,我跟夫人您不同,我只是个下人,就算老爷死了,我也不可能安稳地在这里住下去,关家的亲戚们一定不会浮罢甘休的。” “到时候我会想办法的。”阿胤说得斩钉截铁。 “事情不可能那么顺利的。”芳雄摇着头,沮丧地说着。 “一定会顺利的。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呢?还有,万一发生什么危机的话,到时候只要把这里卖掉就好了。因为老爷已经不在了,当然可以把房子卖掉,这么一来,我们两个就可以远走高飞了。芳雄,你知道吗?如果没有先下手为强,就无法在这个世界生存,你懂吗?芳雄,你一定要牢记这个道理,这就是为人处世的智慧。” “老爷他不会那么快死的。”芳雄说。 “他会死的,他那个样子活不了多久的,我是他的妻子,我很清楚。我每天都会看到他,他就像失了魂一般,只剩下那个躯壳而已。不过,撑不了太久的,他现在连头都无法从枕头上抬起来。” “就算老爷死了……还有阿振……她会威胁我们。” “那时候她也死了。” “她不会死的。” “我应该可以收买她吧!” “她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收买的女人。” 阿振为人有多狡猾,芳雄也是心里有数。 “到那个时候,我一定会好好想个法子对付她的。” 说完,阿胤穿上红色衬裙,再套上内衣,将和服腰带缠过腰际,然后绑紧,芳雄也穿好了兜裆裤。就在那个时候,澡堂暗处突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影子,看起来像是人影,但是形状很奇怪。 影子好像拄着一根像楞杖一样的东西,缓慢地朝芳雄走过来,人影的头部异常的大。 “啊!”芳雄先发现到有人影出现,赤身裸体的他大叫一声,然后整个人僵住不动。 “哇!”人影也大叫一声,不过声音听起来不是很清晰。 芳雄吓坏了,脸部表情很难看,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人影又走了过来,在月光的照射下,只见人影穿了黑漆漆的铠甲、戴着钢盔,缓缓地朝两人靠近。 人影抬起戴着钢盔的头,于是月光照出了森孝那张因为生气而像鬼般扭曲变形的脸。 “阿胤!”穿着铠甲戴着钢盔的森孝怒吼着,“芳雄,你这样成何体统!” “对不起,饶了我吧!” 全身上下只穿着兜裆裤的芳雄赶紧双腿一弯,跪倒在濡湿的泥地上。 “啊,你还能走路!” 阿胤忍不住大叫一声,但马上就换了表情,笑了起来: “又怎么啦?这副打扮!” “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我一直觉得奇怪,晚上睡在一起时,你老是喊着芳雄、芳雄,而且还会舔我的身体。我可没有打算一辈子都不能走路,我只是故意假装不能走路,然后偷偷躲起来练习。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要向你复仇,我之所以一定要学会走路,只是为了要向你讨回公道罢了。” “你,你欺骗了我!”阿胤怒吼般地大叫着。 “笨蛋!这句话应该是我说才对!” 赤裸的芳雄站了起来,向后一转,飞也似的逃跑了。 “芳雄,不准逃跑!”阿胤以嘶哑的高声呼喊着,“老爷根本就动不了,他已经被我下毒了!” 这句话让森孝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在黑暗中转身,瞪着阿胤。 “你一定能打赢他的!在危急时候只顾自己的懦弱男人,给我站住!你一定能打赢他的!这里有刀子!” 说完,阿胤马上冲进柴房,抓起刀子走了出来,猛地将刀鞘丢在地上。但是,站在她眼前的人只有森孝而已,芳雄已经不见踪影。 “芳雄!回来!你跑哪里去了!就算我被人杀死,你也不在乎吗?”阿胤对着暗处大叫。 她回头再看眼前,森孝已经拿着刀疯狂地冲过来了。刚刚看起来像是拐杖的东西,原来是
一把大刀。在判断晚出手就一定会被杀掉的情况下,阿胤边哀嚎边将手里的刀刺向森孝,但是刀却砍在铠甲上,被卡住,再也动弹不了。 她一边哭喊,一边放开刀子,立刻朝花坛的方向逃跑。森孝拖着义肢,不知是否该追过去,就在此时,他改变了主意,打算先追芳雄,于是就朝着芳雄逃走的方向快步走去。这时,卡在铠甲上的刀子掉在了地上。 如果是平常,凭年轻的芳雄的脚力,应该可以轻松地逃掉,但是当他穿过澡堂后侧,准备往后山逃跑时,很不幸地被树桩绊倒。因为没穿鞋,脚趾骨折了,而且跌倒时身体又被前方的枯枝划伤了,形成一道很深的伤口。 芳雄拼命站了起来,但剧烈的疼痛却让他的脚动弹不得,接着便失神再次摔倒在地。他不由地当场打滚,大声发出呻吟。因此,行动不便的森孝追上了他。 “芳雄!你也太小看人了吧!在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人!”森孝走到芳雄脚边,怒吼着。 “老爷,是我对不起你,请你饶了我!”芳雄再度跪下,请求森孝原谅。 但是森孝完全不理会,在发出怪叫的同时,他举起刀子对着跪在地上的芳雄的裸肩砍了下去。由肩口整个被砍断的左手臂就这样滚落在濡湿的地上。芳雄哀嚎着,痛得在地上打滚,每滚动一次,鲜血就从肩膀喷溅出来。他拼命地想再站起来,但森孝完全不给他机会。这一次,刀子又从右肩口砍下,右手臂也整个被砍断。 看到两只手都滚落在地,森孝这才稍微消气。他上下耸动双肩,很用力地呼吸,看着躺在地上满身是血痛苦不堪的芳雄。他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该直接给芳雄个痛快,一刀杀死他。后来想想,应该就这样让他痛死,这是他的报应,于是便转过身去,打算去找阿胤。 当森孝再回头时,已经不见阿胤的踪影了。他穿过澡堂旁边的小路,来到石阶前四处张望,看到阿胤正慌乱地扯掉白色衬裙,拼命地沿着百级月牙阶梯往下走,打算逃跑。 “你这个淫妇!”森孝大叫一声,拖着义肢,快步跑起来追向他的妻子。他脱下笨重的头盔和护胸。怒气冲冲的森孝早已忘了自己是个装着义肢、行动不便的人,也忘了全身的病痛。他丢下刀鞘,手举着沾满鲜血的刀,砰砰地快步跳过间隔很高的平稳石阶,追了过去。 比起已脱掉身上喷满血的和服、露出双脚快走的森孝,还穿着内衣的阿胤,速度显得慢多了,不过她还是拼命地朝主屋的方向跑去。但是,就在后门的小樱花树旁,森孝抓到了她的衣领。 这时候,森孝的义肢也飞了出去,两个人一起滚倒在地。 阿胤大声哀嚎着:“你这个淫妇阿胤!我一定要报仇雪恨!” 只见森孝整个人都变了样,像一只狗发出怒气冲冲的吠叫。 不过,可能因为体力不佳,他一直喘着粗气,无法马上发出攻击。森孝的手依旧抓着阿胤的衣领,不停地吁吁喘着气。这时,森孝开始咳嗽,咳出了一口鲜血,喷到地上。 阿胤当然不会错过这个逃命的好时机,她捡起身旁的石头,冷不防击打森孝的头。森孝惨叫一声,松开了阿胤,整个人趴在地上。阿胤跳起来,拼命地用脚踢森孝的腹部。虽然森孝体力不如正常人,但他毕竟是个男人。他紧紧地抓着阿胤的脚。阿胤又用拳头揍他,他也抓着阿胤的手不放。然后他咬紧满是鲜血的牙关,慢慢地站起来。 接着,他抓着阿胤在空中挥舞着,然后使尽全身力气将她朝地面丢去。因为他只有一只脚,所以将阿胤丢出去之后,自己也跌倒在地。阿胤想趁这个空当逃跑,但是森孝马上抓住她,骑到她的背上,呼呼地喘着气,一边伸手解下阿胤内衣的腰带。 “阿胤,你太小看我了!你这个淫妇,我今天一定要报仇!” 森孝怒吼着,然后将阿胤的双手绕到后面,用刚刚解下的腰带绑她的双手。不过,阿胤是不可能任凭摆布的,她拼命挣扎,对着森孝又踢又打,森孝气得好几次用拳头猛揍阿胤的头。她可能被打昏过去了,有一瞬间不再反抗,森孝当然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成功地将阿胤的双手紧紧绑在背后。 “你、你、你,等一下,你听我说啊,老爷!”发现自己被绑了,阿胤拼命吼叫着,“我被骗了!是那个芳雄骗了我,他强奸了我。我一直反抗,最后受不了,还哭着拒绝他。好几次我都想逃离他的魔掌,但是他却不肯放过我。错的人是芳雄!不是我!”阿胤扯着喉咙,对森孝哭诉,“老爷,请你冷静一下!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都可以商量,请你冷静一点!难道你想成为杀人犯吗?” “你不要再狡辩了,是谁害我跌断脚的?因为脚断了,我的一生都完了,我整个人都疯了!” “老爷,你听我说,是那个芳雄,他老是侵犯我,趁你行动不便时侵占我的身体。他说他一直很仰慕我,一直想跟我发生关系,所以做错事的人不是我,是芳雄。他疯了,也把我给搞疯了。是一个身份卑微的人对身份高贵的人做出如此疯狂的事,所以我并没有错啊!” “阿胤,你真是厚脸皮啊!我已经对你死心了!”说完,森孝粗暴地抓起双手被绑在后面的阿胤,让她站起来。 “错的人不是我!全是那个卑劣的男人犯的错。我被他骗了,我并没有错啊!” 阿胤哭叫着,拼命地想反抗,对着森孝又踢又打,森孝不理她,硬把她拉起来。 “给我站好,阿胤!身为武士的妻子,就该干脆地受死!” 森孝抓着阿胤的衣领,拖着她。但在这时候,他的旧疾又发作了,森孝弯下身子,再度咳出一口血。 “你又不是什么武士!”阿胤看他那个模样,觉得自己好像又占了上风,立刻对他大吼。 “什么?不准对我说些无礼的话!”森孝调整气息,又说,“毒药发作了吗?阿胤,因为你一点一点地对我下了毒吧?你可真行啊,做到这个地步。还说什么被强奸,遭到侵犯的人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丈夫下毒?”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你搞错了,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情。刚刚我说的都是谎话,那都不是真的,那样说是为了让芳雄振奋起来。” “你说什么?让他振奋起来?” “不是,不是的!请你原谅我!我是被他侵犯的,是被那个卑劣的男人侵犯的。” “如果是他侵犯你,为什么是你自己跑到澡堂去的呢!” “我没去,我没有去!老爷,你听我说!你一定要相信我说的话。我是被逼的,他侵犯了我,我说我要告诉你,我用这句话来威胁过他。老爷,我还是深爱着你,我不想伤害你。都是那个芳雄不好,他是个坏到骨子里的人,我恨死他了!我真的恨死他了!像我这么单纯的人,最后竟然变成了那个恶魔的玩具,而且任凭他摆布。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个不懂世事的单纯妇女啊!所以,你一定要救我!我是那么爱你,你一定要救我!我真的很爱你!老爷,你一定要救我!” “既然是这样,那为何跟我办事时,你嘴里一直喊着芳雄、芳雄?” “我没有喊,我没有那么喊,你一定是听错了!” “我听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听错!你这个无耻的淫妇,真恶心!” “我没有那么喊!”阿胤哭喊着。 “闭嘴,起来,往前走!” 森孝拖着阿胤,朝通往花坛的阶梯走去。他本来想拖着阿胤走,没想到阿胤乱闹,迟迟不动步。森孝只有一只脚,身体也很虚弱,他意识到,拖着阿胤走是不可能的。 他拔掉阿胤身上的腰带,和服的前襟因此整个敞开,阿胤就这样裸露着上半身,还算丰满的乳房也在黑夜中摇晃着。每当她拼命想坐下来时,白皙的双腿就从衬裙中露出来。 “你这个到处发情的淫荡女,真是一家之耻啊!我现在就来惩罚你这个妓女……” 森孝又吐血了,他拼命扯着喉咙大声吼叫。就在那时,阿胤朝着杉树林高声哀嚎,声音响彻云霄。 她又继续吼叫:“现在的时代已经不一样了,你该觉醒了!” “什么时代不一样了?那只是借口。你是武士的妻子,瞒着丈夫跟别的男人私通,就该斩首谢罪。这种事难道你不知道吗?” “饶了我吧,只求你让我活着就好。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会尽全力服侍你,以后我一定会更忠心耿耿,只服侍你一个人,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都不会有怨言。我发誓,我在这里发誓,我诚心地发誓!所以,请你饶了我吧!只要留我一条活路就可以!不要杀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如果让你活着,不是又给你机会跟年轻男人乱搞吗!你这个大蠢货!”森孝也不甘示弱地吼道。 “不会再有那种事发生了!老爷,我再也不会犯错了,我只要服侍你一个人就好,我只爱你一个,真的,我最爱你了。你看看我,请你看看我,我再也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就算你把我关进大牢里也没关系,就算你打我、踢我,我都可以接受,只求你留我一条活路!” “够了,阿胤,你实在太丢脸了!你这个无耻的女人!不走的话,我就在这里砍断你的头!你给我乖一点!坐好!坐正!身体往前弯!” 说完,森孝用他变短的右脚踢着阿胤的腰,但阿胤还是不肯坐下,她用被绑在后面的手撑着身体,拼命地想站直。现在不仅是她的两条腿露在外面,连白皙的臀部也整个曝露在黑夜之中,她气得大声哭叫。 “救命啊!救命啊!芳雄,救救我!快来救我!” 然后她站起来想逃跑,森孝用一只脚追着她,抓住她的头发,又把她摔倒在地。 “你这个荡妇,终于显露本性了!” “救命啊!芳雄,救救我!快杀了这个男人!这个老头子,他已经中毒动弹不得了!快来,快来救我!难道你希望我被他杀死吗?” 恐惧感让阿胤发狂,她的下体私密处也曝露出来,双脚丑陋地纠缠在一起。她大声哀嚎着,拼命地想往前方逃跑。 “来人啊!快来人啊!救命啊!救命啊!芳雄,芳雄!疯了,这个人疯了!他会杀了我,他会杀了我,快来救我!杀人了,这个人要杀人了!芳雄!芳雄!” “芳雄不会来的,我刚刚已经把他杀死了。” 森孝说完,又用脚去踢阿胤的腰。阿胤的身体撞到小樱花树的树干上,花瓣散落一地。 “阿振,阿振!”阿胤呼喊着阿振的名字。 “阿振也不会来的,她也被我杀死了。” 说完,森孝抓着阿胤的后颈部,将阿胤的额头紧贴着樱花树下的地面,让她整个人趴在地上。这么一来,虽然阿胤的身体弯倒在地上,但她还是拼命地挣扎,想办法让身体侧倒,露出下半身,竭尽全力地踢着森孝。阿胤刚好踢中他的脚,森孝整个人被踢出去,屁股撞地,就这样坐在地上。阿胤抓住这个绝好的机会又挣扎着想站起来,嘴里依旧发出哀嚎。 “来人啊,快来人啊!杀人了!有人要杀人,有人要杀我啊!” “你这个淫妇!”森孝大叫一声,拾起掉在旁边的大刀,紧紧抓着。 双手被绑在后面的阿胤为了能站起来,弯着腰,双膝并拢,白皙的臀部正好对着森孝。就在这时候,森孝举刀朝阿胤的臀部挥砍过去。 “啊!” 阿胤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她整个人侧躺在地上,表情非常痛苦,白皙的臀肉裂开,流出鲜血。森孝从后面爬过来,将大刀的刀刃贴在阿胤的后颈部。 “我好怕!好可怕!好可怕!”阿胤依旧在挣扎,大声哭喊着,“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我不想死!老爷,饶了我吧,求求你饶了我吧!” 森孝完全不理会阿胤的求饶,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砍了下去。 刹那间,鲜血像喷泉般涌出,喷洒在森孝脸上。阿胤发出了临终的惨叫,然后就再也不出声了。森孝缩回手上的刀,双膝跪地,使尽全力,再次挥刀,一刃砍断了阿胤的颈部。阿胤的断头喷出满地的鲜血,滚落在撒满樱花花瓣的地面上,白色的花瓣立刻被染成了红色。 因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森孝丢下手上的大刀,双手撑着地面。他开始咳嗽,而且咳个不停,一直吐血。他就这样跪在地上,喘气调息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起来,想迈开脚步,却又跌倒在地。森孝只剩下一只脚了,但此刻那只好好的脚也动弹不得,他只好继续躺在地上,不停地用力喘息,他觉得自己好像快昏过去了,等到意识恢复之后,他再次起身。 森孝捡起刀子,拄着地面,终于站了起来,他以刀当拐杖,用一只脚走到妻子的首级掉落之处。阿胤的首级已经不再喷血了,森孝抓着阿胤的头发,将她的首级抬到自己脸前。 他想再看看阿胤的脸,于是将正面转向自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无法看清楚阿胤的脸。森孝愣住了,想不通是什么理由。后来他终于想通了,因为他被喷了满脸的血,阿胤的血跑进了他的眼睛,所以看不清东西。他用左手将血擦掉,然后直愣愣地看着阿胤的脸。 阿胤的一对白眼珠瞪得好大,黑眼球死命地朝眼睑下方看,嘴唇半开着,从牙齿之间流出一排口水,连成一条白线,拖到地上。 看着看着,森孝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原本只是一抹微笑,但后来越笑越开,最后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 森孝流着眼泪,弯下身子,继续大笑。樱花花瓣飘落下来,粘在他那张被血染红了的脸上。 第一节 “那么,后来森孝怎么样了?”我已经等不及想知道答案了。 “他放火烧了主屋。”法仙寺的日照和尚将身子往前移,更靠近火盆,不疾不徐地说着,“心想一切都已经结束的森孝老爷,就这样一把火把自己的家给烧光了。” 眼前的这位日照和尚并不是我原先认识的那位住持,他是上一代住持的女婿。龙卧亭事件发生时接受众人供养的上一代住持,在事件发生两年后就去世了。从龙卧亭事件到今天,已经过了八年的时间。 龙卧亭事件发生时,那位住持年事已高,身体状况也很不好。 他过世后,他的女婿,也就是现在的住持,决定继承这间佛寺,因而辞去了在津山的白领工作,来到了法仙寺,这是他自己告诉我的。我跟这位日照和尚算是第一次见面。他是个很健谈、个性坦率的人,所以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却完全没有拘谨的感觉。 “放火烧了……” “是的,他已经没有求生意志了,而且还被元配背叛,森孝老爷非常心灰意冷,所以就把家给烧了,全部烧得一干二净。大火连续烧了三天三夜,因为我们这里离消防队太远了,当然那时候救火更是不易。” “四周的房舍也全烧光了吗?” “离别馆近的房舍好像全都烧光了,不过有部分的房舍保留了下来,澡堂也没有被烧掉,但是都已经不能住人了。最重要的主屋全部被烧光,连个痕迹也没遗留下来。讲到焦尸,好像发现了一具尸体,应该是阿振的。但是,就只找到一具焦尸而已。” “嗯,这么看来,阿振应该是被森孝老爷杀死的。”我说。 “应该是这样。” “那么,其他的女佣呢?” “好像全逃走了。她们觉得家中气氛不对劲,老早就逃走了。” “可是,森孝老爷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 “听说是被家中某位女佣带着逃跑了。后来,她被寄养在新见市关老爷的亲戚家中,由亲戚扶养长大。” “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她应该顺利地长大成人了吧?” “是的。不过地方上流传着各种闲言碎语,有人说她不是森孝的女儿,而是芳雄的女儿。遇到那种事,大家难免都会胡乱猜测一番。” “毕竟这是个大事件啊……” “你说得没错……” “八年前的龙卧亭事件之前,发生了都井睦雄事件,在那之前,这里还发生了这样一件大命案呢。” 明治、昭和、平成,这里每个时代都各发生过一件大命案。 “是的,这块土地好像早在明治年间就开始有什么东西在作祟。那个女人就是在我们现在交谈的地方外面的那个后院里,被人用刀把头砍下来的。” “又来了,不要老说那些可怕的事。” 神主二子山一茂喃喃自语般地说着。他是东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本来说得一口流利的东京腔,没想到才一阵子没碰面,他就已经完全受到了当地语言和地方色彩的影响。 “我并没有胡说八道。虽然是明治年间了,但是江户时代的风俗依旧被保留了下来,尤其是这里,更是奉行无碍。虽说新政府已经诞生,但毕竟这里原来是萨长藩的属地,像是斩首的刑罚、切腹等制度,依旧被保留下来。根据江户时代的百条旧法令条文,与人通奸是要被斩首示众的,森孝老爷就是根据这条法令才会那么做,其实他也没有错。” “可是,森孝老爷不是有很多侍妾吗?如果只有他的元配夫人有罪,未免不太合理……”加纳通子发表了她的高见。 “女人当然会帮女人,你会这么说也是无可厚非。小雪,你有什么看法?” 就算被人问到了,小雪也只是微笑着歪头沉思,许久不发一语。这孩子已经长大了不少,但是要她回答这个问题,似乎还嫌早了些。 “小雪,你现在是小学六年级吧?” “我读初一了。” 听她这么说,我大吃一惊,想不到她已经这么大了。 “育子女士,你有何看法呢?” 犬坊育子笑了笑,然后回答道: “对于那件事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我认为不能杀人,就算那个人做了非常恶劣的坏事,也不能随便杀人。” 日照似乎颇有同感,缓缓地点头:“虽然说这是当时的法令规定,但我也觉得很不合理。” 听完日照的话,我突然很想问问打算成为法律专家的里美的意见,但是她还没有回来,说还有工作要处理,晚一点才到。 “可是,森孝老爷的腿不是断了吗?”小雪问。 “啊,这就对了!就是这样,元配夫人害自己断了腿,这就足以定她罪。”二子山若有所悟地说道。 “没错,她不但害自己的丈夫跌断腿,而且还那么花心,跟别人私通,当然要受惩罚……”说完,日照又将身子靠近火盆以方便取暖。 “不只这样,她还对自己的丈夫下毒。”二子山说。 “没错,怎么可以下毒害人,这样罪孽更深重。她这种行为简直跟杀人无异嘛!” “不是说整个脚都长疽肉、坏死烂掉,所以才截肢的吗?” “是啊!” “那女人真的太过分了!” 就这样,神道的神主与佛教的住持两个人热烈地交谈着。眼下,中东地区处于以血洗血的宗教杀戮时代,而最东面的日本山里却呈现出这样的一种情形。我一直都很喜欢日本人这种随随便便的个性。眼前的两个人,虽然宗教信仰不同,但是相处起来一点排斥感也没有。 “对了,森孝老爷后来怎么99lib?样了呢?他的尸体找到了吗?” 我问大家,于是日照抬起头看着我说: “并没有找到老爷的尸体。” 我吓到了,老半天说不出话。 “没有找到尸体?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么说来,他并没有自杀吗?” “如果是一般人碰到这种事情,最后一定会自尽解决的。” 日照以平稳缓慢的语气说着。 他的头发好像没有剃得很干净,他用手摸着还有点头发的脑袋。像这样的和尚头,最近在美国的年轻人之间也很流行,所以我完全不觉得有任何奇怪之处。 “对了,织田信长最后也是在本能寺的大火中,选择被火烧死自尽的。”我发表了意见。 “这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根本没有人找到森孝的尸体,到现在都还没有发现。所以就有很多传说,有人说他跑进深山里了,也有人说他变成鬼了或变成神仙了,总之众说纷纭,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 “那是真的吗?他真的逃到深山里了吗?” “我认为有这个可能,这附近的山里到处都可以看到洞穴。”二子山说。 “虽然不知道真相为何,但好像有很多人都相信他是逃进深山里了。”日照也附和着说。 “可是,当时以他那样的状况,还能走到深山里吗?他不是吐了很多血,而且只剩一只脚,义肢不是也已经坏掉了吗?”我问日照。 “你说得没错,义肢已经坏掉了……” “那就对了。这样的话,他应该一直待在杀妻现场,因为他已经完全无法动弹了。”说完,我又歪着脖子沉思。 “嗯,既然这样的话,他为什么会消失不见呢?”日照也学我歪着脖子沉思。 “是不是还有其他关于森孝老爷的传说?”我问他。 “这个嘛……”日照抬起头看着我,“我好像没有听说过其他有关于森孝老爷的传说了……” “森孝老爷的故事就到此结束了吗?” “是的。不,还有人说他跑进深山里,变成天狗了。” “我想这应该是后来的人编的传说吧!”二子山说。 “如果是后来的人编造的故事,就表示大家还是很关心森孝老爷的状况的。” “后来芳雄怎么样了呢?”我问日照。 “那个嘛,也没找到,没有找到他的尸体。”日照瞪大眼睛,再次加强语气说道。 “真是那样吗?”听完这些话,我又一次感到震惊。 “啊,没有找到森孝老爷的尸体,芳雄的尸体也不见了,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 “可是,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比起森孝老爷来,他更加行动不便。” “你说得没错。” “既然这样,那他是怎么消失不见的呢?” “嗯,有人说他被天狗抓去,藏起来了。” “天狗?” “是的,我们这里常会发生这种不可思议的事件。” “你是说人会凭空消失?” “是的,因为这里是盖了很多神社、寺庙的灵地。” “是的,应该说这里属于结界,这位神主先生应该很清楚才对。上面大岐岛神社的神主每年都会举行绕山参拜的祭典,他说这里有那样的灵力,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运作着,所以呢,这里常会发生神秘的事件。” “真的是这样吗?二子山先生?” “是的,不过这是很久以前的说法。如果用现代语言来说的话,就是所谓的灵术。”二子山这样回答。 “灵术?” “是的。在德川幕府年代,有位名为天海的僧正,为了保护德川家族,做了好多事。简单地说,就是将祈愿室盖成沿直线南北延伸的并排形状,类似现在所谓的风水学。” “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吗?” “天海所创立的东照宫宗教认为这是咒术的一种,以前的人把这样的咒术当成兵器来使用。这位天海僧正说,所谓的降伏术,就是一种诅咒人死的灵术,他将这样的力量布置在江户城四周,目的就是要守护江户城。”二子山详细地对我说明。 “原来是这样。” “既然这样的话,只要天海膜拜诅咒之后,待在那条直线上的人就可以朝天空飞去了。”日照说。 “真的吗?”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不过这里……” “这块土地已经被诅咒了,所以我们都认为,需要借助神明的力量来守护这块土地。”育子说,“这块土地,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发生了好多奇奇怪怪的事。” “命案也特别多。”通子附和着。 “还有尸体自己会移动的事件呢!怪事真是多。”日照说道。 “真有这种事吗?”我问。 “真的有这种事,森孝老爷和芳雄的尸体不也这样凭空消失了吗?” “芳雄的手呢?” “手还在,两只手都在,一起掉在地上了。” “你说他留下两只手臂,然后飞天消失了吗?这么说的话,是不是那个大岐岛神社的人所下的诅咒呢?” “嗯,有可能……即使到现在,那个地方还是经常会出现怪现象。” “什么怪现象?” “就是人会突然不见。不过,关于这件事的详细情形,现在无法一下子说清楚。” “天啊,被人下咒……可是,森孝老爷和芳雄,本来就很难活下来吧,在两只手都被砍断的情况下……”我说。 “应该不可能存活下来,所以,法仙寺的人就埋了他的两只手臂,还为他立了墓碑。”日照接着我的话说道。 “这么说来,是有人把他的尸体藏起来了?”一直保持沉默的坂出小次郎终于开口了。 “为什么要把芳雄的尸体藏起来?” “我想这当中应该有各方面的考虑吧!如果尸体被发现了,一定又会议论纷纷,而且,那个时候警察查案查得很严,因为以前武士全都是警官。这么一来,就会把大家都牵扯进去,没完没了。万一芳雄的尸体被人发现,那些憎恨芳雄行为的人就会想要报复,这么一来,芳雄的尸体可能会被大家弄得体无完肤。” “你说得没错,因为他跟伯的妻子私通嘛……” “如果让新政府那边的人找到森孝的尸体,很有可能也会加以破坏,所以只要把尸体藏起来,就可以避免许多麻烦事,因此才会找不到他们两个人的尸体。” “可是,究竟能把尸体藏在哪里呢?”二子山问。 “我想应该是把尸体埋在某个地方了吧!” 听坂出这么说,日照和二子山都点点头表示同意。 虽然很久没见面了,但坂出的样子跟以前相比,并没有什么改变,虽然个子矮小,却还是一副精明干练的老人模样。他把背脊挺得很直,精神抖擞地坐着。大家都有点变老了,坂出当然也不例外,稀疏的头发全变白了,而且已经是八十岁的高龄。不过他依旧精神矍铄,说话也清晰有力。 “可是,会是谁把两个人的尸体埋起来了呢?阿振已经死了,难道是女佣们?” 日照说完,便看着育子和通子,她们四目相视,仿佛事先约好了般,一起缓缓地摇头否认。 “我觉得应该不可能。”说话的人是通子,“发生这么重大的命案,整个村子到处都沸沸扬扬,大家都很关注这件事,一个女人回到案发现场将尸体搬走,然后再挖洞把他们埋起来,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嗯,没错,你说得没错。”日照附和通子。 “可是,就算是男人,也不可能办得到。”二子山说。 “嗯,这么说也对。” “命案发生后,派出所警察或每位村民都马上冲去现场察看了吗?”我问。 “这个嘛!我不知道那时候是不是有所谓的派出所……不过,听说村里的人都马上冲到现场去了,因为失火了嘛!案发时间是在黎明前夕,火势很大,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真是聚集了不少人,听说住在这附近的人都跑了过去,整片山林人山人海。” “时间是在黎明前夕……”我又陷入沉思之中。 “是的。”日照肯定道,“那时候,森孝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是的,森孝和芳雄的尸体都不见了,只找到阿振和阿胤的尸体。这么说来,森孝和芳雄两个人不知道一起躲到哪里去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他们两个人能躲去哪里?”坂出问。 “这个嘛,会不会躲在新见市的宅邸?” “可是,那座宅邸不是已经卖给别人了吗?”二子山说。 “而且,森孝只剩一只脚,他还吐血了,根本就无法走太远。” “话是没错,可是我曾听人家说,森孝的幽灵曾在那座宅邸出现过,有人看见他站在窗前。”说话的人是日照。 “这样啊,如果变成了幽灵,想去哪里都没问题。”坂出也发表了他的意见。 “如果他变成了幽灵,尸体应该会留下来才对,我是不相信这世上有所谓的天狗或幽灵存在的。如果尸体不见了,一定是有人把他们藏起来了才对。” “尸体要怎么藏呢?”二子山和日照异口同声地提出问题。 “不对,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应该也找不到适当的时机来埋藏两个人的尸体。”我回答。 “你这么说也没错。”日照也赞同我的话。 “对了,那个滨吉后来怎么样了呢?”坂出问,“森孝家不是还有位男长工吗?砍柴的,名字是滨吉吧?” “是滨吉没错。可是,这个名叫滨吉的男人后来的行踪并不是很清楚。他年纪很大了,而且有点痴呆,有人说,他后来好像流浪到后冈山还是广岛的某个大城市,已经去世了。如果是邻近的小城镇,应该多多少少都会有后续的传闻,因为这毕竟是件重大的命案,住在这附近的人都知道这件事。那时只知道他流浪到了大城市,后来怎么样,就再没听说过了。” “可是,如果森孝和芳雄都死了,会把两个人的尸体埋藏起来的人,应该就只有滨吉了吧?”坂出问。 “嗯,也有这个可能……” “我想除了他,不会有别人。森孝老爷家里除了芳雄和滨吉之外,其他都是女人吧?最清楚家中事务的人,通常都是下人们。我认为下人比主人更清楚家里的状况。埋藏尸体需要像铁铲之类的工具吧?这类工具放在哪里,或是附近哪边的土质比较松软等,这些事情滨吉应该更清楚一点。” “滨吉和芳雄的感情好像也不错。”二子山说。 “这么看来,就是滨吉将这两个人藏起来了……” “那个……”育子突然插嘴。 “你想说什么?”日照问她。 育子小心翼翼地说:“我也认为会将尸体埋藏起来的人,应该只有滨吉了。可是,我曾经听死去的双亲说过,不知道是后九九藏书面的柴房,还是滨吉所住的房舍,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总之,像是铁铲等各种滨吉使用过的工具,全都干干净净、完整无缺地摆在那里。” 育子说完,大家陷入了一阵沉默之中。 “所以才会有传说,说他们两个人是躲进深山里了,我也是听来的。” “嗯……” 日照、二子山,还有坂出,全都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念念有词。接下来,坂出又开始发表他的高论。 “的确,挖洞这种事,只要挖过的人就知道,人类的尸体可说是一件庞然大物,要埋起来可不容易。如果想掩人耳目,洞就必须挖得很深才行。而埋藏尸体的人,因为不知道之后的事情会如何发展,说不定新见或冈山那边会派警察来彻底调查也不一定,这么一来,就可以想象当时在做这件事的时候,那个人的内心是多么恐惧了。可是,这里的地面很硬,土地在下过雨之后又变得更为紧实。就算用铁铲挖地,铁铲也挖不下去,所以这是件很费工的事。就算是熟练的工匠也要好一段时间才行。如果是技术不纯熟的人,可能就需要半个工作日之久。” “再说,森孝家花坛的泥土太软了,而且一看就知道那里有没有埋藏物体。花坛四周群山环绕,到处是茂密的树林,如果就只有花坛这个地方杂草丛生,大家一定会觉得很奇怪,怀疑这里埋藏了尸体,事情也就会马上曝光。更何况,要一下子埋藏两具尸体,根本不可能。” “没错,时间根本不够,因为全村的人一定会马上赶过来看热闹的。真的要埋,就应该连被砍断的两只手臂也葬在一起才对。” 大家听我这么说,全都点头称是。 “还有,根据我父母的说法,那个叫滨吉的男人,应该想不到刚才坂出先生提到的做法。” “也就是说,他真的有点那个……弱智吗?” “是的,听说好像是这样。” “原来如此。”说完,大家又点头附和。 “那个时候,应该请猎人去山里搜寻过了吧?”坂出问。 “我听说是的。”育子回答。 “这样啊?看来,还是进行过搜寻行动了?” “听说好像出动全村的人,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将附近的山里全都搜遍了。” “不过,什么都没发现吗?” “是的。” 坂出沉思了许久,才又开口说话:“可是,就算反过来想,还是觉得很奇怪,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 “哪里奇怪?”日照问他。 “刚刚说猎人进山里搜寻,什么都没发现……没发现什么?火灾残骸、血迹、脚印之类的吗?” “是的。” “村子里应该有猎人或樵夫吧?” “有啊,我问过他们,但什么都没发现。” “这样啊。” “你觉得哪里奇怪呢?”二子山问。 “你想想看,猎人和樵夫不是必须经常入山工作吗?他们应该知道很多事情才对啊。所谓的深山,从外面看去好像空无一物,但其实走到里面,还是有所谓的山路存在。还有觅食的通道也一样,应该会分野兽走的和人类走的,而且一看就知道这两种通道有何不同,凭脚印就能分辨出这是动物的脚印还是人类的鞋印,体重大概是多少等。从这些遗留下来的迹象,猎人和樵夫应该都大致可以了解这个人是从事哪种行业的,年纪大概多大,是男是女。” “啊,有这种事啊?” “连走路速度和走路方式都可以清楚地分辨出来。在打仗的时候,如果军队要进到山里去的话,一定会聘请当地的猎人带路。不是对山里状况很熟悉的人,他看山就真的只是一座山而已,对山熟悉的程度可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所在,如果能收揽到这样的人才一起作战,就等于不战先赢了,是不会打败仗的。先别说森孝好了,芳雄的两只手都被砍断了吧?像这种人的行踪都找不到,真是让人很难相信。这明明就是很容易的事情嘛,地域范围又不大,要找的人也一个不能走、一个大量出血到濒死的地步……” “嗯,那你觉得应该是怎么回事呢?”日照问。 “可能在某个地方刚好有个可以藏身的洞,于是他们就躲进洞里,最后死在里面了。”坂出回答。 “躲进洞里?这栋房子附近有洞穴吗?还是龙卧亭里面有洞穴?不对,当时这个地方还不叫龙卧亭,难道是这栋房子里藏有洞穴?” “只能这样想而已。既然在山里都没有发现任何踪迹,那就只有这个可能性了。大家想想看,芳雄应该痛到几乎无法行走了,就算可以走,也只九九藏书能走个十米左右的距离吧?如果有滨吉帮他,当然情况又不同了。不过,凭他一个人能移动的距离应该很短,而森孝是不可能会帮他的。在他被森孝砍断双臂的现场,距离十米左右的位置,应该就有个洞穴,现在也只能这样猜想而已。育子女士,在这栋房子附近,有那样的洞穴吗?” “没有!”育子马上不假思索地回答。 “请等一下。”经过反复的思考,我也有话要说,“所以现在讨论出来的结果是,这个事件是一个谜题,两具尸体都消失不见的谜题。” “没错!”日照也附和我的话。 “如果只是藏尸体的话,应该还有其他的方法吧!例如村里的某个人趁无人的时候冲到命案现场,将尸体搬到自己家里藏起来。刚开始可能是摆在屋里,等到半夜的时候,才找个地方挖洞埋尸体。这样的话,附近的邻居应该不会知道吧?” “其实不难发现。”日照开口说道,“这个地区的百姓生活方式其实很开放,以前的人更是不用说了,大家互相帮忙耕田,别人家里也可以随意进出,晚上还有年轻男女相互私通的事情呢。” 说完,日照看着大家,大家都点头表示同意。 “而且,就像互相监督一样,想红杏出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二子山说。 “所以,只要晚上爬墙偷看别人家,大家就可以知道彼此的生活状况,连细节方面也能了如指掌。” “到了春天,百姓的工作都很繁忙,如果有人做出偷藏尸体的事,我想大家都会知道的。”日照接着回答。 “嗯,原来如此啊!” 在以前的农村社会,也许真的是这个样子。 “而且,一般的老百姓也找不出任何理由要那么做吧?” “当时,对老百姓来说,犬房的老爷是个身份高贵、望尘莫及的人。没有人会想对老爷做出任何不敬的事,更不可能藏起他的尸体。”二子山也歪着脖子,若有所思地说道。 “原来如此。那么,会不会是法仙寺的人把尸体藏起来了?”我问。 “我们把尸体藏起来?”日照大感震惊,忍不住提高语调。 我默默点头表示确定。 “我们佛寺更没有理由要将尸体藏起来吧?这里是佛门之地,连我自己都在等待神佛降临。所谓的和尚,其实就是神佛的亲戚,虽然我们嘴里说是尸体,但在神佛及和尚的眼里,他们就跟一般人无异,所以根本没有理由把尸体藏起来。” “你说得没错,但很有可能是为了死者的名誉,而需要隐瞒某些事情吧……” “不可能的,我不那么认为。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不会那样做的。虽然现在这间法仙寺看起来很像是地方上的装饰品,但在当时,这里可是非常重要的场所,这里是全村最后的依赖之处,信用非常重要,绝对不可能因为便宜行事或一时的错误判断,导致本寺信誉受损,因此本寺根本不需要对村民隐瞒任何事情。” “以前本寺和这位神主先生的神社是全村举办各种活动的重要地点,经常有人在本寺进进出出,佛堂成为了大家聚会的场所,总是有人逗留。因为以前并没有电视或收音机这种东西,唯一的休闲娱乐就是到佛寺逛逛。这么一来,住持等于是在众人的监督之下生活,根本无法做出任何欺瞒大众的行为。更何况,案件发生的时候是在春天,而春天的活动又特别多,不可能将尸体藏在本寺里。” “那个,石冈先生,还有……”育子突然开口叫我。 “啊,你说。” 育子看着我,说了以下的一段话: “如果要藏尸体的话,我应该会选择阿胤夫人的尸体,因为阿胤夫人的遗体实在太悲惨了,几乎跟裸尸无异。而且我认为一般百姓人家的太太们一定会觉得阿胤夫人很可怜,还会赶快帮她身上的衣服穿好。裸着身体被人斩首,在当时那个年代,对一位有身份有地位的女人来说,是天大的耻辱啊!” “没错。”我点头表示同意。 “总之,这是个很不可思议的故事。更不可思议的是,这竟然是发生在旧时代的事,而且还是发生在这栋房子里的命案。” 我不胜唏嘘地说着。 “这里真的发生太多怪事了。”日照接着说。 “那么,在森孝老爷死后,这块土地由谁管理?”我问他。 “暂时由关家住在新见的亲戚们代为打理。但是因为这里的感觉太阴森了,根本没人敢来,所以只好任其荒废,最后真的都没有人敢靠近这里了。大家都说,这里是有怨灵栖身的鬼屋。”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其实,这里也流传着许多与幽灵有关的故事,已经见怪不怪了,早在大正年代,各种鬼怪传说就相当多了。后来,村里有位姓犬坊的人赚了很多钱,花了一大笔钱买下这个地方。这里原本是属于贵族的地方,一介平民能买下贵族的物产,是多么光宗耀祖的事啊,即便有些关于鬼的传说,也不算是太大的问题。” “那个人就是上一代的主人吗?” “不是,是上上一代,应该是吉藏先生吧?”坂出将脸转向育子发问,育子只是默默地点头。 “他是不是都井睦雄想要杀的那个人?”我问。 “是的,因为吉藏先生做高利贷生意,结果惹来很多仇家,听说好像连女人也不喜欢他。不过,因为他很有钱,所以就买下了这里。买了这里之后,他依旧经营着放高利贷的事业,后来还修缮了破烂不堪的百级月牙阶梯,重建了房舍。但这位吉藏先生实在不是个幽默有趣的人,也没什么品味,是下一代的主人秀市先生继承了这栋房子之后,才把这里整修得如此美丽。” “啊,那位秀市先生对装潢很感兴趣呢!”坂出也抢着发言。 “在二次大战爆发前,这里就已经变得很漂亮了。” “他确实是个幽默有品味的人,跟吉藏先生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是不是啊,育子女士?”日照问她,但育子只是苦笑不语。 “育子女士,秀市先生是令尊吧?”我问她。 “没错,就是那位秀市先生。他还雇了制琴工匠来这里制琴,让这里不再只有‘杉之里’这个称号,还有人称这里为‘琴之里’,最后还以这个名称享誉全国呢!这里的杉木很多,就算称‘桐之里’也比‘杉之里’好听多了。到了战后时期,忘了是昭和几年了,这里就以‘琴之里’之称渐渐闯出名号来,还谈到要盖旅馆的事……” “那是昭和二十七年(1952年)的事,是从那一年开始动工的。”接话的人是育子。 “咦,是我出生的那一年。糟了,暴露我的年龄了!”说话的人是通子。 “那时候百级月牙阶梯已经废掉了,用走廊通道连接各房舍,而且每间房舍前面都有走道。” “那走廊通道的下面还依然是石阶吗?” “是的。因为整栋建筑物看起来就像一条伫立的龙,所以就叫作龙卧亭。” “那是秀市先生命的名吧?” “是的。” “这名字取得真好。那澡堂前面的石阶是何时盖的?” “也是在盖旅馆的时候,就改铺了石阶。原来的木板阶梯恐怕都已经腐损不堪了……” “这么做是对的,因为木板腐损,才会有那样的意外发生。那么,澡堂如何处理的呢?” “澡堂当然是使用新木材重建了。不过,基本上仍保留了森孝老爷当时的设计风格。” “也就是说,昭和二十八年(1953年)正式开张营业……那么,又是什么时候停止营业的呢?” “应该是平成二年(1990年)。”坂出回答。 “他说得没错,家父是在平成五年(1993年)过世的,但是自从家父卧病在床之后,我的整个心思都放在照顾父亲这件事情上,根本无暇打理旅馆事务,所以就在平成二年将旅馆关起来了。”育子又接着说,“之所以会经营这间旅馆,原本是要满足家父的嗜好,他希望通过经营旅馆,结交喜欢弹琴的才艺之士。” “所以,今天能以‘琴之里’之名闻名全国,都要感谢她的父亲。”日照看着我,以解释的口吻向我说明。 第二节 就在这个时候,有位名叫棹的女士从布帘后面探出脸来,说里面的电话在响,于是育子就站起来走到里面去接听。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沉默,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到轻微的电话响声。虽然知道是谁打来的,但是没有说出来的必要,所以我就继续保持沉默。 “啊,棹女士、棹女士!”日照和尚首先打破沉默,并挥手叫棹女士过来。 因为日照叫她,所以已经走到里面的棹女士只好再走了出来。她穿过布帘,加入我们的行列。 “来我这里。棹女士,这位就是东京的小说家石冈先生。石冈先生,这位就是棹女士,齐藤棹女士。” 于是,棹女士曲膝坐在我的前方,很有礼貌地低头向我打招呼,我也回了礼。她是个有点肥胖的矮小女人。 “啊,很高兴认识你,我叫石冈。” “我也很高兴能认识你,让你特意从那么远的地方赶来,真是不好意思。” “大家都叫你棹女士吗?” “是的。” “是哪个字啊……” “就是划船的那个‘棹’字。”棹女士说。 “啊,是那个棹啊!嗯,真是个好名字。棹,取得好!”这名字有点诗情画意的感觉。 棹女士大概五十五岁左右吧?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头略卷的半白头发,形状很像裙带菜,刘海儿整齐地披垂在眉毛附近。 看得出来已经有一把年纪了,但因为脸蛋圆,感觉很是可爱、讨喜。她的笑容也很纯真,为人坦率正直。 “对了,棹女士,你刚刚煮了什么东西啊?”日照问她。 “随便做点东西而已,你想吃吗?刚刚我做了什锦炊饭,还有冷冻青花鱼,腌菜也有很多。” “好,很好。我老婆去找她姐姐,跑到广岛去了,我现在就像没有老婆的鳏夫,只要有吃的,就心满意足了。” “食物很多,待会我会端出来,你就慢慢享用吧!” 接着,日照转向我,道:“她啊,现在在这里帮忙,也算是孤家寡人一个。” “啊,这是什么意思?” “她丈夫已经不在人世了。”日照向我解释。 棹女士苦笑地说:“一个人的话,做什么事都感觉不对,所以干脆就来这里帮忙了。” “这里的厨房相当宽敞。”我对她说。 “真的很宽敞,来这里帮忙感觉好像在学校上课,真的很有趣。” “你是说烹饪学校吗?要是真的像在上烹饪课的话,那确实有趣。这里啊,因为前阵子松婆婆去世了,就变得人手不足……啊,好痛哦!唉唉,我的右脚已经不行了,血流不畅通,从刚刚一直麻痹到现在,还肿成这个样子,你们两位看一下,是不是很严重啊?”日照接着说。 他朝火盆方向弯下腰,做出好像要抱着身体的姿势,换成将右脚翘在上面。他皱着眉,稍微拉起袈裟下摆,露出脚踝。虽然他还穿了白色脚套,但可以明显看出脚踝的四周已经非常肿大,连脚套扣都扣不上去。 “血流不畅啊。我这只脚已经不行了,我看我也要跟森孝老爷一样,右脚要截肢了!” “刚刚是里美打电话来,她说现在要去坐伯备线,目前人在仓敷。”育子从布帘后面走出来,提高嗓门跟大家报告。 跟我刚刚想的一样,那通电话确实是里美打来的。 “啊,知道了。”首先回话的人是二子山。 “是她啊,真的好久不见了。”坂出也接着发言。 “里美啊,越长越漂亮啊!”说话的人是日照。 “真的变得好漂亮啊!”通子也附和着。 “她变得很时髦,应该跟住在都市有关吧!”育子也发表了自己的感言。 “啊,育子女士!”我叫了她一声。 “什么事?” “请问一下,上山评人老师的近况如何?” “上山老师?” “就是那位住在苇川上游,专门研究近代史的乡土史学家上山老师。” “你说的是那位上山老师啊,他还住在那里,身体很健康。” “这样子啊,真是太好了。” 上次事件发生时,他对我非常照顾,所以一定要趁这次的机会,跟他见个面,并好好地谢谢他。 为什么暌违八年后,我还会再来龙卧亭呢?是因为我听里美说,事件发生时的当事人要办个聚会,里美说她好久没回去了,所以就热情地邀我同往。我听了也觉得很心动,就决定答应她的邀约。她还说,大家都很想念我,想见我一面。我当然知道这是客套话,不过心里其实很想再跟那些淳朴的乡下人见一面,也很想听听当地人独特的说话腔调。 大家决定在空闲较多的新春一月聚会。这个时候,大家的工作都告一段落了,而贝繁村正好处于雪季,见面之余还可以欣赏雪景。贝繁村的雪景确实很棒,不过今年的积雪似乎比往年要多,虽然摆着火盆的客厅就像暖气房般温暖,但在蒙上一层雾的窗外,雪花正不断地飘落下来。 聚会的成员全是事件发生时的当事人,有神主二子山一茂先生、冈山的坂出小次郎先生、加纳通子小姐和她的女儿雪子,还有龙卧亭的犬坊育子女士。那次的事件死了很多人,算是个大事件。当然,不能忘了里美。 当时在龙卧亭工作的厨师们,现在一个都不在了,松婆婆也已经离开人世,连来帮忙的年轻女孩们都不见踪影。育子还有一个儿子行秀,是一名公务员,听说已经搬到广岛去了,所以这么大的家,只剩下育子女士一个人了,气氛更显得寂寥。不过,住在附近、也是只身一人的棹女士常会过来帮忙,好像还会住在这里,所以现在这个家就有育子女士和棹女士两个人,附近邻居也常来这里坐坐,一起聊天。 育子女士的先生,也就是里美的父亲犬坊一男,因为那次的事件而身亡了。还有,我记得应该是增夫先生吧,也就是二子山一茂的父亲,在事件发生的两年后,也因癌症去世。所以,二子山就继承了附近街上一间信奉释内教的神社,担任神主的工作。 二子山已经结婚了,也生了孩子,他的孩子好像让他非常困扰,不过今天他并没有把他的太太和小孩带来。 现在是新年正月时分,神社的神主应该很忙碌才对,但听说二子山的太太是位优秀的巫女,所以大部分的仪式庆典都由他太太一个人负责。而且二子山太太还是一位烹饪高手,曾经去法国烹饪学校上过课,因此二子山说他最近变胖了,就是因为常常吃太太做的美味大餐的缘故。 其实,就外观而言,改变最多的人就是他,整个身体圆嘟嘟的,连鼻子也变得又圆又肥。以前觉得他是个鼻孔大的人,但许久之后再次见面,他的鼻子竟然变成了狮子鼻,头发的发际线稍微往后退,头皮也有点出油,一副中年发福的大叔模样。刚见面时,还不知道就是他呢!而且他现在说话完全没有东京腔,反而是一口流利的当地腔调,更让人认不出来了。八年前,我见过他的父亲增夫先生,是一位身形如鹤的纤瘦老人,但他却长成这副模样,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一点都不像他的父亲。 小雪也长高了,刚见面时也认不出她是谁,不过因为她现在正处于发育期,认不出来也是理所当然的。通子小姐和育子女士倒都没有什么改变,两人都是大美女,当然小雪也是越长越可爱。 这次聚会,真正第一次见面的人,就是那位名为日照和尚的法仙寺住持。他是个和蔼可亲的人,才相处两个小时,就觉得与他最亲近。上一代的住持不是个健谈的人,两代住持的个性真可说是天差地别。而且,他以前曾在冈山和津山的制药公司上过班,虽然说起话来很有乡下人淳朴的味道,但是对于医学或药学方面的知识,了解得非常多,算是一位博学多闻又有教养的人,散发出一股迷人的魅力。在乡下地方,都说宗教家是学问最渊博的人,用在他身上真的很恰当。就某个层面来看,身为神主的二子山先生也算是博学多闻,但因为二子山比较年轻,所以就一般人的观点来看,会给这位佛教派的住持更高一点的分数。 虽说他们两人分属神道、佛教的不同领域,所背负的责任也不一样,但却能够轻松地超越宗教和年龄的差异以及生长环境的不同,就像是旧识好友般相处得非常融洽。聊天之后才知道,因为他们采取分工合作的模式经营事业,所以才不会起争执。例如葬礼是佛寺的专业,神社绝对不会予以干涉。本来神道也有他们的丧葬仪式,但除非信徒强烈要求举办神道模式的葬礼,一般都是由佛寺来负责丧礼事宜。另一方面,结婚典礼一定是神道模式,佛寺绝对不会干涉这方面的事;婴儿诞生仪式也是神道模式,而且释内教属于出云大社的系统,膜拜的是结缘的神,很受年轻女性信徒欢迎,二子山说就是因为这样,彼此才能够如此和平地分工合作。不过,盂兰盆节的法事或扫墓等工作就完全是佛寺独占的领域了。 对两个宗教而言,一年四季里都有各种的庆典仪式要举办,但是他们两个人绝对不会让这两个宗教的庆典仪式有所抵触,而是以一种非常合理的方式来安排行程,所以他们才可以和平共存。如果伊斯兰教和犹太教也能够早早学他们这样做的话,估计就不会有战争或冲突了。 久别重聚的龙卧亭聚会,气氛是如此和乐,感觉好像在开同学会。再加上我曾经在这里遭遇过奇特的事,所以隔了八年再来拜访贝繁村,又将成为我一生中难忘的回忆。那时我亲眼看见的不可思议的现象,总觉得与犹太教的宗教现象很类似,感觉不是很真实。因为适逢雪季,所以只能把它当作是暴风雪景色下所看见的幻影罢了。 “对了,我待会儿要去贝繁车站接里美,会开四驱车去。” 二子山语调轻松地说着。 “啊,那么就麻烦你了。”育子的声音从里面传过来。 “这雪积得很深,行进很不方便,可能连公交都停驶了。” “你要开车去,没问题吧?”育子女士问他。 “这样的积雪对我来说,小事一桩!”二子山回答。 看外面的下雪情况就知道路不好走,但是年轻的二子山开车技术佳,在雪道开车根本难不倒他。听说他念大学时,还加入了汽车驾驶爱好者协会呢!记得他以前好像告诉过我,本来想要参加“巴黎一达喀尔拉力赛”,不过后来因为资金问题没能成行。 日照好像也有驾照,不过他只会开一般的汽车,对于这种下雪的季节只能举双手投降,都是请施主来佛寺找他。如果一定要住持亲自出马,顶多只会开车到附近的龙卧亭而已,万一不得已要出远门的话,他就会向神主先生求助。这两个宗教就是这样互相帮忙,也就相安无事。 “刚刚我们聊到尸体会自己移动这个话题,接下来,应该谈谈在上面的大岐岛神社有人消失不见的事件了吧?” 我问大家,日照只是“嗯”了一声。 “这个嘛,大岐岛神社的事情,我也很想问问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毕竟我不是很清楚,所以也不好意思说些不好听的话。” “对了,我该到里面帮忙了。”棹女士说完站起身,穿过布帘,消失在里面的厨房。 “关于那件事,应该已经众所皆知才对。”说话的人是坂出。 “没什么好隐瞒的吧。” “那是什么样的事件?”我问。 “嗯,简单地说,应该也算是神秘失踪事件吧!”日照说。 “是人吗?难道又有人死了?”加纳通子小姐紧张地问。 “不是,没有死,而是活生生地失踪。不对,总之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人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 “谁失踪了?”加纳小姐又问。 “就是巫女,菊川先生手下的那位巫女失踪了。” “菊川先生?”这次发问的人是我。 “就是大岐岛神社的神主。那位巫女名叫大濑,是个长得很可爱的年轻巫女,在十月十五日吧,也就是秋季祭典的那一天不见了。” “你所谓的不见,是指失踪吗?”我问。 “不是,没那么简单,是消失了,像烟般咻的一下就不见了。”日照说完,大家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像烟一样消失?要如何像烟一样消失呢?也许她是跟男人一起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通子发表了她的意见。 “不,这个男人还在村里,是他自己说巫女不见了。之前明明还在,但却突然消失不见了,听说消失之前两人还见过面。” “在哪里见面?” “神社的大殿。” “也就是说,他们在神社的大殿幽会。”说话的人是坂出。 “这应该是神在惩罚他们,才会让巫女失踪的。”二子山说得斩钉截铁。 “可是,如果是那样的话,她会不会是跟男友分开之后就下山,躲到某个地方去了呢?没有这种可能吗?”通子问大家。 我也点头表示同意,因为我的想法跟她一样。 “不,应该不是那样才对。”日照说。 “你认为哪里不对?” “不可能,那天是大岐岛神社举办秋季祭典的日子,那个……该怎么说呢?释内教神主,那个祭典的名称该怎么称呼啊?” “叫新尝祭。” “新尝祭?什么是新尝祭?”坂出问。 “就是五谷丰登祭,皇室也会举办这样的祭典,两者其实是一样的。” “啊,没错,就是五谷丰登感谢祭,你说对了。” “只有伊势神宫称为神尝祭,其他神社都称为新尝祭。” “每逢新尝祭时,大岐岛神社的群山周围就会围满很多参加祭典的信徒。” “会围满很多人?” “是的,因为大岐岛神社是在山顶上,四周都是山,仅以一条斜坡路通往下
面,那间神社本来就是位于有着一大片杉木林的山顶上。” 说话的人是二子山。 “很早以前,大岐岛神社就伫立在山顶上了,但最近,神社四周的杉木林都被砍伐除尽,变成平地,建了停车场。为了能让车子开到那个停车场,就建造了一段呈螺旋状环绕的车道。” 日照向大家解释。 “以前是利用龙卧亭前面的道路上山,大岐是座岛山。所以上山的路就是依山形而建,一直绕一直转,好像漩涡一样。” “我觉得形状像蚊香。” “没错,像蚊香……不对,蚊香的弧度太平了,那个山路没那么平,非常陡峭,感觉蛮危险的。” “好了,别再讨论它的形状了,顺着那条山路走,最后抵达的目的地是哪里?”坂出问。 “那条山路就是通往山顶的神社,还有四周新建的停车场。” “为什么叫大岐岛山呢?”我问。 “因为那座山的位置是在玄界滩的海面上,也就是所谓的海面岛山,地处玄界滩海面的中心位置,自古以来就被奉为‘神域’。一直以来,大岐岛山就是通往朝鲜半岛的中途岛,因为它刚好在海的正中央,也成为了航海人的守护神,早在有遣唐使的年代,它就是大家信仰的对象。海神会降临在这座海岛,而这个岛全都属于宗像大社的境地。这是一座绝壁之岛,无人居住,也禁止从这座岛上带出一草一木。如果在岛上听到任何话语消息,回到陆地上,绝对不可以透露半句,因为那是神的对话,人们不可以随意传播。而且,直到现在,都还禁止女人入内呢!”二子山跟大家说明。 “什么?不准女人进去?”通子很不服地发了一下牢骚。 “因为大岐岛山附近的土地全都位处玄界滩上,所以那座山看起来就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岛屿。” “啊,原来是这样啊!”我终于明白了。 “所以幕府末期,就在那座山顶上盖了神社。但是,附近的人都不去这座神社膜拜,神社都快维持不下去了。到了明治年间,自从关家老爷搬来这里住之后,吸引很多平民百姓也跟着进驻这里,形成了聚落,后来宗像大社就派神主来管理神社,才能有今天的大岐岛神社。”二子山说。 “大岐岛神社是一般人对它的俗称,正式名称应该是这样,山叫作大岐岛山,神社的名称是冲津宫。后来因为汽车普及,为了住在山脚下的信徒们方便停车,神社就将大岐岛山山顶的杉木砍掉,弄出一块圆形空地,再请来工匠铺好水泥,建了停车场。” “所以现在神社和停车场周围,还保留了很多大型杉木。真的很高,就这样围绕着神社。”接话的人是日照。 “感觉上就像一片杉林在俯瞰着神社,四周都是大型的杉木。” “神社四周的大杉木是神木,所以不能砍掉。”二子山解释着。 “那么,新尝祭又是什么样的盛况呢?”我问。 “啊,那个,你是问新尝祭的盛况吗?”日照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缓缓道来,“每逢新尝祭时,通往神社的路上总是排满了长长的车阵。像去年秋天的那一次,所有的车子都停在山路上,车里面坐满了信徒,都要去参加新尝祭。” “参加新尝祭膜拜的人全都坐在车子里?”我问日照。 “是的。” “为什么会坐在车子里?神社不是有停车场吗?为什么不将车子停到停车场?难道车子不准开进停车场吗?” 通子问道。 “那时候的停车场要空出来,因为要在那里举办祭神仪式。”说话的人是二子山。 “祭神仪式?” “这件事以后再说。”日照赶忙解释。 “可是,为什么人一定要待在车子里呢?”通子又问。 这次轮到二子山说明。 “对老百姓来说,新尝祭是庆祝农作物丰收的感谢祭;对商人来讲,是祈求事业兴隆的祭典,所以,车子当然也算是做生意必备的道具之一。祭神仪式在下午五点举行,仪式开始的前一个小时,神主会在神殿念祝词,这个时候,每位信徒都必须坐在将神社包围起来的车子里面。” “从四点到五点,整整一个小时吗?” “是的。坐在车子里听神主念祝词。” “应该听不到吧?” “没错,听不到,但是可以听到太鼓的声音。” “难道祝词是太鼓声……”通子问。 “不是那样啦,是先念一段祝词,接着再咚咚咚敲鼓。然后再念祝词,再咚咚咚敲鼓。” “啊,原来是这样,也就是说……” 突然,日照在一旁用力点头。 “你想得没错。那时候,整座山都是人,是一大堆人,黑压压一片。所以,如果想顺利地从大岐岛山下山而不被人发现,这根本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吗?” “绝对不可能。” “我懂了。可是,那条山路不是呈螺旋状吗?这样的话,路和路之间应该也是螺旋形的吧?” 我问日照,但他摇摇头。 “就算是螺旋形的,也不可能避人耳目成功地逃走。虽然山路呈螺旋形,但在绕圈处设置了固定车轮的装置,防止车子停在路上时滑下山,当时整条山路排满了车子,就像一条长长的串珠,排列得很紧密。” 二子山接过话,继续跟大家说明。 “而且,五点一到,所有的人都会下车,他们不走车道,而是走进山白竹林里,直接攀爬神山,来到最上面的停车场。这是当时的规矩,大家都要遵守,这就是所谓的新尝祭。等你实际参加祭典时,你就会明白我说的话。因此,绝对没有地方可以躲藏。” “原来是这样。可是,那位巫女是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呢?” “这个嘛,在四点前她才跟男朋友碰过面,两个人约好在神社大殿见面。到了五点,当所有信徒都来到神社时,已经找不到她的踪影了。” “既然是这样,那她会不会躲在神社里面呢?”我问。 “没有,没找到。信徒当中有人是警察,一听说巫女不见了,马上就去找人。” “可是,神社里不是有所谓的神殿吗,神殿是不能给人看的。”通子说。 “听说那里也让他们看了,神主菊川先生开放所有场地让大家去找人。找遍了整个神殿,每个箱子和米缸都找过了,就连榻榻米下面也翻过来找。” “地下室呢?” “那里并没有地下室。地板下面、储物处、厕所,那位警察全都找过了。” “检查屋檐了吗?” “也找过了。” “屋顶上面呢?” “找过了。” “怎么可能!” “既然是在神社失踪的,该不会是神明把人藏起来了吧?” 日照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失礼的话。 “就算是神要把人藏起来,也需要时间挖洞……” “不可能,不能!根本没有可以埋人的地方,神社附近的腹地全都是水泥地,剩下的,就是一片山白竹林。而且,摆在储物间里面的把铁铲都很干净,就算有沾到泥土的,上面的土也都是干燥的。”日照为大家分析当时的情况。 “那么,信徒后来有任何反应吗?” “后来信徒就全部来到停车场,看菊川先生进行供佛祭神的仪式。” “供佛祭神仪式?要做哪些事呢?”我问。 “神主手上拿着弓,缓慢地绕行神社一周,然后气势十足地站在神社前方,面对神社开始射箭。神主必须从背后抽起一支支的箭,朝神社射去。那位菊川神主说,这个仪式是秋季大祭典最重要的部分。”二子山说。 “戴着一顶黑漆帽,一身白衣装扮,在头的左右两侧佩戴头角。”日照又接着说。 “头角?” “是的,像鬼头角那样,擦得亮晶晶的铁头角。” “为什么要戴那种东西……”我问二子山。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我们属于不同的宗教系统。不过,大岐岛社会不会是多多拉教的信仰系统?” “多多拉教信仰系统?” “也有人称为摩多罗神或八幡神,能保佑打铁顺利,是日本所特有的对于铁的信仰。日本有一段时间供奉过这尊神,我记得应该是在室町时代吧。” 二子山解释给给我听。 “嗯,我想起来了。”接话的人是日照。 “我曾经在佛教经典中读过有关这位神明的事迹,不过,这应该是日光轮王寺的供奉神明才对。” “啊,对了,东照宫好像也是供奉这尊神明的,佛教和神道真的不一样。” “那个应该说是德川教。摩多罗神的话,不是只有铁匠信奉,所有从事金属相关行业的人,都会供奉这位神明。” “而且好像也跟所谓的鬼怪有关系。日本人就是喜欢信仰一切恐怖可怕的宗教,神明的世界也是乱七八糟。” “你说得没错。” “自从室町时代之后,宗教就与军事扯上了关系,开始变成了军事的象征。” “啊,你是说军事宗教吗?新尝祭仪式也属于军事宗脚的一种行为吗?”我问他们两个。 “看那位神主的行为,我想应该是吧。其实,每间神社的属性都不一样,这是因为每间神社都属于不同的系统。”二子山回答我的问题。 “那一天也举行了新尝祭吗?” “是啊!”回答的人是日照。 “可是,巫女不在,怎么举行呢?” “虽然她不在,但还是要举行。” “她的男朋友后来怎么样了?”通子问。 “什么怎么样?” “没有人看到他吗?他不是跟巫女见完面四点回家的吗?” “他回家的时候好像被人家看到了,应该每位信徒都看到了才对。”日照说。 “他去做什么?”二子山问。 “做什么?你是说在神殿里的时候吗?” “是啊。” “那个嘛,当然是做男女之间的事了。” “那种事在家里做就好了。”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家,都是住在老板家里。” “啊,原来是这样啊!” “她的男朋友叫黑住,当祝词祈祷完毕,他从自己家里拿出新的符物要去供奉时,真理子人就不见了。” “谁是真理子?” “就是那位巫女,她的全名是大濑真理子。” “大家都会拿谷物去供奉吗?” “是的,举行新尝祭仪式时,要带那一年收获的新谷物去,这些谷物是大家要送给宗像先生当谢礼的。” “像是米或蔬菜类的东西吗?” “是的,还有人会带饭去。将山上所有生产的食物都带去,然后大家一起享用。” “在举办祭典当天,大家一起用餐庆祝吗?” “是的,在祭神仪式结束后,大家一起庆祝。” “嗯,听你这么说,我有点想不通。在拔弓射箭仪式的时候,那个巫女没有工作吗?”我问日照。 “有,有,举办那个仪式时,巫女必须拿着箭跟在菊川先生后面绕神社一周。但今年她不在,大家觉得很奇怪,事后问菊川先生,才知道巫女人不见了。” “那个叫黑住的男子说了什么吗?他看起来是不是举止有点怪异?毕竟他的女朋友不见了。” “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异样,他的态度还是跟平常一样,而且看起来好像更开朗快乐了。”日照说。 “分开的时候呢?” “他说他们还笑着挥手说再见呢,一点都没有会失踪的预兆。” “既然这样,又为何会失踪呢?”二子山问。 “菊川神主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理子小姐不见的?”坂出问。 “这个嘛,好像是念完所有祝词的那个时候,发现人不见了,时间应该是五点以前。接下来就要举行祭神仪式,要请她帮忙准备东西,才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念祝词的时候,巫女不需要在场吗?” “好像不需要。我刚刚不是说过吗?女人不能进那个地方,不可以进诵读祝词的神殿。” “那个神殿叫水圣堂。” “神主先生有老婆吗?”通子问。 “没有。” “那么,太鼓就是神主自己敲的喽。”二子山说。 “那天天气如何?”坂出问。 “下雨。” “那天下雨?” “那天是去年的十月十五日,已经是秋天了,天空下着蒙蒙细雨。虽然是毛毛雨,但是时下时停,因为刚好是开始上坡的地方,所以早就排满车子了。” “那么,从车子里面往外看的话,不就雾蒙蒙一片,不能看得很清楚了?” “不,没有那回事。因为雨势不大,雨也时下时停,所以坐在车子里的人都将车窗打开了。” “那时候天色很暗吗?” “很亮,因为那是十月份的下午四点多,天色还很亮。” “可是开窗的话,车里会被淋湿的。” “确实是会淋湿,到处都湿答答的。路上也积水,因为上面的道路并没有铺水泥。” “可是,四点到五点这段时间内,真的都没有其他人从神社里走出来吗?” “真的没有,只有黑住一个人从神社里走出来。” “这样的话,应该是只有那位巫女没有走到神社外面,但应该会有相关工作人员或信徒等其他男子在神社进进出出吧?她会不会女扮男装……” 坂出的话还没说完,日照就用力摇头表示不赞同。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事情就是那么清楚,不是菊川一个人说没看到有人进出神社,所有信徒都异口同声地说,没看到任何一名男人或女人从神社中走出来。” “我可以确定没有人进出神社。在供奉祝词的时候,神主是不会见任何人的,因为神主是等一下要跟神见面的人,所以就算有人来找他,他也不会见的。他会告诉大家,在祭神仪式结束之前,都不要来干扰他。”二子山向大家解释。 “既然是这样的话,人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坂出说。 “自从巫女失踪的那天起,连续三个月都没有人看见她从神社走出来吗?” “完全不见她的踪影。”和尚说。 “那么,菊川神主有没有针对这件事发表任何言论?”坂出问。 “说什么因为她是水圣堂的奶奶,所以会消失也是正常的。他说那个女孩是真正的巫女。你知道吗?”日照问二子山。 “水圣堂?啊,啊,我想起来了,我也听说过这件事。就是朝鲜,不对,是在韩国的西海岸有个叫竹幕洞的地方,那里有间名为水圣堂的神社,跟冲之岛上的守护神社同名。那里供奉的神明是尊女神,冲津宫的水圣堂神殿就是从那里得名的。听人家说,那位女神是水圣堂的奶奶,能穿过墙和屋顶,悄悄地进出。” “简直胡说八道。”坂出说。 “这么一来的话,人会突然消失不见,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吧?”日照问。 “再继续刚刚韩国水圣堂的话题。听说,那里的神主可以凭借灵力将人抬到空中,你听说过吗?我想人之所以会失踪,应该跟那位神主有关,可能一切的事情都是他计划的。” 我说完,日照马上接话。 “这么一来,感觉好像在听天海和尚的故事。” “不过,在四点到五点这段时间里,不是听得到敲太鼓的声音吗?” “听得到,会在一定的时间听到咚咚咚的敲鼓声。”日照回答。 “嗯,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感叹地说。 “还真的跟烟一样消失了呢。”二子山也附和地说道。 第三节 从玄关方向传来嘈杂的声音。到车站接人的二子山,应该已经将里美接回来了吧?育子女士赶紧走出去,说着欢迎欢迎,母女两九九藏书个还高兴地叙起旧。后来,连棹女士也跑出去,加入交谈的行列。 过了一会儿,手上提着大型旅行袋、穿着皮草大衣的里美就出现在客厅了。大家看到她,开始惊呼。 “哎呀呀,里美,真的是你吗?”日照既惊讶又兴奋,率先发言。 “日照先生,好久不见!”里美笑着回答。 “哇,我还以为是哪位女明星驾临!你啊,真是越长越漂亮!” “真的好漂亮,我都认不出来了!”坂出说。 “上次离家之后,好像又长高了,是不是啊?”问话的人是日照。 “讨厌,没有再长高了!”里美扯高嗓门回答。 “可是,怎么觉得你好像又长高了,真的没再长高吗?” 日照和尚看着大家,希望大家认同他,大家都默默地点着头。里美一出现,顿时给客厅增添了光辉,气氛也热闹起来了。 “真的变得很漂亮了!刚刚我到车站接她时,不知道哪个人才是她,在车站前面等了好久。后来看到一位长得很像电视上的大明星、非常漂亮的美人站在路边,我心想,那个人该不会就是里美吧……” “那个人就是她吗?” “是啊!” “头发还染成咖啡色,真的很像外国人。” “嗯,我只是稍微染了一下而已……小雪,你好吗?” “嗯,我很好!”小雪回答。 “好久不见,我好想你!” “我也是。外面很冷吗?” “是啊,不过我是坐车回来的,所以觉得还好。真的要谢谢神主先生,还特地开车来接我。” 里美边说,边举止优雅地脱掉身上的大衣。她里面穿着一件紧身迷你裙,露出修长的美腿。 “我还带了礼物回来呢!小雪,这是你的!” “啊,真的是给我的吗?” “是的,不过只是个小礼物,是我在横滨买的。通子小姐,好久不见!”里美弯身曲膝,坐在通子身旁。 “你看起来精神很好,真是太好了。”通子说完,拿走一个靠垫,更靠近里美身边。 “是啊,真的很感恩,我过得很好。石冈先生,我们也是好久没见了!”里美看着我说。 “嗯,好久不见!大老远跑来辛苦你了!还有这一位,你们应该也很久没见面了吧?” “嗯,是啊,差不多一年半没见了!” “上一次,只是擦身而过碰个面而已。”说话的人是坂出。 “在仓敷。” “是的,自从那次碰面后,我们可能还会偶尔擦身而过呢……” “咦,是吗?你怎么会这么说?” 里美还想问下去。就在这个时候,日照开口说话了。 “哎呀,里美,有话以后再聊,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日照先生,我恐怕无法听你的话去休息了,我刚刚在途中看到了不好的东西。”里美说。 “什么不好的东西?” “路上有人昏倒,好像是个男人,倒在雪中。我刚刚看到的。” “有人昏倒?” 二子山坐下来说道:“是的,当我从贝繁村东区开车爬上山坡路时,看到有人倒在雪地里。去的时候没看到,回程时才看到的。” “回来的时候发现的?那个人倒在路旁吗?” “是的。” “那个人是谁?”日照问。 “我不认识,不过之前好像在村子里看见过他,应该是住在山里的乞丐吧。” “后来怎么样了?你救了他吗?” “没有,看那个样子好像已经死了。我下车碰了他一下,身体好冰好硬,整个身体有一半都埋在雪堆里,我想应该死了有一阵子了。” “真是的,你就这样让他继续倒在路边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又没有别的男人能帮忙,所以我才赶快冲回来。日照先生,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 “那个人会不会是七马啊?他没有家人,我刚才还在想他那样会不会出什么问题。”日照沉着脸说。 “那个人是流浪汉吗?”我问。 “没错。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我跟你去把他载回来,就用我的车,然后再送到你的佛寺去。我也一起去祭拜一下。” “你说要载什么东西回来?又不是去载松茸,你的车子装得下吗?” “装得下,应该装得下,我的车子比较大。” “啊,是吗?那就照你的话做。可是,你也要祭拜吗?”日照好像很吃惊的样子。 “哇,神道和佛教联手出击呀!”里美说道。 “你说得没错!” “可是,我们真的可以这么做吗?到底该如何处理那个人?”日照不安地说着。 “没关系啦,不用担心。为了死者,总有办法可想吧。”坂出轻松地说道,“反正我们又不认识那个死者。” “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日照先生,我们赶快出发吧!”接话的人是二子山。 “好吧!就这么办!”日照缓缓地站起来。 二子山早已站在一旁等着,日照拖着双脚走了几步之后,突然转过身子来对我说:“你想不想一起来啊?东京的小说家先生。” “啊,你是说我吗?我可以跟去吗?” “当然可以,如果还有其他人想跟去,也没问题。”日照说。 “你说得没错,这又不是杀人事件。” “对了,还有人愿意把手传过来吗?” “把手传过来?” “他是问还有谁想伸手帮忙。”里美解释着。 “原来是这样。” “我们需要男人帮忙,如果从年龄顺序来看,你是最适合的人选。尸体很重,而且又是下雪天,搬起来会更加吃力。” “我也跟着去,行吗?”里美问。 “不行,你坐了那么久的火车,一定很累了,你就好好休息吧!育子女士,育子女士!”日照对着里面大叫。 “是,我来了,找我有事吗?”育子掀开布帘,走了出来。 “你帮我打个电话给伊势,告诉他我待会儿会载一具已经往生的尸体回寺里。” “好,我知道了!” “再麻烦你把我的外套和围巾拿过来。” “好!” “释内教的神主!” “是!”二子山回应着。 “你们要不要带铁铲去?你已经准备好了吗?” “不需要!不需要!不需要那种东西。”二子山回答。 “可是,尸体不是变硬了吗?” “应该已经变得很硬了才对,都冻那么久了。” “这样的话,摆得进棺材里吗?死者的姿势如何?” “啊,这种事情没办法控制的,哪有人昏倒了还会去注意自己的姿势啊!” “嗯,我知道了。既然是这样的话,就不需要棺材了。” 后来,我们一行人就坐进了二子山的货车型休旅车里。我坐在驾驶座旁边,日照和尚手里抱着外套和围巾坐在后座。他身后的那排椅子已经倒下来了,这辆车的空间确实很宽敞,载尸体应该没问题。 二子山启动引擎,车厢内部开始暖和起来,车子缓缓开出去了。同时,他按下了雨刷的开关,将沾在挡风玻璃上的雪花刷掉,视野一下子变得很清楚。虽然不是暴风雪,但雪却下个不停,只见雪花片片飞舞。 车子开出了大门,小心翼翼地在坡道上爬行。来到了苇川畔,左转之后便过了桥,河川的左右两侧已经变成了一片冰原,闪烁着粼粼白光,而冰的上面又积了雪。樱花树排成了无色的剪影,树枝下面也堆满了白色的雪花。再左转之后,车子就行驶在下坡路上,缓慢地前进着。整个路面白皑皑一片,看不到下面的土地,道路的左右侧也已经形成了两道低矮的雪墙,可见积雪有多深。 因为路面积雪的关系,车子有点摇晃,但是对面并没有来车,所以看起来还挺安全的。右手边原本是一大片水田,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望无际的雪原。因为积雪够厚,水田地形原有的凹凸不平感完全消失。不过,最美的景色应该是远方绵延相连的山群,它们宛如一幅经过精雕细琢的水墨画,令我看得入神。 被雪覆盖的白色山群,使地表呈现斑点般的形状,像是一片白色的帆布,而数不尽的树木则如同黑色的线段排列着,排列密度高的地方就像黑色斑点,排列密度稀疏的地方就变成白色斑点。因此,整个大地看起来就是斑点密布。鹅黄色的夕阳轻轻洒落在上头,更不可思议的是,雪花依旧继续飞舞着,那份美,真的是无法以言语来形容。 “日照先生!”二子山开着车,脸朝后叫了声坐在后面的日照。 “什么事?”日照问。 “我要不要穿祭服啊?我的祭服就放在后面。” “祭服?啊,需要那么夸张吗?”日照回道,“我穿着和尚的袈裟,你穿上祭服,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呢。” “什么是祭服?”我问。 “神主在办祭典时穿的白色长袍,材质可是白绢的呢!” “长袍……” “是的,我们在举办丧礼时,都会穿那样的衣服。” “住持和神主一起出现,大家会有何感想呢?” “你啊,供养死者嘛,管别人说什么呢。” “哎呀,换衣服很麻烦吧。对了,你车上有没有被单之类的东西?就是可以覆盖死者的东西。” “有。” 就在那个时候,车子猛地摇晃了一下。 “喂,你想让我们全掉到河里吗?现在河里可是很冷的!”日照说。 “我也不想掉下去,你不用担心。” 二子山说完,很谨慎地握紧方向盘,将车子开回右侧,再朝山路前进,就这样穿越河川,向前驶去。 我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住持和神主同乘一辆车已经是前所未闻了,一起替倒在路边的尸体处理后事更令人无法想象。不过在乡下地方,这种事情应该是司空见惯了吧?因为人手不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们两个人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而且看他们的表情,根本也看不出现在是要两个人联手合作去把死者载回寺里,办理后事。 “喂,我看你要开快一点才行。”日照说。 “太阳快下山了。” “你说得没错!”二子山的语气也变急了,“等天色暗了,就不知道死者在哪里了。” 车子开始加速行驶。 “不过,里美真的越来越漂亮了。”日照说。 “嗯,你说得没错。”二子山也九九藏书深表赞同。 “可能东京的水质比较适合她吧?石冈先生,你觉得呢?” 我一直在欣赏窗外的雪景,并没有注意到他在问话。 “石冈先生?” “啊?你叫我吗?” “是啊,我想问你,东京女人的化妆方法是不是跟乡下人不一样啊?” “你是说里美吗?” “是的。” “这个问题我也不是很清楚。而且她又不是住在东京,她住在横滨。” “差不多吧?那长相可以当艺人了,就像电视上的那些女人一样。” “跟她们相比,一点也不逊色。” “她的职业是不是律师?” “好像是律师。” “法院里面也有像她那样的美女吗?我是指东京的法院。” “这个嘛,我不知道啊!” “应该快到了。”二子山说。 “二子山先生,你看到死者的脸了吗?” “嗯,瞥了几眼!” “他当时是什么姿势?” “躺在雪地上的姿势吗?就呈这样的大字形。”二子山将手离开方向盘,做出双手上举摊开的姿势。 “啊,太危险了,请你小心开车。如果他的姿势是那样,可能无法塞进车子里了。” “只要把你坐的椅子倒下来就能塞得下了,那个人又不是很高大。” “这样的话,我要坐哪里?”日照瞪着他说,“难道你要我躺在死者旁边吗?” “那个椅子可以只倒一半,往前倒一半就行了。” “啊,可以这样吗?如果死者是七马的话,他的个子并不高,就这样直接开到寺里应该没问题,后续的事可以交给伊势办吧。” “谁是伊势?是刚刚你拜托育子女士打电话联系的那个人吗?”我问道。 “他是负责处理尸体的人,经常帮我的忙。他本来是药房老板,但现在店铺已经交给儿子和孙子打理了,目前处于退休隐居的状念。不过,以前他在军队里就是负责尸体研究的工作,所以他就在寺里帮我处理尸体。对于尸体的事,他知道的可多着呢!他会清洁、擦拭遗体,还会防腐处理,如果是女死者的话,还会帮她化妆。像这次这个死者是冻死的,他死亡时的姿势会让尸体无法摆进棺材里,不过伊势会将姿势调整好,让死者可以入棺。” “军队?他曾经在军队服务?是在日本军队吗?”我听了吓一跳,赶紧问日照。 “是啊,所以已经是个老爷爷了。” “研究尸体……尸体有什么好研究的?” “这个嘛,详细情形我也没有问过他,好像是研究如何让扭断的手脚再接回去。因为那时候是战争的时代,所以不是常有军人被炸弹炸断手或脚吗?不过,要帮手或脚被炸断的人把手脚再接回去的话,有时候接上的会是别人的手或脚……” “接上别人的手或脚?”二子山和我异口同声地问日照。 “那种东西接得上吗?别人的手脚可以接吗?” “应该是接不上的才对,我想他只是在研究而已,研究看看是否能接上。” “哪有这种事!” “怎么可能接得上?” 我也附和地说。突然又想到另一件事,赶紧再问他。 “啊,是在装进棺材后才接的吗?是变成尸体之后才接上手或脚吗?”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是活着的时候接上去的。” “难道用人的手当手枪来攻击敌人吗?” “我想应该都只是研究吧,研究看能不能那样……”日照说。 “不过,这样的话,他应该就不是在研究跟尸体有关的事情了。”二子山说。 “你说得也对。总之,他是在军队的秘密研究所工作,所以那种事也不能随便告诉别人,因为那属于军方的最高机密。”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都六十年了,难道还不能泄密吗?” “那些都是以前的事,哪有什么泄密不泄密的问题!”二子山也附和我的话。。 “你说得也对,不过机密毕竟是机密,还是不太能公开吧?听说那个秘密研究所是在滨松附近,有个专门停放投射毒气弹飞机的机场,还进行杀人光线的研究。这个都已经不是秘密了,大家都知道日本也在研发原子弹。” “原子弹?”二子山问。 “日本也制造原子弹吗?” “没有制造,只是研究而已。” “这样也不行,这样子哪有立场来指责美国呢!” “那就不要指责美国嘛!” “关于这件事,我也听别人说过。仁科博士是顾问,他也知道一些相关的事,他是一位物理学者。”我说。 “嗯,所以呢,伊势才说那时候他是负责研究尸体的。” “嗯!” “这么说来,这可是个很了不起的研究。不过,那个研究所是国99lib?家的最高机密,在当时的全国地图里,应该找不到那个研究所的位置。” “你说得没错。” “应该是这附近,我们到目的地了。” 此时,车子在平缓的坡道上前进。我看了一下窗外,雪下得更大了,现在才算是真的下起了大雪。 二子山慢慢地将车子驶近右侧的路边,打算将车子停下来,但是又突然改变想法,继续开车。 “怎么了?”日照问。 “没事,我想将车子开到尸体的背部方向,那里的积雪没有那么深,比较好做事,所以我当然要转换方向了。” 说完,二子山放慢速度,将方向盘朝左转到底,然后又倒车,再前进,很九九藏书辛苦地换方向。因为车体很大,在大雪中转换方向很辛苦。接着车子朝下坡驶去,往左靠,最后停在刚刚的路边附近。 “啊,终于到了,下车吧!”说完,他打开车门。 我们也跟着下车。外面的景色就像是一片白霞,大量的雪片飞舞着,微弱的夕阳余照已经消失,天色昏暗,只听到咻咻的风声。二子山将羽绒服的拉链整个拉到最顶端位置。雪势非常之大。 “天啊,怎么这么冷!” 日照大叫着,将围巾围在脖子上。可能因为没有头发,头也会冷,所以又用围巾包着头,然后再将大衣套在袈裟外面。他吐了一口气,眼前的空气化成一片白雾。 真的是很冷,冷到让人缩起身子,连开口都嫌麻烦。因为风很大的关系,耳朵冻得很痛,好像有刀片在割一般,双肩和胸前也开始积雪了。我将外套的前襟拉紧,立起衣领御寒。 不一会儿,手指就冻得失去了知觉。二子山穿了一双很像登山靴的漂亮鞋子,用力地踏在雪地上往前走。我跟随着他的鞋印走过去,因为双脚埋在雪地里,鞋子变得很冷,连脚趾尖也失去了知觉。时隔多年再次体会到雪地冷空气的威力,实在已非凶猛二字可以形容。 “就是这里!” 二予山停下脚步,指着他的脚下。但是那里已经积满了雪,什么东西都看不到。他戴上手套,蹲下身子,像在掏雪般,开始挖掘脚边的积雪。随后,露出了一双黑色鞋子。 “啊,真的有死人。你的方向感真好!”日照说,“你是不是事先摆了石头做记号啊?” 日照边说,边朝二子山所在的地方移动,开始挖掘死者头部附近的积雪。于是,出现了半白的脏污头发。接着,二子山又挖出了上半身,那位死者身上穿着一件肮脏的白色夹克。 “日照先生,你看到死者的脸了吗?”说完,二子山两手穿过死者腋下,将尸体抬高。那个人的身体已经完全变硬,就像一尊石像。手肘弯曲,朝左右两侧略微张开,整具尸体就像一块往右侧下倾的门板。 “啊,真的是七马!七马,真的是你啊,怎么会这样子,七马啊!真是可怜,怎么会死在这种地方!你当时是想去哪里啊?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日照双手合十,开始念经。 二子山放下尸体,也低着头,开始喃喃自语:“让眼前这位死者的灵魂飞到遥远的天国,在遥远的天国安详地度过……” 真的如里美所说,仔细想想,眼前这样的场景是多么难得一见。能够得到不同宗教的两位神职人员的祭拜,我想这位死者应该可以成佛升天。 “对了,石冈先生,麻烦你将一边的后座椅弄倒,现在准备把遗体抬进去。” 仪式很快就结束了,二子山吩咐我把后座椅放倒。于是我赶忙跑向车子,打开后面的门,爬进去将后座的一个椅子往前倒。 等我再回到雪地中,两位神职人员已经抬起遗体,朝车子走过来了。我赶紧跑过去,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但还是帮忙抬着遗体的腹部。死者的身体比冰还冷,是一种异常的冰冷感,而且很硬。他的右手提着一个塑料手提袋,袋子里面装着一个白色的塑料物品,这个物品也变硬了。他的手因冻伤变成了红紫色,非常肿胀。 “七马,这就是你的全部财产吧?” 日照难过地说着,然后将遗体从脚开始慢慢塞进车子里。可是遗体好像还是有点露在外面,后面的门关不上。 “石冈先生,麻烦你将副驾驶座的座椅整个往前移。” 听了二子山的话,我走到副驾驶座位置,拉起脚边的拉杆,让座椅整个往前移。 “可以了,这样就可以了。石冈先生,已经全塞进去了。” 二子山说完,拿起一块帆布垫,盖在死者身上。但死者冻伤的手还是露在外面。然后,二子山关上后车门。幸好死者个子矮小,如果是个高大的男人,恐怕要敞着车门一路开回去。 “哎呀呀,总算弄好了!” 日照嚷嚷着,钻进车内,坐在死者脚旁的位置,将身上的雪片抖掉。我也钻进空间狭窄的副驾驶座,小心翼翼地将身上的雪片弄掉。因为空间很小,膝盖就抵着前面的储物箱。 “我看我得剃头了,这个样子对死者很失礼。”日照边说边取下围巾,将雪抖掉。 “你们看,前面的路都看不见了。”二子山说着,将自动档换成了手动档。 听他这么说,我也看着窗外,外面的世界非常黑暗,降雪量更多了,风势也加强了,雪片不断地飞舞着。二子山系上安全带,小心翼翼地开着车。 “看来今晚积雪会很深。”日照看着前方说。 然后,他转身朝着死者,说了这样的话。 “七马啊,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呢,没赶上的话,你恐怕得等到春天才会被人发现吧!” 第四节 二子山开着他的休旅车,再度穿越河川,过了桥,行驶在通往龙卧亭的坡道上。一上坡道,二子山打开了车头灯,因为四周天色全暗了。到了晚上,这里就像是一片漆黑的世界。 “你的开车技术真好!”我夸赞二子山,“而且还是在雪地中开车,你真的很厉害。” “因为我装了无钉防滑轮胎。”他说。 “话说回来,这辆车还真大呢,有需要用到这么大的车吗?” “常会有信徒搭我的车,偶尔我要载他们四处观光。” 车子通过龙卧亭前面,从门柱间的空隙可以隐约看到一楼点着一盏鹅黄色的灯。二子山将车子停在法仙寺正门前。 “你为什么把车子停在这里?”日照问他。 “咦,不是停在这里吗?”二子山反问。 “不是这里,你仔细看看这里,这里只有一条石阶通道,雪下得这么大,搬着尸体走石阶很危险的,而且雪积得高,四周又暗。” 我用手擦去车窗上的水气,透过飞舞的片片雪花,看着正门后面的石阶。那儿的确已经覆盖了一层厚雪,从远处望去,就像是一座陡坡。 “真的呢,石阶变成斜坡了,都可以在上面滑雪了。”二子山说。 “你说得没错,我看还可以当跳跃台。” “除了这里以外,还有其他路通往寺里吗?”二子山问。 “当然还有别的路,不然单凭你一个人,可以从这里将死者抬进去吗?待会我们要往山的方向走,然后一直绕、一直绕,虽然是有点绕远路的感觉,不过开车的话,一下子就到了。走路的话,大概要走一个小时吧!” “啊,还要再开车啊?我以为我只要负责从火葬场把骨灰坛拿来就可以了。” “不可能让你那么轻松的!” “还有别的通道的事告诉我不太好吧。” “是不该说给其他宗教的人知道,不过是你的话没关系。” “我的车进得去吗?” “当然可以了,连灵车都可以开得进去,而且现在对面也不会有来车。不过,雪下得这么大,可能会辛苦一点,但凭你的开车技术,应该没问题。” “这路是通往哪里的?” “墓地,就是本殿后面。就从这里上去,我跟你说怎么走。” 于是,二子山只好再次发动车子。大型的休旅车就这样挣扎着爬上了坡道。通过龙卧亭后,路况变得更不好了。 “我看要开快一点,这场风雪这么大,我怕待会儿连山路也进不去。”二子山说。 “你说得没错!” “还要再往上爬吗?” “没错没错。” 车子缓缓地爬上了坡道。 “路况真的很不好,看来我今晚回不去了。” 连我都可以感觉到,轮胎偶尔会打滑。 “也许真的回不去了。”日照以悠哉的口吻说道。 “那么,我今晚只好在你家过夜了。家里还有吃的吗?” “没有吃的,全都被我吃光了,因为我老婆不在嘛!” 朝着左右移动的雨刷前方望过去,天色全暗了,雪花激烈地飞舞着,已经看不清楚左右的路况,一片绵延无际的雪景。只有车头灯照射到的地方,还可以清楚知道路况如何。 “还没到吗?你看,再往前走就到大岐岛神社了,我要不要绕过去打个招呼?” 二子山才说完,日照马上接话:“那种地方,不值得打什么招呼!” “你说什么?” “啊,就是那里,从那里左转。” 二子山将方向盘朝左转,前面就是山白竹林。车子行驶在积满厚雪、凹凸不平的杉林中间的软泥小路上。 “哎呀,这下子真的惨了!”二子山突然冒出这句话。 “惨了?路不通吗?” “不是的,现在当然还可以走,可是我看我今晚真的回不去了。再过一个小时,这条小山路就会整个被雪覆盖。虽然冷了点,但刚刚应该还是从石阶进去才对。” “不是只有冷的问题而已,石阶那里真的很危险。你有事情要办吗?一定要在今晚赶回去吗?释内教神主?”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你太太很凶吗?” “她会跳起来用脚踢我的膝盖!” “哇,她会飞腿踢膝啊?那真的很可怕!” “其实没那么恐怖,不过我老婆她真的会空手道。” “她会空手道?光听就觉得很害怕。” “可是听说她的厨艺很好,很会做法国菜,每道菜都难不倒她。”我问二子山。 “如果你吃了她煮的菜,她还会附带表演飞空踢膝给你看。” “夫人真是卖命啊!” “春秋大祭的时候,她就会煮法国菜招待信徒。” “信徒去你的教会,就请他们吃法国菜?” “唉,我是属于出云寺系统,我本身修的是六本木分祀,所以她这么做,也是让我有点困扰……别谈这些事了,你们替我想想办法。没回家睡觉,不知道要如何跟她解释。” “算了,事情都演变到这个地步了,你就继续往前开吧!” 日照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你家又没有吃的,这样我会饿死的。” “饿死总比在雪中遇难好。即便幸免于难,还要被太太飞腿踢膝,哎呀哎呀。释内教神主,如果你想下车的话,应该在龙卧亭那里下车,那样你应该还能自己走回家。但是现在再转头.99lib.回去,一定会葬身雪堆的。” 二子山不再说话,车子就这样默默地在苍郁茂盛的杉木林间行驶。 “这里的杉木好高大啊!”望着左右的杉木林,我忍不住这样问,“杉树可以长得这么高吗?” “当然可以长这么高,因为从以前就几乎没有人会来砍伐这里的山林。”日照回答我道。 “虽然没有疏伐,但是这里的杉木还是能够长得如此高大。” “疏伐?是什么意思?” “就是所谓的疏苗啦!当树在成长阶段,必须隔着适当的间距将一部分树砍掉,这样阳光才能照射进来,杉木才能健康成长。” “原来是这样,不过,这里的杉木都长得很好。” “是啊,所谓的疏伐工作,就是希望树能长得快,这样才可以赶快砍伐树木,拿出去卖,才能赚钱。树龄在三十年左右的树,几乎都已经被林务工人给砍伐光了。” “原来是这样啊。那这附近的杉木树龄是多少呢?” “各种年龄层都有,这附近的杉木有仅仅十年树龄的,也有百年以上的老树。” “哇,这里有如此古老的树木!而且还长得这么好!这是杉木的特性吗?整棵树的形状就像是一根圆柱,非常直挺,完全没有分枝,树木也很高,高到让人有恐惧感。” “是啊,就像电线杆那样高。” “树枝和叶子也都在遥远的高处。” “这附近的杉木高度起码都有二十米以上,完全看不到树叶,下面的小树枝也几乎都被折掉了。” “这里的树形就像一根圆柱,绝对爬不上去,因为没有可以踩脚的地方。” “爬不上去,杉木本来就不是可以爬的树,连猴子也不会爬杉木。” “猴子?这里有猴子吗?” “有啊,很多呢!不过现在不知道跑哪去了,天气那么冷,应该都躲起来了。” 车子就在下着雪的山腰小路中行驶,走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了左下方法仙寺的灯光以及伫立在四周的墓碑群。因为降雪阻断了视野,只见四周一切都被埋藏在大雪之中,连寺院的屋顶上也堆积了厚厚的雪,黄色的窗台灯照射着下方的雪地。 “啊,看到了,就是那里,有灯光的那个地方。”我高兴地叫着。上次来这里时也曾经参观过法仙寺,真的很让人怀念。 “是啊!” “寺里有人吗?” “我想伊势应该已经在寺里了。” “他可以随意进入寺里吗?” “可以!” 车子开到了下坡路,进入墓园旁边的小径。车底发出吱吱的摩擦声,接着就停住不动了。 “糟了,好像动不了了,车子已经跑到极限了。”二子山哀伤地说。 “释内教神主,我看再过不了多久,你就要被飞腿踢膝了吧。” 日照说着风凉话,拿起围巾包住头,穿上外套,已经做好万全的御寒准备。然后,他打开车门,下车走到漆黑的雪地中。我也跟着走下车。 “风雪这么大,我看就算人在龙卧亭,也回不了家。”说完,我突然有种得到慰藉的感觉。 “是啊,风雪真的很大,看来今晚雪会下一整夜了。”二子山说完,熄灭了引擎,头探出窗外,仰望天空好一会儿。 “石冈先生,又要请你帮忙了,麻烦你将死者抬到本堂的地下室。”日照说完,就跑过去打开后车门。 接下来的工作就由我和二子山负责,我们将尸体拉出来,一起抬进寺里。积雪很深,每跨出一步,整条小腿就会被埋在雪地里。尸体的上面依旧覆盖着帆布垫,可能因为车内暖气的关系,这次我闻到了尸体散发出的些许臭味。 日照没有帮忙抬尸体,而是先跑到了本堂的后门入口。右手边就是他的房间,不过无法看到里面的情况。他打开后门,等我们走过去。我和二子山抬着尸体,进到里面之后,日照就将后门关上,解下围巾,拉开另一边的拉门。 前方是一间铺了榻榻米、灯光有点昏暗的大房间,榻榻米上面摆了好几个火盆,旁边也摆了几个石油炉。有个头发全白的老人坐在某个火盆旁边,脖子上围着围巾,他坐的地方非常空旷,所以应该很冷吧。 “啊,伊势,你怎么不先帮我们点石油炉呢?死者已经到了,我们现在要把他抬到地下室去。” 日照跟他说话,但对方却没有回应。日照看起来好像完全不在意,快步朝铺石板的房间走去。说他快步走,还不如说他是拖着右脚在走路比较恰当。不久之后,就看到了栏杆,前面就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日照缓缓地走下楼梯,然后消失在楼梯的尽头。可能是跑去开灯吧,好让透过房间的灯光来照亮楼梯。 我们抬着尸体,缓缓地下楼。一走进开着灯的房间,只见一只泛黄的灯泡吊挂在天花板,整个房间的湿气很重。这间地下室很宽敞,墙角处摆了一个白木棺材,棺材前方有个手术台大小的木板台。 “把他抬到台子上。” 我们听从日照的指示,将死者摆在木板台上。我们以为过了这么久,尸体应该已经解冻了才对,但是他的姿势却没有丝毫改变。照这个样子,根本无法将死者摆进棺材里。 日照已经脱下外套,将围巾挂在墙上的挂钩上,然后蹲在地上。我以为他怎么了,就走过去看他,原来他在点石油炉。那个石油炉好像有自动点火的装置,不需要用火柴点火。 火点好后,日照站起来,开始一个人念经,接着二子山也跟着念念有词。站在他们身后的我没事做,只好四处张望,仔细观察这间地下室。 墙壁已经泛黑了,变成灰黑色,到处都有霉斑,不过看得出来,这墙原本应该是洁白的。房间的地板是正黑色,应该是水泥地,地板上摆了两盏造型年代久远、负责照亮四周的灯。 在地板尽头,也就是靠墙的位置,有个铺了白色磁砖的空间。墙壁上有个装了大约两米长水管的水龙头,我想那里以前应该是摆浴缸的地方,但后来想想,应该不是那样的。因为一看就知道,那里就是纳棺前清洗死者尸体的地方。 如果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寿终正寝的死者,就不需要再抬来这种地方了,因为家属会自行帮死者清洁擦拭身体。不过,除了今天这具尸体之外,平时偶尔也会有需要这种场所的尸体。不,应该说这次的情况还算是好的。例如遭人杀害、被埋在地下遭遗弃的死者,或是陈尸山中、全身泥巴的死者,都会被送来这里处理。听说以前还曾处理过被埋在池底黑色淤泥中的溺水尸体。 灯光昏暗,微微的尸臭味混合着空气中的药味,让人觉得这个房间阴气很重。当大家都停止动作,四周变得很安静时,隐约可以听到外面的风声,更使得这地方显得阴森恐怖。 我从刚才开始就很想洗个手,但实在不想用那个铺了磁砖的角落的水龙头洗手。直到现在我都无法相信,自己这双手抬过尸体。 “喂,伊势先生。”日照看着我们身后,跟伊势打招呼,我也跟着转过头去。 门口出现了一位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像亡灵般的矮小瘦削老人。全白的头发显得有点凌乱,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他没望向我们,也没有任何笑容,就直接走到死者身边,然后掀起帆布垫。如果是我,会条件反射地想将视线移开,不想直接看到那一幕,但他却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就掀开来了。 “他是七马,倒在路边冻死了,这样的姿势,可以摆进棺材里吗?” 日照问他。但伊势仍是一语不发,只是点点头。 还真是个阴沉的人啊,我想道。 “你会矫正他的姿势吧?还有,他一直都在外奔走,脸很脏,请帮他洗脸。那边的衣橱里有几件施主送的西装和衬衫,如果有合适的话,就帮他穿上。” 听他那么说,我才知道摆在墙角的那个东西,就是一般人会摆在和室里的木制衣橱,上面是双开门,下面是抽屉。衣橱旁边则摆了一个很不搭调的金属柜,好几个纵长形的金属板门就这样并列排放着,在金属柜旁边有三个金属制和塑胶制的篮子,再旁边还有个黑色的大垃圾桶。 “七马,你活着的时候,应该从没穿过西装吧?”日照对死者说。 “这帆布垫是我的,我要把它拿回车上……”二子山边说边将帆布垫拿过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抱在胸前。 日照从墙上取下他的外套和围巾,朝出口走去。这下子,我终于能松口气了,这个房间实在不适合久待。当我再回头看时,恰巧看见伊势老人正缓缓地解下脖子上的围巾。 “这位老爷爷很阴沉吧?” 来到走廊,关上门,将走廊的电灯点亮后,日照靠近我,在我耳畔说了这句话。我默默地点点头。从看到伊势老人开始,到刚才为止,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爬了一级阶梯之后,二子山好像想起了什么事:“对了,日照先生,以前你带我参观过的博物馆还在吗?” “博物馆?”日照反问,“啊,你是说那个收藏物品的地方吗?你想看?” “石冈先生,你要不要也过去参观一下?有些东西想让你看一下。” 二子山将球抛给我,就是希望能够通过我让日照答应。 “石冈先生也想看吗?想看的话,这边请!” 日照打开隔壁房门,将手伸进去,接着灯就亮了。 一走进去,一股特有的臭味扑鼻而来,不过这种臭味并不会让人觉得恶心,而是古董店或博物馆内常会有的味道。 环顾四周,我发现了一个印有徽章的老旧大箱子,那个箱子看起来似乎很有来历,在墙角也摆着好多崭新的白木箱。墙上挂了水墨画、写着汉字的书法匾额,可以感觉到这里收藏了很多好东西。 “这个木箱里全是书画古董,有挂轴,还有一些古文书、画作匾额。”日照仔细地向我说明。 “偶尔也会拿出来展览一下吧?”我问。 “是的,偶尔也会拿出来摆饰一下,就挂在上面的本堂和家中客厅里,觉得看腻了,再换别的。没有拿出去摆设的东西,就全都收纳在这里。不过,这间房里也挂了不少的作品。” 我指着墙上一幅横长形的水墨画问:“这个画的是雪景吧?” 那幅画看起来很舒服。 “那是京都北部天桥立的雪景,听说那幅画的作者是法然上人。” “真的吗?” “哎呀,怎么可能,当然是骗你的。” 日照收藏的宝贝大都是书画古董,但也收藏了刀、枪等物品,其中还有猎枪。 “还有刀剑类呢,也有手枪,你的收藏品真是精彩。” “你过奖了,我并不是刻意要收集这些东西,不知不觉间就收藏了这么多。”他很不好意思地说道。 “咦?真的是这样吗?” “真的,当一个家庭没有继承者,最后一代快去世时,就会把传家宝转赠给我们寺里。这些全是施主们送的礼物。” “啊,有这种事啊?” “是的,有些捐赠者在生前就立了遗嘱,说死后要将宝物捐献出来。其实这附近的居民都会这么做。” “原来如此,那这些都是很有价值的古董吗?” “有些确实是值钱的古董。” “这个是照片呢!” 有张装在相框里、已经完全变色的照片摆在地板上。 “啊,这个是孙文发动革命战争时拍的照片。” “那么,照片中的背景是中国了?” “应该是吧!这是在阵地内部拍的照片,好像是很贵重的东西!照片中的那个人,就是为孙中山发动革命提供过资金援助的日本人。是不是有家名叫日活的电影公司?那个人就是那家电影公司的创始人,叫什么名字我忘了。释内教神主,你知道那个人吗?” “他叫梅屋庄吉。” “啊,没错,姓梅屋,就是梅屋庄吉先生。” 当大家在谈论那张照片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副盔甲。往里面一瞧,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个铁丝网,而在铁丝网的另一侧,摆了一副盔甲。那副盔甲以坐姿被摆在黑色的柜子上面,在那一瞬间,我的目光被盔甲给紧紧吸引住了。 因为里头很暗,所以刚刚一直都没有注意到。那副盔甲给我的冲击很大,盔甲表面罩着一层白色尘埃,有一种无法以言语形容的怪异感觉,总觉得跟现场气氛不是很协调。 “那里有个铁丝网,里头有副盔甲。”听我这么说,日照的脸色变得有点阴沉。 “嗯,那是副有问题的盔甲。”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的话有异样,所以我就一直看着他。 “有问题的盔甲?哪里有问题?那副盔甲有什么问题?” “那副盔甲就是森孝老爷的盔甲。”站在我身旁的二子山终于开口说道。 “什么?就是这个?”实在是太惊讶了,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气,“这就是刚刚我们在聊的那个森孝老爷所穿的盔甲?” “是的,就是那副盔甲。”日照再次肯定地说。 “就是关森孝砍断芳雄双手,将阿胤夫人的头砍下来时所穿的盔甲?”我问日照,他幅度很大地频频点头。 “没错,就是这个。当时盔甲散落在龙卧亭的院子里,发生火灾时,全村的人都跑去看热闹,刚好有人捡起了这副盔甲,为了好好供养,就拿到我们寺里来了,上上上一代的住持只好供奉它。刚开始还在讨论是不是要把它埋起来,想过要如何处理,但是后来好像也没结果,就一直摆在这里了。” “实物竟然就在这里!”我突然觉得有点感动。 “是的,就一直摆在这里。” “真是让人不敢相信,居然被找到了。” “唔,也没别的地方可以收纳它。”日照说。 “依旧保持表最初的状态吗?”我问日照,他又猛点头。 “就是当时的状态。所以芳雄的血和阿胤夫人的血应该都大量地留在上面,这副盔甲吸了他们两个人的血。” “都没有擦拭处理吗?” 他摇摇头:“没有人擦过。”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这个问题让我整个人呆站在原处。 盯着那副盔甲看的同时,恐惧感油然而生。这副盔甲上面沾了两个人的血,这并不是虚构的故事,而是发生在一百年前的真实事件。隐约中,好像还可以听到两人所发出的凄惨哀嚎声。 在乡下地方才会有这种事吧?如果是在东京,根本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一定不会被民众所允许吧?我走到铁丝网前面,凝视了许久,光是站在铁丝网前面,就让人觉得作呕,感觉恶灵好像会附在自己身上一样。 在盔甲下方有个褐色的面具,凑近一看,原来是面具上面植了很多胡须,做工非常精细。嘴巴的形状是在微笑的样子,因为嘴巴是张开的,所以就挖了个洞,但洞里面很黑暗。嘴巴的上面是鼻子,再往上就是眼睛,也挖了洞,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仔细一瞧,那个面具上面有一条直线的龟裂痕迹。 “这个面具裂了呀。”我才说完,日照又再度点头。 “是的,那个面具就是当时森孝老爷戴的。从龙卧亭——当时还不这么称呼——的主屋找到那个面具时,就是那个模样了,因为是从被烧毁的废墟中找出来的,当时应该是摆在什么东西的后面或者下面了,所以才没有被烧掉。不过,找到的时候就已经裂掉了,现在用胶水稍微黏了一下。” “天啊,这也是个宝贝啊!一百年前发生的命案,它应该可以算是目击者吧?不,应该说是当事人。想不到竟然还会遗留下这样的东西!” “如果是现在的话,那些东西应该算是证物,都会被警察拿走。不过在那个年代,警察办事没有像现在这么认真仔细。” “说得没错,但我还是觉得……”我大受打击,吓得说不出话来。 “啊,只有一只脚。”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没错,森孝老爷没有右腿,所以小腿护具只有一边而已。” “嗯……” 我叹了一口气,因为打击实在太大了。可是,却觉得越看越奇怪,许多疑问不断浮现出来。 “那个柜子是收纳这副盔甲的箱子吗?” “啊,不是!不是那个柜子,那个柜子是别人拿来的,你看印在上面的家徽都不一样。收纳这盔甲的箱子,在那场火灾中被烧掉了。” “可是,除了小腿护具只有一个之外,盔甲的其他部分很齐全。” “你说得没错,除了右小腿护具之外,其他部分都很齐全,连面具也保留下来了,并没有欠缺任何东西。” “可是,他在杀阿胤夫人时,不是将头盔和护胸都脱下来了吗?这样的话,应该只能保留那两样东西才对。” “是的,他砍下阿胤夫人的头时,确实将这两样东西脱了下来。可是后来森孝老爷不是又回到家里,放火将房子烧光了吗?如果身上还穿着这些东西,不是很碍事吗?所以他就全部脱下来,丢在院子里,因此盔甲才能够完整保留。村民就将这些东西全部收集起来,拿到寺里供奉。” 我点点头,表示完全听懂了。也许事情真的就是这个样子,目前也只能这样想吧!如果不会遇到攻击者,光是穿这一套护具,确实会觉得很沉重。而且从各方面看来,森孝都算是个身体孱弱的老人,如果让他穿上这样的东西,很可能连动都动不了。 “所以就摆在铁丝网里供奉了?” “是的,你说得没错。” “但是,为什么一定要摆在铁丝网里面呢?” “现在那个铁丝网开口的锁呢,只要挂上去,然后转动正中间的钮,就可以轻松锁上;以前则是用一个皮包形状的锁把它锁住。因为有各种传说,所以只好那么做。” “各种传说?是什么样的传说呢?” “就是所谓的流言蜚语啦。譬如说,这副盔甲已经被诅咒了,是不祥之物等等,总之各种谣言尽出。还说它会在下雪的夜里出现,惩罚那些做坏事的人。就是像这样,什么样的说法都有,所以才将它封存在铁丝网里。” “它会自己走动吗?” “听说有人曾经看到过,后来这种说法就到处流传,还引起了很大的骚动。” “是这副盔甲自己走出去的吗?盔甲里面空无一物吗?” “不知道,我没见过。” “会动的是尸体?还是盔甲?” “是盔甲。” “可是如果盔甲里面没有东西支撑,应该会散开吧?”我问。 “里面并不是没有东西,因为尸体钻进了盔甲里面,所以盔甲才会走路。如果有跟森孝老爷一样,只有一条腿的尸体送进寺里,森孝老爷的灵魂就会附身在尸体上,让尸体钻进盔甲里走动。” “你是指已经死掉的人吗?” “是的,是死人。” “怎么可能,这是鬼故事吧?”我问。 “没错,当然是鬼故事。” “盔甲会跑到哪里去?” “森孝老爷不是很恨芳雄和阿胤夫人吗?所以盔甲会去找诱拐女人的坏男人,还有玩弄女人、让女人伤心哭泣的该死男人,也会去找淫荡花心的女人。” “找到他们以后,要做什么?” “把他们全部杀死。” “真的会有这样的命案发生吗?” “听说好像真的有这回事,有人看到盔甲在动,走近往里面一瞧,里面竟然塞了一具尸体。” “真的有这种事?” “我不知道啦,这是我小时候听到的故事,应该是捏造的。” “这样啊!” “可是我也听人家说过,说尸体从摆放台消失,然后又发现盔甲在动。将小腿护具脱掉一看,才发现尸体跑到盔甲里了。” “尸体穿着这副盔甲?” “是的,穿着这副盔甲。这副盔甲聚集了太多的怨气,所以它具有让尸体起死回生的灵力,不过只是暂时的。如果尸体钻进这副盔甲里,那具尸体就会起死回生,当然就会动了。”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发生!”我抗议道,“这种事情太荒唐了吧!” “都是传说,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那盔甲是从这里走到外面去的吗?” “不是,不是那样的。在我小时候,这里有一间名叫‘森孝老爷’的小神社,这间神社的地点就在现在这所寺院的大门位置,就是刚刚神主先生车子抛锚的地点附近。” “有一间神社?” “是的。那个时候,神佛还是一家,大家都一起办事,所以在寺院后方就有一栋很像皇宫的建筑物。那栋建筑物是红色的,那个颜色至今依旧深烙我心,永远忘不了。森孝老爷的盔甲就摆在那栋建筑物里面,当然也有铁丝网,里面很暗,盔甲就被收纳在铁丝网里,以坐着的姿势被收藏在那个房间。小时候我觉得那个东西很可怕。” “当时是收藏在那样的地方吗?” “是的。” “这么说来,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进出那个房间了?” “是的。” “所以,盔甲就是从那个房间走出来的?” “没错,所以大家才会称那个神社为‘森孝老爷’,感觉好像又是另一个独立的宗教。很多丈夫花心的太太们,就会来这里朝拜。” “还有这种事……” “后来,大家都说这样子让信徒膜拜不太好,所以就将那座神社报废,将盔甲搬到这个房间来了。” 听完,我的心里觉得很不舒服,因为隔壁的房间刚刚搬来了一具尸体。虽然这位死者的身份既不是淫荡的女人,也不是玩弄女人的人,但我就是感到很不安。死者和盔甲只有一墙之隔,两者被放在相邻的房间里,将盔甲搬进房间,反而让它与尸体更接近了。 “石冈先生,对于那样的传说,你好像挺感兴趣的?”日照问我。 “是的。”我回答。 “既然这样,我有一本记载着村里各种传说的书,你等我一下,我去把那本书拿来。” 日照又走到出口附近,翻了翻摆在地上的东西,抽出一本像是大型笔记本的线装书,拍了拍书上面的灰尘,拿了过来。 “听人家说,这是贝繁村站前商店街上的特产礼品店卖的书,好像是村公所的人拜托东京那边的专业写书人编制成书的,里面记载了很多关于森孝老爷的传说,你可以参考看看。” “啊,谢谢你。真的可以借给我吗?” “没关系,这本书就送给你好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宝贝。” “《森孝魔王》……” “嗯,那时候大家都这么叫森孝老爷。不过,书中所描述的故事时代,跟事实有点不一样,那是人民要用米纳贡缴税的江户时代的故事。森孝老爷的事件是发生在那个年代以后的事,应该是明治时代。那时地租法令已经做了修改,百姓不再用米纳税,而是改为用钱纳税了。所记载的那些故事,毕竟都只是传说野史。” “原来是这个样子。” “啊,对了,石冈先生,你想不想看看森孝老爷的照片?” 日照好像想起什么事情一样,突然这样跟我说。 “啊,有他的照片吗?我很想看。”这实在九九藏书是令人吃惊的事。 “应该就摆在这个房间里,这里应该有他的照片……”说完,日照打开堆叠在一起的很多木箱中的一个,然后说,“啊,找到了,就是这张照片。” 他从箱子里抽出一个用布包着、像是相框的东西,然后慢慢地将布掀开。 “就是它。”说完,日照便拿给我看。 那是一张年代久远、古意盎然的黑白照片,虽然用了玻璃相框收藏,但是已经变成咖啡色了。里面不知道是滴到了雨水还是什么,有条褐色的曲线横穿过了照片的上半部,而整个照片上半部可能渗到了茶水,几乎都变成了黄色。 “这应该是还没迈入晚年前拍的照片,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应该是建造犬房那会儿拍的照片。” “啊,是吗?真的很年轻……”我拿过照片,仔细观看。 看第一眼,就有种很奇妙的感觉。我突然想到,萨摩的大久保利通年轻时也曾拍过这样的照片。森孝老爷的眼窝非常凹陷,不过并没有目光锐利的感觉,反而比较稳重,看起来也很亲切随和。鼻梁高挺,脸颊没什么肉,稍嫌瘦削了些,嘴唇算是厚的,额头很高,脸型稍长。 “看起来不像是那么恐怖的人嘛!”我说。 “是啊,那个时候并不觉得他可怕。” 然后日照拿回照片,照原样用布将相框包住。 “啊,肚子好饿!”就在这时,二子山突然抛来这么一句完全不搭调的话。 “你们要不要回龙卧亭?我想去那边吃点东西。刚刚不是说,今天做了蒸饭吗?如果是现在的话,应该可以走回去,再不快点出发,待会恐怕就走不了了。” 我的想法跟二子山一样。我们等日照将照片摆进箱子之后,一起走出房间。 “伊势先生呢?要不要也邀他一起过去?”当我们爬楼梯准备回到一楼时,我问日照。 他对我摇摇头:“那个人只要一开始工作,就不会进食。还有,这里也有棉被,那是他专用的,做累了就会自己去睡觉,休息一下。” “啊,原来是这样子啊。”我说。 “我也知道他的手机号码,不会有问题的。” 听日照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过我也开始想象,现在人在地下室里的他,到底正在做什么事呢? 第五节 来到本堂的一楼,就听得到外头暴风雪猛刮的声音。风势好像更强了,看来今晚真的会下一整夜的雪。以前都不知道,这里竟然是如此正宗的雪国。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内心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舒服感。虽然到刚才为止,心情还藏书网比较轻松,但现在却振作不起精神。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能是因为亲眼看到尸体的关系吧?也可能是觉得那位叫七马的死者一生都过得不太顺利,深觉感伤才会有这样的情绪反应吧?看到人类的尸体,会让人有万事无常、虚无飘渺的感觉。也有可能是看到那副怪异盔甲的关系。 我现在的样子,跟忧99lib.郁症初期的症状很像。 来到后门,日照从墙上取下两把铁铲交给我们。 “如果你们现在要走到龙卧亭的话,应该需要用铲子铲除积雪,否则可能会无法前进吧?” “什么?”二子山发狂似的大叫了一声,“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我当然要去,等我把头剃好之后,我会一个人过去。不过,外面的雪下得那么大,你们去的时候,先用铁铲帮我把雪铲除的话,我就轻松多了。路况变好,也就可以顺利地往返其间了。如果没有带铁铲,你们会寸步难行,因为积雪应该挺深的。那么,一切就拜托你们了。” 二子山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了铁铲,我也接过了铁铲。铲子柄好像是塑料制的,比想象中还轻。 “日照先生!”日照正要走回房间时,我叫住了他。 “什么事?” “那个叫七马的人,到底姓什么?你知道他的全名吗?” “不知道。”他回答,“一直都是这样叫他的,在我来到这里之前,大家都是这样叫他的。” “他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是的。” “他从事哪一行?” “什么事都做。他会去别人家帮忙,或是帮人砍柴,也曾经自己在山里面盖了一间小屋住在里面,但后来好像说那里是谁的土地,就被人赶出去了。” “啊,这么可怜啊!” 我有感而发地说。虽然这里的土地很大,但是如果没有钱的话,还是没有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下定决心后,我们走到了外面。确实如日照所说,积雪很深,如果毫无准备地走出去的话,可能整只脚都会陷进雪堆里的,没带铁铲,真的是无法前进。 风势增强,雪也下得更大了,而且还是雪花纷飞,大量的雪片就在黑色的夜空中胡乱地飞舞着,所以眼前并不是一片漆黑的夜色。就这样,我们边用铁铲铲雪,边亦步亦趋地前进。 虽然刚开始我们的确很认真地在铲雪,但马上就松懈了,因为双手已经冻到动弹不得,如果勉强可以走过,就干脆直接前进,根本不想再铲雪了。我们只想着赶快钻进有暖气的地方,已经无暇去顾虑是否要让后来跟上的日照更方便行走这个问题了。 天气实在太冷,冷得连脚趾头都渐渐失去了知觉。 雪真的积得很厚,照这种情况看来,应该可以称得上是暴风雪了吧。有些地方的积雪已经可以埋没整条腿,有些地方则是风雪大作。 我一直在想七马这个人,虽然从未见过面,也没跟他说过话,却觉得好像早就认识他了。接下来,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伊势老人的脸。那位老人的沉默作风,应该是有着什么特别的原因吧?这里真是有很多奇特、怪异的人士,在都会地区应该也有这类人士的存在吧,只是城市太喧嚣,我们?99lib.没办法得知罢了。 我们来到石阶前,眼前已经完全看不到阶梯,只见一片斜坡,真的很危险。不过积雪很厚,而且现在还很柔软,就算滑倒了,应该也不会受伤才对。 “这里的积雪已经这么深了,看来我们要小心行走……”二子山大叫着。 可能是因为风声很大的关系,担心我会听不到,所以他只好大声嚷嚷。走出法仙寺的范围,风吹的声音显得更加可怕,开始狂吼起来了。二子山虽然用尽力气大声地对我说话,但是我几乎都听不到。他拿起铁铲,挖起阶梯上的积雪,堆在旁边。 “只要将石阶中间位置的积雪挖掉就可以了。” 说完,他又挖掉几堆积雪。后来,可能他也觉得麻烦,就没有再铲雪了。 “石冈先生,我已经不行了,只能挖这么多了。我好饿!我只想赶快到龙卧亭,去吃点东西!” “这样不行的!日照先生的脚不是不太好吗?如果我们没有将积雪铲掉,他爬石阶会很危险的!”我也使尽吃奶的力气,大声地对二子山叫着。 “你说得也没有错!” “还有,他没有铁铲!” “那个人的脚真的问题那么大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看起来好像很严重!”我只是将我的想法说出来。 然后,我跑到二子山前面,将石阶正中间位置的积雪铲起,堆在左右两侧,不过动作却越变越慢。 “石冈先生,很冷吧?哎呀,你怎么没有戴围巾!” “真的很冷!” 经过一番努力之后,阶梯正中间出现了一条笔直的平坦通道。 走到最下面,眼前是一条坡道,这里的积雪也很深,但路两旁的积雪更深。虽然如此,我们已经没有力气在中间挖出一条通道了。如果雪一直下到早上的话,积雪应该会深及胸部吧?对于不是在雪地长大、住在东京的人来说,光只是想象那样的景况,就会觉得很恐怖,并产生一种不安的感觉,觉得好像所有的生活计划都会被这场雪给破坏掉似的。雪跟沙是不一样的,雪并不重,但是却可以冻结所有东西,它所吹送出来的空气,冰冷到会让人停止呼吸,根本就是杀气。 “哎呀,这样下去,怎么铲得完。就算将积雪铲走,马上又会堆得很高了!”二子山边铲雪边发牢骚。 “你说得没错!”我也附和他的话。 “就算怎么铲,积雪还是这么多。日照先生再不快点来,真的不管他了!” “我想他应该很快就会跟来吧,他只是要剃头而已。”我说。 “不过,好久没有遇到过这么大的暴风雪了,就算是在北海道,也不可能会有这种情况。” “这样的情况是第一次吗?” “对我来说算是第一次啦!” 我们两人就这样继续铲着雪。不过,最后终于也让我们走到了龙卧亭。其实,法仙寺和龙卧亭根本就像是邻居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觉得距离很遥远,就像豆子已经在前方了,但伸出手却还是够不到的那种感觉。幸好因为劳动的关系,身体并不觉得特别冷。 “哎呀,总算到了!” 走进龙卧亭,我先整理了下仪容,二子山则是抢在我前面跑进玄关。因为玄关上方刚好有一块突出的屋檐,所以玄关处并没有积雪,如果没有那块突出的屋檐,门前的积雪一定很深,那样门就会打不开了。 走到有灯光的地方,我才发现二子山的整个身体,包括头和脸在内,已是一片雪白了。我们掸掉脸和身体上的积雪,将铁铲挂在墙上,推门走了进去。 “我们回来了!”二子山以阴沉的语气对着里面的人叫道。 接着,我们听见屋子里不断传来愉快的笑声,气氛似乎很温暖、很幸福,我觉得那个叫七马的人真是可怜。 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原来是小雪跑了过来。她是第一个来迎接我们的人。 “欢迎你们回来!”小雪对我们说,“你们看,这就是我的礼物!” 说完,她伸出左手腕给我们看。在她的手腕上面,戴了一条很像是手链或手环的东西,是由镶了玻璃珠、闪闪发光的细环所串成的链子。 “哇,好漂亮!天啊,好冷……”二子山边说,边脱掉鞋子。 “这个是手表。”小雪又说。 “手表?这条链子是手表?嗯,好小的手表,很漂亮。不过,看得清楚是几点钟吗?” 接着,里美也走了出来:“你们回来了!啊,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啦?”我问。 “发生什么事了?”二子山也问她。 “你们两个人,好像雪人!” “啊,我是变胖了!” “不是那个意思!” “哎呀呀,我的天啊!你们两个赶快进屋来。我刚泡好了热茶,也热了烧酒,坂出先生已经在喝酒了。”接着,育子也走出来,亲切地招呼我们进去。 “啊,实在太感激你了!其实准备热茶就好了。”二子山很快就接了话,他一向都是快人快语。 不过,我很想喝茶,很想喝杯热乎乎的绿茶或红茶。 “那个,里美你是不是喝酒了?”我问。 “啊?看得出来吗?” “因为你的脸有点红。” “哎呀,真丢脸!” “日照先生呢?”问话的人是育子。 “他马上就会过来,说剃好头之后就会过来。”二子山回答。 “啊,这样子啊!对了,倒在路边的死者是谁?” “就是日照先生说的那位叫七马的人。” “真的是他?七马真是可怜,他偶尔也会来这里帮我砍柴呢!” “啊,原来他也曾来这里帮过忙啊!”我说。 “我们已经把他搬到法仙寺的地下室安置了。”二子山说。 “真的吗?那真是辛苦你们了。快进来取取暖吧!” “唉,真的会冻死人!”二子山边说,边往里面走。 我们穿过走廊,来到了卧室,但是卧室里并没有一个人影,大家好像把阵地转移到里面的客厅了。 “啊,释内教神主,你回来了。尸体呢?” 客厅里真的坐满了人,问话的人是坂出。这时,我发现一群人当中,有位不曾见过面的年轻人,他的头发染成咖啡色,长相很斯文,一副现代年轻人的时髦打扮。 “已经搬到寺里安置了。” “死者是谁?” “就是那个叫七马的人。” “啊,真的是他啊?” “你认识他吗?” “嗯,我见过他。来,先喝一杯吧!” 听坂出这么说,二子山就走到坂出身旁的位置坐下来,因为那里本来就是空位。 “啊,谢谢你!我现在好冷!” “辛苦你了!如果我再年轻一点的话,应该也能帮上忙的。” 大家的前面都摆了一个大方盘,盘子上摆着一碟碟的下酒菜。不愧是曾经开过旅馆的人家,用美丽的黑色漆器装下酒菜,感觉很气派。里美已经去世的父亲是这个家的支柱,同时也是厨艺高手,这些都是他的拿手菜,他曾经很自豪地向我展示过。 下酒菜已经全部拿上来了。二子山从大方盘里拿起酒杯,坂出帮他倒了酒,他一饮而尽。 “啊,身子变暖和了!好舒服,好舒服!”二子山高兴地说。 “再喝一杯。外面是不是已经大雪纷飞了?” “是啊,简直可以说是暴风雪。很难得有机会能遇到这样的暴风雪,积雪都能盖过整条腿了。”二子山边说边指着自己的腿。 “这么一来,你今晚就回不了家了。” “我想,到明天早上我家就会被埋在雪堆里了吧。等一下我会打个电话给我太太。”二子山说。 “你是不是要跟她说,因为下雪不能回家,叫她千万不要踢你?” “你怎么知道?” “你看,这是给你的礼物。” 坂出取出一尊布袋和尚的摆设物,递给二子山。 “礼物我帮你拆了。这是在横滨买的呢!” “什么?给我的礼物?是里美送给我的吗?” “是的!”里美很大声地回答。 因为里美旁边的座位是空的,所以我就坐在那里,这么一来,刚刚那位年轻人就正好坐在我的旁边。我跟他点头打招呼,他也向我回了礼,正想跟他讲几句话时,里美将盛了日本烧酒的酒杯递给我。 “啊,谢谢!” 我向里美致谢,也打断了我跟这位年轻人聊天的机会。我将烧酒一饮而尽,可以感觉到酒缓缓由喉咙、食道流到胃里面,不过身体还是很冷。 “哇,我真高兴!不过,这个布袋和尚未免太胖了!”二子山说。 “照这样下去,你的肚子迟早也会变成那样的。”坂出取笑他,“不节制一点的话。” “嗯?是因为这样才送我这个的啊?”二子山边摸着肚子边说。 “我的礼物是两颗大理石球,听说可以用来预防老年痴呆症。”坂出秀他的礼物给大家看,“将两颗大理石球摆在手掌上面,然后每天这样不停地转动,就可以预防老年痴呆。” “你有老年痴呆?会得老年痴呆的人应该是我吧?”二子山说,“我最近老是忘记自己说过哪些话。” “你不是一直这个样子吗?” “胡说,才没有这回事!”二子山一脸严肃地反驳回去。 “坂出先生的礼物可以预防老年痴呆,那么我的礼物就可以阻止发胖了!” “正是如此。” “要整天把它摆在眼前啊?” “没错。” “我收到的礼物是兰蔻的身体润肤乳。”通子说,“还有一瓶身体喷雾。” “石冈先生,你也有礼物。”里美递给我一个包裹。 “啊,我也有礼物。这怎么好意思?你带这么多礼物回来,一定很辛苦吧?” “没关系,我的手臂很有力。” “我可以现在打开吗?” “当然可以。不过,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 我猜我的礼物应该也是预防老年痴呆症的吧。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里面是个纸盒子,掀开盖子,看到的是青蛙造型的摆设品。 “这是青蛙吧?” “是的。” “嗯,这个礼物有什么意义吗?” “没有!” “你何必这么大手笔呢?每次回来都要准备这么多礼物,一定很辛苦吧?”我问。 “她不是因为回来才带礼物的!来,石冈先生,喝酒吧!” 坂出拿起烧酒瓶,隔着里美帮我斟酒。 “不是因为回来才带礼物的?”我问里美。 “我的礼物是购物袋。”育子走进客厅对着大家说,她的手上拿着一个摆满小菜的大盘子。 “她送我两个购物袋。里美,你不是有事情要跟石冈先生报告吗?”育子边排菜边说。她将购物袋背在肩上,看来她很满意这份礼物。 “我们已经知道是什么消息了。来,大家一起干杯庆祝吧!” 听坂出这么说,我突然觉得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难道,里美要结婚了吗? “那么,我就再宣布一次!”里美看着我准备发言。我的心脏似乎快从喉咙跳出来了。 “你要讲大声一点,要让我也听得见!”二子山早已喝得醉醺醺了,说话的声音也变大了。 即使是待在最里面的客厅,还是能听见外面雪花飞舞的声音。 “嗯,没问题!石冈先生、二子山先生,我通过司法考试了!” “什么?”我的声音也跟着变大了。 “真的?”二子山的声音更大。 “哎呀呀,这是真的吗?实在太棒了!” “是的!您说得没错!”里美的语气里充满着喜悦。 我足足有五秒钟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 “恭喜你!你真的很厉害!” “谢谢石冈先生!” “那么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正式的律师了!”二子山尖叫着。 “我们村子出了一位律师了!你可是本村的第一位律师,对不对,育子女士?” “是啊!” “我太高兴了,我真的很高兴!里美,你要多喝几杯。”二子山举杯向她祝贺。 “啊,谢谢!”里美也举起酒杯。 “你真的很厉害!看来我们这里有好多专业人士呢!” “真的考上了啊……” 我的心里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虽然也曾经想过,有一天她会考上律师,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来。 “嗯,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其实你很努力的啊。对了,就在车站前为你立一座铜像吧!”二子山又胡言乱语了。 “嗯,应该这么做才对!”坂出也表示赞同。 “不要,那样太丢脸了!” “石冈先生应该也会同意才对,就由石冈先生负责筹措建设资金。” “是的,我知道了。” 要帮里美立铜像的话,会不会变成像山下公园里那个红鞋铜像那样?在我的记忆当中,似乎没见过如此年轻的女孩铜像。不,这类铜像应该很多才对,不过立的铜像不见得是女性当事者本人,而是找个象征物弄成铜像罢了,譬如在茶壶上插一朵花。 “你马上就是律师了,也就是地方上的名人。要不要帮你组织个协会或者后援会什么的?由坂出先生当会长如何?” “哎呀,她又不是议员。” “办个律师协会应该没问题吧?不过,日照先生会同意吗?” “我想如果要办协会的话,日照一定会抢着当会长。” “那么坂出先生,你就委屈点当副会长好了。” “那你要负责什么事?” “什么?我也要参加?” “怎么可以把你排除在外,让你无所事事呢?” “哎呀,你们千万不能这么做。之后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我要先开始实习,必须在律师事务所、地检署、法院实习过后,才算是正式的律师。所以,往后的日子更辛苦呢!” “实习的时间很长吗?” “是啊,很长!”里美皱着眉说。 “大概需要多久时间?”我问里美。 “律师实习是四个月,地检署的检察官实习是四个月,法院的法官实习是八个月……” “需要八个月这么久吗?” “是的,所以总共是一年零四个月。” “一年零四个月,真的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坂出说。 “是啊,所以真正的苦日子才正要开始呢!” “你本来就立志要成为律师的吧?其实当检察官或法官也不错,你考虑过吗?” 看来二子山也挺有常识的嘛! “我还在考虑中。不过,应该是会选择当律师,因为我的志愿就是要成为律师。” “不管你打算做哪一行,能通过司法考试,都是件值得庆贺的事。不过,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你应该去年底就知道自己通过考试了吧?” “是的。可是因为要找律师事务所,也有很多事情在忙……” “那你应该刚才一回到家就马上宣布的!” 话虽如,但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喜悦感仍不断涌上心中,虽然这是别人的事,却比自己考上还要高兴。里美终于成功了,表现得非常好! “我本来也想一回来就跟大家宣布这个好消息,但是看到有人死在路边,就觉得不应该在那个时候说。” “打算回家报告好消息,却在途中看见死人。” “是啊,总觉得不太对劲。当时还在想,会不会是刑事案件?” “有这种想法很好啊!如果是刑事案件,你应该也能胜任吧?” “不知道。我很怕跟犯人、凶手之类的人物见面。” “不会有问题的,我相信你一定行!”我绝对不是在说客套话,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就是确信里美一定能胜任。 “啊,真的吗?” “是的,你一定行,如果是你,绝对没问题。你真的很厉害,那么难的考试都通过了。” 我突然觉得很感慨,第一次在这里见到里美时,她还是个小孩子,现在竟然已经通过律师司法考试了。 “我真的行吗,小雪?” “嗯,绝对没问题。”小雪也给她保证。 “不过我真的吓一跳,想不到你那么厉害。”我又说了,突然觉得有好多话想说。 “小幡小姐比我还要早就通过了考试,当时我真的觉得自己不行了,很想放弃呢!” “小幡小姐?啊,我想起来了。她后来怎么样了呢?” “她住在关西,后来我们都没再见面。” “这样子啊!” “好几次我都想放弃,但是,终于让我成功了……” “我就说嘛,你一定没问题的。”我再次称赞她。 “是啊,幸好我当初没有放弃。” “那么,我们一起举杯庆祝吧!”坂出提议。 “大家再一起干杯!” “可是,日照先生还没来。” “等他来再干一次杯就好了。这是喜事,干几次杯都无妨,我说得对不对啊,里美?” “没错。往后还要请坂出先生多多关照。” “咦?为什么?”我问里美。 “我是说在律师事务所实习的事,我应该会选仓敷或冈山吧!” “啊,原来是这样。” “总之,这是值得庆贺的事,我们再干一杯!”坂出说完,举起酒杯。 这次我也举起酒杯,跟他们一起干杯。 第六节 后来,日照也来了。他的头发剃得很干净,头皮发青,像是换了一个人。穿着袈裟的人,还是把头发剃净,头皮看起来青青的,感觉比较舒服。 当他到达时,为了取暖,便先喝了一杯烧酒。当他听到里美通过司法考试的消息后,也感到很惊讶。 “哎呀,那不就是律师了吗!”日照也这么说,“为了以后的发展,我要跟你搞好关系才行。” 大家边聊边.99lib.喝酒,每个人都抢着要帮里美斟酒。里美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喝了好多酒,今天晚上对她来说,应该是人生最美好的一夜吧! 从里美上初、高中时就认识她的人在知道她通过司法考试的消息后,更是大感惊讶,因为那时候的里美,绝对不像是个聪明的孩子,但是现在的她已经改变了,至少正在改变。虽然说话的语调没变,也不会聊些知性的话题,但是比以前文静、温驯多了,整个人看起来很有气质。与瘦削的少女时代相比,现在的她比较丰满,身材凹凸有致,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就算上电视,也绝对不会输给那些女明星。 就这样,大家都有点微醺了,菜也一道道地上,变成了吃晚餐。从一进门就喋喋不休的二子山可能是肚子饿了,这时开始一语不发地猛吃。虽然里美也变了,不过从外貌改变这一点来讲,变得最多的人应该是二子山,他现在变得很会吃,再继续这样下去,真的会越来越胖吧。 我并没有觉得很饿,吃了点东西后就放下筷子,聆听外面暴风雪的声音。我其实很想赶快回房间,看日照刚刚送我的那本《森孝魔王》。就在这时,我听到旁边有人小声地对我说:“不好意思,请问一下。”转头一看,原来是那位将头发染成咖啡色的年轻人。 “请说。”我看着他回话。 坐在他对面的里美已经醉了,可以听到她咯咯大笑的声音。我瞥了一眼里美,她的整个上半身已经往前倒,正不停地笑着。 “您就是石冈先生吗?”他小声地问我。 “是的,有什么事吗?”我问。 “那个,我是先生的书迷,我看过好多您的作品。”他说。 “啊,这样子啊,谢谢你的关照!” 我礼貌地回话。但那位青年却没有再接话,我只好开始猜测他说这些话的用意何在。他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真的想不通。跟多话的里美相比,他显得很安静、很沉默。 “有话想跟我说吗?” 经我这么一说,那个年轻人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说道:“我叫作黑住。我问了这里的育子女士,她告诉我石冈先生会到这里来,所以我就过来了,虽然这么做很失礼,但她还是答应让我过来。” 我并不觉得自己已经喝醉了,但是尽管他已经告诉我他姓什么了,我还是没办法马上想起来他是谁。 “怎么会失礼呢?一点都不失礼……”我只能这么说,因为实在想不出该接什么话。 “不,真的很失礼,在这种庆祝的场合,我这么做真的很失礼。”他压低声音说,“我有事想请教您。九九藏书因为都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连警察也不相信我,所以我……” “您是黑住先生吗?” “是的。那个,我想石冈先生应该也知道那件事,所以我才要请教你,就是之前冲津宫有人失踪的事……” 听到这里,我终于想起来了。 “啊,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人吗?真是失礼。黑住先生,你就是失踪的巫女的男朋友吧。” 我终于知道他是谁了,也知道了他为何会来这里。他不是要找别人,而是有话想跟我说才来这里的。里美司法考试合格,又发现有人死在路边,因为发生太多事了,大家都没有注意到他,所以也就没有人想到要把他介绍给我认识。 “我就是那位黑住。” “啊,你们已经聊开了?” 我听到有人在旁边说话,抬头一看,只见育子站在一旁,我想她应该是要过来介绍黑住给我认识吧? “是的,已经做过自我介绍了,谢谢你的帮忙。”说完,黑住便低头致谢。 于是育子转身回到厨房。我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结果看到二子山在打手机,应该是正在向他太太报告吧! “你们已经有婚约了吗?”我收回视线,转头问黑住,他点点头。 “不过,我们还没有举办订婚仪式,但是我们已经有了结婚的打算。”他说。 “啊,这样子啊?” 说完,黑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认真坚定的眼神。但是,他马上又低下头去。 后来,他可能觉得话还没说完,又继续对我说: “我没有别的女人……不,我绝对不会做出对她不忠的的事,我是说真的。她对我来说,是这辈子相当重要的人。我常常会想起她,工作的时候也会想她,睡觉的时候也在想她,简直是无时无刻不在想她。我真的很爱她,虽然她个性有点轻薄,又爱钱,偶尔也会口出恶言,不过,这些缺点我也有啊。除了这些缺点之外,她真的是个好女孩。” “是。”说完,我沉思了一会儿。 我完全能体会他的无力感,跑来找我,恐怕是他最后能想到的办法吧? “这件事真的很不可思议,最近有没有什么进展?” 我问他。他摇摇头说:“完全没有进展,真的一点消息也没有。可是我绝对不会就此放弃的,我想做点事。如果这件事情没有水落石出,就这样拖下去的话,我会疯掉的。” 我点头。我完全赞成他的话。 “对于这件事,你有何看法?” 被我这么一问,他又陷入沉默之中。对他来说,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回答。 “真理子曾经对我说过,她说万一她发生事情了,绝对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想害她。” 我没有马上回应,思索着他话中的含意。 “不是意外……” “那些话,她对我说过好几遍。” “她为何会那么说?难道有什么用意吗?” “我想她的意思应该是,万一哪天她失踪了,就表示她很可能是遇害了。” 这次,换我陷入沉默了。黑住话语中的含义,我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也就是说,是什么情况呢……” “换句话说就是,真理子并不是自己消失不见的。” “啊,是这样吗?” 我心想,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吗?也就是说,万一发生事情了,就表示她遇害了?可是,我无法马上将我的想法传达给他。 “警察怀疑我被她甩了。因为真理子对我失望,想从我身边逃走,所以就默默离开了。但是,事情不是这样的,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嗯。” “那时候,也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还跟我说,我们马上就可以再见面。当时她是不是在说谎,我马上就能分辨出来,她不会骗我的。” “你说得没错。你是做哪一行的?” “我是农民。” “啊,原来如此。” “我只是一介农夫。真理子很有男人缘,那位叫菊川的神主说真理子看不起我,才会躲起来不肯见我,大家都相信他的话,连警察也这么说。但事情真的不是这样,那个菊川根本是谎话连篇。” “真理子小姐也喜欢你吗?” “是的。这个问题没有什么好争论的,我会让你相信我说的话,她喜欢我这件事绝对错不了。真理子说她要嫁给我,这是她自己亲口对我说的。所以,她绝对不是自己消失不见的。” “她告诉你,如果她失踪了,可能就是遇害了……” “是的,她是这么说的,而且说不只了一次。她还说,如果她出事了,叫我一定要查出真相。” “嗯。” “所以,我很认真地调查。但我是个门外汉,能做的事有限。” “这是当然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失踪?她跑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失踪的?我完全不知道。” “真理子小姐曾经觉得自己有生命危险吗?” “是的,她觉得自己有生命危险。” “很久以前就有这种感觉吗?” “是的。” “为什么她会有这种感觉?” 突然,黑住又把头低下去,沉默不语,然后,他小声地对我说: “那个,在这里……有点不太方便说。” 于是,我环顾客厅一周。厨房的事已经忙完了,育子和棹女士坐进来跟大家一起用餐;二子山还在打电话;大家都各自跟身旁的人在聊天,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两个。但是可以明显地看出来,黑住很在意这些人。 我将视线收回来,对他说:“那待会儿去我的房间吧,这样我们就可以单独谈谈。” “啊?可以打扰你吗?” “我无所谓。但是你方便吗?你不用回家吗?” “我打手机说一声就行了。雪下得这么大,也回不去了。” “那工作呢?” “这种时候农民没有工作可做。” 我点点头。 “你是不是认为,真理子小姐现在可能被人监禁在某个地方?” “是的,我一直都这么认为。所以,我一直在想,她可能会被关在什么地方,但是我实在想不出来会在哪里。” “想不出来?” “是的,那附近根本没有可以监禁人的地方。” “嗯。” “冲津宫几乎每天都有人进进出出。” “嗯。” “况且,她也失踪三个月了。” “是新尝祭那天失踪的吧?听说她失踪的那天是下雨天。”我问。 “是的,那天是十月十五日。” “四点之前你们碰过面,是不是?” “是的。” “那时候你看见她,有没有觉得哪里奇怪?” “完全没有,就跟平常一样,没有哪里奇怪。” “她还跟你道别说明天见是吗?” “是的……不,不是那样,说再见的意思是马上就会再见面,也就是我们五点时会再见面。” “五点?” “是的。” “那五点的时候你见到她了吗?跟她说话了吗?” “没有。因为在举办祭神仪式,所以我们不能交谈。但我可以在旁边看着她,因为她会手拿着弓走在神主后面。我就是为了要见她,才去观礼的。” “原来是这样。” “我想等仪式结束后,就可以去找她聊天了。” “嗯,可是,祭神仪式刚开始,她就失踪了,不是吗?” “是的。” “你们见面后,她通常会回家吗?” “是的,都是我送她回去的。” “巫女这份工作,是不是要有特殊资质的人才能胜任?是不是家传事业?” “不是。其实我觉得那有点像打工的感觉。” “不需要特殊教育或训练课程吗?” “完全不需要。我不知道伊势神宫是否有严格的规定,但这里没有,一般人都可以胜任这份工作,只要去神社问菊川愿不愿意让自己在这里工作,如果菊川答应了,就可以成为巫女。” “啊,原来是这样。” “事情就是这样。” “那么,真理子小姐是怎样的人呢?” “跟我一样,只是普通的农民。” “啊,是吗?那她的双亲现在一定很担心。” “她没有父母。” “没有父母?可是,你说她是农民?” “她只有爷爷和奶奶两位亲人,现在他们也出事了。本来以为以后靠这个孙女就好了,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他们也很可怜。” “两位老人家怎么了?” 黑住又迅速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对我说:“那种事也不方便在这里说……” “是吗?可是你不告诉我,我就……” “是的,我告诉你好了。两位老人家很担心,结果一病不起,毕竟年纪都很大了。” “嗯。如果真理子小姐真的失踪了,就算是天涯海角,你也要把她找出来吗?” “是的。就算是在国外或别的地方,我也都愿意去。不过,不可能只是单纯的失踪事件而已。” “你说得没错,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我说。 “我……”话没说完,他又陷入沉思中,然后,好像下定决心般,又开口说道:“除非真理子对我说,她想跟别的男人结婚。” “什么?”我有点吓一跳。 “如果她这么说,我一定会很伤心,也可能会哭,但是身为男人,我会忍住悲伤的。她的家庭环境很特殊,家里有很多事情要解决,也许她要靠别的男人帮她解决家里的问题,如果那个男人能帮她,我绝对不会纠缠不清。” “嗯。”我点点头,也开始沉思。 如果是我的话,我能做到这种地步吗?我既没有男子气概,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对一个女人死缠烂打。 “当然,有问题的不是只有她的家,其实我知道,我妈妈也反对我跟真理子交往。” “有这回事?” “是的。她家欠人家很多钱,而且爷爷和奶奶也不是好相处的人,家里的问题很多,真理子的个性也跟我妈不合。不过我妈表面上没有表示反对,因为我告诉她,我再也找不到像真理子这样可爱的女孩了。我一直告诉我妈,真理子一定会好好侍奉她,所以我妈只敢在心里反对,不敢表现出来。” 他好像在说给自己听一样,脸上的表情很陶醉。 “我告诉我妈,如果是真理子主动提出分手,我就会听我妈的建议,乖乖去相亲。我妈也说,她会帮我找到比真理子条件更好的女孩子,就算外表不如真理子漂亮,但绝对是个可爱、体贴的好女孩。” 听他这么说,我再仔细看他的脸,发现他长得挺帅的。 “所以,她绝对不是自己消失不见的,她不需要这么做。如果她想离开我,直接告诉我就可以了。也许我会骂她、埋怨她,但最后我一定会原谅她。其实这些话,我也都跟真理子说过了,所以她不可能是自己消失不见的。” “嗯。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失踪的?” “是的。那天来了那么多信徒,根本没有办法在不被大家发现的情况下,自己消失不见。” “这根本不可能吧?” “绝对不可能!” “警察马上去找人了吗?” “是的,信徒中有人是贝繁村派出所的警察。那个警察马上到真理子的家和神社搜索,厕所、浴室、床底下、储物间、储物间里面的所有箱子、屋檐底下、屋顶上面全都翻遍了,连壁橱、储藏室、箱子里面也找过了,但是都没有发现。” “那么,你想到好办法了吗?除了刚刚说的那些地方,你有没有想到她还有可能会躲在哪里?” 他用力地摇头说:“没有。” “地下室找过吗?” “那里没有地下室。” “这99lib?样啊……”我将双手交叉在胸前,“那么,我是说万一,会不会是真理子小姐自己想躲起来,不让大家发现呢?” “她不需要这么做……”他斩钉截铁地说。 “我只是假设罢了。” “是的,就算她想这么做,当时那样的情况,根本无法让她得逞。除了神殿,神社到处都挤满了信徒。因为祭典仪式结束后,大家会立刻进入大厅,一起享用晚餐,警察就是趁大家用餐的时间进行搜查工作的。” “啊,原来如此。”我终于懂了。 “当时有好几名信徒陪着警察找人,其他人也到处查过神殿的每个角落。我也一样,还架了梯子爬到屋顶上面查看,都没有找到人。” “连神殿的屋顶也找过了?” “是的,连神殿屋顶都找过了。可是神殿的屋顶铺了铜板,角度很陡峭,上面根本无法藏人。” “原来是这样,所以说,她根本不是自己失踪的。” “因为那时神社里面挤满了信徒,如果她想逃跑,也会被人看到。” “你最后一次见到真理子小姐的确切时间是?” “当时我看了手表,时间是下午三点五十三分。我们是在储物室后面的走廊上分手的,储物室在冲津宫北侧。当时下雨了,所以我们就一直待在走廊讲话。” “这么说,你们是在神社外面了?” “是的。大家都说我们在神社里面幽会,其实没这回事。大家都喜欢乱讲话,胡乱造谣。根本不是幽会,我们只是聊了一下。因为时间紧迫,真理子就跟我说待会儿见,还挥手跟我说再见,然后就走了出去,淋着雨绕到神社去了。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 “雨伞呢?” “她没撑伞,因为她把伞借给我了。” “她把伞借给你?” “是的,就是那种透明塑料伞。” “这样啊?这么说来,她跟你分手之后,应该是去找神主菊川先生了吧?” “应该是要去找菊川,菊川也说她去见过他。” “那么,最后一个看到真理子小姐的人就是菊川先生了?” “是的。”他的眼神里扫过一抹阴霾,很用力地点点头。 “神社里面还有其他人吗?” “那时候并没有其他人,只有菊川和真理子两个人。” “至于后来的情况,菊川先生说什么了吗?” “他说四点一到,他就叫真理子去换上和服裙裤,然后自己就去水圣堂念祝词了,所以后来真理子做了哪些事,他也不知道。等到五点零五分他走出神殿时,已经不见真理子的踪影,因此,他以为真理子已经回家了。” “菊川先生跟真理子小姐两个人最后是在哪儿分手的?” “在通往水圣堂的走廊上。” “那时候真理子小姐还没有换上巫女的衣服吗?” “还没换上,但是后来找到了当天真理子应该穿的红色巫女服。” “这么说来,她是在要换衣服前就消失了?” “是的。不过也找到了她当天穿的牛仔裤。” “找到了牛仔裤?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说,当她脱下牛仔裤,已经穿上白色和服,准备再穿上和服裙裤的时候,消失了。” “白色和服呢?” “没找到。” “只穿白色和服能见人吗?” “可以,没问题。” “那么……她失踪的时候,你做了什么事?” “因为当时下雨了,所以我就赶着回家了。” “徒步吗?” “是的。” “你跟真理子小姐分手的时候,她穿什么样的衣服?” “一般的运动衫和牛仔裤,因为当时还不是很冷。” 我叉着双手,沉思了许久,然后压低声音跟他说:“黑住先生,我实在很不愿意这么说……” “是。” 想不到黑住回答得如此爽快,他好像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如果,真理子小姐已经遇害了呢……” “是的。” 我看着黑住的脸,他的表情显得很镇定。 “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因为我也认为她可能已经遇害了。”我点点头。 “如果是被监禁,根本监禁不了三个月,因为真理子一定会想办法逃脱的。” “神社附近有可以挖洞埋尸体的地方吗?” “没有,神社四周都是水泥地。” “会不会埋在神社下面?譬如地底下。那里应该是泥地吧?” “不是,都铺了大理石。大块的大理石,紧紧铺在一起。” “地面都铺了大理石?” “是的。如果有一块大理石剥落了,马上就看得出来。” “神社腹地四周不是斜坡地吗?” “你是说,会不会埋在山白竹林里?” “是的。” “也没有。警察找过了,我也看过了,都没有发现。我几乎每天都去竹林里找,但是什么也没找到。案件发生隔天警察还带狗来,连停在神社下面的车子里也都找过了。那里不可能有埋藏尸体的地方,如果有人挖洞埋尸体,马上就会被发现的,因为泥土和白竹林会变得乱七八糟。” “没有乱七八糟吗?” “没有,完好如初,竹林里面很整齐,而且,根本没时问挖洞。先挖洞,再让一切都恢复原状,根本不可能,时间不够。” “连铁铲也很干净?” “是的。” “这样啊!” 我真的是无计可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个人会平白无故地失踪呢? “你跟真理子小姐分手的时间是三点五十三分?” “是的。” “祝词念到一半,就会敲太鼓吧?是神主自己敲的吗?” “是的。” “第一次鼓声是何时响起的?” “好像很快就听到鼓声了,应该是四点零五分左右。” “零五分。” “是的,听说是这样。” “接下来呢?” “接下来是每隔十五分钟就敲鼓,到五点为止,一共还敲了三次。” “敲鼓的人只有菊川先生吗?” “是的,只有他能敲鼓。” “敲鼓的方式很特殊吗?” “是的,很特殊,只有神主才会敲出那样的鼓声。不只是纯粹的咚咚咚,每位信徒都能感受到其中的不同。” “那么,神主能离开太鼓的时间最多是十五分钟了?” “是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对着他说:“我知道我这么说可能很失礼,不过在国外确实曾经发生过这样的命案。” “是的,您请说。” “凶手将尸体切成碎肉、骨头搅碎,然后丢进厕所的马桶里,按下水箱开关将尸骨全冲掉了。” “我知道,我也听说过这种事情。”他马上回答我。 “什么?你也知道?” “因为警察也调查过了。一开始就用鲁米诺检查了马桶。” “这样啊?” “听说血迹这种东西,是怎么洗也洗不掉的,就算过了十年还是会有残留。警察不仅检查了马桶,连浴室磁砖、浴缸、洗手台、洗脸台、走廊、卧室、厨房、储物箱里面、神殿和大厅的榻榻米上面,全都用鲁米诺溶液测试过了。” “这么仔细?” “不过都没有反应,到处都没有血迹残留,连真理子家里也没有血迹反应。” “嗯。” “地毯上有污渍,本来以为那是血迹,后来才知道那是咖啡渍。” “这样啊!” “后来,警察还带了警犬来,嗅遍了附近的山白竹林还有整个斜坡。” “然后呢?” “也没有找出任何线索。连尸臭味、腐败味都没有。” “这样啊……”我只能这样回答。 “其实,凶手根本就没有时间去分解尸体,更不用说将骨头剁碎了。” “嗯,你说得没错。” “那么,真理子到底是在哪里消失的呢?我真的想不通。就像是被神抓走了一样。” “那么,就算找遍冲津宫还是没有任何发现了……” “没有,一点线索也没有,”黑住说,“每个地方都翻遍了。神社跟一般的民宅不同,结构很简单。” 第七节 我们跟在座的所有人打过招呼,然后一起离席,从龙尾馆后门走到了走廊上。往上一看,屋顶还在,但感觉随时可能会被风吹走,竹苇地板上也积了一层厚厚的雪。雪势完全没有要变弱的趋势,暴风雪的强度在这个时候达到最高峰,风声也很猛烈,冷风就像是一把锐利的小刀割着耳朵和脸颊,感到一阵刺痛。 旁边的墙角上也挂着几支塑料铲子,我们拿起铲子,将竹苇板上的积雪稍微铲了一下。如果穿着拖鞋,一定无法行走。通往中庭的石阶已经埋藏在雪堆里,看不见踪影,外面的石墙也变成了一片白色雪壁。 蜿蜒的走廊右侧也积了很高的雪,我拿起横躺在走廊边的竹扫把,将积雪扫掉,但是走廊实在太长了,光这样扫根本无济于事。其实应该跟以前一样,在走廊右侧装上整片的玻璃落地窗才行。 每个房间的门,都换成了板门。走进房里,我开了灯,挥手叫黑住进来。虽然已经将门关上,但外面暴风雪的声音实在太大了,感觉有点吵。比起待在客厅,这里的暴风雪声响明显大多了,这么吵,想安然入睡恐怕很难。不过,地板下面装了温水管,所以待在房间里并不会很冷。 我叫黑住打电话回家告知一声,说因为风雪太大,根本回不了家。这里的房间挺多的,寝具也够。育子他们是很好客的人,应该可以让黑住在这里过夜。 于是他走进我的房间,然后走到后面的小房间,打手机与家人联系。 他在打电话的时候,我走到窗台边,将窗户稍微推开,看着外面的世界。根本就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感觉一股强烈的冷气朝自己直扑而来。外面是一片暗沉的灰色世界,连遥远的尽头也被雪片覆盖,雪花疯狂地乱舞着。前方原本应该是一片宽广的水田,但现在根本看不到,只有一片被黑暗深渊吞没的白色平原。上面是一片漆黑的天空,下面是宽广的白色原野,雪片就在其间飞舞着,龙卧亭的外面早已是灰色世界。 “没问题了。”黑住一边说一边走过来,看样子已经得到了双亲的谅解。 我将窗户关紧,拉上窗帘,钻进被炉里,按下开关,示意要他坐在我的对面。旁边的棉被都铺好了,想睡的话,随时都可以躺下来。 “石冈先生!” 他也钻进被炉里。外面的下雪声真的很大,但是因为没有醉客们的嘈杂声,反而觉得这里特别安静。我不禁怀疑,这世界上最吵的声音,应该是人类的声音吧? “石冈先生,你是什么时候来的?”黑住问我。 “昨天才来的。”我回答。 “自从上次的龙卧亭杀人亭件之后,你就再没有来过了吧?”他又问我。 “是的。”我回答。 他马上接口道:“那时候,我还很小呢!” 听他这么说,我真的吓了一跳。 “啊,是吗?那你现在几岁呢?” “十九岁。” “十九岁啊,真的很小……真理子小姐呢?” “她跟我同年,也是十九岁。” “啊,这样啊!” 两个人都是年纪轻轻,其中一个人却突然失踪了。 “自从看过那本书之后,我就成为了石冈先生的书迷。不过,你的书难度真的很高。” “啊,是吗?”我又吓到了。因为我从未想过会有读者像今天这样当面告诉我,说我的书很难懂。 “是的,对我来说是艰深了点。” “但我其实没有刻意写些令人费解的东西啊……”我回答。 “啊,是吗?” “嗯。对了,刚刚在客厅你有些话不好意思对我说,是不是关于真理子小姐家里的事呢?” “是的。”说完,黑住又陷入沉默之中。难道他又不想说了吗? “在这里也不能说藏书网吗?” “啊,不是的!” “可以告诉我吗?” “可以。可是,感觉好像在说别人的坏话。” “这样子啊!不过在这里,你不必有这种想法。” “好,我知道了。” “真理子小姐的母亲,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是。” “她还活着?” “是的。” “那么,她现在人在哪里?是什么样的人呢?” 黑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说道: “刚刚,她也跟我们在一起。” “什么?”我大受惊吓。 “她现在就在大厅?” “是的,在大厅用餐。” “那么……” “她就是棹女士,齐藤棹女士。” “真理子小姐的母亲就是棹女士?” “是的,我也是听说的。” “那是千真万确的吗?” “千真万确,不仅真理子这么说,大家都这么说。” “连你的双亲也知道?” “是的,他们也知道。” “棹女士是在哪里生下真理子小姐的呢?应该不是在现在的真理子家吧?” “不,真理子就是在那里出生的,她是在大濑家出生的。” “那么,棹女士是嫁给大濑家当媳妇了?” “不是。” “那么,真理子小姐的爷爷和奶奶就是棹女士的父母了?” “嗯,不是那样的。”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棹女士好像是津山镇郊区的,我忘了那个地方的地名叫什么,总之,棹女士也算是农家子弟。可是,她后来被父母送给贝繁村的民家当养女了。” “这样啊!” “所以,她是大濑家的养女。大濑家自己没有生孩子,因此收养了棹女士。” “哦,后来她就是大濑家的女儿,那么,她以前叫大濑棹吧?” “是的……不对,好像叫大濑喜子,她住在大濑家的时候,是叫大濑喜子。她送给人家当养女以前,取名为棹,不过大濑家不喜欢这个名字,就再帮她取了新的名字。” “咦,送给人家当养女之前就有名字了,莫非她一出生就注定要送给别人当养女吗?” “没错,你说得对。”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她是被野兽附身的婴儿。” “野兽?被附身?被野兽附身的婴儿?” “是的。” “这么说,棹女士被野兽附身了?” “棹女士和生下她的妈妈都被附身了,所以才会被送离故里。” “被野兽附身是什么样的情况呢?棹女士身上有什么特征吗?” “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 “是不是全身长毛?” “有可能。所以必须先去神社驱魔,才能送给别人当养女。” “驱魔……” “因为她被动物灵附身,所以要将它驱除。” “你的意思是说,被下咒了?” “是的。” “是棹女士被下咒了吗?” “对,不过也可能是她们家。所以,这个家生下来的孩子都无法拥有美好的人生……” “听起来有点可怜……” “棹女士以前常常被人欺负,大家都瞧不起她。这附近常发生这种我们想不通的事。” “如果全身长毛的话,可能是返祖遗传的关系。” “您说得没错。不过,在棹女士出生后没多久,她的双亲就死了,家也没了。” “真可怜。” “棹女士家原本是备中藩的武士之家,担任的工作就是所谓的刽子手,所以大家就说,是因为她的祖先杀了太多人,所以才会被诅咒。” “嗯,然后呢?” “大濑家历代务农,所以一直想要个男孩,但是没有农家会把男孩子送人当养子,因此只好收养棹女士。” “嗯。” “然后,棹女士满二十岁的时候,大濑家又收了一个养子。那位养子叫利马先生,他就是真理子的父亲。不过利马先生身体很虚弱,完全无法下田工作,可是,棹女士对利马先生很好,无怨无悔地奉献,因为她很喜欢他。我妈说,利马先生是个很有男子气概的人。” “嗯。” “不过,两个人结婚多年,却依旧膝下无子。本来以为没希望了,等过了十几年之后,棹女士终于怀孕了,生下来的那个孩子就是真理子。” “哦!” “可是,养父太严厉了,利马先生终于受不了离家出走了。” “抛弃妻子离家出走?” “是的。” “后来呢?” “后来啊,棹女士为了找她的先生,也离家出走了,把真理子丢在了家里。” “什么?母亲丢下孩子,离家出走?” “是的,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我并不是很清楚。大家都说是利马先生唆使棹女士抛弃孩子,离家出走的。附近的人好像把话说得很难听,棹女士如果听了一定会受不了。” “也许真的是那样,所以她才会抛弃孩子,离家出走。那时候,真理子小姐还很小吧?” “还在喝奶呢。因此,真理子是由爷爷、奶奶带大的孩子,没有母乳可以喝。” “后来,棹女士怎么样了呢?” “听说跟别人结婚了。” “不是跟利马先生在一起吗?” “不是,是跟别人结婚了,好像是新见市的人。她跑到大濑家,说要带走真理子,还哭着道歉,但是爷爷、奶奶不肯原谅她,还把她赶了出来。” “嗯,所以真理子小姐就没有跟她的妈妈住在一起了?” “是的。” “我懂了。可是,为什么棹女士现在又回这里来了呢?” “她被第二个丈夫抛弃了,所以就回到这里,在附近的山里找个旧房子住,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生活着。” “她被丈夫抛弃了?” “是的。” “孩子呢?” “没有生小孩。” “嗯……大濑家也不太可能回得去。” “您说得没错,的确不太可能。” “那么,她靠什么谋生呢?” “到处去帮人家打工,通常都是做些家事,不过偶尔也会下田工作或做些园艺工作。” “这样啊……真是辛苦。” “不过听人家说,日照先生很照顾她,会送她食物,所以她常去寺里帮忙,主要的工作场所就是法仙寺。” “嗯。那么,真理子小姐是如何看待棹女士的呢?” “她们的关系很不好,真理子完全瞧不起棹女士,就算在路上遇见了,也赶快逃走,不想见面。” “啊,这样子啊?” “不过,棹女士还是拼命地送很多东西给真理子,但是全都被真理子退回去了。” “直接送吗?” “不,是用邮寄的方式。” “这样啊……” 我将双手叉在胸前,陷入沉思之中。我一面想着是这样的啊,另一面又浮现出许多疑问。 “真理子小姐的爷爷、奶奶,年纪已经很大了吗?” “是的。” “那农田怎么办?全是真理子小姐一个人打理吗?” “不是,真理子根本做不来,只好请人来耕田,就是将田租给别人耕种。如果我跟真理子结婚的话,就可以两方面都照顾到了。我家的田和真理子家的田都由我一个人来耕作就行了。” “啊,是啊,这样子真是帮了真理子小姐家一个大忙。” “没错。叫别人耕田,付给人家工钱之后,也没剩多少钱了。尤其真理子家的田,很不好耕种,要补贴很多东西,只好向别人借钱,所以耕种所得都拿去还钱了,根本没有剩余的钱可过活。” “这样啊?这样的话,那全家的生计不就全落在真理子小姐一个人身上了?” “是的。” “可是,就算由你负责耕种两家的田,应该也很难办到吧?” “不会,现在都是机器操作,应该没问题。比较麻烦的事情,应该是所得税方面吧。可是,我妈反对我这么做,她怕我会把自己家的田地给荒废了。” “嗯。”我回应着。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大概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可是,光靠真理子小姐的收入,可以应付家里的开销吗?” “是的,没有问题。” “就只靠她当巫女的薪水吗?不过,听你刚刚说这种工作很像是在打工……” “是的。” 黑住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然后又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说话。 “菊川好像付给她很高的薪水。” “这样啊!” 说到这里,又有一个问题浮现在脑海,薪水到底是多少?对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菊川神主怎么可能会付那么高的打工费呢? “我不是在说神职人员的坏话,神主中的确有像二子山先生那样的好人,但菊川是骗子,他根本不是好人。”黑住说。 “你怎么会这么说呢?” “从世俗眼光来看,在信徒眼里,他的评价是很不错。对人亲切和蔼,嘴巴很会说话,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很会说谎、逢迎谄媚的人。外表看起来很好,但心肠却是黑的,而且很黑,真理子常对我说,好多人都被他欺负过呢!” “为什么真理子小姐会这么说呢?” 闻言,黑住再度陷入沉默。 这时,能清楚地听到外面狂风咻咻作响的声音。 “难道真理子小姐遇到过什么危险吗?” “菊川老是挑逗真理子,不停地追求真理子。但因为对方是神主先生,真理子不方便跟人家透露这些事情,所以她很困扰。” “他想追真理子小姐?可是,真理子小姐才十九岁啊!” “是啊!” “菊川神主他……” “他已经五十三岁了。” 我完全说不出话来。 “五十三岁……”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是的。” “你所谓的追求,是什么意思?” “他叫理子当他的女朋友,这样的举动让真理子很困扰。” 独居的五十三岁男人,而且住在人烟稀少的山上,会很寂寞吧? “真理子小姐难道不想辞去巫女的工作吗?” “她当然想过,但是家里太穷了,如果辞去工作,全家都会饿死。菊川也很清楚她的状况,所以老对她说,如果你没有这份工作,家里的生活就会陷入困境。他就以这个为理由,逼真理子跟他交往。” “啊,原来是这样啊?唉……”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很难过。 “菊川应该很寂寞吧?一个人住在远离人群的深山神社里。” “他才不会寂寞呢!听人家说,他到处都有女人。”黑住说。 “什么?有这种事?”这么说来,菊川很有女人缘? “还有,听说他暗地里在高利贷的生意,好像赚了不少钱呢!” “放高利贷?身为神职人员,可以做这种事吗?” “应该是不行,不过看起来好像也没关99lib?系。他按期缴钱给大神社,而且也把神社打理得很好,所以不会出纰漏吧。大神社方面,本来好像要派别人来接管神社,因为有关菊川的闲言碎语实在太多了。可是,没有人愿意到深山里工作,加上也没有适合菊川去的地方,所以只好让他一直待在这里。菊川的办事能力还算不错,一个人就可以把神社打理好。” “不过,要担任神职工作不是很难吗?不是要经过专门的修行、锻炼后才能当上的吗?”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菊川看起来像是有修行的人吗?听说他以前住在大分县,只是一个樵夫。他长得瘦削矮小,皮肤黝黑,看起来就是一副穷人样,根本不是当神主的料。” “嗯。” “可能赚的钱无法糊口,所以才跑到深山里当神主来了。如果不是他自愿待在深山的神社里当神主,凭他那个样子,怎么可能做这一行呢?以前那间神社根本没有人住。至于他以前又做过哪些事,我并不是很清楚。” “总之,黑住先生,你的意思就是……” “是的。” 我想要经过一番沉思之后,再表示自己的想法,所以我沉默不语,静静听着外面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我缓缓地开口对他说: “你是不是认为是神主菊川先生加害大濑真理子小姐的?” 听完我说的话,他想都没想就马上回答: “是的,你说得没错。除了他,还会有谁想害真理子?我真的很想把他绑起来,然后严刑拷打,问他到底对真理子做了什么事。” 说完,黑住盯着我看,我看见他那双大眼睛里有泪水溢出来。 “总之,就是菊川先生杀了真理子小姐。” “没错,就是那样。” “菊川神主说新尝祭当天的下午四点,在通往神殿的走廊跟真理子分手后,就再没有见到过真理子,但其实不是那样的……”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呢?他一定是在撒谎。他很清楚后来真理子怎么样了,他全部都知道。这一定是真的,一定是他杀害了真理子,因为真理子曾经跟我说过。” “她说什么?” “她说,她可能会被人杀死。她说,如果她不见了,一定是菊川干的好事。她认为菊川会杀了她。” “嗯。”我再度陷入沉默,风声依旧很大。走廊的窗户发出咯吱咯吱的摇晃声。不过,可能是因为已经习惯了,我并不觉得声音变大了。 “所以,真理子她……” 黑住正要继续说下去时,走廊上传来有人喊叫的声音。 “老师!” “在!” 我回答之后,又听到有人说:“我可以进去吗?” 原来是里美。 “啊,当然可以!” 说完,里美就推门进来,也钻进炕桌里坐着。 然后她问黑住:“都说了吗?” “是的。”他回答。 “你来这里有事吗?”我问里美。 “不是啦。因为洗澡水准备好了,想请你去洗澡,还有……” “嗯,还有什么事呢?” “另外一件事就是,现在二子山先生的心情很不好,他说他的遗传性皮肤炎变严重了。” “遗传性皮肤炎?” “是的,他的手长了一颗疣,听说是过敏引起的。他在客厅一直嚷嚷,说他的病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为什么会变严重?” “他说是因为压力太大了。大概他太太对他说了些什么,所以现在心情很不好,变得一语不发。他还说明天要去跟冲津宫的神主打个招呼。” “为什么?” 。“串通不能回家的理由吧!” “原来是这样。可是,雪下得这么大,哪里都去不了,不是吗?何况是大岐岛山。” “听说铲雪车会来铲雪。” “铲雪车?” “是的,津山市公所有铲雪车。我们这里不是有法仙寺和大岐岛神社吗?平常都会有很多信徒去朝拜,所以市公所说明天会派铲雪车来,而且学生也要上学吧?通往学校的路也需要铲雪。” “嗯。这么说来,二子山先生明天就可以去大岐岛神社了。对了,里美。” “石冈先生,什么事?” “那个……里美啊,你马上也要成为律师了,对吧?你叫我石冈先生,我回你犬坊里美先生,这样好像有点奇怪吧?” “会很奇怪吗?” “让人家觉得当先生很不值钱。” “可是,还有二子山先生和日照先生啊,这样子称呼不是挺好的?” “你说得也没错!” “如果再把乡土史学家上山先生也叫来的话,又多了一位。” “在龙卧亭啊,一块石头丢下来,不知道会砸死多少先生。这只不过是个称呼罢了,不用太斤斤计较。” “没错,先生这个称号本来就没什么意思。对了,石冈先生,你有事要问我吗?” “你知道大岐岛神社的事吧?就是他的女朋友失踪的那件事。” “嗯,我听说过。” “你有何看法?” “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否认为这是个刑事案件?” “我认为是。不过身为法律专家,这种事也只能针对事实发表意见而已,你说对不对?毕竟到目前为止没有所谓的被告,也找不出诉讼的原因。” “可是,大濑真理子小姐为什么会凭空失踪呢?” “这件事,我也想不通。” “你也想不通?” “是的,从法律观点来看,这种事情……” “扯不上关系?” “是的。” “但是,如果你现在是检察官的话,你会怎么做?你会起诉菊川神主吗?” “我不可能会这么做。没有尸体,也没有人认罪,而且几乎找不到任何物证,当事人也否认了。” “嗯,这样子啊?那你的意思是说,无法逮捕他了……” “石冈先生,既然是这样的话,那现在该怎么办才好?”黑住问我。 “嗯,想去泡个澡吗?”我这么一问,黑住就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了。 “那么,我带你们过去吧!”里美说完就站起来,我被她的这个举动吓了一跳。 “为什么要你带我们过去?不是以前那个澡堂吗?我知道要怎么走。” “因为……我妈说挂了一幅很稀有的油画作品在男士澡堂的更衣室墙上。” “稀有的油画?” “是的,我妈说可能是都井睦雄的作品。既然有那样的作品,她想邀请石冈先生过去鉴定一下,今天好像已经把画挂上去了。请石冈先生去看一下。” “嗯,是什么样的画作呢?” “总之,请石冈先生去鉴赏一下就知道了。我们一起去吧!” “那么,我拿一下毛巾和换洗衣物。你要不要也一起去泡个澡呢?”我邀请黑住一起去泡澡。 “我没有准备毛巾。” “啊,这些东西我们这里都有。浴巾啊、擦身体的毛巾全都有,还有肥皂和洗发水。所以,请你也去泡个澡吧!” “真的可以吗?那么我不客气了……”说完,黑住也站了起来。 来到走廊,风雪势头依旧不减。我们三个人朝澡堂走去时,我忍不住大声地说:“真是一场暴风雪啊!” “真的很可怕!” “再这样下去的话,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走廊一定堆了很高的雪。看来要铲雪了,不然的话,积雪一定会高过走廊。” “石冈先生说得没错。啊,对了,黑住先生,我妈说你今晚就住这个房间。” “啊,我知道了,谢谢你。” “走廊的下面还有石阶吗?”我问。 “是的。”里美回答。 “现在完全看不出来。靠近庭院这边的走廊应该再装个门,不然雪都渗进来了。” “是啊!我妈也一直说要再装个门。” “再这样下去,走廊地板也会坏掉。” “没错,可是要装门又得花钱。” “是啊,做什么事都要花钱。对了,你刚刚说二子山先生明天会去拜访大岐岛神社的菊川神主?” “我是听他这么说的,他说如果铲雪车来的话,他就上山去。” “如果铲雪车没来,那路根本就没法走。” “是啊!” “我可以跟着去吗?” “什么?石冈先生你也要去?” “是的,我想去看看那位菊川先生。不可以吗?” “嗯……”里美陷入了沉思之中。 “有困难吗?” “倒也不会,可是……” “不好意思,我也想去。”黑住说。 “我看你还是不要去比较好。菊川先生应该知道你跟大濑真理子小姐的事吧?”我说。 “是的,他知道我们在交往。”黑住很无奈地说。 “这样的话,如果你去会把气氛搞僵的。” “你说得对,那我就不跟去了……” “那么,我去好了。”里美马上接着说。 “你要去?”我很惊讶。 “你已经通过司法考试了,如果你去的话,他一定会有所警戒。况且他不一定就是凶手,这样不太好。” “说得也是,可是只要不告诉他我通过了司法考试不就得了。目前只有待在这里的人知道而已,况且那个人跟二子山先生也不是很合得来。” “为什么合不来?” “因为他们是不同派系的。” “啊,原来如此。那么,他跟日照先生合得来吗?” “简直像仇家!他们都很讨厌彼此,所以如果我去的话,一定可以让气氛更融洽。那个菊川先生好像有点好女色,如果我跟你们去,一定可以问出很多消息。”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麻烦你走一趟了。” 说着说着,已经到了更衣室。拉开拉门,眼前是一个小空间,挂着一块布帘,在布帘后面又有一个拉门,将那个拉门打开,就进入了更衣室。之所以会装两个门,可能是怕暖气流失吧? “有没有人?” “他们都还没过来。” 里美听我这么说,才放心地走进来。 “你看,就是这幅画。”顺着里美的手势看过去,只见墙上已经挂了一幅油画。 “啊,就是这幅画啊!” 那幅画很朴实,画工不算太精细,让人联想到颇有古典风味的卷轴画。因为更衣室很暗,所以让那幅画看起来更为暗沉了。 “啊,这个,难道是……” “没错,我在想,画中的人是不是森孝老爷。”里美这么说道,我闻言点了点头。 画中的人是一位穿着盔甲的武士,手上拿着一把刀,站在樱花树旁。人物的后面是一片树林,应该是一座森林,而武士前面是一位全身赤裸的男子,正跪在地上。 “这个人是芳雄。这时候,森孝老爷正要砍他吧?”我问。 “是的。”接话的人是黑住,他在一旁点头称是。 “你也知道这个故事吗?” “是的,我知道。” “那么,你应该是第一次看到这幅画吧?” “是的。” “这是睦雄画的吗?”我问里美。 “大家都说应该是他画的。” “如果真是他画的,这幅画就很有价值了。应该是睦雄在出事前画的,很有历史价值,可以送到博物馆收藏。” “如果真的是他画的,确实价值连城。” “不过没有签名,如果他在右下角签个名就好了。可是,你们怎么会有这幅画呢?” “听说是樽元先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 “这样啊!可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睦雄命案很可能就是森孝老爷事件的翻版,他竟然连当时的情况都画了下来。” “这幅画很有研究价值。不过,总觉得它好像哪里怪怪的。”我说。 “哪里奇怪?” “你看,这幅画只画了上半部,下面只是全部涂成了咖啡色。”因为它是长方形的构图,所以我刚刚才会以为这是一幅卷轴。 “怎么会这个样子呢?下面如果画了东西就好了。” “你说得没错!” “将画挂在这里,不怕会伤到画吗?这里湿气那么重。” “嗯,不能挂在这里吗?” “如果真的是睦雄的作品,最好挂在龙尾馆,这样比较安全。”我提议。 “可是,这是油画吧?就算弄湿了应该也没关系吧?” “是油画吗?这方面我不是很了解,因为我不是学油画的。”我说。 “啊,这样子啊!”里美说。 第一节 “石冈先生!”里美的叫声惊醒了我。 “是,我起来了!” 本来我打算精神抖擞地大声回应她,但是发出来的声音却很沙哑。昨晚只剩我一个人时,一边听着外头暴风雪的声音,一边看了《森孝魔王》那本书,所以有点睡眠不足。 “我可以进去吗?” “啊,可以,请进!” 我起身坐在床上,突然发现四周变得好安静,昨晚咻咻响了一整夜的暴风雪声现在已经停了。 “老师,打扰了……”里美边说边推开拉门,走了进来,“要麻烦你出来一下,有个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嘛,说不清楚,过去看就知道了。” “嗯,外面很冷吧?” “积雪很深,请穿上外套。” 我赶紧穿上牛仔裤、毛衣,然后加了件外套。心里直嚷着好冷,我有点不情愿地走到了走廊,忍不住叫了一声,因为走廊已经变成了雪的隧道。 “天啊,积雪怎么这么深?” “刚才已经铲掉一些了,但根本没用。” “我们可以玩雪盖窑洞的游戏了,待会儿我也帮忙铲雪好了。” “没错,真的可以拿雪玩盖房子游戏了。” “走廊好暗。” “不过,天空很亮,你过来这里看。”里美身手敏捷地登上走廊。 右侧的雪壁马上变矮了,我也随着她走过去,抬头眺望天空。 “啊,真的!天空好蓝啊!” “今天天气这么好,昨天的暴风雪简直像是在做梦。” 爬上了坡道,天空更晴朗了。今天确实是晴天,从这里望过去,空中完全看不到一朵云。 “啊,真的放晴了。不过,昨晚的风雪真的很大,中庭的积雪就像一座山。你看,有两层楼高呢!” “真的,这种景象我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 “啊,你刚刚不是说有奇怪的东西?” “在这里。” 里美说话时,嘴巴里冒出了白气。听我这么一说,她赶紧带我去昨晚已经参观过的男士澡堂更衣室。 “请看这里。”她拉着我的袖子,把我带到据说是睦雄作品的油画前面。 “啊!”我叫了一声。 “是不是很奇怪?”里美问我。 “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幅油画起了变化,刚开始以为是光线的关系,因为昨晚这里只有一只灯泡。但是现在室内也有点昏暗,状况并没有改变,所以并不是灯光的关系,而是画中的图案本身不一样了。并不是错觉,也不是光线在作祟,而是画里面竟然出现了原本没有的东西。 昨晚我看到这幅油画的上半部画的是一位穿着盔甲的武士和跪在地上的裸男,人物旁边是樱花树,背后是一片森林,下半部画的则是咖啡色的地面。当时里美还问我,为何下半部没有画东西。但是今天早上再看时,下半部出现了一个人,是个女人,那个女人被埋在地下。 那是一位穿着和服的女人,因为和服的颜色是肤色,所以起初还以为她没穿衣服。但事实不是那样,她的和服本来应该是白色,因为被埋在地下,可能是被泥巴弄脏了,和服才变成了肤色。 “女人99lib?被埋在地下……”我喃喃自语着,“你看到了吗?有个女人被埋在地下。” “是的。”里美回答。 “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这幅画里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真的很奇怪。” “你知道那个女人被埋葬的地方是哪里吗?” “不,我完全看不懂,只觉得好可怕。怎么会这样呢?” 这又是什么妖魔鬼怪的故事吗?如果是昨晚的话,也许真的会以为这是灵异事件而感到害怕,但现在是白天,阳光都照进?99lib?来了,所以我并不觉得害怕。 “我不敢再看下去了!”里美突然冒出这句话。 “怎么了?” “我不想再看了,你看那个女人,她没有双手……” 听她这么一说,我再次仔细凝视着那幅画,那个女人真的如里美所说,肩膀以下空无一物,因为并没有将手臂画上去。 “她的双臂被砍断了,被森孝老爷砍断了。”当我说完这些话时,被自己吓到了,我怎么会这么说? “啊,你看这里。”里美边说边伸手指给我看。 我顺着她的手势望过去,在离女人遗体不远的地方,好像埋了一只很像手的东西。 “这个很像是一只手臂。” “没错,那个的确是手臂。”我的语气很肯定。 “讨厌,好可怕!这是什么怪画?” “那么,另外一只手臂会在哪里呢?” 说完,我伸出食指触摸画作的表面,因为我觉得那幅画的光泽感好像比昨晚更鲜明。就在那时,有个冰冷的东西掉落在我的手背上。 “啊!”我叫了一声。 我知道原因了,于是抬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的木梁部分因为水气而呈现黑色,我看到某根木梁上面,有颗快往下掉的大水滴。 “我找到原因了,你看上面,”我指着天花板,“上面漏水了。你看,木梁的水就这样滴到了墙壁上。” 我又指着前方的墙壁:“因为这个房间的光线很暗,所以没有察觉。水滴到了油画的画框上,所以框上全湿了,然后水渗进去,滴在画作上。” “啊,真的!”里美将脸凑过去看,她终于也发现原因了。 “你看这里,水彩都剥落了,也就是被洗掉了。” “真的。因为我有近视,所以看不出来。” “什么?你有近视?你的视力不是一向很好吗?” “最近才发现有点近视。” “可能因为用功过度的关系吧。” “不是,是电玩打得太厉害了。” “怎可能?”99lib? “骗你的!看来这里要大整修了,真是丢脸。”里美很不好意思地说。 “这又不是你的错,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可是石冈先生,这个渗进来的雨水……” “准确地说,应该不是雨水,是融化的雪水渗进来了。” “所以是融化的雪水渗进来,流到画上,将水彩洗掉了吗?” “没错,因为水彩被洗掉了,画在下面的那个人才会出现。” “可是,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发生?这幅画不是油画吗?油画会溶于水吗?” “油画应该不怕水,我想应该是在油画上又用水彩作画了吧,因为水彩是溶于水的。” “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女人是用油画颜料画上去的。被埋在地底下的女人,还有上半部站立的盔甲武士与跪在地上的男人、樱花树和森林应该都是用油画颜料画的。虽然要经过查证才能确定我说的话是否正确,但我想应该是这样没错,那些全是用油画颜料画上去的,所以才不会被水洗掉。” 我凑近那幅画,很仔细地看着,然后分析给里美听。 “总之,这幅画是油画作品,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下半部涂上了咖啡色的水彩,大概这样就可以将埋在地底下的女人藏起来了吧。可是,因为融化的雪水渗了进来,于是将水彩的部分全洗掉了。” “啊,原来是这样,老师,你真聪明!” “是吗?” “不过,为什么这幅画的作者要这样做呢?” “我也想不通。也许他想告诉大家下面是一片大地,所以才涂上咖啡色的水彩吧!” “这样说也对。” “也可能咖啡色水彩画的是泥巴地吧。总之,这幅画最好别再挂在这里了,说不定还有其他重要的部分也是用水彩画成的,再继续挂在这里,可能全都被洗光了。” “是的。” 我抓着画框,小心翼翼地将画拿下来,然后摆在看似比较安全、干燥的地板上面。 “虽然还有一只手臂找不到,不过这幅画还是搬到龙尾馆比较安全。咦?” 从远方传来奇特的声响。 “那是什么声音?” “啊,是铲雪车。铲雪车来了!”里美高兴地大叫,“太好了!老师,这样我们就可以去大岐岛神社了。” “啊,你说得没错,二子山先生也会很高兴的。不过,这种事值得你那么高兴吗?” “因为积雪不铲掉的话,就无法出门,会被关在家里的。” “你说得对,这雪真奇怪,下一半就停了。二子山先生现在一定挺高兴的。” 讲到这里,我才想到,就算铲雪车来了,他也无法回家。他那辆休旅车现在还停在法仙寺后面,而且应该被埋在厚厚的积雪里面吧!铲雪车不会到那么远
的地方去。这么一来,穿越杉木林的林间道路一定无法通车,因为那里的积雪有两米高。 “可是,石冈先生……” “什么事?” “虽然我已经问过很多次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想问,为什么要在油画上面再涂上水彩呢?那也是睦雄画上去的吗?” “我不知道,也许是他画的。” “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也不明白。”说完,我抱起胳膊。 确实很奇怪,如果埋在地底下的那个女人是阿胤的话,就说明她的尸体已经被发现,没找到的人是穿着盔甲的森孝和被他杀死的芳雄了。 我们听到有脚步声传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正在想会是谁的时候,玻璃门被推开了。一颗留着海带芽发型、发色已经半白的头探了进来,戴着黑框眼镜的脸蛋上带着微笑,原来是棹女士。她笑着跟我打招呼。 在我向她回礼的那一刻,心口突然抽了一下,因为我想起了昨晚黑住说的话。 她露出亲切的笑容对我们说:“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过去用餐。” 我用一种与昨天截然不同的观点望九九藏书着这位娇小的中年女性,因为我完全能体会,这大半辈子以来,她过得有多辛苦。我当然同情她,但是想到这个地方的传统习俗和一些不合理的人情世故与道德观念让这些人成为了牺牲者,心里就觉得很难过,也为她愤愤不平。 第二节 吃过早餐后,大家开始卖力工作,要将玄关前堆得像山一样高的积雪铲除。铲除的积雪,一定要堆在比自己的头还高的地方。我们就像坂出说的那样,好像兵工队似的,动作整齐划一,最后终于开出了一条路,然后铲雪车再开过去,积雪就被整齐地推到了路的两边。 铲雪作业结束后,黑住就回家了,我们则站在门前,眺望四周。抬头看天空,依旧晴朗。一朵云也没有的蓝天之下,是一片有着高低起伏的雪白世界,中央有条还未被弄脏的干净道路,直接通往大岐岛山。 我和二子山、里美就沿着这条路,朝大岐岛神社出发。二子山说他已经跟对方取得联系,手上则抱着一个像是礼物的纸盒。 小雪跑过来,跟在我们后面,她好像已经取得母亲的允许,可以出来透透气。 “啊,小雪你也想去吗?”二子山问。 “嗯。”小雪回答。 于是我们的成员就有四个人了。 “小雪,上学好玩吗?”里美牵着小雪的手,问她。 “还好,整天都在读书。”小雪回答。 “小雪的功课很好呢!”二子山说。 “没有,没有你说得那么好。” “这样子啊,那么你妈妈将来的日子就好过了。”里美说。 “是吗?往后的日子会好过吗?” “那是一定的了。你妈妈会常常叫你看书吗?” “偶尔会。有时候她真的很啰嗦,所以我就自己主动看书。” “真的啊!小雪真厉害,自己主动看书。像我啊,说出来丢人,我从来不会自己主动看书,都要爸妈三催四请。”二子山说。 “小雪,你是哪年生的?”里美问。 “平成三年(1991年)。” 里美突然停下脚步,呆呆地站在原地。 “什么?平成年出生的……” 心情稍微平复之后,里美又继续往前走,不过却沉默不语,她看起来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你是平成年出生的小女孩……我是昭和年代出生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个老太婆了。” “里美,你说你是老太婆?”二子山问。 “如果你是老太婆的话,我们就是老爷爷了。” “我真的觉得自己像老太婆了,我可不是在跟你们开玩笑,而且最近又有点变胖了呢。” “你变胖了?”二子山听里美这么说,显得很高兴。 “因为有些长裤穿起来都觉得有点紧。” “如果变胖了,那些衣服当然会穿不下。我只要长裤穿不下,就会全部丢掉,结果惹火了老婆,差点就被暴打一顿呢!” “哎呀,这么做真的很浪费。”我说。 “你又在骗人了,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我骗人?我才没骗人呢。以前我很瘦的时候,大家都说我长得很像西城秀树。” 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好默默地往前走。 “小雪,你将来想做什么样的工作?”我问她。 她低着头,想了许久才开口回答:“我不知道。” “应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吧?” “没想过。” “那么,你妈妈有没有说什么?她希望你以后做哪一行?” “嗯,有时候会讲。” “讲什么?” “她说的话很奇怪。” “很奇怪?她怎么说呢?” “她说希望我当歌手,这样她就可以变成星妈,到处去玩。” “什么?想当星妈?她真的那么想吗?” “真的,然后又说要在京都造房子。” 听她这么说,大家都笑了。 “在京都造房子,很好啊,到时候记得叫叔叔去你家玩。” “好!” “你想当歌手吗?你现在有没有在上声乐课?”里美问。 “没有。” “我以前也曾经想过要当歌手,我妈妈应该也那么想过。” “我不能当歌手,因为我五音不全。”二子山说。 “你不是说你像西城秀树吗?” “这样的话,诵唱祝词没问题吗?”我问。 “那个完全没问题,那跟唱歌不好没有关系。” “你喜欢唱歌吗?”里美问小雪。 “喜欢。” “小雪,你想成为名人吗?” “不想。不过,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人一定要出名。” “在你们班上,有同学说以后要当艺人吗?” “没有,我想应该没有这种人。” “那么,当医生好吗?”我问她。 “我妈也说过,她说当医生也不错。” “好,你以后就当医生,我很担心自己会得糖尿病。”二子山说。 “你想成为医生吗?” “我讨厌当医生。” “为什么?” “我怕血,看到血的话,我晚上会睡不着,而且半夜也会有病人来敲门。” “嗯。”我完全了解她的想法。 “半夜被吵醒不能睡觉,对皮肤美容不太好。”里美说。 “当律师好吗?”我再问她。 “啊,好,我喜欢。”小雪回答。 “你想成为律师?”里美感到很惊讶,“那么,你不就是我的对手了吗?” “那么,如果是检察官呢?”我再问小雪。 “如果是检察官,那真的是对手了……我好像会输掉啊.99lib.。光论年纪,我就输了。”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是说在法庭上吧。”我帮里美解释。 “里美姐姐。”小雪叫她。 “什么事?” “律师考试都考些什么东西呢?” “你是问我到目前为止考了多少试吗?” “嗯,是的。” “想当律师的话,要参加司法考试,那考试一年举办一次。” “小雪,现在就要开始准备了吗?”说话的人是二子山,“会不会太早了?” “不过,不久的将来,考试制度会有所改变。像我们现在的话,要通过两次考试,第一次是专业考试,但法律系的学生不需要参加这个考试。第二次的有三种测验,五月是选择题测验,每个问题都有五个答案,从这些答案中选出一个正确答案;七月时是论文考试;成绩在九月发布,如果及格了,就可以参加十月的口试。” “哇,要考好多试啊!听起来好像很难的样子。” “小雪,你不是口才很好吗?可以在大家面前侃侃而谈吧?”二子山问。 “我想应该没问题。”小雪回答。 “真厉害,我就不行了。”里美说。 “升到大三,就可以参加考试了吧?”我问。 “是的。”里美说。 “有没有人还没毕业就参加考试的?” “有,尤其以东京大学的学生最多。” “如果考试通过的话,想当什么都可以,法官或检察官都没问题,是吧?” “是的。” “既然这样,你选法官不就得了?” “嗯,可能有点困难。” “为什么?” “成绩好的人才可以当法官,我的成绩没那么高,顶多只能选择当检察官。” “如果是这样的话,法院那些法官们不就会非常嚣张吗?因为他们的司法考试成绩比你们好啊。” 里美只是无言地点点头。 “真有这种事?这么看来,制度确实需要修改。法官的话,一开始就以法官的模式来教育,律师就以适合律师的方式来教育。” “没错。” “我也赞成。” “不过里美姐姐,毕竟你也通过了测验。”小雪说。 “嗯,辛苦总算有回报了。” “你真的很棒,我好羡慕。接着是不是要实习?实习是什么意思?” “会在冈山地院举办开学仪式,来自各地的实习生都会到齐,然后再被分配到各地方的律师事务所实习。” “地院是什么意思?” “就是地方法院的简称。法院分为三个等级,地方法院、高等法院和最高法院,所有的案件都要经过这三个法院审判才可以定谳,这样才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冈山有地方法院吗?” “不只冈山有,每个地方都有地方法院,每个城镇都有。” “嗯。” “县政府所在地设有高等法院,最高法院只有一个,地点在东京。” “照你这么说的话,高等法院就设立在各县政府所在地了?是这样吗?”二子山问,“难道我说错了?石冈先生,只要是县政府所在地应该就会设有高等法院吧?” “呃,我不是很清楚。” “我更不懂了。” “你,你不知道吗?” “现在一时想不起来,不是记得很清楚。”里美说。 “你还好吧?” “哎呀,这种事没什么好争论的,没有法院会替这种事做审判的。”二子山赶快打圆场,结束了这个话题。 通往大岐岛神社的路途的确非常遥远,因为我们必须绕着山,沿着螺旋状的路径爬到山顶。本来有一条能直达的人行步道,但是因为积雪的关系,那条步道现在不通,只能走车用螺旋道路上山,所以要花很多时间。 虽然是晴天,但是有风,所以感觉越来越冷,也可能因为我们走的是山路,所以才会觉得冷吧。不过,从山路往下望去,风景很美丽,可以看见远方被埋藏在雪中的法仙寺,也可以看到冻成白色的苇川。墓园已经整个被覆盖在积雪之下,根本无法确认它的位置。而下面的龙卧亭依然清晰可见,不过因为被雪覆盖,看起来就像是缠绕着山腰的一条白龙。 “风景好漂亮!”我停下脚步,望着下面的景色,忍不住发出赞叹之声。 望着眼前充满灵性的风景,我突然想起昨天二子山他们说的那个关于巫女有超能力的故事,现在好像可以相信那是真的。 “菊川先生有超能力吗?”我问二子山。他苦笑地看着我,说: “他怎么可能会有超能力。” “他根本不像是有超能力的人。”里美也在一旁笑着说。 “不像是有超能力的人?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绝对不是圣人,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爱钱、好色的普通人。” “我不是问那个,我是问他长得如何……” “答案马上就会揭晓,等一下你就会看到他了。” “他真的在放高利贷吗?”我转身看着二子山,想再确认一下。 “应该没有吧,那些全是传闻,大家乱说的。”二子山说。 “人啊,老是喜欢乱说话。”同样都是神职人员,看得出来二子山有想袒护菊川的意思。 我本来期待着越往上走看到的景色就会越美丽,但随着我们的前行,四周开始变得杉木林立,也就没有什么景色可言了。我们走的道路也变成了穿过杉林的林间大道。 “这树好高啊!”一走进杉木林,我忍不住又想赞美这些杉木,“真的很高,而且很挺直,没有树枝,就像是电线杆。” “真的很像。这棵树是几岁呢……”听我这么说,二子山开始沉思。 “我想,应该有七八十岁了。” “杉木可以活到几岁呢?”小雪问。 “应该没有界限吧。你知道屋久岛的绳文杉吗?” “啊,我知道。” “那棵杉木的树龄据说有一两千年吧。” “哇,这么老!” “不过,这里真是不错的杉林,因为平常不会有人来,所以没有被破坏,每棵杉木都可以说是神木。” 我们继续沿着林间大道往前走,感觉好像军人在行军般,终于爬到了山顶。脚边都是积雪,路真的很不好走,可能也是因为这样的关系,感觉走的路比实际距离要远很多。 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了一个缺口,顺着缺口望过去,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座形状像大鹏鸟的建筑物。朝着那个目标往前走,眼前是一片白色的空地。那是一个全白色、有点封闭的空间,整个都被白雪覆盖着,呈圆形、很狭窄。漩涡状的积雪已经铲过了,脚边的积雪变得很薄、很平坦。 四周依旧是苍郁的杉林环绕,可能因为没有疏伐的关系,树都重叠在一起,根本无法看到对面,视线完全被挡住了。不过,可以确定前方确实有块空地,但附在树枝上的积雪让前方的视野更显狭隘;还有铲雪时铲下的大量积雪被堆在旁边,形成一道又高又厚的墙,再次挡住了视线。我觉得自己好像身处于凡间的独立国度,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空间。 一种神圣的气氛震撼着我,让我忘记自己正站在山顶上。因为身处山顶,所以脚踩的这块土地并没有与其他地方相连,变成了一个孤立的空间。在这片树林的对面,不是城镇也不是空地,而是天空。这里是高海拔的场所,是与世隔绝的另外一个存在。 风停了,四周寂静无声,连杉木枝叶磨擦的声音也没有。阳光从天空垂直地洒落在这个不可思议的空间里,光线的正中央有一间白木建造而成的小神殿。虽说是白木,但现在已经不那么白了,历经长年风雪的侵袭,已经变成了黑灰色。神殿前方有道短短的走廊,与另一个更大的木结构建筑物相连。我想,那栋较大的建筑物应该就是冲津宫,菊川神主就住在那里吧,而旁边那间小别馆,应该就是水圣堂。 并不是因为知道这里是神社,就觉得气氛神圣。就算空地上什么建筑物都没有,就算只放了一台可乐的自动贩卖机,我还是觉得庄严雄伟。因为站在这里会让人觉得,这里就是远离红尘俗世、与世隔绝的地方,四周围绕着高大的杉木林,前方的建筑物就像是刻意掩人耳目、造在大豪宅里面的秘密之屋。 “这里就是冲津宫……”我喃喃自语着,“真是个奇特的地方,完全与世隔绝。这下面是水泥地吗?” “全部是水泥地。”二子山回答我的问题。 我用鞋尖将雪踢开,想检查是否真的是水泥地,结果我看到了又黑又硬的地面,确实是水泥地没错。因为现在整个地面都是积雪,所以无法确定整块空地是否都铺了水泥,不过二子山的话应该是对的,这里确实是水泥地。我还想瞧瞧山白竹林,但因为竹林也被厚雪覆盖,所以什么都看不见。 我离开他们,沿着雪壁,来到茂密的杉木林前方。从高耸的杉林往下看,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渺小的蚂蚁。抬头望着天空,因为树叶和树枝层层叠绕的关系,觉得天色很暗。 我又回到二子山他们身边,对他们说:“大濑真理子小姐就是在这里离奇失踪的。” “没错,突然就消失不见了。”二子山顺着我的话说。 “嗯。”我对他点点头。 实际到了现场之后,先前那种想要兴师问罪的气势竟然消失了。因为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离奇的事?一定是事出有因。没有事先想清楚就随便向别人问罪,怎么可能问得理直气壮呢?这样一来,气势就削弱了一大半。 我们朝玄关入口处走去,二子山推开玄关的玻璃门,大声地说了一句:“有人在吗?”马上就听到从屋里传来“请进!”的回音。接着,一位穿着白色神主斋服的矮小男人走了出来。 “哎呀,今天是吹什么风啊?释内教神主,你怎么会来这里?下那么大的雪,你怎么会上山来看我?” 瘦削的脸庞上露出一抹笑容,嘴巴张得很大,牙齿都露出来了,那人的态度看起来挺亲切。 “哎呀,这不是里美嘛!”他提高嗓门说。 “你好,好久不见。”里美也爽朗地回礼问候。 “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姑娘,原来是你,赶快进来。” “谢谢。这位是东京来的小说家,石冈先生。” 里美介绍我跟菊川认识,我也是满脸笑容地看着他,等他的回应,可是,他虽然在看着我,但原先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了,然后压低嗓门,只说了一声“啊……”。当菊川的脸上没有笑容时,看起来就像个阴险的人,用尖嘴猴腮来形容应该很贴切。 “这个小女孩是小雪,她现在寄住在我家里。” “您好!”小雪行个礼,跟菊川打招呼。 “啊,欢迎你来。你们全都进来吧,不要客气。” 然后菊川很快地转过身去,开始往前走,为我们带路。走到走廊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又转过头来对我们说:“快进来!快进来啊!”看他那个样子,应该是很欢迎我们来看他。 这栋建筑物看起来很小,想不到里面却很宽敞。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很大的大厅,顺着右侧走,前方又是一道走廊,左边有窗户,全都镶嵌了磨砂玻璃。大厅旁边有个小房间,小房间装了玻璃门,推开镶嵌着磨砂玻璃的门,只见里面放着沙发和茶几,还有一台电视。 菊川带领我们走进那个房间,石油电气炉早已经点燃了,屋内非常暖和,可能他刚刚就是待在这个房间里面。茶几上面有个热水瓶,旁边有收纳茶杯的竹篮,菊川从竹篮里取出茶杯,在每个人面前各摆了一个。他打开茶壶盖,提起热水瓶注入热水,茶壶里面好像早就放了茶叶。 “我每次都带同样的礼物来,这次也是馒头。” 说完,已经坐在沙发上面的二子山低着头,将抱在怀里的纸盒摆在茶几上面,推向菊川。 “是竹屋馒头吗?这可是我的最爱,谢谢你。”菊川很高兴地说道。 “里美,你现在在做什么?”菊川问里美。 “我现在在横滨上班。” 里美想含糊带过,但是菊川好像不肯放过她,又继续问: “你已经在上班了啊!是在哪家公司上班呢?” “嗯,在律师事务所上班。” “律师事务所?那么你现在是律师了?” “啊,是的。” “在律师事务所都做些什么样的工作?行政工作吗?” “没错,处理一些行政工作。” “那种工作薪水高吗?” “没有,薪水没有很高。” “不过,能住在大都市,感觉很不错吧?” “没有,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不过横滨是个很不错的地方,很适合我。” “你住横滨?离东京很近吗?” “是的。” “有男朋友了吗?” “没有,没有特定的交往对象……” “大都市有很多年轻男人,不过那些男人都不值得信赖。释内教神主,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大都市吧?” “我也不太了解。” “最近的年轻人都说大都市有多好多好,我才不觉得有哪里好,地方那么小,到处都是人和车子,感觉很闷。” “这里就是个好地方。” 我想拉近自己与菊川的关系,就说了赞美的话,因为我很想问他关于真理子小姐失踪的事。但是当我这么说时,菊川只是慢慢地将脸转过来看着我,脸上依旧没有微笑。 “这里当然是好地方,不然我怎么会住在这里。” 他笑了吗?我只觉得他看起来好像很愤慨的样子。 “这里真的是好地方,”里美也这么说,“来到这里,觉得心灵好像接受了净化,感觉很舒畅。” 听里美这么说,菊川又高兴地笑了。 “是吗?如果这个地方好的话,你要不要回来?这位释内教的先生也回来了。这可是最好的选择啊,你要是能来这里当巫女就好了。” “我听人家说,巫女失踪了。”里美很巧妙地将话题转过来。 “是啊,所以我现在很伤脑筋。我看你来我这里上班好了,巫女的工作绝对适合你。” “什么?我适合当巫女?您怎么会这么说?” “你的站姿很美,仪态端庄,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真的适合吗?” “真的适合,非常适合。”菊川似乎觉得自己很有幽默感,咯咯地开怀笑着。 “你最后一次看到大濑小姐,是在通往水圣堂的走廊通道,时间大概是三点五十几分……” 我看他心情变好了,所以就开口问他,因为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正确掌握当天的状况。 岂料,菊川竟恶狠狠地瞪着我,然后生气地说道:“你凭什么问我?” “对不起,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知道当天的确切情况而已。”我赶紧解释。 “你是不是故意来找我麻烦的?”菊川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 “你那种问法,分明就是要找碴嘛!”听得出来,他的语气显得非常慌乱。 “我知道你很困扰,很伤脑筋,所以我们一定要把大濑小姐找出来才行,否则……” “否则怎样?你是警察吗?凭什么那样跟我说话!” 他真的生气了。 “啊?” “冲津宫的神主大人,你不要那么生气,不用那么大声!” 二子山赶忙打圆场。 “我哪里很大声?这个来自大都市的小说家,以为自己住在大都市很了不起,所以说话就那么狂妄吗?” 我又看了一眼菊川,发现他的眯眯眼好像整个变湿了,有泪水浮现。 “菊川先生,大家都没有那个意思。”里美也帮忙化解尴尬的气氛。 “什么没有那个意思?你们全都在说些都市人才听得懂的话,大都市的男人就真的那么好吗?!” “不是那样的……” “算了,大家都一样!算了!我受够了!” 菊川神主突然站起来。他看起来很激动,无法平复情绪,又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收拾眼前的局面,气得当场跺脚,都忘了要帮客人倒茶。 “你们大家联合起来对付我,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是坏人!” 他好像哭了。 “警察也很过分,竟然问我为什么要一个人住在这种乡下地方。你们跟我不一样吗?你们不也是在这里出生的,难道都忘了吗?你们的良心从不会苛责你们吗?你们还有没有道德良心啊?你们这样苦苦逼问一个人,不觉得丢脸吗?在神的面前,你们真的敢说那些话吗?神会惩罚你们的!” 就在这一瞬间,传来了很沉重的咚的一声。我们也跟菊川一样,想赶紧站起来冲出去,却觉得脚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很用力地往上挤,身体有点飘浮在半空中。然后我跌倒了,屁股着地,里美和小雪都吓得哇哇大叫。环顾四周,发现大家都蹲下来了,因为根本就站不住。 外面的杉木林也在拼命摇晃,沙沙作响,后来又听到好多只小鸟的惨叫声,它们似乎是一起振翅飞了出去。接着,又听到砰砰的声响,应该是雪块从屋顶掉落的声音。 脚底的地面继续摇晃,最初的上下震动感已经停了,但是仍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后来又连续发生了好几次轻微的摇晃。外面的鸟叫声越来越大,拍打翅膀的声音也变大了,小鸟们也感觉到了异象,不安地乱叫着。 我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只能静静等待摇晃停止,觉得好像过了很长的时间,但也许其实只有几秒钟而已。地面继续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声音很低沉,但我听得很清楚。然后声音越来越大,刚开始响声距离很远,接着越来越近。响声好大,而且是永无止尽的大,让人感到很不安,恐惧感升到了顶点。 “啊!”菊川突然大叫一声,后来又接连叫了好几声。 然后,巨大摇晃的那一瞬问又来了,我们脚下的地板突然剧烈摇晃,里美她们发出悲鸣,连男人也吓得大叫,我们的身体就像浮在半空中,不知道最后会掉落在何处。 旁边的玻璃门和走廊的窗玻璃啪啪地掉落,传来咔嚓咔嚓的玻璃碎裂声,还听到雪块四处掉落的沉重声响、物体倒下的啪嗒啪嗒声和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咯吱咯吱声。 确实摇晃得非常厉害,不只是单纯的摇晃,强烈的震动让人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不仅难以站立,连想静静坐着也不可能。这时候,我根本就听不到里美和小雪的惊叫声,因为噪音实在太大了,而且是越来越大,好像没有要停止的意思,真的很恐怖。 我连自己大叫的声音也听不到,只听到巨大的轰隆声响,以及好多从未听过的声音。我的直觉告诉我,是山崩。找不到安身的地方,让人心里没底。这一刻才惊恐地知道,原本会让人安心站立的这片大地,其实并不是不动体。从玻璃碎裂、只剩一个大洞的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外头杉木林的状况,只见一整排高大的杉木就这样依序缓慢地倒下去。 突然,我抬头看了天花板一眼,便赶紧用左手护住头,很怕会有东西掉下来打伤头。不过,天花板看起来好像很坚固的样子,应该不会掉下来。可是,这间屋里并没有大桌子,只有一张矮茶几,根本没有藏身的地方。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如果躲在拉门的横木下面,应该不会被掉下来的物体击中,于是我努力想跑到横木下方,但是地板却纵向、横向地胡乱摇晃。我根本就移动不了,只能拼命稳住自己,不跌倒就算万幸了。 不知道摇晃了多久,觉得时间好像永无止尽般漫长,其实可能只摇晃了十几秒而已。当我回过神时,摇晃已经停止了。不过,还是可以听到奇怪的声响,砰的声音不断传来,还拉了长长的尾音。 “啊,结束了吗?”里美问。 “地震结束了?”二子山也问,但是,小雪好像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 “小雪,你还好吧?”里美问她。 “嗯!”小雪简洁地应了一声,“刚刚真的很恐怖!” “我们赶快到外面去,万一房子倒了,那可就危险了。”里美警告大家。 “说得没错,赶快到外面去!”二子山也催促大家赶快跑到外面。 于是我们就慌慌张张地跑到外面的走廊,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要踩到地上的碎玻璃,再迅速地跑到玄关。 玄关门的玻璃也碎掉了。我们赶紧在水泥地上穿好鞋子,走到玄关外面时,里美的手机响了,再过一会儿,二子山的手机也响了。 “是,嗯,地震真的很大,现在没事了,不用担心,小雪也很安全。嗯,马上就回去了。你们那边情况如何?没事吧?这样啊,真是太好了。房子有没有被震坏?啊,这样啊,只有小窗户的玻璃破掉了,那样冷风会吹进去哦。不过,还是小心点比较好,怕会有余震。” 听他的说话内容,打电话来的人应该是育子。 “喂喂,嗯,我们都没受伤,你们那边怎么样了?这样啊?可能还会有余震,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当他们在打电话时,我来到被雪覆盖变成白皑皑一片的杉木林,发现好几棵树都倒了。这里是山顶,可能是因为土地松动的关系,有几棵巨大的杉木都倾斜了。但接下来的景象让我忍不住大叫一声。 在杉木林前方,积雪的地面产生了很大的高低落差,仔细一看,地面有一条长长的裂线,出现了一个大洞。在裂线的另一边,地面往下沉,彼此的高低落差应该有五十厘米吧。但是裂线很深,有两米以上,积雪就纷纷掉落在洞里。 脚底很滑,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注意千万别跌落到洞里去。我站在龟裂线的边缘,战战兢兢地往下看,结果我又啊的叫了一声,这次的叫声很大,因为有个意想不到的东西竟然出现在洞里面。 是因为埋葬的场所刚好被震开了吗?.99lib.这到底是偶然还是神的旨意?抑或是幻觉?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接着我又开始怀疑,这块空地真的整片都铺了水泥吗?但是外露的断层面上部确实是一层厚厚的水泥,水泥的厚度也有五十厘米左右吧? “怎么了?”二子山问我。 虽然心情已经稍微平复了,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可能随时会昏倒。眼前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吗?还是神故意让我看到的一幕幻象? “老师,发生什么事了?”里美也问我。 我转头过去,看见有两个人朝我走过来,那是里美牵着小雪的手,正一起走过来。然后,我又看见菊川茫然地站在他们身后。 “不要过来!别让小雪过来!不能让小雪看到!”我忍不住大叫。 这时,刚刚在龙尾馆见过、睦雄所画的那幅怪异画作,再度清楚地浮现在脑海之中。我的思绪陷入混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有这种事?难道是有人在变魔术?怎么会遇见这样的奇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那幅画的情景重现在我的眼前,还是那幅画是从几十年前的某个地方飞来,做出了像启示录般的预言? 在裂洞下面,出现一具白色和服已被泥巴染成土色的女性尸体。因为从泥土间可以清楚看到一头长长的黑发,所以很确定那是女人的尸体。在洞里,掉落的白色积雪与湿润柔软的黑色泥巴混在一起,有着一头杂乱、肮脏长发的人类尸体就位于积水的深坑附近。 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就是大濑真理子。她被埋在地底下,我果然没猜错,她真的被埋在地底下。可是,这座停车场的地面是一层厚厚的水泥,她是怎么被埋进去的呢?埋她的人是谁?难道是神? 然后我又告诉自己,说不定还会有别的尸体出现,应该是在铺水泥之前就被埋在地底下的尸体。但如果真有这种事的话,我想那具尸体应该已经化成一堆白骨了。因为身上还有肉,尸体有点肿胀,所以这具尸体的死亡时间并不久远。 最后,我终于了解那幅画的含义了,出现在那幅画中的女人并不是阿胤夫人,应该是大濑真理子才对。天啊,这可真是一道无解的谜题! 第三节 “石冈先生,我已经联系过贝繁村的警察了,他说现在马上过来,但因为道路积雪严重,可能要花比较长的时间。”里美放下手机,对着我大叫。 “他说过要怎么过来吗?”我问她。 “他说会骑自行车过来。” “骑自行车过来?”我真是服了他了,“会有几个人过来?” “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 “是的。” “在这样的雪地里骑自行车过来?而且只来一个人?” 警察会骑哪种款式的自行车来呢?莫非那辆自行车上面装有无钉防滑轮胎跟履带吗? “他说大家都出外勤了。” “你告诉过他,这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吗?” “嗯,我说了。可他说没有亲眼看到就无法确定是不是尸体。” “那种东西不是尸体,还会是什么东西?” “你说得很对。” “竟然骑自行车来……对了,他说了几点能到吗?” 里美再次拿起手机,跟警察通话,然后对我说:“他说会在日落之前赶到,还说因为地震的关系,很多东西都震坏了。” 我真的无言以对。 “好,我知道了,你叫那个悠哉的警察不用过来了,你可以挂电话了。我们直接冲到县警局去。” “去县警局?” “是的,去找田中先生。上次事件的时候,你不是见过他吗?听说他现在混得不错。你知道县警局的电话号码吗?” “我知道,我记在手机里了。因为我想实习时可能会派上用场,所以就将电话号码存进了手机里。”说完,里美就按下手机按键,帮我把电话拨了出去。 一切都安排得刚刚好,虽然也迂回地绕了一段路,但最后终于找到了可以帮得上忙的人。里美好像在跟对方解释发现尸体的经过,过了一会儿,她就将手机递给我。 “是田中先生,他现在已经升为警官了。” “啊,是田中先生本人吗?”我边问边接过手机。 “田中先生吗?我是很久以前跟您碰过面的小说家石冈。” “啊,石冈先生!”由话筒的另一端,传来他开朗的声音。 “真让人怀念!好久不见了!”我说。 “真的好久不见!你还待在贝繁村吗?听说刚刚你那里发生了大地震,你还好吧?” “我们都很好。不过,地面裂开了。” “地面裂开?哪里的地面裂开?” “大岐岛神社的停车场,就是上次跟您碰面的龙卧亭上面的那个地方,这里是大岐岛山的山顶。” “啊,原来是那里。” “然后,裂开的地洞里,出现了一具很像是尸体的东西。” “尸体?”田中叫了一声,“尸体就在那个裂洞里吗?” “是的,是我亲眼所见。” 田中久久没有作声,我想他一定是吓坏了。他一定觉得很不可思议,世界上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呢? “也就是说,裂开的地面刚好就是埋尸体的地方?是这样吗?” “是的,您说得没错。” “怎么可能有如此巧合的事……你确定那是尸体吗?” “我无法确定,因为洞太深了,深度超过两米,不过,我看到了黑色的头发。这里刚好有位年轻女性在三个月前失踪,她叫大濑真理子,是住在山下的农家女子,也是大岐岛神社的巫女。所以,我想那位死者应该就是她。” “你认为就是那个人?” “是的。” “那么,有可以问话的关系人吗?” “有,他就是这里
.99lib.
的神主,现在就在我旁边。还有死者的男朋友,他住在贝繁村,刚刚还跟我在一起。” “照你这么说的话,那个叫大濑真理子的巫女早就被埋在那里了?” “不能那么说,因为这里整片都是水泥地。竟然会被埋在水泥地下,实在很不可思议……” “那具尸体是被埋在水泥地下面的?” “是的。” “水泥地很老旧了吗?” “看起来很老旧了。” “那么,那具尸体只剩下骨头了吗.99lib.?” “不是,还有肉。” “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杀害后弃尸的吗?” “情况到底如何,我们也不是很清楚。总之,你可不可以马上过来?贝繁村派出所的人也说要过来,但却是骑自行车来,而且只有一个人会过来,我怕来不及。” “好,没问题。可是因为昨天下了一场大雪,好像到处都无法行车。你那边的积雪情况如何?路通了吗?” “今天早上铲雪车来过,已经将路铲通了,所以我想来这里应该没问题。” “是哪里的铲雪车呢?” “听说是津山路政局派来的。” “津山吗?好,我知道了。那么,我马上搭电车到津山,再开津山警局的车子过去。县警局的同仁会连同几位津山警局的警员一起过去调查。我想应该一小时左右就会到达,你可以等吗?” “我会等你。田中先生,您本人也会过来吧?” “我会去。” “那真是太谢谢您了。您现在已经升职为警官了吗?” “是的,因为我们这里没什么人才,才会轮到我。” “大濑小姐的男朋友,也就是黑住先生,要不要把他叫过来?” “请你叫他来一趟。不过,请你们不要动尸体,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碰到尸体。” “我知道。尸体埋在很下面,根本就碰不到。” “啊,是吗?” “请问一下,以前那位铃木先生和福井先生近况如何?” “啊,他们已经退休了。” “这样啊。” “那么,我要出门了。” “那就拜托您了。” 我挂掉电话,将手机还给里美。 “你打电话给黑住先生,叫他马上过来,告诉他找到一具尸体,死者很可能是大濑小姐。” “我知道了,需要叫他来吗?” “是的,现在要弄清状况,她的男朋友在场应该有所帮助。” “这是怎么一回事?” “二子山先生,请你盯紧菊川先生,他也是嫌疑人之一,我怕他会移动尸体,也怕他会畏罪潜逃。” 二子山就站在我身旁,我小声地吩咐他该做哪些事。 “好,我知道了。可是,菊川是用什么方法将尸体埋在水泥地下面的呢?” “这点我也想不通,所以他也有可能不是凶手,但为了小心起见,还是要盯紧他。对了,里美,你联系好了吗?” “把黑住研也叫来,是要让他做什么事?” “因为我们现在要盯紧菊川先生,所以很缺男丁,只有二子山先生是不够的。” “啊,原来是这样。”这个工作让黑住来做最适合了。他一定会恪尽看守的职责。 “最好将小雪送回她妈妈那里。把黑住叫来后,就有人手可以轮班。.99lib.里美,可以麻烦你送小雪回龙卧亭吗?”我对着正在拨手机的里美问。 “嗯,没问题。” 话筒另一边的人好像就是黑住。 “啊,是阿研吗?我是里美,事情不好了,我现在正在大岐岛神社,就在这里的停车场下面,发现了一具尸体。” 好像可以感觉到对方此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的,就是刚刚的地震。地震使得停车场的地面开了一个大洞,尸体就在洞里面。” 然后是一片寂静。 “啊,整个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嗯嗯,好像是女的,所以马上就想到了你。警局的人正要赶过来。是是……啊,好,你等一下。” 里美移开手机,问我:“石冈先生,阿研说他会开车去载贝繁村派出所的警察过来。” “啊,这是个好办法,那就拜托他了。” “好,我知道了。” 当我回头找二子山时,他已经走到菊川身边,在跟他聊天。 “你打完电话后,最好再通知一下龙卧亭那边的人,我想应该要让日照先生知道这件事。” “好。”里美挂了电话,马上又按键拨电话。 我又回到发现尸体的地方,蹲在龟裂线旁边。刚刚还觉得很不舒服,但现在已经习惯了,因为尸体被埋在泥土里,根本看不到脸,不过可以从和服下面看到很像是脚的东西,但是已经严重木乃伊化,看上去并不像是女人的脚。 如果黑住看到心爱的女友的尸体,他会有何反应?当然是很难过了。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胸口好痛,但是并没有难过到不能呼吸。 “石冈先生,足立先生说他要过来。” “足立先生?谁是足立先生?” “就是日照先生。” “啊,是日照先生吗?” “石冈老师,刚才菊川神主说他要进去屋里收拾那些玻璃碎片,所以先进去了。我们也去帮忙吧!反正外面那么冷,进去取一下暖。”二子山扯开嗓门,大声地对我说。 “说得没错,我也担心火的问题。刚刚大家慌慌张张跑出来,也没有留意,赶快进去检查一下比较好。”里美也表示赞同。 大家都觉得事态严重,于是回到了室内。看来是不会再有余震了,可是大家又担心没有人在外面看管尸体。 “菊川先生,电气炉。”才走进来,里美就率先发言。但是菊川只是呆呆地站在走廊上,一动也不动。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菊川只吐出这句话,依旧呆立着。 于是里美只好赶快走进会客室,检查电气炉是否已切断电源。 “电切断了,它会自动切断,真是太好了。”她走出来,很高兴地向大家报告。 菊川这才蹒跚地往前走,走到尽头处,推开储物间的门,拿出扫帚和畚箕,动作缓慢地开始清扫走廊的碎玻璃,然后压低嗓门,一直自言自语着: “为什么会这样?我实在想不通。” 我仔细观察他,不觉得他是在演戏,他是真的受到了惊吓,因为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得太突然了。 “还有扫帚吗?”二子山问菊川,但是他并没有回答。 二子山只好自己进去储物间,拿了另一把扫帚后走出来,他也开始帮忙扫地,里美和小雪则将残留在窗框的玻璃拔掉。 “小雪,小心你的手指,别割伤了。”里美提醒她。 “我会小心的。”小雪很有礼貌地回答。 “不过,我还是想不通,怎么会埋在那种地方呢?”二子山边扫地边说。 “菊川先生,那个人真的是大濑小姐吗?” 被这么一问,菊川大声叫着:“不是,那个人不是真理子!” 他这么一叫,大家都停下手边的工作,看着他。但是菊川却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不是她?那么会是谁昵?”二子山问。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一般人不可能会做出那种事,就算是万能的神也不可能办到,实在太可怕了。” “你说得没错,真的很可怕!”二子山也同意菊川的看法。 然后两个人又开始喀嚓喀嚓地扫起玻璃。 “啊,那个我来弄就好了。菊川先生,你要不要看看别的地方?说不定家里面也有东西被震坏了?”里美对菊川说,但是菊川却毫无反应,一脸茫然。 过了许久,他才恍然大悟:“好,我去把垃圾桶拿过来。” 说完,菊川便穿过储物间前面,摇摇晃晃地消失在里屋。我怕他会乘机逃走,但没多久他就抱了一个木箱回来。我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觉得他的举动明显有点怪异。他精神恍惚,几乎整个人都失了神。 “把玻璃全部放进这个木箱里,待会我再拿去倒掉。” 说完,他将走廊的清理工作交给里美和二子山,朝大厅走去。因为门槛处有段落差,所以他整个人被绊倒了,跌在榻榻米上面。更让人觉得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想站起来的意愿,接着他整个人开始发抖。 最先发现异常的人是我,我赶紧走到他身边,二子山和里美也跟着跑过来。菊川紧紧咬住带着烟渍的牙关,然后从他的齿缝中,吐出这样的话: “真理子回来了。真理子,危险,真理子回来了……” 然后我看着他,发现他的脸因为血压上升变得越来越红。 “啊,不好了!”我大叫着。 抽筋的现象越来越严重,很快就遍及全身。接着,他开始呜呜地大声呻吟,从紧咬着的齿缝中喷出泡沫。 “二子山先生,大家快过来!压着他的身体!”我大叫。 但是仔细一想,这不正是审问他的好机会吗? “是你把尸体藏起来的吗?”我大声地问菊川。 “不是我,不是我……”菊川从紧咬的牙缝问,断断续续吐出这些话,泡沫就在四周散开。 “那么,是谁做的?” “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大声地哀嚎着。 “怎么可能把尸体埋在那种地方?整片都是水泥地,到底是如何办到的?”我再问他。 “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惨叫着。 “那么,谁会知道呢?”里美突然大叫一声。她正压着菊川的脚,但因为对方抽动太剧烈了,根本压不住。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是警察吗?”他大叫着,然后发出哀嚎声,已经无法再说话了。 菊川嘴中吐出的泡沫量变多,身体就像弓一样,缩在一起不再抽筋,抖动力气也变小了。 “啊,这样做不行,果然是羊癫风发作!”我叫着,“快拿东西给他咬着!否则会咬断舌头!” 已经能从齿缝间看到舌头了,这是危险讯号。有两三次,菊川捶打着穿着斋服的前胸。 “那里好像有东西!”二子山说完,就探头寻找,然后取出长约二十厘米的棍子。 “快让他咬着棍子!”说完,我抓着菊川的下巴,把他的嘴张开。但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人一旦紧咬牙齿时,旁边的肌肉力道会更强。 “二子山先生,请你抓着他的上颚,我将他的下颚往下拉。你要小心别让他咬到你的手指。里美,快把那根棍子塞进去!要想尽办法塞进嘴里。不过,别让他咬到你的手指头!” 我使尽全力将他的下巴往下撑开。菊川现在的脸更是异常的红,表情整个都变了,就像是赤面鬼,脸扭曲得非常可怕。这个人已经不是菊川了,好像有什么恶灵附在他身上,或者说是他内心深处的恶魔跑出来了。 我看了一眼后面,小雪害怕地躲得远远的。她真的很机灵,不用我再为她操心。 里美边叫边将棍子塞进去,二子山也叫了一声“气死人了。”我的动作也变得粗暴起来,使尽全力将下巴往下拉。现在才知道,这是别人的脸,就算想施力也没那么容易。 “塞进去了!”里美叫了一声,然后赶快将双手收回来,举到肩膀位置。 我看了一下,菊川的上下牙齿已经紧紧咬着棍子,就算有人想抽掉棍子,恐怕也很难吧。口腔内没有了空隙,这下子舌头就安全了。 “这样就没问题了,我们不用再管他,待会儿抽筋自然就会停止。”我告诉大家,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可是,刚刚真的很危险呢,我听人家说过,菊川先生有羊癫风,但想不到会.99lib.严重到要人命的地步。他—个人住,万一发作的话,咬断舌头的可能性很大。”二子山说。 “真的很危险。”里美也跟着附和道。 “看来,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二子山对我说。 我知道他想说眼前这个男人并不是凶手。我想他可能是基于不说同行坏话的心理才会这么说吧,毕竟菊川也算是位神职人员。不过我也认同他的想法,所以就用力地点了点头,让他知道我同意他的话。 接着,我又对大家说:“可是,这么一来,这个问题就变成无解了,到底用什么方法才能将尸体埋在那么厚的水泥地底下呢?这座停车场并没有哪个地方的地是被撬开过的吧?” “没有,整片地都很完整,连屋内的地也很完整,没有被撬开过的痕迹。”二子山摇着手说。 可是,再仔细一想,就算有些地面是被撬开过的,也不可能将尸体埋在地底下。埋尸地点的上方是一定不能铺水泥的,否则根本就无法撬开地面,将尸体埋进去。如果一定有某个地方的地是撬开的,但撬开的位置如果离尸体太远,那也不行,因为这么一来,就要挖地道才能将尸体埋在那个地方,光凭一个人的力量,根本办不到,而且也没这个必要,直接埋在地道的起点不就行了吗?那么,会不会是从白竹林的斜坡开始挖地道的呢?可是黑住又说,事情发生的当天,并没有发现竹林地有被挖动的迹象。 “这间神社下面有没有地下通道或地下室之类的场所?” “没有,没有,没有那种地方。”二子山又摇摇手,否定我的问话。 二子山应该比我更清楚这里的地理环境。 “菊川先生是总社派来的神主,所以总社一定会事先做彻底的全面调查。如果有地下室或地下通道的话,总社方面一定知道,我们也会有所耳闻。”二子山向我解释道。 第四节 不久,就看见黑住的小汽车出现在大岐岛神社前面,然后开进了满是积雪的停车场里。菊川的情况已经恢复稳定,我将菊川交给里美他们照顾,想到外面去看守尸体,正当我走到外面时,黑住到了。 因为他想靠我近一点,所以就将车子停在离冲津宫很远的地方,也就是停车场的角落位置。先打开车门下车的人是黑住,这时,他还有点笑脸,然后点头向我致意。 接着,副驾驶座的门也开了,下车的人是一位动作缓慢的老警员,他很瘦,有点驼背。我预感他会走路不稳,结果他真的在雪地上滑了一跤,跌在地上。我赶紧跑过去,从后面抱起他。 “你还好吧?”我问他。 “好痛!”他只说了这句话,然后很生气地甩开我的手,拼命地朝相反方向蹒跚地走过去。 我一直看着他,想知道他要去哪里,结果他走了一会儿就停下来,四下张望。将四周环顾完毕后,又慢慢转过身子,对我们说: “哪里有尸体!”他大吼。 闻言,我伸手指向裂洞和尸体所在地的方向。于是,他又慢慢地走回来,然后大声对我吼着: “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他慢慢地朝裂洞方向走去。黑住对我说:“刚刚我碰到了日照先生,问他要不要搭我的车,结果他说想瞧瞧附近的情况……啊,他来了!” 在大鹏鸟建筑物的下方,出现了穿着大衣的日照的身影。他手上提着一个紫色的包袱皮,看起来好像已经很熟悉雪道的情况了,虽然拖着行走不便的右脚,但他却用很快的速度朝我们走过来。 日照在距离我们还有点远的地方,朝着我们大叫:“刚刚的地震真大,我寺里的玻璃也都震碎了。”他向我们报告寺里的情况。 “玻璃屋真的很危险,碰到地震就全毁了。啊,这里的玄关门也碎掉了。” “里面的情况更严重,走廊的玻璃全毁,幸好大家都平安无事。菊川先生刚刚羊癫风发作,但已经恢复了。” “羊癫风发作?” “是的。” 于是,我将刚才发生的情况大概地复述了一遍。 “这样啊,这里的神主有羊癫风?我带了午餐来,是饭团。育子女士亲手做的。你们这里应该没什么食物吧?” “啊,真是太感激了。”我很高兴地回答。听他这么说之后,我突然觉得肚子好饿。 “还没有将尸体挖出来吗?”日照问。 “是的,还在那边。”说完,我们并肩走过去。 我们赶上了刚刚四处巡查的老警员,因为他的走路速度实在太慢了。刚才说打算骑着自行车慢慢地登上山间雪道的应该就是他吧。 “说什么尸体在这边,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听到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一边一脸怒气地往前走着,“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交代不清楚,如果交给门外汉处理,不是更糟糕!” “他好像很生气的样子。”日照小声地对我说。 “他会听到的。”我也小声地回应。 “听不到,保证他听不到,我看他的听力已经不行了,绝对听不到。”日照说。 “唉,你说得没错。” 可是我觉得很纳闷,这种人怎么可以当警察呢?万一强盗出现在他前面,他该怎么办? “那个人啊,以前好像是当什么鬼宪兵的,所以老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态度,总觉得自己很厉害,像这种命案一定要由他出面才行。”日照说。 “原来如此。” “在乡下地方,有很多那样的警察。” “是啊!”黑住也点头表示赞同。 “那其他警察呢?”日照问。 “警察就只有……”我指着在前面的那个老警察。 “哎呀,只有他一个人怎么行?” “冈山县警察和津山警局的警官马上就会赶来,我已经联系过了,再等半小时就会到了。”我看着手表,确认时间。 终于走到了裂洞附近,老警官的脚步也加快了。 “就是那里吗?”他问。 “在那里面吗?”日照也说道,“看来又发生大事件了。” 我看了黑住一眼,但他只是看着那个裂洞,再也说不出话来。 “地裂成一个大洞,怎么可能会这样……”老警官板着脸孔,自言自语着。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朝裂洞旁边走过去,正想弯身一探究竟时,居然脚一滑,跌到了洞里。 “啊!”我叫了一声。 “哎呀呀,怎么会这样!”日照也叫了出来,“他真的掉下去了。” 然后日照转向我,小声地对我说:“我早就知道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县警应该比他早到才对,这样他就不会跌下去了。” “啊,好痛!好痛啊!你们没看到我很痛吗?还不快点救我上去!” 他尽管已经跌到洞里了,但依旧很有威严地对我们怒吼着。 因,我只好赶快回应他。 “我们马上就把你拉上来,但是请你不要乱动,县警说一定要保护现场……” “我的脚好像扭到了,啊,好痛,好痛啊!快点!快点拉我上去!不要拖拖拉拉的!” “我看他根本没听见我们在说什么。”日照说。 “我想他可能重听了。” “阿研,你去里面借条绳子,就跟他们说警官跌到洞里去了。二子山先生是不是也在里面?” “是的,他在里面!”我回答。 “那么,请他赶快过来一趟!” “好,我知道了!” “快点,快拉我上去!”老警官怒吼着。 “你再等一下吧,已经去借绳子了。洞太深了,徒手根本就够不到。”日照对着洞里的警官说。 黑住在雪地中快速跑着。就在那时,雪块和冷水依旧不断朝洞里落去,打到了警官的头,这下子,他更生气了。 “你们这群笨蛋,到底在干吗?怎么可以对警官如此无礼!”警官继续怒吼着。 “我们已经在想办法了,你不要生气。”日照想安抚他的情绪。 终于,黑住出来了,后面跟着二子山、里美和小雪。 “听说警官掉下去了!”二子山扯开嗓门,对着我们说话。 我看见他的手上握着一条粗绳。 “是啊,掉下去了。”日照回话,“我说跌得真好。”他随口乱说。 “你就别嘲笑他了,我这么胖,万一我也跌下去就惨了。” 二子山边说边走到我身边,他一边扶着我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三米长的粗绳垂向洞里。 “警官大人,你只要抓着绳子就没问题了!我们马上拉你上来。”二子山对着下面大叫。里美牵着小雪的手,站在洞口边上。 “可是,他怎么会掉下去的呢?”二子山问我。 “没有为什么,就只是脚滑了一下,然后就掉下去了。”我说。他并不是踢到什么东西才跌下去的。 “喂,这绳子够粗吗?”洞底的老人大叫着。 “你啊,这时候别再说废话了,赶快抓着绳子吧!”日照对他训话。 “这老人一点都不可爱!” “好了吗?已经抓到绳子了吗?”二子山看着下面问。 “好了,可以拉上去了,快拉!” 于是二子山、日照、黑住还有我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脚下不要滑倒,慢慢拉起绳子。 因为老警官很瘦,体重很轻,我们这几个人拉他绰绰有余。 终于看到警官的头了,更让人佩服的是,他还戴着警帽。 他爬到雪地上后,气得指着下面大声说道:“喂,在下面的那个东西,不就是尸体吗?” “是啊,不然干吗叫你来呢?”日照没好气地说,“难道你忘了此行的目的?” “好痛好痛,我的脚好像真的扭到了,气死我了!根本动弹不得。” “那么,我的肩膀借你好了,你先走到屋里休息一下吧!县警和津山警局的人马上就会到了。” 听二子山这么说,老警官才不耐烦地说:“好吧,就这么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于是,二子山和日照就扶着他站起来。.99lib.他搭着二子山的肩膀,两个人摇摇晃晃地回到菊川的家。我目送着他们,不过日照好像不太放心,也跟在后面走。看到这样的情况,里美和小雪也跟着跑进屋里,所以,只剩下我和黑住两个人在外面。 目送他们进到屋里之后,黑住就蹲在裂洞旁边,一个人静静地盯着洞底看。被认为是大濑真理子的尸体就在近处,我感觉到黑住的情绪很不稳定,于是慢慢地走到他身旁。 但是,当我走到他身后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他才好,只能默默地站着。他一直看着尸体已经脏掉的黑色头发,部分的头发已经干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变干的部分看起来竟然是白色的,可能是因为下面的泥士是黏土的关系吧。 “为什么会埋在这里呢?”我终于将心里最怀疑的问题说出了口。 从物理观点来看,真的让人想不通。我只看到蹲在地上的黑住的头,他沉默不语,缓缓地将头左右摇动,然后依旧保持着沉默。 “那个人是真理子小姐吗?”我问他,但黑住却一动也不动,最后终于缓缓地点头。 “是的,就是她。我看见她的和服里面穿了一套运动服,就是那天见面时,她穿的那套运动服。” “和服里面能穿运动服吗?”我问他,他只是缓缓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 “外面再穿一件红色的和服裙裤吗?” “是的。”他回答。 “我什么事都没有为她做过,她是那么的烦恼,我却没有能力让她辞去巫女的工作,也没有去帮她耕作过家里的田,也不曾去跟人借钱帮过她,也没有照顾过她的爷爷和奶奶。我什么事都没为她做过,结果她就这样被人害死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就不要那么自责了。因为你太年轻了,错不在你。” “是啊,因为我太年轻了。” 他完全接受我的说法,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今后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如果你们结婚了,你要为她做的事可是堆积如山呢!” “您说得对。” “是的,要为她做的事很多。不过,即使情况演变成这样,我还是能为她做点事。” “没错。” “至少我不会让她就这样平白被人害死,我一定要找出凶手,为她报仇。” 听他这么说,我真的无言以对,只能保持沉默。 “我真的是懦夫一个。”说完,他抬头看着杉木。 “你不是懦夫,千万不要有那样的想法。”我赶紧安慰他。 听我这么说,黑住才慢慢地转移视线,看着地上。 “可是,现在还能做些什么呢?”他喃喃自语着。 “你可以为她举办隆重的丧礼,还有……” 我才说到一半,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 “还有什么?”他问我。 “把凶手……” “把凶手怎么样?” 我看见他的双眸重新燃起热情之火,直愣愣地盯着我看。 “把凶手……” “把他给杀了!”我还没说完,他就大声叫出来。 他好像已经情绪失控了。我赶紧抱着他的肩膀:“等一下!” “我要杀死他!你放开我!菊川杀死了真理子,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为真理子报仇!” “等一下,你先听我说!” “我不要听,我的梦想全被他给毁了!我每天都跟她谈论我们两人的梦想,结婚以后打算住在哪里,如何规划田地提高产量,还想搭温室种蔬菜以及如何改建我们的家。我们每天都在聊这些梦想,结果,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再也不可能实现了!你放开我,不要阻止我!” 他非常激动,拼命地甩开我的手跑掉了。我赶紧追过去,抓住了他的脚,结果我们两个人都倒在了雪地上。 “放开我!你为什么要阻止我?难道你无法体会我现在的心情吗?” “我了解!”我大叫着,“我了解!所以请你冷静,听我说!” “嗯……”接着他真的乖乖听话,不再挣扎。 “我也有同样的经验,这二十几年来,我也非常痛苦,夜夜失眠,最后变成忧郁症,好几次都想寻死。那时候的我就跟现在的你一样,跟你一样地冲动。” “嗯……” “杀人的那种痛苦,你应该不懂吧!好几藏书网次我都很后悔,很气自己为何不能忍着痛苦,冷静一点,恨自己思想怎么那么不成熟。很多个夜晚,我都咬着牙偷偷哭泣。如果那时候冷静一点,如果那时候能再深思熟虑一点,如果那时候能听从朋友劝告,就不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了。事后我真的非常后悔,可是,时间无法倒流,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既然已成事实,就不可能被抹灭。” 我们两个人都陷入沉默。我慢慢起身,他也跟着缓缓站起来。 “你只有十九岁,我已经五十几岁了。那已经是三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很年轻,就跟你现在差不多。所以,请你听我的话。你愿意听我的劝告吗?” “好。”他回答。 然后我看见从他的眼眶里流出一行泪水。 “我会听你的话。” “那家伙,那个菊川也许真是个恶魔,不,他一定是恶魔,就跟你说的一样。可是,我们现在并没有证据,而且他也没有认罪,还有,我们也无法确认那具尸体就是真理子小姐。”我指着尸体的方向。 “她是真理子。”他斩钉截铁地说。 “啊,也许你说得对,她应该就是真理子小姐。你最了解她了。” “我很清楚,我不会搞错的,就算尸体再脏,就算已经腐烂,但是从头发的感觉、额头的样子、耳垂,我可以确认她就是真理子。如果你是我,你一定会明白的。” 听他这么说,我的心仿佛被刀割一般,非常难受,真的觉得胸口极其疼痛。 “啊.99lib.,你说得没错……是我说了蠢话。你当然能确认,毋庸置疑。” “是的,我能确认。” “可是,不管你有多么充分的理由,杀人,不,只要打人或让人受伤,就是犯了伤害罪。如果杀死对方,就要被关进牢里,不管对方是多么可恶的恶魔,你也不需要为了他而断送自己的前途。这个世界是很现实的,尤其在这种乡下地方,如果你有前科,想在这里生活可是非常辛苦的。再说菊川已经是个老人,又患有羊癫风,大家都会认为他是个弱者。” “弱者?那家伙是弱者?放高利贷的人,那么傲慢的人,老是欺负别人,让别人伤心痛苦的人,会是个弱者?” “就算他傲慢,从肉体上来看,他的确是个弱者,法院一定会这样裁定。如果你诉诸暴力,你就已经输给那个人了。就算没有被关进牢里,但杀了人后的生活也会如同地狱般痛苦。而且现在警察也在里面,还有一位准备要实习的律师,待会儿县警和津山警局的人也会过来,眼前的情况对你非常不利,所以你一定要冷静。” 黑住只是低着头听我说。 “你懂我的意思吗?” 不过,他许久都没有回应,过了好久的时间,他才吐出以下的话。 “说真的,我不懂,我不懂老师的话。等待可以改变事实吗?等待的话,真理子就会感到高兴吗?为什么要等待?这种事女人也办得到,这样不是更显得我是个胆小鬼吗?” “被关进牢里就是勇敢吗?” “我没这么说,只是觉得不进监狱不就代表着胆小吗?” “那么,你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吗?下定决心了吗?” “是的,当然是这样,不是吗?因为真理子已经死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用泪水盈眶的双眸看着我,指着洞底大叫,嘴唇微微颤抖着。 “当你最珍惜的人被人杀死了,你会默默九九藏书等待,什么事都不做吗?难道那位女性也希望你如此懦弱怠惰吗?就算她不责怪你,你的良心过得去吗?” 泪水再度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确,我的情况跟他的情况不太一样。 “至少要等到确定凶手是谁时,才能采取行动。”我终于吐出了这句话。 “确定凶手是谁?”他问我。 “是的,”我回答得很干脆,“没错,要先把凶手找出来!” 可是,黑住又再度摇头,激动地说:“菊川那么狡猾,像只老狐狸,而且借口很多,有各种理由。他也很懂法律,绝对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就放高利贷来说,可能如你所言,菊川是个老手,但是这具尸体……” “这具尸体也一样啊!我们如何能证明就是菊川那家伙做的?而且尸体是被埋在水泥地下,水泥地那么厚,到底是如何将尸体埋在底下的呢?法律方面我不是很懂,但光是这样,很难判他有罪吧?我们要如何证明他有罪呢?他又是用什么方法将尸体埋在水泥地下的呢?而且他只靠自己一个人,怎么可能独力将尸体埋在水泥地下?那家伙既聪明又狡猾,手腕很高明,很多信徒都是他的好朋友,一定会站在他那一边。如果发现对方有利用价值,他就会用钱收买对方,想要让他入罪,根本难如登天。” 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好保持沉默。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算了,别人的话,我可能不会听,但既然石冈先生这么说,我只好……”黑住这么对我说。 “那么,你愿意相信我,再等等看吗?如果他真的杀了人,一定会受到法律的制裁。真理子小姐会体谅你的,她一定会的。所以我希望你冷静,等弄清真相了再采取行动,现在就请按兵不动,好吗?” 我问他,黑住只是默默点头。 “那么,我们也进去吧!”我邀他跟我一起进入神社。 第五节 我陪着黑住走进冲津宫里。大家都拿着胶带,将纸张往破碎的窗玻璃上贴,以补上破洞。有人贴上厚纸板,但因为厚纸板的数量不多,所以只好拿报纸应急。随着工作进度的提升,室内变得越来越暗。 黑住走上前,帮二子山一起糊纸。菊川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正动作利落地为大家准备纸张。扭伤脚的老警官则躺在有电气炉的房间里睡觉。 我看里美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便拉着她的袖子,带她来到没有其他人的大厅里。小雪则去给二子山帮忙。 “里美,有些事想请教一下。” “啊,石冈先生,什么事呢?是我知道的事吗?”里美问。 “这种事只有你才懂,”我说,“关于菊川先生的事,刚刚我问过黑住先生了,他说,菊川先生是个麻烦的问题人物……” 说着说着,我忍不住越讲越小声:“连死去的真理子小姐生前也怀疑菊川先生会加害于她。” “嗯……”里美的声音也变得沉重起来。 “你有没有听到过任何传言?关于菊川先生的传言?” “听是听说过,我也觉得他很可疑。” 我沉默不语,沉思了几分钟之后,在继续发表我的看法。 “昨天晚上你说,因为还没有找到尸体,菊川也没有认罪,根本无法起诉他。可是,现在已经找到尸体了,尽管还无法确认死者就是大濑真理子小姐,但黑住先生却斩钉截铁地说那具尸体就是大濑小姐。要是能够证实这一点的话,是否就可以起诉菊川?如果你是检察官,你会起诉他吗?” “理由根本不足。”里美想都没想,直接回答。 “为什么?” 我真的很心急,想知道原因。本来想说“这样的话,未免太便宜菊川了”,但最后还是忍住没说。情绪化的语言说了也没有任何用处。 “没有招认的话,也可以开庭审判吧?” “那是当然的。如果被告认罪,根本就不需要开庭审理。但是,检察官有举证责任。” “原来是这样。”我点点头表示了解。 “老师,起诉原因该怎么写呢?” “起诉原因?” “我是说,要以什么样的罪名来起诉菊川先生?” “罪名就是谋杀真理子小姐。” “你说得没错。可是,菊川先生是在何时、何地、以什么样的方法杀害真理子小姐的呢?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检察官一定要讲得清清楚楚,不可以有任何不确定的因素。” “这样的话,只要开出拘捕令不就得了?” “是可以开拘捕令,但也不能乱开。如果随便猜测的话,是无法开拘捕令的。” “谁负责开拘捕令?” “法官。而且这个命案,想要法官开立拘捕令,难度会很高,案子有很多疑点。” 其实,我已经掌握到一些端倪。 “那片水泥地那么厚,菊川先生是如何将真理子小姐埋在地底下的呢?如果起诉菊川先生,他的辩护律师一定会针对这一点来抗辩。” 我点点头:“嗯,你说得很对……” “还有,菊川先生是在什么时候杀人的呢?真理子小姐失踪的时候,这座山的四周不是挤满了大批的信徒吗?还有,神殿不是一直传来敲太鼓的声音吗?菊川根本就抽不出时间去杀人,也不可能找得到地方埋尸体。因此,根本无法写出起诉书。” “可是,过去不是有起诉书写过姓名不详之类的……” 我还没说完,里美就笑弯了腰。这时我才察觉到,里美不再像以前一样只是个平凡的女孩了。那个平凡女孩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女孩是一位地地道道的法律专家。 “难道起诉书要这样写吗?姓名不详的人使用不详的方法,在不详的场所杀害了大濑真理子?这么一来,起诉书到底在起诉谁呢?” 我紧咬着嘴唇。因为我久久没有说话,所以里美又接着说了: “啊,对不起,我的语气太狂妄了。” “不,没关系,你这么说很对。可是,如果从他放高利贷的行为来查案……” 我说得很痛苦,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是的,你这么说也对,如果有任何的违法行为,当然是要另案审理的……” “不行,不可以那样做。” 旁边突然有人插话,我转头一看,原来是日照。 “你们在说菊川吗?”他一边问一边朝我们走过来。 “别在这种地方聊这种事,旁边是神的家,而且还有和尚在场,人家还以为这里发生了宗教战争呢。”他将脸凑过来,压低嗓门继续说,“那个人的事,我也有所耳闻。我本来是打算不要道人长短的,不过他真的做了很多坏事,放高利贷、欺负人99lib?,还骗女人,那种人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最好离他远一点。” 然后,他把我们带到大厅的角落,怕说话声让人听见。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偷偷在调查菊川。刚开始,他真的靠放高利贷赚了很多钱,他请人利用手机网络,借钱给需要的人,不过他的手段都是合法的。但是,后来法律改了,利息又一路降低,原本接近天文数字般的暴利,就这样大幅缩水,所以菊川就不放高利贷了。他是个很机灵的人,看情势不对就马上转向,绝对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啊,这样的话……”里美忍不住出声。 “确实很狡猾。而且,他雇用的那些人,都有把柄握在菊川的手上。每过一段时间,菊川就会换一批人,绝对不会跟他们建立亲密的关系,因为他那个人根本就不相信别人。不过,听说他付的薪水很高,所以没有人会说什么话,如果我们想从放高利贷这方面下手,恐怕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嗯。”我又环抱双手,开始沉思,“那么,真理子小姐的事情……” “我想应该还是有办法可想吧?”我的话还没说完,日照就插了这么一句话。 “会不会是菊川先生威胁恐吓真理子小姐呢?如果从这方面调查……”我说。 “如果只是威胁吓,是无法构成犯罪的。”里美的话又让我失去了信心。 “这个嘛,应该不能这么快下定论……”日照说。 “不能这么快下定论?这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事情应该不是那样……” “你说不是那样,那应该是怎样呢?”我问。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口气突然变得很不客气。 日照双手交叉,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又开口说话:“那孩子家里的田,跟别人家的不太一样。”日照突然吐出一句毫无干系的话。 “你说什么?” “她家的田地保水能力太好了,泥土很会吸水,一定要随时将田里的水排掉才行,非常耗工耗时,因此,大家都不喜欢她家的地。” “你说大家?大家是谁?” “就是农业耕作法人。” “农业耕作法人?” “是的。” “那是什么样的组织?” “最近,这里的农业状况也变了,应该说是整个形态都变了。规定放宽了,企业投资农地的金额比例可以高达百分之四十九。虽然农民仍然可以保有自己的田地,但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大家都趋之若鹜。许多企业因此进军农业,进而掌管农业了。” “嗯。” “尤其以建设公司最为积极。他们将工地现场的效率专业管理模式带进来,进行所谓的机械化农业生产。可是,根据村民的说法,这里并没有任何企业进驻,因为这里全是山间农地,只要下点雪,连县警都会找借口不想来这里巡逻,不是吗?而且这个村的警官就是在隔壁房间睡觉的那位一脚踏进棺材的老人家。而且,村里的农民年纪也都很大了,放弃耕作的农地比例也越来越高,大家都一窝蜂地买机器,却因为这些设备投资导致收入变成赤字,根本来不及靠生产还钱。 “所以,农业耕作法人就开始介入了。企业租借大笔的耕地,进行机械化农业生产。因为是公司,当然就会有很多员工,公司分配工作,让每个人各司其职,由于使用少数的机器就可以耕种一大片的田地,效率当然提升了。因此,在收获丰盛的情况下,就可以付很多钱给田地出租人。” “原来是这样。” “农耕操作员必须先仔细调查每块土地的性质,然而再订处适合的耕作计划。可是,只有大濑家的田地,一直都无法获得改善。” “为什么?” “首先是地理环境不佳,田地位于山的背面,根本晒不到太阳。不过也不是所有位于山背的田地都收获不良,大濑家隔壁的田地也采用相同的耕作方法,收获就不错。只有大濑家的田地收获不良,而且还要二十四小时排水,真的很费工夫。” “嗯。” “原来如此。” 我和里美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所以,耕作法人团体不喜欢大濑家的地。但是,因为家里只有两位老人家,根本没有人手,孩子又是个女孩,只好用很便宜的价钱租给耕作法人团体,根本没有选择或谈判的余地。虽然法人团体看起来很像是趁人之危,逮到机会用便宜的价钱取得土地,但是他们也有自己的一套说词,例如照顾田地很费工等等。” “嗯,没错。” “所以呢,欠的债就越来越多了,根本没钱还,老爷爷和老奶奶差点就要上吊自杀。这附近的田地非常贫瘠,有这种问题的农家很多的……”说完,日照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那么,大濑家的生计就全靠真理子一个人,所有的责任都落在她肩上了。” “她还那么年轻,就要负担这么大的生活压力,真辛苦。” 里美也觉得她很可怜。 “后来怎么样了?” 我问日照,他才又打开话匣子。 “你们可以答应我吗?现在在这里说的话,绝对不能告诉黑住,也不能对别人说。如果不是发生了命案,我本来不会说出来。” “你放心,我们会保密的。”我向日照保证。 “我想,对解决事件来说,这可能是有必要知道的事……” 说到这里,日照的声音又变小了,“听说,菊川每个月付给真理子的薪水是八十万日元。” “八十万?” 我也跟着压低声音,里美则是吓得瞪大了眼睛。 “跟银座上班族的薪水一样高。” “我并没有去确认九九藏书这件事,不过很多人都这么说,这件事应该是真的。如果真理子没赚这么多钱,家里怎么维持呢?根本就是入不敷出啊!” “可是薪水给那么高,好像有点不合常理……” 日照皱着眉头,举起右手拼命地在面前挥动着。 “巫女算是一份打工,一般是不会付那么高的薪水的。我想,应该说那是真理子的额外津贴吧!” “额外津贴……这么说的话,就是……” 我的话还没说完,日照就点头了。 “那个,好像是那样的钱。我是这么想的,而且大家也都这么说。” 接着,大家都陷入了一阵沉默之中。我想,不知道这件事的,应该只有黑住一个人吧? “不过,会不会是大家绘声绘影乱说的?”里美依旧压低嗓门,小声地问。 日照摇摇头说:“不是那样的,菊川好像把他和真理子的事说给好几位朋友听过。” “什么?”里美显然很惊讶。 “不是叫你别那么大声吗?那个菊川很下流地把真理子的身体特征说给朋友听,连哪里是敏感带都说出来了……” “真低级!” “他是酒后吐真言。” “这样的人还能担任神职吗?” “这么说,这次的事不就是……” 我正要说下去,日照便打断我的话。 “他们是不是真的有那种关系,我也不是很清楚,后来的情况如何,也只是猜测罢了。不过,在我们这里,从很久以前就常有这种男女不正常关系的谣传,因为这是个充满色情、性欲、夜欢的村子。关于他们两个人的谣言,已经流传很久了,毕竟真理子在菊川手下工作也有两三年了……而且菊川那种小气的人,为什么会甘愿付那么高的薪水呢?加上两人又同住在一个屋檐下,难免会让人有许多遐想……” “可是,说不定他们是签了借据的,这也是有可能的啊!”里美愤愤不平地说。 “签借据就有点奇怪了。如果不是菊川肯付那么多钱,真理子小姐应该不会愿意让这种关系发生。说日后要还钱很奇怪。” “哎呀,至于菊川有没有说要真理子还钱,那我就不是很清楚了。”日照说。 “他一定会说,‘那你就还钱’!” “那么,可不可以由这条线索开始来调查?就说菊川意图侵犯真理子,以这个罪名起诉他……”我问里美。 “这样是行不通的,除非真理子小姐自己提出被害控告。” “要她亲自提出控告?可是她已经死了,怎么提呢?” “而且,他们两个应该是已经谈好条件了,不能说谁胁迫谁。”日照说。 “你说得也对,但这也有可能就是杀人动机啊。如果说,菊川把放高利贷赚的钱的一大半都给了真理子小姐,或是菊川为了把真理子小姐留在身边,就说愿意借钱给她,但真理子小姐却拒绝了菊川的感情,他一气之下,觉得自己很没面子,于是就起了杀机,这种事也是有可能的啊……” “当然会那样做的,不是吗?” “啊?” “虽然说一切都是为了钱,但是真理子小姐为什么要答应菊川的求爱,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当然要拒绝了。如果因为菊川付了很高的薪水,真理子小姐就觉得他的一切要求都是理所当然,这实在是很奇怪的想法。我觉得很恶心!” 日照只是默默地直摇头。就在那时,里美的手机响了。 “喂,喂,你好!”虽然刚刚很气愤,但是一接起电话,里美的声音马上就变了,变得很温柔。 “是……”她边听边点头。对方好像在说明事情,里美一直往前走,走到了大厅的另一侧。 “好,我会跟大家说明的。如果有什么事,我们会及时跟您联系。” 挂掉电话,里美走回到我们旁边。 “是田中先生。他说因为下雪的关系,有些电车站无法通车。还有,路上的积雪也很严重,根本就无法通车。” “这样啊!”我很无奈地回答。 “所以他说今天无法过来了,他明天一早就会赶过来。” “可是,刚刚他不是说路通了,可以过来吗?” “刚刚他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有些电车路线发生了雪崩事件,好像有两个站无法通车。加上地震的影响,没那么快修复。到了新见市之后,他才听到广播,这样一来,姬新线不通的话,电车就只好再折返回去。既然不能来,他只好先回到津山。新见和津山附近好像也有很多路不通,所以这下子他真的找不出办法了。” “啊,这样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说。 “所以他说他先回署里,有任何事随时都可以找他。”里美转述他的话。 于是,我们又回到有暖炉的房间,吃着日照拿来的饭团。其实现在已经过了午餐时间很久了。 里美边吃饭边向大家报告,并商量善后对策。但是,大家听到警察不能来,一下子也没办法想出好的替代对策,看来只有等待了。 可是,也不能让大家一直待在这里,什么事都不做。日照一定要回法仙寺,里美和小雪也必须回龙卧亭。因为刚才的地震,法仙寺和龙卧亭应该也是损失惨重。而且冬天的白天很短,太阳就快下山了,要回去就得趁早。二子山也想回家吧?可是他开来的车子现在仍埋在雪堆里,回去的路上还会经过积雪很深的山路,很难抵达家中。既然这样,他应该会想先回龙卧亭吧? “县警局的人确定明天早上就会过来吗?”发言的人是黑住。 “对方确实是这么说的,可是,大自然的情况很难掌控,不知道明天又会变成什么样子。”说话的人是日照。 “雪崩的情况有多严重呢?” “好像很严重的样子,连电车都只能区间往返通车。”回话的人是里美。 黑住马上接着说:“以前也曾经发生过雪崩事件,那时候花了三天时间才全面恢复通车。这次的情况显然比那次严重多了。” “如果要恢复通车,估计得等好几天。”二子山也发表了他的意见。 “警察很有可能明天也来不了。” 听黑住这么说,二子山拼命点头。 “那么,你有何想法?”日照问黑住。 “我想将真理子的尸体拉上来,放进棺材,摆在暖和的地方。”他回答。 “这样啊……”日照也点头表示赞同。 “至少要帮她念经……今天一整晚,再加上明天一整天,如果就让她一直躺在冰冷的雪泥地里,我真的很难过……” 黑住的语气变哽咽了。我也点头表示赞同他的想法。他此刻的心情,我非常能够理解。 “我想帮她把身子洗干净,所以一定要把她拉上来,再帮她换上干净的衣服。” “这么做是对的……”二子山很感伤地说。 “我想让她待在干净、暖和的地方,她本人一定也很不想再继续待在那种地方。” “现在那个洞里满是泥巴和雪块,真的很冷。如果县警局的人不来,难道就一直让她待在那么冰冷的地方吗?”日照也觉得愤愤不平。 “可不可以打电话问问田中先生,告诉他这里有位警官,我们可以在这位警官的监视下,将真理子从洞里拉上来,然后入棺。” 听黑住这么说,全部的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日照看着里美,我也用祈求的眼神看着她,里美拿起手机,按下按键。 “啊,田中先生,我是犬坊。刚刚大家在讨论……” 接着,她转告了黑住的提议,不过,看起来这似乎让田中觉得很为难。只听见里美不断重复同样的话,一直在跟田中解释这边的情况。 “是的,我知道,现场一定要保持完整。如果您明天能过来,黑住先生是可以等到明天,可是明天恐怕还是无法通车……好,好,这样啊?” 里美将手机拿开,对大家说:“所有的列车明天都无法通车。” 她这么一说,每个人的脸上都出现了“绝望”两个字,黑住的表情也更加痛苦了。 “是,所以明天还是无法过来了……” 里美又将手机靠在耳边,继续跟田中交谈,这次沟通的时间更长了。 “田中先生问,有人有相机吗?”里美问大家。 “我有。”黑住回答。然后里美再将情况报告给田中。 “他说必须是高级的单反相机。”里美告诉大家。 “我有。”回答的人是日照。 “这里有人有高级的单反相机……好。” 里美又将手机拿开,问大家:“有卷尺吗?” “卷尺?”二子山反问,“在冲津宫会有那种东西吗?” “啊,有!有!我家有!”里美突然想起来了,大声叫着,又马上向田中报告。 “我们有卷尺。好,就这么说定了?嗯,我知道。”里美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开朗,然后她挂掉了手机。 “田中先生说,希望我们准备一卷以上的底片,彻彻底底地将现场状况拍下来。尤其是死者的状况,要从很近的角度拍,也要从远一点的角度拍,就是要变换各种角度,拍得很仔细才行,拍得越多越好,必须要在移动尸体前将照片拍好。” “太好了!”黑住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田中先生说,绝对要在移动尸体前拍照。他还说,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再画图,用卷尺测量,将数字标注在图里。” “那么,大家就先回家,把相机和卷尺都带来,然后再到这里集合。一定要彻底地拍出清楚的照片,有数码相机的人也可以一起带过来。动作要快一点,否则太阳就下山了。”发言的人是二子山。 “二子山说得很对,等天色变暗,就不能办事了。”日照也附和道。 “还要派一个人看守外面的尸体。”虽然我嘴里这么说,但心里却在想,大濑真理子的尸体位于那么深的地底下,就算有人想动手脚,也办不到吧? “就由我来看守好了,”二子山说,“反正,我又回不了家。” “你说得对,你就跟警官留守在这里吧!”日照对二子山说。 “为什么要有人留守?又不会有人到这里来。”菊川不悦地发牢骚。 “手机的照相机可以吗?”里美不理他,转身问日照。 “手机不行的吧,”日照说,“像素好像不够。” “那么,丧礼事宜就由我来安排吧!”菊川好像也想插手帮忙。 “不用!”黑住的语气很尖锐,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 “为什么不用?她可是我的员工。” 黑住想办法让自己镇静下来,等情绪平复之后,他才再度开口。 “丧礼的事,我想拜托日照先生。” “为什么不是我?我一定会诚心诚意地为她写悼词……” “菊川先生,这件事不用麻烦你,人家的未婚夫都这么说了,丧礼的事就交给我吧!”日照说。 “什么未婚夫?他们两个人根本没有婚约!” 菊川的脸色都变了。看得出来他非常生气,整个脸涨得通红。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不觉得很失礼吗!这里可是我的地盘,真理子是死在我和神宫里这尊神的管辖地里的,为什么她的遗体不能摆在这里?她可是
九九藏书
在这里工作的巫女,不是吗?我会帮她写悼词,那本来就是我的工作,你们没有资格把她搬走!” “哎呀,冲津宫的神主啊,你不要那么生气嘛!只有这件事而己,这件事就交给我们来办吧!” 二子山试图要安抚他,但菊川依旧很生气,满脸通红地看着二子山。 “你说什么!明明是神职人员,还跟这帮人混在一起!” “你怎么这么说……” “你还问我为什么这么说话?说错话的人是你啊!你到底是不是神社的神主啊?” “你是不是想挑起宗教战争?这里可不是以色列!” “什么以色列!像你这样的神职人员,实在是宗教界的耻辱啊!你不觉得自己很可耻吗?” “我哪里可耻了?” “每天都跟那个死和尚混在一起。你可是神职人员,你要清醒一点,认清自己的身份!” “喂,你有礼貌一点,竟然说我是死和尚!”日照的脸色也变了,一脸怒气冲冲的样子。 “我偏要说你是死和尚、死和尚,你这个可恶的死和尚!你们每天那么亲密地手牵手,都做些什么勾当啊?一起玩游戏吗?又不是幼儿园的学生,笨蛋!” “幼儿园……” “放高利贷,又伤害别人,让别人伤心痛哭的人,才像是智商只有幼儿园儿童水平的笨蛋吧。”日照以极平常轻松的口吻,自言自语地说着。 “我才不是放什么高利贷,我是借钱给人家,我这是在帮助别人,知道吗?” “就算你是在帮助人,就算是那样,但你却用这个理由来胁迫真理子小姐……” 想不到里美会这么说,我赶紧捂住她的嘴,我怕她太激动了,可能会说出一些不该让黑住听到的话。 “好啊,你们都是一伙的!不然这样好了,就由我写悼词吧!至少也要让我吊唁一下,可以吗?” “真理子才不希望你帮她写悼词!”黑住气得大叫,还站了起来,“你,我不准你再碰真理子一根汗毛!” 被黑住这么一说,菊川顿时哑口无言。但马上他就回过神来,大声怒吼:“你这个老爱纠缠真理子的毛头小子!你的胡须都还没长齐,凭什么对我大呼小叫!” “你做了哪些好事,我全都知道,你每天都跟真理子说了些什么话,让她这么痛苦?光这些就够了,你做的坏事实在是罄竹难书,让她难过到想寻死。她都已经死了,你还不愿意放过她,你实在很没良心!” “你这个毛头小子,你搞错了吧?你到底知道什么!我看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就不了解真理子,你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吗?” “不知道的人是你!” 黑住这么一说,菊川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你被真理子骗了啊,毛头小子就是不懂世故!” 突然,黑住踢了一下地板,伸手抓住菊川的衣领。我赶紧奔过去,拼命地挤在两人的中间,将黑住推开。 当黑住的手松开时,菊川边整理衣领边说:“干什么?我叫警察来抓你!” “不用你叫,我们早就叫来了。警察不是在这里吗?”日照马上接着说。 只见坐在沙发上的老警官打了一个很大的呵欠。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抓你去见警察!”黑住气喘吁吁地说。 菊川可能看到黑住被我抓着,所以他又很嚣张地大声吼叫: “你说什么?!你有证据吗?如果没有证据就不要讲大话!” 因为菊川也站了起来,二子山赶紧冲过去抓住他。 “我很清楚,就是你杀了真理子!”黑住从我身边探出头去,对着菊川大叫。 “什么?你告诉我,我是用什么方法杀死真理子的?我怎么杀她的?我怎么把她埋在水泥地下?你不要胡说八道,如果你想将罪名加在我身上,就拿出证据来啊!拿出证据来啊!” “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出证据,让你百口莫辩!” “好,那你就去找给我看,让我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菊川撂下狠话。 “我一定会找给你看!” “黑住啊,就凭你的脑袋,能找出什么东西呢?!你不过是个农民小子!”说完,菊川又阴险地笑着。 “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二子山训斥他,“你怎么可以鄙视农民?我们就是靠农民奉养,才能够在这里生活的,不是吗?” “你说什么?你是释内教神主!你这样说的话,不是自甘堕落吗?应该说没有我们,就没有农民的存在,你完全说反了!” “我说你啊,想法错误的人是你才对!” “吵死了,你这个神教背叛者!” “我是背叛者?背叛者应该是你吧?” “我这么说错了吗?你不是什么神都拜、什么神都信吗?” “你怎么说我都无所谓,但是你那样说我,我无法忍受。” “你信的那些神全都是外国人。什么佛陀,什么耶稣基督,不全都是外国人吗?那种人有什么好值得尊敬的?应该尊敬的是我们的祖先或神州的古人。” “现在怎么还会有像你这种保守顽固的人……现在又不是苏我氏和物部氏的时代。” “菊川,你没有资格说那样的话!”黑住怒斥他。 “你这个哕唆的小毛头!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找出证据来啊!找出证据证明我有罪啊!” “哼,我一定会找出来给你看的!” “像你这样的小人物,能找到证据吗?!白痴!” 菊川怒吼一声,让黑住气得紧咬嘴唇。 “如果真的找不到证据,我就把你给杀了。”黑住真的发怒了。 “说你笨你还真是笨!你杀了我,不就成了杀人犯了!” “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为了帮真理子报仇,我什么都不在乎!” “你们这群人早就有所勾结!你们站在同一阵线,一起欺负我,实在太过分了!” “总之,不准你靠近真理子的遗体。从现在开始,我无法容许再让她继续待在你身边一分钟或一秒钟!”黑住大叫着。 “我要叫警察了!” “不是跟你说过,警察早就来了吗!”日照没好气地说。 “你有任何不满的话,就走过来啊,我们两个单打独斗,到时候我一定勒死你,就算最后我要被关一辈子或上断头台,我都会含笑面对。你敢吗?” 黑住这句话激怒了菊川,他很粗鲁地想甩掉二子山的手。 “怎么样?你敢吗?敢一对一对决吗?”日照站出来,质问菊川。 “随便你们好了!不过,二子山你这个家伙,你一定会被神惩罚的,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 “我会被神惩罚?”二子山指着自己。 “神不会惩罚他的,不会惩罚他的。”日照拼命挥着手说。 不过,这件事总算到此告一段落。 “看来我得再准备一副棺材了,还要把伊势叫来才行。”日照自言自语道。 第六节 我们搭着黑住的小汽车弯弯绕绕,最后终于回到了龙卧亭,日照和尚也回到了他的法仙寺。 龙卧亭受损的情况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不知道为什么,三楼的窗玻璃并没有全部都被震碎。不过,坂出和育子、通子还是同心协力在震碎的一楼窗户上贴了纸张补洞。棹女士担心自己家里的情况,已经先回去了,所以没有看到她的人影。 龙胎馆的窗户也依然安在,至少我住的那间房间是平安无事的。不过,大岐岛山就真的损失惨重了,可能因为震源就在那座山对面的关系吧。发生地震时,因为有岛山抵挡冲击力,所以龙卧亭和法仙寺的受损情况才可以如此轻微。 小雪回到妈妈身边,里美则钻进龙尾馆的壁橱里,要将摆在里面的卷尺找出来,还向育子借了她的数码相机。我们走到玄关门前,听说卷尺是以前在盖龙胎馆时,为了测量尺寸才买的。 站在雪地上等了没多久,回家拿数码相机的黑住就开着他的车来了。除了相机外,他还准备了素描图画纸和铅笔、签字笔、毛毯、绳子。 “这条毛毯可以用吗?”我问他。 “那条毛毯本来就要丢掉的,所以想用它来裹真理子的身体。”黑住回答。 “还有,这是真理子喜欢的衣服,我刚刚去她家拿来的。”他又说。 我和里美在后座坐好以后,黑住启动引擎,车子朝法仙寺前进。才上了法仙寺前面的坡道,就看到将尼康F4相机挂在胸前的日照已经站在那里等我们了。 “好棒的相机!这相机很贵的!可是日照先生,怎么没看到棺材?”里美问。 “放不进去,放不进去!”日照边说边挥着右手。他钻进车里,坐在助手席的位置。 “放不进去?为什么放不进去?” “首先,这辆车根本无法载棺材,而且死者的遗体已经很僵硬了,是摆不进棺材里的,就算现在勉强摆进去,也会把棺材弄脏的,所以一定要先清洗遗体,才可以入棺。我们还是赶快回到大岐岛神社吧!菊川那个恶魔,绝对不能让他再对遗体动任何的手脚。”连日照也这么说,由此可见,菊川的口碑真的很差。 车子登上了大岐岛山,穿过大鹏鸟造型的建筑物。驶进停车场时,我看到二子山和老警官坐在从屋子里拿出来的竹椅上面,顶着寒风在看守尸体。不过,并没有看到菊川的身影。 那时候,太阳已经悬挂在西边的天空,四周略显昏暗,气温也下降了不少。一到傍晚时分,在大岐岛神社的停车场,高耸的杉木林影就会整个映照在水泥地上,所以显得更暗了。不过,还没有暗到需要用闪光灯拍照的地步。我叫黑住把车子开到裂洞现场附近,因为这样才方便将遗体搬进车内。 “喂,你可别掉进洞里去,停在这里就可以了。”日照提醒他。 黑住熄火,我们准备下车,那时二子山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朝我们走过来。 当二子山走近时,我问他:“后来菊川先生靠近过尸体吗?” 凡事还是小心点比较好。不过二子山摇摇头,表示菊川并没有乱来。 “他没有靠近尸体,一直待在家里面。然后我和老警官两个人,就一直坐在外面看守。”他回答。 我们马上展开拍照行动。大家小心翼翼地站在可以看得见尸体的裂洞边缘开始拍照。日照的相机有变焦镜头,所以就用他的相机拍,站着拍、蹲着拍、站远一点拍,然后再靠近尸体,从侧面推动镜头拍。 我看到黑住的表情已经和缓了许多,不过还是很担心他的精神状况,怕他无法承受过度悲伤、愤怒的情绪。还有,现在菊川也在这里,这样更是危险。 我小声地问他:“你还好吗?” 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不过语气很冷静,他告诉我:“没事。” 里美也很认真地拿着数码相机到处拍照,她的相机有时候还会自动闪光。 “里美,你没问题吧?”我问她。 “嗯,还是觉得有点害怕,不过大家都在,我想借这个机会好好学习一下。”她回答。 我和二子山用卷尺测量冲津宫到裂洞的距离,还量了旁边的杉树林到裂洞的距离。裂洞位置就在水泥地广场最边缘的地方,也就是说,非常靠近杉林和茂密的山白竹林,距离大约是两米。 然后,再测量裂洞本身的整体长度、上下高低差。斜坡地面的高度比较低,不过,这里毕竟是斜坡的一部分,地面整个朝下滑,连上面的水泥台地也被卷进来,才产生了裂缝。裂沟宽度、从裂洞最边缘到尸体的距离等等,也要一一测量,然后再将测得的数字记录在素描图上。 在之前老警官掉下去的地点附近,下面的墙壁已经整个崩裂,埋了厚厚的泥土,幸好离尸体位置很远,没有影响到尸体。 就在那时候,菊川也从里面走了出来,站在警官旁边监视我们。 “对了,那位警官姓什么?”我问二子山。 “好像姓运部。” “运部?” “大概都拍得差不多了!”日照大声地跟大家说。 “我也拍好了!”里美也跟着发言。黑住则是默默地点点头。 “拍照和测量的工作应该就算是告一段落了吧?接下来要将尸体拉上来。” “不行,只拍这些照片是不够的,”我赶紧插话,“接下来我们应该用绳子吊人下去,在尸体旁边,以最近的距离拍尸体。现在尸体上面覆盖了太多的雪块和泥块,必须将那些东西清理掉,近距离拍照才行。” “遗体上面确实埋了太多东西了,根本就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看到头发而已。”二子山也附和。 “可是,要叫谁拍照呢?我的脚不行。”日照问。 “里美?” “啊,我不行!” “那么,二子山先生你可以吗?如果你不行,就只好我下去了。” 我一定要这么说,这件事绝对不能让黑住做。 “我太重了,最近变胖了。” “是最近才变胖的吗?”日照问。 “是最近才变胖的!” “你别骗人了,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就这么胖了。” “那时候哪有这么胖,那时候的我可比现在少了十公斤呢!” “好,我知道了,那只好我下去了。”经过一番讨论,最后还是要我亲自上场。 “石冈先生,加油!”里美为我打气。 “有没有小扫帚?大概这么大的。”我用手指比了尺寸,“我想用小扫帚将遗体上面的雪块和泥巴清理掉。总不能叫我徒手拨土吧?” “有那样的东两吗?”二子山转身问菊川。 菊川很勉强地点点头,然后慢条斯理地走进屋里。不过可能扫帚就摆在玄关附近吧,菊川很快就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支小扫帚。 于是我就拿着小扫帚,脖子上挂着日照的尼康F4相机,腰上缠着绳子,手里抓着绳子,慢慢地滑到裂洞下面。虽然已经来到遗体附近,但并不是平坦的地面。裂洞一直往下延伸,凭肉眼根本就看不到底。我将双脚贴着洞壁,从最近的距离开始按下快门。因为很冷,手都冻僵了,加上姿势不稳,这份工作实在很辛苦。 近在眼前的,就是沾满泥巴、乱蓬蓬的女性头发。那头发完全失去了光泽,已经变成了灰色,就像老婆婆的头发一样,实在不敢相信这是年轻女性的头发。不过,可能因为有一半泡在冰水里的关系,我并没有闻到臭味。 我稍微变动尸体的姿势,连续拍了很多张照片,然后很辛苦地爬到遗体上方,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身体碰到遗体。我张开双脚,贴着洞壁,细心地将遗体上方的泥巴和雪块扫掉。我本来也想将自己鞋上的泥巴抖落,却行不通。为了谨慎起见,只好边清理边拍照,然后再清理一下,再继续拍照,接着将身体往上抬高一点,努力将遗体全部纳入镜头里。 总算全部清理完毕,我忍不住咽了一九九藏书下口水。因为我看到了意想不到的真实景象,这份冲击让我整个人都呆住了,完全忘了要拍照。 将泥巴和雪块扫掉以后,遗体的背部到臀部就整个清楚地呈现在我眼前。死者本来好像穿着一件白色和服,但现在那件和服已经被泥巴弄脏,变成比咖啡色还要深的颜色,从领口可以略微看见里面穿的运动服。 可是,当时浮现在我眼前的并不是那样的现实景象,而是今天早上在龙卧亭澡堂看到过的睦雄油画——那幅会预告未来的神奇风景画,还有出现在画中的埋在地底下的女性尸体。 眼前出现在地底下的遗体,情况就跟那幅画里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同样没有双手!从尸体的肩膀以下,出现了整齐的缺口,手臂已经不见了。 为什么我马上就能知道尸体没有手呢?因为和服没有袖子,不只是和服,连和服里面的运动服也没有袖子。尸体的乎臂连着衣袖一起被人砍断,看起来应该是用刀子砍的。 我拍照的位置就在遗体的左上方,因此,能清楚地看出来左手臂被砍断了。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右边的情况,不过,恐怕连右手也一样被砍断了。如果手臂还完整存在的话,从腋下就可以窥出究竟,但是现在完全看不出手臂存在的样子。 因为尸体上满是泥巴和雪块,所以从上面俯瞰,根本看不出来没有手,但是现在离尸体这么近,一看就知道了。大濑真理子的尸体没有双手,跟那幅画所预言的景象一模一样。 “怎么了?”二子山问我。因为他看我一动也不动,非常担心。 “啊,没事……”我总算回过神了,赶紧继续拍照。因为再拖拖拉拉的话,太阳就下山了。 “你已经拍好照片了吗?我们一定要赶在太阳下山前将遗体拉上来才行。”说话的人是日照。 “好了,现在就将遗体拉上去吧。请把毛毯放下来。”我大声地朝上面吼,然后把扫帚和相机交给二子山。 “石冈先生,情况如何?”里美问我。我抬头一看,里美就蹲在裂线边缘看着我。 “里美,她没有双手。”我说。 “啊……”可以听得出里美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跟那幅画一样,今天早上在澡堂看到过的睦雄的画……简直一模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想不通。”我摇摇头。 “双手会不会掉在这附近?”又传来二子山的声音。 我又看了下面一眼,并没有看到像手的物体,我只好再次对他摇摇头,表示没有。 “没有。” “双手都没了吗?”日照问我,我点点头。 “双手都被砍断了。” “那脚呢?” “脚还在,双脚都在。” “真奇怪,怎么又会发生这种怪事呢……”二子山不解地说道。 “你知道吗,菊川先生?你知道原因吗?”二子山问菊川。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菊川的声音很可怕,像是物体在摩擦的咯吱咯吱声。 “这是毛毯,给你!”说完,日照蹲下来,把毛毯递给我。 我并没有看到黑住的身影,他可能站在中问拉着绳子,所以才无法走过来。因为有黑住拉绳子,日照和二子山、里美才可以交替地松开绳子,走过来跟我说话。 我抱着毛毯,历经一番辛苦才又回到遗体上方,将毛毯盖在遗体身上。接下来,我想着该如何将尸体抬上去,左思右想之后,只想出了一个方法,就是我抱着尸体上去。我隔着毛毯碰了尸体一下,尸体已经冻硬了,这样我一个人应该有办法把尸体抱上去吧?但是,如果没有抱好,让尸体再掉下去的话,尸体一定会受损,所以一定要很小心才行。而且,很有可能当我抱起尸体时,尸体就会碎成一块块的了。 所以我隔着毛毯,仔细地触摸尸体的每个部位。摸过之后,觉得应该没问题,不会一抱起来就碎开,于是就下定决心,连着毛毯抱起尸体,一边使劲抱起来,一边迅速地用毛毯将尸体整个包住。因为只要一动,就无法再重来,所以一旦抬起尸体,就要一口气拉到上面,将尸体摆在上面的水泥地上,不能再让尸体掉下去。如果中途有所移动,就会碰伤尸体。 幸好,尸体就跟我想的一样硬,这反而增强了稳定性。用毛毯包住尸体,看不到尸体的脸,而且尸体比想象中还轻,这更让我有信心一定可以一次成功。所以,我就对着上面大叫“拉我上来”,由于双手抱着尸体,我没办法再用手抓住绳子了。 黑住、二子山、日照,可能还有里美吧,四个人合力将绳子往上拉,我只能双脚贴壁,像走路一样,攀着洞壁往上走。最后,我很顺利地爬上了停车场的平坦大地。 “石冈先生,你就抱着尸体,不要放下来!你将尸体抱过来,直接放进车子里!”日照大声叫着。 大家放掉绳子,黑住赶紧跑过去,插上车钥匙,掀开后车门,然后再钻到里面,将后面的座椅往前倾倒。我等他准备就绪后,再缓缓地将尸体摆进去,这时二子山也跑过来帮我的忙,黑住也从车里跳下来,一起帮忙。可是,将尸体摆进去之后,门却无法关上。 “还是关不上吗?那就让车门开着,直接开到法仙寺吧!反正又不是很远。”日照那样说,好像那是他自己的车子一样。 “你应该没问题吧?”日照问黑住,他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那么,就先载真理子小姐去法仙寺吧?”我问他。 “嗯,就那么办,伊势应该已经在寺里等我们了。”日照说。 “没有看脸确认,万一不是真理子小姐的话……”二子山这么一说,大家陷入了沉默中,彼此对望着。 这种时候,没有人有勇气去确认死者是谁,就算派我或运部警官确认,也是没有用的,因为我们根本没见过真理子,完全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二子山可能也不认识大濑真理子吧? “就算让我确认,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理子小姐,菊川先生,你确认一下好了……”二子山对菊川说。 想不到,菊川不假思索地说:“找我认尸体?你们饶了我吧!” “让我确认吧!”说话的人是黑住。 日照突然抢在前面说:“不要,交给我吧!你在这里等一下。” 于是日照整个人站在遗体前面,不让我们看见,然后将头部的棉被稍微掀起,再将棉被放下,转过身对我们说:“看不出来,根本就看不出来。整张脸都是泥巴,黑漆漆的一片,根本认不出来是谁。我看还是赶快送到寺里去,要清洗之后才知道是谁。”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虽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但我们还是很不想听到那具遗体就是大濑真理子的消息。日照又掀开两侧的棉被,检查双肩。 “真的没有双手,被砍断了。”日照喃喃自语着。 然后,他好像有点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只听他压低嗓门说: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听日照这么说,我也开始陷入沉思。这个凶手会不会曾经看见过龙卧亭的那幅油画?如果没见过那幅画,事情不可能会如此巧合,凶手也不可能会做出如此残暴的杀人行为。为什么我会这么说呢?因为以龙卧亭为舞台的森孝传说中,阿胤夫人的双手并没有被砍断,被砍断双手的人是芳雄。如果凶手知道那个传说,应该不会将死者的双手砍断。 只有看过那幅画的人,才会将真理子这样的女性的双手砍断。 那么,凶手到底是谁呢?应该只有画作的作者睦雄才会知道故事的情节吧?为什么埋在地底下、没有双手的女性尸体,要用咖啡色水彩加以遮掩呢?而且涂上去的水彩看起来好像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应该是在睦雄画那幅画的同时,就已经涂上了水彩才对。 那么,睦雄自己有没有砍断尸体的双手呢?应该完全没有这种可能。因为现在发现的这具女性遗体,是二零零三年以前一直在冲津宫工作的巫女,两者所处的时代根本不合。如果睦雄是凶手,被他杀害的那具尸体应该只剩下骨头了才对。 “那个,里美!”我有问题想问她。 “是的。” “我想问你关于那幅油画的事,那幅画下半部的咖啡色水彩,会不会是最近才涂上去的?在这之前,看到过埋在下半部的那具女性尸体吗?” 里美很激动地摇着头。 “没有,没有那具女性尸体,我妈妈也被吓到了。那幅画刚来我家的时候,下半部什么东西也没有。我当时见过,所以我很清楚。我妈也说,她完全不知道在水彩下面还藏了一具女人尸体的画像。” “这样啊!那么,你们是什么时候拿到那幅画的呢?” “听大人们说,好像是昭和三十年(1955年)左右。” “嗯……” 问完话之后,我又陷入了沉思。我认为那幅油画下半部的咖啡色水彩画有可能是后来的人再画上去的。如果水彩是最近才涂上去的话,那么所有的事情就合情合理了。那个人通过涂上水彩,将埋在地底下、失去双手的女性尸体隐藏起来,但画作的构图已经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当他杀害大濑真理子的时候,便重现了那幅画的场面。 但是里美所说的话,又将这个可能性否定掉了。睦雄所画的那幅油画,至少早在昭和三十年,下半部分就一直藏着一位埋在地底下的女性尸体。这么一来,跟现在眼前出现的情况就完全扯不上关系了。 黑住准备要载尸体回法仙寺。他走到驾驶的位子,打开车门,然后就一直站在原地不动。我心想,为什么不赶紧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呢?所以就看了他一眼。只见他露出一抹笑容,向我点头致意,这才钻进车子里。 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为何他会站在原地不动了,因为他想跟我说声谢谢。想到这里,我的胸口又开始痛了,在场的这些人申,最伤心的人应该就是他。 第七节 回到龙卧亭之后,没多久就到了晚餐时间,日照也从法仙寺过来,跟我们一起共用晚餐。不过还是没看到棹女士的身影,黑住也没回来。 “死者真的是大濑真理子小姐吗?”吃饭的时候,我小声地问坐在我旁边的日照。 他点点头,只是简短地回应:“没有错,看脸就知道了。” 虽然早就知道结果,但是确认过之后,我的心情更沉重了。 黑住应该还不知道吧。 “我的车呢?”二子山问。 “还埋在雪堆里。确切的地点我不是很清楚,因为雪还没有融化。”日照回答。 大家静静地用过晚餐后,我来到睽违许久的龙尾馆三楼。从三楼往下俯瞰,被白雪覆盖的贝繁村的田园风景,美得就像电影的画面。我告诉里美,里美也点头表示她要跟我上三楼,日照说他也想看看风景,所以我们三个人就一起上了三楼。二子山吃完饭后,马上就用手机打电话回家,坂出则在跟育子聊天。 爬上三楼,走进房间,果然如早上听到的消息一样,窗玻璃都完好无损。因为现在是冬天,几乎不会有人上楼来,所以房间里的空气很冰冷。好像也没有人在这里弹琴的样子,里美为了准备司法考试,现在也很少碰琴了。 在未开灯前,站在铺了木板的昏暗房间里往外看,淡淡的太阳余晕将眼前的雪景染成美丽的红色。里美马上就开了灯,还走到电气炉旁按了开关,房间变亮后,玻璃反射了屋内的灯光,外面的美景变得有点模糊难辨。 “里美,可不可以等一下再开灯?暗暗的才能看清楚外面的景象。”我走近墙壁将灯关掉,然后,如电影院般的美丽雪地夜景又再度浮现在眼前。 这个房间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装窗帘,整面墙壁都嵌上了大片的落地窗,所以可以将贝繁村的田园景象一览无遗。远方白雪皑皑的群山整齐地排列着,在夕阳的照射下,白色的山染上了橙黄色。前方的耕地应该都是在山里面的,但是从龙卧亭看过去的田园,却像是一大片宽广的陆地,大型的耕作机不停地来回穿梭。 那样的景色震撼着我的心灵,让我不忍将视线移开,只想一直待在这里欣赏这人间美景。现在虽然没有下雪,但如果再来点暴风雪的话,眼前的景象一定更加美得让人赞叹,甚至还会忘了要呼吸吧! “这里的田地耕作方式全变了。全都是法人团体在管理吗?”我问日照,他对我点点头。 “是啊,这就是所谓的时代趋势吧!”他很无奈地说,“不过,也不是全部如此。贝繁村租给法人团体的农地,还不到全部的二分之一。不过,以后比例可能会越来越高吧!” “搞不好法人团体耕作失败,比例反而减少呢?” “也有这个可能。”日照点头表示赞同。 “农业真是一门艰深的学问。” “大濑小姐的家人已经知道她的事了吗?” “还没通知他们。不过,恐怕会说不出口吧?谁会忍心告诉他们呢……”日照说完,就不再说话。我也跟着保持沉默。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默默地站在黑暗的房间里。我心想,世界上悲伤可怜的人还真多啊!田园景色虽美,却无法赶走我们心里的忧伤。我突然想起了那个一直压抑着情感、话很少,一直装作很冷静的年轻人黑住。 “黑住先生一定很难过。”我说。 “是啊,他真的很可怜。”里美也有同感。 我想起了自己的故事。以前有一位女性,对我来说,她是比我的性命还重要的人。这名女性告诉了我她的梦想,那就是希望能过上新生活,我也有同样的梦想,于是我们就携手一起圆梦。 谁知道,在梦想未完成时,她被人杀死了,如果让我看到她的悲惨死状,我一定无法像黑住那样冷静,黑住真的很了不起。 “是啊,他真是个好孩子。”日照也称赞他,“他是个很有男子气概的好孩子,应该有人为他做点事才对。” “为他做点事?”说完,我看着黑暗中的日照侧脸。远方的雪光刚好反射在他的脸上。 “做什么事呢?” “将菊川绳之以法啊!我真的很想做点什么,那个大恶魔,谁来收拾一下他就好了。”日照愤愤不平地说着。 “现在已经找到真理子小姐的尸体了……那个,里美,可以这样做吗?”我转身,看着里美。 “嗯……”但是里美的语气好像没什么信心。 “杀害真理子小姐的凶手,真的是菊川吗?”我问日照。 在黑暗中,可以清楚看见他的脸上浮起一抹微笑,看起来像是苦笑,我实在不懂个中含义为何。 “难道你认为凶手不是他?” 他还是不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于是,我双手交叉于胸前,开始思考问题。 “大濑真理子小姐的手不见了,应该是两只手都不见了。对不对,日照先生?”我问他。 “是的,两只手都被砍断了。” “那么,这也是菊川做的吧?如果他是凶手的话……”我的话还没说完,日照就抢着接话。 “关于大濑真理子的遗体,有点异常。” “异常?哪里异常?” “真理子确实没有右手,右手被人从肩膀整齐地砍断。可是很奇怪,右边的袖子竟然还黏在衣服上。” “袖子在?”我问。 “是的。” “是和服的袖子吗?” “和服的袖子和里面的运动服袖子都在。” “咦,怎么会这样呢?” “运动服袖子的手肘部分有撕磨的痕迹。我想应该是因为时间的关系,产生了化学侵蚀作用才会有缺口。”日照说。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又陷入了沉思。这真的是道难题,而且奇妙得让人想不出答案。如果凶手学森孝砍断芳雄的手,在他砍断真理子的在手臂时,应该会连衣服的袖子也一起砍断才对。 不仅和服袖子会断掉,连里面的运动服袖子也会被砍断。保留衣服完整无缺,只将衣服里面的手砍断,应该没有人有本事能做到这样吧?还是凶手先将被害人的衣服脱了,然后砍断右手臂,最后再帮死者将衣服穿上的?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呢?我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衣服不会一起被砍断呢? 可是,我突然觉得这是个很重要的启示。如果这个理由能被证实的话,我有预感,整个案件的谜底就能够揭晓了。 “到底是谁会那样做呢?保留袖子,只将袖子里面的手砍断?这不像菊川的作风吧?应该不是菊川吧?”我一个人自言自语。 “里美,你也认为不是菊川吧?凶手应该是别人吧?你说,有没有这个可能?” “是。”里美只回答了我一个字。 她本来就是法律人的个性,为了谨慎起见,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我抬起头,看着外面已经被黑暗笼罩的田园,觉得心情很沉重,这可能跟看过《森孝魔王》那本书有关吧,那个故事和眼前的田园景致渐渐相叠。农业这一行,应该比其他行业都辛苦吧? 也一定有很多悲伤的故事发生吧?我突然觉得很感伤。 “我看过《森孝魔王》那本书了。”我转身看着日照,对他说。 “啊,是吗?”日照回答得很简单。 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话很少。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外面。 “里美,你看过《森孝魔王》这本书吗?”我问里美。 “什么?没有,我没看过。”她似乎被我吓到丁。 “那么,你有何感想?”日照问我。 虽然是在黑暗之中,但我可以感觉到,他一直在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这竟然让我联想到犹太民族的神话故事。总觉得犹太人跟日本人,在某些方面很像。” 日照沉默不语,只是点点头,然后又将脸转过去,看着外面的景色。 “因为平常的日子太苦了,只好一直忍耐着,在痛苦的环境中生存,于是会幻想强大有力的怪物出现来惩罚坏人,为自己出一口气。然后,这样的怪物就成为了人民的信仰……不,应该说是人民祈求的对象。日本人的民族性真的跟没有国家、四处流浪的犹太人性格很相似。这里的人也有很多悲惨的境遇吧?就像遭受迫害的犹太人,生活得非常艰苦……” “确实是很苦。”日照突然冒出这句话,“悲伤的故事,多到说不完啊!” 他又吐出了这句话。我以为他会继续说下去,但是他却再也没说半句话。 “日照先生,据说这里的小孩出生时,偶尔会有被‘野兽附身’的事,你听说过这回事吗?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问了另一个问题。 “野兽附身?你在哪里听说到那种事的?”听日照的语气,他似乎感到很诧异,只见他转过头来,一直盯着我看。 “以前,棹女士好像就是被野兽附身的孩子,所以才会送给人家当养女……” “啊,你是说那件事啊!” 看日照的表情,他应该也听说过这件事,不过他不再看着我,而是转过头去看着外面。 “这里确实有兽子或鬼子之类的传说,不过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只有在江户时代才会有那种传说。”日照说。 “兽子?那是什么东西?” “在古时候,听说代代被诅咒的人家如果娶了媳妇,万一那个媳妇怀孕的话,她的面相就会越变越凶。” “变成凶相吗?” “是的,长相变得跟野兽一样,非常难看,就像是所谓奸诈狡猾的长相,好像被狐狸附身了似的,脸的长相变得就跟动物的一样,根本不像人,完全就像动物。” “好恶心……”里美似乎觉得很不舒服。 “然后时候到了,那位媳妇就会生下兽子。” “那是什么东西?” “兽子不是人类的孩子,那是怪物,就是怪物的孩子。” 在黑暗中,和尚的声音听起来感觉很悲凄。 “讨厌!你们到底在胡说些什么?”里美抱怨着。 “那孩子长得像乌龟一样,背部长了好多黑毛。” “什么?”连我也被吓到了。 “不要再说了!好可怕!我不敢生小孩了!”里美压低声音叫着。 “传说中的兽子,一生下来就会从产婆手中逃跑,躲到屋檐底下。之后若让兽子跑到已经生产完的母亲的床下的话,母亲就会连续发高烧三天三夜,然后过世。所以,如果生下兽子的话,一定要在兽子逃跑之前就把他给杀了。不然的话,兽子会降灾厄于这个家,让生他的母亲丢掉性命。” 听了这番话,我们大家都吓呆了,无法言语。里美的五官都皱在一起了。 “好恶心的故事!可是,真的有那种事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以前好像真有这样的事发生。现在孕妇都要产检,有超音波断层检查,不可能会生出那样的怪胎。” “可是,为什么会有人说棹女士是兽子?”我问日照。 “不是,棹女士不是兽子。”日照斩钉截铁地说。 “兽子是无法在人类的社会中生存的,因为兽子的寿命很短。我想如果有人那样说棹女士,对方一定是搞错了,怎么会那样说呢……可能是棹女士母亲的夫家曾经跟人家结怨,所以才会有那样的传说吧。以前那种保守的年代,如果真的有全身是毛的怪胎婴儿,一定马上就被传得街知巷闻。” “可是,为什么棹女士会送给别人当养女和被歧视呢?” “这真的很过分,那些人净传些不负责任的话。小时候,棹女士在学校常被同学用石头丢,经常被欺负,每天几乎都是哭着回家。乡下人就是这么无知懵懂,全都是一群迷信鬼,而且也不会反省。这种风气如果没有加以改善,只会让人更不幸而已。” 日照很认真地说。 “你说得很对。”我完全认同。 “不过最近有改进了,大家的思想似乎也比较开放了。”日照还是有点愤愤不平,语气中也带着少许的无奈。 “以前真的很过分呢!”里美叹了一口气,也发表了她的意见。 “不过,棹女士看起来很开朗,完全看不出来她以前曾经有过那样的悲惨遭遇。这样子很好,她算是获得救赎了。”这是我的看法。 “你说得没错,人活在世上,一定要开朗乐观,凡事要想开点,否则就活不下去了。”日照也有感而发地说。 “如果老是觉得自己很可怜,就不会有好事发生。人一旦陷入低潮里,就会失去生命动力,什么事都不想做。” “是日照先生帮了棹女士吧。” “哎呀,我只是尽我所能罢了。”日照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妈跟我说如果不是日照先生帮忙,棹女士会很可怜的。” 被里美这么一说,日照只是默默地频频点头。我看着他的侧脸,却觉得有一抹悲伤浮现在他的脸上。 “你说得没错,她的人生确实过得很辛苦,但是旁人却完全感觉不出来,她真的很伟大。” 这是我的真心话,日照听了依旧是默默不语,只是点头表示赞同,然后突然冒出这句话。 “她,真的很伟大。” “不过,她没有向菊川先生借钱,这实在是太好了。菊川那个人,口碑真的很差。” 听我这么说,日照又沉默不语,老半天都不说话,然后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不,应该还是受到过迫害。应该是这样没错。” 我不懂他话里的意思。谁遭到迫害?那是什么意思呢?到底是谁遭到了什么样的迫害呢? “这里的人都是穷人,大家都没有钱,为了活下去,非常辛苦。”他说。 “没有赚钱的机会,也没有谋生技能。” “大濑小姐家,也是这样吗?” 日照没有回答,沉默了许久,才又冒出一句话。 “不是只有他们家而已。” “咦?” “大家只是咬紧牙关不说话罢了,大家一直都在忍耐。” 听他这么说,我突然想到黑住。 “菊川神主他……” 我还没说完,日照就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话。 “那个人哪有资格当神职人员,他根本没资格!他从未救过任何人,也没帮过任何人。神职人员的工作不就是要帮助大家吗?大家都过得那么苦,苦了一辈子,连快要死的前一刻也是非常痛苦,想要寻求帮助,希望有人对自己伸出援手。这时候,神职人员不是应该要伸出援手救人吗?就算只是握个手也好,说个笑话也好,让等待救赎的人露出笑容,这不是神职人员应该做的事吗?” 我看着日照,在黑暗中,清楚地看到他此刻的表情是如此的愤怒。 “可是那个男人呢?却让痛苦的人更痛苦!” 我也看到日照垂下的右手正紧握着拳头。 “你是说大濑家的真理子吗?真的是菊川杀了真理子吗?” 连我自己都吓到了,想不到我会脱口说出这样的话。 “是他杀了她吗?”我问日照,然后看着他。 在黑暗中,我们两人四目相对。 “是的,就是他杀的。我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他就是凶手,就是他杀了真理子,绝对不会错的。” 我咽了咽口水。平常看起来开朗健谈的日照先生,现在看起来就像个陌生人似的,感觉很生疏。 “那只狡猾的老狐狸,绝对不会露出尾巴的。就算威胁他、恐吓他,他也不会露出破绽和狐狸尾巴,连警察也拿他没办法。那个人一直都在走险路,已经很习惯了。他让很多人伤心痛苦,也害了很多女人,把大家逼到一贫如洗的地步。你知道吗?因为他,有多少人上吊自杀?大家都被他害过,每个人都受过他的威胁。可是……” 日照突然住嘴,然后沉默了好久,才慢慢地吐口气,继续说: “没有人敢站出来,没有人敢站出来反抗。大家都不想犯罪,没有人有勇气拿把刀把那家伙给杀了!如果森孝魔王还在人世的话就好了。” 太阳已经下山了,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但日照却一直望着外面,沉默不语。 现在回想起来,到此为止的发展只是那件悲惨怪事发生的前奏,充满幻想的龙卧亭事件,从这一夜开始才真正揭开了序幕。 第一节 日照回法仙寺去了。 我下楼,坐在客厅喝茶,一边跟坂出、二子山、里美还有通子聊天。育子后来也加入了我们的行列,不过她看起来有点坐立难安。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因为一直联系不上棹女士。 她打了电话过去,电话通了,但棹女士没有接,育子很担心,想去棹女士家看看。大家都觉得很惊讶,因为已经是深夜了,看了看手表,就快十点了。我们问她“有这个必要吗”,育子女士回答“有”。因为以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而且她和棹女士约好了,今晚以前一定要互通电话,现在联系不上,可能是她发生了什么事。因为无法取得联系,所以不知道棹女士家中的地震受害程度,虽然想过去看看,但是路不通,加上积雪很深,只好一直等她打电话来报告状况。棹女士的家非常老旧,本来就让人担心,何况她只有一个人住,应该会有诸多不便吧。总之,育子女士觉得还是应该过去看看。 虽然说要去看棹女士,但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棹女士的家在山脚下,离龙卧亭并不算远,不过这是指没有下雪的时候。现在下了这场暴风雪,山脚下的路应该都被埋在雪堆里了吧?恐怕得一边铲雪一边前进才行。这样的话,还需要携带照明设备,因为那里并没有路灯,而且离村落很远,不能指望民家的灯火。还有,如果不铲雪的话,积雪会高至胸部,感觉就会像在黑暗中游泳一般恐怖。今晚的夜色虽然没那么漆黑,但是要走在极寒冷的夜路上,仍然是件危险的事,最好是等明天天亮了再去,到那时气温会略高一些。 大家的意见都一致,而育子虽然也同意我们说的话,却依然觉得事情很紧急,比如说,棹女士可能骨折或受了重伤,动弹不得,所以无法打电话过来。如果我们到了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昨天晚上就过去帮她。还有,既然棹女士可以自己走回家,后来也没有再下雪,那我们或许就不需要铲雪了,也可以找找附近人家惯常走的路。育子这么主张着。 她的想法说服了我们,大家认为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应该现在过去看看,可是,绝对不能让育子一个人去。于是,我们决定拿着手电筒和铁铲,一起去找棹女士。 大家拿出了龙卧亭所有的铁铲,一共有三把,刚好分配给二子山、育子和我。其实还有一把的,但那把铁铲让棹女士带回家了。我们三个人决定出发去找棹女士,而里美、年纪较大的坂出、还是小孩子的小雪以及她的母亲通子就留守龙卧亭。 因为早上有铲雪车来过,通往山路的一路上畅行无阻。我抬头仰望天空,只见星光灿烂,看来明天的天气也会很晴朗。通往棹女士家的路有好几条,不过大家决定先挑能走的路走,迫不得已的时候再使用铲子。 选择要走哪条路,就交给知道棹女士家在哪里的育子负责,二子山和我则跟在她的后面。没想到,就如育子女士所说,一路走来都很顺畅。沿着通往贝繁银座的车道向前走,就来到了通往山间的小路,不过铁铲仍然派不上用场,可能跟今天是晴天也有关系吧,积雪已经开始融化了。不过到了晚上,雪又再度冻结成块,道路中央有些地方变成了冰锥的形状,走的时候还是要小心。 可是,越深入山里,脚下的雪块越软、越厚,鞋子踩在雪上的声音也没像之前那么大了,而是传出轻微的咔咔声,好像踩在粉堆里似的。如果没有风,还会觉得好像被天鹅绒包围着一般温暖。 可能是住在附近的义工来铲过雪,积雪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深,道路左右两侧都堆成了雪墙,可以清楚看到雪地上印着人走过的足迹,还有汽车驶过的轮胎痕迹。不过这些痕迹上面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大概是之后飘过细雪吧,只是我们没注意到。 已经走了半个小时,如果没有积雪的话,这样的路程可能只要花十分钟就够了。回过神时发现,一道漆黑的巨大山影矗立在眼前,星空被遮掉了一大半。在刚才之前,路的左右两侧都还有人家,但随着脚下的积雪变厚,盖过小腿,左右两侧的人家也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茂密的树林。一没有人家,就觉得附近变得好暗。 “哎呀呀!前面的路会通吗?”二子山问。 抬头一看,眼前伫立着一片高至胸口的雪墙,二子山正拿起手电筒往前照。 “棹女士的家就在前面吗?”二子山问。 “是的,还要再往里面走。”育子回答。 “还要再往前啊,看来可能会走不到了。”二子山说。 “可是,应该有路可以通吧?毕竟棹女士都已经回到家了。” “那样的话,我们就先来找路吧。”二子山说完,将手电筒的光朝左右摇晃,但是好像看不出有任何通道。 “要不要绕过这座树林啊?”二子山说完,靠着右侧往前走去。 前方终于不再有树挡路,但雪墙却依旧矗立着。 “啊,也许从这边走会比较好,”育子说,“左手边这条路离棹女士的家比较近。” 然后我们三人又折回来,朝另一个方向前进。 “我们要不要走进树林里看看?”二子山问。 “棹女士应该不会跑到树林里,她的方向感很好。”育子否定了二子山的意见。 我们绕着树林外侧往前走,终于找到了出路。有一边的雪墙倒塌了,虽然雪块倒得乱七八糟,但是走过去用手电筒一照,发现竟然有一条像裂缝般的小路一直往前延伸。 “啊,是这里吗?”二子山问。 “是的,棹女士的家就在前面。”育子回答。 然后,由二子山当领队,我们就这样踩着厚厚的积雪,沿着通路往前走。 越往里面走,左右两侧的雪墙就越高,刚开始的高度在腹部左右,但走到最后,高度竟然可以达到额头。不过,因为脚下的积雪越变越高,两侧的雪墙高度也就相对地渐渐变低,现在只到了腹部的高度而已。 “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真的是非常偏僻。前面只有棹女士一户人家吗?” “我想应该没有其他人家了。”育子喃喃自语道。 接下来的路况还不错,我们前进的速度也加快了。如果这条路是棹女士一个人挖出来的,那么对她来说应该算是个高难度的大工程吧! “糟了,通路到这里就结束了,铁铲终于要派上用场了。”说完,二子山开始用铁铲将周边的雪挖掉。 于是,我也只好踏着积雪很辛苦地走到二子山前面,向他借来手电筒,照着前方。前面的雪显得很凌乱,有人走过的痕迹,看来棹女士应该是走这条路回家的。可是,留在雪地上的痕迹不太像走路留下的,倒像是一个人挣扎着匍匐前进留下的,因为到处都有手印。不过,我觉得那个手印很大,应该不是个子娇小的棹女士的。而且,不是只有一个人的手印而已,看起来像是有两三个人的手印,但也可能是棹女士往返走过后留下的痕迹。 我也试着走到留下手印的地方,结果整个胸口都埋在了雪堆里,完全动弹不得。雪块还很柔软,而且很湿,如果停止不动,一股冷
气就会迅速从脚尖传遍全身,感觉体温快速下降,这种情况是很危险的,可不是在开玩笑。我赶紧用铁铲将身边的积雪挖走,远远地抛向另一边,就这样,终于挖到了自己的脚边。然后,好像做梦一般,全身的寒意顿时消失,雪的威力真的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我和二子山并肩铲雪,育子则跟在后面用脚踏雪,把它踩实固定,好像在替我们两个挖出来的通道做最后的修饰似的。 “总之,我们要赶快走,一定要尽快抵达棹女士家才行。”育子在后面提醒我们。 “是啊,目的地就在前方,”二子山也大声回应,“我们可不是来这里挖路的啊!” “是那里吗?”我看着漆黑的前方问育子。 虽然很暗,但隐约可以看出有户人家,只是手电筒照不到。 “是的,就是那里……啊!” 听育子的语气,好像有点被吓到了。 “怎么了?” 我和二子山纷纷停下手边的工作问她。 “等一下……虽然看不太清楚,但总觉得房子的形状很奇怪,好像变了个样……” 育子的语气中充满不安的感觉,她的声音在发抖,应该不仅仅是因为天气太冷的关系。 “你说什么?难道房子坏了吗?”二子山问。 “我们赶快过去看看!”育子的声音显得有点慌张。 “不要再铲雪了,只要将上面的软雪挖掉,下面的踩一踩自然就会变硬,这样可以节省更多时间。”我告诉大家。 前进的速度真的变快了,我们终于来到了可以清楚地看到房子样貌的地方。 “竟然没有开灯,真的很奇怪!”育子几乎在吼叫。 她奋不顾身地跑到我们前面,踩着还没有挖走的软雪地挣扎前行。因此,我和二子山两人只好加快速度,拼命地将四周的雪挖掉。 “啊!”育子突然大叫一声。 “怎么了?”二子山也大叫着。 “倒了,有一部分屋顶倒了。棹女士,棹女士你还好吗?” 育子对着屋里大叫,粗鲁地挣扎前进。在她的叫声催促下,我和二子山也加快速度,拼命地往前走。 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格斗,每个人全身上下都变成了白包,我们几乎是爬滚着来到棹女士家矮小的门前的。 “啊,那是我家的铁铲!” 听育子这么说,我抬头往前看,真的有把铁铲摆在柱子旁边。由此可见,棹女士确实回家了。 棹女士家的外观很像江户时代的农家,玄关的大门是拉门式的,推开大门,里面只不过是用脚踩实了地面的泥地房间。但让人讶异的是,拉门竟然是开着的,现在这么冷,怎么可能没有关上玄关大门呢?这应该表示屋里没有人吧?我是这么想的,但并没有说出来。 二子山用手电筒照着前方,走进屋里。左手边比较高的榻榻米房间和炕桌都安然无恙,可是前方的纸门却裂成了两半。我们赶紧爬上榻榻米房间,很粗鲁地将纸门拆下来,一股强烈的冷风袭来,我看到眼前有堆雪。 原来是这样,屋顶塌下来了,因此以纸门隔开的隔壁房间堆了好多雪,落下的屋顶也砸在地上。 “棹女士!棹女士!” 育子大声呼喊着棹女士的名字,却没有人回应。 四周静得好可怕,没有人的说话声,也没有车声,甚至连轻微的嘈杂声也没有,当然也不会有音乐声。我在东京的时候,从未有过四周如此静寂的体验。 “她会不会被埋在下面了?” 我们赶紧将剩下的纸门拔掉,育子趴下去检查屋顶下面,然后又对着缝隙里面大喊,但是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释内教神主,那个借我一下!” 育子将二子山手中的手电筒拿过来,照着碎裂的屋顶下方空隙。我们也跟着趴在地上,朝被照的地方看去。 “在里面吗?”二子山问。 “没有。”她回答。 “看清楚了吗?” “大致上看清楚了,但是看不到有人在里面。棹女士!棹女士!如果你在里面,请回应一下!” 但还是没有人回答。 “看来她不在那里,”二子山站起来,然后蹲在地上,“棹女士不在里面,会不会在家里其他地方?” 育子也站起来,对我摇摇头。 “没有,这个家就只有这么大而已。” “这地方这么小,应该没有其他可以藏身的地方,她到底会跑到哪里去呢?” “积雪看起来很凌乱,不过,只是门口凌乱。”
九九藏书
育子说。 “这些木头都腐朽了,还被白蚁侵蚀过,实在很老旧,再加上暴风雪和地震的侵袭,当然会支撑不了,看来要好好整修一下才行。”二子山望着眼前倾倒的屋顶、脏旧的房梁,感叹地说。 “如果只是大雪的话,应该还撑得住,谁也想不到竟然连地震都发生了,”育子边说边走,她来到玄关门前,拿手电筒照着外面的雪地,“这里没有脚印,积雪也很干净。” 讲到这里,真的要向雪说声谢谢,因为它让我们可以轻易地确认棹女士是往哪边走出去的。如果其他地方的积雪都完好如初,那么棹女士就是沿着我们刚刚来的路径出门的,不管是要回家还是出门,她走的就是那条路。 “她会不会跑到别的地方避难去了……”我问。 但是育子马上用力摇头否认。。 “如果她去别的地方,一定会打电话跟我联系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育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激动,然后很担心地不断叹气,从她嘴中一直呼出白色的气体。 “我看她应该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二子山也附和道。 “她会去的地方就是我家,不然就是法仙寺。”育子说。 “要不要打电话去法仙寺问问看?” “好,快点!”育子几乎在大喊。 “日照先生应该随身带手机了吧?”说完,二子山开始拨号。 “啊,日照先生吗?我是二子山,我们现在跟育子女士来到了棹女士家。不是,育子女士她很担心。可是我们到了棹女士家后发现她竟然不在家,她去你那边了吗?” 然后,二子山应该是在听日照的回答,不过好像信号不佳,他看起来听得很辛苦。 “日照先生,你不要离电话那么远,请你再大声一点。嗯,好,知道了。” 二子山挂掉电话,说:“日照先生说棹女士没去他那里。” 听二子山这么说,育子整个人都呆住了。在积雪的反射下,可以清楚感觉到她脸上的表情充满忧郁与担心。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喃喃自语着。 我又走进里面的泥地房间,它的一面是墙,再没有分隔成其他房间。在泥地上有炉灶和锅子,还看到了洗物槽和电饭煲。 “这里是厨房吗?”我问育子。 “什么?啊,是的,这里是厨房没错。”育子回答。 这里的生活简直跟露营没什么两样。 我突然看到墙壁上有开关,这才想起来忘了开灯,于是伸出手按下开关,但天花板上的灯泡没有亮。 “电线也被震断了。”我无奈地说着。 可能是因为屋顶掉下来,导致线路断了吧? “这个电灯泡……竟然是直接装在横梁上面的。”我抬头看着灯泡,大感惊讶。 “没有天花板。”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地上有一条缆绳,那条缆绳很长,被整齐地收纳在墙壁一角。 “棹女士没有打电话回龙卧亭吗?”二子山问。 “这该怎么说呢……如果她说要打电话来,就一定会打来,因为她是个很守信用的人,能就能,不能就应该会说不能。”育子回答。 “那么,你知道为什么棹女士没有打电话给你吗?”我问育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想不出来,真的想不出来为什么会这样。” “嗯。” “到底是为什么?我真的想不出来有什么理由,她到底在想什么……” 说到这里,育子突然停下来,默默地沉思了一会儿。 “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育子说,“该怎么办……” “要不要问问住在这附近的人?” 大家听我这么说,就一起走到外面,朝最近的民家走去。 棹女士家四周的积雪都很整齐,只有刚刚我们走来的那条路上的积雪显得混乱,其他地方的积雪都堆得很高。 虽说是最近的人家,但离棹女士的家其实还有一段距离,再加上积雪太深,我们走了将近十分钟才到。看到前方有户亮着灯的人家,我们不禁加快了脚步。 “打扰一下!有人在吗?” 终于来到了玄关前,育子对着里面喊道。二子山也跟着育子来到玄关门前,我则站在外面等候。 玄关门打开了,可能因为太冷的关系,育子和二子山两个人都走进了里面,然后将门关上,跟屋里的人交谈了一会儿,又走了出来。 “他们说不知道。因为两户人家距离太远了,完全不知道棹女士的家倒了。”育子对我说。 “看样子,棹女士平常和他们不太往来。”二子山也说。 “育子女士,现在该怎么办才好?要不要再到处问问?” “不用了,答案都是一样的。”她回答得很干脆。 “对了,去找警察好了……不对,找警察也没用,那位扭到脚的老警官根本派不上用场。” 二子山双手交叉在胸前,若有所思。 “如果找他的话,他一定会来现场查看。费了很大的工夫来到这里看过之后,又一定会告诉我们一句‘没人’,然后就走了。” “嗯。” 我完全同意二子山的话,我也不认为派出所是个好提议。然而正经的警察却因为大雪而来不了这里。 “总之,我们先回家吧,继续待在这里也是一筹莫展,而且里美她们会很担心吧?”育子说。 第二节 “石冈先生!石冈先生!” 又是里美的叫声唤醒了我。 “是,是。”我用带着睡意的语气回答。 “我可以进去吗?” “可以啊!” 说完,里美推开拉门走了进来。住在龙卧亭的时候,我几乎每天早上都是像这样被里美叫醒的。 “石冈先生。” 不过,今天早上的里美看起来相当紧张,整个脸都泛青了。 “怎么啦?” “你赶快过来,大门口有具尸体。” “什么!”我大叫一声,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也来不及换睡衣,套件毛衣,披着外套就飞奔到外面去了。 “是谁的尸体?”我在走廊上小跑着,气喘吁吁地问里美。 “我不知道,你看了就知道了。” “其他人呢?” “全都过去了。” 来到玄关,我赤脚穿上鞋子。一走到外面,映入眼帘的是站在门柱旁的育子和二子山的背影。可能是不想让小雪看到可怕的景象,所以没看到通子在现场。绕过门柱走到外面,我发现今天也是个大晴天,路上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了。 尸体穿着西装,就躺在路旁已经开始融化的积雪上面。不过,突然有股奇妙的感觉从我脑中油然而生,那具尸体看起来好像是个人偶。为什么我会这么想?我一时也想不出任何理由。 “啊,是七马先生的尸体。”我忍不住叫了出来。 因为我认得尸体手背上的冻伤痕迹。可是,那只手,不,应该说两只手都很乖地贴着身体两侧,不像刚发现尸体时,是朝上弯曲张开的。应该是那个叫伊势的人将尸体的姿势矫正过了吧。 不过,这时尸体应该放在棺材里才对,为什么会有人将尸体偷出来,还摆在了这里呢?那个偷尸体的人到底为什么要将尸体搬到这里来呢? “没错,他就是七马。怎么会在这里呢?”二子山说。 “难道他想来看我们吗?”二子山问。 “这具尸体没有脸,没有头。”站在我身后的里美,语带惊恐地提醒我。 我不禁打了个哆嗦。于是我走到马路中央,战战兢兢、十分惶恐地走到尸体旁边。看完以后,我完全无法呼吸,因为那具尸体确实就是前几天我和日照、二子山一起搬回法仙寺的七马。可是,尸体却没有头。 不只没有头,连双脚也不见了。在发现他没有头之前,我就已经注意到他没有双脚了。那时候,我以为是他的身体被埋在雪堆里的关系,但其实不是,他的左右脚都是被人砍断的。还有他的头,也被人很整齐地从颈部砍断。 “没有头,也没有脚。”我喃喃自语着。 因为没有头、没有脚,所以我才会把尸体看成是人偶。尸体跟那天傍晚看到的模样截然不同,身上穿着合身的西装,就像木制人偶一般,线条很纤细。胸部附近就像是一块平坦的木板,加上没有头和下半身,看起来就像是坏掉的、被人丢弃的人体模特儿。 “真的没有头和脚,被人砍断了。”坂出蹲在尸体旁边,仔细观察了一番。 “头和脚会不会掉落在这附近?”-子山问。 “没有,我刚刚就到处观察过了,并没有看到像头或脚之类的东西。”坂出回答。 “是用什么东西砍的呢?是锯子吗?” 育子躲在门柱后面,探出半个身体,远远地向这边望着,以恐惧的语气问。里美则站在她旁边。 “应该不是用锯子锯的,你过来,看这里。” 蹲在尸体旁边的坂出一边说一边指着西装裤膝盖下方的切断面。二子山走过去,我也跟着过去。 “你们看西装裤的这里,也就是断面的地方,是不是染上了油渍?” “什么?这个是油渍?”二子山问。 西装裤的裤摆确实很黑。 “是的,油染在布上,结果变成了黑色。这是油渍,你看,连双腿的切断面也沾上了油渍。” 尸体的切断面部分,除了骨头之外,其余都呈现褐色,看来这尸体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那么,这代表什么意思呢?”二子山问。 “我认为应该是用链锯锯的。”坂出说。 “这具尸体已经死了一段时间,水分都没了。可是,一般人类的尸体,水分和油脂特别多,使用链锯分尸或用其他工具分尸,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因为肉会粘在锯齿上面,阻塞锯齿。” “你锯过吗?”二子山问。 “没有,不过做过类似的事。关于分尸的问题,你那边应该也有很多资料才对。像住在巴黎的佐川,应该会给你那样的资料。总之,用链锯来肢解人体,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切断的,必须锯一下就清理一下锯齿的部分,否则就会锯不下去。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就必须涂上油,因此西装裤上面才会沾到油渍。” “嗯,”二子山点头表示同意,“你很清楚嘛!” “因为我家也卖链锯。”坂出回答。 “可是,为什么七马的尸体会出现在这里呢?他是什么时候被人搬到这里来的?”我回头问站在背后的育子。 “昨晚,我们从棹女士家回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尸体吧?”育子反问我们。 “没有。”回答的人是二子山。 我也点头称是,昨天晚上的确没有发现尸体在这里。 “八点多一点的时候,我走过这里,就发现尸体已经躺在地上了。” “但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尸体会在这里?到底是谁把它从法仙寺地下的停尸处搬到这里来的呢?” “那个停尸处,谁都能进去吗?”坂出问。 二子山抬头看了一下天空,沉思后回答: “这个嘛,任何想进去的人都可以进去,房间并没有上锁。” 我也回想了一下那天的情况,完全同意二子山的说法。大都会地区的藏书网佛寺情况如何,我并不是很清楚,不过在乡下地方,佛寺就像公园一样,算是属于村民的公共用地吧?除了日照住的房间以外,仔细想想,法仙寺的任何地方都很开放,随时想进去里面逛逛都没问题。 “就算是谁都能进法仙寺,但为什么要将七马的尸体搬到这里来呢藏书网?”坂出问。 “这个嘛,我也想不通。” “又为什么要锯断他的手和脚呢?” “不知道……”二子山一脸不解的表情,歪着头沉思。 “总之,一定要通知日照先生才行。”坂出说。 “刚刚我已经联系过他了,应该很快就会到了。”育子说。 “到底是谁要搞这样的恶作剧?而且还是对死去的人搞恶作剧!难道那个人跟死者有什么冤仇吗?” 二子山说着说着,然后好像想起了什么事,突然转头问身后的育子:“育子女士,后来棹女士打过电话来吗?” 育子只是默默地摇摇头。 “没打来?” “没有。” “棹女士到底怎么了?希望她平安无事。” “喂,这是什么东西?” 原本蹲在尸体旁的坂出蹲得更低了一些,将鼻头凑近西装的缝线部位。听他这么一说,我也赶紧蹲到他身边,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从没有打领带的胸前内袋附近,隐约可以看到像是白纸边的东西。坂出伸出手,很慎重地抓着纸边,慢慢地拉动着。皱皱的纸片就这样慢慢地从口袋里面被抽出来。 “会有指纹。”我对他说。 “坂出先生,你的手最好不要直接碰触那张纸。如果没有手套的话,就用手帕缠着你的手,再将那张纸抽出来吧!” 我才说完,就听到育子在远方大叫着: “啊,你们等我一下,我记得有新的工作手套,我现在去拿,你们等我一下!”然后,育子就消失在了门柱后方。 坂出从口袋里取出手帕,并没有将纸片展开,而是将纸片放在手帕上面,然后隔着手帕拿起纸片,等育子拿手套来。 不久,育子又出现了,后面跟着通子和小雪。 “找到了,工作手套给你。”育子走过来,将手套递给坂出。 坂出拿过手套,戴在手上,慢慢地将纸片摊开。 那是一张日本纸,已经非常老旧了,整张纸都变成了黄色,上面用毛笔写了一些字,字体很凌乱。 如果想消灾避祸的话,就将这具尸体……葬在森孝的甲胄里。 坂出念出纸上的字。其实在我的心里,也早就猜到了会是那样的内容。 “葬在甲胄里?甲胄是什么东西?”里美问。 “甲胄就是指盔甲。” 当我说完话时,抬头看到日照正口吐着白气,慢慢地走下雪道,朝这边走过来。他的头上缠着围巾,将两边脸颊团团包住。 “啊,日照先生来了!”里美叫着。 “哎呀,我的天啊!七马怎么会在这里呢?”他走过来,大声叫着。 “哇,没有头!”等他走到尸体旁边时,说了这句话。 “也没脚!”二子山告诉他。 可能因为他们两个见过太多死人的关系,感觉语气很自然。还有就是因为平时跟七马很熟稔,所以才敢在死者面前胡言乱语吧?可是听在我们一般人耳里,会觉得他们两个很失礼。 “看样子应该是用链锯锯的。”二子山将我们讨论的结果告知日照。 “链锯锯的?”日照反问他。 “是的,坂出先生是那么说的。” “还沾到了好多油渍呢!”坂出边说边站起来,然后将那张日本纸拿给日照看。 “这是什么东西?” “在死者的内口袋里发现的。”坂出解释着。 日照想伸手接过纸片,但坂出却将纸拿开:“你这样可能会留下指纹,最好戴上这个手套。” 坂出左手拿着纸,然后用牙齿咬着右边手套的前端,将手套脱下来,递给日照。日照接过手套,戴在右手,再接过那张纸。因为只有一只手,所以好不容易才将纸摊开。 看过内容之后,他只是说了句“嗯”,只见他的脸色有点苍白。 “你有何看法?” “嗯……”日照面有难色,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七马的尸体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呢?”二子山问。 日照只是摇摇头,将纸片交还给坂出。 “我不知道,我到地下室时,发现七马的尸体不见了,才在想是怎么回事。我还打了电话给伊势,但是没人接,伊势可能不在家。” “真理子小姐的尸体没问题吧?”我问他。 “是的,很安全地摆在寺里。”日照回答,然后蹲下身去看着尸体。 观察了好一会儿之后,日照开始念经,他很虔诚地念了好久,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坐在了雪地上。 “啊,日照先生,你怎么了!”二子山大声嚷嚷,赶紧跑到日照身后扶着他,我也跑过去帮忙。 日照将手贴在雪地上,又恢复原来的蹲姿。 “啊,我到底是怎么啦……”他自言自语着。 我看了他一眼,日照的脸色很差,看上去十分惊恐。 “刚刚那一瞬间,我的灵魂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什么?跑到哪里去了?”坂出问他。 虽然日照的表情还是带着惊恐,但他却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好像看到我圆寂了,在一片宽广的草地上,那个地方看起来像是一片原野。” “日照先生,你的脸色很不好,是不是觉得哪里不舒服?”里美很担心。 “啊,不行,我不行了,整个人很晕。”日照先生想站起来,却又摇摇晃晃地坐了下去。 “啊,不行了,我想吐。” 他的双手紧贴着雪地,身体开始发抖。我的直觉告诉我,大事不妙! “日照先生,要不要到里面休息一下?”育子问他。 “不用了,我不能就这样把尸体摆在这里。”他小声地说着,然后又继续说,“七马的头和脚是不是掉在这附近?” “没有,这附近我都查过了。”坂出回答。 “那么,到底会掉在哪里呢?” “既然没有头也没有脚,就只能火葬了。虽然很可怜,但也只能这么做了。”日照说。 “没有脚的话,到了那个世界也无法走路了。”坂出说。 “不仅不能走,也不能看、不能说了。”二子山接着说。 不过,日照并没有像他们那样故意说些缓和气氛的轻佻话。 “我刚刚听到了佛祖的声音。”曰照突然冒出这句话,把大家吓得都不敢说话。 “你听到了佛祖的声音?佛祖说了什么?”坂出问。 “佛祖说,就照那样做吧!”日照指着坂出手上拿的那张纸说。 这下,大家都吓呆了。日照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对大家说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这可以说是神谕。” “你听得很清楚吗?”坂出问他,日照点点头。 “我听得很清楚。能听到佛祖的声音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也曾经听到过。” “你能听到佛祖的声音?”二子山的语气充满着不安与惶恐。 “有时候会听到,”日照马上回答,“可是,都不是听得很清楚,只是听到断断续续的单字罢了。但是,今天却听得很清楚。” “佛祖说了什么?” “就照那样做吧……” 这下,大家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不过,应该不用做到那个地步吧!塞到盔甲里……”日照边说,边尝试着要站起来。 “别急!慢慢来!”二子山赶忙跑过去搀扶他,并对他说,“可能还是照佛祖说的做比较好,即使有点麻烦。” “真的吗?”日照问。 “是的,我也觉得那样做比较好,”里美说,“那是佛祖的指示吧?如果没有照做的话,佛祖会惩罚我们的,是不是,妈?” 站在远处的育子也点头表示赞同。 “惩罚?”二子山一脸惊恐。 “纸片上不是说,想消灾避祸的话,一定要照做吗?” 日照有点失神地站了起来,好像对这个决定有些迷惘。 “石冈先生,你认为呢?”他问我。 这个问题我无法马上回答,沉思了好久才开口说话。 “那张纸上写的内容跟森孝魔王的传说一样呢。” 从一开始我就是这么想的,现在终于可以说出口了。日照也点点头。 “没错,会不会是哪个知道森孝魔王故事的人在恶作剧呢?”日照问我。 “不对,说不定是某个人的祈愿呢。”我回答。 那个人到底是谁,没人知道,但是我能体会他的心情,我能体会为何他要这么做。其实,当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黑住的脸,可我并没有说出来。 “那么,现在要怎么做?” “至少在警察到来之前,就按照那张纸的指示做吧。像这种事,警察应该不会特别反对吧?” 说完以后,我突然觉得整个事情的发展简直跟小说的情节无异,越来越耐人寻味了。 “就算装进盔甲里,这个没有头没有脚的……”坂出问。 “这个嘛,”又轮到我为大家解除疑惑,“我也不是很清楚,只要将身体的部分装进盔甲里就可以了吧?反正是摆在隔壁的房间,而且现在是冬天,尸体应该不会腐坏。” “可是,要怎样才能将尸体装进盔甲里呢?”里美问。 “将森孝老爷的盔甲摆在地上,再将尸体装进去。”我说出了我的想法。 这在《森孝魔王》那本书里有记载,在那个民间传说中,阿春也是这么做的。这个人应该是知道那个故事,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一直沉默不语的日照也开口了。 “既然这样的话,就照佛祖的指示做做看好了。可是,总觉得事情似乎没有这么简单。”他自言自语着。 第三节 因为龙卧亭有个旧担架,所以我们就铺了一条旧毛毯在担架上,再将已被分尸的七马遗体搬上去,抬进门柱里面,免得被路人看到。一切都处理完毕后,也到了该吃早餐的时间,育子便先邀大家进去用餐。 二子山立刻举双手赞成,但是日照没有食欲,说不用为他准备早餐。不过,尽管他这么说,也不能让他一个人把摆着死人的担架抬回寺里,所以育子就建议他进去喝碗味噌汤,他也答应了,跟着大家进了屋里。 吃早餐的时候,大家聊到了行踪不明的棹女士。大家都暗暗想着棹女士说不定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所以就一边吃饭,一边期待棹女士的电话。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所以话题很自然地就锁定在了棹女士身上。但是,龙卧亭的电话却一直没有响起。 “棹女士被大家说成是兽子,因此就被送给别人家当养女,后来又被大濑家收养。不过,听说在大濑家成长期问,她也频频遭遇不人道的对待。” 大家都用过早餐后,我又聊到这个话题。 “嗯,我也听说了。在学校里,大家都把她当成异类看待,上下学途中,小朋友都对着她丢石头……”二子山也加入进来。 “小孩子都是听父母的话,才会那样做的。”坂出说。 “她所受到的虐待不是只有这样而已。在大濑家里,她不能跟父母同桌吃饭,要在另外的折叠式矮桌上吃饭。” 听日照这么说,通子很生气地说:“实在太过分了!就这样虐待小孩吗?哪有这种教育方法?” “你说得没错,孩子会受到伤害。不过,也不能怪大濑他们,因为就是要这样对待兽子,这是一种习俗,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不这么做的话,全家人都会被野兽的灵魂附身。”日照又接着说。 “怎么可能被附身?这完全就是迷信,无聊的迷信!”坂出语气坚定地说。 “棹女士的养父母是怎样的人?” “他们是好人,真理子的爷爷和奶奶现在都是和蔼慈祥的老人呢。” “是吗?”通子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 “好人才会那样做,信仰虔诚才会那样做,这就是乡下要命的地方啊!”坂出的语气听起来很无奈。 “没错,都是信仰在作祟。如果是一般人的话,相处的时间一久,也就不会去在意那些了,不是吗?毕竟人都是有感情的。可是,大濑家的老爷爷和老奶奶是很认真的人,是那种是非不分的认真,所以,在棹女士长大成人以前,都是那样对待她的。” “当棹女士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一定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要受到这样的对待吧?” “真是过分,哪有人对小孩子那么认真的!”里美也说。 “可是,所谓的种族歧视不就是那样吗?明明是差别待遇,却还硬冠上道德、礼教之类的名词,实在太过分了。”二子山也发出不平之鸣。 “如果小雪被人家那样虐待的话,我肯定活不下去了。”通子说。 “不过,棹女士自己可能也想不通吧,为什么别人要这样对她。而且,不仅她受到了不平等的待遇,连她的养父母也被村民欺负。” “既然那样,勇敢反抗不就得了?” “村民欺负她的养父母,不肯牵水管灌溉她家的田园,这样子等于是让他们死路一条,没有水对农民来说是致命伤。” “村民的这种行为不就是犯罪吗?找警察来解决不就得了?” “这里的警察都站在村民这一边。”日照说道。 “等棹女士长大成人后,听说就招赘成亲了,可是,她的丈夫后来好像也离家出走了。” “是的,真的很悲惨,因为岳父大人太挑剔了。” “不过,刚刚不是说棹女士的养父是个很认真的人吗?” “就是太认真了,才会挑剔刻薄。像如何上床下床、如何遣词用句、怎么拿筷子,他都要管,老是喜欢挑女婿的毛病。因为大濑老爷爷以前也是招赘的女婿,所以连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几点该到田里工作,他也要管。听说如果厨房热水瓶里的水倒完了,没有再装水的话,他就会生气地揍女婿。” “太过分了!这种人也算是好人吗?”里美相当生气。 “在乡下这种地方,这种事见怪不怪。你也知道,那个年代出生的人就是那种个性,因为他年轻时就是被那样对待的,所以对自己的下一辈当然也如法炮制了。” “我觉得那个叫运部的老警官也是那样的。” “没错,他也算是那个年代的人。以前这种事情是司空见惯了的,每次发生这种事时,棹女士就会哭着庇护自己的丈夫。” “那是个残暴的世界……” “没错,那就是当时村民的道德信仰、礼教世俗。大濑家的例子是女婿会被虐待,然而当农家的媳妇也很可怜,每天都会被打骂,据说以前经常出现披头散发地徘徊在村子里的疯女人。” “听说棹女士后来也离家出走,去找她前夫了?”我问日照。 “嗯,她的前夫有一张俊秀的脸蛋,不过头脑不够聪明,棹女士就是被他的外表所吸引。” “被他的外表所吸引?” “是的。不过,电视里的明星不都是这样的吗?靠外表吸引观众。” “棹女士离家出走之后,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是不是又跟前夫在一起了?”我问。 “没有,好像失败了。那个人被丈人虐待,早就已经气得发疯了。” “可是,一开始不是说那个人有点笨吗?” “刚开始确实很笨,没想到,生起气来居然就像爆发的炸弹。刚开始,棹女士和她的前夫租了间小房子,由棹女士负责出去赚钱养丈夫,可是好景不长,那男的马上就开始对棹女士拳打脚踢。啊,不过他以前也被虐待得很过分。” “那个人原本也是个有暴力倾向的人吗?” “不,以前的他非常温柔体贴,斯文有礼,对人唯唯诺诺,是个身段很低的男人。” “在丈人的训练下,最后也变得会打人了。以前的军队训练就是这个样子。”坂出说。 “因为施暴的对象是女人,所以更觉得轻而易举吧?” “不过,棹女士以前不是经常哭着庇护那个人吗?”通子问。 “是的。不过,那个男人已经不再是大濑家的女婿了,所以更可以无所顾忌地为所欲为了。因此棹女士常被他揍得鼻青脸肿。最后,那个男的交了别的女朋友,把棹女士赶出去了。” “真过分!” “那个男人其实一直怀恨在心。” “后来棹女士怎么生活呢?就算被赶出去了,也不可能再回到大濑家吧?” “当然回不去了!大濑家的人是不会原谅她的,大家都说她不懂得知恩图报,为了一个男人就抛弃养父母,甚至连襁褓中的孩子都不要了。” “可是,不是丈人把女婿赶出去的吗?” “这个理由在当时是行不通的。那个年代,父母亲最大,所以棹女士离开前夫后,就过着乞讨的生活,挨家挨户地问,看有没有工作机会。她到处帮人家打零工,只求三餐温饱,晚上就睡在山里面。” “唉!” “有好长的一段时间,棹女士过着跟七马一样的生活。所谓的兽子,很多到最后都以乞讨为生。” “听你们这么说以后,觉得好失望,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离谱的事。” 听二子山的语气,可以感觉到他无奈的心情。日照也点头表示赞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当了乞丐后,身体很脏,所以污秽不洁的兽子就真的变成了一个臭人,然后更让大家瞧不起,于是就这样恶性循环下去。” “当了乞丐后,不管是谁都会变得很臭!” “如果逃到大都市当流浪汉,可能还好一点。”我说。 “也许吧,但住在这里的人是不会那么想的。不管被虐待到多么可怜,都认为自己如果离开这里,就会活不下去。大家对于大都市,都有一种恐惧。” “是这样吗?我反而觉得乡下比较可怕。”我说。 “听说后来棹女士被某个地方的富豪收留,在他的豪宅里当帮佣。也听说她还跟某个男人同居,不过那大概是假的,她应该只是当人家的妾吧。不,这么说可能不太对,所谓的兽子是一种动物,没有人格,不能被别人当成人看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感觉那个年代就是如此。” “太过分了!人类实在是很无情!”通子说。 “结果,最后又是被某个男人给玩弄抛弃了。”二子山说。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不过,那男的也不是那么坏,听说他离开棹女士时,还留了一间老旧的空房子给棹女士。所以,棹女士就有房子可以住,勉强可以省吃俭用地过日子。但是这次的地震,把她唯一的依靠给震坏了。” “唉!”二子山不停地叹气。 “那么,到底棹女士会跑到哪里去呢?” 日照只是摇摇头:“不知道。”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生啊!”二子山感叹道。 “世界上就是有这种人,兽子毫无人生可言,像猫狗一样,大家都不会尊重他们。不说了,赶快把七马的遗体搬回寺里吧!有你们帮忙,应该没问题。”日照说完,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和二子山分别抬着担架的前面和后面,爬卜雪地坡道,将七马的遗体运回法仙寺。 我们费了一番力气才爬上石阶,朝本堂的那间地下室前进。积雪几乎都融化了,石阶上的雪也已经完全融化。白天没有结冰,走起路来.99lib.很轻松。 我边抬边走,一路上都在想刚刚日照说的话。 “兽子毫无人生可言,像猫狗一样。” 是谁让事情变成这样的?是人类的傲慢。对于跟自己同样是人的其他人,高傲地将对方鄙视到这个地步,还满不在乎地确信那些人就是肮脏的动物,一切都是这些没有感情与同情心的丑陋傲慢的人类在作怪。 不过,这傲慢却是与害怕、惊恐完全相同的东西。从另一个层面来看,不过就是农民们恐惧当官者的威吓胁迫、害怕妖魔怪物的另一种反射心理罢了。极度没有自信的反面,就是发狂般地蔑视别人。 我想起在更衣室里无意中看到过的棹女士的淳朴笑容,还有她那已经半白、状如裙带菜的发型,一想到这里,心里的愤怒之情更加强烈了,而且还觉得很悲哀。 来到法仙寺的后门入口处,发现原本埋在雪堆里的二子山的休旅车露出了大半,已经能看到车窗以上的部分了,但下半部却依旧埋在雪地里。 “喂!喂!你们看!我的车露出大半了。再过一会儿又可以到处跑了。”二子山看着他的车,很高兴地说着。 “用铲子挖出来就可以了吧。”我对二子山说。 “是可以挖出来,只怕那条山路还是不能通车。”二予山有点难过地说。 “你那个会空手道的太太不会说什么吧?你一直待在这里没有回家,我想她一定很生气。”日照问他。 “我看我就快离婚了,可能以后再也回不了家了。”二子山很无奈地说。 “如果你被你老婆‘休’了,那就搬来跟我住,跟我一起管理法仙寺好了!” 听日照这么说,二子山顿时哑口无言。 “你说什么?你管理的是佛寺,而我是神社的神主,怎么可以在这里工作!” “为什么不行?佛寺和神社都是一样的,大家都在供奉同一个天上的伟人,神佛同体,你不知道吗?” “神明和佛祖……” “只是称呼不同罢了。”日照没好气地说。 “对了,你打算怎么做?” “我?我……我干吗要打算?” “日照先生,不要老说些奇怪的话。担架要放在这里吗?” “是的,请抬到地下室。”日照说。 “是之前那个房间吗?” “是的。” 于是我们就进入本堂,来到铺了石子的走廊上。本堂的窗户原本是磨砂玻璃,但很多地方都被震碎了,玻璃碎块散落一地。 “这里待会儿要收拾一下了。”日照自言自语着。 我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虽然外面天气很好,但地下室里却漆黑一片。日照开了走廊的电灯,走在我们前面,来到铺着瓷砖、有清洗区的停尸处。这里本来就开着灯,在住持的引领下,我和二子山也进入了停尸处。 木桌上已经摆了一副棺材,地上也有一副,两副棺材都盖上了棺盖。应该一个是七马的棺材,另一个是大濑真理子的棺材吧。 “啊,不对!不是要将七马的遗体装在森孝老爷的盔甲里吗?”日照突然大叫一声。 “那个待会儿再弄好了,先把盔甲准备好了再说。现在就暂时摆在这里吧!”二子山说。 “装七马的棺材是哪一个?”将七马遗体摆在地上后,我问日照。 “这个。”日照指着摆在地上的棺材。 “要放进去吗?” “不要,先摆在地上,等穿好盔甲再放进棺材里。” “那么,这个就是真理子小姐的棺材了?”我指着摆在桌上的那副棺材问。 “是的,你想看吗?”日照回答得很轻松,然后朝棺材走去。 “遗体有损伤吗?” 我瞬间感到一阵恐惧,于是这样问道。我想起尸体在裂洞中的模样,那时候还没有看到她的脸。 “说是损伤嘛,其实应该说是木乃伊化了,没那么严重哦,看过就知道了。” 然后,日照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将棺材盖稍微移开了。 那一刻,我忍不住大叫了一声,然后马上将视线移开。我看到一个咖啡色的木乃伊脸,少女肌肤原有的白皙、润泽感完全不见了,脸上的肉全没了,干瘪的皮肤就直接贴着骨头,可以清楚地看到头盖骨的形状。嘴唇肉也是干干的,从上唇的缝隙中可以看到肮脏的牙齿。没有眼球,只有两个深陷的凹洞。唯一和生前模样没有太大改变的就是头发,但现在看起来就跟铁丝一样,又干又硬。 曾经听人家说,真理子小姐是个美人,但是现在完全无法想象她活着的时候有多美。当人体失去水分后,脸蛋就会变得如此畸形吗?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风华正茂吧。就像里美那样,整个人充满青春活力。然后,一定可以跟黑住过着幸福的日子。 生与死、年轻和美丽,还有人类的爱情、情侣之间会产生的所有情绪。我望着大濑真理子的遗骸,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幻想,这些表象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如果这是她的宿命,那就更让人觉得之前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错觉。 “绝对不能让黑住看到……”日照突然冒出这句话。 接着,他又问我:“看好了吗?” 我点点头,然后他就将棺材盖盖好。 “把尸体洗得这么干净这也是伊势先生的杰作吧?”我问日照,他对我点点头。 “可是,还没有联系到伊势先生吧?” “是的,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回电话,连他的儿子和媳妇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他们也在找他。” 伊势先生会不会是怕一直有尸体出现觉得麻烦,所以就躲起来了?我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并没有说出来。 “我们去隔壁房间吧!把森孝老爷的盔甲拿过来。” 说完,日照就要走出去,我和二子山就跟在他后面。我心想,这个村子的失踪人口还真多,如果从芳雄和森孝老爷那个年代开始算起的话,这个数字应该相当庞大。 到了隔壁房间,日照急步走向里面的铁丝网,然后用右手打开了木框上张着铁丝网的门。门没有锁,只是稍微把门闩移开了而已。然后,日照走到像是动物栅栏的铁丝网里面。 我和二子山站在门边。日照取下盔甲,交给二子山,二子山又将它递给我。我接过盔甲,小心翼翼地摆在地上。接着是面具,因为面具裂开了,所以一定要很小心。面具呈现出褐色,灰色的上唇胡须很整齐地粘在上面,状似般若,确实是巧夺天工的杰作。不过,面具上布满白色灰尘,颜色也有点褪色了。 如果将灰尘除去,好好保养磨光的话,这副盔甲一定又能恢复原来的气派吧!可是如此一来,森孝杀死芳雄、阿胤的痕迹也会一并消失。这副盔甲上面沾满了他们两人的鲜血,说不定连阿振的血也沾在上面。 话虽如此,但那毕竟已经是百年前发生的事,关森孝并没有因此被判死刑,而且人也失踪了,就算现在证明他有罪,也因为他已经死了而无法把他列为被告。事到如今,即使将这副盔甲交给血迹鉴定专家,请他做分析鉴定,也没有追诉对象,一切都无济于事。 接着,日照拆下胸甲。可是,在解开腋下的金属扣、将胸甲慢慢摊开以后,它就变成了很大的一片,很难将它从里边拿出来。 “喂,这怎么拿出去啊?我看是行不通了。”日照仍在铁丝网内,有气无力地说着。 于是二子山就进入铁丝网,和日照一起将胸甲抬出来。 “天啊,这真是个大工程啊!” 说完,二子山和日照费了很大的力气,终于将胸甲抬到面。 我一直以为它应该像剑道的护具一样,里面空无一物,所以看到这么大一片,真的吓了一跳。胸甲里面也钉上了铁板,不,应该说里面的铁板比外面的还大。要将那样的胸甲摊开,确实要费很大的劲才行。 我也跑过去帮忙,三人联手将前板和后板合上,最后再摆在地上。日照又赶紧收拾地面,我们就退到一旁,站在角落上。他将箱子全往角落推过去,尽量上下堆叠,避免占空间,小东西则摆在箱子上面,终于空出了一块很大的地方。 “胸甲有这么大吗?”我真的被吓到了。 “是的,从战国时代开始,所谓的盔甲就变成这样了。” “没错,变了。”二子山也跟着附和。 “我觉得用‘发展演变’这四个字来形容会比较贴切。在日本,盔甲又称为‘具足’。想想看字面的意思,具足就是‘万事皆备’,也可以说是‘准备得很充分’。从室町时代开始,就将每个部位都有护具的大盔甲称为‘具足’。出现了那样的大盔甲后,不是很快就发明了大炮吗?然后火绳枪也问世了,一对一战斗的时代就此结束。战国时代那些士兵死伤的原因,大部分是被大炮击伤和枪伤,死于刀下的百分比只有个位数。” “你说得没错。” “嗯,大概只有百分之五吧!其他全是被炮弹炸伤或遭枪击而死。因大炮、弓箭而受伤的人数占百分之六十,枪伤人数占百分之二十。” “感觉好可怕哦!” “战争就是这个样子,难免会有死伤。因为发明了大炮和火绳枪,旧有的盔甲无法抵挡这些武器的侵袭,就在胸甲里面嵌上铁板。所以,装了铁板的盔甲就称为‘当世具足’,以前的盔甲则称为‘昔具足’。后来人们口中的具足,指的就全是当世具足了。这些被称为当世具足的盔甲,就像表里都装了铁板的箱子,前有‘胸板’,两侧有‘胁板’,里面的铁板叫‘压板’。因为里面镶嵌的全是铁板,可以抵挡大炮的攻击,所以才会这么重。” “真的很重,跟剑道的护具完全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这个坚固多了,不怕枪击和大炮。胸板下面一片片像花瓣的东西就叫作‘草摺’,那可不是装饰品。” “虽然不是装饰品,不过感觉好像裙子。” “这个也是护具,是用来保护下半身的。每个摺片里面都嵌了小铁板,这么一来,就可以把炮弹反弹回去。而且里面的铁板很小,穿戴者可以伸缩自如。草摺上面的这个部分叫‘摇片’。” “摇片……” “没错,就叫‘摇片’。只有当世具足才有这个部分,昔具足上就没有了。至于后颈部的护具就叫‘衿回’,这个是‘护肩’,这是‘小鳍’,背后正中间那一片叫‘受筒’,这个是‘指物竿’,也就是插旗子的地方。” “插旗子?” “是的,旗子就插在这里。视情况以旗子跟同伴联络,将军也会用旗子来下指令。” “哇,这真的很厉害!” “是啊,它的设备简直跟一台战车没什么两样。前面的这个小口袋是药袋。” “药袋?你是说把药放在这个口袋里吗?” “是的。还有,每个零件都是用‘蝶番栓’固定的,将栓子拆下,可以化整为零,予以收纳。” “原来如此。” “对了,待会儿要不要连袖子、护肘和护腿也搬出来?” 日照说完,回到铁丝网里,二子山也跟着走进去。 将那些东西都搬出来后,里面只剩下一个大黑柜和摆在柜子上面的木制芯棒。 二子山看着摆在地上的东西,说:“真够齐全的,将这些东西都穿在身上的话,应该很安全。咦?护腿只有一个吗?” “是的,因为森孝老爷只有一只脚。他没有右脚,所以只有左护腿,没有右护腿,但有义肢。” 日照说完,又回到铁丝网里,然后取出金属制的义肢,摆在左护腿旁边。 “就是这个吗?但是这很新啊。” “是的,这不是森孝老爷当年的义肢,是最近才做好的成品,是最方便好用的义肢。你看,将这条绳子缠在腿上就可以了。不知道是哪个信徒说,如果森孝老爷没有义肢,走起路来会很辛苦,所以就做了新的义肢送给森孝老爷。” 然后,日照就站在原地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能是渐渐开始觉得我们的行为有点可笑吧。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张纸,一定是某个人写的吧?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啊。”二子山也附和着。 “写那张纸条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嗯……” “照他的话做了以后,又会变成怎样?还是别做了吧?” “可是,如果不照着做,会招来灾祸不是吗?” “是不是某个人在策划什么?然后需要我们的协助?” “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算了,就照着做吧!” 为了让犹豫不前的日照动起来,我和二子山走到隔壁的房间,将七马的遗体搬过来,然后掀开盔甲的胸甲,将七马的遗体装进盔甲里,再将盔甲闭合。可是九九藏书,遗体当然无法将盔甲填满,如果尸体只被砍断一只脚就刚好,但七马是两只脚都被砍断,而且也没有头,所以面具和头盔都戴不上去,这两样东西只好先摆在地上。 不过,将遗体摆进盔甲里,将胸甲紧紧地合上,再固定好锁栓后,只觉得眼前好像躺着一位武将。武将的头和双脚被敌人砍断,部分肢体有所残缺,是一位看起来挺可怕的铁甲武士。 我想起《森孝魔王》里描述森孝老爷神社前方的那段情节。好像在冥冥之中,有人指示着我们这么做,好让小说里面的情节在现实中重现。 为什么会这样推测呢?因为我觉得,这好像是某种佯攻策略,藏书网敌方故意安排这些事情发生,将我们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这具盔甲上面,然后他就可以趁隙去做别的事吧?不过,即使我有这样的想法,也一点都不觉得紧张恐惧,就算真的是那样,我也没有事情会变得非常讨厌的预感。这和二子山他们那轻松开朗的态度也有关系,只不过,我那乐观的预感看来是错了。 “对了,接下来你们有何安排?”日照问。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拜访上山评人先生。”我回答。 “你知道上山先生的电话号码吗?” 我问日照,他马上回答:“我知道。”然后取出怀里的手机,开始查号码。 “要现在打给他吗?”他问我。 “好,麻烦你。” 于是他开始按号码键。对方好像很快就接电话了。日照先跟上山先生寒暄了一番,然后将手机递给我。 “喂,你好,好久不见。我是石冈,就是那个……” 话还没说完,话筒的另一端就传来上山那温柔却又有点滑头的声音。 “啊,是石冈先生啊,你来这里玩啊?你好吗?” “我很好。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跟你见个面,可以吗?有些事想请教你。” “啊,当然没问题。不过可以请你来我家吗?我的脚有点行动不便。” “啊,这样呀?” “年纪大了嘛。可以请你来我家吗?” “当然没问题。不过,现在过去方便吗?” “当然可以,我现在很闲。不过,路都已经通了吗?” “铲雪车已经来过了,我想应该没问题。” “这样啊,那你何时到呢?” “现在立刻出发,可以吗?” “非常欢迎。不过我住在里面的别馆,你要绕到里面来。” 就这样,我决定步行去拜访上山先生。道过谢之后,我将手机交还给日照。 二子山说他要回龙卧亭,所以我们两人决定就在龙卧亭前分手。我们走出本堂,日照经过自己的房间时没有进去,而是继续跟着我们,说要送我们到石阶那里。反正今晚又会再见面,我就叫他别送了,但他还是陪着我们走到外面。 “这附近以前就是神的圣域呢!” 我边走边回过头看着本堂说道。虽然有点晚,但我还是注意到了这一点。 “这里是法仙寺,那附近就是森孝老爷神社的所在地,那座山上就是大岐岛神社,这附近也曾是神佛所属的领域呢!” “对啊。”二子山附和着。 “这里曾是神佛的领域,所以就留下了各种神奇的传说。” “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够侍奉神明和佛祖吗?”日照突然冒出这句话。 “不知道。”我回答。 “我住在这里,常常这么想,大自然实在是神奇,也很伟大。在这里,可以听到鸟鸣声,冬天还可以欣赏美丽的雪景。到了春天,这些积雪都会融化,樱花盛开,各式各样的花朵绽放,草儿也变翠绿了,到处都弥漫着花香和青草香,这一带会变得非常美丽。人们只要看到这些景象,就会心存感激,忍不住发出赞叹之声。不过,大自然并不是为了获得赞美才让自己变得如此美丽,就算没有人赞美它、欣赏它,它还是会淡然地这么做,因为这是它的使命,它只是做它该做的事罢了。既没有意气风发,也没有丝毫的胆怯,因为它就是为此而生的。所谓的大自然,就是这个道理。” “你说得没错。”二子山也同意日照的话。 “因为在意别人的评价而勉强去做的话,那种人顶多只能维持一年或两年罢了。” 日照点点头。 “是的。可是大自然的经营是一点一滴的,真的是在慢慢地变化。在大家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它还是一样会改变。在很久以前,佛祖就已经告知人类这些道理了。未来会如何转变,佛祖也早就预告过了。” “是的。” “所以,就要照着佛祖的指示做。你要带领大家,然后教导大家这个道理。” “是这样吗?” “神职人员应该听从佛祖的指示。听了再转告别人,这是侍奉佛祖的人该做的事,住持的工作不是只有念经而已。不只是住持,世界上所有的伟人也都做着同样的事,那就是听从佛祖的指示。住持的做法就是念佛、坐禅,然后认真地听佛祖说了哪些话。” 为了配合日照缓慢的步伐,我们也都放慢脚步,就这样来到了石阶前面。 日照停下脚步,转身对我说: “石冈先生,虽然之前我说了很自大的话,但我可能称不上是个称职的神职人员。” 听他这么说,我吓了一大跳。 “日照先生,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啊,像我这样的人,偶尔也会听到佛祖的声音。可是,我恐怕无法完全照着佛祖的旨意做,因为我只是个凡夫俗子,修行不够。” “你在胡说些什么?”二子山的脸色都有些变了,“如果你是凡夫俗子,那我就更庸俗了。我想要车子、超薄液晶电视,还有DVD机、爱而泰可的扬声器和U盘,根本就是个普通的世俗人。” “没错!没错!神主先生你真是那样的人,”日照很高兴地说,然后伸出手握着二子山的手,“这样不是也很好吗?神主先生,你是我的好朋友。” “你没事吧?你是不是发烧了?”二子山一脸惊讶地说。 日照又转向我,也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石冈先生,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很短,但是我永远不会忘了你。你是个写书人,这个工作同样很神圣,是个助人的事业,请帮助众人吧。” “到底怎么了?”我边握着手边问道。 日照也马上回答:“我刚刚看到了圆寂时的风景,也听到了佛祖的声音,看来我是活不久了。但是不用担心,就算死了,也不过是回到佛祖的身边,这原本就是我的心愿。不过,你们都要好好地活下去,如果我离开了这间佛寺,你们也要设法维持它。” 二子山觉得很不耐烦,一直转动脖子。 “住持先生,我说你啊,不要再说这些梦话了,我们先回去了,待会儿吃晚饭的时候再见啰。” “嗯,好吧,那个时候我应该还活着吧!”日照打趣地说。 “老爱将‘死’这个字挂在嘴上的人,通常都是最长命的人。如果你死了,大家都会很伤脑筋的,因为以后就没人说笑话给我们听了。最近电视上的搞笑节目一点都不好看。” “真的一点都不好看,现在的电视节目都不知道在搞些什么东西。” “可能有才能的人都不在人世了吧?所以呢,如果你老是说些奇怪的话,一定可以长命百岁,那么,晚饭的时候再见啰。” “好,谢谢你们。”日照带着满脸的笑容,朝我们点头行礼。 第四节 我还很清楚地记得该如何走到上山评人的家。八年前,为了向他请教都井睦雄的事,我曾经走过那段路。这附近很多地方都有铲雪车来清理过,所以走起来特别轻松。 穿过火葬场,在一棵大银杏树和地藏王神像的转角,路况就变得不一样了。细长小径的尽头,有一间茅草建成的农家。因为铲雪车已经清理过车道,再加上积雪几乎都已经融化,就算步行也没有关系。 多年不见,上山的头发已经全白,发量也变少了,外貌看起来的确是一位真正的老人。毕竟他也快八十岁了,会有这样的改变也是理所当然。虽然背驼了,但说起话来还是很清楚,语调轻柔流利。看他的样子可以感觉得出来,他很高兴我来找他。 穿过合板墙围成的客厅时,他对我说:“今天最好到里面的房间去,这样比较暖和。”于是他把我带到了最里面有被炉的房间。 “这里的玻璃破了,有点冷,不过刚刚已经先糊上纸救急了。”上山跟我解释为何不待在客厅里的原因。 “是因为地震的关系吗?这里没事吧?”我问他。 他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稍微眨了一下。毕竟年纪大了,多少有点重听,所以我必须提醒自己,尽量大声说话。 “很多玻璃都震碎了,电暖炉也弄坏了,真的很伤脑筋。不过,我已经都收拾好了。幸好电灯没什么问题。总之,要维持正常的生活应该是没问题的。” 上山平常应该都是待在这个房间,这里有电视、音响和好几个书柜。书柜上除了书本之外,还摆了很多录像带。离书柜有段距离的地方,则有流理台和烹饪台,还有冰箱。有一个壁橱倒了下来,书籍散落一地,应该是被地震震倒的。 在他的盛情招待下,我们坐在了垫子上面,将双脚伸进被炉底下。我发现眼前有个茶坊主造型的人偶,因为它就摆在电暖炉板上面的显眼位置上。人偶的胸前捧着一个盆子,应该是江户时代的人偶。 我将脚伸进桌下,开口问上山:“这个是什么?” “啊,你是说这个东西吗?它是端茶人偶,你没见过这种东西吗?” 上山也将双脚伸进被炉,拿起摆在旁边的热水瓶,一边将热开水倒进茶壶里,一边问我这个问题。 “这么说来我好像看到过……不过当然是照片。” 人偶是一个有张白脸的小男孩,穿着和服裤裙,裤裙上面则穿着和服,身上的衣服都是布做成的。 “我现在要泡茶,待会就表演给你看,请你再等一下。” “啊,请不用客气。突然说来找你,一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不会不会,我很空闲……我这儿有些最中,如果不嫌弃的话,请慢用。” 上山说完,将很多用玻璃纸包装的最中倒进木制容器里,然后摆在炕桌上面。 “这些最中我们先摆在一边,我现在教你怎么使用这个端茶人偶。看好了,我要倒茶了。” 说完,上山将人偶转向我,然后将装了茶、形状像寿司店用的大型碗摆在人偶胸前的盆子里。 盆子因为承受重量,变得有点下移,接着,端茶人偶就慢慢地朝我走过来。 “请你让它停下来,不然它会摔到桌子下面去的。” 听上山这么说,我赶紧用双手的手掌挡住它的去路。于是人偶停在了我面前。 “首先,请在拿起茶碗之前,将人偶转向我这边。对,就是这样,然后请你拿起盆子里的茶碗。” 我看着人偶的背部,拿起茶碗,然后人偶又马上往前走,回到了上山的身边。这次上山没有伸手阻挡,人偶就乖乖地自动停下脚步。 “哇!”我忍不住赞叹。 “请慢慢品茗吧!”上山对我说。 “这个东西真厉害,是在哪里买的?” “我去京都时买的。刚好百货公司在举办发条人偶展,展售仿制的发条娃娃,所以我就买了一个。” “那原版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 “是江户时代的东西,大概是在江户时代制作的,” “江户时代?那么,它的动力就不是来自电池或马达了?” “两个都不是,这种东西是低科技发明,完全不需要消耗化学燃料。刚刚不是将茶碗摆在盆子里吗?它就是靠承载物品的重量当动力来走动的。茶碗的重量将盆子往下压,一有压力出现人偶就会走路,同时也就上了发条。你刚刚不是将茶碗拿起来了吗?拿起茶碗的动作就等于将上紧的发条松开,借由这样的力量,人偶又走了回来。” “只靠发条来操控一切。发条这种东西在江户时代就已经有了吗?” “你是指金属类的东西吗?那个时候已经有金属类物品了,只是不普及罢了,所以这个人偶的发条是用鲸鱼的胡须做成的。” “发条是用鲸鱼的胡须做成的?” “鲸鱼的胡须本来就有弹性,而且很柔软,更适合缠绕。” 然后,上山将茶坊主人偶翻面,让我看里面的构造。人偶的裤裙一往上掀,看得就更清楚了。 “这个也是用鲸鱼的胡须做成的吗?” “不是,你看,这里装了金属发条,因为它是仿制品。现在,鲸鱼胡须反而很难取得。人偶之所以会走,就是靠这个滚轴。以前用鲸鱼胡须做的发条,现在变成金属制的了,你看,就缠在这个地方,利用它的旋转力,通过齿轮,转动最下面的滚轴,人偶就能自己走路。” “这是非常贵重的东西。听说,江户时代的有钱人或武士的家中,都会有这样的玩具,是不是?” 上山听我这么说,稍微想了一下才回答:“嗯,这个嘛……不,我认为应该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的?” “江户时代跟现在完全不一样。那是个有趣的年代,像这样的玩具,很可能早就普及全国了.99lib?。” “咦?真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样。我会这么说是因为……” 上山将身体侧仰,伸手从附近的书柜取出一本老旧的日式装订书,然后坐正,将书摆在我面前。于是我拿起书,仔细端详起来。 “这书真漂亮。” 书的封面上还印了简朴的图案。 “是的,这是江户时代的书……” “这是正版书吗?”我问他。 “是的,这算是我的宝贝收藏之一。” 听上山这么说,我想看看这本书的书名是什么。 “机巧……下面的字该怎么念?” “那两个字念图汇,书名就是《机巧图汇》。这本书在一七九六年发行,是江户时代的畅销书。你看看这里面。” 上山一边说,一边从我手上将书拿过去,打开前半部分给我看。 “这就是端茶人偶的制作方法。关于齿轮、发条、构图、钩子,所有零件这里都有介绍。只要照着书上的方法做,就可以制造出这个人偶。” “真的吗?可是,这些零件是无法从店里买到的吧?” “确实买不到。这里标示的都是零件的尺寸和形状,也就是只有设计图而已。想要做人偶,必须自己锯木头,再把它弄成齿轮形,依照图示制作出所有的零件。” “原来如此,所以几乎都是木制零件。” “没错。因为门外汉只会木头加工而已。但是相对的,因为是木制,所以难度也很高。使用木板做齿轮的话,会因为木纹方向的不同,导致齿轮的刻目有所缺损,所以必须像魔方蛋糕一样,将好几片木板组合在一起,变成一个圆盘。” “原来如此。所以说,这种人偶在当时就很普及了……” “是的。因为这本书在当时非常畅销,所以这.99lib.个端茶人偶在当时很有可能就已经非常普及了。用现在的话来说,它就是当时很流行的机器人。我感到很意外,想不到在日本喜欢收集这种奇特玩具的家庭还真多呢。” “嗯,江户时代的日本人确实很特别!”我佩服地说道。 “日本人之所以会变得像现在这样呆板无趣,原因在于明治时代以后的富国强兵政策,是它将人民的创意、玩心全都给剥夺了。如果研究奇怪的东西,就会被宪兵殴打。但在江户时代,普通百姓都会尝试自己制造、发明各种机器。” “在江户时代,可以自由发明东西吗?” “不,不行,这方面还是被明文禁止的,所有有趣的东西都被禁止了。在江户时代,还颁布了‘新规御法度’,说明开发新技术是违法的,也就是说,会被政府惩罚。因为怕会跟新兵器发明攀上关系,成为打倒幕府的工具,所以当时的朝廷严禁发明新技术。” “还有这种事啊?” “在锁国时代,航海技术和造船技术都被毁灭了,加上政府压制人民的创造力,实在是很可惜的事。因此,日本被整个世界彻底地边缘化了。不过,并没有全面禁止,杂耍班还是可以自己发明机器人。如果是杂耍班为了娱乐大众而发明的机器人,政府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取缔。所以,像这样的机器人全都是杂耍班自己发明的。这个道理就跟数学这门学问一样,江户时代的数学水准可以说是世界第一。不过,当时的那些技术完全没被运用在土木工程、建设工程、建筑装修等方面。” “嗯,原来是这样,真的很可惜。” “确实可惜,所以江户文化才迟迟没有进步。因为领导人胆小怕事,才会落得这样的局面。其实应该说,领导人怕被人民叫他切腹请罪,所以才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抱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不过在江户时代,在这块唯一允许发明东西的领域里,倒是出现了很多创造天才。” “真的是这样吗?” “是的,事情就是这样。譬如现在的金泽——加贺藩的大野弁吉。他是世界上第一位发明机器人的人,也发明了会飞、会跳的青蛙玩具,还发明了会绕圈跑步的老鼠玩具。弁吉是十九世纪的人,所以他发明的这些玩具的动力来源已经变成了金属制发条、金属制齿轮。弁吉在生前就已经发明了许多很棒的机器人,遗留后世,可惜全部都属于观赏类的玩具。对了,他还制造了照相机。 “现在的筑波市当时被称为谷田部藩,这个地方也诞生了一位发明家,他就是饭冢伊贺七。他创造了像这样的人偶机器人,也做了公共场所使用的大型时钟,他还想制造滑翔翼,于是就提出了申请,但是领导人不允许他在自己的头上飞,所以就驳回了他的申请。还有高松藩的久米通贤,他获得藩主的许可,发明了可以连续射击的弓箭、用发条射击的手枪等武器。此外,还创造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时钟、团扇造型的电风扇,留下了很多优秀的作品。” “哇……想不到日本也有这么棒的人。”我觉得很讶异。 “当然有啰,日本工匠的功力是绝对不容忽视的。久米通贤的许多发明物,提高了高松城下许多名不见经传的工匠人员的技术水准。早在江户时代,日本就有根据设计图制造出同样零件的技术。” “当时制造的零件都是金属制品吗?” “当然是金属制品,而且全部都是非常精致小巧的零件。这些零件大都用作时钟的零部件。真是让人啧啧称奇,简直可以说是世界最顶尖的工艺团体。” “嗯。” “再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 上山边说边站起来,缓缓地走到隔壁的房间。 当他走回来时,手上拿着一件非常漂亮的工艺品。在长约不到一米、宽约二十几厘米的木制台子上面,安装了四个宽十几厘米的方形小桌。而这个台子就像楼梯一样,高度依次变低。 “这是什么?又是另一件相当漂亮的东西呢!” 台子应该上过漆,底色是黑色,上面使用金色线画成蔓藤的图案。做工非常精致,说它是古董也不为过。 “这个也是我的宝贝,我一直很担心它会被地震给震坏了。” “这是什么东西?” “跟刚才的人偶一样,这也是江户时代的杰作。当时的民众可以在杂耍班买到这样的东西。” “这是楼梯吗?” “是的。很小的楼梯吧,听说在当时这个东西非常流行,每逢庆典活动都会出现。将这个人偶摆在这个小楼梯的最上面……” 说完,上山就抓了一个小人偶,让人偶站在最上面的阶梯上,然后将人偶的身体朝后弯,使它的双手置于脚后方。人偶先是停顿了一下,接着突然将双脚上举,翻了一个圈落在下一层的阶梯上。 当我还在啧啧称奇时,人偶已经将撑在上层阶梯的手松开,然后又将手绕到背后,摆在脚后跟后面,接着双脚离开地面,绕了一圈,又走到下一个阶梯。人偶就重复这些动作,顺利地下了楼梯,途中既没有偏移方向,也没有从阶梯旁边掉下来。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内心感动不已。当我看到人偶顺利抵达一楼时,忍不住拍手叫好。 “实在太了不起了,真的很厉害!这个人偶的动力是什么?” “这个也不需要动力。你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吧?因为是江户时代的作品,所以没有马达,也不需要电池,甚至连发条也不需要。只要将这个人偶再摆在最上面的阶梯上,它就会再度启动,开始下楼梯。” 上山又将人偶摆在最上面的阶梯上,于是人偶就像杂技演员一样,开始表演。 “可以一直这样,只要摆在这个地方,它就会一直重复这些动作。” “为什么会这样?” “你了解它的动力吗?” “我不懂,总觉得好像在看昆虫。人偶仿佛有生命似的,下来的途中还会左顾右盼,让动作稍微停顿一下,看起来好像在坚定决心。为什么人偶会有这样的动作呢?这真的是江户时代的玩具吗?” “是的。” 在我们聊天的时候,人偶又走到了最下面的阶梯。我看了直摇头,因为实在是太神奇了。 “我真的不懂,为什么它会动呢?” 上山笑了笑,为我解开了这个秘密。 “这个东西啊,是在木制人偶里面装了水银。当人偶的姿势改变时,里面的水银就会流动,因为水银属于有重量的液体,重心的改变就会让整个人偶动起来。” “哦哦。” “如果里面装沙子,就无法产生如此流利的动作;装水的话,重量又不够。这就是江户时代工匠的智慧,是伟大的发明呢!” “你说得没错。” 真的太神奇了,我一直盯着那个人偶看。 “石冈先生,你很喜欢这个人偶吧?” “是的。” 上山看得出来我很喜欢那个人偶,才会这么问。 “对了,刚刚你在电话里不是说有事情要问我吗?” “是的。”我虽然这样回答,但却陷入了沉默之中,开始思考起别的事。因为我突然觉得,刚刚那个人偶好像在暗喻着什么。虽然我是为了询问有关森孝魔王的传说才来的,不过在偶然的机会下看到了这个人偶,它似乎已经给了我答案,害得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上山老师,你听说过森孝魔王的传说吗?”我抬起头,问他。 “嗯,听说过。”他回答。 “关于森孝魔王的传说,还出了一本小册子,是住在津山的人写的。难道你手边也有那本书……” “是的,我读过那本书,”我明白地告诉他,“是法仙寺的日照先生给我看的。” “原来是这样啊!” “还有,在龙卧亭,我也听到了据说是事实的关于森孝老爷的传说,传说森孝老爷杀了芳雄、阿胤夫人、阿振……” “没错没错,是有这样的传说。”上山点头表示认同。 “关于这个传说,也是日照先生告诉我的。” “啊,是吗?日照先生那个人,讲故事的技巧很好。” “真的很会讲故事,他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嗯,你说得没错,那个人很有人缘。不过,他却不认为自己很受欢迎。” “据民间传说,只要将死人的遗体装进去,森孝老爷的盔甲就会自己走路,然后将那个危害众人的坏人杀死。你对此有何看法?” “这个嘛……”被我这么一问,上山陷入沉思,“我觉得那是一种关于机器人的传说。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有很多类似这样的传奇故事吗?” 我点头表示同意。 “没错,这就跟犹太民族所流传的那个神奇葛雷姆机器人的故事如出一辙。” “其实在日本也有类似的传说,现在浮现在我脑海里的就是刚刚我跟你提到的关于谷田部藩的饭冢伊贺七这个男人的故事,当时政府颁布法令,禁止制造所谓的机关玩具,他就变得自暴自弃,连大白天也在喝酒,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他的老婆不知道是已经对他绝望还是怎么的,也从家中消失了踪影,所以当他把酒喝完时,再也没有人会帮他买酒。其实在伊贺七家里就有这个端茶木偶人,不过别人都不知道。有一天他灵机一动,心想,为什么我不能叫这个木偶人去帮我买酒呢?于是伊贺七就日夜赶工,终于制造出一个大号的机器人。” “机器人?” “是啊,现代说法是机器人。他把这个机器人摆在家门口,没酒了,就将酒壶放在机器人双手捧着的端盆里,然后机器人就会开始往前走,到酒屋帮他买酒回来。途中会遇到好几个路口,必须转来转去,但是机器人却可以正确地走到酒屋。酒屋给的酒分量要对,不然机器人就不会动。不管刮风还是下雨,只要伊贺七下达命令,这个机器人就会出门帮他把酒买回来。” “哇!” “因为当时路上没有汽车也没有自行车,所以机器人才可以安心地行走吧!” “这些事在历史上有记载吗?现在还留着那个机器人吗?” “不知道,这只是个故事,实际上是不是有这样的东西,已经不可考了。不过,伊贺七真的做了一个供大家使用的大时钟,这个时钟现在还在,听说走时非常准,我在想该不会是最近才完成的作品吧?” “嗯。” “关于森孝老爷的传说,它的灵感说不定就是来自伊贺七的买酒机器人的故事呢!”上山说。 “是吗?” “我之所以说两者的故事很像,是因为有个关于买酒机器人在买酒的途中遇到一个欺负孱弱人民的武士的传说。有个年纪很大的工匠,肩上背着工具过桥,结果,不小心撞到了也正在过桥的武士的刀鞘。那位老工匠吓坏了,赶紧跪下来求饶,但是那位武士很生气,拔起刀就要杀老工匠。刚好伊贺七的买酒机器人走了过来,它抢过武士的刀,并将其折断。被惹恼的武士转而攻击机器人,却被机器人举起来丢到了河里,就是这样的故事。” “嘿,有这种事?” “那个机器人顿时成为饱受权贵欺负、没有任何靠山的孱弱人民的希望。这是流传于明治年间的故事,几乎举国上下皆知。” 听完以后,我点头表示同意。难道大家忘记了这个故事,而只将森孝魔王的故事流传了下来? “你说得没错,这个故事跟森孝魔王的传说很像。” 说完,我将双手交叉在胸前,然后沉思了一会儿。我在思考,对于接下来想要询问的重要事情,到底该如何开口才好。 “你是为了森孝魔王传说的取材工作,才来这里的吗?”上山问我,“可以作为你下一部作品的参考吗?” “不,不是那样的,”我回答,“关于森孝魔王的事,是来到这里之后,在偶然的情况下听说的。在我来这里之前,完全没有听说过那样的故事。” “啊,是这样啊!那么,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呢?” “其实是有事件发生了。” 听我这么说,上山脸上露出担心的神情。 “什么?又有事件发生?是谁……” “啊,不是那样的!”我赶紧否认,“不是又有谁受伤或被杀的事件。我所说的事件是指在大岐岛神社出现了巫女的尸体。那位巫女名叫大濑真理子,你认识她吗?” “不,我不认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上山一脸惊讶的表情。因此,我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他听。 “地震把地给震出一个洞啊?那么,警察呢?” “雪崩加上大雪的关系,警察还没来。” “津山的警察也还没来吗?” “是的。” “这么说来,上下山的坡道都因雪崩而无法通行了。”上山说。 “现在大濑小姐的遗体摆在法仙寺。关于这位大濑小姐,还有神主菊川先生,不知道上山先生是否知道一些关于他们俩的事?” 听我这么说,上山先生微微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大濑小姐。关于菊川神主,曾听到过很多关于他的传闻,不过我也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并不认识他。” “他的名声好像不太好吧?如果你知道一些消息,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我知道的也都是传闻,不见得是事实。对于别人的谣言,大家总是喜欢添油加醋,跟事实差距太大。”上山回答得很谨慎。 因为他的态度诚实恳切,所以我不好意思再多问。 “前不久,有人在通往贝繁车站的坡道上发现了名叫七马的人的尸体。他倒卧在地,也是我们把他的遗体抬走的,现在就安放在法仙寺。” “啊,七马吗?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真可怜,天太冷了。”上山说。 “你认识七马?” “我认识他,也多次在我家附近看见过他。虽然也跟他交谈过,不过,我跟他并不算熟识。” 我点点头。 “还有一位伊势先生,好像是日照先生的老朋友。他负责遗体处理的工作,为了将遗体入棺,他要清洗遗体,并帮遗体矫正姿势。这个人上山先生也认识吗?” 当我问到这个问题时,发现上山的反应跟之前不太一样,他露出警戒的表情,沉默不语。 “我也见过伊势先生,在法仙寺的本堂和地下室,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没错,”上山终于开口了,“他是个话不多的人。” “他看起来像是遗体处理专家。听说以前曾经研究过医学、遗体,所以对于死亡症状非常清楚。我听日照先生和二子山先生说过,伊势先生曾在滨松的军方秘密研究所工作。” 当我说完时,发现上山眉头深锁,歪头沉思。 “你是说……滨松?”他的声调突然变大,好像要跟人吵架似的。 “是的,难道不是滨松吗?” “应该是登户。我想他应该是在登户的陆军秘密研藏书网究所工作过才对。”他看着远方,若有所思地说。 “登、登户……那不是在滨松吗?听说伊势先生是在研究杀人光线……” “是研究杀人光线吗?那就是登户了。登户的秘密研究所就是在研发杀人光线。我这么说的话,可能会惹恼了那些战友,当时那不叫杀人光线,叫电气要塞炮。” “电气要塞炮?” “是的,我想应该是紫外线。在滨松有个陆军的三方原教导飞行团,它是从滨松陆军飞行学校所独立出来的秘密部队。这个飞行团就是在训练士兵如何使用芥子毒气或路易氏毒气等毒气炸弹攻击敌人。所以,这里也算是秘密基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还留下约二十吨的毒气。当时为了避开美军耳目,飞行团将这些毒气埋在附近的山里或丢弃在滨名湖,最近才被发现,变成了一个大问题。不过,我认为在滨松,应该不可能会有如此大规模的军事秘密研究所……” “这样啊。” “登户本来就是容易遭到空袭的高危区,所以才将研究所的人员疏散,可能是伊势先生所属的部队被分配到了滨松。” “你跟伊势先生熟识吗?” “不,我们不熟。不过,他年轻时是开药房的,我曾经去买过药,也跟他聊过几句。” “关于他在秘密研究遗体这件事,你知道吗?” “我听说过,不过不是伊势先生亲口告诉我的。” “我听人家说,伊势先生自己也不太喜欢聊起那段过去。” “当然会不想说。对他来说,那段过去可是他的痛处。” “痛处?” “是的。所以,虽然现在他负责遗体处理工作,但其实不是出自内心愿意的。因为是日照先生拜托他的,所以不好意思拒绝。” “为什么那段经历会是他的痛处呢?” “你想想,一般人如果听到遗体两个字,会有什么想法?当然会觉得那是不好的东西。” “我听说伊势先生研究的,是如何将遗体的某些部位接合到因战争而负伤的士兵身上。” 听我这么说,上山又陷入沉默。 “譬如有士兵右手碎裂要截肢,于是就找跟这位士兵同样血型的遗体,将死者的右手切下来,再接到受伤士兵的身上。据说伊势先生是在做这方面的研究。” “以这种方式接上的手,虽然暂时能够正常使用,但是维持期限较短,顶多一年左右。军方认为这是可行的办法,所以才进行研究。虽然关于这些事,都是听说的或从书上看来的,不过使用起来的话,人的手总比义肢要灵活一些吧!” “这种事有可能成真吗?” “我想,应该有可能。”上山回答得很爽快。 “你看现在,不是已经可以将别人的内脏器官移植到自己体内了吗?我认为手脚接肢也是可行的。可是,就算真的可以将别人的手或脚接到自己身上,第一个反应不觉得挺恶心吗?因为接到自己身上的是别人的东西,也就是死人的肢体,使用期顶多只有一两年,实在是太悲惨了,没有人愿意亲眼目睹自己的手就这样渐渐腐坏。” “你说得没错,就算因为那是别人的手不觉得痛,但是看到肉腐坏、出血、发臭,真的会受不了……” “没错。要求人类进行那种手术的医学根本就是邪门歪道,本末倒置。既然已经知道死人的手或脚总有一天会腐朽,一开始就应该让已经失去手的活人习惯没有手的生活才对,而不是硬把死人的手接上去。” “你说得很对。但是,战争的时候是非常时期……” “嗯,应该说这一切都是军方一厢情愿的想法,因为当时正处于国家可能会灭亡、自己的亲兄弟可能会被杀死的紧要关头。” “如果死人肢体暂时可以派上用场,那么把头接上去的话,可以把别人的身体当成自己的来用吗?即便只是暂时性的。”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种事我不清楚,不敢妄下断言,不过,也许暂时还能用吧!”上山说。 “那么,你认为这是行得通的?” “不,对于这种事我并不了解,应该请教医学专家。可是,器官移植的概念继续发展下去的话,不是就会变成这样吗?如果心脏坏掉了,就换上别人的心脏;胃不能用了,就移植别人的胃。如此一来,不是连身体也可以整个替换吗?我是指身体坏掉的时候。” “应该是吧……” “不过,大脑是不能换的,大脑是个人专属品,无法被取代。” “原来如此……” 听完上山的话,我感到惊讶,也觉得有点佩服,因为他提示了我另一种全新的想法。 “我想,军方当初的想法应该只是想试着研究一下而已。在战败气氛越来越浓的末期,军队士兵人数已经不够了,所以就有人提倡要增产报国,但就算妇女同胞很努力地增产,生下来的婴儿要能够上战场打仗,起码也要等二十年。因此就算士兵受伤导致身体有残缺,为了不浪费活着的士兵的战斗力,就会想办法让这些士兵再上场打仗,让他们去当炮灰,接受枪炮的攻击,所以才会衍生出那样的想法吧。” “唉,真是个恐怖的世界,那些士兵就像僵尸军队。” “没错,真的就如你所说。那时候,那些比较理性的家伙都认为大家都会死,已经陷入了半疯狂状态。”上山说。 “理性的家伙们?”我的语气不禁变得严厉,像在责问对方。 “是的,脑中还留着科学思考的人。不是这样的人就更疯狂了,到处宣扬神风就要吹过来了,而且每个人都是真的相信。大学教授之中也有这种人,我曾多次听到过。” 上山讲得很激动,嘴巴微张,我看到了他的牙齿。 “用现代的眼光来看,那些军队看起来就像是怪异的宗教团体一样……” “你形容得很好。就像疯狂的宗教团体一样,整个日本都弥漫着这样的气氛。伊势先生的研究跟事件有关吗?”上山问我。 “嗯,你没说错,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于是,我就将七马的遗体被人从法仙寺抬到龙卧亭门前以及遗体的头和双脚都被切掉的事告诉上山,还告诉他我们在遗体身上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要将这具遗体装进森孝的盔甲里。 我并没有将我的想法说给二子山他们听,但我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这一切都跟伊势的研究有关。 上山听了我的话,久久无法言语。他好像被吓到了,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怎么会有这种事……”过了许久,他才喃喃自语地吐出这几个字,“这一定是恶作剧吧?可是,这样做未免也太过分了……” 听他这么说,我点头表示认同。 “没错,就算是开玩笑,也真的是开过火了。从未有过这样的事,从来没听说过会有人提出这样的要求,其中到底有何含意呢?对方到底在想什么呢?因为我实在想不通,一点头绪也没有,所以才来找你,想问问你对这件事有何看法。” 我终于说明了我的来意,上山也做出豁然开朗的表情,对我点点头,不过有好长一段时间他都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一直在沉思。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冒出一句话。 “唉,我也想不通啊!” 第五节 上山先生问我要不要与他共进午餐,因为我肚子实在很饿,所以就接受了他的好意。结果他说要自己下厨,煮几道好菜款待我。我觉得这样太麻烦他了,就反邀他到外面用餐。于是,我们两个人开始了一段漫长的路程,打算去贝繁银座的荞麦屋用餐。因为上山是自己一个人住,像这样的暴风雪天,尤其是积雪这么厚的时候,他从未外出过。难得有这个机会扶着我的肩膀到外面走走,这让他很兴奋,毕竟让老人家单独在雪道中行走是非常危险的。 上山有一位已婚的女儿,偶尔女儿和女婿也会来探望照顾他。但因为上山觉得自己的身体很硬朗,所以他叫女儿别担心,不用那么频繁地来看他,他一个人住绝对没问题。、尽管大家都对他说,一个人独居会很寂寞,但是可以做喜欢的研究工作,还可以写字,他一点也不觉得寂寞,反而是独居之后不需要经常下田,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更加惬意轻松。 因为我很久没跟他见面,非常想念他,而且上山的境遇跟我很像,这让我们拉近了距离。再加上我们两个人很谈得来,话题也投机,感觉就更亲近了。我喜欢像上山这样的老人,很有学者素养,却毫无架子,所以吃完午餐后,我们又绕到附近的罗曼咖啡馆喝茶聊天。因为聊得太投入,都忘了时间,等回过神时,发现已经快日暮时分了,跟拥有好人品的老人在一起,真的会舒服到让人忘了时间的流逝。上山有着一股日照和二子山两人所没有的独特魅力。 走出咖啡馆,我和上山两人又沿着黄昏的雪道慢慢走回家。到家时,上山又邀我进去喝杯日本茶,所以我又多待了一会儿。等剑要向上山告辞回龙卧亭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微暗,雪花正在飞舞。天气放晴才两三天,又开始下雪了。上山对我说,他今人很快乐。我也觉得今天过得很快乐,听到他这么说,自然非常高兴。 然后,我就一个人沿着漫长的雪道走回去。当我抵达龙卧亭时,太阳已经下山,风雪也开始增强了。我已经快冻得全身僵硬,一走进玄关门九九藏书口,就闻到了从里面传出来的晚饭香味。虽然只是暂时住在这里,但是闻了那股饭菜香,就觉得好像回到了自己家一般,感觉很温馨。 “我回来了!”我对着里面喊了一声,勉强活动着快要颤抖起来的身体。 脱下鞋子时,我听到从里面传来惊恐的声音:“石冈先生,你回来了!”接着就听到慌乱的脚步声,然后看见二子山几乎是以跌滚的姿势跑了出来。 “怎么了?”我问他。 “日照先生出事了!他好像遭遇了攻击!”二子山吓得脸色苍白。 “遭遇攻击?”我忍不住提高声调。 “是的。”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日照先生被人打伤了……” “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知道呢?” “刚刚我打他手机,结果……” “你打给日照先生吗?” “是的。然后就听到他的呻吟声,听起来很痛苦的样子,他很勉强地挤出几个字,告诉我他被人打了。” “那么,他现在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想应该是在法仙寺,有人闯进去打了他。” “打他的人是谁?” “他没有说,只听到他说什么‘你们不要出手,把一切事情交给那个人就对了’……” “那个人是谁?” “他一直说森孝老爷、森孝老爷,然后就挂电话了。我再打过去时,手机已经打不通了。” “这下糟了,我们要赶快去救他才行!”我觉得事态很严重。 “有没有武器?” “这里什么武器都没有。那么……” 二子山还没说完,里美也跑了出来,只见她将手机贴着耳朵边讲电话边朝我们走过来。 “好,木刀和棍子都行。好,全部都拿过来,有什么就拿么。好,请你现在马上过来!”然后她挂断电话。 “我刚刚是在跟阿研讲电话,他说会马上带武器过来。” “很好。可是,还得再多找几个人才行。找警察……不,找警察也没用。” “警察只有那个运部老爷爷而已。山路的雪开始融化,路还不通,县警和津山警署的人也不可能马上过来。”二子山说得很无奈。 “那么,只有我们几个去不行吗?”我问他,心里觉得很紧张。 “我也想去,但是年纪大了,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之前那个事件发生时,我还很年轻呢!” 坂出也走了出来,又是一个老人。当我看到他时,不禁想起了上山。坂出的身后站着里美。 “年轻男人只有黑住先生吗?”我问。 “那没办法了,里美,你也一起来吧!”我对里美说。 “我们就在外面等黑住先生吧!对了,里美,你先进去把手电筒拿出来。” 于是,里美又赶紧跑回屋内,去帮我们拿手电筒。 “这种时候,如果有你太太在就好了,她不是空手道高手吗?”坂出对二子山说。 “她那几招只能制伏自己的丈夫,要对付别人,我看是不行的啦……” 在二子山说话时,小雪跑了出来。 “小雪,太危险了,你不能去,你跟你妈妈留在家里。”二子山对小雪说。 此时,里美已经拿着手电筒走了出来。 我们三人穿上鞋子,走到外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看到了黑住的小汽车。他将车子停在我们前面,然后下车走到副驾驶座的位置,将上半身钻进车里,抱出好几根棍子。 “这是木刀,因为有两把,就给老师和二子山先生。这是竹刀,比较轻,给犬坊小姐防身。我的武器是这支金属棍。” 黑住做了说明后,将武器交到每个人手上。 “接下来,是去法仙寺吗?”黑住问。 “我不知道,不过现在看来只能去那里了。”二子山回答。 “可是,到底是谁袭击了日照先生呢?”黑住又问。 “不知道。”二子山边走边回答。 “不过,说不定是我们不了解的恩怨关系导致的吧!可能某人跟日照先生相处得不好,心里恨他,今天就挟怨报复了。” 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日照并不是那种会跟人结怨的人,但毕竟他是法仙寺的住持,在村里的影响力很大。虽然平日看不出有人对日照不满,但说不定有人觉得日照的存在很碍眼,欲除之而后快。也许这件事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很大的阴谋,只是我们一直没有察觉而已。 “如果说日照先生与人结怨的话,那个人一定是菊川。因为有很多信徒看不惯菊川的为人,最后都变成了日照先生的信徒,可能因为这样,菊川就怀恨在心。”黑住说。 “不过,我觉得菊川神主应该不至于会做出这种事。”我反驳了黑住的话。 “不,那家伙一定干得出来。他跟流氓也有交往,而且他待在九州时,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当小混混,说不定日照先生知道他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被日照先生抓到了把柄,他才下毒手的。” 就这样,我们四个人手握武器,边走边聊,终于来到了法仙寺的石阶前。 “大家小心一点,现在天色已暗,说不定凶手就躲在暗处,搞不好我们会中途遇袭。” 听我这么一说,里美赶紧取出手电筒,朝左右照了一下。 “我好怕!”里美说。 “这是实习!实习!”二子山安慰她,“什么事都要学!” “好!”里美回答的声音很小,跟蚊子叫一样。 “检察官就跟警察一样,要勇敢一点!” 一伙人平安地走完阶梯,中途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但空中却开始出现怪声。我抬头看了一下,四周漆黑一片,白色雪花像漩涡般不停地飞舞着。太阳下山了,气温也因此骤降。 我们四个人缓慢、小心地走到寺内。里头一片漆黑,右手边的日照房间并没有开灯。 我用手电筒仔仔细细地照着身旁的树丛以及像是南天竹的灌木下方,就怕暴徒会突然冲出来。四个人当中我最年长,所以我一定要振作才行。 穿过日照的房间,光线变亮了些,可以清楚看到脚下的情况。因为本堂的灯亮着,所以不觉得黑。从本堂投出泛黄的灯光,让我们可以看清楚前方的路况;整个本堂就像是雪中孤零零的一盏巨大纸罩灯。 “本堂的灯是亮着的。”我对大家说。 “日照会不会在那里呢?”说话的人是二子山。 于是我清清耳朵,仔细聆听,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风声,并没有其他声音。 “二子山先生,你可以再试着打一次日照先生的手机吗?”我对二子山说。 他点点头,取出手机按了按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对我摇摇头。 “没接吗?”里美问。 “是的。” “我知道了。那么,我们就进本堂去吧!” 然后,我们就像是要潜入敌阵的军队般,贴着本堂的墙壁缓缓前进,还用手电筒照着四周。灯光照到的东西只有飞雪而已,并没有发现其他的蛛丝马迹。 “玻璃碎了。”里美突然冒出一句话。 “嗯,所以里面很冷。”二子山说。 “那么,我要拉开那个门了,如果有人冲出来,就以手上的武器应战吧!” 我小声地对大家说,然后将手摆在拉门上,缓缓地将门拉开。 大家都将手上的武器举到面前,用来防身。 我将拉门拉到全开,但是并没有任何人冲出来,所以我就将上半身探进屋里,左右环顾一番。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用手电筒四处照照,也没发现任何人。本堂里面很亮,大厅的天花板上挂着一只电灯泡,黄色的灯光穿过拉门,将外面铺着大理石的走廊照得通亮。 本堂是一幢特殊的建筑物,四周被铺着大理石的走廊环绕着,因此,走廊与位于高处、铺了榻榻米的大厅之间,全部以拉门隔开。 “走廊上没半个人影,”说完,我走到走廊里面,然后对着本堂喊,“日照先生!” “日照先生,你在哪里?日照先生!”二子山也走进来,对着四周大声叫着。 “日照先生,如果你在这里,就回答一下!” 我跟着大声叫,里美也扯高嗓门呼叫日照先生,然后大家一起闭上嘴,等待回应。 不过,并没有任何回应。本堂里面一片寂静,只听得到外面风吹的声音。 “看来日照先生不在这里。”我说。 因为窗玻璃破了,走廊比想象中还冷,不过地上的碎玻璃已经清理好了。 “我们去里面的大厅看看吧!”说完,我将手伸向最近的拉门,抓着手把,打算将门拉开。 “咦?”我忍不住出声。 门竟然是锁上的,根本就动不了。 “拉不开……” 接着,二子山走到隔壁的拉门,试着要将门拉开,但拉门一样纹丝不动。 “不能开,我看是上闩了。” 听二子山这么说,里美和黑住也分别尝试去开其他的拉门,但没有一个门是可以拉开的。 “什么是上闩?”我问他。 “在拉门的这个地方,有个朝下突出、形状像棒子的子,现在那个闩子被人闩进洞里,把门锁住了,拉不开。” 我听了二子山的解释,还是觉得不甘心,又走向其他拉门,试着要将门打开,但结果一样,还是推不开。 “所有的拉门都有那样的闩子吗?”我问。 “是的,所有的拉门都有。”二子山回答。 “这闩子只能从里面上锁吗?” “嗯,是的。”二子山点头称是。 “那么,我们就绕一圈吧!说不定会有哪个拉门是没上锁的。不过,我们不能分开,大家要一起行动。” 说完,大家聚在一起,开始绕圈,边走边碰每个门,但每个门都被锁上了。 “每个门都锁上了,也就是说……” “有人躲在里面?”里美问大家。 我只能点头表示同意。 “有可能。” “那么现在,我们该怎么做?”二子山问我。 “这时候应该叫警察来,可是,没有警察……”说完,我开始想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因为是纸拉门,要破门而入很简单。”我说完,二子山也点头表示赞同。 “问题是,有这个必要吗……” “如果里面有暴徒,那可是很危险的。”黑住说。 “嗯,如果他有凶器的话。”我说。 “不过,我想就算有暴徒,人数也不会多。我们可是有四个人呢!” “不要把我算进去!”里美说。 “总之,从人数来看,我们略胜一筹。就算真的有人在里面,只要我们一起出手,应该可以制伏他。”二子山说。 “好,那么就把门撞破吧!既然都来了,怎么可以没进去看就跑掉呢!”我下定决心说道。 “就撞破这些门吧!可以吗?”我指着前方的拉门,大家都无言地点头表示同意。 “如果把这个门撞坏,以后的修理工作会很辛苦,要不要找工具把门拆下来?”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既然这样,就只撞破一扇门好了。”二子山说。 “好,那就由你来撞门。”我对二子山说。 “喂,你们有没有闻到怪味道?”里美问黑住。 “怪味道?”我反问里美。 “嗯,好像有股怪味,我也闻到了。”黑住也闻到了怪味。 “是什么味道?” “好像有股腥味……”黑住说。 我的鼻子不好使,所以没有闻到。 “好,我要撞门了!”二子山说完,就抬起他的脚,用力地朝一扇纸门踢去。 顿时,一声巨响,纸门裂成了两半。二子山再踢一次,整个门就朝榻榻米方向倾斜。他再用木刀将门推倒,然后我们几个人就聚在一起,伸头往有灯光照明却显得昏暗的大厅里望去。 只见里面摆了好几个石油炉和散落一地的坐垫,其他什么东西都没有,也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影。 “啊!”二子山突然大叫一声。 “那是什么东西!”我也跟着大叫。 我们两个大男人的叫声和里美的哀嚎同时响起。 “哇!”连黑住也大叫一声。要保持镇定实在是太难了。 里美一直在我耳边发出恐怖的哀嚎声,而且似乎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声调还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哭声,继而又变成啜泣声,当场蹲坐在地。 一大片的榻榻米上方,渗着一摊血,大量的血流,简直就像是一汪红黑色的池水。在那片血池上面,还有东西浮着,那个东西也沾满了血,看不出是什么。 我一脸茫然,穿着鞋就走到榻榻米上面。那个血泊在很远的地方,距离我有六七米之远。因为距离远,加上天花板上只有两只电灯泡,看不清楚浮在血泊上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只能确定有两个沾满了鲜红的血、形状看起来很怪异的东西。但是当我站到榻榻米上面时,我马上就知道其中一个东西是什么了。那是人的腿,是膝盖以下部分的人腿,是被人砍断的小腿,虽然渗着血,但是可以看到黑色的腿毛,所以那应该是男人的小腿。 “是腿……”我失神般地喃喃自语着,“那是男人的腿。” 接着,我想起来好像在哪见过那条腿。我的心像棉花般整个纠结在了一起。我轻轻吐了口气,虽然大厅很冷,但此刻的我已经紧张到全身冒汗。 在小腿的另一边,有颗球在滚动着。在广阔的红色血池中有颗大白球,那颗球也沾满了血。这颗球又是什么东西呢? 我缓缓走近,觉得有股臭味扑鼻而来,而且越来越强烈。那是一种血腥的臭味,大量的血聚集在一起时发出的臭味。 “啊啊啊!”大叫的人是二子山。 当我回过神时,里美已经不再叫了。回头看她,她双手抱头,蹲坐在另一头。再往前看,二子山已经站在离我很远的前方,也就是说,他就站在那颗球的附近。 二子山的喊叫声突然变成哇哇大叫的哀嚎声,然后扑通一声,他整个人跪在了榻榻米上。他的行为举止变得非常怪异且激动,我被他吓到了。只见他嘴巴张得很大,却叫不出声音来。 然后,他用额头敲打榻榻米,发出很大的声音,手上的木刀就滚落在榻榻米上面。他拼命地用头撞地,最后才缓缓抬起头,跪着往前走,然后哀嚎似的叫了起来。 “日照先生!日照先生!” 我不懂他为何会发出这样的叫声,但是他的叫声实在太不寻常了,促使我和黑住忍不住想跑到他身边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以言喻的不安感让我觉得全身无力。 然后,我全身寒毛直竖,连头发也感觉像是从发根整个竖起来了。 四周完全无声。因为承受的冲击太大,所以完全无法再听到任何声音。然后世界变成了无色彩的黑白一片,血的颜色消失,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灰暗世界。 这是一场噩梦。只能用“噩梦”两个字来形容,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形容词了。我确信自己现在正处于梦境里,如果眼前的光景是真实的话,那么就代表整个世界已经疯狂了,这是个不可能存在的世界,这桩命案不可能发生。 看起来像颗白球似的东西,其实是人的头。那颗人头就若无其事地在血泊上面滚动,看起来比一颗在路上滚动的石头还要自然。它是那样的若无其事,这更让我觉得悲伤。所谓的人类尊严,不过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为了填满这个世界而偶尔出现的个体罢了。 因为躺在地上的头并没有头发,所以我才会以为那是一颗白球。头皮发.99lib.青、没有半根头发的头部、双眼微张的表情,还有略微张开的丰厚双唇,他就是在今天早上还碰过面,跟大家一起高兴地聊天的日照先生。 二子山整个脸都贴在榻榻米上面,一动也九九藏书不动。里美已经站起来,窝在大厅角落,背对着我们。她看起来好像在哭,可是,我却听不到哭声。 然后,我看到二子山慢慢地将脸抬起来,他的脸因充血而整个泛红,就像鬼般红得可怕。因为这样,我的视野渐渐恢复了色彩。二子山拿起前方的木刀,然后站起来,环顾着四周: “是谁?”二子山大叫一声。 他的叫声让我的听觉也终于恢复了,我可以清楚听见外面狂风乱吹的声音。 “是谁做的?是谁杀了日照先生?我要杀了你!”二子山扯开嗓门大叫着,然后向右转,跑了出去。 “糟了,快阻止二子山先生!”我大叫着。 黑住赶紧追出去。 二子山飞也似的从大厅跑到外面铺了大理石的走廊上,准备跑到本堂外面。黑住很快就追上了他,从后面将他紧紧抱住。 “放开我!”二子山发狂似的叫着。 “二子山先生,请你冷静!”黑住也扯开嗓门叫着。 “发生这种事,怎么可能冷静!混蛋,看到日照先生被人杀死了,你能冷静吗?” “二子山先生!你现在要去哪里?请你冷静一点!”我也忍不住怒斥他。 “你想去哪里?你要去找谁?” 我也从后面紧紧抱住二子山激动的身体,大叫着要他清醒一点。 “日照先生!”里美发出哀嚎般的叫声。站在角落的里美,叫了一声后又继续哭。 “混蛋!” 二子山叫了一声,整个人倒在冰冷的石头上面。 好久好久,他都没有动静。接着,他慢慢地抬起上半身,趴在石头前面,双膝贴着地面,蜷缩起身体,又将额头贴着石头,然后也开始放声大哭。我和黑住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地望着他那颤抖的背影。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二子山的哭声也跟着变大,几乎要盖过风声。 “二子山先生!” 我叫了他一声,但是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才好,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我一定要出声。我很久没见到像这样陷在悲痛之中不可自拔的人了。二子山的背影,深深感动了我。 “我和日照先生是真正的好朋友。” 虽然二子山仍趴在石头上面,但我很清楚地听到他说了什么话。他的额头依旧贴着石头,所以他的双唇也离石头极近。他慢慢地起身,端坐在石头上面。 “虽然佛教和神道的信仰对象不一样,但是只要有日照先生在我身边,我就觉得自己获救了。虽然教派不同,但神都是一样的,是他让我有了这样的想法。他真的是我的好朋友。我这个人善于逢迎,很会哗众取宠,也许大家都觉得我一定有很多朋友,但其实没有。所谓能够让人从心里相信的朋友,他会让你敢说出所有的心里话,就算在他面前胡说八道也无所谓。但是我并没有那样的朋友,我一直都遇不到那样的人,直到认识了日照先生,才真的让我找到了朋友。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好朋友。 “虽然每天都跟老婆在一起,但她不见得很了解我。我和太太每天都吃同样的东西,看同样的事物,阅读同样的书,应该比任何人都亲密,她应该比其他人都了解我才对。虽然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是说真的,还是会起争执,还是会有不了解的时候。偶尔她还会毫不在乎地说出让我想死的话。有时候我也会气得对她大吼,为什么你不了解我,可是……”二子山吸了吸鼻涕,继续说,“可是,我从未对日照先生说过那样的话,一次也没有。我们两个都喜欢吹牛说大话,老是说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两个人就像是完全不合拍的相声演员,但是我们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对方。虽然我老是装傻,但是日照先生说的每句话我都懂,他在想什么我真的都知道。他也最了解我,我说的每个字、每句话,他都清楚个中的含意,他最了解我了……” 我和黑住就这样默默站在一旁,听着二子山的独白。里美也停止了哭泣,静静地听二子山抒发情绪。 “他真是了不起啊。我最爱他吊儿郎当的模样。他虽然随便,但绝对不是那种无法无天的随便,对于把人逼到喘不过气来的世俗礼教,他都一笑置之,总是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随时随地,我都能从他的身上学到很多东西,所以我常来这里找他,只为了见他一面。他老是说些蠢话,娱乐大家,一点都不像个了不起的伟人,但那才是真正的神职者该有的姿态。为了帮助别人,他每天努力地活着,然后默默地让身边的人有所觉悟。 “我非常尊敬他。我常在想,有一天我也要变得像他一样。但是,再也不可能遇见像他那样的人了。如今他不在了,我也等于没了半条命。” 说到这里,他怅然若失般无言地坐在冰冷的石头上。我可以清楚听见外面的风声。然后,他的身体又开始颤抖。 “所以,我绝对不会就此罢休!为什么要杀死他?为什么要杀死那么好的人?凶手到底是谁?我绝对不会放过那个杀人犯,我要亲手杀了他,我一定要报仇!” 大家只能无言以对,沉默的氛围就这样一直持续着。 “可是,我们并不知道到底是谁做的。”我首先发言。 “到底是谁会做出如此残忍的事呢?”我问二子山。 他只是摇摇头,然后吐出这么一句话。 “我不知道。” 于是,我也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问他。 “那么,刚才你想去哪里呢?” 他没有回答,过了好久才说:“我不知道。” 我点点头。 “这里,有人……”是里美的声音。 我们赶紧回头看看发生什么事了。里美就站在被踢坏的拉门边上的榻榻米上面,我们马上冲到她身边。 “你刚刚说有人?里面有人吗?”我边说边爬到榻榻米上。 里美双手握着竹刀,刀尖朝着前方。她用那哭红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缓慢地往前走。 “你们感觉不到吗?这里有人。” 听里美这么说,我不禁打了个哆嗦,只觉得全身寒毛竖立。 黑住也走过来,然后他问里美:“发现什么了吗?” “我不知道,但就是觉得这里有人。”里美回答。 于是,我也双手握着木刀,抬头看着天花板,沿着大厅的墙壁前进。黑住也跳到榻榻米上面。 “黑住先生,把大厅所有的灯都打开吧,”我命令他,“现在这样根本看不清楚。” “我知道了。” 说完,他穿过大厅,朝中间走去。在大厅中央有个佛堂,佛堂里有好几根粗壮的黑柱子。其中一根柱子后面有个铺木板的房间,里面摆着佛像,很多开关就在那根柱子上面。黑住现在正朝着那根柱子走去。 “黑住先生,当心指纹,用你的指背或隔着手帕碰开关。” 我提醒黑住,他马上对我说:“我知道。可是,那边的柱子上也有开关。” 在拉门墙外侧,也有好几根柱子,有几根柱子上面也有开关。于是我就沿着外围走一圈,开启所有的开关,黑住也将挂在大厅天花板中央的电灯全打开。顿时,大厅变得非常明亮。 “小心一点,搞不好那个人躲在佛堂里!”我对着黑住大叫,提醒他要小心。 本堂的顶部有根黑色大梁。因为只有房梁,并没有天花板,所以可以从下面清楚地看到上面的情况。外面刮风下雪的声音像漩涡般,在高高的梁木之间咻咻作响。可是,并没有发现半个人影。 “不见了……”说话的人是里美。 “那个人不见了?”我反问她。 “是的,那种感觉消失了。” 突然,听到有别的声音响起,回头一看,原来是二子山也走进来,爬到了榻榻米上面。 “这里有张纸。”说话的人是黑住。 他就站在大片的血泊前。里美也转身看了一下,但马上将视线移开,蹲下来。黑住捡起血泊旁边的一张白纸,朝我走过来。 “小心不要留下指纹,用手帕拿。” 因为我这么说,所以黑住并没有将纸打开,而是直接交给了我。 我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接过那张纸。跟发现七马遗体时一样,也是一张泛黄的老旧日本纸。刹那间,我觉得很惊讶,但突然又想起之前那次事件时,御手洗说过的话——比起新人警察,你的经验丰富多了。 我看着榻榻米上面的血泊,在掀开纸张前,仔细观察了血泊及其四周,必须彻底掌握情况。这时候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再冷静,没有比现在更需要冷静的时候了。因为下雪的关系,警察是不会来的。所以,能够正确观察现场状况,连细微之处也不会放过的,除了有点办案经验的我以外,没别的人了。尤其是现在,如果我没有详细观察、记忆的话,现场的真实性将从此永远消失。失去真实感的现场,会出现许多无解的答案,所以我一定要仔细观察现场,确实掌握重点。虽然御手洗老是装出不在乎的态度,但其实他一直都在很仔细地观察周边事物。如果我没有好好观察、掌握重点的话,就什么事都办不成。没有正确的物证资料,就无法推理判断。我一直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仔细地观察状况。 血泊边缘有一条很清晰的棱线,整个血泊和棱线并没有出现混乱的迹象,但只有一个地方,在榻榻米上留下了很清楚的擦磨痕迹,那个痕迹就在被砍掉的小腿旁边。 我先是在那个痕迹旁边蹲下来,然后走到血泊边缘,一直盯着那条断腿看。偶尔还会走到那条断腿旁边,以便更仔细地观察。 错不了,那条断腿就是某一天在龙卧亭火盆旁边,日照住持给我看过的腿。从脚趾头的排列形状可以断定那是右脚。 接着,我从口袋取出一张面纸,折成适当大小,使用边角触碰腿部的切断面。薄薄的面纸角端沾上了黑色的油渍。是油,腿的切断面涂满了油。就如今天早上坂出所言,人体的水分和脂肪含量多,如果要锯断人体的话,锯齿很快就会阻塞。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必须事前涂上很多的油,锯起来才会顺利。这样说来,这也是使用链锯来分尸的,凶手使用涂了厚油的链锯,割断了日照的脚。 然后,我仔细观察所有的榻榻米,看看有没有鲜血印下的足迹或手印之类的线索。不过很意外的是,竟然找不到任何这样的痕迹,不管是日照或凶手的手印、脚印,都没有留下来。 如果硬要说有遗留血迹的话,就只有刚刚捡起的那张日本纸印在榻榻米上的干涸血渍。除此之外,只发现了一个比较特别的痕迹,那是印在榻榻米上、长约一米的拖痕。拖痕从血泊的边缘扫出境外,画下很清楚的轨迹,然后渐渐变细,最后消失无踪。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开始陷入沉思。仔细一想,觉得这应该是非常离奇的事。流了这么多的血,但血泊却并没有因凶手和被害人之间的拉扯而显得凌乱,光是这点就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不过,除了这唯一的拖痕之外,那血泊的形成感觉很自然,不像是刻意制造的。 日照应该是在这里被杀的,因为只有这个地方有血泊。然后也是在这里被人用链锯割断了脖子和右脚。既然是这样,为什么有留下激烈挣扎的痕迹呢? 还有,为什么凶手一定要分尸呢? 凶手的犯罪动机到底是什么?他是何时下手的? 日照是如何被杀死的?死因为何?凶器又是什么? 还有,锯断头和脚后,身体的其他部分到哪里去了?这次的分尸工具也是链锯吗? 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竟然没有留下拖拉身体的痕迹。人休很大很重,如果要搬移人体,采取拖拉方式是最简单的。既然这样的话,榻榻米上面应该会留下那样的拖痕血迹。 是没有拖拉尸体吗?难道是抱走的?这也有可能。如果是抱走的,路线沿途就会有滴血的痕迹,在榻榻米和铺了大理石的走廊上都应该会有滴血的痕迹。可是,所见之处竟然没有任何一滴血迹。 我歪着头沉思,实在是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那时,我想起了发生在大岐岛神社的大濑真理子突然失踪一案。难道这次的情况跟那次一样?日照的遗体又是那样平白无故地失踪了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现场的样子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 我再用面纸的另一角擦拭拖痕血迹,血并没有将面纸浸透,这表示血迹已经完全变干了。我还擦拭了大片的血泊,面纸一样没有被血渗透。为了谨慎起见,我将面纸折成很小的一片,让面纸变硬,按压在血泊表面。 可以感觉到极度轻微的弹力,但血迹并没有沾在面纸上,面纸也没有沉到血泊里面。 这表示杀人事件已经发生了有一段时间了。虽然不同条件会影响血液的凝固速度,但通常只要经过八分钟,血液就会凝固。如果经过十分钟的话,就会变成果冻状。看来,这片血泊的形成时间已经过了很久,至少有半小时。不过,应该还不到一小时吧? 我看了下手表,时间刚好是晚上八点钟。 “二子山先生,你最后跟日照先生通电话的时间是几点?”我转过身,问二子山。 “那个嘛……到底是几点呢……应该是半个小时前吧,不,应该更早吧……” 二子山的记忆已经混乱,无法正确想起到底是什么时候。 “你是在我刚刚回到龙卧亭玄关前那时候打电话给日照先生的呢,还是在那之前呢?” 我尝试使用可以勾起他回忆的问法问他。 他好像真的想起来了,提高嗓门说:“啊!我想起来了,就在你快回到龙卧亭前,我用手机给他打了电话,差不多是两三分钟之前吧……” “释内教神主,你可以查手机的通话记录。”黑住提醒他。 “对啊,我怎么都没想到。” 说完,二子山赶紧将手机从口袋里取出来,找出通讯记录。这打击实在太大了,让他的思维突然变得不太灵活。 “找到了,是七点三十八分。” “七点三十八分吗?” 也就是二十二分钟以前的事,那时候日照应该还活着。想到这里,我的心里感到很不安,难道日照就是在这大片血迹中,跟二子山做最后的交谈的吗? 如果日照是坐在这片血泊中跟二子山讲电话,那么,日照坐过的那片血迹现在应该还是柔软的。这么一来,这些血流出来的时间还没有超过二十二分钟。 真的是这样吗?我不是法医,而且经验也不够,不能清楚地定这片血迹的时间还没有超过二十二分钟。尽管欠缺这方面的验,但我总觉得这片血迹的存在时间应该更久。还有,如果日照真是坐在血泊上面跟二子山讲电话,应该会发现日照身体移动的痕迹才对。 日照遭遇攻击,在濒死前夕,人就卧倒在这片血泊上。那时,二子山刚好打电话给日照,日照也接了电话。然后凶手又回来了,手上握着链锯,立刻锯断日照的颈部和小腿,然后抱着日照遗体的其他部分逃走了。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榻榻米和铺了大理石的走廊上,都没有留下任何一滴血迹。有可能完全不留下任何血迹吗? “石冈先生!”里美叫了我一声,才让我回过神来。 对了,还有那张日本纸。虽然能从那张纸查出跟血迹有关的线索,但我心中还是有着极大的矛盾。因为窗玻璃破了,在气候严寒的条件下,这大片的血迹凝固速度可能会更快吧?所以我才会一直觉得这血泊的形成时间应该超过二十二分钟了吧。 不,情况应该刚好相反,我听到有个细微的声音在向我反驳。流血量这么大,加上气候如此严寒,凝固速度不是会更慢吗? 算了,这个问题以后再慢慢想好了。现场勘查即便对专家来说都很困难,连他们也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石冈先生!”又是里美在叫我。 “嗯,我知道了,你想要我看看那张纸上写着什么是吧?”我说。 “不是的。你看,这是不是日照先生的手机?”里美指着坐垫下面。 “什么?”我不禁提高嗓门。 “啊,没错,这就是日照先生的手机!”说话的人是二子山。 于是我就用手帕包着手机,举高了仔细端详。 “并没有沾到血迹。” 我向大家报告检查结果,突然觉得又遇到了一个大难题。如果日照是坐在这片血泊中跟二子山通话,手机应该会沾到血才对。 “不过,既然已经找到了日照先生的手机,应该可以知道他是何时跟你通话的了。” 说完,我就用手帕包着手机,直接放进上衣的口袋里。 接下来,要打开那张日本纸了,但是因为上面沾满黏稠的血,而且已经变干了,想要打开那张纸,一定会将纸弄破。 我向里美及二子山借了手帕,将纸张摆在榻榻米上,再用手帕夹着纸,小心翼翼地打开它。 跟今天早上看到的笔迹相同的毛笔字,出现在沾满血的纸张正中间。 将这个头、脚葬在森孝的盔甲里。如果想让天下女子免除灾祸的话,一定要这么做。 我念完后,不禁和二子山、黑住面面相觑。 第六节 我们站在狂风不断吹来的本堂大理石走廊上商量善后对策。接下来该采取哪些行动呢?因为情况非常特殊,无法轻易下判断。 站在窗玻璃都破掉的本堂大理石走廊上,可以清楚看到外面己经飘起白雪。虽然这里不是户外,却觉得空气相当冰冷。如果继续|下雪的话,一定要修理这些窗户,一旦走廊变成雪道,恐怕无法让现场保持完整。 此时,我决定将刚刚一直埋在心里面的想法说给大家听。这让我变得很冷静,因为我很清楚,如果我不够冷静的话,一定会做出错误的判断,这样就会误事。 “通常这个时候,有些事情是我们现在就该做的。”我对大家说。 “叫警察。” 二子山听我这么说,马上冒出这句话,黑住也点头表示同意。 “可是,这次警察完全帮不上忙,因为下雪和雪崩的关系,他们根本就来不了。至少今天和明天,我们必须留在这里做后续处理,并保持现场的完整。那么,首先,我们该做什么事呢?” “打电话给田中先生!”发言的人是里美。 我先点点头,但马上又摇头否定。 “先不要打给田中先生,这种事要仔细想过才能做决定。” “都这个时候了,还要考虑什么?” “这里很危险,不知道凶手是不是就躲在附近。所以,最好先回到龙卧亭,再慢慢想该怎么做。如果现在打电话给田中先生,他一定会马上做出判断,叫我们保护现场,连一根手指都不能碰。” “啊,你说得很对。”二子山点头表示同意。 “总之,现在就要看县警会做哪些指示,然后我们再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一定要听从警察的指示吗?”里美问。 “如果听从警察的指示,我们就无法照那张纸上的留言要求将日照先生的头部和小腿装进森孝老爷的盔甲里了。” “啊,对哦!” “总之,现在的问题就是到底要不要照那张纸的指示去做。” “我不敢不照着做。”里美说。 “那张纸上很清楚地写着,没有照着做的话,女人将会面临灾祸。”二子山说。 “他是在威胁我们吗?”黑住也发表了他的意见。 “现在怎么办?我们应该将日照先生的头和脚装进摆在地下室的森孝老爷的盔甲里吗?” 这个问题让大家又哑口无言,实在不知道该做出哪个决定。四个人就这样呆站着,静静地听着外面暴风雪的声音。但是,再拖延下去的话,情况会很危险。因为我们现在可是在发生惨案的现场,没有人能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确实不能够轻举妄动。 “我看我们不能太松懈,也许敌人现在正在监视我们。” “真的吗?” “敌人一定在监视我们,看我们是不是把头和脚装进盔甲里了。如果现在无法做决定,就先回龙卧亭吧!” 我说完,二子山也开口表示赞同。 “也许这么做比较好。” “可是,如果敌人在监视我们,我们没照他的话做就回去了,我们岂不是很危险?”里美问大家。 “嗯,你这么说也没错。”我点头表示同意。 “可是,这么一来的话,不就只能将头和脚装进盔甲里了。” 二子山压低声音喃喃自语着。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我们将尸体装进盔甲里呢?其中到底有何用意?我觉得一定事出有因。” 我想了一会儿,发表了以下的意见。 “我们是不是该逆向思考?” “逆向思考?” “是的。” 其实刚才我就有这样的想法。 “我觉得是凶手想利用森孝魔王的传说,进行某项计谋。所以,他说的会让天下女人蒙灾那种事应该是不会发生的。” “没错!没错!” “也就是说,凶手可能是看过那个故事,所以就利用我们将两个死者的部分肢体装进盔甲里,这也是不无可能的吧?可是,这些都是表象,说不定比较重要的反而是那些被凶手拿去的其他部分。” 当我说完,众人陷入了沉默。 “原来如此。”二子山若有所悟地说。 “日照先生的身体、七马的头和脚……” “不,凶手不会两者都要,那人应该只是想要某个人的部分肢体而已吧?” “可是,凶手拿走那些东西有何用处呢?” “我想他可能想确认某些事情吧。” 黑住也发表了他的意见。不过我摇头不表赞同。 “不,被杀死的只有日照先生而已,我想凶手在意的应该是日照先生的遗体。这样的话,可以准确地说,日照先生装进盔甲里的肢体部分只有他的末端部位而已。” “末端部位?从哪里开始的末端部位?” “从胃开始。” “胃?” “是的,如果日照先生是被毒死的话。如果真的是被毒死的,凶手只要将日照先生有着胃和肠的肢体部位带走,就无法检测出日照先生是中了哪些毒,这么一来凶手罪行曝光的可能性就会大幅降低。还有,如果是中毒而死,身体会浮肿,皮肤会长湿疹。但是如果赶快将手脚或头砍断,毒就不会流窜到这些部位。”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详细情况还是要请教专家的意见才行。” “石冈先生,要不要联系御手洗先生看看?”里美问我。 “如果县警不能来的话,只能仰赖御手洗先生的指示了。” “有把握找到他吗?你带电脑来了吗?” “没有。” “二子山先生有电脑吗?” “没有。不过我家里有。” “那么,你妈平常用电脑吗?” “没有。”里美回答。 “黑住先生呢?” “我没有电脑。” 看来是无法用电脑写电子邮件给御手洗了。 “那么,只能用电话联络了。不过,能联络上吗?如果这样也找不到他的话,真的是束手无策了。” “也拜托加纳通子女士联络她的先生吉敷吧,在东京警局工作的那个。”二子山说。 “豪华阵容……”里美在一旁小声说道。 “可是,吉敷先生是警官,他讲的话一定跟冈山县警局的田中先生一样。”我提出我的意见。 “嗯,你这么说也对……” 说到这里,二子山的声音突然变小了。 “他们都属于警方系统的人,如果下达的指令跟县警不一样,那就惨了。” “所以照情况看来,我们必须瞒着龙卧亭的女人和坂出先生,偷偷行动才行,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瞒着他们,将日照先生的头装进盔甲里?” 我点头称是:“如果这么做能够换来大家的安全,那也就只好这么做了。” “嗯,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呢?”二子山将双臂交叉在胸前,陷入沉思。 “我没办法搬日照先生的部分遗体,我办不到。” “这个,大家都不愿意吧!” “我想,县警局的田中先生应该还会提出另一个要求。”我说。 “什么要求?” “要求我们将现场拍照,针对血泊仔细拍照。” “啊啊,对哦,说得是。先拍照比较好。” “没错,那这件事就没什么好犹豫了。”我和大家商量。 “没错。”里美点头表示同意。 “可是,一旦拍照的话,警察不就知道我们搬动过遗体了?” “是的。” “搬动遗体的话,会惹怒县警吧?”二子山问。 “他们应该会生气吧。”里美回答。 “可是,这关系到所有妇孺的安全,我们实在别无选择了,如果不照凶手的要求做,不知道女人和孩子何时会遭遇攻击,这么一来,大家就得提心吊胆过日子,而且也不知道警察何时会来。目前最安全的做法,不就是先顺应凶手的要求吗?” “你说得没错,因为事关人身安全。如果警方不希望我们搬动遗体的话,就算路不通,他们也要想办法赶来才对。”黑住也发表了他的意见。 “你说得很对,就算搭直升机也要赶过来。因为警察没来,日照先生才会遇害的。” “我们的安全也牵扯在内呢!” “照凶手的话做,不仅能保证我们的安全,同时也能降低女人和小孩遇害的危险性,对吧?”我问大家。 “没错!没错!稍微忽视一下法律应该也没关系吧。”二子山说。 “忽视法律……里美,像这种情况下,非专业人员搬动现场尸体的话,算违法吗?” “我们并没有破坏尸体。可是,如果意图阻挠搜查工作的话,就算违法。” “喂,我们意图阻挠搜查工作了吗?”二子山眼睛瞪得很大,愤愤不平地说。 “可能多多少少都会影响到警方的办案工作,不过那是结果使然,并不是我们的原始目的,我们的发点是为了保护自身的安全。”我向大家解释。 二子山双臂交叉胸前,压低嗓门说:“可是,凶手的目的是想捣乩警方的办案工作吧?这么一来,我们不就成为凶手的帮手了吗?成为凶手捣乱办案进度的帮凶。” “你说得没错,但是,现在也只能这么做了。”黑住接着说。 “如果我们没照凶手的指示做,以后他可能会一直监视着龙卧亭,不知道哪天会闯进来闹事。” 听二子山这么说,我赶紧点头表示同意。 “总觉得现在的情况就跟卡尔尼阿德的船板一样。”里美在一旁喃喃自语。 “卡尔尼阿德的船板?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两者的情况还是有点不一样,但大体来说挺像的。船遇难了,有人抓到了一块小船板,漂流在海面上。结果,有一个快溺死的人游过来,他也想抓住那块小船板。可是这块船板很小,一个人抓船板可以飘浮,如果两个人抓船板就会沉下去,这么一来,两个人都会溺死。在这种情况下,先抓到船板的那个人将游过来的那个人踢开,让他溺死的话,并不算犯罪。” “可是,这样不就杀了人吗?” “没错,他是杀了人,但因为是非常状况,所以不算犯罪。他这么做是正当防卫,为了保护生命安全,在法律上是不论罪的。” “所以,这就跟我们现在的情况一样,我们是为了正当保护妇孺的安全。虽然可能会让搜查工作难度提高,但是不会有人再遇害。我们这么做,警方应该没有理由说我们犯法。” “所以说,我们现在就好像抓着船板在海上漂浮的人吗?” “那么,我们要将日照先生的遗体装进盔甲里吗?”我问大家。 “现在也只能这么做吧,在一个警察都没来的情况下,也只能照我们的意思行事。在大海上漂浮乃是非常状况,为了确保大家的生命安全,只好这么做了。”二子山说。 “既然这样的话,在搬动尸体之前,最好将现场状况拍照存档吧?” “是应该这么做。可是,那要有相机才行。相机在龙卧亭,要回去拿吗?” “可是,大家的相机都是数码相机。”黑住提醒大家。 “对啊,怎么没想到这一点。日照先生的相机最棒了,他的相机还有频闪闪光灯装置呢!” “他的相机应该在寺里的某个地方吧?” “那我们要先将相机找出来吗?可能在本堂或地下室,也有可能是在他的房间里吧?”我说。 “嗯,既然知道有可能放在哪些地方,现在就去找吧!”二子山也赞成先去将相机找出来。 于是我们开始行动,首先是到地下室,因为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就在我们眼前。大濑真理子的遗体就在地下室的停尸处。黑住还没看到过大濑真理子的遗体,我很担心他会提出要求,说想看看真理子的遗体。不过现在担心也没用,等他真的提出要求时再想该如何解决吧。而且,要将日照的头和脚装入盔甲的话,也势必要来地下室。 不过仔细想想,地下室是非常危险的地方,更要提高警觉,因为它离命案现场最近,也许凶手就躲在地下室里。虽然这个可能性很低,但说不定凶手拿走的日照先生和七马的其他部分遗体,就被藏在地下室。这么一来,地下室就成了凶手的作战指挥总部,他很可能会频繁进出地下室。 我走在前面,带领大家下楼到地下室,在还有两三个台阶的地方,用手电筒照射着黑暗的前方,确认安全后再往下走,然后开启墙上的电灯开关。开灯以后,确认了没有其他人,我做个手势叫大家下来,也检查了地下室的走廊,并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每个人手上都紧握着木刀或棍子。我打开停尸处的门,为了慎重起见,先用手电筒四处照射,确定没有人之后,才走进去开启墙上的电灯开关。我用指背碰触开关,尽量不留下太多的指纹。 我一定要很小心才行,千万不能将之前留下的指纹抹掉。 待在地下室里,外面狂乱的风声听起来不再像刚才那么大声,但是风却整个灌进阴沉沉的地下室。在穿过室内时,黑住的头顶碰到了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电灯泡,所以灯光变得摇摇晃晃的,映照于墙上的四个人影也跟着摇摆不定。 室内有两个棺材,地上的棺材装着七马的遗体,在木台上则摆着装了大濑真理子遗体的棺材。两个棺材都密封着,跟之前和日照来这里时的情况一模一样。 我手握木刀,开始寻找相机。这里不宜久留,所以虽然很冷,也并没有开启电暖炉。我们找遍了衣橱和柜子,并没有发现相机的踪影,看来相机不在这里。 “这里没有相机。” 我发言的时候,黑住果真问了那个问题。 “真理子的遗体摆在哪个棺材里?” “我想现在不是瞻仰真理子小姐遗容的好时机。”我对他说。 “因为死亡时间太久,受损非常严重。” “阿研,石冈先生说得对,今晚就别看了。”里美也帮我劝他。 “那么,什么时候可以看呢?”他问我。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确实变得有些异常。 “等白天的时候,或者是比较有空的时候。”这是我的回答。 刚刚看了血淋淋的命案现场,自己熟识的人被杀,今晚大家都承受了很大的刺激。他现在情绪不稳定,如果再刺激他,一定会非常危险,没人敢预料会再发生什么事。 “我们到隔壁房间找找看吧!” 说完,我赶紧走到外面的走廊,大家也跟着走出来,最后走出来的人是二子山,他将灯关掉,然后走出来。 我看二子山走出来以后,又小心翼翼地打开隔壁房间的门,一样先用手电筒确认四周环境,然后再走进去开电灯。接着,大家都走进来,站在摆在地上的盔甲四周。铁丝网里已经没有森孝的盔甲,因为现在盔甲就摆在地上。现在盔甲里面装的是七马的遗体。房间就像冷库般寒冷,不怕遗体会腐坏。可是,这种情况到底会持续多久呢? 这里的情况也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没有丝毫改变。我们跟日照一起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整理完毕,在地上留出了摆放盔甲的空间。现在的情景就跟当时一样,在空出来的地上,躺着一位穿着盔甲的武士,可是头盔和面具却扣在地上。 如果是这里的话,空间大小足以躲人,但是并没有发现任何踪影。翻遍整个房间,还是没有找到相机,就算继续找,应该也是找不到的。 “这里没有相机。我想相机应该是在日照先生的房间。”我说。 “那么,我们要去日照先生的房间吗?”二子山问。 “早上他出门时,应该是打算马上就回家的,所以他的房门不会上锁吧?”我将我的想法说了出来。 “既然这样的话,我们就过去找找看吧?不过,要闯进别人的房间,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如果在玄关附近也找不到的话,那就回龙卧亭拿相机吧!” “只好这么做了。” 于是我们一起来到走廊,依序上楼。我竖起衣领,心中早有打算。果然,一走到外面,雪片就如预料中的一样直往身上吹。风声很大,大得很不寻常,使得我们只好提高嗓门说话。虽然想大声说话,却使不上力,觉得好像在北极遇难、跟同伴走失了一样。 日照住的地方其实就在本堂旁边,此刻却觉得好远。我们赶快跑到玄关外的屋檐下,但身体已经受寒,不停地发抖。我伸手碰触嵌着磨砂玻璃的房门,如预期中一样,一下子就将门打开了,果然没有上锁。 一走进玄关,虽然这里没开暖气,却让人觉得非常温暖。二子山似乎很清楚这里的情况,马上伸手开启墙上的电灯开关。电灯泡亮了,但光线不是很明亮。不过,那灯光在我眼里看起来就像是个小小的电暖炉,让人觉得既温馨又安心。 前方是入口,里面铺了榻榻米,放着一个画有老虎的屏风。左手边有个鞋柜,我们要找的相机就摆在鞋柜上面。 “找到了!相机在这里。”二子山说。 “闪光灯呢?” “有,就装在相机上方。啊,旁边还有一卷底片。” “底片可以用吗?” “可以。那卷底片已经完整地装在胶卷暗盒里了。” “这么说来那个应该是之前在大岐岛神社拍的大濑小姐的照片。现在相机里面没有底片吗?” “不,有底片。不过已经拍了十几张。” “太好了,那我们回现场吧!” 说完,就等二子山将电灯关掉。就在那时候,我突然看到鞋柜上方挂着一幅小画,那是一张画在色纸上的画,还用画框框起来,很像是达摩的画像,右下角还有作者的签名,签的好像是“露舟”。 灯已经熄了。我们又穿过风雪,回到了本堂。 “等一下,大家要小心一点,搞不好凶手已经回来了。” 说完,我走在最前面,确认里面是否安全,然后再走进铺了大理石的走廊。接着我左看、右看,挥挥木刀,确定无人了才叫大家进来。二子山将摆在相机旁边的底片交给我,我再交给里美。 “这个由你保管。” “嗯,我觉得有点怕。” “就当做是检察官实习吧!你要拿出责任感。还有,日照先生的手机也由你保管。” “什么,这个也是我保管?好,就当做是在实习吧……”里美取出自己的手帕,包着日照的手机。 “凶手写的纸条就由我保管好了。” “知道了。”说完,里美将所有东西放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 我让二子山和黑住在比较远的地方等候,一个人拿着相机进到大厅,来到血迹现场,将木刀放下,使用闪光灯模式拍照。我拍了遗体的每个部分,然后后退,再俯瞰整个血泊,尽量多拍几张照片。 血泊看起来比刚才更干、更硬了。我眼前的现场分分秒秒都在变化之中,我很清楚应该赶紧办事。不过,幸好臭味已经变淡,让我可以从容拍照。当底片只剩下大约十张时,我停止了拍照的工作。 “结束了。” 我边说边拿起木刀和相机,再次回到同伴身边。他们三人都安静地坐在榻榻米旁边,并没有交谈。 “那么,现在要将头和脚装进盔甲里吗?”我问他们。 可是大家都没有动静,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要叫我亲手拿着朋友的遗体残骸,那是根本办不到的事情。其实我也一样,如果可以的话,真的不想再做这种残忍的工作,好想赶快回到温暖的龙卧亭去。 “你能亲手捧着日照先生的头吗?” 如我所料,二子山真的问了我这个问题。 “就算不想也没办法啊。怎么了?”我也问他。 “不知道为什么,中断了一下以后就没有干劲了。能不能就这样走掉,回龙卧亭去?” 听二子山这么说,我瞬间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才又开口说话: “我是没意见……” 那时候的我,就像是平凡的市井小民一般,也就是说,我的心意已经改变了。所谓的决心,是会因时间的流逝而有所动摇的,我也一样。加上这冰冷的寒气,就算是多么强烈的想法,也一样无法持久。 “可是,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为了女人和孩子的生命安全,我们不是决定要照凶手的话做吗?”我问他。 “可是,就算照做,也未必能保证女人和孩子的安全。” 二子山的这番话又让我陷入沉默。他讲得没错,就算照纸条的指示做,也不一定能保证所有女性的生命安全。 决心一旦遇到挫折,就无法回到原点。经过刚刚那样的奔波过程,更加深了大家想直接回温暖地方的念头。待在玻璃窗被震破的本堂,身体很冷,而且不停地发抖,握着木刀的手和身体都觉得好冷,就算发生事情,也不会想动一下。 让门外汉拿着武器,到底能做什么事情?心里应该只有想逃的念头,不会有其他想法吧?这时候不能骄傲自满,我们不过是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毫无能力的门外汉。 仔细想想,要将被砍断的部分尸骸装进盔甲里,这样的要求本身就极不寻常,说不定这是凶手在故弄玄虚,其实他别有目的。如果真是这样,是不是最好不要乖乖地听从凶手的指示行事?我和其他人都被凶手的疯狂所影响。森孝传说和这场暴风雪,让大家都精神失常了。 “好吧,回去吧!”当我想这样对大家说时,里美的手机响了。里美站起来,从外套里取出手机。“啊,妈!”听她这么叫,大家都知道是育子女士打来的。因为里美站了起来,所以我就取代她的位置,坐在榻榻米旁。 “什么?嗯、嗯,我们没事。嗯,你说什么?回家再告诉你。嗯,还要等一会儿才会回去。我们很安全,你不用担心,我们马上就会回去的。嗯、嗯,我会小心的。好,待会儿见。” 挂掉电话后,里美对大家说:“好了,开始办事吧!二子山先生,男人不是一旦下定决心就驷马难追吗?” 听里美这么说,我觉得很讶异。 “石冈先生,办正事吧!日照先生的遗骸,就由我来拿吧!” 听到这句话,我缓缓地站起来。 “直接拿的话可能会觉得不太舒服,去地下室找找看有没有布之类的东西。”我说。 “有人去吗?”二子山问。 “大家一起去吧!我们最好不要分开,因为现在还很危险。” 于是,我将相机背在肩上,大家一起下楼。跟刚才一样,我先小心翼翼地用手电筒确认状况,再走到停尸处。 “阿研,你陪我留在这里。” 因为里美这么说,黑住就只好留在门口陪她,没有跟着进来。这时候我赶紧打开衣橱门,拉出抽屉翻找,又打开柜子门,想找找看有没有碎布片之类的东西,最后只找到四五条比较干净的毛巾。 “找到了!这些就够了,我们上去吧!” 我并没有关灯,就这样直接回到一楼。 来到榻榻米的入口前,我回过头分配其他三人的工作。 “只要里美跟我来就可以了,你们两位在这里等。” 放下相机,我只带着里美来到血泊旁。我不想再让二子山目睹日照的遗体。 我坐在血泊旁边、日照头颅的前方,将毛巾摊开铺在旁边的榻榻米上面,然后又再铺上一条毛巾,总共是两条叠在一起。我不想让里美看到头颅的切断面,于是坐在可以挡住她视线的位置,因为我没有信心里美看到后能保持镇定。我看了里美一眼,她就坐在另一侧。 我伸出右手,碰了一下头发剃得很干净的日照的头顶,瞬间有股让人想跳起来的异样感袭来,因为那触感跟摸到冰没什么两样,非常寒冷。虽然我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但还是觉得冲击很大,就算事先有再多的预想或幻想,一旦真实呈现在眼前时,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真的不敢相信,自己会做这样的事。我一直不认为能够镇定地做这些事的人会是自己。今晚睡觉时,应该会躲在被窝里回忆这时候的模样吧?然后,现在的体验就会变成噩梦,接着就被吓到,在黎明时分从床上跳起来吧?我是那么想的。 我伸出双手,试图移动整个右脸颊都埋在血池里的日照的头颅。可是,却动不了,因为血块已经凝固了。臭气消失真是帮了我很大的忙,不得已,我只好动作粗鲁地推着头部,想移动它,但它还是不动,没办法,只好更用力了。结果,我听到吱吱的剥离声,头颅总算可以移动了。 这时候,头颅的移动还不至于让我感到害怕,反而是看到头骨上的头皮和脸颊肌肤并没有因为移动而变样,让我觉得很可怕,整个人都吓僵了。仔细回想一下,是因为我从未碰触过这样的人类肌肤,才会觉得如此恐怖。 我用双手抓着头,像是集中了全部的精神才能将冷得像冰的东西抬起来一般。这一刻让我真实地体会到了体温象征生命这个道理。头颅的重量也让人大感异常,这让我有了全新的认识,原来人的头是这么重,就像一颗保龄球。当我将身体往前倾时,突然觉得自己的脖子很伟大,竟然能承受如此重的东西。 就在那一刻,应该已经完全变干凝固的血液,竟然从脸颊上垂下一条黑色的血线,看到那景象,我只觉得胃里的东西全都要翻出来了。 我想都没想就转过身,闭上眼睛让这种不适的感觉消失,然后好像又变得有力气了,精神也跟着恢复。我尽量不99lib?去看死者的脸,将日照的头颅摆在毛巾上面,然后赶紧抓起毛巾的两端,盖上包好。接着,我又想起该做一件事,又抓起毛巾的两端,轻轻打个结,因为如果没有打结,就会不方便搬运。 我站起来移动位置,来到断脚的旁边,一样将两条毛巾叠在一起,摊在榻榻米上面,开始工作。处理小腿的作业显然比处理头颅轻松多了,虽然血块都一样凝固变硬了,但只要稍微粗鲁、用力一下,就可以轻松移动,不像头颅的阻力那么大。小腿的肌肉和脂肪部分都比头部厚,可以感觉到依旧保留着些许弹性。而且就体积而言,显然算是很轻的了。 可是,要如何将小腿摆在毛巾上就成了问题。小腿较长,横放于毛巾上的话,毛巾无法打结,也不可能完全包住。所以只好先用两条毛巾将小腿整个包住,再用剩下的一条毛巾捆在中央、打结,然后将这个包裹推给里美。 “那么,你可以提着这包东西吗?因为我拿着另外一包。” 说完,我打算转身回到放着装头的包裹和木刀的地方。但是,我的身体却僵住没动。 伸手接过包裹的里美也静止不动,身体像是冻僵了一般。她原本已经伸出来的双手,突然无力地垂落于榻榻米上。原本一直低着头的她抬起脸来,只见她脸色苍白。 她那凝视着我的眼睛里,早已是盛满泪水,然后,她用右手捂着嘴。 “里美,你怎么了?” 但是,她没有回答我,突然站起来,朝黑住和二子山的方向,捂着嘴跑了出去。她没有带竹刀出去,而是将竹刀留在了榻榻米上。坐在前方榻榻米边的两人,看到她这个样子,吓得站起来。 “二子山先生,帮我看着她!”我大叫着。 里美跑到走廊,然后朝右转,消失不见。二子山赶紧迫过去,黑住也跟着跑过去,但是他马上又跑回来,对我说:“犬坊小姐吐了。” 我点点头。刚刚的勇敢都是装出来的,其实她很害怕吧。 “那么,黑住先生你过来帮我吧!” 于是黑住就爬到榻榻米上,左手拿着金属棍,朝我走过来。我指着榻榻米上的那个包裹。 “你能帮我拿那一包吗?” 黑住点头表示没问题,然后弯下身子,毫不犹疑地就抱起包裹。于是,我又回到摆着头颅包裹的位置,拿起包裹、木刀以及里美的竹刀。俯瞰下面的血泊,原本有头颅和小腿的地方空了出来,能看到下面的榻榻米。 我小心翼翼地抱着包裹,拿起相机背在肩上,跟黑住一起走到走廊时,里美和二子山也回来了。里美低着头,手依旧捂着嘴巴,不停地抽噎着。 “那么,我们现在就要去地下室了,请大家跟好,不要离太远,因为不知道凶手是否会再度来袭。到了摆盔甲的房间,帮我打开门,你们就守在门口,不需要陪我进去。” 说完,我将里美的竹刀和相机交给二子山,开始往前走。 因为刚刚并没有关灯,所以这次下楼时觉得很轻松。但还是要先确认地下室的入口是否有人,再小心翼翼地走进摆盔甲的房间。 我打开灯,麻利地开始动手。这其实是噩梦的根源,是一般人办不到的事,只要手一停下来,就会开始思考为什么自己要做这些事,所以要拼命地活动双手,不能停下来。吐过的里美才是最正常的人。 不过,这次的任务比七马那时候轻松多了。将脖子装进后面压板的衿回里,戴上面具,再将头盔戴在头上。将面具和头盔固定在一起。这时候,我突然想到,脖子可能会偏离衿回,使得头颅掉到地上。不过只要戴上头盔,高度就会一致,这样就算完全固定了。 小腿只有一条而已,穿上护腿,将其按压固定在被砍断的右小腿下方。另一只脚则是空的,将摆在地上的义肢装上,绑紧绳子,就大功告成了。 我很想将沾在脸上和小腿上的大量血迹洗掉或擦掉,但是我已经没有多余力气做这些事了,也不可能拜托里美做这些事。而且血迹已经完全凝固附着,想要弄干净的话,可能要花很长时间。 事情做完后,我站起来,望着眼前可怕的光景。穿戴着封建时代盔甲的武士,现在就躺在地上,风雪的声音不断从楼上灌进来,真的很像森孝魔王的传说再现。 武士旁边的刀架上竖着一把大刀。铁丝网里面也有刀,靠近天花板的墙上则挂着两支枪,另外还有两座大炮。这个房间里有很多武器,森孝的灵魂就依附在这个由不同死者的残骸组成的集合物上,想到这里,就不禁让人吓得跳起来,想着自己伸手触摸过这一切,各种幻想就这样不停地在我脑海里涌动。 外面藏书网的风势更强了,比刚刚下楼时强很多。 第七节 回到龙卧亭,由里美代表发言,她将日照先生被人杀害的事向育子、通子和坂出先生报告了,大家都深受打击,尤其是育子,她吓到嘴巴都合不拢了,只说了一句“关好门窗”,就把自己锁在龙尾馆的房间里,里美赶紧跟过去陪她。 棹女士失踪,接着日照遇害,再想到棹女士有可能也凶多吉少,育子一定会觉得非常落寞孤单。丈夫死了,亲近的人也一个个离世,真的就如日照所说,人生真的很无常。 坂出也陷入了沉思,只说了一句“里美能通过司法考试实在太棒了”。女儿的成就多少让育子觉得人生其实还是充满光明的。 “起初是大濑真理子,接着是棹女士,然后是日照先生,他们是不是都被同一个人所害呢?”发表意见的人是坂出。 “真理子之后是七马。”黑住说。 “啊,那个七马不是被人害死的,他是自己昏倒在路旁冻死的。总之,杀了这些人之后,凶手是不是可以从中获得某些利益呢?” 这句话让大家开始歪着头思考。 “这些人的死或失踪是否有共同点呢?” “大濑小姐、棹女士、日照先生……如果将七马也算进去的话,共同点就是,他们死了之后,遗体都被安放在法仙寺。”我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可是,棹女士现在还生死未卜,也不知道是不是遭人杀害了。”坂出说。 “啊,你说得没错。希望棹女士还活着。”我点头同意。 这是我的真心话。因为一出生就被人当兽子看待已经够可怜了,如果最后还被人杀死的话,那样的人生未免也太悲惨了! 这时候,通子正在用手机跟她的先生吉敷警官通话。因为我还没把已经将日照及七马的部分遗体装进关森孝盔甲里的事说给大家听,所以通子应该不会提及这件事。接下来,吉敷警官好像在向通子询问大濑小姐、棹女士、日照先生和七马的住址、年龄、职业等个人资料,通子也将她知道的事全部都说了出来。可是,她不知道七马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几岁。原本日照应该知道七马的个人资料,但现在日照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吉敷警官就说他会自己去调查。 果然不出所料,通子边讲手机边告诉我们警方希望我们不要破坏现场的完整性,还说明天早上会用直升机将县警局的警官送到命案现场,所以问大家附近有没有可以让直升机降落的地方。 二子山和黑住两个人赶紧交头接耳,讨论有没有这种地方,不过,最后的结论是没有。虽然附近都是田园,但因为今晚又开始下起大雪,到了明早积雪一定会很厚,所以根本找不到空地让直升机降落。通子只好据实以告,电话那头的吉敷警官好像也觉得很棘手的样子,便叫通子告诉我们,要关好门窗,尽量不要单独行动,然后就挂了电话。 接着,我借了龙尾馆的电话,想打电话给身处瑞典的御手洗。可是,就如先前预料的,打到御手洗任教的大学时,并没有联系到他。虽然他有手机,但我没有询问他的手机号码。我将这里的电话号码告诉接电话的女人,但是那个人听起来好像不会讲英文,我十分怀疑她能否将讯息正确地传达给御手洗。 “我看今晚就在客厅打地铺好了,大家都在这里睡好吗?千万不要单独行动。在警察来之前,我们可是要打一场持久战。”坂出对大家说。 “感觉好像在毕业旅行。”当二子山这么说时,里美神色慌张地来到众人聚集的和室。 “石冈先生,你的电话!”说完,她将自己的手机递给我。 我觉得很讶异,因为我实在想不起来,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有谁会打里美的手机,所以我一脸惊讶地问她: “是谁?” “上山评人先生。” “啊,是上山先生?” “因为我们家的电话一直在通话中,以前向我妈要过我的手机号码,所以就打到我的手机上来了。” “啊,原来是这样啊!”藏书网 当我接过手机,说了“喂喂”两声之后,另一端传来语气有点慌张的上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平常那样稳重自若。 “啊,是石冈先生吗?我刚刚听犬坊小姐说了,真的让我吓一跳,所以有些话想跟你说。” “好啊!白天的事真的很谢谢你,那是一段快乐的回忆。” “你太客气了,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我这里正好有美味的荞麦面,所以想趁你还在这里的时候请你吃。我想问你何时有空,所以就打电话来,结果刚刚犬坊小姐告诉我,日照先生过世了……” “是的。” “犬坊小姐说日照先生被分尸了,是真的吗?” “是的。” “怎么会这样?实在太过分了……”上山的声音中充满遗憾,几乎快说不出话来了。 “嗯。” “这么说,日照先生和七马的部分遗骸都装进盔甲里了?” “是里美告诉你的吧?情况确实如此。” 我承认了。如果是上山的话,我没有理由对他说谎。 “那么,现在就不该聊荞麦面的事……其实,我是有个东西想让石冈先生鉴赏一下。” “有东西要给我鉴赏?” “是的,想让你看看。” “是什么东西呢?什么样子的?跟某人有关吗?” “跟伊势有关,跟伊势光嘉有关。” “伊势?你是说帮忙处理遗体的伊势先生吗?” “是的。” “那个人是日照先生的朋友吧?” “他们是不是朋友,我不是很清楚,但是我想让你瞧瞧跟事件有关的东西。我想这也许是那个人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刚才就没有给你看。可是既然现在发生这种事,就该让你见见它。我现在马上去你那里,把东西拿给你看。” 听上山这么说,我赶紧阻止他。 “什么?你要来找我?不行,不能麻烦你。” “为什么?” “因为外面正在下雪,非常危险。” 并不是说下雪就不能让一个人单独出远门,只是今晚雪下个不停,强风加上大雪,就算是脚力和腰力很好的人,也非常危险。更何况是老人,遇难的可能性更高。 “我知道了,不过我一定要让你知道,这是很重要的事。杀死日照先生的凶手,我绝对不会原谅他。” 上山的这番热情,让我非常感动。 “我马上出门。” “请等一下。” 我赶紧阻止他,然后捂着话筒,对身旁的黑住说: “黑住先生,上山先生说他现在要过来龙卧亭,但是太危险了。你可以用车子送我去上山先生家吗?” “好啊!”黑住马上点头答应,以轻松的语调回答。 于是,我又拿起电话告诉对方:“我们现在就开车去找你,我会跟黑住先生一起前往。所以,你可以在家里等我们吗?” 听我这么说,上山只是简短地说了句:“啊,这样子啊!”听他的语气好像有点不服气,但我强迫他答应了这一点。我想,上山可能也想拼命为日照做一点事吧?突然想起某个人曾经说过的话,“男人到死都要像个男人”。 “里美,你妈呢?”我站起来时,顺便问里美。 “我拿她没辙,一直哭,还说她也想去死。”她也站起来。 “那么,我去看看她好了。”说话的人是通子。 “那就拜托你了。”里美对通子说。 “小雪,你待在这里,看书或做功课都行。不过,绝对不能一个人单独行动。” “嗯,我知道。”小雪看着母亲回话。 “应该通知日照太太。”我说。 “那个,我妈刚刚已经联系过了。” “已经通知她了?她会马上回来吗?” “不会,好像有点问题。” “有问题?什么问题?” “石冈先生,你现在是不是要去找上山先生?” “是的,上山先生说他有东西要给我看。” “那我也要去。” “你要去?” “不行吗?我在路上再向你报告。” 于是,我和里美、黑住一起跑到大雪中,钻进黑住的小汽车里,朝上山的家驶去。风还是很大,雪也下得很猛。黑住启动雨刷,调到最高速。每当强风袭来,车子就会摇晃,弯曲前行。我这样形容,大家就知道风势有多强了。如果靠着路边开车,积雪会让小汽车有侧翻的危险。 我坐在副驾驶座的位置,里美坐在后座。我将上半身朝右后转,跟坐在后面的里美交谈。暴风雪的声音和引擎声逼得我要大声嚷嚷,否则里美可能听不到我的声音。 “日照太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日照先生说他的太太去了广岛的姐姐家玩了,但他们两个好像处于分居状态。”里美也忍不住提高嗓门。 “分居?” “是的,他太太好像要离婚。” “咦?那么好的人,怎么会这样?” 八年前我见过日照太太,当时她给我的印象,是个很勤劳的女性,不过有时候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会让人觉得有点固执,不太会顾及别人的感受。 “日照先生不是那种会对太太施暴的人,而且也不会赌博,会不会是因为日照先生大手大脚的习惯才说要离婚?” “完全不是。” “那么,日照太太说过为什么要离婚吗?” “我妈好像也不是很清楚。我也问过我妈,但是我妈说日照太太好像不太想提这件事,不过听我妈的意思,好像跟棹女士有关。” “跟棹女士有关?这怎么可能?”我不禁大声嚷嚷。 “我妈说,日照先生非常照顾棹女士,这一点让日照太太很不高兴,可能是这个原因导致日照太太想离婚吧!” “非常照顾棹女士?” “是的,日照先生给棹女士很多钱,还拿了他太太很宝贝的东西送给棹女士。因为常常这样子,最后把日照太太惹恼了。” “咦,有这种事?” “不过,我想原因应该不止于此。日照太太是个很有想法的人,她可能有自己的人生计划,不希望就这样过一辈子,而是想到外面闯闯看。尤其是在这种乡下地方,更会让人产生想飞出去的念头。” “唉,这也有可能……” “还有,我觉得日照太太可能怀疑棹女士。” “怀疑棹女士?” “我想她一定怀疑日照先生和棹女士有染。” “棹女士和日照先生有染?不过,我完全看不出来他们两人有那种关系。” “因为老师对这种事根本不够了解。啊,阿研,你慢慢开车,别让车子摇晃得那么严重,我现在还是觉得不太舒服。” “好,我知道了。不过,雪下得这么大,也没法开快车。路上的积雪已经很厚了。如果回程不开快一点,说不定半路上就被雪给埋住了,那就回不了家了。” “二子山先生的车子事件重演。” “没错。不过我还不至于会让那种事发生,大家可以放心。” “里美,你不舒服吗?”我问她。 “是的,老觉得想吐。刚刚在法仙寺时,我失态了,真的不好意思,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了……” “看到那样悲惨的命案现场,当然会有这样的反应。不过,日照先生确实有很多事情让外界的人无法理解。” “是啊!” “啊,就是那里。是不是有棵大树和地藏菩萨像?前面那里右转,只要右转就对了。” 黑住听了我的指示后,将车速减慢,然后慢慢地转动方向盘。 “啊,应该没问题吧?路是通的!如果因积雪不通,就要请你们帮我推一下车了。” “那么干脆将车子停在这里,我们走过去好了。”我说。 “不用,我想应该没问题。” 说完,黑住的车子继续往前行,不久就看到了上山家。主屋并没有开灯,他现在应该还待在别馆吧?因为所有的藏书都在别馆,所以他待在那里的时间很长。院子的积雪很厚,不过黑住的开车技术很好,竟然可以将车子停在门口。 “那么,我进去一下,请你们将车掉个头,在车里等我。我马上就回去,万一大雪埋住车就惨了。” 说完,我打开车门,跳出车外,整个人曝露在风雪中。对于坐在车里享受暖气的人来说,外面强烈的冰冷空气确实会让身体有一种瞬间冻僵的感觉。我走进庭院,沿着一条在厚雪上形成的水沟般的小路往前走,然后快速跑到后面的别馆里。 推开门,上山已经坐在那里等我了。 “啊,石冈先生,不好意思,下这么大的雪还让你跑一趟。” 他很不好意思地说。 “不,过意不去的人是我才对,这么冷还让你在这种地方等我。”我也回了礼。 “这里一点也不冷。这就是我要给你看的东西。”说完,上山就将东西摆在我面前。 那是一本很漂亮的迷你书,封面铺了一张厚厚的纸。封面上“夜想贵腐”四个字是直行排列的。我想那应该就是这本书的书名。 “这是?” “这是一本季刊杂志,是给有特殊癖好的人看的。以前一季就推出好几千本,这是专为尸体爱好者所编辑的杂志。” “尸体爱好者……”我吓了一跳。 “是的,死亡症状之类的是尸体所呈现的一种带丑陋感的美,尸体爱好者就将相关照片刊登在书上,彼此分享跟尸99lib.体有关的经历。” “哇……” 我真的吓坏了,想不到世上还会有这种书。 我掀开封面,开始翻阅里面的内容。前面几页的刊头部分使用了薄的柯特纸,刊登着各式各样的腐烂尸体照片。有彩色照片,也有黑白照片,虽然有一些是像睡着了一般、非常绮丽的尸体照片,但大部分的尸体都已经开始腐烂,腹部变得膨胀,整个脸变黑,都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这个,未免太可怕了……” 看着看着,我忍不住摇摇头。 “想不到世上还会有人对这.99lib.种东西感兴趣。” “这里贴标签的地方有篇随笔文章,标题就叫《N研究所的回忆》。”上山边说边从我手边把书拿过去,翻到中间部分。 “啊,是的。” “这里写着作者是山田太郎,在后面的后记部分,这位山田先生又写了一篇短文,里面写的住址就是津山市贝繁村。” “那是山田先生的地址吗?” “是的。随笔的内容跟我认识的伊势的经历一模一样,我认为,这篇文章应该是伊势光嘉写的。” “伊势先生……那么,内容如何呢?” “内容就是描述当时的研究工作过程。” “提到活体与尸体的肢体缝合技术了吗?” “有,内容上涉及到了那方面的事。不过,作者写说他是昭和年代出生的,当时还很年轻,研究技术并没有想象中的先进。因为立场的关系,很多人在做入殓遗体的整形研究。登户研究所则以杀人光线、新毒物、原子弹等秘密作战器材的研究开发为主。” “天啊,真的有这种事?” “是的,日本也做过这方面的研究。伊势应该是医疗专门学校的毕业生,在当时算是非常优秀的人才,很适合做研究工作。可能成绩优异拿奖学金、免交学费的学生,并荣获解除学生劳动令的特别待遇,才能在秘密研究所从事研究工作。” “秘密研究所是不是网罗了很多杰出的人才?” “是的。战时秘密研究部门隶属于文部省,研究所院长是东京大学的校长,当时的研究人员全都是从优秀人才中再精心挑选出来的最杰出成员。” “嗯。” “总之,这里刊登了伊势的研究事迹。我想可能会跟这次的命案有关联,你就看一下内容吧!”上山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的脸看。 第一节 “育子女士!” 我抓着站在厨房门口的育子女士的手,想问她一些事情。她看起来非常憔悴,双眼泛红。 “是的,石冈先生,有事吗?”她这样说话的语调跟里美很像。 “你知道七马的血型吗?” 被我这么一问,她沉默了很久,还歪着脖子沉思。在等她回答的时间里,我一直听到外面暴风雪的声音。 “啊,嗯,有了!我知道。” 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事,高兴地大叫道。 “你知道他的血型?他是什么血型?” “之前他来这里帮我砍柴时,外面刚好来了县政府的免费体检车,我就带着七马一起去接受检查了,那个时候我记得他说是B型……” “B型?” “嗯,他是那么说的没错。” “这样啊!谢谢你。还有,育子女士,你不要落单比较好哦。就算要去洗手间,最好也叫里美陪你去。” “好,我知道。” 然后我就准备回到大厅,但突然又想到另一件事。 “育子女士,棹女士她……” 然后只见育子女士沉默不语,缓缓地对我摇摇头。 “还是没有联系上吗?”我说。 “到底跑哪里去了呢?只希望她平安无事。” “是啊!” 育子女士看起来无精打采,所以我觉得需要说些话让她振作一下。 “棹女士曾经是个伟大的女性。” 我这么说完,暗想不妙,棹女士又还没死,我怎么说出这种话来了。但是育子女士仍然不发一语,只是沉默地点头。 “她过得很苦,但从来不会对人抱怨。”育子说。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才会觉得她是个开朗的人。” “不,她真的很开朗,虽然大家都轻视她,但是她很想得开。而且她也帮了我很多忙。” “是啊,看得出来。” 讲到这里,我突然感到迷惘,但我觉得还是要问清楚才行。 “这是日照先生说的,他说棹女士也是菊川先生手下的牺牲者。棹女士也向菊川先生借钱了吗?” 育子女士再度沉默不语,过了好久才回答我的问题。 “好像向菊川先生借过钱。” 事情果真是这样。棹女士没有固定的工作,收入少,生活一定过得很苦。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一定要向人借钱了。可是她又没有工作,可以定期还钱吗? “她定期还钱了吗?” 育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突然抓着我的衣袖,把我拉到一边,叫我小声一点,接着又把我拉进厨房里。 “听说好像没还钱。” 等我们远离客厅和走廊后,育子才小声地对我说。 “没有还钱,为什么没有还钱呢?” “所以,她就拜托菊川先生不要急着催她还钱。” 听到这句话,我吓了一跳。 “不要急着催她还钱?可是,菊川先生那种人会答应吗?” “嗯,所以……” 育子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所以,他们两个人好像发生了关系。” “什么?棹女士跟菊川先生有暧昧关系?”我忍不住提高嗓门。 育子女士赶紧点头。 “哎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真是让人难以相信!可是,棹女士应该不希望事情演变成这个样子的吧?” “当然了。” “实在是太过分了……不过,那个叫菊川的人真是个色魔!” 我觉得有点气愤。 “也可以说是有那样的倾向啦。”育子女士用令人生疑的谨慎语气说了这句话。 “哼,一个个地对身边的人下手……” “也不完全是这样,要他有兴趣的才会这么做。” 说到这里,彼此都陷入了沉默,气氛变得很奇怪,然后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莫非,育子女士你也曾被那个人胁迫过?”我觉得我好像抓到了重点。 “这个,请你不要告诉里美。”育子女士将脸凑过来,这么对我说。 “嗯,当然。”我回答。 “前不久我也曾向菊川借过钱,然后他一直缠着我,告诉我钱可以不用还,但是要求我跟他发生关系。我已经是个老太婆了,想不到竟然还会有人对我感兴趣。” “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事……这么说来,你没有还他钱,所以就跟他……” “哎呀,我当然不会让他那么做了。不过,他却老是对我说些难听的话。” “有这种事?他对你说了哪些难听的话?” “他说,你一定很寂寞吧?丈夫死了那么久,一定很想有人疼吧!还说他肯和我发生关系是为了我好,要我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还说女人最闷骚,表面上拒绝,但心里很想要之类的话。他真的是个卑劣、低级的男人。” “像这样跟菊川发生关系的女性很多吗?” “不知道……”说完,育子歪着头,“嗯,不过我想应该会有一些。那个男的,对于把人逼入绝境很有一套。” “那些被害的女性都没有抱怨吗?” “嗯,我没听女人们说过什么,不过听到过男人说有夫妻一起上吊自杀的。” “实在太过分了。” “那个人非常残酷,他十分了解要如何抓住别人的把柄来为所欲为。” “他是这个地方的问题人物。” “没错,是个大恶魔。可是,还是有人会喜欢像他那样的人。” “是吗?我想应该只有男人会喜欢他吧?” “男人女人都有。” “怎么可能……” 后99lib?来我困了,打算回到客厅。不知道警察明天会不会来,目前也只能静静等待了。不知道这个事件最后会如何收场,现在的我什么事都不能做。 “那么,你要小心一点。” 说完,我转身回客厅,育子突然又叫住我。 “那个,石冈先生。” “是,什么事?” “听说菊川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 “什么?离开大岐岛神社吗?” “是的。刚刚那里的一位信徒打电话告诉我的,好像已经跟宗像先生申请过了,说这次要去九州的神社当神主。” “九州……”这么一来,可能就会失去菊川的行踪。他是想逃走吧。 “是今天才做的决定吗?” “不是,听说是地震后第二天做的决定。菊川也告诉了所有的信徒,大家都知道这件事。” 在发现大濑真理子尸体的第二天,他就决定要逃亡了。这么一来,不就等于自己主动跟大家宣告,他就是凶手吗? “啊,原来是这样……”我突然感到非常焦躁,有股危机感油然而生。如果要将菊川绳之以法,要赶快行动才行。 跟育子道过晚安之后,我走出厨房,刚好撞见了黑住。 我叫了一声“啊”,他对我说了句“啊,我要去洗手间”,然后从我身旁走过。我想,搞不好他听到了刚刚我和育子的谈话。 回到客厅,感觉好像来到了毕业旅行时学生睡觉的房间,地上已经铺满了棉被,灯光也变昏暗了。我走到刚刚睡的位置,将台灯拉过来,开始阅读上山借给我的《夜想贵腐》那本杂志。 “石冈先生,你怎么还不睡觉?”里美躲在被窝里问我。 “啊,我想看一下东西再睡。” 说完,我将藏在棉被下面的杂志拿出来,让她看了封面。关于详细内容,上山说要为伊势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所以我的言行举止一定要小心才行。 “二子山先生!”我叫道。 “什么事?”已经钻进被窝的他,缓慢地翻个身,看着我。 “你知道日照先生的血型吗?” “血型?” “是的。”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说来话长,以后再详细跟你解释吧,你知道日照先生的血型吗?” “当然知道,我是AB型。” “不是的,我不是问你的血型……” “我知道,我是AB型,日照先生是B型血,所以我们两个可以互相输血。” 这个冲击实在太大了,我忍不住站起来。日照果然是B型血,跟七马一样。日照先生和七马都是B型血,根据伊势光嘉的理论,他们两个人是可以进行肢体缝合手术的。 可是,这个念头马上又消失了。两人血型相同,应该只是偶然,就算九九藏书血型相同,也不具有任何意义。N研究所的研究是将死者肢体接到活人身上,但这次七马和日照都是死者,所以就算血型一样,也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如果是伊势光嘉疯了呢?在战争时,他从未有过真正的缝合经验。也许因此一直耿耿于怀,刚好这次又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所以就下了这个毒手。正常人是不会这么做的,但如果是精神失常的人,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了。 我又回到厨房,然后问正在洗碗的育子女士。 “育子女士,我又来麻烦你了,后来找到伊势先生了吗?” 当我问完话时,她脸色凝重地摇摇头。 “没有,好像还没找到。他的儿子和媳妇说,如果找到人了,会跟我们联系,但是一直没有联系。” “这样啊!谢谢你。” 于是,我再次回到客厅。伊势还是行踪不明,这是不是证明他和事件有关呢? “石冈先生,你到底怎么啦?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不,没事……” 我只好先敷衍一下。因为还找不出答案,我的思绪一片混乱。N研究所的事、上山评人告诉我的话,还有森孝魔王的传说…… 我钻进被窝里,双脚伸直,然后挪到二子山身边问他。 “二子山先生,身为神主,可以随便提出自己要去哪间神社,然后就被顺利地分配到哪儿吗?” “啊,没有,没那么简单哦。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那个菊川先生,听说他明天就要离开大岐岛神社,调去九州。” “咦?这下麻烦了。”说话的人是里美。 “什么时候做的决定?”问话的人是坂出。 “听说地震后第二天就做了这个决定。” “也就是发现大濑尸体的第二天,难道他想逃走?” “可是身为神主,能这么容易就调到别的神社吗?” “宗像先生什么的我不知道,可是照正常程序来看,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能调职的。虽说是神社,其实就跟自己的家没什么两样,冲津宫也等于是菊川的家,如果要被调走,也要等新的神主来了才可以离开。” “要是离开那个家的话,菊川自己也会很困扰吧。”坂出发表了他的意见。 “他说已经得到了宗像先生的允许,应该是骗人的吧。”二子山说。 “可是,你们不是说他缴了很多钱吗?”坂出说道。 “除非有哪间神社的神主过世了,不然不可能会被调职的,不是这样的吗?” “但如果神社出了问题,又另当别论了,譬如神主犯了法,这样信徒就不会再追随他,只好被革职。” “菊川先生打算离开吗?”跟小雪睡在远处的通子问大家。 “好像是这样。”我回答。 “果然是要逃跑啊。”通子又说。 “如果他是凶手的话,一定要在今明两天之内把他抓起来。”坂出也开口了。 “那是不可能的,警察又没来。”二子山说道。 “那么,就眼睁睁地看着他逃走吗?”里美说。 “干脆我们一起去找他,把他抓起来。”坂出建议道。 “可是,要用什么理由抓他呢?”二子山问。 “如果你是检察官,你会怎么做?检察官不能逮捕他的吧?”我问里美。 “不,可以。”里美回答。 “嗯,可是在这样被大雪困住的状态下,没办法拿到逮捕状。” “如果是紧急状况,应该可以通过电话取得逮捕许可吧?” “不行,就算逮捕了,也没有拘留他的地方。” “运部先生的派出所应该会有拘留室吧?” “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应该会有吧。” “可是,逮捕状也没有吧。总之,我们完全没有任何证据。” “大家的谣言……” “搜集对他不好的谣言……但是这样的话,也不一定都是恶评,还是会有说他好话的人的。” “这样啊?” “就算有许多不利于他的谣言,但是并没有人检举他贩毒或是恐吓别人的事,也没有人提出因为他的暴力而受伤的验伤报告,又或是和他同谋杀人的案例。” “所以不能逮捕他?” “是的,因为没有人控告他。” “他明明杀了大濑真理子小姐,而且通过借钱这个渠道,侵害了很多女人……” “关于真理子的死,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是他干的,那些受害的女性也没有人站出来告他。”二子山说。 “真的没有人站出来告他?” “这在乡下地方是不可能的。有丈夫的女人,不可能说出自己被菊川侵犯的事,就算没有丈夫,讲出来也会被大家说闲话。” “那么是谁杀死了日照先生?也是菊川吗?”里美问我。 被她99lib?这么一问,我的脑海里反射性地浮现出的竟然是伊势的脸。我觉得杀死日照的人不是菊川,而应该是伊势。我沉思了许久,才再度开口说话。 “也许是菊川,不过我们也不能丢掉伊势光嘉这条线索……他的嫌疑也很大。” “哎呀,不要再说了,现在根本理不出任何头绪,头脑一片混乱。” “真的很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我说。 毫无来由地,我有种想抱住脑袋的冲动。日照的死、大濑真理子的死、森孝魔王的传说、谷田部藩的饭冢伊贺七的故事。他发明的那个买酒机器人与机巧图汇,还有战时的N研究所第六科的秘密研究工作,以及中心人物伊势光嘉,这些东西就在我的脑海里不停地转啊转。这些碎片到底给了我什么样的启示呢?真的很混乱,混乱得就像外面狂乱吹打的雪花一样,我完全理不出头绪。 “尸体会在哪里呢?”我忍不住这样喃喃自语着。 “尸体?谁的尸体?”二子山问我。 “其余的尸体,七马的头、小腿、日照先生的躯干。我们不能乱了阵脚,一定要冷静。” “要冷静……”里美也喃喃自语着。 大家都陷入片刻的沉默,只听到外面的风声。窗户和门被风吹得不停摇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虽然我们不知道是谁做的,但现在一定有某个人正在进行某项计划,那个人一定有所企图,想利用森孝传说进行某项计划,所以我们绝对不能被他欺骗,一定要冷静,要仔细思考才行。” “石冈先生。”叫我的人是育子女士。 “什么事?” “你的电话。” 我很惊讶自己完全没有听到电话在响。 “是谁打来的?”我问。 实在想不到这时候会有谁打电话来。 “御手洗先生。” “什么?!” 我听到这五个字,马上跳了起来。 “天啊!”里美惊叫一声。 第二节 “御、御手洗吗?”我拿起话筒,首先说了这句话。 “石冈,你还在贝繁村啊!” 从遥远的瑞典传来的声音,就近在耳畔。 “那里好像是个不错的地方嘛!” “是啊,是个好地方,下次你也来玩好了。对了,御手洗,我有好多事情想请教你。” “怎么啦?难道又发生命案了?” “你猜得没错。” 御手洗发出了不耐烦的声音。 “你是不是被下咒了啊,去让人驱驱邪吧?” “这次的事件连神社的神主也被牵扯在内,而且还是两名神主。甚至还有和尚。现在适合谈这件事吗?” “不太适合,我没什么时间。你可以将事件写成文章,寄电子邮件给我吗?” “可是,这里没有人有电脑,我也没带电脑来。” “所以我现在得听你口述事件的概要吗?”御手洗的语气突然变得有点严厉。 “正是如此,不太好吗?” “我想我没办法马上回答你这个问题。”御手洗毫不保留地说。 “哎呀,你也知道我口才不好……嗯?什么?” 我突然看到里美用记号笔在报纸上写了大大的090****的数字,然后将报纸摊在胸前给我看。 “喂、喂,那是什么?怎么了?” “我的手机号码,请告诉御手洗先生。因为我们常不在这里,对吧?如果他知道我的手机号码,就可以随时保持联络了。”里美拼命对我使眼色。 “那个,御手洗,我待会儿念的号码你可不可以记下来,那是手机号码。” “我的私心是不是很明显啊?” “手机?能不能打啊……” 尽管御手洗这么说,但我不理他,硬是念了里美的手机号码,要他记下来。 “御手洗,有个问题你能不能先帮我解答一下。将某个人的头颅砍下来,打算接合到另一个人的脖子上,如果由一个曾经通过尸体练习过多次这类缝合手术的医学系学生来进行手术的话,接了别人头颅的这个人,还能活吗?” “什么啊?这么突然。” “希望你先告诉我。是绝对不可能还是可以短时间内存活?” “有可能。如果是同卵双胞胎的话,交换头部和身体,还是可以存活的。” “真的可以这样……”我大感震惊,有点茫然。 “虽然是恐怖的大手术,但是可以存活下来。” “那么,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呢?血型相同的话?”我问他。 “如果是事先造好的克隆人就有可能。不过,这当然是在无视伦理的情况下。” “我说的不是克隆人,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只有血型一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必须有一方在初期胚胎阶段就导入脏器移植MHC。” “什么是MHC?” “MHC就是主组织相容性复合体,也就是抑制排斥反应发生的遗传因子。导入以后,两个人都是同一类型的MHC,这么一来,就算两个人没有血缘关系,也可以进行肢体接合手术。当然,也有可能会出现其他问题,但是只要将这些问题一一解决,想要顺利完成这个奇迹般的手术也不是不可能。” “不,情况不是这样。我是说只服用免疫抑制剂的话……那个什么,MHC吗?在没有导入MHC的条件下呢?” “你是说服用大量抗生素吗?” “是的。两个人只是血型相同而已。” “血型不是大问题,问题在于心脏等其他器官,还有其他各方面是不是都很健康……” “嗯,这样的话?”我倒吸了一口气。 “可以啊。”御手洗回答得很干脆。 “可以?”我真的吓到了,“人还可以活吗?” “啊,我想应该可以活着,不过存活的时间很短。” “可以走路吗?” “一定要走路吗?只是躺着不行吗?” “他想走路。” “在接合部位涂上石膏,大量局部麻醉,.99lib.意志力够强而且年轻的话,应该会出现能走路的个例吧。” “真的可以吗?真的可以吗?”我非常惊讶。 “嗯,我觉得可以,不过只是短时间的。” “短时间,大概多久?” “我不知道。每个人条件不同,结果当然就不一样。” “说个大概。” “大概也说不出来。每个人会遇到的障碍都不一样。有的人只是眼睛张开就死了,也有很多人连眼睛都无法张开。不过,说不定在这当中有人可以存活几个礼拜吧。但是,这种手术毫无意义,干吗要做这种事呢?这根本连延续生命都说不上,只能体验痛苦,也不会长命百岁。外伤的痛非常难受,还可能需要持续输血,一直打麻醉剂,身心都无法恢复健康状态。” “啊,这样啊……” 但是我的心里感到非常震惊。这么说来,二战时N研究所第六科的想法并不是天方夜谭,是有可能实现的。 “问题就只有这些吗?” “等、等一下,现在才刚要进入主题而已。事件地点是在山顶,当时聚集了很多人,可是却有一个人在众人包围中无故消失了。然后,三个月后发生了地震,将地面震出一个大洞,从厚厚的水泥地下面发现了那个失踪者的尸体,就是这样的谜题。” “那个死者是被埋在地底下吧?”御手洗问。 “根本不可能被埋在地底下。那片水泥地很厚,而且很深。地洞上面原本是一座停车场。” “从旁边挖洞。” “也不可能。人失踪后,警察马上进行了调查。旁边的地面是一片山白竹林,如果有人挖洞的话,马上就可以发现,但是完全找不到有人挖洞的迹象,而且犯人也没那么多时间可以用来挖洞。” “是嘛。” “那么,可以说说看吗?” “等一下。这跟刚刚头颅和身体接合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啊?” “不,没有直接关系……” “没有关系?” “不,应该说是有点关系,所以我才会问你啊。” “到底有还是没有啊?是怎样的关系?” “不是的,那个,有点难解释……” “石冈先生,加油。”里美在一旁为我打气。 “到底是什么样的事件?” “总之,你愿意听我说吗?” 御手洗可能在看时间,他应该还有空,所以这样回答我: “唉……好吧!” 于是我就从十月十五日下着小雨的午后开始讲起,将第一个事件大概做了说明。如果时间允许的话,还想告诉他我们已经将七马的遗体和部分日照的遗体装进森孝的盔甲里了,但是时间好像不够。不过我告诉了他菊川明天就要离开大岐岛神社这件事。 御手洗并没有插嘴问问题,而是很安静地听我说话,因为他没有打岔,我才能顺利地把话说完。眼前的里美,也很认真地在听我讲。 当我讲完后,御手洗就开始确认了:“去年的十月十五日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的一个小时?”他问。 “是的。”我肯定道。 “当时在下雨?” “是的,下雨也很重要吗?” “还不知道,但一定是有关联的。在那一小时的时间里,没有人从冲津宫出来,也没有人进去?” “是的。” “确认这件事的是坐在车里的人吗?” “嗯。” “一名年轻女性在三点五十三分跟男友话别之后,走进冲津宫,然后失踪了?” “是的。” “三个月后,这个女的变成了尸体,在厚水泥地下的深处出现了?” “如您所说。” “简直就像魔术秀。” “真的很像。” “不,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地面怎么会刚好从大濑小姐被埋的地方裂开呢?你不觉得很奇怪吗?简直就像是为了让你们看见尸体,才来了这么个地震嘛。” “嗯。”听他这么一说,我陷入了沉思。其实我也曾这么想过,只不过没有得到任何结论。 “那是关键吗?” “当然是了,毋庸置疑。”御手洗的语气很肯定。接着他又说,“当大濑小姐失踪时,信徒搭乘的汽车就像成串的念珠般,围绕着山并排停着?” “可是,坐在车里的人都没有看到大濑小姐,同时也没有人能够走到这个围成一圈的车阵外面?” “是的。不只神主和大濑小姐,任何人都无法走到车阵外面。”我回答道。 “停着车的山路不是螺旋状,而是呈环状排列,每辆车子都紧紧串在一起?” “正是如此。” “而在那一小时的时间里,菊川神主都待在冲津宫的别馆——水圣堂神殿,一直在敲打太鼓、念祝词。可以定期听到太鼓的声音,但有时会听不到,听不到太鼓声音的那段时间最长是几分钟呢?” “大约十五分钟。” “嗯。可是在这十五分钟内,如果有人在冲津宫旁边挖洞的话,坐在车里的人会看到吗?” “看不到。车子停在斜坡下面,而且前面还有一片茂密的山白竹林。可是御手洗,要挖洞根本不可能,那里的地面,也就是山顶的圆形停车场,铺了厚厚一层水泥,而且找不到任何一个地方有裂缝,建筑物的地板下也一样。” “露出地表的地方,只有圆形停车场水泥地外面的斜坡地,但那里是一片茂密的山白竹林,所以如果从那里挖隧道的话,山白竹林的地面一定会很乱,马上就会被发现,但事实是根本就没有这样的痕迹。包括警察在内,一到五点,一群信徒都沿着山白竹林爬坡到冲津宫。这些情况事后也都确认过了。” “嗯。” “而且,在没有听见太鼓声的十五分钟内,菊川神主都在念祝词。” “可是,并没有听到他念祝词的声音吧?大家只听到太鼓的声音,不是吗?” “这么说是没错……” “所以,就算菊川神主离开了神殿,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没错,可是神职人员做这种遭天谴的事……” “狗急跳墙啊。”御手洗像是要叫我别老讲些无聊的事般说道。 “时间只有短短十五分钟,就算地面是裸露的泥土,也不可能把洞挖得那么深。大濑真理子的尸体是被埋在很深的地底下。人的身体很庞大,如果要埋葬尸体的话,挖的洞不只要够深,也要够大才行,才能将尸体整个埋进去,不是吗?要挖出那样的洞,而且又那么深,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就算有一小时的时间,也不可能办得到。如果是从山白竹林的斜坡挖洞,那更不可能。” “嗯。冲津宫到处都查过了吗?” “从五点开始,已经彻底查过了。” “地板下面昵?” “查过了。” “屋顶上面呢?” “用梯子爬上去查过了。” “神殿里面呢?” “当然。” “壁橱?储物间昵?” “当然都查过了,喂喂,御手洗先生。”我说。 “怎样?” “想不到你会问这种琐碎的问题。这些东西一定是早就调查过了啊。” “哦,是吗?”御手洗问。 “如果真藏在那种地方,我就不用那么辛苦了。提出这么平凡的问题,可不太像你的作风。” “不是哦,石冈先生。我现在确认的,是这些琐事以外的东西。就算榨干脑汁,也有可能看漏了明明放在柜子里的东西吧?好了,石冈,我现在没什么时间了,你还想问什么?尸体消失的理由吗?” “如果你知道,当然希望你能告诉我。不过,我现在不想问这个问题。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菊川神主是不是杀死大濑真理子的凶手。关于这个,你已经有结论了吗?” “这我知道啊。” “知道?怎么说?他到底是不是凶手?”最后我终于咬着牙大叫了出来。 “是凶手。”御手洗回答得很干脆,让我顿时哑口无言。 “喂,御手洗,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事情很严重,这可是杀人罪!” “我知道,也没在跟你开玩笑。干吗跟你开玩笑呢?是他杀了大濑真理子后把尸体藏起来了,就是这样。明明白白,没有什么讨论的余地。对了,石冈,现在黑住跟你们在一起吗?” “在。因为现在女性需要人保护,所以我麻烦他留下来当保镖了。” “嗯,这个想法不错。” “对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把菊川主祭的事告诉他之后,就应该更谨慎一点才对。” “咦,为什么?啊啊,你说得也没错……” “他现在跟你们在一起吗?” 听他这么说,我赶紧转身察看,结果让我大吃一惊。不仅是里美,连二子山、坂出、小雪、育子等所有人都站在我背后注视着我。通子则站在远处打手机,不知道在跟谁聊天,讲得非常投入。 “他在吗?”御手洗又问我。 为什么他会这么在意黑住?那时我真的想不通。 “不,他不在。真奇怪啊……育子女士,你知道黑住先生在哪里吗?” 被我这么一问,她也赶紧回头看,巡视四周后对我说:“奇怪,他怎么不见了?还没从厕所回来吗?” “他不在这里,好像还没从厕所回来。”我向御手洗报告道。 “石冈,事情不妙了。他会不会去法仙寺看大濑真理子的遗体了?如果是这样,他可能是把握今晚这个最后的时机去找菊川报仇了,快去阻止他!” “原、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 “我已经没时间了,结果如何,以后再跟我报告吧!” “好,我知道了。” 我挂掉电话。通子也同时讲完电话。她将手机收好,然后提高嗓门对大家说:“吉敷说要好好监视黑住先生!” “啊,御手洗也这么说。” 看来御手洗和吉敷是英雄所见略同。 “去看看他的车是不是还停在外面。” 我这么一说,二子山马上自告奋勇。 “那么,我去外面看看?” “不,等一下。” 我叫住他,顿时觉得很困扰。 “已经很晚了,我们最好不要单独行动,大家都聚在一起,嗯……没办法,大家都穿暖和点,然后一起去吧。” 于是,大家各自回房穿上外套,再回到客厅集合。 第一节 包括小雪在内,我们大家都穿得厚厚实实的,一起走到了玄关外面。我还是带着手电筒。 确实如预想的那样,我不禁心里一惊。风在耳畔狂吹,雪与其说是往下落,还不如说是被风从下往上吹,在黑暗中狂舞。而且因为降雪量很大的关系,黑夜看起来竟是一片白色。 “哎呀,雪别再下了!”二子山大叫着。 虽然他是在我身边大叫,但因为风将他的声音朝远方吹走的关系,我几乎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小雪的身体紧贴着通子。通子则上半身略弯,站在小雪前面想帮她挡风。里美也是紧紧抱着她的母亲,我则站在里美后面。大家都弯着上半身往前走藏书网,尽量不让寒风直接吹打在身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双手和脸颊渐渐失去知觉,来势汹汹的寒气快将身体冻僵了。 绕过门柱,走到外面,只见黑住的小汽车就停在前方。 “他的车还在,他的车还在!”坂出大叫着。 我很担心他老人家会受不了这样的寒气,但是让他一个人待在屋里,反而更让人担心。 “车子的钥匙呢?”坂出提高嗓门问。 “在黑住手上。”二子山也扯开嗓门,大声回答。 “最好让这辆车无法启动。”我说。 “如果帮他保管钥匙就好了。这辆车如果可以启动的话,黑住先生一定会去找菊川的。” “该怎么做才能让这辆车动不了?将轮胎的气放掉,这个方法可以吗?”坂出问。 “将雪堆在挡风玻璃上吧!这样一来,雨刷就无法启动,他也就开不了车了。” “那样他只要用手一扫,就可以将积雪除掉了。” “不,这么做可能会冻坏的。我们将雪全部堆在车身上,让他以为车子被埋在雪堆里了,这样他就
会放弃去找菊川的念头。” “可是,就算走也可以走到大岐岛神社啊!” “步行的话,大约需要半小时。但是没有车子,加上风雪这么大,应该会去不成吧。” 说完,二子山就徒手搬起路上的积雪,摆在前面的挡风玻璃上,我也帮忙一起做。最后,车子看起来真的就像是被埋在雪九九藏书堆里一样。 “接下藏书网来怎么办?不让妇女和小孩回去吗?” 二子山凑过来,问了我这个问题。我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做了决定。 “不,不能让她们回去,因为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大家还是一起行动比较好。” 如果让妇女、小孩回龙卧亭,万一发生什么事,就后悔莫及了。 “我们现在是命运共同体,”坂出这么说,好像在发表作战宣言,“不管是生是死,我们都要在一起。” “那么,现在就去法仙寺吧!” 二子山发号施令后,大家都尽量弯着身子,在暴风雪中朝法仙寺前进。每个人的身体都变成白色,双手和脸颊已经完全失去知觉。 第二节 我们来到了石阶前。 “小雪,你要小心,不要滑倒了。”我一边小心翼翼地爬着阶梯,一边提醒小雪,因为石阶上的积雪很厚。 “嗯,我会小心的。”她回答。 爬到最高阶,来到树木林立的通道,每棵树间都传来巨大的风声,这下子更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了。枯枝在强风吹拂下,发出咻咻的尖锐响声。常绿树的大树枝像穿着大袈裟的和尚似的不停摆动,仿佛是大浪不断袭来的海面。 寺内通道上的积雪已经非常厚了,四周一片沉寂。因为日照的房间的灯并没有开着,所以路面非常黑暗。我走在前头,用手电筒照着路况,缓缓地前进。如果黑住来过这里,地上应该会留下他的脚印才对,但因为风雪很大,根本就看不到任何痕迹。 本堂的灯依旧亮着,在风雪中望去,整个本堂就像是个巨大的灯笼。温暖的灯光救了大家,让大家总算可以松口气。但其实,此刻的本堂内部简直就像是一幅地狱图。先前我们离开本堂时,并没有将所有的灯都熄灭,现在的情况跟当时一模一样。也许黑住就在这里,不过他并不需要再多开灯。 我回过头看着大家,将食指摆在双唇前方,示意大家不要出声。也许情况已经有变,待在里面的人搞不好不只是黑住一个人,里面可能暗藏着极大的危险。 拉门是关着的,但是玻璃已经全部碎掉,里面应该很冷才对。 我推开拉门,将头探进去察看。一样空空荡荡的,但是大理石地板上已经堆起了高高的白雪,跟外面的情况没什么两样。 看起来没有危险人物存在。我先走到里面,然后转身招手要大家进来,大家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我看着最后进来的坂出将拉门关上后,就朝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前进。 地下室的灯是亮着的。因为地下室走廊的灯也亮着,所以我回忆着刚刚的情况,当我们将日照的头颅装进森孝的盔甲里后,离开时是否没关灯呢?但我记得是关了灯之后才离开的。 这表示有人在地下室。是黑住吗?我认为应该是黑住,但还是要小心一点。我再回过头看着大家,提醒他们不要出声,虽然有点迟疑该不该让大家都下楼,但最后还是决定一起下去。就算有危险,也不是只有在地下室这个地方而已。 我走在前头,缓缓下楼。但是因为楼上的暴风雪声音太大,完全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一楼的强风狂舞着,咻咻地在回廊盘旋。 来到地下室入口,放轻脚步穿过走廊,站在停尸处门前,看到里面有灯光流泻。因为门并没有完全关上,我便将脸靠近缝隙处,确认里面有人影在晃动,然后用力推开门。 突然,寂静的空气涌动了。人影吓了一跳,转过头看着我们,那个人影果真是黑住。木台上依旧放着.99lib.大濑真理子的棺木,棺盖已经被推开,黑住应该已经看到过大濑的上半身遗体了。 “黑住先生。”我叫了他。 “阿研。”里美也叫了他。 我将门开到底,大家都进了停尸处,站在一旁。每个人都将背靠在墙上,一字排开,只有我依旧站在门边。 “大家都很担心你,回去吧。”里美说。 “很冷吧?已经很晚了,回去喝杯热茶吧……”育子也开口说道。 “能不能让我再待一会儿呢?”黑住说。 “那可不行。”坂出斩钉截铁地说。然后他走过去将棺盖盖好:“在警察还没来之前,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在晚上单独行动。” 等他说完这句话,大家都点头表示同意。 “不知道你跑哪里去了,做了什么事。” “没错,大家都很担心你,所以就一起来找你了。”育子说。 “我就算回去也睡不着……”黑住埋着头悲伤地说。 “那还是比待在这里好。”二子山说。 “这里很危险,还是回去躲在被窝里,等天亮再说吧!” “我……你们可不可以不要管我?”黑住说。 “不行!”坂出很严厉地拒绝了他的要求。 “如果是平常的话可以,但像现在这种非常时期,一个人擅自行动,可是会让大家身处危险的。” “我这样算是擅自行动吗?”黑住抬起头问大家。 “是的,你这样的行为太任性了。” “为什么是我任性?我可以回我自己的家吧?请你们就当我已经回家了。” “可是,我们不能不管你。” 听二子山这么说,黑住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说话。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请让我待在这里,这样就够了,就当我已经回自己的家了,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请你们回去,然后好好地睡觉、休息。” “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们是不可能回去的。”育子说。 “为什么?我一个人没问题,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在这里?”二子山问。 “是的。” “想待在真理子小姐的身边?”通子问,但是黑住并没有回答。 “但是,真理子小姐不会高兴的。女人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只看到自己最美的一面。”听到这句话,黑住似乎有话想说。 “真理子小姐已经死了,这个人不是真理子小姐。” “没错,阿研。你只要记住真理子小姐美丽的一面
99lib?
就可以了。”里美也劝他。但黑住一直沉默不语。 “真理子她……”隔了好久,他才勉强挤出这几个字,但已经是语带哽咽。我们全都沉默不语,想听听看他要说什么。 “她一向最自豪的就是她的肌肤,只要嘴唇下面长出一颗像牙签头那样的小痘痘,就会大惊小怪,还说要去看皮肤科。” “年轻就是这么回事。”通子说。 “可是,现在脸却变得那么黑。” “人死了就是会变成那样。”坂出说。 黑住缓缓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摇摇头。 “不是那样的,她才十九岁而已。现在她的肌肤应该跟她活着时一样才对。她还很年轻,不应该这样。”黑住抬起下巴,看着天花板。 “其实你心里很清楚,死亡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你想说什么?现在就算说什么也是……” 二子山还没说完,黑住就插嘴。 “我不是想说什么,而是什么都不想说!” 黑住的声音变得很有力。 “谁说我想说什么的?因为你们都在这里,因为你们问我,我才说话的。请你们不要管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不行,就今晚不行。赶快跟我们回去吧!”坂出再度劝他。 “如果要回去的话,我想回自己的家。所以,你们回龙卧亭吧,那里并不是我的家。” “你一个人回家太危险了,就算被凶手杀死也没关系吗?” 坂出问他,黑住突然笑了出来。 “被杀?如果凶手真要杀我,在哪里都一样危险。” “阿研,不要这样。大家在一起的话,总是可以想出办法的。”育子说。 “是啊,阿研。” “你就听大家的话吧!” 女人们苦口婆心地劝他。 “赶快跟大家回去吧!” “那么让我回自己的家。” “你不会回自己的家吧?” 听我这么说,黑住吓一跳似的赶紧抬起头看着我。 “其实你不会回家吧?你是不是想去大岐岛神社?” 然后黑住一脸懊悔的模样,沉默不语,但那并不是因为被我说中的关系。我非常了解他现在悲伤的心情。 “有什么想说的话,就把它全都说出来吧。”我劝说着,因为刚刚他的话只说到一半。 结果,黑住沉默了很久之后,这么说道:“其实我没有什么话想说,石冈先生,您应该了解我此刻的心情吧?” 我点点头。 “即使在这里对大家说了什么,又能怎样?无聊至极。这样一直啰啰嗦嗦的,真理子也不会高兴。” “其实你根本就没话想说,对不对。” “是的。我不想说,因为一点意义也没有!” “你只想行动而已?” 黑住突然抬头看着我。他没有说话,只是张大眼睛看着我。 “在这里等到我们都走了,你打算一个人去大岐岛神社吧?但是你这么做,真理子小姐会感到高兴吗?” 他摇摇头。 “那个不是问题。” “什么不是问题?” “没错,那已经不是问题了。为了真理子,当然应该要那么做。石冈先生,您也曾经有过这种经验吧!” 然后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沉默。外头足以撼动世界的暴风雪声,在我听来就像是他内心的呐喊。 “你应该了解的。的确是为了女人的事。可是,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无所谓了!我不是为任何人,我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无法原谅自己!” 然后他举起双手,用手掌大力地拍打自己的脸颊,接着蹲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之后又马上站了起来,用拳头捶打墙壁,最后大叫一声。 “混蛋!”他紧咬着牙,不断地流泪。 “你的心情我明白。”说话的人是二子山。 “你明白?你说你明白?谁会明白呢!我不能不这么做,我已经死了。让我一直待在这里,我已经死了!” “可是,你……”我想说话。不过,黑住不让我说下去。 “石冈先生,您并不了解我的心情!” “我可能真的完全不了解吧。不过,你的情况跟我不太一样。真正的我算不上是真正的男人,我很窝囊,但你不一样,你是个地地道道的男人。” “我是男人?真的吗?别开玩笑了!”黑住含泪大叫,“别开玩笑了!我是个胆小鬼。我就像小狗一样,全身不停地发抖。真理子曾经问过我,该怎么办才好,希望我能帮她。但那时候我很害怕,全身发抖,因为我怕那个菊川!我听人家说他好像跟黑道有来往,所以我就缩起尾巴,不敢有所行动,不希望掀起事端,叫真理子观察一段时间再说。我真是个没用的混蛋!怎么会说出那么丢脸的话!竟然因为怕事就不顾她的感受,然后自己躲起来,我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然后他张开嘴巴,露出洁白的牙齿,双手发疯似的拼命捶打着自己的脸颊。接着从他紧闭的齿缝中,传来呜咽啜泣的声音。 “像那种恶魔,本来就该死!” 大家都沉默不语。他的情绪似乎也恢复了平静。 “所以,那种人就算被杀了也无所谓。” 风声很大。 “当你们看到这个样子,心里会有什么念头呢?”他默默地用手指指着棺材。 “但是,这并不是你的错。” 听我这么说,他才停住双手,不再打自己的脸颊。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他举起一只手,在前面用力挥舞着。 “那种漂亮话,哪说得出口啊!我根本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我只是个胆小鬼,只是个小人物,犹豫不决又懦弱,连找个借口都不会。我实在没资格再说什么,我根本不是那么勇敢的人,所以,我已经无话可说,只能保持沉默……我真的想保持沉默,不想再跟任何人交谈了。” “那么,你想怎么样?” “什么想怎么样!”他大叫着。 “菊川只会待到今天吧?只有今晚他还会在这里,明天他就离开了。没有警察,也没有任何人会将他抓起来,没有一个人拿他有办法。已经没有人可以对付他了,一旦让那家伙离开这里,就再也甭想找到他了。就算他一直待在日本,他那个人赚了那么多钱,一定会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让我们找到他。如果要找到他,可能要花好几年甚至好几十年的时间,既然这样,我们难道应该错过今晚这个好机会,眼睁睁地看着他逃走吗?” 他站起来,嘴唇微微颤抖。 “什么都不做?不会太夸张了吗!之前我什么事也没为真理子做过,什么都没做过,就这样让他杀死了真理子。今晚还要我继续袖手旁观吗?” 黑住的这番话让大家哑口无言。 “就是这样,我不想再活下去了,我根本不是男人,我不是人,干脆死了算了!” 说完,他整个人站了起来,他的这番气势让大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尤其是我,他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地刺痛了我,虽然那些话都是些陈词滥调,却好像说到了我的痛处,每个字就像针一样,一直刺进我的胸口。所以,我觉得自己已经不该再说什么了。一个男人难过到这种地步,我还有什么资格说话呢? 但如果现在任由他去的话,一个有前途、有未来的年轻人的一生,都将在监狱里度过。只有这个道理,我一定要让他知道。 “如果你杀了他,就要被关在牢里。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定你会被处以绞刑。” “监牢?死刑?那又怎么样?” 他似乎无所谓,我只好继续劝他。 “我想说的是,为了报复菊川,值得你拿整个人生来交换吗?像菊川那种人,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做。你未来一定能闯出一番大事业,你的前途一定会非常光明……” “我不是那么有出息的人!”黑住回答。 “总有一天,你可以带领大家……”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过,这是我的真心话。这个年轻人的纯真与率直,深深感动着我。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的年轻人,所以我不希望他成为罪犯。阻止他犯罪,我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谁都不会跟着我的!” 黑住打断我的话,然后撂下这句狠话。 “看着深信自己的女人被人杀死,眼看只有最后的报复机会,我却因为害怕而放弃。你告诉我,究竟谁会跟着像我这样的人?请你们不要再阻止我!” 他踢了一下地面,就飞奔出去了。 “等一下!”我大叫着。 黑住已经跑到了走廊上。他推开隔壁房间的门,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武器,他是要去拿武器,我的直觉这样告诉我。所以,我使尽全力追了过去。 “啊!”我听到黑住大叫一声,所以我也跟着跑进房间里,结果我也大叫了一声。 森孝的盔甲不见了。装着日照和七马遗体,躺在地上的森孝盔甲不见了。 “武器也不见了。”挂在刀架上的大刀不见了,枪也不见了。 “啊!”跟着跑过来的二子山也叫了一声,看来他也大受惊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黑住伸出手,拿起唯一留下的小刀,然后从我身边跑过去,朝楼梯狂奔。 “啊,等一下!”我赶紧追出去。 “二子山先生,你也一起来吧!”我大叫着,一边循着雪地的脚印追出去。 “你们也一起过来。大家都不要分开!”二子山对其他人说。 爬上楼梯,来到积雪深厚的走廊,黑住就站在通往外面的拉门前。 他推开拉门,飞奔到暴风雪中,脚一滑,整个人跌倒在雪地上,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风声太大了。我赶紧追过去。他马上抱着刀,跳起来,又跑了出去,在暴风雪中狂奔着。 “黑住先生,等等我!”我边追边叫,“你听我说!” 但是他完全没有回应。 “你是个有前途的人!” “我不是!”他回答,“我只是一介农夫!” “真理子小姐很喜欢你吧?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并没有回答。 飞舞的雪片飞进我的眼睛里、嘴巴里。因为雪花乱舞,视线变得模糊,只能隐约看到跑在我前方的黑住背影。 我们跑上了石阶,不得不注意脚下,以防滑倒。可是黑住并没有放慢脚步,他一步就跨过两个阶梯。 眼看就要走完石阶了,结果他脚下一滑,跌下好几个阶梯,脚下面的积雪顿时胡乱飞舞。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有点痛才对,但是他并没有停留太久,马上就跳起来,又继续往前跑。因为他跌倒了,所以我才能追上他。我拼命地抱住他,结果两个人一起跌坐在雪地上。刀从黑住的手中滑落,掉在了雪地里。 “放开我!”他大叫。 “不放!”我也不甘示弱。 “为什么要这么做?石冈先生,这跟你没关系吧!你能不能不要管我啊?” “不行!” “为什么!” “你是个很有魅力的人,将来一定会很有成就的!” “不可能!” “可能!我很清楚!” “就算有又怎么样?” “真理子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什么?”他停止了挣扎。 “难道你想进监狱,一点一点毁了自己的能力吗?” “那个……” “这就是你对真理子小姐的回报吗?你这么做,她会感到高兴吗?” “跟真理子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粗鲁地甩开我的手,然后站起来,盯着掉在地上的那把刀。 “那么,我问你一个问题,谁才能制伏得了那个恶魔?” 突然,一阵狂风吹来,我们四周的雪花到处飞舞。那一刻,什么东西都看不到,让我错失了发言的机会。然后黑住对我说了一句话,把我弄得哑口无言。 “难道还要再等待时机吗?” 刹那间,我不知该如何接话。 “所以,就让警察来处理……” “能处理吗?”他在暴风雪中大叫着。 “连想办法来到这里都办不到,像这样的警察能办什么事!为什么真理子的尸体会被埋在水泥地下面?警察连这个原因也查不出来!” “我们有御手洗!”我大叫着。 “我们不是完全无能为力。”我再一次不甘示弱地冲他喊道。 “在地球的另一端九九藏书,能有什么办法可想?” 我拼命地找话说。黑住也继续说话。 “我要说的是菊川!如果现在没有把他抓起来,他就会逃之夭夭。我不能让他就这样逃走!” 说完,他跑到刀子掉下的地方,弯身捡起刀子,又继续大叫。 “所以,我要杀了他!” “会被逮捕的!”我也大叫着,“如果你杀了人,你的双亲该怎么办?田园该怎么办?你的双亲年岁已大,你又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如果你不在他们身边,他们怎么活下去呢!” “会有福利机构照顾他们。” “还有贷款,你以为你入狱了,就可以不用还钱了吗?” 我站起来,紧紧抱住他。我们两个人就在暴风雪中纠缠拉扯。我想起二十几年前,我在井原家门前也曾做过同样的事。 “放开我!”黑九九藏书住对我大吼。 “我不放!” 如果放他走,我就输了。那个时候,如果没有被人抱住的话,我现在一定是被关在监狱里,所以,我一定要阻止黑住做傻事。为什么我没有被关起来呢?因为我要阻止他做傻事,因为这个使命,所以我没有被关起来。就算拼了这条老命,我也一定要阻止他,这是我的义务。 但是他却扯开喉咙大叫。 “如果想到自己的父母,那我就什么事都做不了!想做的时候,就该放手去做才对!什么都不要想。只有我才能为真理子报仇,没有人能代替我做这件事!” 就在那时,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往前看时,发现坡道上方立着一根火柱。在飞舞的白色雪花世界里,有一个黑色、像巨大柱子般的东西矗立着,形状非常奇怪,就像战国时代武将所穿的盔甲。 没错,那个就是穿着盔甲的武士。他就是森孝,他就是魔王,森孝魔王就矗立在雪地之中! 火柱闪烁着光芒,再度响起轰隆声。然后,我听到有人用粗哑的声音说。 “你回家去!不要弄脏了手!” 黑住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站着。 我也跟他一样,完全吓呆了。这是在做梦吗?我是这么想的。没错,我是在做梦。亡灵,亡灵出现了! 穿着盔甲的武士有一只脚装着义肢,右脚只是一根纤细的棍子,那根棍藏书网子就插在雪堆里。武士缓缓地转身,背对着我们。在暴风雪中,他缓缓地爬上了坡道。 我和黑住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二子山从石阶那边跑到我们身边。我看了他一眼,他的双眼直视前方,一脸错愕。 “森孝魔王出现了……”他喃喃自语着。 第一节 这就是我在二零零四年年初亲身经历的神奇体验。这根本就像是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体验。 后来,我们三个人逃回龙卧亭,在天亮之前稍微睡了一下。女人们和坂出因为担心我们,也整夜未眠地等着,看到我们平安归来,他们显得很高兴,我们也很高兴大家都平安无事。 飘雪持续到破晓时分,不过已经不是暴风雪了。雪到早上就停了,又是晴朗的一天。然后田中打电话给里美,说铁路和道路的雪崩情况已经处理完毕,现在就要出发来龙卧亭。姬新线好像也恢复正常通车了。因为天气放晴,加上警察马上就会来,女人们总算可以松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开朗多了。 不过,田中一行人的到来,看起来就好像是戏演完后才上场的评论家,他们能做的事,就是倾听目击者的阐述,然后将每个人所说的故事写成报告罢了。所有事件都已经结束,谁是凶手也全部都明朗化了。接下来,田中他们所做的每件事,都无法影响到剧情。 当我们在龙尾馆大厅吃完午餐时,来了好几辆津山署的警车,冈山县警和津山署的警察全到了龙卧亭。因此,我得以再见田中一面。田中微微发胖,仪表堂堂,看起来真的很有高级警官的风范。 能够再见田中一面固然让人高兴,可我们却没有时间叙旧,我也不想就这么坐在会客室里告诉他事件的始末。至少不想主动去做这件事,因为我搬动了放在法仙寺的尸体。总之,我就把在法仙寺本堂和大岐岛神社裂洞中拍摄的大濑真理子的照片底片交给田中,跟他简单聊了几句,然后赶紧逃到外面去了。 他们好像要为自己的迟到扳回一城似的,马上就展开查案作业。我和二子山、黑住带着田中所率领的警官到龙胎馆下面的小路察看,因为我觉得光是口头说只怕没人会相信吧,还不如让事实来说话。不过我叫里美不用跟来。 我们沿着龙卧亭前方的大马路往前走,穿过茂密丛林,来到了土坡堤下面的羊肠小径。我越走越感到不安,虽然对他们说实物就在前方,但也许到了目的地以后,根本什么东西都看不到。果然,转弯以后,我发现关森孝的亡灵已经不在了。 从雪地中冒出来的龙卧亭专用净化槽,依旧原封不动,但是,站在净化槽旁的森孝已不见踪影。不单是我,二子山和黑住应该也看到了森孝的亡灵,只是大家都没说出口而已。森孝亡灵会消失,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在昨晚的月光下,森孝的亡灵出现了,而现在是白天,太阳高挂空中,亡灵当然不可能会一直待在同样的场所。 不过我们还是告诉了田中这件事。 “嗯,这么说来,森孝老爷的幽灵就是站在这个地方了?”田中对着我们这么说道。 不用说,他不可能相信这是真的,即使如此,我也没有硬要他相信的意思。对于固执的警察,老是跟他们在这种灵异传奇的事上打转,恐怕会让许久不见的那份温馨怀念气氛变得很僵吧?我对此相当小心。 在附近的雪地上,也看不到昨晚在此威风凛凛、气势非凡的森孝盔甲。穿着盔甲的魔王跟森孝的亡灵不知道一起消失于何处了,他们应该是一起回到了某个地方吧?还有,仔细检查附近的雪地状况后发现连一滴血都没有,这样的话,就不能说是穿着盔甲的森孝亡灵带领我们来这里的了。 眼前的事实让我不禁觉得,难道昨晚看到的景象纯粹只是一场幻象?对于已有年纪的成人来说,这么想应该比较容易释怀。可是,怎么可能三个人一起看到同样的幻象?而且雪还一直下到黎明时分才停。从大岐岛山走到这里,由菊川颈部切口滴下来的血也应该早就滴尽了吧?就算还在继续滴血,应该也早就被黎明时分的降雪给掩盖过去了吧? 穿过净化槽前方,再沿着小路往前走,我一直祈祷能有所发现。如果这样的情况再继续下去,田中就会显得不悦而说出不好听的话了。我们越走越远,土坡堤上方的龙胎馆墙壁和窗户就在我们的头顶上方。突然,我发现前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因为有一处地面的积雪隆得特别高,隆起的形状好像是人的身体。果然没猜错,那就是倒在雪地上的盔甲武士。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穿着盔甲的武士就趴倒在地上,有一只脚装着义肢,左手则提着一个很恶心的圆形物体。我走过去一看,虽然上面已经完全被雪覆盖,但我可以确认那就是昨晚我们一直跟踪监视的关森孝盔甲,旁边摆的枪和大刀也一样被埋在雪堆下面。 田中一行人全站在人型隆起的雪堆四周,蹲下身子,用刷子小心翼翼地将雪刷落。然后,让人感到恶心的东西出现了,那是一副黑色的盔甲,左手紧抓着一颗人头的头发部分。 已经见惯各种惨况的田中一伙人,看起来还是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冻伤严重的左手手指紧紧抓着菊川的头发,那景象真的是让人不忍卒视。不过在阳光的照射下,我现在的感觉跟昨晚截然不同,与其说打击很大,不如说是松了一口气,因为终于可以证明我们三个人所言不假。 一些警官使用卷尺到处测量,别的警官则在画概略图,认真地将测量数字写上去。一切都结束后,田中用他已经戴上白色手套的手扶着盔甲的腋下部位,想抬起武士。结果,颈部位置的头盔松脱,日照的头颅就这样滚落在雪地上。警官们大叫一声,叫声响彻云霄。 曝晒在正午艳阳下的日照的脸,已经完全没有血色,非常苍白,他的双眼微张,只看得到眼白部分。嘴唇因为浮肿变得很厚,右脸颊沾满了血。不管看几次,我都十分确定他就是日照。 就在那时,我突然有了一种神奇的感觉。虽然这具尸体的头被砍断了,但我知道头部和身体是分属于不同的两个人的,所以当田中抱起尸体的时候,头当然会掉下去了。田中怎么会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呢。 因为昨晚整个盔甲是合为一体的,可以顺利地沿直线、横线前进,所以那时候会觉得头和身体应该是连在一起的。明知道头和身体是分离的,但同时又觉得它们应该是连接在一起的,刹那间我觉得思绪很乱。 “这个人是谁?”田中问我们。 “他是上面法仙寺的住持,日照先生。”二子山回答,我也点头。 “你确定?” 为了谨慎起见,田中又问了一次。当然确定了,我其实很想这样回答他。 “没错。”二子山回答。 我走到田中身旁,蹲下身子一直盯着日照的太阳穴、耳朵周边看。我在心里问自己,这真的是日照的头颅吗?会不会是有人将他的脸皮剥掉,然后再拿另一张脸皮贴上去的呢?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比起有头发的头颅,剃得精光的头颅是绝对骗不了人的。整张脸皮并没有任何切口,肌肤毫发无伤,非常平滑漂亮。 “这个身体昵?” “是一个叫七马的流浪汉的。”这次是我回答。 我又将如何用车子把七马的遗体载到法仙寺的经过都说给田中听了。 “为什么遗体会被装在盔甲里呢?”田中问我。 可是,我还不想告诉他这个经过,于是只将昨晚一群人到法仙寺本堂后所发生的事,以及亲眼目睹的菊川被杀经过说给他听。田中的表情好像中了邪一般,一脸的狐疑。 然后他问我:“你说谁杀了人?” “这位穿着盔甲的武士……”我们说道。 虽然听起来很像天方夜谭,可是我们也只能这么说。田中心里大概在想,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如此荒谬的事?但他并没有说出来,大概他也拿我们没辙了吧? 后来,田中又到处调查,不时陷入沉思,不过最后总算把事情都处理完毕了。他将尸体放在带来的防水布上,将其抬进停在路边的警车里。接着,我们去法仙寺,把里美也叫了出来。 榻榻米应该已经把血吸干了吧?本堂的血迹已干,榻榻米看起来就像是拿红黑色的水彩笔涂过一样。 我带着一群警察查看血迹已干的现场,并说明当时的情况。可能因为这里是发现日照头部和右小腿的地方,在说明的时候我觉得很不舒服。我把它当成人生中的最大考验,将那张掉在尸体旁边的日本纸拿给田中看。因为怕女人会有危险,只好照着凶手的要求做,我很小心地说明,不想惹来无谓的麻烦。里美将在这里捡到的日照的手机当成证物交给田中。我以为田中会生气,但他只是表情略显不悦,并没有说任何话。这下子我真的可以放心了。 警官们同样用卷尺到处测量、画图。等田中看遍现场,感到满意后,我又把他们带到地下室。我让田中参观了收藏古董品的资料室,并对他说明我们是如何将森孝盔甲拿出来摆在地上,然后装上七马和日照的遗体的。原本田中的表情还算温和,但是当我越说越多时,他的表情渐渐显得痛苦难耐。就算是警察,听到这种事情,也会觉得很恶心吧? 大濑真理子还躺在停尸处的棺材里。我对田中说明,这就是那具从大岐岛神社停车场裂洞中发现的尸体。原本装七马的棺材现在是空的。 然后我们坐上警车,打算去大岐岛神社。 冲津宫里悲惨的现场再次完整无缺地呈现在我们眼前。玄关的玻璃早就被盔甲武士破坏了,屋内弥漫着血腥气味。因为我曾经觉得昨晚看到的惨剧是一场幻象,所以看到血迹、菊川的遗体仍在现场时,不禁松了口气。不过同时,在光线明亮的大白天确认这是真实的事件,还是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停车场的裂洞依旧存在。冬天里看不到人烟,那个裂洞看起来就像是在冰雪中被冷冻封存一般,其实根本用不着我们这些门外汉辛苦地照相画图来保留现场。不过,可能是专家的魄力使然吧,警官们根本不看我们先前画的图,一切都自己重来。我们只是在心里觉得,明明是警察叫我们照相画画的,不该这样不屑一顾吧! 不过,田中所率领的这些警官现在能做的工作,也不过是画现场图和写各种现场调查报告书罢了。田中这一群人就像是有权力的领导阶级,当一件大工程完成后,只负责后续的检查、测量工作,然后再做成书面报告就够了,说得更浅显一点,就像对已经大扫除完毕的房间做事后总检查。因为感觉不会再有更悲惨的事件发生,所以也没有其他需要警察们处理的事了。 造成这个悲惨杀戮事件的人,是名为森孝魔王的魔鬼,没有其他共犯。我们三个人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如果这是事实的话,犯罪的人就是死人,是已经没有生命的人,这样就无法定罪惩罚了。 这个事件中一共发现了四具尸体。最初是七马的尸体,接着是大濑真理子的尸体,第三具尸体是日照的,最后是菊川。如果说哪个人的死牵扯到犯罪的话,或者说存在应该逮捕或惩罚的凶手的话,那就是日照遭杀害的这个命案。七马倒在路旁,是自然死亡,没有所谓的凶手。杀害大濑真理子的人,连御手洗也说是菊川,如果真是菊川,菊川也以死偿命了。而杀死菊川的人就是先前说过的魔鬼,确切地说,应该是两个死人杀了菊川,这样一来,凶手也就无从逮捕。有问题的是日照遇害这件事,到底是谁杀害了日照?这个是最后留下来的问题,换言之,只有这个命案需要处理。于是,追查杀害日照的凶手就变成了田中他们的工作。 田中等99lib?人打算住在龙卧亭,深入贝繁村查案。在查案的过程中,他们发现了伊势光嘉的尸体。伊势被埋在独居家中后院的雪地底下。因为死亡地点离家太近,导致家人都忽略了这个地方。 由现场情况来看,他并不是遭人杀害。解剖尸体后,发现他患有骨质疏松症。他在后院铲雪时,被雪地下的水沟绊倒,双腿骨折,动弹不得,就这样被冻死了。 在伊势家中发现了很多药品、手术用器具,还有骨骼标本、病理参考书、蜡制寄生虫模型,以及我看过的《夜想贵腐》季刊的投稿文章。田中强烈怀疑伊势是杀害日照的凶手。 但是,翻遍伊势家的所有物品,并没找到日照的血液或体液之类的东西,也没有找到锯断尸体的链锯。这么一来,根本就没有证据能证明人是他杀的。不过,因为伊势是最近才身亡的,链锯之类的重大证物应该不可能放在家里,所以田中好像还是认为伊势的嫌疑很大。 田中他们已经到处搜查过了,依旧没有找到日照身体的其他部分、七马的头和腿,以及消失无踪的棹女士,连链锯也没找到。在田中他们来到贝繁村的第三天,在法仙寺本堂举办了日照的葬礼,而大濑真理子、伊势光嘉还有被大家称为七马的稻叶太郎也被一起合葬了。搜查、鉴定分析、更换命案现场的榻榻米,光做,这些事情就花了很多时间,如果现在是夏天的话,尸体已经木乃伊化的真理子恐怕无法再等这么长的时间,连日照和稻叶的尸体也可能都腐坏了吧? 自从二战后,这个地方还未曾举办过如此盛大的联合葬礼,如果再加上菊川,那就是五个人的葬礼。 根据鉴定课的鉴定,榻榻米上的血确实是日照的。日照常去找一位名为竹薮的贝繁村私人医生看病,那位医生留有日照的血液样本,经过鉴定课比对以后得知两者是一致的。 至于大濑真理子,牙医那里留有她的诊疗记录和石膏齿模,很容易就能识别判定。关于伊势的遗体,脸部毫无损伤,所以可以百分之百确认。一切的结果都在田中他们快速确实的行动下,很快就尘埃落定。如果没有这些鉴定证明,根本无法将这些遗体火葬。 日照的棺材里只放了头部和小腿,躯干的部分塞了填充的东西,并在头部周围尽可能地放满鲜花。就这样,脸部位置开了瞻仰遗容用的小窗口的棺材盖被合上了。 已经死亡了一段时间的日照脸上化了点妆,拿着献花的吊唁宾客就从小窗口向日照做最后的道别。虽然这个村子的人口不多,但来吊唁的人却多到要排队的地步,占据了整个石阶。这些人都不是来吊唁伊势或真理子的,而是为了日照,因为他幽默风趣的个性让所有信徒都很喜欢他。 一位认识日照的新见寺和尚被请来为日照诵经,日照太太也从广岛赶回来,负责丧事。我和黑住、二子山、里美、育子女士、通子女士、坂出都出席了这场葬礼。二子山本来想用自己的神教仪式为好友举行葬礼,但因为日照的身份是和尚,不能这么做,只好以一般宾客的身份,乖乖地排队参与。 而对于大岐岛神社的菊川,好像没有打算在神社为他举办葬礼。听说他的遗体被送回九州,并找来他的亲戚,在宗像神社举办了他的葬礼。因为他的死法很不寻常,大家都说必须彻底去厄驱魔才行。 参加完葬礼,大家都累了,我和二子山、黑住、里美走到法仙寺外面透透气。雪几乎全都融化了,已经可以清楚看到二子山的休旅车全貌。也许道路还无法通车,但是葬礼会在今晚或明早结束,到时候二子山就可以试着把车子开出来。 “唉,抽根烟解解闷。刚刚一位来吊唁的朋友给了我一支烟。”他很高兴地说着。 二子山用打火机点着香烟,好像在享用美食般抽了一口,朝着白雪皑皑的群山方向吞云吐雾。 “我太太不准我抽烟,我就是因为戒烟才变胖的。如果再让我抽烟,一定能变瘦,可是我老婆不答应。” “是这样吗?”我说。 “用车子载七马遗体来到这里时,其实可以把车子开到前面去,但是却被日照先生骗了,害我把车子停在这里,抬着七马的遗体走进去的。”二子山说。 “如果早知道要爬石阶才能将七马的遗体搬进去,我一定会坚持把车子开到前面去。” “不过,也因为这样,才能见到日照先生活着时的最后一面啊,”我感伤地说,“日照先生也想跟你有更多的相处时间吧。” “也许真是那样吧!”二子山感慨万分地说。 说完以后,我突然有点在意我刚刚说的话,觉得好像抓住了什么重大线索,但现在再回想一下,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队伍排得好长哦!”黑住小声地自言自语着。 “是啊,日照先生人缘真的很好。”二子山接话。 “虽然他看起来不够稳重、爱搞笑,但大家都很喜欢他。” “不过,虽然所有事件都结束了,却留下了一堆疑点。”我说道。 “是谁杀了日照先生?” “不是伊势吗?”二子山说。 “伊势为什么要杀日照?”我反问。 “这个嘛,大家不是说,伊势的心里可能累积了很多怨气,因为日照老是叫他做这个做那个。” “是钱财方面的恩怨吗?” “金钱方面的恩怨也有,但他们两人好像合不来。伊势跟他的儿子、媳妇也处不好。” “跟他儿子、媳妇没关系吧!” “伊势是个很偏激的人,他不是曾经做过肢体接合的实验吗?” “不是说他并没有做过那样的实验吗?”我说。 “装在盔甲里的遗体并没有接合在一起,我们在龙卧亭下面发现的盔甲武士,身体各部分也没有接合在一起。” “不,说不定是其他部分的身体己被接合了?我是指七马的头和日照先生的身体。” 听二子山这么说,我不禁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嗯。可是,七马的头和日照先生的身体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呢?” “这个嘛,我不知道。不过应该就藏在某个地方吧?” “嗯……”我还是无法释怀。 “还有,大濑真理子小姐的尸体怎么可能被埋在那么厚的水泥地底下呢?” “是啊,我也想不通。” 二子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不是菊川干的好事吗?他已经死了,没有人知道原因了。” “没错。” “仔细想想,这个事件根本就不能算已经结束了。”我说。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谜题重重。你想想看,那个零散肢体的组合怎么会动呢?为什么它可以自己走到大岐岛山,而且还杀了菊川?这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我这么一问,大家都鸦雀无声了。 “如果是人的话,到底是谁?” “不,那个不是人,”二子山斩钉截铁地说,“如果是人的话,不会那么冷酷。” 二子山这番话倒是提醒了我。那个武士真的不像人,像鬼。 “如果不是人,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我们三个人在做梦?” 二子山不说话,只是频频点头,然后才又开口。 “也有那个可能吧?” “同样的梦?” “是的。” “连细节都一模一样的梦?”我问。 “可是,现实中真的有人死了,这又该如何解释?” “人生那么漫长,难免也会遇到这种事吧?偶尔也会遇到让自己想不通的事。”二子山说。 “是这样吗?事情真是这样的吗?”我双手抱胸,仰天思考。 “黑住先生,你有何看法?” “我?我已经没有任何疑问了。是森孝魔王出现,替我杀了仇人,我深信不疑。” 听他这么说,我无言以对。确实,那一天如果没有盔甲武士出现的话,黑住现在应该被关在津山署看守所吧。 “魔王是为了救你才出现的……” “是的,他还帮我杀了菊川。” “这样就够了。”二子山赶紧接话。 就在这时,从墓地那边传来里美的尖叫声,我们全都吓坏了,赶紧循声跑过去。但是当我们抵达时,里美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正在打手机。 “没事不要大叫嘛,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呢。”二子山说。 那时候,我整个脑子都在想与犯罪有关的事。尸体一共有五具,七马、真理子、日照,还有菊川、伊势。当我来到这里时,事件正揭开序幕,七马和真理子已经死了,当时还活着的三个人是日照、伊势、菊川。在这当中,没有对日照、伊势怀有杀意的人。原本七马、真理子、日照和伊势,就不像那种会被杀害的人。惹上最多恩怨、最有可能被人杀死的,就只有菊川一个人而已。 我现在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进了我的脑海里,好像有人在对我小声说话。说的是什么呢?应该是事件的真相。 被杀的人应该只有一个,真的只有一个,而想杀这个人的人却有一大把。如果是这样的话,其他的死者就只是为了杀菊川一个人而布的局了? “石冈先生!”某人像在尖叫般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 “啊,什么事?”我回过神,大感惊吓地回问里美。 “你的电话,御手洗先生打来的。”然后,里美将她的粉红色手机凑到我的面前。 “什么?你说什么?”这下我更惊讶了。 “这么说来,你刚刚讲了那么久的电话,就是一直在跟御手洗先生讲话吗?” 然后我接过手机。 “喂。” “石冈,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大概都知道了。黑住没事吧?” “现在这里正在举行葬礼。”我对他说。 “我想也是。”御手洗说。 “成功阻止黑住,可是你的功劳啊,石冈,做得很好嘛!这么一来,你就可以从青涩小生,成长为成熟大人了吧?” “你,御手洗……”我没有说下去。 “怎么样?” “疑点满腹啊,快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不讨厌女人了吗?” “啊?” “杀死菊川的人是谁?” “啊?我不知道,因为没有人告诉我详细情况。” “御手洗,将人的首级砍断,然后……” “嗯,砍断首级?” “御手洗,三个人一起做同样的梦,你觉得有这种可能吗?” “喂,石冈,你冷静一点,你到底想问我什么?” “你不讨厌女人了吗?” “什么?这是你最想问的问题啊?我讨厌女人什么的,是你自己胡乱捏造的,我并没有特别讨厌女人。” “那你讨厌什么?” “什么都不讨厌。” “你少来!” “我只是看不惯那种凡事都只计算自己利益得失的人嘛。不要做奇怪的想象。不谈这个,你到底想问我什么?” “你曾经说过,一个只有头颅的人和另一个没有头颅、只有身体的人,如果完美接合在一起的话,是可以存活下来的。那么,倒在路边的死者身体和去世没多久的死人的头,如果接在一起的话,也可以吗……” “什么?尸体倒在路边吗?” “是的。”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总之,倒在路边的死人……” “你只是在打比方吗?死后过了多久?” “身体的主人吗?” “头的。” “大概是死后一小时吧,也可能是半小时……” “那不行。”御手洗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能吗?” “当然了。那种接合手术的成功关键就是时间,至少要在死后五分钟内进行手术,才有可能接合在一起。” “五分钟?” “是的,否则就脑死亡了。” “嗯……” “如果输血了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但是如果没有的话,只能维持五分钟。” “这样啊……” 我松了口气。这么看来,伊势之前受过训练的接合手术就不是该列入讨论的问题了。 “那么,你的问题已经问完了吗,石冈?我没什么时间了。你的废话太多了。有问题的话,请你抓重点问。” “我没抓到重点吗?” “完全没有!下次写好了寄电子邮件给我吧!下次有事找我就寄电子邮件来。” “你那么讨厌听我说话,那叫里美问你吧,怎么样?” “你说什么?” “御手洗,不好意思,我还有一个问题。上次跟你聊裂洞那件事的时候,你好像这么说过吧?你是不是说,怎么会刚好在埋尸体的地方出现裂洞呢?” “啊,对啊。就概率上来说很奇怪吧?” “那要从什么角度来思考比较好?你说菊川是凶手,这个想法至今也没有改变吗?” “当然不会改变。” “真理子的尸体也是菊川藏起来的?” “是的。” “那么,你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埋藏尸体的吗?” “也不是不知道啦,可是,因为没有材料,我无法清楚断定。菊川有没有尖头造型的金属物品,像针那样的东西?长度嘛,嗯……大约是二十厘米,而且要有两支,然后还要一条两三米长的短绳。” “我不知道。”我回答。 “那等找到了再打电话给我。” “喂,御手洗,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有那些工具,就可以将真理子小姐的尸体埋在厚厚的水泥地底下了?” “没错,如你所言。” “如果有尖头金属物和两三米长的绳子,就可以将一个死人埋藏在很深的水泥地底下?” “石冈,别让我说那么多次,就是那样。” 我生气了。 “真做得到就是魔法了!” “是这样吗?不过,这个命案不是到处都充满着魔法吗?我很忙,就先这样吧。”然后他挂了电话。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御手洗说的话,但最后决定之后再慢慢想。为了把手机还给里美,我开始四处找她,结果发现她正仰躺在雪地上。 “里美,你怎么了?”我问道。 “啊,好幸福哦!”她只说了这句话。 第二节 举行葬礼的那天晴空万里,没有下雪。田中所率领的县警人员对我们交待说有什么事再联络,然后就回冈山去了。真理子的骨灰则由津山署的人送回大濑家。 结果,坂出说要跟警察一起回家,里美听到这个消息,也说她有事要去一趟冈山地方法院,于是大家就搭津山署的便车,一起前往冈山。我因为还有很多事情想不通,决定留在龙卧亭整理思绪。 里美临走前对我说:“石冈先生,你要离开时打个电话给我。” 等他们都走了以后,二子山也说他要回家了,说他再不回去,恐怕就性命不保了。 连续两天放晴后,路上的积雪几乎融化殆尽,我和黑住帮二子山把他的车子从雪堆里推出来。我们拿着铁铲,坐上二子山的车后座,开车离开了法仙寺。一路上颇为辛苦,遇到厚厚的积雪时,我和黑住赶紧跳下车,将四周的积雪铲走,车子总算能平安通过。再发现危险状况时,我们就得再下车铲雪,就这样重复同样的动作,总算将车子开到了龙卧亭前的马路,二子山不禁高兴地大叫“成功了”。 在山路行驶的途中,轮胎还差点脱落,非常危险,但二子山就像参加越野汽车大赛一样,全神贯注地握着方向盘。如果是以前的话,日照就会坐在旁边讲些风趣的话。失去斗嘴的对手,总觉得二子山看起来有点落寞,现在看他这样子也闹不起来。 我在龙卧亭门前跟二子山道别。他说必须在太阳下山前通过难走的山路才行,虽然很怕回家会被太太揍,但二子山还是开着他的休旅车回家了。 分手时,他打开车窗对我说:“石冈先生,森孝魔王帮我们把坏人解决掉了,是不是?这样就够了吧?就这样吧。” 二子山的休旅车在前方转弯后,就看不到踪影了。最后,黑住也跟我告别,坐上自己的车,发动引擎回家去了。 留在龙卧亭的只有通子母女和我。周围突然变得好安静,那份寂静就像是绝望后的虚脱感,让我哑然。自从日照去世以来,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但那时候还有二子山在,并不会觉得空虚。现在我才知道,他们两人是对于制造欢乐气氛来说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也许在这一刻,我才真的体会到事件本身的悲剧性。夏天的风走了,秋天的果实也失去了颜色,整个世界就像没有颜色的冬天般沉寂,龙卧亭完全沉浸在沉默的绝望中。这时我终于明白了,既使住在拥有如此美景的大自然中,人的存在才是最重要的因素,有了肯支持你的人存在,你对世界的印象也会跟着改观。 就如二子山所言,事件就到此结束了吧!至少在这块土地上的人是这么想的。七马是自然死亡,杀害真理子的凶手菊川也死了。杀死日照的嫌疑犯伊势也死了。杀死菊川的人虽然不是人类,但坏人总算是遭到报应了。现在没有任何一个在逃的杀人犯,因此所有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吧! 住在这里的人好像都对这个事件怀有抗拒之心,打算以后也不再提起。大家都避免谈到这件事,只希望所有事情到此为止。说得更明白点,他们也怕如果不让事情就这样结束的话,说不定又会发生不幸的事。 虽然仍旧疑点重重,但这里的人却希望就这么算了。对于他们这种想法,我还是感到反感,无法理解。这里的人不是一直很相信有关森孝老爷的传说吗?现在我终于了解了他们信仰的坚定程度,这不禁让我感到愕然。在这里并没有人信仰佛教或基督教,大家都信仰本土宗教。二子山很了解这一点,才会对我说事情就到此结束了。如果在东京的话,肯定是行不通的,不可能如此轻易就算了,大家一定会追根究底,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查清楚。 提到信仰,有关棹女士的事大家也一样视若无睹吧?这个人失踪了,不知从何时开始,大家开始刻意地避免提起她。育子女士当然还是很烦恼,但是村里的人却可以装作没事发生一般。如果是因为这块土地的“兽子”习俗所致,我会试着谅解他们,原谅他们的无情,但多少还是会有点愤愤不平。我对棹女士很有好感,如果是因为信仰导致大家如此无情地对待她,我觉得这样的宗教应该解体才对。但我不是这里的人,根本无能为力。所谓的信仰,不尽然都是完美的。 在失去生气、氛围大变的龙卧亭,我根本无法释然,整个人觉得很闷。在这时,通子来到我面前,跟我说了以下的话。?99lib. “石冈先生,外子调查了足立先生,也就是日照先生的户籍资料。他的户籍资料好像一直没有变更,上面登记的地址是新见传马町,不过他的出生地应该是这里才对藏书网,好像是我们早佐古家的人。早佐古家以前是地主,家族庞大。” “啊,有这回事?早佐古家……现在他们家还有人在吗?” “不,已经绝后了。” “啊,绝后了?” “对,日照先生也没继承早佐古家,后来被吉田家收养了。” 我点点头,不知道为何通子要告诉我这些事,觉得很奇怪。 “后来,他还当了足立家的养子。日照先生是不是99lib?被别人家收养过两次?” “是的。在早佐古家的时候,日照先生的名字叫露舟。朝露的露,舟车劳顿的舟。” “露舟,嗯,好美的名字啊!” “刚刚我问过育子女士,她说日照先生画画或吟诗时,好像偶尔会用这个名字。” “真是个雅名。不过,这应该算是日照先生的本名吧?”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忘记是哪天的事了,我去日照家的玄关拿相机时,在玄关的鞋柜上方挂了一幅以色纸为画纸的小图画,我以为那是达摩画像,但我确实记得画作上的签名是露舟。莫非那幅画是日照先生自己画的? “好像是,好像是他的本名。” 然后通子女士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石冈先生,对于这件事,你是不是有什么看法?” “露舟这个名字吗?没有……”我一边思考一边回答。 “我是说棹女士。棹女士的名字棹,意思不就是划舟的桨吗?我觉得两者有关联。” 听她这么一说,看来我要好好整理一下思绪才行。起初,我并不觉得这是个令人震惊的事实,但越想越觉得事关重大。 “确实,舟和棹是有关联的。” “我说得没错吧?” ?99lib.“棹女士也就是喜子女士吧?” “是的,住在大濑家时,她的名字是喜子,不过那是因为大濑家的人不喜欢她以前的名字,重新她取了名字,所以棹女士的本名应该是棹,跟日照先生的本名很像。” “棹女士的出生地是哪里呢?” “这个恐怕查不到了,户籍资料好像被销毁了,不知道她被大濑家收为养女之前的户籍资料是怎么样的。” “啊,这样子啊?” “是的,所以吉敷才会说,这其中一定有关联。” “那么,这件事告诉田中先生他们了吗?”我问。 “不,没有告诉他们。我刚接到了电话,古敷也交代我不用告诉他们。” “嗯,这样啊?” 我觉得关于这件事,我要好好思考一下才行。 “外子好像明天会来接我们回家。” “什么?他要来这里?” “是的,本来约好在冈山碰面的,可是他说想来看看命99lib?案现场,所以他会从冈山来到这里。现在好像已经出发前往冈山了。他还说想见见石冈先生。” “啊,他真的要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吉敷警官本人,以前只是听说过这个人。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我感到非常好奇。 第三节 第二天下午,吉敷竹史来到了龙卧亭。只听他在玄关问道:“有人在吗?” 小雪听到父亲的声音,马上就飞奔出去,接着通子女士也走出去,我则跟在她身后。然后,我看到有个高个子的男人站在玄关。 “嗨。”他跟自己的老婆打招呼。 “很远吧?”通子女士问他,然后转身看着我,向他介绍说,“这位是石冈先生。” 我行礼跟他打招呼,他笑着伸出手,跟我握手。 “我是吉敷竹史。内人承蒙您照顾,谢谢您。” 他很有礼貌地向我致谢,一点都没有当警官的架子,让人觉得是个温和有礼、谦逊的人。 “大家都回去了。”小雪向自己的父亲抱怨。 “这样啊,爸爸来晚了。”吉敷安抚着她。 “这位是育子女士。” 看到育子女士走出来,小雪赶紧把她介绍给父亲认识。 “您好,我是吉敷,承蒙您照顾了。”他也向育子致谢。 “请进!请进!进来喝杯茶。”育子女士邀他进屋喝茶,但是他婉拒了。 “不,我还要去别的地方,我想先去那里……” 于是我和通子、小雪一起走到外面。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走过去吗?我有些事想请教石冈先生。” 大家都赞同吉敷的建议。我问他知不知道怎么去,他回答说知道,因为已经事先调查过了。不过他说,待会儿问案时,最好只有他一个人进去,所以他希望到时候我们能在外面等他。 小雪与父亲久别重逢,显得很高兴,一直黏着她爸爸,紧紧抱着他。吉敷始终都是笑脸以对,那副慈父模样,实在看不出他是重案组的警官。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吉敷看着我说。 “你是第一次来吗?”我问。 “是的,是第一次。”他回答。 “你打算去哪里?” 我问他,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大濑家。” 他看事物的观点跟田中他们截然不同,如果当时他能代替那些县警来查案的话,事情一定能够真相大白,我觉得他真的很不一样。 “那位真理子小姐的遗体,是在大岐岛神社停车场的水泥地下面发现的吗?” 这时,我们已经走在覆满了白雪的田园小径上。 “是的,”我回答,“这是个无解的谜题。” 吉敷点头表示同意。 雪原的风吹得他那乌黑的头发轻轻飘扬,因寒风而稍微皱着眉头的双眸、高挺的鼻子,都让人觉得他是个长相英俊的男人。 “县警局同事拜访过大濑家吗?”吉敷问。 “没有,我想他们应该还没拜访大濑家。津山署的警官今天才把骨灰送回大濑家。”我如实回答。 吉敷点点头,对我说:“那么,我比他们抢先一步啰。” 我看他的表情显得有点忧郁,所以问他:“怎么了?” 他摇摇头,对我说:“没事,只是觉得应该要先去大濑家慰问一下才对。” 站在大濑家的立场,县警局或警视厅对他们来说,确实都是一样的,都是代表警方。吉敷才刚到这里,就知道要先去拜访大濑家,但县警局的人却没有这么做。 “待会儿还要去命案现场大岐岛神社查看吗?”我问他。 “好。”他点点头。 “你打算如何去大岐岛神社?” “租车。” “这样啊,开车的话很快就到了。不过走有积雪的路毕竟还是很危险的。” “我已经习惯走雪道了,而且还是开越野车,没问题。”吉敷说。 “吉敷先生,不需要挖洞,也不用挖地道,就可以将尸体埋藏在停车场厚厚的水泥地下,你认为有这种方法吗?”我问他。 “我想应该是没有的。”吉敷马上回答。 “关于这件事,我已经请教过御手洗了。”我说。 “是吗?那他怎么说?” 看来他也很感兴趣。于是,我就将御手洗对我说的话全部告诉他,也告诉了他关于断肢接合的事。听完以后,吉敷不发一语地,径直往前走,好像在思考什么事情。 不久,就看到了大濑的家,但吉敷好像没看到。 “像针一样的两个尖头金属物?还有两三米长的绳子……”他一直自言自语着,一直都低着头。然后,他突然抬起头说:“原来是这样!” “你想到什么了吗?” “竹史,那不是大濑小姐的家吗?”通子叫他,但是吉敷好像。没听到。他一直背对着我们想事情,过了好久才回过神,开口说话。 “你说什么?啊,是吗?已经到了。那我过去一下,很快就回来,请你们在这里等我。”吉敷看着我说,然后迈开大步上了石阶,进到屋内。 “吉敷先生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事情。”我目送他进去,然后转身对通子说,她也点头表示同意。 “你说得没错。他每次只要一想事情,就听不见别人在说些什么了。” 我点头表示赞同,御手洗也是这样的毛病。好像大家在沉思时,都会变成那样吧?不,不能说每个人都一样,只有聪明才智不同凡人的人才会有那种反应吧? 两个尖头金属物和绳子,我也不禁开始沉思。可是,就算有那些工具,应该也没有方法可以将那么大的人埋在厚水泥地下。我马上就放弃了。我最大的缺点就是容易放弃,我自己也很清楚这个缺点。但就算想改掉这个坏习惯,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功的。吉敷和御手洗都有追根究底的精神,所以他们才能成大事。 我眺望着大濑家,从外观来看那就是一户典型的农家,稻草铺成的屋顶,前方有个小庭院,部分庭院砌了石墙。因为还有积雪,无法窥得全貌。在庭院角落好像有块田地,旁边有间储物室。 “通子女士,未来有何打算?”我转过身问道。 “我想回家,跟外子住在一起。孩子也该上学了。” 啊,她也要走啊?我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这么一来,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突然觉得很孤独,那我是不是也该回去了?我想打电话给里美,如果她也想回去的话,我就跟她一起回横滨吧! 我跟小雪聊了聊学业方面的事,才聊没多久,吉敷就走出来了。真的如他所说,很快就回来了。 “结果如何?”通子问他。 “两位老人家好像有点失神痴呆,关于大濑小姐在大岐岛神社工作的事,他们好像不是很清楚。石冈先生,现在可以进入菊川住的冲津宫查看吗?” “我想应该可以,因为森孝老爷把玄关的玻璃门弄坏了,无法上锁,应该进得去。” “那么,我们现在马上过去。为什么真理子小姐的尸体会出现在水泥地的裂洞中,这个谜题一定要解开才行。”说完,吉敷又继续往前走。 关于真理子的这个谜确实是个大谜题。这个事件就是由大大小小的谜所组成的,我想说它是谜题的综合体也不为过。 回到龙卧亭门前,吉敷钻进停在路旁、租来的车子里,然后我们就朝大岐岛山进发。 “这个事件的谜题太多了……”我转身看着吉敷,开始交谈,“你应该已经知道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了吧?” “是的,通子都告诉我了。”吉敷说。 “石冈先生。”他的双手握着方向盘,一边开车,一边问我。 “嗯。” “那个人是说要有尖头金属物和两三米长的绳子吗?” “是的。” “在菊川家没有找到这些东西吗?” 我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不,没有找到。不对,等一下……有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禁从座位上跳起来。 “怎么了?” “是角!”我大喊道。 我指的是祭神献纳仪式时会用到的铁角。我记得好像是日照或二子山曾经说过,祭神献纳仪式时,菊川会戴上乌纱帽,帽子左右两端则装着闪闪发光的铁角。二子山曾说,这可能是日本特有的宗教信仰,主祭才需要戴那种东西。所谓的尖头金属物,会不会是铁角呢? “我听说菊川主持祭神献纳仪式时,头上会戴着铁角。”然后我对吉敷进行了大致的说明。 吉敷双眼注视着前方,频频点头:“嗯,举行祭神献纳仪式时,也就是大濑小姐消失的那一天,就是去年的十月十五日。” “是的。啊!”我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怎么了?” “绳子,确实有一条两三米长的绳子。那时候,就是用那条绳子绑住警察,让警察到裂洞里查看现场的。是二子山先生发现那条绳子的。” 我说得非常激动,吉敷一直点头。 “那么,谜题就解开丁。”他说。 “谜题解开了?怎么解开的?” “我想大部分的疑问应该都明朗化了,但还不是全部。” 听吉敷这么说,我忍不住又接话。 “我们看到了森孝的亡灵,他就站在因地震而被震出的净化槽旁,那个净化槽就在龙卧亭下面。这个谜题也解开了吗?” “在净化槽边?出现森孝的亡灵?你确定那个人就是森孝?” 吉敷看了我一眼,然后马上转头注视前方。 “我绝对没看错。因为我看过森孝的照片,那张脸就是森孝的脸。”我的语气非常肯定。 “你跟他交谈了吗?” “没有。不过,他没有双臂。” “没有双臂。嗯。真理子小姐的遗体也一样没有双臂。” “是的,没有双臂。” “怎么会这样呢?……啊,难道是那样……没错!没错!原来如此,怪不得会没有手臂!”吉敷一个人自言自语着。 “森孝老爷的身体还有肉附着吗?应该不是白骨吧?” “有。脸孔也完好无缺,所以我才能认出他就是森孝。” “我再.99lib.问你一次,你确定那个人就是森孝?” “百分之百确定,跟你打赌也不怕。他是个很奇特的人,我们都看过他的照片,一定没错。” “会不会是跟他长得很像的人……不,不可能,因为他没有双臂。” “是的,他没有双手。” “那么,这个谜题也不可解。为什么森孝的亡灵会出现呢?” 吉敷问我,然后他也不等我回答,又接着说,“可是,森孝失踪的时候是在明治年间,在犬房杀死阿胤夫人的那个晚上。” “没错,后来都没有人见过他的踪影。不只是森孝,连芳雄的尸体也失踪了,芳雄也没有双臂。” “没错,芳雄也没有双臂。这一点会让大家产生疑惑吧?不过我知道芳雄的双臂是被森孝砍断的。” “是的。可是,那个跟这件事有关吗?” “森孝和芳雄之所以没有双臂的原因是不一样的,请不要混为一谈。”吉敷说。 “是……”虽然口头应是,但我实在搞不懂吉敷到底想说什么。 “森孝的亡灵为何会出现,这件事不可解。可是,我知道他们之所以会消失无踪的理由。我是指森孝老爷和芳雄先生。” “什么?你想到答案了?为什么他们会失踪……” “这都要谢谢你那位叫御手洗的朋友。当时不是有个叫滨吉的人吗?他是森孝犬房的另一位长工。” “是的。” “他不是樵夫吗?” “啊,好像是。” “嗯。”吉敷满意得直点头。 “还有,菊川本来也是一名樵夫吧?” “好像是,听说他以前是樵夫。” “这不就结了,真相已经大白。”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可以解释给我听吗?” “等到了现场我再告诉你。可以直接上去吗?”吉敷转动着方向盘问我。 “可以。”我回答。 车子沿着大鸟居缓缓而上,来到了大岐岛神社的停车场。吉敷将车子停在冲津宫前,然后看着房子说了句:“不能进去吗?” 于是我也跟着看过去,只见玄关处已经铺了木板,用钉子钉着,看来是进不去了。 “看来只好放弃了!” 说完,吉敷就下车,关上车门,走到裂洞现场。我也跟了过去。 “好茂密的杉树林啊!”他环顾广场四周,然后说了这句话。 “是啊,这里的杉木全是神木。”我说。 回头一看,通子和小雪也跟过来了。 “这里的气氛确实有点不太一样。” “嗯。” “树倾斜得很严重嘛!” “因为地震的关系。”我解释着。 于是,我们来到了裂洞旁。吉敷站在裂洞边,看着下面。 “原来如此,这就是裂洞吗?以这个裂洞为界,对面是一块往下倾斜的上弦月形斜坡地,所以对面的地面高度应该比这里低。而且,对面的斜坡现在全部往下滑移。” “是的。” “生长在斜坡的杉树,因为下面的泥土松开,所以往下倾斜。你看,其中有棵杉树是朝我们这边倾倒的,这个裂洞就是那棵朝我们这边倾倒的树造成的。果真跟我想的一样。” “什么,那棵树?这是什么意思?”我问他。 “杉树的形状非常独特。你一看就知道了,是不是很像一根巨大的电线杆?看起来就像是根笔直的圆棍,壮硕的圆柱光秃秃的,只有最上面才有树枝和树叶。” “是啊!” “因为下面较小的枝干都被林业人员砍掉了,所以它就变成一根圆柱,整个树干找不到任何可以踩脚的地方,因此根本不能爬,连猴子也不能。” “嗯。” “就算是熟练的爬树高手,也会觉得难度很高。不过,如果有专用器具,那又另当别论了。” “专用器具?” “是的。就是你说的两个尖头金属物品和两三米长的绳子。” 听他那么说,我吓得说不出话来,因为他一语点到了我从未想到过的盲点。 “要找到实物才能下定论,因为我们现在无法进他家里搜查,所以也只是猜测罢了。我曾经从远处看到过一种在杉树林里常会看到的景象。有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鞋子,在鞋子的左右内侧都镶有类似尖针的金属物。还有一种在腰部左右两侧固定绳子的腰带,将绳子绕在杉树的树干上,利用腰带的左右两侧来固定绳子。” 我大为吃惊,听得入了神。 “将鞋子的两个尖头金属物刺在树干上面,然后爬树。这时候,就将绕在树干上的绳子另一边往上移,接着身体往后倒,靠在绳子上面,这样就能往上面移动,然后再抬起双脚,用鞋子的尖头金属刺更上方的树干。脚伸出去刺树干时,身体会靠近树干,那一瞬间绳子就会变松,再将另一边的绳子往上移,然后再将身体往后倒,靠在绳子上面,再往上爬,然后再一次抬起双脚,用鞋子的突起物刺树干,当身体靠近树干的那一瞬间,再将另一边的绳子往上移,然后身体再往后倒,靠在绳子上,再抬起双脚用鞋子的突起金属物刺树干…… “我这样说,你应该懂了吧?林业工作者就是靠这个方法攀爬杉树的。如果熟练的话,动作非常迅速,像那么大的一棵树,一下子就能爬到最顶端。这种高度的话,所需时间更短。” “啊,怎么可能……”我愕然了。 “就算下小雨,也不会妨碍这项工作的进行。下雨也是个会让人搞迷糊的因素之一,大家都认为,平常攀爬难度高的树木,遇到下雨被淋湿时,会变得更滑脚,根本就爬不上去。但是对于刚刚我说的那个方法来说,除非因台风引发倾盆大雨无法攀爬外,下点小雨根本毫无影响。”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菊川将真理子小姐的遗体藏在这棵杉树上面了?” 吉敷对我点点头。 “从这个情况看来,事情经99lib?过就是这样,没有任何疑惑之处。你那位聪明的朋友,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我真的大感震惊,半天说不出话来,我并不是要反驳他,但还是忍不住这么说道。 “可是,菊川怎么可能一个人将大濑真理子藏在上面……” 吉敷点点头。 “你说得没错。就算只有一个人,人的躯体也是非常庞大而且沉重的,所以我想他应该是背着死者爬树的。” “背着?” “是的,用绳子绑着。因为将尸体藏在最高处的话,上面树叶繁密,人站在下面根本看不到顶端的藏书网情况,所以他会选择隐密性最高的树,然后爬上去藏尸体。他选中的就是这棵树,如果动作熟练的话,只要十几秒就能爬到树的最上面。但是因为他还背着尸体,所以可能没办法那么迅速。” 我无言以对。 “当他爬到有树枝的地方,就解下绳子,爬到树枝上面,再顺着树枝往上爬,等爬到最上面时,就用铁丝缠绕树干,固定真理子的身体,所有作业只要十五分钟就可以完成。然后他再赶紧爬下来,冲回神殿,继续敲打太鼓。” “原来如此啊!” “杉树顶端是个盲点,一般人通常不会抬头去看那么高的地方,而且这附近的杉树都是神木。但是,却发生了一件让菊川意想不到的事,那就是地震。斜坡的地层朝下方滑移,树木倒塌,因为剧烈震动的关系,尸体被抛离了铁丝,摔落到外面。因为这棵树倒塌倾斜的关系,尸体没有落在树根的位置,而是刚好掉进了这个裂洞里,才会让大家以为尸体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啊……被埋在地底下的尸体……” “不对,尸体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我懂了!尸体不是藏在地底下,是藏在高空中!县警和津山署的人都没有想到这一点吗?” “不,如果马上来现场察看的话,他们应该会想到。他们有很多挖掘尸体的经验。但是他们并没有马上赶来,因为雪崩,姬新线和一般道路无法通车。还有,等他们抵达现场时,尸体已经不在了,他们只能听目击者的阐述,当然就相信尸体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了。” “原来如此。当时好不容易请来了一位警官,但他却掉到洞里扭伤了脚,所以只好由我们来处理尸体……” “事情就是这样,情况完全改观了。当时死者的衣服如何处理的?” “这个嘛,将真理子小姐洗干净后,帮她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啊,这样的话,就无法再查下去了。”吉敷说。 “对了!我懂了,那么死者之所以没有双臂,是因为……” 我还没说完,吉敷就抢着说:“没错,身体穿过铁丝掉落的时候,双臂可能被铁丝勾住了。因为尸体已经木乃伊化,重力导致关节部分破碎,双臂就从肩头被整齐地切断了。” “那么,现在她的双臂……” “可能就埋在树干附近的雪地下面吧?但也有可能还在树上。” 我久久无法言语。 “原来是这样啊……”我开始兴奋起来,喃喃自语着。 “那么,菊川是有计划地杀害真理子小姐了……” “不,我想他应该不是事先计划好的。”吉敷摇摇头。 “我认为是突发行事,所以菊川才会走这步险棋。如果他计划谋杀的话,应该会设计得更天衣无缝。我想应该是死者惹恼了他,他才会杀人,因此情急之下,他只好将死者藏在这棵树上。对菊川来说,他有爬树的技术,也有那样的道具。” “嗯,我懂了。那场祭神献纳仪式内容,全是菊川从他以前做过的工作内容中想出来再安排的。因为神道对于各神社所进行的仪式内容并不会予以干涉,全由各神社的神主自行安排。” 当我说完时,我才真的恍然大悟。到此为止,总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搞清楚了,我觉得好累。 “这么说来,明治年代那场悲剧发生的晚上,森孝老爷之所以会失踪也是因为……” 吉敷点点头。 “是的,我是那么想的。滨吉应该也做了同样的事,如果是以砍杉、保育杉树为生的人,一定会这么做。他们将尸体藏在不会有人发现的地方。森孝老爷的遗体和芳雄的遗体一定也是以同样的方法被藏在了杉树最顶端。” 我再次哑口无言。 “藏在杉树的上面……” “是的。” “这么说来,这一百年来都没有被人发现?” 吉敷将双手交叉于胸前,抬头看着天空,然后对我说:“不敢相信吧?不过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这片森林很少有人会来吧?” “对……” 我真的大受惊吓,不禁将双手交握于胸前。关森孝的遗体一直都在这附近的高空中吗? 经过一番思考后,我又发现了另一个谜题的答案。这么说来,那晚为什么我们会看到森孝幽灵,答案不也就出来了? “那么,那晚森孝幽灵也是因同样情况而出现的?” 吉敷点头表示同意。 “是的,我刚刚也想到了那件事。百年以来一直没有被发现的关森孝遗体,跟大濑小姐的情况一样,因为前几天的地震而从杉树顶端跌落在地……” “有这个可能吗?” “森孝的亡灵不是也没有双臂吗?” “是的。” “两者情况很类似,如果真是那样,真相大概就能厘清了。你看到森孝亡灵时,这附近下着大雪吧?” “是的,积雪超过两米高。” “如果是这样的话,因为积雪够厚,形成气垫状态,双臂断裂而落下的遗体才能够毫发无伤地被埋在雪地里。后来的情况该如何解释呢?当时积雪并没有完全融化,遗体就跟融雪一起滑落斜坡,掉在净化槽附近。又因为某种原因遗体矗立在了净化槽旁,随着雪渐渐融化,遗体就被发现了……这样也是有可能的。” 我真的被吓坏了,完全发不出声音,竟然会有这么巧的事! “不过,还是有无法解开的谜题。在这里找到的真理子小姐遗体已经木乃伊化了吧?” “是的,她的男友看了也大受打击,真是可怜。她的脸就像老旧的皮,全变黑了。” “才短短三个月时间就变成了那样,但已经死了百年以上的森孝遗体却还能清楚地辨认长相。这又该做何解释呢?” “你说得没错。” “啊,我想起来了!” 吉敷弹了弹手指,发出啪的一声。 “森孝不是自然死亡!对不对?” “是的……好像是那样。” 关于这一点,我记得不是很清楚。 “他不是被毒杀的吗?” 听吉敷这么一说,我终于想起来了。 “啊,没错!他是被毒死的,他的原配每天都喂他吃毒药!” “那个毒药是不是砒霜?” “是的,是砒霜,大家都这么说。” “那么谜题就解开了。砒霜是剧毒,同时也是强效防腐剂,在江户时代,大家都用砒霜制作标本。所以,森孝服用了那么久的砒霜,就算他死了,也会跟标本一样,时间再久也不会腐坏。” 我又被吓得哑口无言。 “所以森孝的遗体……那天看到的并不是森孝的亡灵,而是被标本化、真实的关森孝了?” “有这个可能。”吉敷说。 “我的天啊……” 我仰天无言,这真是个世纪奇闻。想不到那样的异象,可以被如此清楚地推理出来。 “吉敷先生,我真的吓坏了,胆子都快被吓破了。那么,那个森孝的亡灵就是标本了?可是,为什么第二天又找不到标本了呢?” 吉敷转身看着我,笑着说:“为何会消失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说不定是……” “说不定是什么?” “会不会是森孝魔王带走的?” 这个冲击更大。也许吉敷是在跟我开玩笑,但他的样子看起来又不像是在开玩笑。是魔王带走了森孝的遗体标本吗?好像也只有这个可能了。为什么他要那么做昵? “吉敷先生,你对森孝魔王有何看法?” 吉敷笑出了声:“我不知道。” “那个,竹史。”一直保持沉默的通子女士开口了。 “什么事?” “露舟的事怎么样了?刚刚你问了吗?” “嗯,我问过了。当我一说出早佐古这个姓时,大濑老先生和他的太太马上点头说,听说过这个姓。”吉敷这样回答。 “真的?那么他们是认识早佐古家的人了?”通子女士问。 但是吉敷却摇头否认。 “不,无法确定。因为他们两位老人家年事已高,有痴呆现象。我问他们问题,他们好像也听不懂,只是拼命点头,所以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们说的话。我真的无法做出正确判断。石冈先生,关于这个问题,你那位朋友有何看法?” “这个问题我还没问过他,他还不知道森孝魔王这件事。” “这样啊!” 吉敷抬头看着杉树,双手交抱胸前。 “那么,我能做的事就到此为止了。太阳马上要下山了,我还有公事要办,你们要回天桥立吗?”他问通子。 “嗯,如果可以的话,想从津山坐因美线到鸟取,你也可以陪我们去吧?” 只见吉敷缓缓点头。 “石冈先生,你有何打算?” “我要去冈山,从津山坐津山线。真理子小姐的事已经解决了,至于森孝魔王的事,看来会是个无法解开的谜题。” “那么,你跟我们一起到津山吧!嗯,森孝魔王啊……有时候也是会有无解的谜题哟。”吉敷将车子转向,语气有点着急。 “传说中的魔王会出现在真实世界里吗?”我问他。 “也许真有这种事。不过,也许一切事情都到此结束了吧?至少对住在这块土地上的人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吧?” 回到龙卧亭,告知育子我要回横滨后,她难过地哭了。她说,这次真的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了。每次有事情发生时,她就会显得很孤独,这次连棹女士也不在了,日照先生也死了。她难过地说,志同道合的朋友全都死了,会演变成这样的结局,也许是由于自己在年轻时做过的错事所得的报应吧!我赶紧安慰她说没有这回事。 我打电话给里美,她说她现在在仓敷,等事情处理完毕,会陪我一起回横滨。我告诉她,你妈妈现在很寂寞,问她能不能回来看她一下。她说在横滨有事,不能回去探望自己的母亲。不过她说会打电话给她妈妈。 我还告诉她,吉敷警官现在正在龙卧亭。她大叫一声,然后说:“讨厌,我走得太早了!如果再多待一会儿就好了!” 里美的个性中确实有滥情的地方。不过,她马上又说:“可是,能和御手洗先生通电话,也是很棒的事。” “是啊,因为吉敷先生已经有太太了。” 听我这么说,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过多久,她又抛出这么一句话,“我要再打电话给御手洗先生!” 御手洗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吗?一想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我又觉得心里很不舒服,随后我对里美说,等到了津山再联络,就挂了电话。 快走到玄关时,突然想到要打个电话给黑住。我向育子女士要了黑住家的电话号码,告诉他很高兴能够认识他,并顺便跟他告别。他听到这消息,赶紧说要过来送我。我拒绝了他,因为我要搭吉敷警官的便车,而且吉敷先生好像有急事要办,马上就要出发了。 他听我这么说,沉默了一会儿,语带遗憾地对我说:“谢谢石冈先生这么照顾我,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很快能再见面。”我也回了同样的话。能够认识他,是这次旅行的最大收获。 丢下伤心的育子一个人待在龙卧亭,让我觉得非常不舍,我真的舍不得离开贝繁村。我告诉育子,如果有机会的话,会再来这里玩。育子则恳切地对我说:“石冈先生,你一定要再来玩。” 我叫她也一起去横滨,她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因为贝繁车站并没有租车行,所以车子好像是在津山车站前借的。这样一来,就不能从贝繁车站坐火车。如果走陆路的话,现在还是得走雪道,可能会花较长的时间,吉敷显得很着急。 不过,路况竟出奇的顺畅,完全没有塞车,我们在天还亮着的时候就到了津山车站。通往鸟取的列车好像就快进站了,吉敷已经查过时刻表,一切都安排就绪。他还了车,急忙进入站内,一家人迅速通过剪票口。我搭乘的前往冈山的列车要一个小时后才会进站,等车的这段时间里,我打算到站前的咖啡店坐坐,并打电话给里美。于是我站在剪票口的另一侧,跟吉敷一家人道别。 不停地互相行礼后,他们终于渐行渐远。当我对着小雪挥手时,小雪突然丢下双亲,朝我跑过来,然后将身体靠在没有乘务员的剪票口门边,叫了我一声。 “石冈先生!” “什么事?”我吓到了,赶紧走过去。我低头看着娇小的小雪,她也一直看着我。 “石冈先生,我告诉你哦。”她将头探出来,语气显得很着急。 我抬起头看着小雪身后,只见吉敷和通子都站在那里等她,列车就快进站了,要赶快去月台才行。 “怎么了?”我的语气充满惊讶。 “我觉得森孝魔王很奇怪。”她压低声音说。 “咦?哪里奇怪?” “我一直都没问你,但我觉得很奇怪,装在盔甲里的日照先生的脚是右脚吧?” “什么?啊,没错,是右脚。”我回想当时的情形,回答她。 “那么,魔王的义肢应该是装在左脚吧?”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没错,魔王的义肢是左脚。” “可是,那个魔王的义肢,是装在右边哦。” 有这回事?我大受打击,整个人吓呆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在我听吉敷解释案情时,就已经受了很多惊吓了,结果他女儿刚刚的那些话,给我的冲击更大。好像一根棍子敲在头上,我只觉眼前一片空白。 “那么,石冈先生我走了,再见!” 她大声跟我道再见,然后跑回父母身边。我则一直呆站在剪票口。 她提醒了我被忽视的重点。接着我开始担心,不知道会不会再发生重大事件,如此重大的打击让我动弹不得。 第四节 坐在津山站前的咖啡店里,我一直回想着小雪的话。就算是在冈山跟里美会合后,我也一直在想。 义肢装在右脚、义肢装在右脚,森孝魔王应该是左脚装义肢的没错。而且我也确定,法仙寺本堂血坑里的日照的脚是右脚,因为我拿自己的脚跟那只断脚比对过了,所以我很确定那是右脚。因此森孝魔王的义肢只能装在左脚才对,的确没错! 可是,就算小雪告诉我那天森孝魔王的义肢是装在右脚,我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真是那样吗?我拼命回想,但还是想不起来义肢到底装在哪一只脚。亏我还跟踪了那么久,我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又把小雪母亲通子女士的话,以及她父亲吉敷的话都加进来一起想。可是像我这种人,要我一个人事后慢慢想出答案,根本就不可能。我并不是讨厌思考的人,但这种情况下,我只会想到一些无聊的主题。我要跟人家吵架、辩论,才能想出结果来,就像爱情片里情人斗嘴那样。 像我这种人,一个人绝对想不出多么伟大的答案,就算勉强自己想,也很快会因为别的事情而打断思绪。譬如要我想哲学道理,我却会想到电影《蜘蛛人》的情节,语言学方面的事也是一样,我觉得我的脑部结构可能有缺陷。 所以,当我跟别人交谈时,偶尔也会说出几句绝妙的话,也曾经出现过很棒的点子。就像这次的事件一样,有人跟我聊天,我就可以边聊边想,弄清楚所有状况。但不知道为什么,跟里美在一起时,跟只有我一个人的情况没什么两样,思绪也是陷入停滞状态。 结果,我并没有想出任何结论,就这样回到了自己位于马车道的公寓,然后又继续过着和以前一样呆板无趣的生活。写稿、吃饭、看书、散步,每天就是做同样的事。而能够让我的生活多一点色彩的人,竟是像里美这样一个来自乡下的女孩。 里美常会打电话跟我闲聊,二子山也会写电子邮件给我,所以对于贝繁村的事我也知道得很清楚。自从那件事之后,贝繁村变得很平和,一切都进展顺利。 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因为菊川死了,不需要再还钱给菊川,很多人都得救了。菊川没有兄弟姐妹,单身未婚也没有小孩,双亲也过世了。后来听说宗像神社为他举行了非常隆重的葬礼。 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过着痛苦的还债生活了,女性同胞也不用再为了钱而担心要送上自己的身体,因为那个恶魔已经死了,大家都能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后来,宗像先生又派了别的神职人员管理大岐岛神社,听说新的神主为人很好,信徒们都很喜欢他,而他也把神社经营得有声有色。 日照太太回到广岛去了,所以法仙寺就闹了空城计。二子山很担心再这样下去,法仙寺会变成废寺,不过在二OO四年年底时,寺庙终于找到了新的住持。这位住持的到来让寺庙可以继续维持下去。听说他好像是三原人,详细情况我并没有问二子山。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位新住持能跟龙卧亭的育子女士相处融洽。 仔细回想,所有的事情就如村民所想的那样在进行。森孝魔王的故事在平成年间又出现了,当村民的痛苦达到极点时,民怨让传说中的魔王复活,魔王为村民除掉了恶劣的神主,然后又消失无踪。魔王解救了生活在痛苦深渊的村民,村子又恢复了以前的平静与祥和。对村民来说,这样确实是最好的结局吧?将剩下的谜题都解释清楚,对村民来说,并没有任何直接的利益可得。 不过,无法解释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森孝魔王到底是谁?就算排除掉怪异现象,还是有很多问题无解。首先是棹女士,她到底怎么样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发现她的尸体。还有日照的身体、七马的头和小腿,到底跑哪里去了?没有人告诉我该如何去找出这些东西。所以在我心里,第二个龙卧亭事件就一直悬着,一直无法尘埃落定。 担心这些事的人应该不止我一个。日照和七马估计也是死不瞑目吧?还是为他们举行葬礼就够了呢?津山署和冈山县警局的人对这次事件又有何看法?如果他们对此事置之不理,那我真的无法原谅他们。 二OO五年已经揭开序幕,冬天早已过去,春天也已临近尾声。 就在这时,东京发生了电动轮椅意外事故。一名乘坐电动轮椅的男性通过铁路平交道时,卡在铁轨上,被经过的火车碾死了。事故导致京成线一整天车班大乱,因此变成头条新闻。因为这个意外事故,大家才重新意识到电动轮椅的问题,才知道全国有很多老年人因为使用电动轮椅发生意外,各电视台也争相制作特集,讨论这个话题。 驾驶电动轮椅不需要驾照,轮椅的速度是时速五公里,大家都觉得很安全,准许它在人行道行走,因此很多老年人都可以轻易利用电动轮椅四处走动。已经卧病在床、必须依靠别人帮他买东西、送货的人,也都利用电动轮椅自己外出买东西。住在山上的人,则把电动轮椅当成交通工具,在山路行走,四处找朋友玩。电动轮椅的发明,让下半身行动不便的人活动范围变大,个性也变开朗了,确实功劳不小。 可是,也有这样的案例发生:儿子和女儿为了下半身行动不便的母亲,集资买了一台电动轮椅送给母亲。这位母亲很喜欢这台电动轮椅,经常坐着电动轮椅到处拜访朋友,有一天却从山路上摔下身亡。这在当时也成为大新闻,孩子的孝行却变成害死母亲的罪魁祸首。 电动轮椅引发的问题,在都会区就更多了。因为电动轮椅的速度最快只有五公里,所以在人行道行驶还算安全,但如果没有人行道,又是在狭窄的路上,就会导致跟在后面的车子严重塞车。如果跟在电动轮椅后面的车子是休旅车,驾驶员会搞不清楚为何前方的车辆速度那么慢,结果一气之下超车,就极有可能撞上前方的电动轮椅。这种事时有耳闻。我觉得很多日本人都害怕被惩罚,所以政府应该制定法规,禁止在狭窄的车道上超车。 还有,电动轮椅行驶在有很多路人的人行道上时也非常危险,常有撞到成人或撞到幼童的事件发生。电动轮椅的马达是无声的,行人根本不会去注意后方是否有来车。 还会发生这样的情况:电动轮椅的构造跟汽车或摩托车不一样,操作系统的踏板或把手并没有统一,每家制造商的制造规格都不一样,有的是踏板式操作,有的是按键式操作,甚至还有扭转把手的设计款式,全依制造商的喜好自由设计制造。可是,电动轮椅是给残障者使用的机器,操作方面应该要统一才行。 例如,A制造商的轮椅加速器位于手把右侧,以扭转手把的方式来控制速度,但B制造商的轮椅却把刹车器装在右侧,加速器装在左侧。总之,每一家都不一样。 习惯使用A电动轮椅的人,因为某种不得已的原因,要将车子换成B电动轮椅时,他可能无法马上习惯新的操作系统,原本是要刹车,现在却变成了加速。像这种情况也是时有耳闻。结果,当事者因为操作错误而吓坏了,不知道该如何应变,最后卡在平交道上,被火车撞死了。讲到这里,我想起了某位东京男士的新闻。 这位男士是葛饰区某慈善团体的会员,这个慈善团体旗下有好几辆电动轮椅,刚好那时候换了别的机种。电动轮椅的使用者,几乎都是向这个团体租借轮椅的,这名男士也常向社团借轮椅,所以有时候可能就会借到不习惯的机种。 这位男士跟好几名会员住在慈善团体出借的房子里,每天一过中午,他都会开着电动轮椅到离家四公里远的澡堂泡澡。下午的时候,澡堂的客人比较少,而且都是附近熟识的人,大家一起泡澡聊天,真是人间乐事。所以虽然离家较远,他还是每天不辞辛苦地来这家澡堂泡澡。这家澡堂的附近就是京成线平交道,结果他就在这个平交道遇难了。刚好那时候他换了新电动轮椅,因为操作不习惯,才会把自己卡在铁轨动弹不得,发生这样的意外。 因为不断有类似事件发生,警方和各地的老人看护团体就在东京各地举办电动轮椅操作讲习和练习会,并提醒所有的驾驶员朋友要99lib?小心使用电动轮椅的人。大家还进行讨论,并要求立法,认为电动轮椅乘坐者要考简易驾照,也要求制造商对操作系统开关的配置采用一致的规格。一想到日后的老年生活,我就觉得这件事对自己很重要,所以一直留意着事态的后续发展。 除了这件事能引起我的兴趣之外,日子还是一样的单调。很快地,夏天也过完了,秋天也过去了,年底的脚步已越来越近。那是十二月初的某一天,因为太无聊了,我打算到那家澡堂看看。 当我走在马车道的步道时,突然有人叫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一看,一位坐在电动轮椅上的男性问我,您是石冈和己老师吗?认识我的人都会称我老师,这一点我已经非常习惯了。但是被陌生人叫老师,总觉得怪怪的,而且这位还是个老人家,怎么可以让他称自己老师呢?不过,因为是位已经头发全白的老人,我也不好意思露出不悦的表情,只好笑着对他说: “是的,我是石冈。”我的语气有点紧张。 “我叫安田,我是您的书迷。”想不到他会这么说。 “石冈先生写的书我都看过,一看就迷上了,变成了您的书迷。”他解释着。 “啊,谢谢您。” 虽然心里多少还是有所警戒、提防,但是听他那么说,其实也挺高兴的。 “那个……”他欲言又止,然后打开摆在膝盖上的包。 因为马车道的路很窄,就这样站在路上跟坐着电动轮椅的这位男士交谈,会影响到其他行人,所以我就对他说:“啊,你可以再往前一点吗?我们到路面比较开阔的地方去,不要妨碍别人。” 于是我就领着他往前走。突然,有个点子浮现在脑海中。 “我刚好要去前面的星巴克喝咖啡。不过,离这里还有一段路。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一起过去好吗?坐在外面的话,轮椅应该不会妨碍到别人……” 我邀请他一起喝咖啡。这位老人家看起来非常和蔼可亲,我想跟他应该有话聊吧,反正我也是一个人,时间多得是。 “嗯,我可以去吗?”他好像受宠若惊。 “嗯,当然可以。”说完,我就走在前面,带他去星巴克。 到了星巴克后,我问他:“我去买咖啡,你想喝什么?” “不用,我也进去好了。” 他好像不想让我请客,但我觉得至少也该请我的书迷喝杯咖啡。在我的劝说下,他才说要点小杯的拿铁。 我们两人就坐在外面的位子上聊天。已经是十二月了,寒风刺骨,但因为有太阳,所以坐在外面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冷。现在在马车道上还听不到圣诞铃声。 安田向我道谢,谢谢我请他喝咖啡,然后他打开包,把书拿出来,问我可不可以帮他签名。但是他马上又说,待会儿再签好了,我就问他,为什么要待会儿才签呢?他说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好像很没礼貌。我告诉他,我不在意。他说不过我,只好赶快换话题,跟我聊有关横滨的事。 “横滨完全不一样了。”他感叹地说。 “你多久没来横滨了?”我问他。 “最近那一次是昭和二十八年(1953年)。” 听了他的答案,我真的吓了一跳。 “那时候这里有个横滨港车站,每当威尔逊总统号进港.99lib.时,电车就会开到横滨港车站,现在那个月台还保留着。” 我知道那个月台。 “是的,那个月台还在,就在那座红砖购物大楼旁边,只保留了台而己。” 听我这么说,他又感叹地说:“是吗?好想再看一眼……” 安田的眼睛看着远方,我则盯着他的侧脸看。脸上虽然挂着微笑,却依旧能感受到些微的落寞之意。 “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好吗?离这里并不远,坐电动轮椅去没问题。”我邀请他同行。 “不,不用了,太远了。”他摇摇头。 “朋友要乘威尔逊号去美国时,我就是来这里送行的。那是我最后一次来横滨。” “啊,这样啊?那时候的横滨,我倒不是很了解。”说完,我啜了一口咖啡。 “当时轮船的启航可说是重大事件,港口挤满了人,虽说是来给朋友送行,却不知道朋友在哪里。” “哇。” “船开走后,路上都是五彩缤纷的彩带,好像发生洪水一般。打扫工作应该非常辛苦吧。但是我很喜欢那种景象,喜欢欣赏送别的情景,所以我常来这里,只为满足内心的欲望。” “以前你常来横滨吗?” “是的。” “你就住在这附近吗?” “不,说近也不算近,念书的时候我住在涩谷。所以每次有朋友要去美国时,我就会来送行。” “你认识很多外国朋友吗?” 安田笑了笑,然后又摇摇头,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我以为他不想回答,但我猜错了。 “不,不是那样的。”他终于回答了。 “我上大学时念的是英文系,在涩谷有个地方叫情书小巷,您知道吗?” “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不知道实际地点在哪里。” 以前的小说或电影里经常会提到这个地方,所以我知道它。不过那是属于我父亲那个年代的故事,我并没有实际到那个地方参观过。 “我在那个地方打工,当时日本女孩想写情书给驻守在日本的美国军人,可是她们不懂英文,就找我们这些念英文系的学生代写情书。” “咦,有这种事?” “因为是那样的时代,才会有这种事发生。当时的情书小巷现在好像改名为铃兰小巷了,地点就在现在的一零九附近。战后时期,那附近有好多黑市,在梅林肯小巷里还有很多二手衣店。我常在那附近闲逛,因为道玄坂是每天上下学必经的路径,结果就被代书公司的人相中,开始做这份帮人代写情书的工作。” “原来如此。” 对于英文很差的我来说,这是没办法想象的工作。 “那么,你一定写过很多情书了?” “没有很多啦,大概有五百封。有人因为我写的情书而成为夫妻,最后到美国定居了。如果是熟识的朋友,我就会来横滨为他们送行。有些人约会的时候,还要我充当翻译呢。” “啊,有这种事?” 第一次听到有人约会还需要带翻译。 “不过对于那些嫁到美国的日本女性,后来我也调查过她们的生活状况。这也是个机缘,因为她们是通过我嫁到美国去的,所以我很想知道她们过得好不好。” “结果,过得好吗?”我问他。 “日子过得很悲惨。” 他毫不犹豫,马上就给了我这个答案,然后又感叹地摇摇头。 “最后几乎都离婚了,后来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因为有大半的人都失去了联络。很多女人都走上了悲惨的末路,还有人死在流浪汉收容所。她们变成这样,我要负责任的。” “不过,错不在你啊!” 听我这么说,他笑了笑。 “嗯,也许是吧,不过,如果我不帮她们翻译,也许她们就会留在东京,过着不一样的生活。只要留在自己的国家,一定可以过得很好。在异国流浪,是非常悲惨的事。是我把她们送到国外去的,因为很多外国男人都是看了我的信,以为对方女生英文很好,才决定跟她们在一起,带她们回国一起生活的。” “关于情书,不是那些女生先写好或告诉你大纲,然后再由你翻译的吗?” “不,不是那样。”安田挥手否认。 “不是那样的。如果是那样,也许就能减少悲剧发生。可事实是,那些情书全部都是我想、我写的,我看万叶集、古今和歌集,盗用书里美妙的文句,写成情书。虽然我的英藏书网文不算很好,但还是有男人被骗了。因为我做了坏事,所以后来我也遇到很多事,结果现在变成要以轮椅代步的人了,因此我在当义工,希望能够赎罪。” “你当义工?都做哪些事呢?” “主要是照顾老人和残障者。虽然我也是需要人家照顾的残障者,但是我能做的事还有很多,譬如帮老人或残障人士买食物,跟县政府、轮椅制造商保持联系,帮他们试用轮椅等等。总之,希望能尽一己之力。因为这样,我才深刻了解到,对坐轮椅的人士来说日本是全世界最不方便的地方。” “你说得没错。”我也有感而发。 “自行车就像洪水一样,挤满每条街道,轮椅根本无法行走于人行道。店家的招牌故意做得很凸出,占据了路面的空间,弹珠店则挂了好多旗子,让原本就很狭窄的人行道更窄了。轮椅上不了楼梯,也不能行驶于天桥,没有可以容纳我们的厕所,电梯更不欢迎我们,公交不能坐,更别提出租车了,行人也不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跟美国相比,我们真的是生活在地狱里。我从事的义工工作就是要把这些事情公之于众,希望能够改善残障者的生活。” 我点头表示同意。 “在美国的话,坐轮椅的人可以做好多事情。美国也是参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国家,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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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因为那场战争受伤,变得终生要与轮椅为伍。” 我觉得他说得很对。后来,我们就继续坐在星巴克的店外,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横滨人和车辆,一边聊天,大概聊了一个小时。安田好像突然想起有事要做,对我说:“哎呀,聊得太高兴都忘记时间了,我该回去了。” 然后他打开膝盖上的包,把书拿出来,是《龙卧亭幻想》上下集那套书。 那一瞬间,我的耳边又响起龙卧亭剧烈的暴风雪声,那位在坡道上面缓缓前行的盔甲武士再度出现在我眼前。 “我还有很多石冈先生的作品,但是让您一下子签这么多本书,好像很失礼。” 这位老人的话把我唤回现实,然后我就帮他签了名。 “你现在住在哪里?还住在涩谷吗?”签完名后我问他。 老人一边致谢,一边将书放回包里,然后才回答我的问题。 “不,我现在住在青砥。” 听到这个地名,我吓了一跳,青砥离这里很远呢! “你一个人驾着电动轮椅从青砥来到这里吗?难道你在这里也有工作要做?”我问他。 安田似乎有点疑惑,然后他摇摇头说:“不是,不是那样的。我想见石冈先生一面,才从青砥来到这里。我查了您家的地址,我想跟您聊聊天。” “打电话就可以了。” 我真的吓坏了。 “不,我们的团体本来叫真光会,是个宗教团体。我们的教义说,要见到你想见的人,不能光想,要有实际行动,否则这个梦想永远不会成真。结果,我真的见到了石冈先生,我觉得我这一趟来得很值。” “啊……”说真的,我听不太懂他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就要回去吗?从关内车站坐车回去?”我问他。 “是的。我想我得赶快出发才行,再晚一点的话,路上就会塞车,那样一来就麻烦了。” “那么,我们赶快走吧!我送你到月台。” 听我这么说,他赶紧回绝我的好意。 “不,不用了,我们在这里分手就可以了。您应该有工作要忙吧?我们就在此告别吧……” “没关系,我刚好办完事情了。” 安田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语带迟疑地说:“这样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我们一起来到关内车站。进到站内,人还不是很多。 安田将轮椅停在广场中央,抬头看着我说:“石冈先生,送到这里就行了。我今天很高兴,能够见您一面,承蒙您照顾了。” “不,就让我送你到月台吧……”我坚持要送他。 “不用了,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后面的路况我很熟悉。” 然后,安田说了一件让我大感意外的事。 “石冈先生,其实我今天来找您,是有个东西要交给您。” “有东西要给我?是给我的吗?”我大感讶异。 “是的,那是我们会里一位已经过世的会友拜托我转交的。” “你们会里的朋友?” 这更让我惊讶了。被我这么一问,安田点头称是。 “是的。” 因为他这么说,所以我只好这样回话: “应该不是要给我的吧?我想可能是弄错了。” 我应该没有教会的朋友才对。但是,安田又这么说: “不,真的是您,信封上的收件人写的是石冈和己先生。” “收件人是石冈和己?可以请问您那位朋友的尊姓大名吗?” “他的名字吗?他姓吉田,叫吉田一休。” “吉田一休?”我歪着头沉思,但想不起有这号人物。 “我不认识。” “可是,吉田好像跟您很熟,他的书柜里摆了好多石冈先生的书,刚刚您帮我签名的那两本书,就是吉田送我的。” “可是,他不是已经过世了吗?”我问他。 “是的。很抱歉,那时候我并不认识石冈先生您,后来我去书店买了您所有的作品,看过以后,觉得您的作品很有趣。如果在书店买不到您的书,我就会去图书馆借来看,您的每部作品我都看过了。” “啊,谢谢你如此厚爱。可是,吉田先生他……” “您不认识他?” “是的,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电视上应该播过这条新闻,在一家叫寿汤的澡堂附近的平交道,不是发生过列车撞人的意外事故吗?被撞的人是位乘坐电动轮椅的残障者,您应该知道这则新闻吧?” “啊,我知道!我想起来了。”我不禁扯高了嗓门。 “那个人就是吉田。” “什么!” 我真的吓坏了。我真的认识这号人物吗? “他往生后,我在整理他的遗物时找到了这封信,信封上的收件人处写着‘石冈和己先生’。不过,当时我们并不知道石冈和己先生就是您,以为是吉田的亲戚。可是以前我们就听他说过自己没有亲人,所以觉得很奇怪。后来看到了他的书上印着的作者名字,才发现您是位名人。这样的话说不定其他的作品上会有您的地址,所以我拜读了所有石冈先生的作品,才知道您住在哪里。” 当时我的表情是一脸狐疑和讶异。 “等我找到您时,时间已经过了半年。所以,请您无论如何都要收下这封信。吉田是个好人,我们都很喜欢他。在信封背面他写着:‘如果我死了,希望有人帮我把这封信交给石冈先生。’还说一定要帮他把信亲自交到您手上。这是他的遗言,我一定要照办,所以我就带着这封信来找您了。其实我应该更早把这封信拿来给您的,只是当时我一直犹豫不决。” 我收下了那封厚厚的信。收件人那一栏确实写着石冈和己先生的字样,再翻到背面,只见上面写着“吉田一休”,还写着:“等我死后,请直接交给石冈先生。” “那么,这封信就交给您啰。”安田说完,对我行了个礼。 我也赶紧回礼。然后,安田启动电动轮椅,朝剪票口驶去,可是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事,又停了下来。 “石冈先生,今天能见到您本人,我真的很高兴,我来这一趟是对的。我会当您最忠实的书迷,我衷心期待您的下一部作品。” 说完,安田再度启动电动轮椅,踏上了漫长的归途。他是要返回远在青砥的家。 再没有比这封信更让我感到惊讶的事了。在故事的最后,我将完整地刊登这封信。这样,我的工作才算完全结束。有了这封信,我就不需要再多加任何注解,因为,这封信已经解开了所有的谜题。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