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灵魂离体杀人事件》 第一节 一九八九年二月十四日,星期二。黎明前。 三重县二见浦的餐厅老板一毛友成从家里踱了出来。这是他多年以来的习惯,每天早晨到附近的夫妻岩去观看海上日出。 昨晚开始下雪,二见浦一带都覆盖了一层薄雪,裸露出来的黑色岩石显得更加粗糙坚硬。远方海面的波浪上下翻腾,发出地动山摇的咆哮。 雪已经停了,可是风依然强劲,寒气刺骨。一毛友成已经在这里居住了五十年,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今天的黎明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这一带属于伊势志摩国家公园。夫妻岩附近,有一座二见兴玉神社。从神社的正殿眺望夫妻岩,一目了然——它就孤零零地矗立在海里,好像是有意为神社搭配的一样。 一毛穿过神社入口的牌坊,从石灯笼中间踱过,踏上了海边的参拜大道,接着又跨过红色的神桥。寒冷的黎明,一个人影也没有。当他站到海边时,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快被冻透了。 一毛友成时常为游客提供服务,充当这一带的观光导游。夫妻岩是由左侧的男岩和右侧的女岩两部分组成的,男岩高九米,女岩高四米。这两块岩石的顶端连接着一根代表神域界线的稻草绳,绳长三十五米,不太粗,是用长绳反复缠绕做成的。 眺望日出的习惯他已经保持了几十年,只要站在相同的位置,就可以看到太阳从夫妻岩中间升起。.99lib.海平面上日出的位置每天都在一点一点地移动。夏至的时候靠左,冬至的时候靠右。现在是二月,日出的位置正从右边一点一点地回到左边。 但是,今天的夫妻岩和平时有藏书网点不一样。太阳还没有露出海平面,四周模模糊糊的,夫妻岩似乎变成了三块。一毛友成是老花眼,看不清近处的东西,可远处的东西却看得相当清楚。他借着黎明前的微光,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终于,太阳出来了。日出也好,日落也罢,只要专心致志地去观察,就会发现太阳的移动其实非常快。太阳散发着能够熔化一切的光芒,先在海平面上露出了一道弯边,一瞬间就上了海面。一毛像往常一样,先是遥拜太阳,然后击掌三次。 转眼之间,周围的一切都明朗了。薄薄的积雪反射着金黄色的光辉。 逆光之下,夫妻岩呈现出黑色的剪影。现在一毛友成知道夫妻岩看起来像是三块的原因了。在稻草绳的中间,悬吊着一个黑漆漆的东西。 太阳继续向上升,一毛很快看清了那个东西——原来是一个人,好像是个中年男子。一毛友成看到他穿着黑色的工作服,双臂垂在左右,脖子缠绕在稻草绳上。 一毛友成魂飞魄散。自己在这里拜了这么多年太阳,这样的经历却还是头一回。原来他刚才是对着一具尸体击掌。 怎么会是九九藏书这副情景呢?他琢磨不透。看来还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具尸体。不管怎样,还是应该先报告警察。 一毛这样思索着,离开了神社。 第二节 二月十五日。 吉敷的桌上,摆着一些奇怪的现场照片。有日出的景象,也有旅游海报上常见的那两块岩石,还有连接两块岩石的稻草绳中间吊着一个中年男子的情景。 吉敷坐在椅子上,久久地端详照片。这可能是将小船划到近处,拍摄到的死者痛苦的表情。只见死者湿漉漉的头发紧紧贴在灰白的脸颊上,厚嘴唇微张,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牙齿,蒜头鼻子上面瞳着一双白眼。 这些照片是小谷递过来的。 “这是什么?”吉敷问。 “今天早上送过来的,是三重县警方的办案资料,请求我们协助调查照片上死者的身份。死者怎么看都像是东京人,随身携带的物品中有一张驾驶执照,登记的住址是东京台东区。” “噢?” “住址是台东区谷中5-x4-4-102,其他物品有装着一万八千零六十日元现金的钱包、一张M银行的现金卡、一把野营用的小刀以及手表等。死者看上去像个游客,因为现场就在二见浦夫妻岩,是旅游胜地。但是现场并没有发现旅行包之类的东西。” “你说现场在三重县的二见浦?” “对。那里日出的美景全国闻名。” “噢,怪不得好像看见过这里,怎么是这副样子呢?不会是自杀吧?” “不,据初步推测是他杀。在他的头部后面有钝器——可能是石头——击打过的痕迹。头盖骨骨折,大脑也受到了损伤。” “那怎么挂在那里了?” “尸体是昨天早晨被人发现的。可能是前天一整夜风疾浪高,死者遇害后,尸体被扔进大海,随着波涛漂浮到岩石附近,脖子偶然挂在草绳上,就成了上吊的模样。” “这根绳子能这么缠到脖子上吗?不是一根很粗的绳子吗?” “不,从照片上看是一根粗草绳,实际上是由很多根细绳反复缠绕做成的,所以才推测尸体可能是随着波浪的翻卷,偶然间挂在上面的。” “考虑过人为把尸体挂到那里的可能性吗?” “那恐怕很难吧?有很多人可以做证,十三日晚上并没有什么东西挂在那里,十四日早晨发现了尸体,而从十三日到十四日,波涛特别汹涌,小船根本不能出海。” “到那两块岩石那里去,必须要乘船吗?” “对。那里并不是浅滩,没法蹚过去。还有,十四日风浪也很猛烈,只好等待,直到小船能出海的时候,才把尸体解了下来。” “噢!这么说,是因为他随身携带的驾驶执照上登记了东京的住址,所以才要求我们协助调查死者身份吧?”吉敷没精打采地问,“姓名呢?” “驾驶执照上显示,坂上秋男,一九四六年六月十四日出生,原籍在大阪市阿倍野区文里。” “大阪吗?怎么到二见浦去了呢?有同伴吧?” “更详细的东西还不知道。三重县警方在二见浦周围了解情况,目前还没有得到有价值的线索。二见浦的居民中也没有谁认识死者。.99lib.也就是说,他是个外来人。” “这也很奇怪。如果是游客,他肯定会住在什么地方,或者去二见浦的商业街购物。那边也没人见过他吗?” “没有。在二见浦经营旅馆的人也不认识他。可能是因为他没有什么钱吧。那一万多日元只够买车票。” “这么说是流浪汉?难道睡在车站里吗?” “或许是吧……只能推测死者是这样的人。” “看现场的照片,这白色的是雪吗?” “对。从十三日晚上开始,这一带下了雪。” “遇到下雪天却没钱住宿——只知道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呢?” “还有其他发现呢。在他的裤袋里有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日本堤醉酒救助所,(840)11xx’。卡片上只写了这个地方,可能他常去。三重县警方已经给这个酒鬼窝打电话询问过了,这个叫做坂上秋男的人,的确经常在那里留下救助记录。” “噢,那么也没什么大事需要我们去做啊!” “还有一个线索。这个坂上身上有一张名片,上面写着KS证券股份有限公司营业科长,小濑川杜夫……” “什么?”吉敷变了脸色,“小濑川杜夫?” “对。您认识这个人吗?” 吉敷慌忙掏出内侧口袋里的钱包,抽出一张名片。上面赫然印着“KS证券股份有限公司营业科长,小濑川杜夫”。 “这是怎么回事?” “上周我在有乐町小酒馆里遇见的醉鬼,是我把他送回到旅社里的,出于感谢他给了我一张名片。” 吉敷望着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吉敷和小谷来到位于日本堤的醉酒救助所。这样的机构在东京有好几处,俗称“酒鬼窝”,专门为那些烂醉如泥倒在路边的家伙提供帮助。 真巧,出来的负责人一看夹在警察记事本里的坂上秋男的照片就大叫起来。“啊?坂上!” “认识他吗?” “嗯,很熟。大家都叫他‘大阪腔老秋’。他死了吗?” 四十来岁的救助所负责人刚刚剃过胡子,歪着圆脸问道。 “是啊!”吉敷点了点头。 “真的?那家伙虽然总是给大家添麻烦,却很有趣,喜欢逗人开心。每次被抬进来都醉得人事不省。” “进来过好几次吧?” “是啊……”他苦笑了一下,仰望着天花板。 吉敷也打量着陈旧肮脏天花板和墙壁。 “嗯,一个月总要来一回吧……” “他是什么性格的人呢?很暴躁吗?” “不,他充其量只是酩酊大醉,大吵大闹。不过他经常小便失禁。” “小便?” “嗯,到这里时他的裤子
基本上都是湿漉漉的,我们给他脱下来,用那边的洗衣机清洗,然后用干燥机烘干,第二天早晨再让他穿上离开。” “这活儿可不好干。” “唉!我们就是干这个的。老秋总是拼命说很多感谢的话后才回去。真有意思!哎呀!可能因为来得很频繁才这么客套吧……” “他说自己住在台东区谷中吗?” “谷中?没有!那家伙总是搬来搬去,可能在山谷住过很长时间,也在浅草住过,还在三轮和一带住过,总之是不断辗转。” “什么职业呢?” “职业?……恐怕是没有什么固定职业吧。做当天结账的短工,或者乞讨。夏天的时候在新宿和上野乱蹿。” “他死在了三重县的二见浦。你能想象到他会跑出那么远吗?” “三重县?”他惊叫了一声,目瞪口呆,“他居然死在那里?!这么说这张照片是在三重县拍的?” “正是。” “真想不到!这家伙绝对有二十年没出过东京,他说过,他讨厌上99lib?班,东京最好,因为这个城市很繁华,随便找点儿残羹剩饭就可以过活。我们也和他打过二十来年交道了。真是三重县吗?他到那里去干什么呢?” “他驾驶执照上登记的原籍是大阪,这和原籍有关吧?” “不,他在大阪早就没有亲戚了,这我可以打包票。真想不到这家伙居然跑出去走那么远。他这人挺有意思的,在东京还有很多朋友呢!滑稽有趣,没有谁讨厌他。如果他很久不来,即使是我们也会不时念叨他。在这一班人中他很有名啊。可是他竟然死了,真让人遗憾……是出了什么意外事故吧?浑身似乎湿漉漉的?99lib.。” “不,是他杀!” “他杀?”他又一次瞠目结舌,“杀坂上……” “他不应该是一个谋杀目标吧?” “是啊,我敢说他绝不是那种角色。” 吉敷点了点头,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掏出了小濑川的名片。“还有一个问题。请问你留意过这个人吗?” 他接过名片。“小濑川杜夫?KS证券股份有限公司营业科长……噢!对了,想起来了。这个人曾被送进来过。” “来过?什么时候?” “就在上星期,确切地说是星期五。我想起来了,就是十日的星期五。我也得到过这样的名片。” 星期五,正是吉敷遇到他的第二天。 “他是从哪里被送过来的呢?” “上野。他在上野喝多了,醉倒在人行道上。” “那天坂上在吗?” “坂上?噢,是啊,那家伙也在。他们两人不知为什么还搭了话呢!” 原来如此,这就明朗了。坂上秋男在这里得到了小濑川的名片。 小濑川喜欢到处送名片。 但是这位被称为“大阪腔老秋”的坂上秋男为什么要到三重县的二见浦去呢?并且还死在了那里! “你听到他们两人的对话内容了吗?” “不,那就不知道了。” “他们是一起离开的吗?” “不是。小濑川诚惶诚恐的样子,六点钟就走了,而坂上则睡到了早上九点。” “是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两个人的接触就相当短暂。坂上前往三重县并死在那里是三天以后的事情。看来,坂上的三重之旅和小濑川没有什么关联。 第一节 一天,我做了这样一个白日梦。 弄不清那是什么地方,很像是欧洲的某个陌生街道,我和一个青年隔着小圆桌一起喝咖啡。这个青年是我高中时代的同学,名叫津本。 说他是青年其实并不恰当,他和我同岁,所以现在肯定超过三十五岁了。可是,梦中的他怎么看都像个大学生。 至于我,我是什么样子呢?既有现在的我的影子,又似乎和他一样,也是个大学生。 小圆桌放在石板便道上,马路也是用石块铺成的。似乎并没有车辆通过,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天上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月光如水,石板路也泛出青白的颜色。 我面前的津本正以奇怪的缓慢的动作,将咖啡端到唇边,接着,又用同样缓慢的语速说:“我很久以前,就喜欢住田小姐。” 我依然啜饮着咖啡,同时装出一副大吃一惊的模样,内心却按捺不住狂喜。 果然如此!他从高中时代开始就一直暗恋着我。 这么一想,我就坐立不安,不由得站起身来。 在这月圆之夜,漫步在石板路上,周围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真是一条不可思议的街道。服装店、画廊、咖啡屋、西餐厅、小酒馆、珠宝店、房地产中介,各种各样的店铺排列在街道两侧。但是,店铺面对街道的一侧没有墙壁和橱窗,从人行道上可以随意步入任何一家店铺。 我走进旁边的一家服装店。那里边的塑料模特什么也没穿,桌子上还摊放着裁剪了一半的布料,没有看到店员。 墙上镶嵌着巨大的落地镜,从镜子里,我看见津本就站在我的身后。他凑近我的耳边,说:“但是现在,我喜欢美国阳子。” 我受到了意想不到的冲击,全身都僵住了。这是我最不想听到的话。 我看见镜中的我迈出镜框,跨到了我所站立的地板上。而津本正用力把我的身子扳向他的脸,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从镜中出来的我正蹑手蹑脚地抄起桌上的剪刀。我的目光越过津本的肩头,注视着这一切。 另一个我右手紧握剪刀,从背后悄悄靠近津本。我的脸因为嫉妒和憎恨而扭曲,就像一张魔鬼的脸。惨白的月光照在我的脸上,我陷入了狂乱。 另一个我突然变得格外丑陋,用尽浑身力气,将剪刀刺进了津本的后背。刹那间,津本瞪大了眼睛,神情恍惚,茫然若失的样子,接着发出奇怪的惊叫。 那种惊叫类似金属铃声。 我睁开了眼睛。原来自己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电话在响。我慌忙站起身,走向电话,同时轻咳两声,清清嗓子。我不想让人以为我刚刚睡醒。 我拿起了电话。 “喂,我是阳子。”一句低沉的女声传来。 原来是小濑川阳子。一看挂历,今天是二月十二日,星期日。我想,又出了什么问题呢? 如果是平常,阳子肯定会用她那关西腔说:“辉子吗?是我,阳子!” 但是最近阳子变得九九藏书很奇怪,似乎患上了严重的神经官能症,所以她经常给不收她咨询费的我和我丈夫打电话。我的丈夫是个医生。这时,阳子肯定说标准的东京话,当然,也包括最初的一句问候。所以,我只要一听到阳子说东京话,立刻就能猜出:“噢,阳子又开始头痛了……” “我不行了,感觉不好,想问问你家老兄。我特别难受。”可是今天,阳子却无精打采地使用关西方言。 “怎么不好了?”我也用关西话问她。 我和阳子一起在京都的女子大学读书,四年间一直是同住的室友。现在我们两个都结婚了,阳子已经有了小孩,而我因为结婚比较晚,至今还没有孩子。 “从前天开始我就一直卧床,根本起不来。家里乱七八糟的,可我也不愿去收拾。窗板也关着,屋子里黑咕隆咚的。” “那样很不利于身体健康啊……”我不由得担心起来,“吃饭怎么办呢?” “秀和做饭。” “秀和?这可怜的孩子。他还要学习吧?” “是啊!虽然耽误秀和,可是没有办法啊。身体好不好暂且不说,我现在都起不来床了。” “有什么症状呢?比如头痛、发烧之类的……” “那倒没有……我也不知道。反正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做不了。感到恶心,真的很难受。我一直在被窝里忍耐着,眼泪吧嗒吧嗒地直往下掉。” “不是怀孕了吧?”我又问。 “不是不是!不可能!我和杜夫这好几年都没有做过那事了。我可不想让那个窝囊废碰我。” 把老公贬得一文不值——阳子总是改不了这个毛病。她从心底里看不起自己的男人。 “唉!失败,我真失败!跟了那个扶不上墙的男人……唉,失败啊!辉子,?99lib.我以前跟你也说过,把你穿旧的衣服送给我,我重新改一下再穿。我没钱买衣服啊…… “唉!我真是个神,不肯给自己花钱。家里要支付房贷、孩子的补习费和生活费。辉子,你看你开着宝马,而我们只有一辆破破烂烂的二手花冠。” 阳子的声音中断了。她说不出话来,好像在哭泣。 “辉子,求你了,过来一趟吧,就这两天。我也想为秀和做一顿真正的饭菜,再稍稍打扫一下房间。可我现在一动也不能动,根本出不了被窝。” “啊?到你家去?现在?” 我吃了一惊。虽然阳子三天不打电话就受不了,但让我去她家却是头一回。 “不,我说的不是现在,明天或者后天都可以。我难受得快要死了。” 她这么一说,实在显得太可怜了。 这次电话长得没完没了。一般从阳子那边打过来的电话很少能说这么长时间。如果是我打过去的电话,守财奴阳子就百般拖延,这个那个说起来没完。而她自己打过来的时候,就说“哎呀,电话费眼看要用完了,再见”。即使是我的话刚说到一半,她也毫不在乎地挂断。用自己的钱通这么长时间电话,肯定很心疼吧?其实无非就是让我去一趟。 “是这样,虽然我很想去你那里,但我这边这样那样也很忙啊!” “你没有小孩,都忙些什么呢?”阳子用她那一贯的可怜巴巴的语调直截了当地问。 她如此不通情理,我也很生气。“医生的妻子相当累啊,他们的同行经常来聚会。” “真的?辉子你真厉害,居然傍上个医生。我运气太差了,只抓住个杜夫那样的窝囊废。” 阳子是个工于心计的女人,她很善于激发我的成就感。 “哎,真的,早点儿过来,帮帮我。你只要来,我感激你一辈子。” “你必须好好给你老公做饭!” “给那个窝囊废?他用不着喂!” “可不能那么说!” “唉,我可懒得折腾。”阳子说。 然而,我却接待过好几次来东京给阳子取东西的她的丈夫。就在前不久,阳子的丈夫到东京来出差,还到我位于八桥的家中拜访过。阳子结婚时我也见过他,人并不像阳子所说的那么糟糕。他脾气温和,讲究礼貌,是个不错的丈夫。阳子总说他没钱,薪水很低。既然这样,阳就应该出去做点工作。可是阳子讨厌工作,列出了必须在家照顾孩子等一大套理由,其实主要还是因为懒惰。向来藐视异性的阳子已经三十好几了,不愿意接受比自己年轻的男性上司。 其实,阳子更加不能接受女性上司。阳子毕竟不是一个工作能力很强的女人,她自己也有这样的担心,不想出去展示自己的无能。 “啊!真烦!郁闷!什么都不想做。” “还要抗抑郁剂吗?要我对我老公说说吗?” 阳子经常要我丈夫开抗抑郁剂。 “嗯,可以开点吗?你还是来一趟吧,到这边,稍稍来一下。” “好,我知道了。我和老公商量一下。” “那什么时候能来?什么时候?”阳子立刻像往常一样迫不及待地催问道。 “今天晚上已经不行了,明天恐怕也抽不出时间。但如果是后天上午,我想怎么也能过去。” “后天?你是说后天吗?” “有点儿晚了吧?” “嗯……可以可以。是我求你来,怎么能说不行呢?没关系,那么后天下午我在家等你。” “好的,知道了。” “那我们就这么定了,后天,可不能变卦啊!我一想到你可能失约,抑郁症就会再次发作。真的!我自己也不知最后会怎么样。” “好好,我知道了。我老公说了,明天会去打高尔夫球,然后带着几个年轻人到家里来,所以我不能不在家。他从后天晚上开始值班,所以后天正合适。” “噢?是吗?那就这么定了,你不会改变主意吧?” “当然不会。” “你对我真是有大思大德!我这就告诉秀和,他东京的阿姨后天就要来了。这孩子肯定非常高兴。” “所以你也要振作精神啊!” “嗯,提起精神,我要吃秀和做的饭。” “真难为秀和了。” “是啊!不过这孩子好像很喜欢做饭做菜,做得也不错。我还患让你也尝尝呢!” “他做的什么?” “咖喱饭。” “啊?咖喱?” “在咖喱里下面条。学校里教的。” “真厉害!他学习成绩怎么样?” “是啊,我最担心这个。男孩子学习成绩是最重要的。” “是啊!” 虽然这个冗长的电话已经接近尾声,但一说到孩子的学习,阳子可算遇到了感兴趣的话题。她是个极其重视教育的母亲。 秀和是个头脑聪明、相当出色的孩子。他性格稳重,礼貌大方。关键是这孩子不像母亲,而像他的父亲。 “总之,定在后天。” “嗯。” “还有,辉子,你最近买了一件狐皮大衣?” “嗯!” 我上周经丈夫同事的介绍,在银座的皮草行买了一件青色的狐皮大衣。上次和阳子通电话时告诉过她。 “多好啊!真让人羡慕!那就穿着它来,我一定要看看。” “嗯,那倒是可以。” “真好啊!我们靠这点工资,一辈子也买不起。所以,只是看一看就满足了。让我也穿一下可以吗?” “那当然没什么不行的。” “我绝不穿出去招摇,只想在家里的镜子前面照照。我一定要看看。穿来,求你了!” “嗯,可以的,但是……” 事实上,我自己也很想穿着狐皮大衣去。我想,既然是到京都去旅行,正是穿它的好机会。但是,以前和阳子通电话说到这件长大衣的时候,阳子问得至微至细,显然非常羡慕。如果我真的穿去了,会怎么样呢?阳子心里虽然很想看这件皮衣,但她绝对不会想看我穿着它的模样。现在她特地邀请我到京都去,我不想让她烦恼,所以很犹豫。 “哎,那件狐皮大衣是长款的吧?” “是啊!” “和《时尚玛丽》十二月号封三刊发的款式一模一样?” “对。” 我在电话里把大衣的款式描述了一遍。 “哇!我要看看!后天穿来吧!” “嗯!” “多谢!拜拜!” “再见!” 我们同时挂断了电话。 第二节 放下电话,我想,阳子这家伙,哪里是什么抑郁!如果她真的严重抑郁,打来的电话旨定像往常一样——“喂?我是阳子”——全部用东京口音讲话。而且,这时的她基本不谈日常琐事,只是用低沉的语调简要描述大致情况,然后迅速挂99lib.t>断电话。 “……我经常就诊的医生喜欢敲竹杠,愚蠢至极,总是问那些尽人皆知的废话,不把我弄得烦躁抓狂绝不开出药来。我需要什么我自己最清楚,我只要抗抑郁剂,和你家那个老兄说说,给我开点抗抑郁剂。” 基本就是这样的通话内容。 当我询问她的各种症状时,她会说:“你对医学完全是外行,什么也不懂,你只要和你家老兄说一下他就知道,只要你传个话就行了。”根本不理睬我的询问。对我丈夫的问诊,她也是老兄老兄地称呼,态度不无轻慢。总之就是要求开那种药,然后满不在乎地“咔嚓”一下挂断电话。 遇到这种情况即便是我也不禁火冒三丈。从初中开始,阳子和我就是亲密的朋友,现在我们两人的生活境遇居然相差了这么多!她大概认为,向我提出这样一些要求是理所当然的。可这些要求并不是我必须履行的义务。学生时代的阳子就毫无节制,现在的遭遇应该是她必然的结局。从很多年以前我就一直忍耐着她。 那次通话过了一两天之后,我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可她的电话又来了。这一次,她的抑郁症已经痊愈。 “喂?辉子吗?是我!”这次完全是关西腔了。 “那个药开出来了吗?我正一个人苦熬着呢!什么都是自己一个人做的,和大富大贵的辉子没法比啊……” 接着她就喋喋不休地把自己当成了悲剧的主人公,说自己接触到的男人都太愚蠢,提起自己的丈夫时鄙夷得就像在说一只狗崽儿。她喜欢用这样的口气寻开心。 让人无言以对的是,她居然认为自己是绝代99lib?佳人,无论哪个男人见了都要垂涎三尺。于是,附近鱼档那个叫老什么的低三下四的家伙又拿色迷迷的眼睛盯着自己,汽车推销员叫小什么的拐弯抹角地拼命邀她一起去开车旅行,他长了一张猪脸,等等。 “我已经把电话设定成留言模式,想不到吧?白天那帮家伙总是打电话来,真让人讨厌!” 上周她就曾这么说。 “我已经告诉电话局了,骚扰电话叫人很为难,那个猪脸的电话就不要接进来了。” 其实长着一张猪脸的正是阳子自己。可能是因为长期不活动,我去年?99lib.去看她时,她的腰部滚圆滚圆的,更不用说脸颊和下巴了。 她还有一双蒲扇脚,脚脖子也很粗。因为运动感觉迟钝,在体育课的平衡木项目上,只有她的膝盖总是撞到平衡木,因为她的膝盖很难弯曲。至于那双脚,恐怕也早就不能用来奔路了吧! 如果对阳子可以这么评头论足的话,那我的模样也令自己很不好意思。我的脸只比她小一圈,并且有些神经质,因为我总是照镜子。我乍一见阳子的脸,只觉得大得出奇,但是这种话毕竟不能说出口来,只能保持沉默。可是阳子不行,她偏偏无所顾忌地把这一切都说出来。在关系不错的学生时代,同学们都说我们两个容貌和体形都很相似,就像双胞胎,但她把大家的话都当成耳旁风。 记得有一次,我们拍了很多照片。送来的时候,我对自己的照片很诧异——“这是谁?”我觉得照片里的自己太丑了。 可阳了收到照片时,认为那上面自己的形象完美无缺,真的以为自己是个美女,就像照片上那样。 阳子是个古怪的女人。如果提到她初中以来的逸事,那就说来话长了。很久以前她就神经兮兮的,最近越发变本加厉。我总觉得是她的精神出了问题,好像从她结婚时就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就像刚才叙述的那样,年岁增长体形走样的阳子至今仍然坚信,总有一天,一位相貌英俊,风度翩翩,有钱有闲的男人会出现在她面前,把她从现在的境遇中拯救出来。 她对这种胡思乱想坚信不疑,所以绝不接受自己年老色衰的事实。可是现实却不以她内心的意愿为转移,眼看着岁月不饶人,她眼角上爬满了皱纹,五短身材也越来越胖。可她对这些就是视而不见。即使是现在,给她送上一张当年的照片,她也会认为那就是今天的自己。 所以,她总是在电话里抱怨,什么和杜夫结婚是个失败啦等等。我们不到二天就通一次电话,阳子没有一次不重复这些口头禅。当初她结婚一年左右,我听她这么说,还觉得她可怜,可现在我已经麻木了,就像在听“今天天气哈哈哈”之类的客套话一样。阳子那关西味的口音,给我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大概四年以前吧,我开始怀疑阳子的精神出了问题。这时距离阳子买彩票中了一百万日元,用这笔钱当做首付买下京都边上的房子,已经过了好几年了。 对了,买彩票这件事还真是鬼使神差。阳子嫁给小濑川杜夫后,就从公司里辞职了。不久之后她就开始抱怨男人的工资太低。 阳子异常憧憬自己身着婚纱踏上红地毯时的模样,也同样幻想着结婚后买个独门宅院。她想这个想得都几乎中了邪。 对于她而言,这是从孩提时代就已经决定下来的人生模式,是她为自己创作的人生脚本的一部分,决不能动摇。 但世间之事错综复杂。她和现在的丈夫结婚时,就算提前支取退休金,再借三十年的长期贷款,还是买不起房子。 阳子的精神可能那时就已经失常了,与杜夫结婚很可能也是失常的结果。冒冒失失地结婚,连房子也可能混不到手——她急得抓狂了。结婚只不过一年时间,她就哭闹着要离婚。 阳子考虑的是,哪怕是找一个窝囊废的男人——这是她的口头禅——还可以预支退休金,也能买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对于她而言,男人只是谋求房子的工具。献出自己美丽的身体,可以混到一座房子做报偿——阳子早在学生时代就好几次这么说过。 但是,她的结婚对象只是一家小证券公司的普通职员,工资也非常低,都市梦想和名牌梦想都异常强烈的阳子一再妥协让步,最后只好把自己的要求放宽到郊外的郊外,连院子都没有的小房子。可她连这个也可能得不到。 这件事对阳子来讲,完全是意外的严重打击,如果这样,对她而言,结婚就毫无意义了。 那么接下来就很尴尬了,怎么办呢?不知她怎么买了一张彩票,居然中了一百万日元。 其实她对彩票这个东西并不痴迷,那很可能是她第一次买彩票。她执著于房子,满脑子胡思乱想的都是凑不齐这笔钱就得不到房子。在这种情绪支配下,她就去买了一张彩票。结果她中了一百万! 说起这些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但落在她身上就好像是理所当然似的。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时想象一下阳子的经历,真是如有神助,简直令人恐惧。 可是接下来的阳子变得更加骇人。整整两年,她对自己中了一百万这件事一个字也没有提过,就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吵吵嚷嚷闹着离婚的阳子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了,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原来她终于贷款买了房子。“杜夫微薄的薪水加上贷款,总算弄了一个破窝。”她这样说。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暗自庆幸,还好,没有闹出什么其他事情来。 可事实并非如此,她安静下来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中了一百万。这是我后来才得知的。足有两年时间,中了彩票的阳子彻底改变了秉性,闭上了嘴巴。 这副德行并不只是针对我才显示出来,阳子对待自己的亲戚更是如此,一百万的意外收入成了一个永远的秘密。一般人碰上这样的好运气立刻会到处吹嘘,可她却守口如瓶。其实顶多是遭人妒忌,或者有人来借钱。不,如果是借钱倒还好,很可能有人来筹集捐款,或者拼命地推销古董宇画。阳子以前一直和父母住在十分破旧的房子里。以前到阳子的家里去,在她的书桌下面可以感觉到从墙缝吹进来的风。她的父亲似乎是个货郎,家庭非常贫困,也许正是这种成长环境才使她对房子如此执著,她的穷亲戚也非常多。 还有更令人瞠目结舌的。她说自己之所以不去声张中了一百万这件事,是不愿让别人痛惜为什么自己没有中一百万,同时她也很遗憾为什么自己没有中一千万。后来,她终于公开秘密了。“我前年中了张彩票。”那口吻充满哀怨,就如同抱怨自己不走运时一样。 以我的性格,绝不会从我这边挂断电话,而阳子却常常做出这样的事。的确,我对阳子一次也不曾挂断过电话,这一天也是一样。我直到最后都在夸赞她的好运气,听着她发出为什么没有中一千万的牢骚。而那时她已经将中彩票的一百万填充到买房的首付款里了。 就这样,阳子住进了现在的房子,他丈夫微薄薪水的一大半都要用来支付贷款和利息,加上退休金已经预支做了首付,所以她家一辈子都还不完山科房子的贷款。 不,说这是山科的房子就有可能引起阳子的不满,必须说是京都,京都的房子。她在自己京都郊外的房子里画地为牢,她就是这个命。 我想,从中了那张彩票开始,阳子的精神就不正常了。如果这么想,那么她以后令人费解的言行就都变得可以令人接受了。她所有行为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得到这栋房子。 当然,这些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在混上房子四五年以后,她遭遇了一场真正的不幸。 那时候,她的独生子渐渐长大,上了小学。很幸运,这个独生子秀和头脑聪明,成绩优秀,和阳子完全不一样。于是这时阳子又开始想入非非,她要把所有赌注都押到这个孩子身上,热切地希望他无论如何也要考上一流的初中和一流的高中,然后进入一流的大学,最后成为社会精英,这很可能是阳子心底里对自己男人的不上进已经彻底绝望的结果吧!阳子自己也经常这么说。 但是,这个令她感到骄傲的儿子,结交了一个不讨人喜欢的朋友。在小学里,他们总是待在一起。如果同时放学,他们回家后就相互串门,总之是形影不离。 这也许是因为两个小孩子住得很近的缘故,一般情况下,这算不上什么。可阳子不干,她拼命也要让儿子成为人上人,所以她不能接受儿子结交这样的朋友。据说,那个孩子的母亲是黑社会头目的情人。 这样的风言风语总是传得很快,尤其在女人十分敏感的世界里。没过多久,在他们那一带,大家都知道了,原来那个住在最漂亮房子里的、风尘气十足的妖冶女子居然跟黑社会头目有一腿。 这中间的曲折经过阳子并没有亲口告诉我,我是从我们大学时代的朋友那里得知的。把这位朋友的话综合起来分析,这个女人住着小区里最宽敞的房子,而且容貌姣好,是个美人。我总觉得这里边有阳子妒忌人家的成分。阳子是个嫉妒心极强的女人。 于是阳子严格禁止自己的儿子和他的朋友——好像叫藤川——一起玩耍。当然,秀和并不了解个中缘由,不管阳子怎么发脾气,他仍然和藤川往来——一起放学回家,一起玩耍。 阳子这个人,很容易地就会达到忍耐的极限,变得歇斯底里。这都是因为她过于偏执倔犟,不会三思而行,谨慎从事。 阳子亮出大嗓门斥责秀和,甚至打他。秀和回家后她立刻紧紧看住儿子,不让他出门。每天上学她陪伴左右,放学时在学校门口守候,只要一看见儿子就立刻上前抓住,把他和他的朋友隔离开。藤川一靠近,她就歇斯底里地大呼小叫。 或许认为这么做还不是很保险,阳子还在住所附近往来逡巡,并且焦躁万分地请求大家帮忙,注意阻止自己的孩子接近藤川。 于是,附近居民都知道了那个孩子的母亲是黑社会头目的情人,这造成了阳子的不幸。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阳子明显有不妥之处。对方和黑社会有来往——想想后来发生的事,她后悔当初没有稍稍冷静一些。 而且,不管父母如何,孩子本身并没有过错。事实上好像藤川还是个性格成熟稳重的好孩子。阳子的言行,使藤川平白无故地陷入厂孤立。当然,绝不能说阳子有什么恶意,只是她对儿子的关护使她注意不到其他事情。这就是阳子作为母亲的悲剧。 就这样,在阳子家附近,出现了黑社会模样的小流氓,从早到晚故意找他家麻烦。他们把外面的铁栅门弄开,像讨账一样肆无忌惮地捶打玄关处的房门,满口脏话,还把周围弄得乱七八糟。 “你不是人!根本就没人味!没有资格住在这里,滚出去!滚点!住这里绝对不行!……” 类似这样的叫嚣日复一日持续了好几个月。阳子出去买东西时他们也远远地大声吵嚷,在接送孩子上学放学时更是糟糕。和孩子在一起时还算凑和,一旦孤身一人,那情形简直与撞鬼无异。 实际上他们的工作似乎就是讨账,专门登堂入室故意找人麻烦。这对于他们早已习以为常,所以不厌其烦,也不会适可而止。他们每天从早到晚就像公司职员上班一样,砸门拍窗,高声聒噪,接连不断地拨打骚扰电话。 这件事跟警察也说不明白。明明是藤川家在报复,可要想证明其中的因果关系却很难。 并且,他们只是敲打大门,大声喧哗,并没有损坏阳子家的任何东西。 警察应阳子的要求,勉强来过一次,仅此而已。而且他们只是来巡逻,并不能整日在那里站岗放哨。警察一来,那帮小流氓就不知藏到哪里去了,周围鸦雀无声,可警察一走他们就又高调复出,继续拍门骚扰。 最后,形势变成了双方的心理较量。可能对方为了给情人及其儿子创造一个更好的社会生存环境,企图强迫阳子一家搬走。而阳子对此也心知肚明,可她坚守阵地寸步不让。她那样朝思暮想地中了一张彩票,把男人的退休金全都预支出来,才住上了这座房子。况且,他们一家没有其他地方可去,除了这里,也没有像这样条件的房子了。如果从阳子购买房子的时候开始算,其他房子的物业费用已经上涨了两三倍,可是阳子的房子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好,费用基本没有上涨。也就是说,阳子只有不顾一切在此坚守,别无他法。如果从这里搬走,那只有去别处租住简易房一条路。 从那以后的一年时间里,阳子不声不响地咬紧牙关,家里的窗板也都关着,一天到晚坐在黑暗的房间里,顽强地坚持着。接着,她就患上了重度的神经官能症,甚至出现了三处斑秃。回想起来,阳子的确是从那时开始变得精神不正常的。 听阳子说,在这场较量中,她丈夫杜夫没能发挥任何作用,仍然每天夜里喝得烂醉如泥。和他商讨这件事,他总是说去报告警察,除此之外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但阳子的丈夫也并非没有丝毫作用。流氓们总是等阳子的丈夫上班以后才来,晚上下班时,他们已经不见了。周六周日基本不来,简直和公司职员上班一样,总是和阳子的丈夫错开时间。 阳子只有选择坚强,每天默默地忍受着压力。那段时间阳子基本没有给我打过电话,而我也被这样那样琐事缠身,和阳子的来往中断过一段时间。 过了一年,气势汹汹的黑社会终于败下阵去,不再来了。阳子的家恢复了安宁。 虽然和平再度降临,可阳子的精神已经变得不正常了。尽管我们又开始重新通电话,但她从未向我提起过这件事。而据其他的朋友透露,阳子的人生观似乎发生了变化。战胜了黑社会一年多的骚扰,战斗意识在阳子的精神上残留了下来。这应该是原因。 那时,我刚结婚不久。中学时代的亲密朋友嫁给了内科医生,月收入是自己丈夫的五倍之多——阳子为此受到了深深的伤害,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不给我打电话。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她可能想通了,发现了医生的利用价值,又开始慢慢和我通电话了。起初她还怯生生的,但很快变得频繁起来。 起初基本是她儿子身体出现不适时找医生商讨,什么头疼,什么左脚发麻,什么感冒已经康复可是仍然咳嗽,声音沙哑等,至微至细,不一而足。从这一点上,可以清楚地了解阳子为了儿子已经把命都拼上了。关于她丈夫的身体状况进行的咨询却一次也没有,实际上有一位医生朋友,如果换算成经济价值,每年总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吧?去医院就诊当然要花钱,但如果向我丈夫咨询则可以免费,阳子精于算计,不会忽略这一点。 美中不足的是,我们分别住在东京和京都,相距甚远,虽然是免费咨询,但电话费却不能忽视。以阳子那副作派,恐怕对这一点也很苦恼吧? 所以当初她打电话来的时候,关于天气之类的客套话总是匆匆带过,接着就突兀地转到儿子身体不适的话题上来,总是心急火燎,言简意赅。很明显,多说一句就要多付一句的电话费。阳子自以为很聪明,而到这个时候,她的想法尽人皆知。 后来就变得更加直言不讳了。 “让我问问你家老兄……” 她的嘴非常快。 “唉呀,快点快点,我们和你不一样,薪水太少,付不起多少电话费,回见!” 接着就“咔嚓”的一声撂了。 真是守财奴的最高境界! 我虽然怒在心头,但为阳子设身处地想一想,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只好随她去了。 而从阳子的角度考虑,这么大的收入差距,她的同学理所当然会陶醉在成就感里,所以这种轻慢无礼可以帮助她获得某种心理平衡。 所以,她的问题我都会问过丈夫,之后就给阳子回电话。 “噢,是吗?这么说不用管也没事?……那就这样吧。还有一件事……” 我这边支付电话费的时候,她就悠然自得,极尽拖延之能事。这个时候是她咨询自己身体状况的好机会,还有社会时事、身边话题、故交传闻,等等。范围广泛,喋喋不休,想结束通话可很不容易。 而且,在这个时候,她连一句99lib?道谢的话都没有。东拉西扯之中,她一说到羡慕我的生活,我心里就有些不痛快。她羡慕我在什么店买了什么包,什么以前她就很看中这一款,但自己一辈子也买不起,等等,诸如此类,啰里啰唆。最后肯定要归结到杜夫这个窝囊废身上,把自己的男人贬得一文不值。这是阳子最后的王牌,只要一说这些,两个女人之间的龃龉都一笔勾销了。阳子运用起这些战术似乎很得心应手。 我们的关系虽然是这个样子,但我没有其他亲密的朋友,阳子也很孤单。彼此生气,一周不打电话的情形也发生过,但往往到第十天前后,必定会有一个人给对方打去电话。这就是女人之间的交往。我对阳子有一肚子意见,但怎么也要找个人说话,这时我们不通电话就是不行。这十来年,我和阳子的关系几近崩溃的边缘,居然还能维持下去,也堪称奇迹。 我们就是这样的电话朋友,从大前年开始,阳子的情况眼看着一天天地变得怪异起来了。 第三节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在三年前的三月末。她给我打电话。因为是从她那边打过来的,所以我想她可能会很快说完挂断,可是她却讲了一件奇怪的事。 “辉子啊!最近几天那个女人讲的话,真让人害怕。”她突然压低了嗓音说。 于是我立刻就想起当年阳子遭受到的威胁。可是,阳子和我恢复来往以后,并没有开口对我提过那件事——阳子的那出悲剧是我们之间避讳的话题。 “什么女人?”我问道。 “我邻居家的太太,有一副温和柔顺的模样,已经搞了很长时间的婚外情了。”阳子说。 “噢?是吗?”我说。 “真的!她总是和颜悦色地跟我打招呼,谈谈天气之类的。可她一直暗中恬不知耻地勾引男人。多可怕啊!真的,真是可怕的女人。 “我也经常遇见她男人,彼此还说些客套话,我觉得那男人很可怜。你说,我见到他的时候,该说些什么才好呢?这么个好人,却被蒙在鼓里,多可怜啊!” 我苦笑了一下。阳子如此正面地评价一个男人,还真是头一回。 “你是怎么知道那女人乱搞的?”我问。说心里话,我很感兴趣。 “她每天总是和男人通电话。” “通电话?” “是啊,和男人煲电话粥。说实在的,我听着都觉得挺有意思。” 霎时间,我陷入了混乱。邻居太太和第三者通电话,她听了觉得有趣?! “他们之间的通话内容你是怎么得知的?” “对话已经进到收音机里啦!” “啁?”我目瞪口呆,“收音机?” “是啊,用调频收音机。只要把我的收音机调到合适的频率,就能听到邻居家的电话。我一直在听,真有意思! “他们总是东拉西扯。什么昨天白天去了情人旅馆,布景是一片丛林,在床上很有激情,什么两个人光着身子玩电子游戏……真的,说了各种各样有趣的事。平时那么开朗的太太,说到肉麻下流的事情时,立刻就压低了声音,显得又好色又龌龊。真是个女色鬼!但是听他们说话还挺有意思的。” 我不由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一股凉气从脚底往上蹿。 疯子!阳子已经开始神经错乱了! 那天,我草草地敷衍了她几句,迅速结束了通话。 到了晚上,我把当天阳子的情况告诉了丈夫。我丈夫也大吃一惊。但他是内科医生,无法做出明确的结论。总之,他只是建议阳子应该去医院的精神科看看。 后来我又和阳子通话,也不见有什么诡异的症状。我问到她丈夫,她就说:“你说杜夫?他很好!每天都吃吃喝喝的。” “酗酒对身体有害,还是有所节制的好。” “他戒不了!随他去吧,那堆垃圾!” 提起杜夫她就是这副态度。但像往常一样,说到邻居太太的电话内容,她依然兴致勃勃。 “阳子,你丈夫可以暂时不理,但你是不是也过于劳累了?去医院看看怎么样?”我试着设下圈套。 但阳子反应强烈。“为什么一定要我去医院?我一切都好,为什么?”她拉开架势,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但是当天晚上,非常罕见地,阳子十点以后打来了电话。 她单刀直入,冷不丁地说:“我是阳子。你家老兄在吗?” “他在家,怎么了?” “我有件事想直接问问他,能让他接一下电话吗?” “那倒是可以。”我说着,叫我丈夫过来。 我丈夫和阳子只见过一面。我回大分的老家探亲,之后在回东京途中顺便去了京都。那时我们夫妇同行。在京都的一处僻静场所,包括杜夫,我们四个人曾一起吃过饭。 “喂?我是森冈。久违了,别来无恙?” 听到他们开始相互问候,我回到厨房——还有碗筷要洗。 他们似乎说了很长时间。 “啊!啊,是这样啊!”我丈夫似乎感到问题严重,一直在附和她。 “噢,下次让我打过去吧,电话费很贵吧?” 我听见丈夫在说蠢话。“是阳子要求和我丈夫通电话的,只不过是医疗咨询,我们没有必要为她负担电话费。”我一边洗碗,一边在心里嘀咕。 通话终于结束了。丈夫进了厨房。 “怎么回事?她都说了些什么?”我一边忙着手里的家务活儿,一边问道。 “唉!给我端杯咖啡来……”我丈夫说着,坐到了椅子上,“我总觉得小濑川很难办啊。” “什么?你说很难办?她丈夫吗?” “不,是阳子。” “什么难办呢?” “她可能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抑郁症?” “对。她总是感到非常绝望,不怎么运动,体质也越来越差,说是整夜整夜地蜷在被窝里发抖。” “啊?”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我停止洗碗,转过身来。 “她经常出现电话铃响的幻听。安静的时候是如此,听音乐的时候,看电视的时候,甚至汽车驶过的时候,在那些声音之中,总是夹杂着‘叮铃’的电话铃声。这说明已经相当严重了。” 我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在丈夫面前坐了下来。 “这么说,是黑社会持续一年多的骚扰造成的吧?” “恐怕那是主要原因,但或许也不全是因为黑社会骚扰,我认为还有其他难以承受的精神压力。” “嗯?” “这应该和她丈夫有很大关系。在她的潜意识里,是不愿意和她现在的丈夫在一起生活的。我是这么猜测的。” “噢,是这样啊。” “她与现在的丈夫是自由恋爱的吗?” “嗯,他们是恋爱结婚,确切地说,是职场恋爱。” “那么,他们是彼此倾慕才结婚的了?” “也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那时阳子有四个对象备选,其中最出色的一个是个外国人,所以阳子没法和他结婚。” “遭到了父母的反对?” “她的父母不同意,对方的父母也反对。现在简直无法想象那时候的阳子——极其循规蹈矩,几乎是顽固地恪守着世间的惯常准则和道德观。一听对方的国籍不是日本,立刻表示不行,不能和对方结婚。我们都从父母那里接受了那种传统观点,阳子也不例外,恪守传统道德。” “找四个对象的人很传统吗?”丈夫不无讽刺地问。 我苦笑了一下说:“话虽如此,但我想阳子并不是和四个人都存在恋爱关系。虽说有四个对象备选,但和现在的女孩子不一样。那时我们多么单纯啊!” 不错,现在阳子这种鄙视男性的态度很可能是对过去备受压抑的少女时代的一种逆反。初中时代的她异常成熟稳重,低调内敛,和朋友们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尊敬老师,孝敬父母,谦让男生——深受传统道德观的熏陶。 这其实和阳子的父亲有很大关系。阳子的父亲作为二战时的宪兵而声名远扬。据说那时他在中国大陆杀了很多中国人。 或许那些只是人们听说了“宪兵”这两个字随便瞎编出来的,捕风捉影的故事而已。因为我见过她父亲,脸上总是浮现着笑容,小个子,像是很和蔼的人。但事实上,他对阳子非常严厉。回家迟了,或者和附近居住的男孩子聊天到晚上,回到家父亲就对她又蹋又打。直到初中,阳子还对她父亲非常恐惧,避若蛇蝎。所以上大学后她就远远地离开了家,还出现了逆反心理——看到男人就迈不动步子。 但是,被父亲彻底灌输了旧道德的阳子,不会轻易和男朋友跨越最后一道界线。 “这么说,她现在的丈夫小濑川是第二出色的男人了?” “不。他是排在最后的一个。” “是垫底的那个?那为什么……” “正因为是垫底的,所以对阳子最好。他勤快利落,跑前跑后,就像是个仆人。这可是阳子的原话,总之对他可以颐指气使。 “很可能阳子的内心还是对男性充满恐惧,所以遇到男性这样关照呵护自己,便非常高兴,所以沉醉其中。” “后来呢?” “作为对仆人的嘉奖,她使用了自己的肉体,于是怀孕了。” “啊?怀孕?” “那时的阳子,就像我刚才说的,那么循规蹈矩。即便不是那样,一个女孩子初次怀孕,也是非常惊恐,非常害怕的。所以那时阳子只好嫁给人家了。” “噢!原来如此!” 现在回想起来,可以认为,阳子所接受的传统教育,以及她对这种教育的反抗,二九九藏书者混杂交织,造就了今天阳子的性格,导致了现在的悲剧。 和丈夫谈论阳子的时候,我也在头脑里分析造成阳子现状的深层原因。 “总而言之,现在她精神上出现的种种异常,与她的恋爱婚姻是有关系的。她对自己丈夫的不安与不满,可以说是所有不幸的根源。” “噢!” 还是不能用招募仆人的态度去选择男人,女人应该和自己尊敬的男性结婚。这么说,阳子在少女时代所受到的教育,看来都是正确的。 “总之,她一到晚上就陷入绝望,心情越来越不好,甚至哭泣——不好办啊!我劝她说要去看医生,而且,我们或许应该给她些抗抑郁药剂。”丈夫说。 我点了点头。 那以后将近一个月时间,阳子没有给我打过电话,而我对阳子的心理了如指掌。 阳子对我隐瞒的抑郁症,终于被我知道了。她肯定认为我会越发陶醉在自己的成就感里,所以只好不打电话了。 如果她真这么想,那么不给我们打电话倒也可以原谅——不仅在抑郁状态严重时如此,还可以稀里糊涂地忘记我的存在。她的问题在于,怎么也不肯向医生支付诊费,所以她总是用电话咨询这样的手段得过且过。这就是守财奴阳子的心理。 而我也不想给她打电话。就这样,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在我几乎忘记了阳子的事情的某一个上午,久违的阳子终于打来了电话。然后,她又讲了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怪事。 第四节 久违的阳子若无其事,就好像抑郁症已经完全治愈了一样。 “喂?辉子吗?是我,阳子!你好吗?你家老兄怎么样?”她这样问道。 “我们很好,你好像也不错啊!抑郁症痊愈了吗?”我说。 “已经全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阳子满不在乎地说,“那个,辉子,你有穿旧的衣服吗?我没有可穿的衣服了,送给我吧!” 她居然像乞丐一样,开始说出这样的话来。 “穿旧的衣服?我的?” “是啊,你穿旧的衣服。有吗?” “噢,倒是有……” 阳子立刻像以前那样,用鼻子发出一种令人厌恶的甜腻腻的声音。 “送给我呗,辉子,把那些衣服送给我呗……” 我只要一听到她那种用鼻子发出的声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啊?啊!我找一找,我找一找。什么款式的都可以吗?” “可以呀!我可以改一下穿嘛!” 接着就像往常一样,她用风尘女子的那种傲慢口气,黏糊地说: “噢,真的,我简直是个神!自己都认为自己了不起,堪称主妇的典范。对自己一分钱也不花,都用在孩子和男人身上……” 我呆若木鸡。阳子总算说出了心里话。神对待自己的男人如同对待垃圾吗?神把自己的男人当做谋求一栋住房的工具吗?这等于说她对自己的奢靡懒惰视而不见,却把吝啬刻薄当成美德。 “那就拜托了!辉子。还有,你给我打回来,我要告诉你一件有意思的事。回见!” 于是我立刻兴冲冲地给她打回去。看到她99lib.给我打电话讨要旧衣服,还真多多少少地让我的心情变得愉快了。 铃声响了一次,阳子立刻就接了,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打回去一样。一想到这些我就有些不高兴。 “辉子?我已经不行了,受不了了!”阳子冷不丁又发出那种肉麻的鼻音。 “怎么受不了了?”我问。 可能是这一天我的心情也不太好,从阳子的声音里,总觉得她正满意地在微笑,就是那种努力克制,但仍然咧开了嘴的窃笑。有什么好事吧?于是我故意打回去。我要像她经常在我说话时把电话挂掉那样,这次我也要如法炮制,在阳子自吹自擂时挂断电话。 “哎,你还记得我们高中时代,有一个叫津本的男生吗?” 她突然这么问。转眼之间,我要挂断电话的想法就烟消云散了。 说起津本治,那可是高中时代的我们女生的憧憬对象。高中一年级时,他和我同一个班,高中二年级时,他和阳子同一个班。到高中三年级的时候,我和阳子是同一个班,而津本治就在我们隔壁的班级。对于津本,阳子使出了强烈的热情。例如,在各班合并上体育大课的时候,阳子对女老师的话一句也听不进去,总是直勾勾地望着在操场另一侧踢足球的津本治。 在校庆等庆典活动上,阳子也表现活跃,最后和津本治一起拍子纪念合影。不知她从哪里得知了津本的生日,亲手制作了礼物给他。我猜他们还曾一起看过电影。毕业时她挖空心思弄到了津本的签名,据说还握了手。阳子这样的女人,总能力拔头筹。 话虽如此,但最初为此坐立不安的却是我。因为一年级时,我们在同一个班。对数学和物理我头痛得要死,而那帅哥对此却十分擅长。而且,他高高的个子,各项体育运动都得心应手。这样的人的确让女孩子安不下心来。 津本似乎对我也很在意。校内文艺汇演时,在校庆的准备时,我们都在教室里忙来忙去——只有我们两人留到最后,他曾特地绕道把我送回家。 我们都内向腼腆,又只不过是农村高中的一年级学生,所以连手也没有拉过。但我明显感觉到他对我特别有好感。他在我生日的时候,送给我一本加缪的《局外人》,吞吞吐吐地要我一定读完。那时,我明显感觉到自己也很喜欢他,心里常想有朝一日能和他结婚。他的确是第一个让我幻想着和他结婚的男人。 不,也许可以说,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遇到我现在的丈夫时,他是医生,工作很体面,而我已到这般年纪,父母也很着急,等等诸如此类的因素的确压过了一切情感。 我现在的丈夫的外表,和我想象中的帅男人相去甚远,但是我想,自己已经不年轻了,只有那些不成熟的小姑娘才注重男人的外表。我就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回忆我和津本治的高中时代,加缪的《局外人》、文艺汇演和校庆的准备,他两次送我回家——这就是所有了,没有更多。 不,那些活动完全是以津本和我为中心进行的,所以也可以说,所有这些活动也应该包含在高中的回忆里。 津本成绩优异,深孚众望,但有些孤僻。所以,把津本的想法向众人传达,设法统一意见成了我的工作。津本的确需要我。 就在这时,阳子插了进来。在为校庆作准备,我们留在教室里的时候,作为初中时代的朋友,阳子来找我,结果“咔嚓”一下就看上了旁边的津本,接着就把我当成了情敌。 幸运陪伴着她,到二年级的时候,津本和她被编到了同一个班。津本被推选为班级委员,每当举办重大活动都成为中心人物。阳子虽然讨厌学习,但这时以津本为榜样,也开始刻苦努力了。她之所以那样,是为了向我这个朋友挑战吧?我不知道这个因素占了多大成分。 总之,阳子努力学习,以应对考试,在校庆时,也和津本一起留下来做准备工作。然后,她向津本发起了猛烈进攻。 我在内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几乎无法安心学习。而阳子却到我家来,若无其事地告诉我“我和津本拉过手啦”,或者“我和津本说了,下周日去看007电影”。 简直是恬不知耻。她一边说还一边偷偷观察我的脸色。如果我很生气,有吃醋的表示,她肯定会说:“啊?辉子,你也喜欢津本吗?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不好意思啊!” 这样的话她早就预备好了。我深知这一点,所以只好装作坦然冷静,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即使已经分开两年,每当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我仍然清楚地感觉到津本对我的倾慕,当然,我也同样倾心于他,在心里胡思乱想着怎样上前搭讪,或者星期日在街上的咖啡屋意外相逢。 但那样的机会不会有了。我们上了三年级,都将面对灰暗的高考。我和阳子分到同一个班,都没能和津本同班。得到这个消息时,阳子和我十指相扣,全身都散发出喜悦——“哇!我们好不容易分到一起啦!真幸运!” 但是我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思忖,和阳子一个班,唉,也可以吧。仅此而已。 可是,女人之间的关系真是不可思议。即使阳子是那副德行,但我们之间仍旧需要彼此,就像现在我仍旧多多少少地需要阳子一样。在高中时代,朋友可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现在我写出这样那样的回忆,似乎让人觉得那都是些令人厌恶的故事。事实上,阳子也有相当优秀诚挚的一面。每到我的生日,她从来不会忘记赠送我礼物,如果她出门旅游,肯定会为我带回一些纪念品,如果我在班组内显得孤立,她总是勇敢地站到我这一边。我们志同道合,同时又是竞争对手——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唉!女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吧! 那大概是暑假时候的事,隔壁班级的津本治要报考京都大学的消息传到我们班来了。据说,这不仅仅因为京都大学是一流的大学,还因为津本的父母都是鸟羽人,在鸟羽有房子,为方便回家,他们愿意津本考上附近的大学,当然这些都是后来才知道的,高三时,津本治在大分租房住。 津本成绩优异,考上京都大学是顺理成.99lib.章的事。所以,我也暗下决心,要考到京都的女子大学去。当然,这里边也有我早就憧憬京都的因素。 然而,到最后向老师提交志愿表的时候,我看到阳子居然和我报考了同一所学校,不禁大吃一惊。 阳子也十分惊讶。我们两人都对对方报考志愿的理由心知肚明,但表面上却还佯装不知。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装模作样太显而易见了,是瞒不了别人的。 我对自己所报考的大学有充分的把握,而阳子因能力所限,显得有些勉强。这不仅因为阳子的学习成绩,还因为阳子家的经济状况也很吃紧。反正,我在心里预测阳子会名落孙山。但是,发榜的时候一看,阳子和我都考上了。 “啊!太不容易了!我们这四年又能在一起了!真让人高兴!”阳子流下了激动的热泪,又一次与我十指藏书网相扣。但是我的心情却并不那么轻松。 中学以来想甩也甩不掉的关系,一直持续到了大学。起初我们都住进子女生宿舍,那时合得来的朋友虽然也有好几个,但阳子不许我和她分开。我们两人永远都像一个人一样。 到了大学二年级,阳子怂恿我搬出了女生宿舍,和她一起开始了租房生活。原来,阳子虽然考进了费用不菲的私立女子大学,但因为贫困的家庭难以承受这样高额的开销,她每周必须去做几天小时工。晚上工作是女生宿舍的作息制度所不能接受的。阳子在小酒吧打工,那可以说是风月场所的一种,她给男性客人陪酒。说起来,阳子现在身上带有的风尘气,可能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搬出女生宿舍就完全自由了,可是,无论做什么事,阳子都偏要跟着我一起行动。她假装亦步亦趋,却总想领先我一步。也就是说,她为了胜过我,特地选择我做朋友。还有,如果一个人租房住,房租也是一大笔开销,这种意识也在支配着她的行动。 而津本也如愿以偿,顺利地考入了京都大学。在租住房中共度大学时光的同时,我和阳子总是不由自主地惦记着京都大学。 就这样,大学二年级的时候,由阳子发起,召集了住在京都的大分高中同学会。 聚会场所选在哪里呢?就是我们两人不久前旅行时住过的二见浦木莲庄。木莲庄是二见浦海边一座非常漂亮的三层木屋旅馆。我和阳子到鸟羽的珍珠岛去参观旅行,归途中一时兴起,去了二见。因为时间紧迫,我们只住了一晚,就是在木莲庄。 海面上吹来强劲的风,木屋到处咯吱咯吱作响,店主是一位和气的老人,所有的一切都令人难忘。我和阳子很想再去一次,到那附近的夫妻岩去看看。现在有了同学会的机会,我们正好把木莲庄作为聚会场所。于是我们就给所有高中时代的朋友打电话征求意见,又给他们一封一封地写信。一共有十来个人参加,我记得全都是我一个人写的回信。那时阳子以自己写字难看为由拒绝写信。任凭我磨破嘴皮,她还是一封也没写。 我们两人的最终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津本治。 在二见浦的木莲庄,久违了的津本与从前判若两人,虽然稍显消极内敛,但喝个不停,大声聒噪。 手段老辣的阳子一屁股就坐到了津本的旁边,端起酒杯,滔滔不绝,气势如虹。阳子的另一边才是我的座位,和津本基本上没有搭话的机会。久末谋面的津本显得更加魁梧健壮,在我们看来是那样地光彩夺目。 我至今仍然记得津本当时说过的话。他见到阳子,说的是“阳子小姐真漂亮啊”,这引起了我的强烈嫉妒。我清楚地看到阳子的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还瞥了我一眼。当时津本对我没有进行特别的评论,只是对我们两人说:“99lib?你们在高中时代就形影不离,简直就像双胞胎姐妹一样。” 总之就是诸如此类的话。接着大家就频频敬酒,兴高采烈地各叙别情。津本说他正在进行斗争。所谓斗争,指的就是学生运动。他说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顺利毕业。 那些话,对在全都是女生的大学里就读的我们而言,简直就是几千光年以外遥远世界里的语言。我也好,阳子也好,都从未考虑过学生运动。津本的话和我们全然搭不上边,这是男人们的专用词汇。我怀着崇拜的心情望着津本。也可能是啤酒喝多了的缘故,当时我甚至想,只要我能,一定要积极参加到津本他们的行动中去。当然,我最后什么也没做。 到了深夜,大家说要醒醒酒,一起踏上了旅馆后面的海岸。 夜空里的星星似乎摇摇欲坠。岸边就是防波堤,站在上面,汹涌的波涛拍打在脚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令人心惊肉跳。男生们对着海浪大声喧哗,还有人醉酒放歌,津本当然也夹杂在其中。 津本的旁边站着的是阳子,挨着阳子的是我。就像往常一样,我又输一阵。尽管如此,这样近距离地聆听着津本低沉而洪亮的歌声,我不由得感到,其实男人和女人一样,都有繁花似锦的时代。这时的津本给人的印象正如盛开的花朵。他年轻魁梧,魅力四射。现在想起他那天夜里的模样,就好像在昨天看到的一样。 海边的聒噪告一段落,我们陆陆续续地回到旅馆睡觉。这时津本对着我说了一句:“住田小姐还和以前一样啊!” 从说话的语气上看,他或许是要表达善意吧。可是,他刚才还说阳子越来越漂亮,现在却说我毫无变化,这对我简直是一种看不见的伤害。 那一夜我辗转难眠,独自出了旅馆,踱向附近的松林。我很想约津本一起出来,甚至已经走到了他的门前,但最后还是没能再向前迈出一步。我一边在沙滩上漫步,一边回想着津本的容颜和话语,眼泪止不住地簌簌下落。 然而,今天回忆起这些,深夜里一个人在松林里踯躅独行,简直恍然如梦。没有哪一个年轻女子会在深夜的海岸边独自漫步吧? 第二天早餐的时候,津本突然说,他必须回去了。大学里“战斗”的同志在等待着他。津本一走,我和阳子在二见浦的游览兴致立刻一扫而光。本来这次的同学会就是为了津本一个人而操办的。阳子立刻不失时机地说,她也恰好有事要回京都,我也不甘示弱,表示也要回去。于是我们三人乘坐列车回到了京都。 到了京都车站,津本说他的同伴正在车站附近的茶馆里等他,于是我们就在站台上简单地告别了。惜别之后,就剩下了我和阳子面面相觑。事实上我们都无所事事。记得我们登上了京都塔,我们都痛心地感受到对方对津本的好感,但都在回避这个话题,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如果以第三者的身份从旁观察,肯定会忍不住大笑吧。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津本。二见浦的同学会是我在大学时代见到他的唯一一面。虽然我和阳子说过很想再举行一次同学会,但阳子交上了新男友,而且因为时间和打工相冲突,所以总是确定不下来。总之,最后没有再举行同学会。 听说,津本没能大学毕业。他卷进了学生运动,只好退学。不久之后他就结了婚,回到鸟羽的老家去了。我后来得到过一册厚厚的高中同学录,那上面记载的津本的地址是“鸟羽市鸟羽一区的某某四号”。我注视着他的地址,叹息着青春时代的终结。 再说阳子。她的恋爱对象走马灯一样换来换去,好像已经不知不觉地忘记了津本。在她的对象中,居然还有外国人。津本在她的心目中究竟处于什么位置呢?而我的生活则远不如阳子那般丰富多彩,所以津本治的身影在我的内心久久挥之不去。当然,这些事情是任何人在青春时代都可能发生的插曲吧。 现在阳子冷不防地拎出了津本治这个话题,这个存留在我的记忆深处的人。对我来讲,他是一个想忘也忘不掉的人。阳子对我一提津本治这个名字,我的心脏就开始急促地跳动起来,从前的记忆霎时间就浮现在脑海里,连握着电话的手都有些出汗了。 “辉子,我……”阳子还是那副甜腻腻的鼻音,令人厌恶,“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和津本一直来往着。” 听到这些,我惊愕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说来往着是什么意思?”我努力抑制住声音的颤抖。 “我们幽会过好几次呢!” “幽会?在哪里?” “京都啊!津本给我打来电话,约我出去,于是……” “什么时候?” “应该是三年以前吧……” 三年以前! “那可是相当热情的邀请啊,我就赴约了。就这样,我们在岚山和嵯峨野一带漫步。说实在的,我们幽会过好几次呢。我担心辉子嫌弃我用情不专,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津本好像非常认真,我们一直保持着往来。” “真的?” “津本应该很喜欢我,他说他很久以前就喜欢我。” 胡说!我勉强忍耐着没有喊出口来。 “那以后他就几次三番地把电话打到我家里,约我出去幽会,我就去了。接着他就说自己很苦闷,要向我倾诉,我99lib?就听他诉说委屈。他认为和妻子在一起生活不幸福,他想和她分手。他老婆太任性,根本不把津本放在眼里。 “他还约我到岚山去。我们住进了岚山最好的旅馆湖水庄,挑最好的房间。推开那月牙形的窗户,后山红叶尽染,美丽如画。 “房间还带有小露台,从那里可以看见庭院里的树木和石灯笼,河水和渡月桥也尽收眼底。风儿吹动落叶,一直飘到房间里。 “津本说,他就是想让我坐在这样漂亮的房间里,他说他喜欢像欣赏艺术品一样注视着我。” 我一听,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难以言说的不快令我绝望。我刚才的迫切心情也一扫而光,代之以沉默无语,而阳子却依然滔滔不绝。 “在那里,津本对我深情地表白了。他很久以前就喜欢我,从高中时代开始就一直喜欢我,虽然想向我表明,但一直没能说出口。 “他要我等他十年,那时他的孩子就长大了,他也可以和妻子一刀两断了。” “怎么一刀两断?” 十年以后,你岂不快五十岁了——我勉强忍耐住没有说出口。 “津本说,到那时,他要和我一起生活。” 我无言以对。如果真是那样,津本肯定是老糊涂了吧?如果他不了解学生时代的阳子,那么他应该知道,现在的阳子除了中年人的赘肉以外,可是一无所有啊。 “对津本而言,我就是他理想中的女人。可能他一直就喜欢贤惠型的女人吧。我就是有这样的优点,家事务处理得有条不紊,对丈夫也千叮咛万嘱咐,我是温柔体贴的女人。” 我想,即便作为情人,阳子也是这副德行——她总是认为男人很愚蠢。 “还有,我这种容貌也正合乎他的心意。他说自己以前年轻幼稚,选错了结婚对象,现在改正还来得及。他要和自己年轻时就一直憧憬着的我度过今后的人生。” 我沉默着。这正是阳子心中的理想生活。 “对他来讲,我才是最温柔,最漂亮,最忠实的理想女人。” 那天晚上,我把阳子的电话内容告诉了下班回到家的丈夫。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 “真的吗?”他问。 “你怎么看?” “我也不知道啊。你是怎么想的?” “她肯定是瞎说,这一切都是她的妄想。” “妄想吗?嗯,有这个可能。可以说她患有早期的精神障碍。” “她在向我发出挑战。因为在嫁人这一点上她输给了我,于是去寻求新的挑战方法。现在她把学生时代大家都在暗恋的对象拿出来,用那人对她很感兴趣这件事来刺激我。” 从丈夫的神色上看,他或许认为这仅仅是我个人的看法罢了。 “所以,那是她在对美貌的消逝进行的徒劳抵抗。她想让自己和别人都相信,她依然富有魅力。可她还有那样的魅力吗?臃肿不堪,鼓着金鱼眼,一看就吓人一跳!” “那个叫津本的人,在学生时代就喜欢阳子吗?” “哪有!根本谈不上。津本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哪样的人?” “并不是那种喜欢主动追求女生的人。” “那可不好说,时间会改变一个人,已经过了好几年了。” 我听了丈夫的话不由得暗暗吃惊,难道阳子说的是真的? “另外,那时两个人的关系就不一般吧?” “可是,阳子并没有那么说过。她只说两个人在岚山一带的高级旅馆里开了房间,还在高级餐厅里流连,可是。津本并没有碰过她。” “哦!” “完全是一台俗不可耐的恋爱剧。因为你太美丽了,所以我一个手指头也不忍触碰你?她自己编出来的故事!把自己描绘成公主,创作出一个理想国度,简直可以当小说家了!恋爱电影看多子,把自己当成女主角了。” “那倒也有可能。” “她把自己当成了女主角,可又讨厌成为一个不忠诚的妻子。所以,在对方再三邀请之下,才装作不情不愿地赴约。男人因为她过于美丽而不去碰她,这完全是一个无聊主妇的胡思乱想。” “有可能。” “我敢肯定。” 我表明了观点。可是更深的疑云也涌上了心头。津本和阳子,难道…… 第五节 阳子后来又打来好几次电话,把自己和津本的幽会场面细致人微地描述给了我。这些全都是她不知从哪里道听途说来的故事——自恋地杜撰出自己的美貌,简直是浅薄的恋爱剧妄想狂。 听她添油加醋地述说这些无聊的内容,我的心情当然不会很愉快。但是如果我生气,阳子就得逞了,她会很高兴,那正中她的下怀。而我对阳子和她老公杜夫的关系变化抱有浓厚兴趣,所以一直津津有味地听着。电话一撂下我就怒上心头,想找个人说说话。但不幸的是,我亲近的电话朋友只有阳子一个,把所有东西都向丈夫倾诉显然难以满足我。 向男人倾吐,总是觉得不够尽兴,对方往往用一句“噢?是吗”就打发了,丝毫不能理解我生气的原因。而我和丈夫的医生朋友们的妻子交情也很浅,如果和她们谈论这些,她们肯定会轻视我。那些装腔作势的家伙们说,森冈夫人居然有位那副德行的朋友。 后来,阳子干脆不对我隐瞒她的抑郁症了,因为她的抑郁变得更加严重了。 “喂?是我,阳子!” 只要那个东京口音的女声一传来,肯定是抑郁症发作的阳子。的确和平时不一样,这是我没见过的、性格忧郁的另一个人。声调不同,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不仅仅是措辞,声音本身也全变了,阳子是由两个人构成的。从每次通电话的情况看,我这么说绝不夸张,简直就如同双胞胎的姐妹。双胞胎的另一个,或者说,阳子的幽灵会时不时地打电话过来,这都是她的抑郁症造成的,而真正的阳子是个令人厌恶的女人。 “我是阳子。现在我又处于抑郁中了,什么也做不下去,一直在被窝里躺着。跟你先生说说,给我弄点抗抑郁药来。” 就是这样。打过来的电话如同电报一样命令我们将抗抑郁药呈上,然后“咔嚓”一下挂断。 我还有一位女性朋友,也是用这样的态度给人打电话。交代过必要的事情后,“那我挂了”“回头见”之类的客套话一概全免,冷漠地把电话挂断。我起初心想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等了解之后才发现,她根本不是一个暴躁的人,只是头部剧痛时才那样。她头疼时,完全不能考虑对方的感受,只能竭尽全力地表述必须要交流的问题。 我了解到这些以后,就改变了想法。恐怕阳子的抑郁症发作时也是那样,所以我就不和她一般见识了。 在抑郁症频繁发作的阳子那里,现实和幻觉的界限似乎渐渐开始模糊了。比如,她又谈起和人偷情的隔壁女邻居,一阵讽刺挖苦,说什么她可真厉害,花样百出,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等等。听这些话的时候我就想,她和津本难道不也是不清不白的?宽于律己,严以待人——这正是阳子的特征。 但阳子接下来的话却使我目瞪口呆,几乎从椅子里跌倒在地板上。 “说真的,辉子,世上神圣不可玷污的东西还真不少,我就是一个纯洁的公主,真令你难以置信吧。” 公主?谁是公主? 我足足有一分钟说不出话来。 让我们看看这位公主的出身。早年阳子的家位于充斥着磨坊和铁匠铺的棚户区的一角,旁边是一条臭水沟。如果钻进阳子学习用的桌子下面,通过板房的缝隙,可以看见外面的行人。每当台风到来的时候,我都担心阳子的家会被吹到臭水沟里去。 我和阳子关系不错才这么说,知道阳子家的其他朋友,一提到那里脸上就会出现不快的表情。就那种地方,居然能飞出个公主?!我呆若木鸡。最后我草草地敷衍了她几句,赶紧挂断了电话。 阳子开始在空想之中美化自己的过去。她可能认为自己住在大分海边的山岗上,是一位坐在大理石壁炉边的摇椅里,同时做着女红的小姐。每天上学有家里的专车接送,每周全家人都要到大分最好的餐厅去聚餐。在阳子的头脑里,这样的空想已经取代了现实。她那贫困的过去,毫无疑问已经全被丢到爪哇国去了。 然而,她跟我谈论这些内容其实还算照顾我,在抑郁症发作时,通过电话,她的疯狂会渐渐露出本色来。有一天,阳子这样对我说: “我们家附近有一只讨厌的狗,我一出门它就叫个不停。现在即便是我到阳台上去晾晒衣物,它也狂吠不止。看来这狗盯上我了。真想将它一劈两半,变成两只狗,让它们互相咬来咬去。” 这才是阳子的疯狂本性!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她才躺在被窝里动弹不得,接着就是要我两三天之内到她家去的邀请。 那天晚上,我丈夫回家比较早。我把阳子的电话内容向他说了。 “终于到了蜷缩在被窝里不能动弹的地步了吗?”丈夫一边脱下西装一边问。 “是啊!据说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厨房里全是腐败的食品,也不开窗板。” “那可不好办啊!” “就在那样的环境里,初中一年级的秀和给他母亲做咖喱。” “噢!” “而作为母亲的阳子就躺在堆满垃圾的房间里,嘴里念叨着‘我是个神,我是个神’,从早躺到晚。” 为了支撑独生子念上补习班,阳子节省开支到了病态的地步。当然,秀和本来就是一个头脑聪明的孩子,终于考上了一流的初中。阳子之所以变得失常,可能也有目标达到后心里空虚茫然的原因。 “这么一个让人毫无办法的女人,现在非要我去一趟。我想这两天过去看看她,你说行吗?” “唉,真没办法啊!”丈夫也说,“儿子和老公都吃不上一顿正经饭。” “你后天晚上不是开始值夜班吗?所以我想后天上午出发到京都去。” “啊?等一下!”丈夫说。 “不可以吗?” “倒也不是不行。我正想告诉你呢,从明天开始,内科的全体员工要到香港去旅游,来回需要三天两夜。” “啊?”我吓了一跳。 “唉!这事决定得太突然了。本来是护士和外科的医生先去,可是他们的工作突然出现变化,去不成了,为了不浪费机票,就让我们内科先去。不过我不一样,我去不去都可以。这么突然的消息,你一定不好办,那我就不去了。香港我已经去过好几次,该参观的都参观过了,也没有什么要买的……” 丈夫说着换上了便服,拿着医学杂志走向客厅。 “给我冲杯咖啡!”他说着,推开了客厅的门。 我一边冲咖啡一边想,这也是个机会,如果丈夫明天早晨到香港去,那我明天就可以去京都。 “怎么办?我还是别去香港了吧?”我把咖啡端进客厅的时候,丈夫问。 “不,你还是去吧。我明天早上把你送走后,正好可以到阳子家。阳子处于那种状态中,我早去一天也好,”
99lib.
“噢,是啊!这样也好,那就这么定了吧。医生的话就是神谕。”丈夫说。 我沉默着。 “我们说去哪里大家就去哪里,藏书网我们说仰望天空大家就仰望天空。医生的一句话就可以治好患者的病。医生就是神!”丈夫煞有介事地说。 近来丈夫就是这样。这是怎么回事呢?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出这样的话。是操劳过度了吧?他最近是有点奇怪。 “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三天两夜。明天出发,明天晚上和后天晚上住在外边,大后天晚上回来。” “那我也这么安排。明天上午出发,大后天傍晚回99lib?来。可以吧?” “嗯,行啊!”丈夫说。 他这句话成了我地狱之旅的开始。 第一节 京都。 二月十三日,住在西京极尽头的远藤贡散步的时候,来到熟悉的派出所。他带来了樱叶饼。他经常来到这里,和他的巡警朋友一.99lib.起分享一些小点心。 “今天是夜班?”巡警小林一边泡茶一边问。 “是啊。你不也是一样嘛!到这把年岁还要值夜班。”远藤回答。 茶泡好了。远藤打开了点心盒。 “总是让你破费啊。”小林说。 “哪里哪里!这算不了什么….99lib?…”远藤说着,从夹克衫的口袋里拿出一份报纸放到桌上,“你注意到这则新闻了吗?”他用手指着一则短小的报道让小林看。小林的嘴里装着橙叶饼,歪头看着报道。 这是一则关于京都市内连续发生奇怪盗窃事件的报道,说是在左京区居住、经营和服店的伊藤雄介.99lib.遭遇了盗贼。他听见二楼传来奇怪的声音,就转到店后面去察看,只见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瘦削男子。伊藤问他是谁,他说是洗衣店的。伊藤雄介说,如果是洗衣店的,可以从前边进来。因为伊藤有个习惯,总是把要洗的东西装进纸板箱,放在店面走廊的尽头。洗衣店的人来了可以拿到要洗的衣物,然后在旁边的本子上记下衣物明细。但是这个人并不是他熟识的洗衣工。正这么想着,伊藤突然发现二楼的玻璃已经被敲碎了,于是他认定那人是个小偷,就大喊抓贼。那个人慌忙逃走了。 经过仔细查看,警方发现什么也没丢。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但是藏在茶筒中的几十万日元却侥幸逃过了这一劫,然而根据警方的调查,在二月十二日这一天,类似的盗窃事件还另有三起。所有的现场都被敲碎了玻璃,搞得一片狼藉,但尽管室内存有值钱的东西,却并没有被席卷而去。另外三起事件的被窃者都是京都市内的居民。 “这可挺新鲜,他们都是我的同乡。”远藤说。 “同乡?”巡警奇怪地看着对方。 “是啊,都是大分人,和我同一个高中的,所以这些人我都认识。我读了这个报道,吓了一跳,已经在工作间隙给他们打电话问候过了。” “99lib.哈哈,是吗?都是大分人?真是奇怪的窃案。是偶然的吗?你那里没事吧?” “并非偶然啊。和这则报道中的伊藤他们通过电话以后,我匆匆赶回家中,发现我也被偷了。” “你也被偷了?” “是的。回家一看,榻榻米上满是鞋印,我家厨房里有一扇窗户是开着的,小偷可能就是从那里进来的。起居室里有块玻璃出现了裂痕,这是怎么回事呢?” “窃贼往往要先打碎玻璃。如果屋子里面有人,就会立刻出来查看,窃贼会躲在暗处观察。如果没有人出来,就表示没人在家,他就放心地大肆行窃。” “原来如此。可谓费尽心机啊。昨天是星期天,天气也不错,人们都带着小孩出去游玩了,尤其是公司职员。” “是啊。那么你有什么被偷了呢?” “我同样也没有什么损失。家里被弄得乱成一团,但如果说具体损失,恐怕只是玻璃被打出了裂痕。” “什么也没丢?” “是的。劳力士手表就在那里放着,还有存折和现金,都没有被偷走,信用卡也在。” “这么说,还是那个奇怪的小偷啊……” “是啊,真奇怪。” 小林巡警抱起了双臂。 第二节 二月十二日晚,我急急忙忙地为丈夫和自己各自的旅行做好了准备。躺下睡觉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左右了。 丈夫经常出差,我可以很熟练地为他打理旅行前的杂事;然而我自己的出游准备却很费工夫。 空着两手过去很不好,所以必须带上点礼物。光是这个问题就已经令人头痛不已。虽然这次我是为帮阳子打理家务才前往京都的,说一定要带什么礼物也显得有些做作;但对方可是阳子,所以绝非多此一举。不过,我答应穿着狐皮大衣前往就已经很给她面子了,穿什么衣服的确令人烦恼,一旦决定下来穿狐皮,我的心情就愉快多了。 早上七点,我早早地把丈夫送走。八点半一过,我穿上了那件狐皮大衣,离开了自己樱上水的家。接连三天家中无人,所以我把门窗都锁好,燃气水电也都关好了。如果家里不小心发生火灾的话,阳子肯定会高兴得拍起巴掌来。出来锁好大门后,我发现邻居家的女人一直在偷偷地观察我。虽然我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但心里却有些厌烦。 在去东京车站的路上,我买了一点小礼物,接着找了一个公共电话亭给阳子打电话。我要告诉她我提前一天出发了。 但她那边的电话却占线。可能在和朋友煲电话粥吧。这么说,她的抑郁症已经有所好转了吧? 因为后边还排着其他要打电话的人,我只好放下听筒,抽出电话卡。离开时,我把电话卡塞进了自己的LV钱包。各种各样的银行卡和电话卡实在太多,我的钱包都快装不下了。我穿着毛茸茸的大衣,手里拎着礼品包和旅行包,在东京车站里停住了脚步——东西太多了!于是我把礼品塞进LV旅行包,向八重洲地下街的咖啡馆走去。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但我还是想喝一杯咖啡。 我在地下街一家宽敞的咖啡馆里找了个座位。等待咖啡的时候,我忽然感到自己正被一种近乎盯梢的视线纠缠着。 我尽量做出从容的样子,用眼角的余光寻找视线的主人。 忽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夫人!” 我条件反射一样跳了起来,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我后面的座位上,一个四十岁上下、从未见过的男人一直盯着我。 “夫人,这真是块好毛皮啊!”他对着我感慨地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搭在椅背上的狐皮大衣。 仅仅发出赞叹还意犹未尽,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伸出充满污垢、又粗又短的脏手指,似乎要去抚摸毛皮。这令我十分不快。 “嗯!真是好东西啊!我以前经营过皮革,我很清楚,这是好皮毛!怎么也得一百多万吧?就是卖一百多万,店里也赚不了多少。”他由衷地感叹着。而我则尽量忍耐着他那在我头顶上发出的刺耳的大阪腔。 突然,他的声音低了下来。“还有,夫人,您姿态优雅,真的是很优雅……”他说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装着水的杯子,蹿到了紧靠我旁边的座位,把杯子放到小桌上,坐了下来,两肘支在腿上,身子前探,偷偷观察着我的脸色。 “这样的青狐毛皮和仪态高雅的女人搭配最合适。如果穿着它的人举止粗俗,那简直与风尘女子无异。在这一点上,夫人您是合格的。”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观察我的神色。 “你是谁?以前好像在哪里见过。”我尽量用冷淡的口吻说。 “不,我们以前从未见过,今天是第一次。”他说。我想这是个机会,就直视了他一眼,然后迅速把视线移开。 那是一张难以言表的令人厌恶的脸。缺乏油脂,干巴巴的头发,邋遢的胡子,色泽灰暗、甚至有些肮脏的四方脸,双下巴颏,大眼珠子有点充血,厚嘴唇,塌鼻梁,个头不高,穿着一件打工者常见的灰色工作服——这个人简直不能再丑陋了。如果这样的人一直坐在旁边,肯定会有阵阵男人的汗臭袭来,让人不由得想到公园里常见的流浪汉。这样的流浪汉和我搭讪有什么事情呢? “夫人,怎么?您最近该不是家庭不睦吧?”他突然开始说些不靠谱的话了。 “哪里的话!简直无中生有!”我看着其他方向说。 这时,咖啡端来了。侍者在他面前也摆了一个杯子,就好像他是刚进来的客人一样。 我不去看那男人的脸,慢慢把砂糖加进咖啡里,一边搅拌一边注入牛奶。 那男人把上身靠向我,还在不停地胡说。 “不,夫人,您最好还是加点小心。您的脸上有霉运,如果不注意就会出危险,会有意外灾祸。” 我不再理会他,端起咖啡,贴近唇边吹了吹,吮入口中。这是我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 “我嘛,夫人,我是个相面师,全国信我的人相当多。真的!如果有可能,我愿意为夫人祛除恶灵。” 哈哈!我心想,这个人这样和我套近乎,原来是以祛除恶灵为名,想卖我点东西——什么护身符、戒指、圣典之类的,要不就是要领我去了什么地方驱神,从我身上狠狠捞一笔。 “夫人,千万不要以为我想挣您的钱。我不要钱,我只是被您的风度所打动,不,是您那极端高贵的美丽。” 这样的手段令人嗤之以鼻,因为它比明码实价的勒索来得更狠。一听他说什么被魅力所倾倒,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恐怕只有阳子听了这话才会大喜过望。 “对不起,我要去乘坐新干线,恐怕没有时间了。” 我本想断然拒绝,但可能是我生性软弱,拿不出更强硬的态度。所以很久以来,各色人都企图从我这里占到便宜。 “啊!不,夫人,这根本不用花费时间,只是一小会儿!夫人,您能告诉我您的生日吗?我只要依据您的出生年月日就可以预测命运,只需要这个,我就可以为你一举祛除恶灵。” “生日?” “对。您是哪年哪月哪天出生的?” “不!” 这一次可谓斩钉截铁。只问哪月哪天或许还好,但只要一说是哪一年,我从生理上就产生了拒绝。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的出生年月日告诉给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呢? 我又喝了一大口咖啡——杯中的咖啡一下子下去了三分之二——接着站起身。我拿起了狐皮大衣。 “不!夫人,夫人,
九九藏书
您必须等一等。夫人,您很危险,真的很危险,性命攸关!紧要关头,您一定要告诉我出生年月日,其他什么也不需要,只要年月日。” 他也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伸出手似乎要拦住我。 “夫人,您必须等一等。我的确是想帮您,也不费工夫,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我披上狐皮大衣,拿着账单走向吧台。他似乎要跟着我。 “请不要过分!如果你还这样纠缠不休,我.99lib.可要叫警察了!”我声色俱厉地说。 他一下子就没动静了,呆立在那里,我抛下他,到吧台前结了账,出了地下街。我匆匆回头瞥一眼,那个流浪汉一样的男人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好像并没有要跟着我的意思。 我放心地呼了一口气——林子大了,真是什么鸟都有。 第三节 新干线的“光七号”十一点发车。没有指定座位,因此我想坐到禁烟的一号车厢。烟草的味道会影响一个人在旅途中的心情——别人怎么看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一直走到站台的尽头,把皮包放在脚边,两手抱在胸前,将狐皮大衣的前襟扣紧,等待着列车进站。可能是季节原因,像我这样在站台上等车的人还真不多。 上午的阳光照射到额头上热乎乎的。旅行前的心情真的很不错,虽然仅仅是两夜二天的旅行,而且目的地是阳子了无生趣的家,可是我仍然体会到了旅行的快乐。 “对了!阳子……”我忽然想,“不给她打电话没事吧?”如果一定要打电话,我就不得不离开这里,而此时我的身后已经排了好几个人了。“算了,在新干线列车里也一样能打电话。”于是我就一直站在那儿。刚才阳子的电话粥正聊得热闹,现在可能又蜷回被窝了。 真拿这个人没办法。从学生时代开始,我要经常照顾大醉而归的阳子,陪酒时认识的客人不时尾随纠缠,也是由我出面应付,每当她进入生理期时就会松松垮垮,支使我干这干那。从学生时代她就一直给我添麻烦,或许我也曾接受过她的帮助,可实在是没有什么印象了。因为我的学习成绩比她好,所以指导她写作业也成了我的任务。在大学时,我还经常替她写报告,所以我患上近视也是因为阳子的缘故。我总觉得是她单方面地给我添了许多麻烦。 从上高中开始,阳子在情场上便十分得意,而我在这方面则显得愚昧木讷。所以纵然是她找了小濑川杜夫,其实也不一定会输给我。然而没想到对男性畏首畏尾的我最后居然嫁给了一位医生,这对阳子来讲无异于是晴天霹雳。毫无疑问,在男性问题上,阳子认为她总是领先我一两步。 列车来了。翘首以盼的乳白色和蓝色相间的车体无声无息地滑进了站台,门开了。 进入车厢,通往客室的门自动开启,我选择了左侧最近的座位。如果从列车的行进方向来说,也就是靠右侧窗户的第一排座位。我脱下狐皮大衣挂在衣钩上,把LV的旅行包放到了行李架上,接着稍稍整理了一下西装,端正地坐到座位上。 我并没有携带小说或杂志之类的东西,虽说有点无聊,但久末出门旅行,正好可以眺望窗外的景色来消磨时间。 新干线上的乘客不多,环视四周,到处都有零零星星的空位。 可能因为今天是星期一,不是人们出行的高峰。二月的天气如此寒冷,几乎没有人愿意出来观光旅游。也许有很多人到北方去滑雪,但向西走就是这样冷清。 前不久是一月的假期,那时正是人们回老家探亲的高峰。如果再过一两个月,天气转暖,出门旅游的人或许会有所增加吧。 车厢里显得空荡荡的,我旁边的座位也没有人。这正合我意。如果一个陌生人坐在我旁边,不管怎么说都令人不舒服。 我深深地倚靠在座位里,手托着下巴,仍然思考着阳子的事。 那是高中时候的事。阳子通过她热衷的一册不土不洋的杂志认识了一位笔友——因为我们在偏远的女子高中,所以通信对象当然是大城市里的高中男生。 阳子的笔友,据说是学生会主席的候选人,成绩优异,人缘极好。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两人通信的内容渐渐变得匮乏,不免经常写一些自己身边的朋友的事。这时阳子对我说,我和她的信件可以放在同一个信封里,让我也参加这个通信活动。那时我对此也抱有浓厚兴趣,于是我认识了阳子通信对象的一个朋友,第一次发出了自己的信。从那以后,我和他一直保持着通信往来,渐渐地变得越来越亲近。这样的关系保持了一年多,我们四个人终于谈到了会面——正像很多故事里所讲的那样。 那是高中二年级的暑假,他们两个神户的高中男生终于要到大分来了。 真是令人忐忑。我们约在了夏日的午后,大分车站前的一家名叫“L”的茶馆见面。期待和紧张使我的心都快破裂了,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两小时,阳子就来到我家,我们会合后,一起赶往约会地点。 我完全陷入了紧张状态,前一天夜里几乎没怎么睡着:但是阳子看上去睡得不错,显得精神抖擞。她的头发用电热卷发器烫出了波浪卷,脸上还化了淡妆。当然,学校里是严禁化妆的。 我虽然也用了洗发香波,但化妆却想也没想过,充其量只是为穿哪一件衣服而踌躇。直到阳子上门,我仍在犹豫不决,而阳子认为,我那件衣服虽然色彩明快但款式过时,强烈主张我穿一件田园风格的罩衫。幸好那时我看穿了阳子的把戏,不顾一切地拒绝了她的建议。阳子转眼之间就变得很不高兴,在前往L店的路上几乎都没有开门说话。 那天的事我记得特别清楚。夏日里炙热的阳光照射着大地,石板路上落下我们影子,远处的蝉鸣不绝于耳。我们尽量选择阴凉的地方慢慢行走,以免出汗。并且,在步入店之前,我们先进了一家开着空调的百货店消消汗。阳子巧妙地占据了卫生间中的镜前位置,一丝不苟地整理头发并补妆。我因为没有化妆,所以也没有什么可做的,只好无所事事地看着阳子。 结果我们到达L店的时候,竟然迟到了三十分钟。 他们两人分别穿着蓝衬衫和黄衬衫。黄衬衫个头很矮,脸上长满厂粉刺,喋喋不休,相比之下,蓝衬衫则有些腼腆,黄衬衫介绍他的时候,他只是怯懦地笑了一下。但是,这个蓝衬衫有点像那时的当红明星、迷人的法国男演员雷诺,而阳子的通信笔友黄衬衫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丑男。 阳子显然极其沮丧,在那以后我们引领他们游览大分的时候,她开始冷落黄衬衫,频频与蓝衬衫搭话。可是对方几乎没有什么反应,倒是黄衬衫依然对阳子态度积极。于是阳子的情绪开始低落,板着脸,话中带刺。我们四个人的关系出现了危机。 我和蓝衬衫也不是特别亲近,只不过是并排走着,阳子和黄衬衫跟在后面。我们两个都是沉默寡言的人,相互之间并没有主动说过话。 这一天的集体约会很扫兴地结束了,他们两人都说附近还住有亲戚,当天晚上就走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和他们还是只做笔友比较好一些。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们,虽然依旧相互通信,但最终还是慢慢断绝了联系。为什么呢?因为阳子一个劲儿地给我的笔友写信。而对方被阳子的积极态度所羁绊,转而和阳子有了频繁的联系。 阳子夺走了我的通信笔友。 虽然这件事深深地伤害了我,但工于心计的阳子很快将这件大事化小,敷衍过去。现在想起来,当初四个人约会时,阳子就非常投人,我只是草草洗了头发,没有化妆,而阳子除了化上淡妆,而且用电热卷发器把头发烫出了波浪卷。在那两个男高中生看来,阳子比我要耀眼得多。 从阳子的角度看,最初是她开始的通信往来。因为把我和蓝衬衫牵线撮合到一起的人是她,所以她认为自己有权从那两个男生中间优先选择。唉!其实她这么想也不算是过分。 高中时代,阳子和蓝衬衫就这样一直保持着通信联系,直到进入大学,阳子依然把他当成自己男友中的一个,但是京都和神户毕竟有些距离,他们也都分别找了其他的异性朋友,两个人这才渐渐疏远。 现在想想,命运真是不可思议。如果不是阳子横刀夺爱,抢走我的蓝衬衫,我和他结婚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因为我性格内敛,一旦和人结成了亲密的关系,就很难改变。 那个青年成绩中上,父亲是市政府的一名公务员。如果我们结成夫妻,那生活肯定比我现在要贫困。在今天,我还真不得不感谢阳子。 唉!总而言之,阳子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初中时代成熟稳重的姑娘上了高中以后性格大变,倔犟固执,斤斤计较,难以招惹,而且嫉妒心极强。现在不但没有丝毫收敛,而且做了母亲以后,这种倾向反倒更加严重了。 阳子始终存在着一种优越感,把我当成她的陪衬。当然,这也不能—概而论,阳子对我还算体贴——她总是把最可口的部分攫取,然后把剩下的糟粕与我平分。 如此说来,像阳子和我这样的关系,在选择结婚对象方面不应该有太大的差异。我们必须小心翼翼地找个大致相当的男人,否则两个女人之间的关系很容易破裂。阳子和我都深知这一点。 但是,工于心计九九藏书的阳子,在一个关键之处犯了错误。或许是因为她对男人的轻视,要不就是她太轻视我了——反正总是模棱两可,吞吞吐吐的我不可能抓住什么钻石王老五,所以她自己的对象选择也不是很在意。正是这种草率导致了她如今的精神失常吧?看来女人的生存世界的确是非常严酷的。 不知不觉列车开动起来,已经过了多摩川,现在正通过新横滨车站。目光所及,看到的都是地方城市低矮的灰色楼群,绵绵不绝。我把脸贴近窗户,一直凝视着外面,虽然阳子对我牢骚满腹,但或许是现在生活从容的缘故,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自省心理。我想到了阳子的言辞。 现在想起阳子那些轻视所有男人的做法,尤其是把自己的丈夫当成狗一样鄙视,分明是为朋友做出的牺牲。在学生时代,我对这些还不太理解,但现在可以冷静地分析了。 她的朋友就是我。 女人的世界在诸多方面都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她高调宣传自己丈夫的索然无味,其实是出于对我的挂念。的确,听她把自己的丈夫贬得一文不值,如果说我心里没有想法,那完全是谎言。 鄙视世界上所有的男人也是这个道理。她对世间的男人是如此地失望,不得不在郁闷中度过自己的一生。这简直成为我们之间培养友情的肥料。 我担保阳子平时总是这样推算。从学生时代开始,每天如此算计想必很劳累,这不能不说是她现在失常的原因之一。 如此看来我也妻负一定的责任。我不应该放任阳子这样,作为朋友,早应该拒绝她那种世故圆滑的引诱。是我含混的态度造成了这样的疏漏。 如果当初放任自流,现在我就应该规规矩矩地答谢阳子——用对自己丈夫的失望去报答她。恐怕那才是和阳子保持友情的最好方式。 我一边心不在焉地思考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事,一边眺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后面传来乘务员检票的声音,我从包中找出车票,放到了小桌上。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天而降。我立刻条件反射一样抬起头,向后张望。那个男人站在那里。 我吓得目瞪口呆。“真想不到…” 枯干花白的头发,充血的大眼珠子,邋遢的胡子,鳕鱼一样又红又厚的嘴膳,一张嘴就能看见里面满是茶色的肮脏的牙齿——那个在八重洲地下咖啡馆里遇见的男人,居然上了新干线,正站在过道上俯视着我。 “真可谓奇遇!夫人,您也乘坐这趟列车。我坐在这里可以吗?” 他不等我作出回答,就一屁股坐在了我旁边的空位上。我心里涌起一阵恐惧,同时又觉得很荒唐。他是谁?如此执著究竟想干什么?虽说像是列车上的偶遇,可绝对不这么简单。他无疑是为跟踪我才上的这趟新干线列车,没有携带随身背包之类的东西就是证据。他到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夫人,您是关西人吧?哎呀,您口音和东京人有点不一样啊!其实我也是关西人,生在大阪长在大阪。我们是关西老乡,肯定说得来。夫人您住在关西什么地方?” 当然,我不会理睬他。这时,乘务员过来了,说:“请出示车票。”我把小桌上的车票递给乘务员,那个男人也从怀中取出了车票。 我想向乘务员说明这个男人正在纠缠自己,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在车厢内出这种洋相也很麻烦,就在那犹豫的瞬间,乘务员向我点头致意之后就走过去了。 “夫人,说点什么吧……对了,说说关西。您是哪里人?” “你究竟想干什么?如果你还继续这样,我可要喊人了!”我盯着他说。 “哎呀,真可怕!夫人,您真可怕!”他油腔滑调地说,“不要担心,夫人,我不敢冒犯。我只不过想找个旅伴而已。我是个可怜的人,有个人在身边就不会感到寂寞了。真的,我没有丝毫恶意,这一点请不要担心,不要有疑虑。”他坦率地说着,一副苦苦哀求的模样。 但我还是感到害怕,我不知他究竟想干什么。很明显,他盯上了单身一人的我。他并不是想和什么人聊天,因为车内还有其他人,他对别人不加理睬,却只是一个劲儿地和我说话,真是莫名其妙!这个人在八重洲的地下街就拼命和我搭讪,没能如愿,居然买了车票登上新干线。为什么他要这样呢?新干线的车票可不便宜,花那么多钱跟着我划算吗? “夫人,夫人,别那么冷冰冰的。我绝不会把你怎样。您这么漂亮,我哪里敢有所图谋。我绝不会动您一个手指头!” 他一说不碰我一个手指头,我改变主意。 “那么告诉我你叫什么?”我这样问,也是为了预防万一。 “名字吗?我叫佐野。” “佐野?佐野什么?” “我叫佐野春男。” 我怀疑这是个假名。 “你住在东京的什么地方?” “住在荒川区西日暮里……夫人,您能不能不问这些?” “不能!你究竟有什么目的,这样跟着我?”我一边说一边沉住气,盯着这个流浪汉一样的男人。车厢里人很多,一旦出现什么情况别人也会叫乘务员来。 在我充满愤怒的目光的注视下,这个男人肮脏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知所措的神情。那种胆怯的小动物般的表情,显露出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的孱弱。我得到稍许的胜利感,但他的脸上立刻又闪出卑微的笑容。他咧开厚嘴唇,露出了一嘴大黄牙。接着他又谦卑地缩着脖子,几次三番地点头哈腰。 看到他手足无措,我再次疑惑起来——他的模样分明就是一个推销员或是经营不善的小店主,不管客人的言辞多么粗鲁,举止多么无礼,他都能默默地忍受,就是指望最后能卖出点儿东西。用这样低眉顺眼的态度跟着我,对他有什么好处呢?天晓得! “夫人……”他矮小的身子蜷缩着,讨好般地笑着说,“很抱歉打扰您,真对不起,但我没有任何恶意,的确只是为了夫人您着想,所以……” 还是不明白。装作“为了夫人您着想”,其实是想诈骗点什么吧。是扒手?果真是的话,至于这样喋喋不休吗?有这工夫做点什么不好? “夫人,您应该相信我,我的确是为您着想的。夫人,您很危险,如果继续旅行,或许会丢掉性命。” “别胡说!” “真的!我并非胡说八道,也不是疯子,只想挽救夫人的生命,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你想说我应该买你点什么东西吧?” “没有的事!” 他的眼睛真的变圆了,右手在自己的脸前拼命摆动,就好像的确没有那回事一样。这时,一个念头在我心中一闪而过——或许,他并不是一个坏人。 “夫人,您不需要花一分钱,我绝不给您增添那些负担,绝不!” “那么……” “只要把您的出生年月日告诉我就可以了。” “出生年月日?” 他只是为了了解我的出生时间,特地买了新干线的车票,—路追踪我到这里来的吗?这么一想,我不由得再次心中生厌。 “对,真的,只要这个就行。” 他的口气已经是在哀求了,同时哭丧着脸。他居然带着哭腔想要知道我的生日。 “疯了!”我想,“这人真是疯了!”一个人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一点上,达到一定程度后人就成了偏执狂。我被这个糟糕的家伙缠住厂。 “你为什么不去和别人说这些,却总是盯着我?” “唉!夫人,怎么跟您说呢……因为您脸上有垂死之气。” “胡说八道!” 厌恶的情绪终于爆发了,我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怯生生地抬起眼睛看着我。 我正好有些饿了,本来想到餐车去,可是又担心我的大衣和提包。所以我只好把它们都拿在手里,非常不满地从这个男人的膝盖前边蹭过去,来到过道上,一溜烟地奔向了餐车。从他旁边擦身而过时,正像我所预料的那样,一股难闻的汗臭从他的衣服里散发出来。我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第四节 我所乘坐的新干线好像是新型车厢,内壁、门窗和天花板都是崭新的,设99lib?计样式也和以往有所不同。仔细看去,座椅的颜色和形状和普通列车都不一样,时髦而别致。刚才我一直被那个奇怪的男人尾随纠缠,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 当我在餐车里落座的时候,终于注意到了这无疑是新型车厢。 餐车分两层,散座在上层,而下层则是单间。没有客人的单间并没有拉窗帘,透过窗户向里面张望,可以看见舒适的沙发和小餐桌。 而在漂亮的上层则飘散着丸之内商业街高级酒吧的风情。这简直不能叫餐车,分明就是高档餐厅嘛! 因为上层的视野更开阔,所以感觉更好一些。车厢内壁还挂着电子屏幕,上面显示着火车行驶的速度。我已经很久没有乘坐新干线了,不知道车厢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坐在餐桌前,我点了一条炸鱼,接着就琢磨起这个从东京就一直跟着我的奇怪男人。 我一脸晦气,预示着很不走运,所以他想为我祛除恶灵——这倒是不难理解。街头有过这样给人看手相的,他们花言巧语,欺骗行人。但这个家伙只跟我说话,真是奇怪。列车里这么多人,我不理睬他,他转到别人那里岂不更好?可他偏偏盯住了我一个,真让人毛骨悚然。问题是他竟然尾随着我上了新干线!究竟怎么回事呢? 精神病吧?恐怕是这样。阳子精神失常,我做医生的丈夫也失常,现代社会真是一个疯子的世界!在这样的世界里,人很容易发疯。 阳子豁出性命捍卫自己的生活,所以疯掉了,其实我丈夫的情况也和她差不多。在竞争激烈的现代,不努力学习就是死路一条——我丈夫就经常这么对自己说;为了在这个激烈竞争的社会里出人头地,必须加倍努力学习,打赢考试战争,成为一个医生——这是他从学生时代就信守的人生准则。 在孩提时代,丈夫家里的生活并不富裕,并且兄弟众多。那时他就下定决心,无论多么艰苦也要取得成功、成为人上人。 就这样,经过努力,他终于取得了今天这样的地位。他在医院上班,工作异常忙碌,每天应付那些头痛脑热的各种病症,似乎神经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从小就只会从早到晚地学习,基本上是个索然无味的人,不会自己缓解紧张情绪,至今也没有孩子。一想到这些,他就认为自己失去了周围人的尊敬,产生了强烈的不满心理。他不善言辞,性格严肃,不会开玩笑,喜欢钻牛角尖,他经常认为,以前那么努力只得到了今天的结果,这并不是等价的回报。于是时而出现那样的情形,他突然会喊出一句“医生都是神”的话来。 这是他在刻意强调自己的存在价值,以求得到理解和认可。也就是说,在这一点上,我丈夫和阳子是同一类型的人。尽管如此,因为我丈夫是男人,还可以自己开拓生活,而阳子则只能依靠男人,缺乏自己创造生活的手段。这一点不同,恐怕也造成了他们两人在精神失常程度方面的差别。 真是疯狂的时代! 我开始进餐,同时又想到了阳子。 可以证明阳子神经已经失常的事例虽然有好几个,但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是最近她说的那句“把狗一分为二”的话。她既然已经这么说出来了,那就不是闹着玩的。把自己怨恨的东西一分为二,让它们相互撕咬——这是疯狂女人的奇怪想法,任何人听了都会心惊肉跳。 从初中时代开始就相识的朋友,现在居然变成了这副样子,真是令人不胜欷歔。或许这个时代的残酷氛围,还有这个国度里的人际关系,容易使人发疯吧? 吃完饭,我把刀叉在盘子边摆好,端过于咖啡,打开糖罐的盖子,往咖啡里加入砂糖,接着又把牛奶注入进去。 就在这时——“夫人——” 那耳熟的声音又在我头99lib?顶上刺耳地发出,又是那个家伙!他似乎要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我已经忍无可忍了,用最严厉的口吻说:“你怎么坐那儿!我要喊人啦!” 但他满不在乎地坐了下来。“请便!我不过是来吃午饭而。我问过那边的服务台,他们告诉我现在客人太多,让我到这边来拼桌。” “唉!求你别跟着我了。” “那好,你把生日告诉我。”他说。 为了能够尽早离开,我连忙端起了咖啡。“知道了我的生日,你打算怎么办呢?”我盯着他的脸问。 这时我发现他左眼下边有一块粉红色的伤痕。一想到那可能是刀伤,我就感到害怕——他不像是正经人。 “夫人,我只不过是想为您做点事。只要告诉我您的出生年月日,我就可以挽救您。” 我差一点儿就要告诉他了,可他贼眉鼠眼的模样使我无论如伺也下不了决心。这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圈套。我们只好针锋相对。 “夫人,请问您去哪里呢?”他好像死心了,转换了话题,“大阪?京都?” 我沉默着,但他似乎从我的表情中看出了答案。 “肯定就是那一带吧?” 接着,他从上衣里边的口袋里取出了钱包,好像怕别人看见一样,在餐桌下面窥探摸索,并奇怪地说:“夫人,您被蛤蟆精迷住了。” “蛤蟆?” 这幽默的说法令人发笑。 “一只大癞蛤蟆正趴在您的后背上,很危险啊!夫人,恕我直言,弄不好您就没命了。还是让我来和它周旋吧!让我除去这个蛤蟆精。”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蛤蟆精? “有什么可笑的,夫人?” 因为我有了笑脸,所以他也和我一起笑了起来。想到他还有一丝口臭,我就忍住了笑容。 “我想起了一个朋友曾说过的奇怪的话。你也许要说我会分裂成两个人?” 说完,我将咖啡一饮而尽。 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睛都变圆了。 “啊?夫人,真不可思议,您怎么知道的?事实上,我所看到的夫人的确是两个人。发生在我身上这是神灵附体,在别人身上就是凶兆,所以我才对夫人您如此友善。我的父亲就有这种超常能力,可惜他已经死了。他只要看一下别人的脸,就可以准确说出那人的不幸。这种能力我也生来就有,真的!” 真的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在这时,任何怯懦和犹豫都会使自己暴露出弱点,于是我突然站了起来。 “够了!不要再说了!” 我拿起提包和大衣,向结账99lib?t>台走去。 第五节 我回到了一号车厢的座位上。本以为那个人还会尾随而至,但是万幸,他没有过来——可能正在什么地方东张西望吧! 看看手表,已经十二点四十分了。从车内的广播得知,列车就要到名古屋了。我站起身,拿起大衣,走向卫生间。 真是无聊——其实我就是想看看那个自称叫佐野舂男的家伙到底藏到哪里去了。 站在洗手池的窗帘后面,我可以窥视到二号车厢那边的大致情况。只见在右侧座位靠近过道的一侧,佐野正坐在那里看报纸。 他还在,真糟糕。 我没有去卫生间,而是一路小跑回到了座位上,赶忙取下行李架上的旅行包。列车放慢速度,到名古屋了。我站到车厢门口,穿着狐皮大衣,做出在名古屋下车的样子。我要把他弄糊涂。 名古屋的站台已经出现在我的眼前。列车速度进一步放慢,缓缓地停了下来。门无声地打开,我挤开等待上车的众人,步入站台。湛蓝的天空依然那么晴朗,可吹进领口的寒风却格外地凛冽,我额前的头发迎风摆动。 我匆匆忙忙地走过站台,躲到最近的一个柱子后面,接着回头观察。 那个自称佐野的流浪汉模样的人似乎并没有下车。我一直躲在柱子后面,把提包九九藏书放在脚下,悄悄地观察着。如果他也随我下了车,我在这里肯定能看见。和我一起下车的乘客都已经走了出来,那个穿灰色工装的小个子却还是不见踪影。 “光七号”的车门就要关闭了。“快滚出来!”我在心底叫着。 门关上了,我感觉列车开动前的五秒钟就像五分钟那么长。终于开车了,“光七号”渐渐提速,越来越快,不大工夫就达到了令人恐惧的速度,转瞬之间就消失了。眼前只剩下铁轨和路基,就好像刚才那辆巨大的列车原本就不曾存在一样。我深深地叹了口气。从站台上面垂挂下来的大钟正指着十二点五十三分。我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能够摆脱他,我心里一阵高兴,提起旅行包向前走去。走过宽敞的站台,前面有一段向下的台阶。我右手拎包,左手搭着扶手,缓缓地向下走。 冬日里的阳光照射在台阶上,有了墙壁的阻挡,风也显得不那么猛烈了。 前面就是检票口。因为是工作时间,所以行人稀少。我的鞋子敲打在石阶上,清脆的脚步声在车站里回荡。 我毫不犹豫地出了检票口。这一天真是莫名其妙!行程提前了一天,在东京站给阳子的电话没有打通,一个流浪汉模样的奇怪男子尾随我上了“光七号”,我不得不甩掉他——一系列的偶然导致我现在到了名古屋。 出了检票口,我站在名古屋的车站大厦内。抬头四处张望,从天花板上垂挂着好几个行车示意图。我寻找着近江铁路电车的信息。 看到相关的信息后,我沿着指示板上箭头所指的方向,挎着旅行包走了过去。出了检票口,我手里的这张从东京到京都的特快票就作废了,而普通票算是中途下车。如果我明天回到名古屋车站继续乘坐列车,这张票还不至于浪费。况且,我和阳子约定的到达时间本来就是明天。只要明天晚上到达京都,我就不算爽约。 说真的,我拿不定主意。从一出门,我就一直被犹豫困扰,在新宿站购买前往京都的车票时尤其是这样。不,实际上,我的犹豫从接到阳子的那个电话时就已经开始了。 我所说的那个电话,就是阳子的那个“我和津本一直来往着”的电话。 我坚信,那个所谓的电话是阳子的幻想,是一个闲极无聊的家庭主妇因为长久以来的欲望得不到满足,挫折感不断累积,因而把虚妄和现实混淆起来的妄想。她以为自己仍然蕴涵着吸引男人的魅力,不但自说自话,还专门端出了一个我和阳子在学生时代都憧憬着的白马王子。阳子的确就是这样,我对此坚信不移。 但是,尽管不断提醒自己,阳子这番话还是引起了我内心的混乱。乌黑的疑云涌上我的心头:“真的吗?难道是真的吗?”我反复琢磨,尤其是我丈夫那句“那可不好说,时间会改变一个人”,使我的信念动摇起来。 说实在的,我已经开始坐立不安了。“难道……难道那个津本治真的和阳子……”一想到这里我就想砸东西——但我这样做是正中阳子下怀的事情。 仅靠阳子的话很难判断虚实。她完全可以像写小说一样,把这个故事描述得至微至细,发现其中的破绽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在她快要露出马脚的时候,阳子往往会说一句“啊!秀和快回来了”,然后就把电话挂断了。我所有的郁闷都蓄积在内心,几乎就要直接给津本打电话向他本人求证这件事了。同学录上面虽然只印着津本在鸟羽的住址,但是知道了住址,应该就可以找到电话号码,我差一点就要付诸行动了,但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 我和津本算不上是非常亲密的同学,只是高中一年级时曾在同一个班。如果突然打电话过去,我该从何说起呢?更何况我现在已经结婚,是个持家的主妇。这么看,打电话岂不是很不自然? 归根到底,或许我仍然暗恋着津本治,所以才造成情绪的紊乱。看来,到今天我还是为他牵肠挂肚。 当我得到这次去关西旅行的机会时,首先想到的就是途中在名古屋下车前往鸟羽,直接去找津本,问一问他和阳子的事。 这个偶然的想法在我的内心发芽,并且不停地生长。我坐立不安,不能自己。我真想中途在名古屋下车,换乘学生时代和阳子经常乘坐的近江特急列车到鸟羽去看看,不,说实在的,就是为了看看津本。我衷心希望再见到他,和他一起在鸟羽的街头漫步,或者在御木本珍珠岛徜徉。 然而,我并不是阳子那样的主妇,我不能那样。因此我在新宿也就没有购买从名古屋到鸟羽的车票,而是买了一张前往京都的新干线。 可是,竟然出现了那样一个流浪汉般的怪人。他一直尾随着我,所以我只好不容分说地在名古屋下了车。如此看来,我的鸟羽之旅毫无疑问是天意。 我沿着箭头的指示方向,走在通道上,两侧是鳞次栉比的酒吧和茶馆。整个车站大厦还很新,在此漫步心情不错。只是那些倚着柱子等人的女人一看到我,都无一例外地用目光纠缠着我,还有好几个人瞪着眼睛——或许是我的青狐皮大衣导致的吧! 箭头向右拐了,我也向右转,继续前行。箭头又指向下方,下了石阶就是近江铁道的售票处。我终于回忆起来了。 以前总是跟着阳子走,一个人到这里还是头一回。往事如昨,令人怀念,我凑近售票窗口。“一张到鸟羽的特快,要禁烟席。”我说道。这个近江铁道特快是全程指定座位,所以,如果不想吃二手烟,最好事先声明。 窗口安装有话筒,里面的售票员戴着耳机来听旅客说话。车票出来了,上面印着发车时间和座位号。我拿着票走向无人检票口,把票塞进检票机。机械门“啪”的一下就打开了。这种检票装置是本地特有的,令人印象深刻。 我上了站台,坐在长椅上,不一会儿列车就进了站。列车在下午一点二十五分发车。 我走进明亮整洁的车厢——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条。找到自己的座位一看,很幸运,居然靠着右窗。我把LV的旅行包放到行李架上,包上面是叠好的狐皮大衣。我坐了下来。很久没有乘坐近江特快了,又摆脱了那个奇怪的男人,这些让我的心情变得格外好。 看着窗外墙上的名古屋百货店的广告,我兴奋地等待着发车。 车门好像关上了,乘客不过六成,我想可能这是因为刚刚发车的缘故。但是,下几站上来的乘客也不多,这也让我很高兴。一直以来,我近乎病态地讨厌满员列车或拥挤的会场,那乌泱乌泱的场景简直令人抓狂。或许因为有阳子这样的朋友在身边,我感到那些围绕在女装甩卖柜台附近的女人们都是疯子。一旦自己深陷其中,就止不住地神经紧张,心头涌起阵阵恐惧。 女人的歇斯底里都会相互传染,因此她们最好各干各的。虽然大家都这么认为,但最终耐不住寂寞的还是女人。生理特征决定了女人们一方面难以忍受压力和竞争,但另一方面,没有这些她们又会觉得无所事事。 阳子就是一个典型。她虽然每天像斗鸡一样把竞争的弦绷得紧紧的,但同时对朋友又十分体贴。所谓女人之间的竞争,对她们自己而言就是家常便饭,是须臾不可或缺的生活形态。一般的女人,其实平时期待的只是小便宜,一旦得到满足,即便是阳子这样的女人,都会变得非常温柔。最近阳子对我不太友好,无非就是因为跟我的比赛惨痛地输了一回。如果是只输一点儿那倒还可以忍受,可千万别差太多。起码阳子是这么想的。 当初有一段时间,阳子把我没有小孩这一点作为自己的精神食粮,认为有小孩的自己比没有小孩的我要幸福,进而高兴得手舞足蹈。她还积极向我施加“再不抓紧就不好办了”的压力,真令我难以忍受。但是,阳子也同时因为她的孩子——就像前面讲过的那样——倒了大霉,最后弄得焦头烂额,苦不堪言。而作为我,却还是于愿相信阳子因为有自己的小孩而比我幸福。 如果问阳子为什么要那么早的结婚生子,她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她会说我是那种已经超过三十岁,勉强抓着青春的尾巴才结婚的女人。 近来,有两个年龄段的女性处于结婚的高峰期,二十五岁之前和三十二三岁左右这两个年龄段的女性。通过介绍认识了男性以后,往往没有很充分地进行了解,便匆匆忙忙就结婚了。她们并不是爱上了某个男人,而是为了结婚而结婚。 如果说原因,当然是担心自己在女性朋友圈中成为最后的老姑娘,除了自己的颜面、养老、住在父母家产生的各种各样的不愉快等问题,最重要的原因还是生育问题。 在二十多岁时生育的头胎和三十多岁时的头胎中,畸形儿所占的比率是完全不同的。医生往往反复这样说:“还是要在二十多岁时候产下头胎,我这么说是负责的。”在这一点上,人们总是盲目地遵从上一代的经验。所以,在二十五岁之前抓紧时间结婚的人相当多。女人们一旦过了二十五岁,就会因为初产的时间问题感到焦虑恐惧。 另一个结婚高峰是因为从三十五岁开始,怀孕的女人就算高龄产妇了。 但是最近听说,在二十多岁生育的头胎和三十多岁生育的头胎中,畸形儿出现的比率差已经缩小至两个百分点以下。如果只有一个百分点,那似乎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我直到三十岁都保持独身,后来感觉自己如果再不结婚的话,就会步人一个荒谬的危险境地。现在看来,总觉得那时有一种受骗上当的感觉。 如今,我已经过了三十五岁,很担心自己生出一个畸形儿来。我丈夫是医生,所处的环境更加重了我的担忧。 阳子把我的内心看得一清二楚,知道我正为一时生不出孩子而焦虑万分。于是她使出杀手锏,向我施加压力。 丈夫和我结婚时,出于医生的习惯,这些事情他一概不说。现在想想,我完全是自寻烦恼。我根本就没有生小孩的命。我也好,阳子也好,最后都要唱独角戏。 晴朗的天空中飘着云朵,阳光照射进了车厢,暖洋洋的。 窗外是商业区的高楼,接着又有稀疏的混凝土建筑跃入眼帘。之后,列车终于驶入了枯黄的草原。好一片田园风光,我期待着这样的景色。 刚刚收割过的水田里,黑色的土地暴露在萧瑟的寒风中,上面零散地矗立着几块广告板——那是被服店和石材店的招牌。 枯树环绕的农家一字排开,庭院里有干枯的柿子树,枝头既没有果实,也没有树叶。我之所以知道那是柿子树,是因为以前曾经乘坐过这班列车,我记得自己那时看见过橙色的累累果实。 现在那些柿子树上都搭着木杆或系着绳索,上面晾晒着被褥和衣服。一看见这样的景色我便觉得内心安宁——毕竟我是在乡下长大的女人。在东京看不到这样的风景:即使是透过新干线的车窗,眺望这样的风景也越来越不容易了。 我坐在窗边,就好像乘坐着前往纪伊半岛的私营铁路列车一样,贪婪地眺望着外面的景色。而我内心想的,却依然是阳子。 我一直在阳子的身边观察着她的成长。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似乎看到了一个女人典型的一生,感受到作为女人的真正悲哀。 最近阳子经常说,她对自己的父母讨厌极了,简直恨不得他们死掉。 “唉!我这一辈子算是完蛋了,也没什么留恋的,哪怕现在撒手而去也不可怕,那样反倒痛快!我现在这么穷,归根到底就怪他们。就是那两个老家伙让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但是,阳子仍然拼命攫取父母的养老金,然后用这笔钱把儿子送进有名的私立学校。可是她说:“如果他们不出钱我早就不理他们了,正因为他们出了钱,所以现在还保持来往。” 回想初中时代,我那么依赖阳子,现在想起那种不平等的友情仍感到难以置信,可当时我的确被她的清纯可爱和哀怨情绪所吸引。 对,就是那样,我该不是对她抱有淡淡的思慕吧? 初中时的阳子是个乡村少女,长着一张农村女孩的脸庞——白色的肌肤,只是脚脖子粗了点儿,但整体看上去相当不错,而且很端庄。关键是她的性格。当时阳子完全是个灰姑娘,衣着简单而整洁,忍受着困苦的生活,浑身都散发着脆弱而美丽的气息。 她极少说话,用词文雅,也不是关西腔,而是九州口音——现在她的关西方言是大学时代到这边来之后学会的——她一说话,就有一种现在难以想象的美感,充满诗意,滋润着倾听者的心田。 每当我注视她的时候,她就顺从地垂下哀愁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可爱得无法形容。她总是没什么主意,很少开口说话,可是一旦拿定主意,长长的睫毛便会缓缓抬起,向上注视着对方,那软弱的目光令人心颤。 上初中二年级的时候,班级里来了一位独臂的男生。有一天,忘记了是什么缘由,那个男生给大家讲述了他失去右臂的经过。 那真是令人心惊肉跳的经历。上小学时,他参加的美术爱好者小组一起去动物园,他和另两个伙伴在熊舍的铁笼外写生。不久,感到无聊的伙伴开始用树枝逗弄铁笼里面的熊,他也参与其中。然而他是直接将手伸过去的,结果右手被熊咬住了。 茫然失措之际,熊已经咬下了他的小臂,在他大声哭叫的同时,也听到了熊咯吱咯吱咀嚼自己右手的声音。 教室里鸦雀无声,大家都受到了巨大的震憾,我也呆住了。放学后,我在校园的角落里发现了阳子,她正蹲在花丛里独自哭泣。看着她那瘦弱的脊背不住地颤抖,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第二天,我偶然看见阳子将一张叠好的小纸条塞给了那个独臂的少年。我想,拘谨内敛的阳子真是出人意料啊!我猜那是一封表达爱慕之情的东西。后来阳子告诉我,那上面是一首诗,一首赞美他左手健壮有力的诗,阳子把那样一首诗赠送给他,鼓励他勇敢地面对生活。 我被阳子感动了。原来她前一天在花从里是在为那个独臂男生而哭泣。 初中时代的阳子就是这样的姑娘。 然而,很可悲地,阳子现在的性格却和她那严厉粗暴的父亲一模一样。阳子的父亲冷漠暴戾、嗜酒如命,只要稍不如意就对她又踢又打。 事实上,她的父亲在宪兵时代声名远扬,据说在战时所向披靡。这样一个强悍的男人对女人而言很是高大,因而获得了普遍的尊敬,或者应该说是恐惧。 可是战争结束以后,他那不可一世的地位转瞬之间就消失了,而且还为一种找不到原因的疾病所折磨,需要长期卧床。他没有了体面的工作,只好住在老城区的破旧房屋里,沦落为一个兜售日用品的小贩。所有这些,都使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 他们夫妇间总是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四邻不安,但是因为要依靠妻子的收入支持家用,他也不敢闹得太过分。于是倒霉的就只剩下阳子了。她就像一个出气筒,每天忍受着父亲的粗暴,身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的。 她的母亲似乎无法拯救女儿。据说阳子被恶狠狠地殴打的时候,她怎么也插不进手去。恐怕母亲也很惧怕她的父亲吧? 但是,在那样的恶劣环境中,阳子却绽放出纯真的光芒。她那悲戚的眼神能一下子抓住我的心,真是充满魅力的少女。 后来上了高中,她父亲终于一病不起,完全靠母亲的收入支撑着家庭。从某种意义上讲,阳子获得了自由,可她却和从前判若两人了。 接着又上了大学,阳子终于完全从父母的控制下解放出来,可眼看着变成了现在这样的性格,根本无法想象她曾为一个独臂少年而落泪。 也许这就是女人吧?至少在阳子这里,高贵的性格一旦消失,就只剩下了饱经摧残的痕迹。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女人实在是可悲的动物。 可能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时代所导致的恶果。我们这些人正赶上社会巨变时期,深刻体会到社会价值观的剧烈变化。我们孩提时代的日本和今天的日本相比,简直是另一个国家——建筑,交通,包括个人财产,人情世故,都像是另一个国家。我们小时候,长辈大多贫穷,总是不停地教育我们“一个人的正直最重要”;而现在有钱人多了,基本上都在告诫孩子“做人必须找窍门”。这也是短时间内有钱人迅速增加的原因吧? 不知怎么回事,日本人思考问题总是从一个极端跑到另一个极端。在我们小时候,如果附近哪一家买了汽车,我们往往产生畏惧的心理,似乎很痛苦地认为私家车是罪恶的象征。但现在,独门独院的人家基本都有车。一旦进入汽车时代,大家那种曾经难以接受的,认为汽车代表着奢靡铺张的罪恶感,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人们的道德观念本来就是靠不住的东西。战争中奋勇杀敌曾代表着正义,可一旦与妒忌、自尊、时代以及自己的钱包联系起来,它就变成了一项没分量的道德表演,受此变化影响最深的恐怕就是我们女人了——不,我的情况还不明显,可看看阳子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在我们小的时候,女人是传统道德观念的牺牲品。那时的女性只需要尊敬父母和丈夫,一旦插手洗衣烧饭等家务以外的事情,就属于“犯罪”。 放学没有赶快回家是“犯罪”,买了学习用具以外的东西是“犯罪”;和家人、老师、同性朋友以外的人开口说话是“犯罪”;说话时没有使用敬语是“犯罪”;没有服从父母安排还是“犯罪”。所有这一切在今天都是令人难以置信的。 这些规矩在我看来虽然没有那么严厉,但其影响却是一目了然的。宪兵出身的阳子的父亲正是根据这些规矩来严格要求阳子的。在他看来,这些要求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阳子一旦越出雷池半步,他就拳脚相加。阳子绝口不提她的学生时代,可我却记得清清楚楚。阳子拥有的全都是悲哀,然而那个时代就像倒塌的多米诺骨牌一样不可阻挡地逝去了。曾被那些严厉苛刻的道德观念压迫过的女性,无一例外地认为自己在孩提时代吃了大亏,男性的权威土崩瓦解,正直和道德一去不返。新思想新观念大行其道,在世间横冲直撞。女性获得了解放,针对女性的那些极端的精神束缚成了空中楼阁。 还没有哪个国家的女性经历过如此剧烈的变化吧?从一个遵从敬语的严格世界到一个世故圆滑的花花世界,我非常了解阳子的这种变化过程,她是时代的牺牲品。 长满枯草的大地上遍布着干涸的水田,列车沿纪伊半岛缓缓南下。列车过了四日市,又过了白子,现在正经过松阪,马上就要到鸟羽了。 我开始紧张起来,舒畅的心情逐渐消失,我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下旅行包,找出写有津本治地址的记事本,然后又把包放回到行李架上。 “鸟羽市鸟羽一区某某四号”——要找这个地方应该不会很困难吧?但是,见到津本治以后,我说些什么呢?总不能那么突如其来地问:“你和小濑川……不,和美国阳子的事是真的吗?” 不可避免地要叙旧吧?然后在慢慢谈起彼此的近况。面对我突然的造访,津本他会不会觉得唐突呢?我们会在茶馆里见面吧? 津本还记得我吗? 前往津本家拜访,如果见到的是他的妻子,那我该说些什么才好呢?如果津本不愿出来到外面的茶馆去,而是愿意坐在家里和妻子一起同我交谈,那说什么话题好呢?我想了这样那样的可能,渐渐紧张起来,不免为自己的冲动感到有些后悔。 但没有办法,已经无可挽回,只能豁出去了。 过了宇治山田,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列车到了鸟羽。我拿着狐皮大衣,拎着旅行包下了车。天空阴沉沉的,寒风吹打着我的脸,我连忙穿上大衣。 站台的尽头就是检票口,出来之后是个卖地方土特产和珍珠的小广场。行人川流不息,女性特别多——她们可能都是游客,这里的珍珠很有名,很受女性欢迎。 周围的景象勾起了我的回忆。光阴荏苒,那可是叫十多年前的画面了。我不知道鸟羽一区具体在什么地方,但我想应该在御木奉珍珠岛的方向,也就是向右拐。这时——“夫人!”耳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得我简直要缩成一团,几乎惊叫出来。 贼眉鼠眼的小个子从背后现身,绕到了我的面前。灰色的工装、花白的头发、血红的大眼珠子、枯黄的脸、乱莲蓬的胡子——又是那个家伙! 我全身汗毛倒竖——他竟然从八重洲的地下街一直尾随我到了这里! 怎么办?! 我双腿发抖,根本说不出话来,就那么呆呆地站着。我怎么这么疏忽大意,一点也没有注意到他还在跟着我。 “夫人!”佐野春男绕到瞠目结舌的我的面前,又叫了一声,接着做出了更加骇人的举动。他突然端坐在满是灰土的地面上。我魂飞魄散——不只因为他的突然出现,更因为他怪异的举止。 我呆住了。 他一坐下就直接把头伏向地面。我终于惊叫出来。行人都站住了,饶有兴味地围观起来。我开始冒汗了。 “你要干什么?不要这样!”我叫道。 “不!夫人,您不把生日告诉我我就不起来!”他着魔一样大声说。 “九月二十七日!可以了吗?”我弯下腰,小声对他说。这是真的,因为我毫无准备,一时编不出谎话。如果这样下去,这里的人会越聚越多,我必须快刀斩乱麻。 他急忙站起身,顾不上99lib?掸掉裤子上的灰土,便向我低头鞠躬,高兴地说:“谢谢!” 接着,他朝向我身后港口的一侧,分开人群跑掉了。 围观的人群开始散去。我避开他们的目光,垂着眼睛,也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过了马路,我站到台阶上,可以眺望到近江铁道另一侧的大海。御木本珍珠岛近在咫尺,“巴西丸”也停靠在那里。通过透明圆顶覆盖的廊桥可以步行前往御木本珍珠岛。 “巴西丸”曾是在日本和巴西之间往来的客轮,现在作为海洋展览馆的展品永久停泊在岸边。客轮里面放映海洋电影,游客还可以透过舷窗欣赏深海景色。只是我还不曾进去参观过。 我和阳子以前游览过御木本珍珠岛。因为一直对此地很关注,所以岛上的景物我们都毫无遗漏地逛遍了,包括巨大的博物馆以及海女潜入海中采集珍珠贝的表演。据说一年四季都有那样的表演,现在是寒冷的二月,不知表演是否还在进行。 我思忖着下了台阶,继续沿着铁道线向珍珠岛的方向走去。路边排列着贩卖旅游纪念品的小店和小餐馆。售货的大婶们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大衣,猜测着我的身份,一边琢磨着要价一边热情地招呼着。我急忙走开。 道路向右弯转,这时出现了两条岔道——沿左边的小路前行可以到珍珠岛,我选择了右边。 走进一家宽敞的商店,我抓住了一位年轻姑娘问路。 “鸟羽一区的某某四号,叫津本。” 她思索了一下,说:“噢!就是那个开钟表店的!” 钟表店?第一次听说还有什么钟表店。可是那个姑娘并没有注意到我的迟疑,她告诉我:“顺这条路稍向前走,到了马路的尽头向右拐,右边就是。”我致谢后正要离开,她又小声自言自语:“但是,那家应该还在吧……” 我走了出来越发觉得可疑。这时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向天空仰望,乌云低垂,天色开始变得昏暗。风声呜咽,和东京相比,这里冷得吓人。 不过如果像今天这样穿着狐皮大衣出门,我倒是愿意天气再冷一点,这样与我擦肩而过的女人们的目光就会变得柔和一些,如果是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无奈地穿上青狐毛皮,无疑更容易得到别人的认可。 寒风催促着我疾步前行。车辆稀疏,道路似乎刚刚修好,护栏是新的,商店看上去也都是新建的。或许这附近是新开辟出来的商业区。 但没走出多远,两侧又都是破旧的房屋了。木结构的民居稀稀蒋落,而且出现了娱乐厅和小酒吧。再向前走,沿路都是这样的小店。 时间还早,小酒馆尚未开始营业,看上去似乎有些萧条破败。有一家小酒吧敞着木门,我经过的时候向里面看去,只见紫色的高脚凳都倒扣在吧台上,昏暗之中有一个肥胖的中年妇女正在忙碌。 我很快就发现了,道路的一角就是津本钟表店,看上去格外幽静。 这是一间小小的木屋,上方悬挂着巨大的白色招牌。招牌右下角拘谨地写着“津本九九藏书钟表店”几个字,但是白漆已经脱落,代之以暗红色的铁锈。 店门右侧是橱窗,但奇怪的是里面既没有钟表,也没有其他商品,只有一个装了水的蓄水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橱窗后面垂挂着白色的花边窗帘,在阳光的照射下已经退色,下面的花边泛黄。 橱窗旁边是钟表店的入口,牢固的玻璃门紧紧地关闭着,里面似乎没有人。我轻叩玻璃,试着问:“九九藏书对不起,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我绕到木屋旁边的小巷,只见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扔在那里。房屋的侧面钉着油漆脱落、斑斑驳驳的铁板,门口也没有铺脚垫。 我再次返回到店面前边,拿出写有地址的记事本——“鸟羽市鸟羽一区某某四号”——钟表店前就有一根电线杆,上面的地址正是这个,没错!他也许外出旅行或者搬家了吧? 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不知不觉中,天色更暗了。凛冽的寒风仍在不停地吼叫,我环视四周,一个人都没有,也没有车辆路过,简直如同——座幽灵城市。对一个大老远从东京跑来的人而言,这种寂静非常骇人。不远处有一个指示板,上面画着箭头,写有“常安寺”和“金刀比罗宫”的字样。 我站了半天,突然,邻家的玻璃门打开了,一位中年妇女正赞劲地将一辆自行车向外推。我连忙跑过去,指着津本家向她打听。 “哦,他们家已经搬走了。”邻家的主妇满不在乎地回答。 “搬走了?”我愕然。 “对,就是最近的事。大概……两个月以前吧!” “搬到哪里去了?你知道他们搬到哪里去了吗?” “你是……他的朋友?”她看着我的毛皮大衣问。既然要回答我的询问,她就有了对我进行身份调查的权力。 “对!我是他的同学,有急事必须找他。”我琢磨着恰当的理由。 “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是到二见去开店了。” “二见?二见浦吗?” “对!” “二见浦的叫什么店呢?” 妇人明显厌烦了我的追问。“嗯……具体叫什么就不知道了。” “二见?99lib.浦的……是在那个遍布着旅馆和土特产商店的商业街吗?” “对对,就在那条最热闹的大街上。” “这附近有谁知道他的店名吗?” “嗯……好像没有。” “有和这家人很亲近的……” “应该没有那样的人。” “啊?” “据说,他开的是一家餐厅或者土特产商店之类的铺子。 “是吗?” 即使只知道这些,也应该能找到吧——二见是个小地方。 “嗯,这个钟表店的店主叫治,京都大学毕业的,是吧?” “噢?啊!对对,是的!” 果然是他。 “但是去年年底他父亲死了,其实这个钟表店是他父亲经营的……”她说着,跨上了自行车,慢慢地骑走了。 我低下了头。 第一节 我返回了鸟羽站。下午三点五十七分,有一趟开往二见浦的国营铁路列车——从鸟羽到二见浦只有两站。我静静地坐在鸟羽站的长椅上,等待着列车的到来。天色越发阴沉,寒风似乎在有意制造不安气氛,变得更强劲了。 我努力回津本治的面容。高中时代的津本皮肤白皙,脸颊瘦削,鼻梁高耸,好像还有些神经过敏。他是单眼皮,平时总像是眯着眼睛向远处看。他沉默寡言,几乎没有大声说过话,总是一副腼腆的表情。 大学时代在二见浦和他再次见面的时候——对,正是在二见浦,我们又见面了——成为大学生的津本,整体形象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那是在夏天,他因为参加运动,所以经常暴露在阳光下。那时的他有着青铜色的脸庞,两腮鼓鼓的,不时可以瞥见他嘴里凌乱的白牙。他一直笑着,而且说个不停。 他的体形好像大子一圈,胸膛宽厚,个子也长高了一点儿,越发魁梧健壮,举止威风凛凛,仅仅是站在他旁边,就能感受到一个战斗着的男人的冲天豪情。 那已经是十八年以前的往事了,现在他变成什么样子了昵?不,更重要的是我在他眼里变成了什么样——三十八岁,我已经是老太婆了吧? 决不会的!我相信自己绝没有阳子那么不堪入目,因为我还没有生过孩子。 列车进站了。我本以为会是一辆漂漂亮亮的列车,所以一直坐在站台最前面的椅子上等待,然而此时定睛一看,那只不过是由两节车厢连接起来的内燃机车。我不得不从站台前边远远地跑过去。 这辆内燃机车涂成了和柿饼一样的颜色。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跳上去,车门关闭了。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人和一群身穿校服的女学生。我穿着狐皮大衣一进去,她们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都集中过来了。 我找了一处偏僻的角落坐了下来,心中不禁渐渐开始后悔了:或许不该屈从于阳子的主意,把这件大衣穿出来。这种奢侈品对乡下女人的刺激太大了。 窗外,灰暗的草原一望无际,可是我已经感觉不到枯草那种特有的味道,只觉得潮湿的寒气一阵紧似一阵——好像又起风了。内燃机车拖着两节车厢,在低垂的阴云下缓缓蠕动。很快,二见浦到了。 站台上冷冷清清的,我怯生生地下了车。在二见浦下车的只有我一个乘客。四点刚过,天色就已经像傍晚一样暗下来,站台遮雨棚上吊着的荧光灯映入了我的眼帘。 我拎着旅行包出了无人检标口,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间候车小屋里了。 虽说是早在十五年前,可我毕竟来过这个小站。然而,为什么今天就像是初次造访一样,一切都如此陌生呢? 我走向空无一人的站前广场。暗黑的天空中寒风不停地呼啸,令人毛骨悚然。我用大衣紧紧地裹住自己,缩着脖子,眯着眼,像在冰窖里一样。 前面是一条笔直的大道,当我扬起头来张望时,不禁吃了一惊。 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下雪了,无数细小的雪花随风翻舞。真是太冷了! 我缩着脖子,顺着站前的大道一直向前走。前面的丁字路口就是旅馆街,只要向右一拐,可以看见经营土特产的商店一家连着一家——我记得是这样的,但道路及房屋的具体模样早就忘了,因为上次来的时候是夏天:而现在寒风萧瑟,雪花飞舞,给人的感觉肯定完全不一样。 我走了好远,终于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告示板,上面写着“二见浦海滨浴场示意图”几个大字,背景是一大群在海中游泳的孩子,还有“欢迎”的字样。夏天,这里是热闹的海滨浴场。我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下,缩着脖子仰望了告示板好一会儿,因为那上面标示着旅馆的位置。然而,这个地图对我没有丝毫用处。即使津本的店就画在地图上,我不知道店名,同样没有任何意义。 我又向前走了一程。路旁的一家茶馆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本地女子从我身边跑过去。“真冷!真冷!海上要起风暴了……”她自言自语地嘟嚷着,一路小跑,消失在路边的小巷里。 再向前就到了道路的尽头。迎面赫然矗立着一家名叫“朝日馆”的旅店。这里藏书网就是旅馆街了。微微的波涛声裹在风里传了过来,这条旅馆街的后面就是大海。 从朝日馆向右,一字排开旅馆和小店映入眼帘。 因为寒冷,我的耳朵几乎麻木了,同时,令人心惊肉跳的波涛声却又阵阵袭来,一种难以言表的震撼使我驻足。我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脱离了肉体,飘浮在头顶上方。我仿佛看见自己身穿狐皮大衣,伫立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 遥远的波涛声棍杂着风声,不绝于耳。那波涛声遥远、低沉,虽处在风声的掩盖下,却隐藏不住粗野与狂暴的味道。的确就像刚才本地人说的那样,海上要起风暴了。 旅馆街的灰色柏油路面上还没有落满雪花。这里既没有车,也投有人,只有白色的旋风在翻卷——或从右到左,或从左到右,或一闪而过,或瞬间停顿。就这样,风一直把雪花卷到天上。而我就伫立在长街中央,注视着一切。 我突然感受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混乱。我不是初次造访这里,这条道路已经是第二次呈现在我的眼前。 可是十多年前的夏天却并不是这番光景。那时正是旅游旺季,游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全然不是现在这副冷清凋敝的景象。 “啊!”我惊叫了一声。 微弱的亮光闪闪烁烁,那是这一带的住家和路灯发出的亮光。 我感到自己的手脚都快冻僵了,步履蹒跚,拎着旅行包的右手已经没有感觉了。 我快睡着了,意识也变得蒙蒙咙咙。向右走,是一大排紧闭着玻璃门的小商店。虽然时间还早,但因为室外昏暗,里面已经点起了灯。模糊的橱窗后面陈列着珍珠扇贝做成的工艺品。寒风在怒吼,波涛在咆哮,所有这些都生动地刻在我的记忆里。 这样的经历在我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就在刚才,我又重新体验了一次。 太累了,可能是昨晚没有睡好,或者是天气过于寒冷,或者是独自一人旅行时忐忑不安的缘故。我在蒙咙的意识里挣扎。 是啊,说起来,在这样的风雪中独自旅行,还是我有生以来的头一回呢!无论什么时候,我身边总是有人。不,这一回也同样如此——在新干线车厢里总是有个奇怪的男人纠缠不休,我现在走到这里正是他造成的。总之,现在这样是我第一次独自旅行。 那么一个讨厌的男人总是出现在我身边,使我精神紧张、疲惫不堪。多么奇怪的旅行! 我记得自己已经意识到这是一次奇怪的旅行——就在刚才,仅仅过了一分钟,我就又一次重复自己刚才的意识活动。 我想扔下行李,找个地方缓和缓和,喝一杯热茶,或者来点清酒,把冰冷的手脚罩在热乎乎的暖炉上。我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是第二次这么盼望了。接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笼罩了我。我摇摇晃晃,头晕目眩。 在这样的意识状态下,我觉得自己已经知道津本家的位置了。我现在并不是在寻找他,我已经知道了,我正在毫不迟疑地向他家走去。 忽然,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的脊背横在了我的面前,他正在把一个大纸箱从店里搬出来。我停下来,看着他把纸箱放在路边。 真是个体形魁伟的男子——高高的个子,长长的腿,但是不知为什么,他的动作却是有气无力的。 我看见了他的侧脸,看到他戴着黑框眼镜。我发现这个人就是津本治。我站在那里,一言不发,默默地注视着他。 津本再次进入店内,又抱出一个纸箱,摞在先拿出的那个纸箱上面。这样,两个纸箱有津本大腿那么高了。纷纷扬扬的碎雪已经落到了上面。 他正要屈身钻回店里,忽然转向了这边——他注意到我站在这里。 “这是命中注定!”我想,“全都是命中注定,我不能反抗,只能委身于命运的安排。” 津本站在那里看着我,弯曲的上体缓缓伸直了,表情似乎很奇怪。已经十多年未曾谋面,这是理所当然的表情吧?这么长的时间里,我们没有任何书信往来,电话也不曾打过一个。 他已经有点老了——我不禁这样感慨。他的额头上出现子深深的皱纹,脸颊上的皮肤粗糙松弛,嘴唇左右还有深深的皱褶。 在这冬季的藏书网海边,阴郁的天空下,惊涛骇浪与凛冽的寒风喧嚣混杂,不绝于耳。我们就这样沉默着,四目相对。 我回想起在大分的高中一年级时,我们并排走回家的那个晚上。从教室到学校的后门,石板路右侧是低矮的绿篱,柏油铺成的马路时断时续,表面还反射出路灯昏黄的亮光。所有的一切就如同发生在昨天一样。 然而,那的确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真难以置信,二十年的光阴,在我和津奉周围转瞬即逝,一去不返了。现在的津本满脸皱纹,戴着眼镜;而我的眼角也出现了皱纹,还穿着狐皮大衣。 多么奇怪!男人和女人,随着时光的流逝,居然变成了这副样子。如今,我们除了默然相对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然而,我对滓本的思慕却远远超出了对自己丈夫的依恋。虽然我知道这是危险的感情,在经济上尤其划不来,但我的确无法从这份发自内心的情感中挣脱。现在,我刻骨铭心地感受到,我还是爱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是住田吗?”津本惊愕地低声问。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寒冷的天气,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他的声音和在我内心里埋藏了十几年的滓本的声音稍有不同。 存在于我内心的声音,是那个面朝大海、高谈阔论,恣意放歌,身材魁梧的斗士的声音。 而现在的津本却不一样了,好像又回到了高中时代的模样。 “津本?”我也低声问。 “真是住田!你果然来了……”没想到.99lib.他居然说出了这样不可捉摸的话,“是早就知道这里还是完全出于偶然?” 津本似乎很高兴,嘴唇上翘,腼腆地笑了。这样的表情与高中时代的他如出一辙。 而我却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我远道而来,寻找津本,好不容易走到了这里,但怎么回答他呢?我不知道。 “不进屋坐坐吗?我们说说话吧,外面太冷了。”见我沉默着,他用右手挽着我左臂弯,用左手推开了玻璃门。 我当然不会有异议,于是客气了一下,进入店内。津本跟在我后面,转身关紧了玻璃门。这虽然是一座古老的木屋,只有玻璃门是铝合金做成的,可只要一关上门,海风的声音立刻就低下去了。我回过头,只见玻璃门外面阴沉沉的天空下,白色的雪花漫天飞舞。 “到这边来,这边有火。”津本说着,在前面引路。 那边是一个旅游纪念品的展示柜,平台上和柜子里摆放着小木偶、带着珍珠项链的娃娃等小物件,还有一些小点心。展示柜的后面是个小餐厅,放着几个铁腿木面的小桌。 桌面上的油污非常刺眼,上面有菜单和列车时刻表的贴纸,还有一张纸片上写有“民宿”两个字。可能楼上就是家庭旅藏书网馆吧。角落里有一台稍稍新一些的绿色磁卡电话。 地上点着一座污黑的煤油取暖炉。津本对着旁边的一个铺着绿色塑料垫的椅子说:“请坐!” 这家小店当然算不上不好,然而对于一个高中女生所憧憬的、一举考中京都大学的才子而言,绝对不是个与之匹配的事业场所。 思恋与痛苦,欢乐与悲哀,同时冲击着我的内心。我就像被操纵着一样,朝煤油取暖炉边走去。津本连忙接过我的旅行包,放到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又拽过一把椅子,隔着取暖炉,摆在了我对面,然后坐了下来。我本来想脱下大衣,但冻僵的身体不听使唤,只好等暖和过来之后再动弹。 津本上体微屈,手扣在取暖炉上。“到这里来旅行?”他怯懦地笑了一下,问道。 我嗳昧地点了点头。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津本和夫人一起住在这里?”我声音嘶哑,却不全是因为寒冷的缘故。 津本羞怯地笑着点点头。 果然如此—— “在这里的可不止我们两口子,还有一个以前就在这里的帮工,因此总共是三个人。本来这是我妻子的老家,可是老丈人死了,要我们过来继承产业,最近才搬过来的。所以,我在这里还完全是个外来户呢!” “小孩呢?”我问。 “想等这里的一切都步入正轨以后,再把小孩从亲戚家里接回来。我现在虽然看上去很闲,但实际上相当忙,尤其是此前的一月。这里不是有一处观赏元旦日出的好地方嘛——就是夫妻岩。” “噢……”我摸棱两可地点点头。 他所言不虚。元旦日出的照片,很多就是在二见浦越过夫妻岩中间的稻草绳抓拍到的。我虽然深知这一点,但之前两次却都没有机会过去参观,只是在木莲庄住了一下,然后就匆匆忙忙赶回京都去了。 意外地与我相会,津本非常高兴。他似乎在有意照顾我的心情,一直快活地喋喋不休。但很明显,在他的内心深处,对我的突然造访还是一头雾水。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欢迎!”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回头一看,只见通往后厨的布帘左右分开,一位中年妇女托着放有两个茶杯的小托盘,正和颜悦色地走过来。 她的年岁应该与我大致相仿,但是因为生过小孩,或者疲刁:劳作,也可能因为没有化妆,总之看上去有点老。直率地说,她完全像是五十岁上下的模样。 “我妻子……”津本介绍说,“这是我高中时代的同学,住田……不,姓已经改了吧?” “噢,不,叫我住田就行了。” 刚才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消失了,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像从未经历过一样。 津本的妻子像是一个很不错的人。丈夫的一个高中女同学如果突然来访,妻子总要问一问经过和缘由,这也是人之常情。可是她却三缄其口,对我的狐皮大99lib.衣也没有过分注意。这绝对是一种待客的功夫。她质朴的脸上始终笑眯眯的,慢慢将两个茶杯摆在我们面前后,和颜悦色地说:“请慢用!”然后她很快就回到后厨去了。 因为旅途疲劳,我浑身乏力,只是望着摆放旅游纪念品的柜台。蓝色的玻璃门外仍是漫天飞雪。 我收回目光,只见茶杯中的热气袅袅升起。这里听不见波涛声,只有寒冷与宁静。在这样的环境里,与往日思慕的津本相向而坐,我忽然产生了一种想哭泣的感觉。 “哦,对了,预订旅馆了吗?”津本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道。 “我吗?不,还没有。但是……” “那就住在这儿怎么样?虽然款待不周,但伙食很好,这里的鱼非常可口,酒也有好几种。因为我们这里是家庭旅馆,比其他地方要便宜,吃的也是这里最好。怎么样?留下来还可以慢慢地叙旧。”津本有些迫不及待了。 “倒也是……”我附和着,“现在回去肯定很困难……” “是啊。回哪里?东京吗?” 我无法回答。应该怎么述说自己来到这里的缘由呢? 我要去的地方不是东京,而是京都。 “住田,肚子饿了吧?”津本又问道。 然而,就是对这样的问话,我的反应也很迟钝。“刚才的确很饿,但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了,吃不吃都没关系。” “一小时之后吃饭可以吗?” “嗯!”我说。 “好的!那么,你到那边的房间里休息一下。我看你好像太累了。”津本说。 可是我仍然心不在焉地直视着前方,不知为什么,眼泪似乎落了下来。“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暗自思忖。可能我的确太累了。 “我不累,我只是一时走神了。” “啊,是吗……”津本说。 如果我和津本的关系再亲密一点的话,我们的对话应该像下面这样吧? “住田今天好像有点奇怪啊!” “我不累,”我努力把想象中的津本的声音压下去,继续说,“我想去看海。” 津本听了肯定流露出吃惊的神色,他会说——“现在吗?但是太冷啦!”或者——“等到明天怎么样?” 但我听不进去,因为我的确非常想看一看严冬里被风暴席卷的大海。 我尔垂下眼睛,看见茶杯里飘出的热气已经消失了。 第二节 从津本家出发,走了八十多米,就是木莲庄。 还和当时一样,黑色的木制房屋矗立在风雪里。为什么三层的木屋比三层的钢筋凝土建筑看上去更巍然、更沉重呢? 从木莲庄旁边的小路走过去,就是沙地和松林,还有供孩子们玩耍的滑梯和秋千。对面就是水泥筑成的防波堤,再外边就是海。 在津本撑开的伞下,我踏上了沙地。波涛的轰鸣仿佛支配了整个世界,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我的神经,以压倒一切的气势奔腾咆哮。 此时这已经不是波涛的声音了,而是毁灭世界的声音。一阵阵恐惧涌上心头,我先是呆立不动,然后又像是被什么操纵着一样,笔直地走向防波堤。 那一刹那,我就像被死神附体一样。当时的我被这样一种心情所支配:自己的人生毫无意义,必须有所改变!没有其他理由,只是虚无感在我的心中突然裂开,埋葬了一切。我不堪忍受这种无聊和空虚,我要向它挑战。 风声不绝于耳,不时掩盖了波浪的声音。雪花狂舞,吹打在我的脸上。放眼望去,高高的防波堤上突然飞扬起波浪的碎沫。 我在堤防的石阶前驻足,津本则在一旁看着我的脸。我毫不犹豫登上了石阶。除了我们,没有人会在这种季节,在这个时刻来到这里——整个世界仅有我们两个! 如同慷慨赴死一样,我们吃力地登上堤防。一步,两步,我们沉默不语,终于到了大堤上面。 “啊——” 我大声呼喊,可是那声音就连我自己都听不见。咆哮声充斥着整个世界,我伫立在那里,任凭泪水恣意流淌。 在遥远的海面上,波浪无止无休地翻滚着,向我们伫立的地方奔涌而来。脚下的海水时而跌落下去,时而又高高涌起,宛如巨人悸动的胸膛。 已是日暮,一丝残阳拂照着海面,呈现出一幅另类的风景。视野所及,白色的雪花遮蔽了苍穹,漫天飞舞,然后落进海里。 附近的海岸上已经覆盖了薄薄的一层雪,然而海面却没有丝毫变化。看到这样的景象,我不禁感慨:支配着自己的各种各样的禁忌、道德、面子,还有作为女人的修养,所有这一切是多么的无聊和虚伪! 直到今天,我都做了些什么呀?面对那么多毫无意义的琐事我一次也没有反抗过,一次也没有,每次都是唯唯诺诺地接受扭曲的生活方式,热衷空虚无聊的东西,甚至痴迷它们。 多么无聊!我是一个九九藏书多么无聊的女人啁! 我非常感激津本,因为此时他一言不发。就这样,足足有十分钟,我们一直默默地凝视着大海。夕阳正在下坠,夜幕就要笼罩海面,凄凉的感觉阵阵袭来。 “我们都变了……”如果不高声叫喊,津本根本听不到,“高中和大学,我们几乎没有开口说过话。可是现在,却能在风雪中亲密地站在一起。” 津本瞥了我一眼,微笑了一下。他穿着大衣,下摆发出啪嗒啪嗒抖动的声音。 “喂!你为什么总是穿着西装?”我大声问。 笔挺的西装,扎着领带,外面是一件淡褐色的大衣——津本就像一个公司职员出来散步。 “不为什么……”津本大声说,但他的声音与风浪相比,还是显得太柔弱了——大学时代的朝气已经全然不见了。 “我一直住在距离这里两站远的鸟羽,那里有我家老爷子的钟表店,可是我没有继续经营……不太感兴趣。虽然老爷子很用心地指导我,但我总觉得自己没有鼓捣那些小零件的才能,只好一直在百货店里工作。大退学以后,我在那个小镇从事着平庸的工作,热情也渐渐被消磨光了。” “为什么会消磨光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挫折感造成的。” “什么?” 不知不觉,我已经在探寻他内心深处的问题了。对我来讲,这是个重大的疑问。 “怎么说呢?一句两句肯定讲不清楚,不过这种悲观情绪是长时间积累而成的,主要原因还是在于伟大的学生运动的失败。 “在大学里的战斗时期,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时期。我并没有如同幻想中的那样,登高一呼,万众云集,唤醒民众,共同成就一番事业,而是把主要的精力都放在如何使大家更加团结的问题上。大家出于信仰而行动,可最终什么也没有改变。事业流产了,剩下的只是暴力与流血造成的暴躁情绪。这不管怎么说也不是好事。我的战友们觉得这样很充实,只有我感到痛苦。 “因为内斗,我的右眼几乎失明,门牙也是后来装上的,看看,只有我一个人受到大学的处分,这都是以前懦弱的性情带来的厄运。 “离开大学以后,我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但都没有什么意思,甚至可以说是不堪忍受,所以没有一样坚持下来。现在琢磨,是大学斗争的挫折给我的打击太大了,我因此完全变了。当然,本来我也不是个意志坚强的人。 “我的性情只适合孜孜不倦地学习,然后参加考试,其他的能耐一概没有。所以通过了高考以后,我就无所事事了,离开大学以后,就更是个空壳了。” “不过,”我说,“高考以后,还有律师考试、会计师考试、医师全国会考等,可以作为人生目标的考试还有很多吧?” “话虽如此,但我既不是医学部的,也不是法学部的,如果不参加斗争……” “这是理由吗?!”我责备他。津本这样懦弱的说法激怒了我。 “总之我并没有什么特长。进入大学时,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充满希望,可是后来,接连发生的事情都证明了我的无能。戴着大学处分的帽子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我只好回老家。在给老爷子帮忙的同时,我们找到了一个鸟羽的百货店的职位。穿西装的习惯就是在那时养成的。 “老爷子去世后不久,岳父也亡故了。妻子怎么也要到这边来,要继续经营这家小店。即使在这里,我每天早上也要认真地扎好领带。我不知道除此之外还应该怎么打扮,但我认为身着正装对客人来讲是一种礼貌。这就是我总是这身打扮的原因。” 这是一个消极自闭的男人。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只霓裳加身的野鸟被瞬间拔光了羽毛。 “回去吧!”我什么也不想说了。 “是啊,太冷了。”津本说。 我很失望。我不禁想:“也许再冷些才好。” 我一边走下防波堤的石阶,一边问:“津本最近见过阳子吗?小濑川阳子……不,是美国阳子……” 提出这个问题才是我此行的目的。 “美国?美国阳子?”津本莫名其妙地问。 “就是高中和大学时候,总和我在一起的那个,上大学时还和我一起在这里张罗过同学会……” “啊,她啊!不,没有来往。怎么了?” 我心中暗喜,果然如此,有这句话已经足够了。 我们步入沙地。 “她怎么样了?现在好吗?她总是和你在一起,非常融洽啊!” “她结婚后一直住在京都,生了一个男孩,很美满呢!” “嗯,大家的孩子都这么大了。住田你呢?” “我?我还没有小孩。” 我们已经把波涛的轰鸣抛在背后,但是在黄昏前的一抹光亮的照辉下,充斥在视野里的仍旧是冬天里狂暴的海。只要一闭上眼睛,那激动人心的景象就立刻浮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在严酷的自然面前,人类无聊的虚荣与自尊都成了极端渺小的东西。面对大海,我流下了眼泪,那时痛心于自己被无聊羁绊。我一直暗恋着津本治,可是为什么连一个吻都没有得到呢?就是现在也不算晚。我们可以在这里拥抱亲吻——在严酷的自然面前,我们可以这样,毫无疑问。 但是,听到津本这一番话,我失去了之前所有的期望。那个我甘愿为之舍弃自尊与虚荣,合弃目前安定的生活,甚至可以付出生命的男人已经不见了。呈现在我面前的只有令人失望、愤怒、焦躁的现实。四周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太阳彻底落了下去,夜幕降临了。 “我虽然曾经两次到过这里,可是还没有从容地观光游览过呢!”波涛声已经远去,我这样说道。 “既然这样,就沿这条路逛逛吧!”津本说。 于是,我们由木莲庄旁边的小路出来,回到了商业街。我在津本撑开的伞下漫步,走进了附近的一家纪念品商店。店内虽然点着灯,但仍旧有些昏暗。 “欢迎!” 店主微笑着从里面走出来,可是一看见我,就明显露出不悦的神色。我感到非常意外,但也没有特别介意,只是在店内随意看看。 当我从墙上取下一副珍珠做的耳环时,店主居然严厉地发话了:“喂!你弄了一副还不够吗?” 我吓了一跳,赶紧回过头来。“啊?” 入口那边的津本也惊讶地朝这边看。店主气势汹汹地走近我,一把就将耳环夺了过去。 “怎么回事?”我不?99lib?高兴了。 店主的身体直发抖,似乎比我更生气。 “还问怎么回事!刚才,难道不是你,从这里偷走了一副耳环了吗?就是你偷的!” 我呆住了,因为愤怒而说不出话来。 “别瞎说!不是我!”“这时,那种感觉又出现了。现在发生的事,的确不是第一次——刚才我似乎已经经历过这样的指责。我的头脑中存有这个记忆:也是在这家店里,就是这样和店主争辩过,接着我就恼怒地跑了出去。 我一下子慌了神,沉溺于无意识的境界里,手脚也开始发软。 “你刚才来过,把一副珍珠耳环塞进了那个手提包,我全都看见了!不管我怎么说,你都不肯承认,真是坏透了!滚出去!滚出去!” 我稀里糊涂地走出小店。对,是有那么回事,我的确记得的。虽然很奇怪,但记忆却无法消除,我确实在这家店里偷过东西。我在想要不要向人家道歉,却无法开口。我好像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雪已经薄薄地覆盖住了地面。太阳彻底落了下去,夜幕降临了。在路灯的照射下,刚才还是发白的水泥路面已经被雪水浸染成了黑色,路面上呈出两道轮胎的痕迹。偶尔经过的汽车发出甩起泥水的声音,以缓慢的速度驶进。 道路两边和附近的屋顶已经完全变成了白色。 我感觉很困,只想在这薄雪上呈“大”字形躺下。这个世界对我已经无所谓了,我的99lib.内心涌起一阵冲动,如果能打破一切该有多好! 我小心翼翼地在雪地上迈着步子。但是,如果滑倒怎么办呢——如果滑倒就滑倒吧! 我滑了一下,津本慌忙抓住了我的手腕。 “不用!”我说。我还想说让他放开,但自己发出的声音却依旧很和蔼,我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又进入了一家店。 “欢迎……”售货员热情的声音忽然中途停顿住了。 那种感觉又出现了。这家店铺我同样不是初次涉足,头脑里还清晰地存留着那奇特的记忆。刚才,我的确来过这家店。 我一边走一边看,在这家土特产商店里转了一囤。两个店员一直盯着我,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客人。周围弥漫着紧张的空气,好像狼来了一样。那种感觉虽然难以用语言表述,但我却能够感觉到。 我停住了。我看到一大排饼干盒堆积成金字塔形,前边是一把竹筒形的水枪。我把手伸了过去,想把水枪拿起来看看。 “喂……”店员怯生生地开口了,“别再把那个碰倒了,刚才我们重新摞起来费了好大劲呢!” 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我含混地嘟哝了一句。 “我说的是饼干盒。刚才夫人不是把它们碰翻了嘛!还有这边的玻璃瓶也打碎了。瞧!这个瓶子也磕出了裂纹。”另一名店员好像厉害点儿,尖刻地抗议道。 我一句话也不想回答。一切都无所谓,那些琐碎的小事与我无关,改变不了我的人生。我现在只不过想睡觉,想躺下歇一歇。 我走出店铺,雪已经停了。路灯照在薄雪上,反射出苍白的光。疯狂和异常是这样地接近。这次旅行,似乎错误地接通了一个精神断点,在我的眼前展现开了一个从未经历过的世界。 对!正如将一个马粪纸糊成的小盒子撕开、展开、抚平,能够剖析一切事物。 我希望的正是剖析,世界就像活动起来一样,一跳一跳地前进。之前的我只知道内敛与忍耐。在人们的风言风语、虚荣心、自尊以及由低级无聊原始的语言所构成的困境中,我缩成一团,屏住气息,这就是迄今为止的我。我要解放自己,我要从自身存在的恶毒、丑陋、不道德以及所有令人讨厌的习性中解放自己。这样,我每天都会感到自由和快乐。 我慢慢地穿过白雪覆盖的道路,进入对面的一家商店,这也是经营纪念品的店铺。这种店真多——珍珠工艺品、木雕、明信片、泡海菜、鱼干、小点心——这些东西令人窒息。这些无聊的破烂卖给谁呢?在日本这样的纪念品不可胜数,都卖给了谁呢?我记得自己一次也不曾买过。是被别人买走了吗?并没有听谁说过啊。既然如此,堆积如山的旅游纪念品到底去哪儿了呢?毫无疑问,在日本的某个地方,有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吸进去了。 突然,对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定睛一看,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和一个七十多岁的白发老妇人,走过来了。 “不许你那么粗暴地对待孩子!”她说着,眼睛就如同聚光灯一样闪烁着白色的火花。正像我猜测的那样:另一个我似乎暴露出了邪恶的本性,无所顾忌地给了这个小孩一顿拳头。 我慢慢地转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门口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突然说道:“喂!我们又遇见了,真是有缘啊!” 他大叫着,鼻尖上面也挂了彩。 “刚才对不起,但是一下子跳到我的车前,你也很冒失。要知道,我没有带防滑链,没有撞上真是幸运。虽然没撞上,但你也摔倒了,腰没事吧?” “不要紧。”我说着,走上了大街。这时,一个男人模模糊糊地进入了我的视野——是津本治。津本一直在我旁边吧?我一点也没有注意到。 “你怎么样?没事吧?” 津本的声音从我头顶上传来。 “我想歇一会儿。”我说道。 第三节 我在津本家庭旅馆的二楼安顿了下来。因为除我以外没有其他客人,所以津本显得格外周到。然而不知为什么,我却总是被一种茫然的状态支配着,竟没有对津本说些感谢的话。 我住的房间有六张榻榻米大,虽然墙壁有些陈旧,但地席和窗户都是新的。 津本热情地问我是否先洗个澡,我在似梦非梦的状态中拒绝了——好像是拒绝了。我摇摇晃晃地来到走廊,下了楼梯,经过一楼土特产的展示柜,走向那台绿色的磁卡电话。我想先给阳子打个电话。 但随后我发现自己没有带钱包——电话磁卡插在钱包里。我在皮裙的口袋里翻找,手指触碰到了一枚一百日元的硬币。我犹豫着抓起听筒,塞进硬币,拨了阳子家的电话号码。 响了三下之后,阳子接了电话。 “喂!这里是小濑川家。” 我——听到阳子那装腔作势的声音,立刻就改了主意,把听筒放了回去。 和她说什么呢——“我为了证实妄想狂阳子的谎言,现在赶到津本家了?”我慢慢转过身,登上楼梯,回到了房间。 “住田,你太累了……”津本支好吃饭用的小桌,一边布置碗碟一边说,“来杯啤酒?或者清酒?喝上一杯,赶紧睡觉!不,还是一样来一点吧!如果你喝不了我可以替你喝完。” 说完,津本拿着托盘站在那里。我定睛一看,桌上摆着两套餐具——看来津本要和我一起进餐。 我不记得自己是否说过可以和津本喝杯啤酒,甚至连津本是怎么回答的也都忘记了。 晚餐不但种类繁多,而且味道可口。我只知道津本一个劲儿地自夸,剩下的就不记得什么了,我只觉得眼前出现了一片闪耀的光芒,浑身乏力。 更确切地说,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绝望像一张巨大的网一样笼罩住了我的精神。眼前的光芒每闪烁一次,落到我头上的网就增加了几分重量,使我几乎不能行动,甚至要放下筷子,蹲下身去发出呻吟。 晚餐变得索然无味,我的食欲如同落在手掌上的雪花—样瞬间便不见了。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真是不可思议,现在只有酒能落入喉咙。 光芒在眼前的闪烁。我虽然像死人一样,但还能偶尔恢复神志,能听到津本的声音,勉强和他说话。 那时自己还在思忖,可能的确像津本所说的那样,我过于疲劳了。今天一整天,从早晨自东京出发时开始,我经历了太多的变故——没想到晚上居然能够和津本这么亲密地交谈,而他却使我失望流泪。喜悦、失望、悲哀、惊讶、恐惧、痛苦、疲劳、寒冷……全都一起向我袭来。我在巨大的压力下,已经变得精神恍惚了。 我从包里拿出隐形眼镜盒,把隐形眼镜摘下来放了进去。我因为疲劳而眼睛酸痛。 “雪停了,能看见星星。”津本说。 我转过身,看着背后的窗户。玻璃窗外一片模糊。津本站起身,绕过小桌来到我的身后,用手擦试着玻璃上的水汽。但他似乎觉得这样还是看不清楚,于是推开了窗户。 寒气刷的一下涌入室内,接着就听见了潮水声。波涛似乎比刚才温和了许多,可能是因为距离远了一些吧……风已经停了。 云层之间出现了些许间隙。黑色的夜空如同峡谷之间深不可测的湖水,冰粒一样的星星在闪烁,散发出惨淡的光。 “瞧!能望见星星。”津本又说。 我站在津本旁边,仰望着寒冷的夜空。 “这么看,星星像不像散落的珍珠?我小时候曾经阅读御木本幸吉的传记,深受感动。当时就想,夜空里的星星不正像蕴藏在贝壳中的珍珠吗!虽然奇特,但在我却坚信这一点。在初中时候,我还写过一篇这样的散文呢。” 津本关上了窗户,直起身,绕过饭桌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嗯!和鸟羽有关的人或多或少都曾有过这种幻想啊!珍珠是有灵性的,珍珠在每个人的心中的分量也是不一样的。” 孕育珍珠要耗费四五年时间,真的像妊娠一样,这对我而言实在有些不敢想象。 “不再吃了吗?”津本指着桌上的菜肴问。 “嗯,不吃了,已经饱了。”我回答。 “那就撤下去吧!”津本说。 我点了点头。这时,津本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津本所在的空间也被切成方形,变成了一张小画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他的脸小得几乎无法辨认。与此同时,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津本将碗碟都装在托盘上,站起身来。遥远的他就像在宇宙飞船上一样,俯视着我。 我的眼前再次出现白光。我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刺痛的感觉在我的内心渐渐膨胀,使我坐立不安。 我站了起来,无法自制地从喉咙里发出了呻吟,脚下也摇摇晃晃。我就如同站在了东京塔的顶端,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距离地面有几百米远。 “怎么了?”津本问。 “去一下卫生间。”我回答道。 我步履蹒跚地出了走廊,摸索着,吃力地把脚伸进拖鞋。 “小心点儿,你喝醉了。”津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是吗?我醉了吗? 看来我的确醉了,所以才这样稀里糊涂。 我扶着墙壁,沿着卫生间指示牌箭头的方向,摇摇晃晃地穿过走廊。 等我回来时,尚未拾掇妥当的小桌上还残留着几个小碟,却不见津本的踪影。 一坐在尚且残留着自己体温的座垫上,那种白光又出现了。 这样下去不行,不能继续待在这个房间里了。这种状态不堪忍受,我会疯掉的。 我慢慢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狐皮大衣穿好,出了走廊,下了楼梯。 “啊,住田,你去哪儿?”津本正从楼梯下面向上走。 “我有点儿难受,想到外边吹吹冷风。” “你没事吧?要我陪你一起出去吗?” “嗯,不用了,没关系的。”我的声音似乎并不是自己发出的。下了楼梯,我穿上了自己放在下面的鞋子。 我经过纪念品展示台,拨开玻璃门前的布帘,拔下插销,打开了大门。我裹紧大衣,缩着两手,来到波涛低吼的寒夜里。 我转身关上玻璃门,沿刚才和津本散步的路线走去。 真是奇怪的夜。风突然停止,因此天气不那么寒冷了。厚厚的云层中间出现了空隙,月亮时隐时现,散发着苍白的光亮。二见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月光照射着街道和屋顶上的白雪,如同粘在冰冷金属上的精盐。 我蹒跚地沿着商业街前行,我知道这是前往夫妻岩的方向——之前,我并没有看到过天下闻名的夫妻岩。 好像有冰冷的东西在触碰脸颊,是什么呢?原来是雪花。雪又开始下了。 但是月光仍然明亮,整个天空泛出淡淡的亮光,下面是一片雪的世界,好像覆盖了一层洁白的丝帘。 雪花漫天飞舞,刚才皎洁的月光和轮廓分明的云彩,转瞬之间就模糊了。我在泛着青色光亮的雪夜里,如同在浓雾中摸索一样踟蹰前行。 我的四周全都是飘散的白色亮点,纷纷扬扬,像是在演奏一场无声的音乐。突然,白光又如约一样到来了。 我徘徊着,慢慢离开商业街,靠近了堤防。波涛的声音大了起来。大海就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我走了过去。 我摇晃着登上防波堤的石阶,波涛的声音震耳欲聋,无数的雪花缓缓落下,冬夜里漆黑的海展现在眼前。无边无际的海面涌起波浪,浪花在月光的映照下拍打着我的脚。风虽然停了,波涛却依然汹涌。 现在的我如释重负,从青春时代开始就一直存在于我内心的结终于打开了。我强烈地感到,过去的一切已经被冬日里的巨浪打得粉碎。 虽然没有风,但我一个人在防波堤上仍然有些站立不稳,就好像是一个失去了平衡的奇特的陀螺。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涌上我的喉头。 我第一次想到,在东京的时候,每天都被杂事羁绊,考虑的仅仅是物质生活——虽然总是感到很空虚,但那果真是错误的吗?有必要改变吗? 我总是同情那些生活在轮椅上的人,同情那些靠丁字拐才能勉强移动的人,但其中也有傲慢的成分吧?我不靠丁字拐就可以自由行走,一个人自由地旅行,就像现在这样站在海边。 津本踏上了我身后的石阶——他还是追出来了,他静静地站在我的旁边。 “津本……”我说道,“我有点醉了,让我靠一下你的肩膀。” 津本无声地靠近了我。我靠在他的肩头,手指触碰到了他的男式大衣。 “哦……”我低声呻吟,喉头有些作呕。我弓着腰,但是没能吐出什么来。月光、波浪以及无数的雪花充斥着的世界在我的周围旋转。 我用右手扶住津本的肩膀,等待着虚热从身上消退。终于不那么恶心了,但意识仍然模糊。一丝风也没有,满世界的雪片却在我周围旋转狂舞。 “夫妻岩就在这附近吧?”我强打精神问道。 这里作为观赏元旦日出的胜地,从江户时代开始就很有名。我两次来到这里,却没有观看过日出。 明天早上看看日出岂不正好——我从津本注视着我的眼睛里读出了这样的含义,我也正有这个念头。 夫妻岩!夫妻岩!它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就想看看,但怎么也没有时间;第二次来的时候,这个愿望也同样强烈,然而因为滓本要提前回去,只好放弃,同他一起离开。今天是第三次了,现在我距离夫妻岩只有几十米! “喂!津本,我想看夫妻岩。”我说。虽然我还没有完全清醒,但为了克服身体上的不适,与其回去,倒不如活动活动。 津本似乎稍稍犹豫了一下,接着就迈开了大步,我跟在后面。我也说不清当时自己在想什么。 我低着头,心情沉重,走到防波堤的边缘,下了石阶。雪让我们的脚下直打滑。 石砌堤防的左侧,是一条狭窄的小路,右侧是山。因为左侧的防波堤比较矮,所以可以越过石垣,望见远方白色的波浪。雪水润湿了小路,一想到自己此时如此接近大海,我的心中不禁涌起阵阵恐惧。 好像又起风了,呼啸的声音穿过夜空,然后隐匿到右边的松林深处。不,不像是风声,该不会是海啸吧? 穿着大衣的津本只是大踏步地向前走。我似乎处于梦境之中,因为我的身体完全陷入了麻痹状态。以前在梦境中,也有向导这样冷淡地走在前面,一旦回过头来,我看到的就是一副陌生的鬼脸,然后便就会惊叫着睁开眼睛。 看见牌坊了,周围全是岩石。我终于要进入梦境了,这样的景色屡次出现在我的梦中。 经过牌坊,又从两个石灯笼中间穿过,波浪的声音越来越近,简直有些振耳欲聋。声音如此之大,如果我尽力呼喊,也不会有人察觉吧? 拍打着岩石的波涛麻痹了我的神经,恐惧早已慢慢浸染了我的全身。 右边有一座奇怪的寺庙,巨大的红色立柱和载着白雪的三角形飞檐以及红色的镂雕屏构成了牌楼,但是正殿却在岩洞里。岩洞的洞口用红色的立柱和格扇之类的东西装饰。这情景正好与梦境吻合。 路沿着右边的山势迂回蜿蜒。过了一座红色的小桥,我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块突兀的岩石——一块巨大的岩石在不远处赫然矗立。 这一段路很近。幽暗之中我视线模糊,但只要凝神观察,就会发现岩石分成两块,都比事先想象的要大得多,就如同两个黑色的巨大怪物,中间似乎还缠绕着粗草绳。虽然巨石和我们隔着一小片海,但距离已经非常近了。 这就是夫妻岩。 翻滚的波浪冲刷着巨大的岩石。在这里,海面忽然低了下去,岩石露出了黑色的下半部。 “哗——”澎湃的声音震耳欲聋。在月光和飞雪的笼罩下,我心惊胆战地望着巨石。 我们顺着岩石间的小路绕到夫妻岩的正面。在明信片和带有日出的海报上常见的风景,此刻就在我们的眼前。但是,好像有一个问题。两块岩石的确像往常一样耸立在那里,但月光下显现出来的轮廓却有点不对劲儿。真奇怪! 我提心吊胆地靠近为游客设置的铁栏杆,担心突然腾起的巨浪把我卷走。 夫妻岩中间连接着很粗的稻草绳,只要仔细看,就能发现那并不是一根草绳,而是好几根。绳子简单地将左侧大岩石和右侧较小岩石的顶端缠绕起来。在大岩石上面,还有一座小牌坊。 在稻草绳的中间,好像悬吊着什么东西——几根绳子下面吊着几张白纸一样的东西——那应该是某种装饰。但我指的不是它们,而是在稻草绳中间垂吊着一个更大的东西——有一个巨大的东西吊在绳子上,下边贴到了海面。 “我看见了!我全都看见了!” 突然,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吓了一跳,不由得惊叫出来。我们的背后本来是一片99lib?漆黑的,没想到这里还有其他人。突如其来的惊恐让我缩成一团,接着用尽全身力气惊叫起来。 一个精瘦的老头儿站在巨石的暗影里。我看不清他的面孔,清冷的白炽灯距离这里很远
。 “.99lib.t>我看见你们杀人啦!真可怕!你们都是恶魔!杀人抛尸!” 老人用嘶哑的声音叫着。这是古装戏里的台词,它唤醒了我的噩梦。没错,这是场噩梦!我在月光下的雪地里睡着了。 眼前又出现了闪光。梦中的情景历历在目,那是我自己邪恶的记忆。 “我看见了,就用这双眼,全都看见了。就在刚才,你们杀了人,一个掐住了脖子,另一个……就是你,”老人指着我,“你拾起一块大石头,从后面砸向那人的后脑勺,然后你们到了海边……看!” 老人打开了手中的大号手电简。对习惯了黑暗的人,这不啻于探照灯的强光。 老人用右手举着手电筒,照向海面。我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光线的方向。 灯光照射着飞舞的雪片和翻卷的波浪,迅速移动着,最后落在了夫妻岩上。光斑在黑暗粗糙的女岩表面上下滑动,接着慢慢向左,照到了稻草绳中间悬吊着的物体。 我尖叫起来,但大海吞了我的声音。 稻草绳的中央,垂挂着一个男人! 那是吊着的尸体,脖子显得特别长,双手垂在左右两边,湿淋淋的,下半身几乎都泡在海水中。海面下降时,他全身都能浮出水面;海面上升时,水面又没到了腰部。 他身上湿淋淋的灰色工作服似乎有些眼熟。虽然天黑看不太清楚,但这个人我应该在什么地方见过——好像是从东京站就一直尾随我的那个家伙! 我的头脑里出现了邪恶的幻觉,杀人的快感折磨着我,遏止住我的惊呼,并且使我精神亢奋。 我茫然的双眼流出了泪水,完全不明所以了,只是一个劲儿地自言自语:“这是梦,一场噩梦而已……” 津本此时是什么表情?为什么一声不吭呢?我顾不上看他那边,他大概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了吧? 周围一阵杂沓的声音,是波浪在冲刷海岸,还是寒风穿过树林? 看看背后,老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侧的津本正慢条斯理地走过来。时间在跳跃,我头晕目眩,不省人事。 随着尖叫,我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继而恢复了神志。原来是蛤蟆,巨大的癞蛤蟆。它们蹲在岩石下和石堤上,直勾勾地盯着我。蛤蟆有大有小,但小的也有人头那么大。 我忽然想起了吊在稻草绳上的那个男人在新干线中对我说过的话:“夫人,您被蛤蟆精迷住了!……一个大癞蛤蟆正趴在您的后背上。” 我又一次失去了知觉。 当我再次恢复神志的时候,发现津本的双臂揽着我的腰,我们两人正在沙地上漫步。 “还有另一个我,”我低声嘟哝着,“我一分为二,就在刚才……” 我说不下去了,开始哭泣。我内心的邪恶幻化为另一个我,开始作恶。“她”发出奸笑的同时,现出了鬼一般的面孔,肆无忌惮地释放邪念。 津本抓起我的右手,将它硬塞进我狐皮大衣的口袋里。他是扭心我着凉吧? 于是我温顺地把冰冷的手在大衣口袋中握紧,松开,再握紧……突然,意想不到地,我的手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小物件。是什么呢?我把它拿了出来,借着远处白炽灯的光亮,我看到这好像是珍珠做成的耳环。 我呆住了。刚才那个中年店主曾指责我——你偷走了这里的珍珠耳环! 口袋中99lib.还有别的东西。我拿出来一看,是珍珠项链,还有钢笔。我几乎要窒息了。 这时,另一个我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就在雪花飞舞的前方,“她”正在缓缓行走——那就是另一个我。 月光依然明亮,“她”那狐皮大衣泛出青白色的光芒。 我追了上去,我焦急地告诉自己:“快点儿啊!快点儿啊!”但最终白雪和细沙还是“抓住了”我的鞋子,然后是梦境中特有的慵懒袭扰着我,使我动弹不得。另一个我在前面走着,要想赶上“她”谈何容易! 这仍然是个梦。当我迈动脚步的时候,就发觉自己又在做噩梦。但这个梦前面还有噩梦,不论是哪一个都使人讨厌。难道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 前面的另一个我站住了,而我却还在前进,距离渐渐接近了。突然,津本拉住了我,把我拦在原地。 我仰头看了看津本的脸;津本也看着我,但他的脸已经不是津本了,更像是动物的面孔——如同猴子的脸,双颊粉红,下巴前伸,一副疯狂与猜忌的心术不正的模样。 “你一直憎恨美国阳子,从初中开始就讨厌她,内心充满嫉妒。”津本——不,已经不是津本了——这样说。 这个家伙一副猴子脸,他的眼镜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大学时代你对她的嫉妒到达了极点,你抑制不住对美国阳子的怒火。” 对!正是如此。我认同了他的说法。那时候,我真恨不得杀了阳子。 “因而,大学二年级的夏天在这里举行同学会时,你不能接受一个钟情于美国阳子的津本治。那天晚上,大家都进入梦乡以后,你把津本治约到了这一带的海岸。” 我努力回想着大学二年级的那个夏夜,但是,酒足饭饱之后的深夜里所发生的事情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来到这片海岸,大家喧哗吵闹,高声歌唱。后来大家都回木莲庄了。后来呢?我想不起来了。 “你强迫津本治疏远美国阳子,津本笑着没有答应。你怎么样了呢?”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波涛声。扑打在脸颊上的碎雪。脚下苍白的月光。 “你扑倒了津本治,掐住了他的脖子——就像这样!” 他突然猛扑过来,用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脖子。 我想尖叫,但是却发不出声音。我们纠缠在一起,倒在了覆盖着薄雪的沙地上。 剧烈的疼痛与恐惧之后,就是无意识的世界。当我领会到这一点时,他的手松开了。 他放开了我,单膝跪在地上,微微喘息。我却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突然进发出如此强烈的憎恨与杀意。我不明白。 月亮躲进了云层,四周变得漆黑一片。 “就这样,你杀了津本,只是因为你不想让阳子得到他。然后你在这里的沙地上挖了个坑,把津本埋了进去。你想起来了吗?” 我呆呆地望着松树林里的雪花簌簌下落。另一个我已经不见了,踪影全无。 “胡说!”我嘟哝着。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蠢事——杀死津本? “那就挖挖看!”他冷静地命令道。 我浑身乏力,一动也不能动。可能是因为太冷了,我的肌肉全都麻痹了。 “挖啊!就是这里!”他又一次粗暴地命令道。 我只好坐在雪地上,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去。 “快挖!” 在逼迫之下,我扒开沙土。最初很浅,渐渐地,两只手都深深地插进了沙土里。 就在那时,我忽然奇怪地想起了津本说过的“在珍珠贝中培育冬天里的星星”。这句话在我的头脑中反复出现。十几年过去,或许能在沙土中培育出什么来吧? 开始时的动作很缓慢,后来我惭渐进入梦境之中。沙土变得很柔软,不论我挖多深也没有硬物。不过沙土很冰冷,无异于徒手挖雪一样。 挖着挖着,沙土散发出令人怀恋的气息——那种孩提时代的生活气息。循着这种久违的味道,我回到了过去。 越挖越深,沙土似乎变得很温暖,我冰冷的手指就像浸在温水里一样。会有热水涌出地面吗?我很疑惑。 这时,我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件坚硬的东西。我停住了。 “挖啊!”他还在催促。 我的动作开始变得小心翼翼,慢慢地拨开沙土。坚硬的东西徐徐现出它的全貌。很复杂的形状,是一副眼镜,一副沾满沙土的男式眼镜。 我的喉咙像被黏住了一样,身体也变得僵直。我直起腰,一动也不能动。寒冷与恐惧使我瑟瑟发抖。 猴子脸的男人伸出手,拨开眼镜周围的沙土,眼镜四周的鼻子、嘴唇和下巴都显露了出来——真是不可思议。我不明所以,还以为是被隐藏起来的大地的脸。大地用它黑色的脸庞,注视着飘雪的天空。 “是你杀的!就是你杀的!十几年前埋在这里的!知道吗?回想起来了吗?” 我失魂落魄地坐在雪地上。过了一会儿,我终于想清楚了,拼命地摇晃着脑袋。我居然做下蠢事,杀死了津本?我是深深爱慕着津本的啊! 在我的注视下,猴子脸继续拨开沙土。脸颊的下面露出了领带,接着是大衣的衣襟。怎么会这样?我迷惑不解。 一阵强烈的耳鸣袭来,如同—百部电话同时鸣响一样。我不由得用两手捂住了耳朵。 “别盖着耳朵,听着!” 猴子脸说着,伸手拽下我捂着耳朵的左手。不是这样的,我并不是不想听他说话,我只不过难以忍受耳鸣。 但最可悲的是,我无处可逃。混乱之中,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津本的死深深地刺激了我的精神,其他的东西都无暇顾及,我的眼泪夺眶而出。眼泪温暖了我的面颊。 “知道了吧?就是你,出于嫉妒,杀害了津本,鬼迷心窍,企图独霸他。多么可怕的女人,罪孽深重的女人,难道你自己不这么认为吗?” 我泪流满面,深深地低下了头。对,他说得对,我的确是罪孽深重的女人。 “你杀死了自己的爱人,现在后悔吧?被罪恶所困扰,对吗?” 我拼命点头。他说得对!我已经后悔了,此时充满了赎罪心理。 “所以,你必须死!去死吧,补偿你的罪孽!还不冤枉吧?” 的确不冤,我想。我接受了他的观点。我杀了人,而且杀的是学生时代就一直思恋着的津本治。犯下了那么可怕的罪行,我必须死。说得对!我必须死。 “好的!你现在就做个了断吧,让我帮助你。站起来!” 我接受了命令,懵懵懂懂地站了起来。 “朝着那边,跳海去吧!” 那个男人发出了命令。于是我裹紧大衣,向前走去。 风雪越发肆虐了。不见月光,周围一片黑暗,只有数不尽的雪片,在远处的白炽灯的映照下,如同萤火虫一样熠熠发光。 涛声更强烈了。在这野蛮横暴的声音的掩盖下,谁都无法发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我们来到防波堤上的石阶旁。 “上去!”他低沉简短地说。 我小心翼翼地踏着雪,登上石阶。多么不可思议!我就要上绞刑架了,无论怎样,我都会死。 站在防波堤上,寒风裹挟着雪花,吹打着我的脸颊。我呆呆地想:“自己究竟用什么方法去死呢?” 耳边响起了纸张被风吹得哗啦哗啦的声音。我定睛一看,原来猴子脸把一张纸递到了我的面前。 “在这里写遗书吧!留给你丈夫和父母!”他说着,左手递过一支油笔。我接了过来。 “可以铺在我的后背上写……”他说着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慢慢写下丈夫的名字,接着是父母的名字,然后写出了一句——“对不起!请原谅我的离弃……”可是,接下去写什么呢? 那男人回过头,从我手中扯过纸片,读了一遍,点点头,叠了两折,说:“你把这个放进口袋里。” 我按照他说的那样,把遗书放进了带拉锁的皮裙口袋里,然后把拉锁拉好。这个男人一直盯着我。 他从口袋中拿出了一个小瓶子,就是那种常见的装维生素的小瓶子。 “这是氰化钾,只要一口气喝下去,一点都不苦,可以很舒适地死去。好,张嘴吧!”说着,他逼近了我。 我犹豫了,后退了半步。 “别磨蹭了,无论怎样都难免一死。鼓起勇气,毅然决然地去死吧!我会负责地把以后的事情处理好。张开嘴!” 他伸出粗壮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的下巴。 我闭上了眼睛,张开了嘴。一种湿润的固状物一下落在了我的舌头上。 “咽下去!一口气咽下去!” 就像要和波涛一决高低一样,男人大声叫道。我拼命吞咽,然而剂量太大了,根本无法全部咽下去。我就被噎住了,蹲在地上,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 “不行!不许吐!” 他抓住我的右臂,努力把我提起来。我的上半身悬吊着,无力地晃动着。雪花落在了我的脸上。 “这里有饮料,用它一口气送下去!” 他拿出了一个易拉罐饮料。我不顾一切地接过来,喝下了一大口,这样,毒药全都进入到我的胃里了。 又是干呕,接着是剧烈的咳嗽,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了下来。忽然,我感到自己好像燃烧起来一样,五脏六腑都开始发热。这就是死亡的前兆吧? 往事历历在目,我的人生啊! 飞雪的黑暗中,绽放出鲜艳的花朵。啊!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我渐渐失去了知觉。我弯下腰,跪在雪地上。 “不必担心后事,我会把你的尸体沉入大海。” 周围的光线越来越微弱,是我的视功能在衰退吧? 在远处的防波堤上,站立着一个身穿狐皮大衣的女人,那就是“我”。大衣的下摆随风抖动,“我”踏.99lib.着雪,慢慢走了过来,越走越近。 那就是“我”。来到近前,我清楚地看见了“我”的表情。我拼命睁开眼睛。啊!那是一副鬼脸,充满了邪恶,“我”的脸像鬼一样扭曲着。我变成了鬼,居然那么丑陋,真是鬼呀—— “我”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最后与我的身躯合为一体。我的身体开始痉挛,感受到了剧烈的痛苦,眼前是一个若有若无的世界…… 我失去了意识。 第一节 二月十五日,星期三。 和小谷一起走访了日本堤的酒鬼窝之后,吉敷一回到一课就开始考虑给三重县警方提交走访报告的问题。 他给三重警方挂电话。调查委托书上面的负责人一栏,写有“旗田”的名字。 电话接通了。一说找旗田,对方就回答说,旗田目前在鸟羽警署新近成立的二见浦杀人事件专案组工作。吉敷问了电话号码,记录下来,放下了听筒。 再打往鸟羽警署,接到专案组,很快,旗田本人接起电话。 对方声音沙哑,操当地口音,吉敷猜测旗田是一个体态魁梧的中年男子。 互通姓名之后,吉敷将刚才去日本堤醉酒救助所的前后经过大致陈述了一遍。 “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真是太感谢了!”旗田说,“现在我们没有什么进展……”他无精打采,或许是因为疲劳过度。 “死者坂上带着的那张名片,是一个叫‘小濑川杜夫’的人的。因为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见过小濑川杜夫这个人。”吉敷说。 “你见过他?!在哪儿?什么时候?”旗田惊叫起来,立刻兴致勃勃地追问。吉敷暗暗吃惊,没想到旗田的语气变化得那么快。 “在有乐町这边的小酒馆,上星期四,二月九日。” “二月九日?……那时小濑川是独自一人吗?” “对。” “他没有和什么女人在一起吗?” “没有。他一个人在那里喝闷酒。第二天在上野也是如此,最后可能是醉倒在人行道上了,于是
被送往酒鬼窝。他在那里他认识了坂上,送给他一张自己的名片。小濑川有到处散发名片的毛病,我在有乐町见到他时,他也给了我一张。但是小濑川和坂上似乎只接触过这么一次,两人之间好像并不存在什么特殊的关系。”吉敷说。 但是旗田立刻表达了不同看法。“不,吉敷君,你说得不对。”他的语气有些紧张了。 “噢?为什么?” “那个小濑川杜夫,他的尸体刚才出现在二见附近的海面上。” “小濑川杜夫?!”这一回轮到吉敷吃惊了,“怎么死的?溺死的吗?” “不,是殉情。” “殉情?” 吉敷的声调也提高了——这可是个意外发现,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吉敷不由得回想起在小酒馆里认识的小濑川杜夫那副懦弱的表情。 “怎么会殉情?……找到和他殉情的那个女的了吗?” “找到了。” “也是一具尸体?” “不,她虽然在服毒之后蹈海,但是获救了,现在正在鸟羽综合医院里接受治疗。” “还有救?” “她虽然吞下了氰化钾,但药物已经全部氧化,失去了毒性。” “噢……” “其实这个女人昨天就被发现了,就在昨天早晨,可以说是和坂上秋男的尸体在同一时间被发现的。就在她将死未死之际,身体浮到了海面上,因此获救。可是,我们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考虑。 “这个女人因为惊恐过度,暂时丧失了记忆,现在总算一点一点地回想起来,但她说出的几乎都是不着边际的事情。因为在她的口袋里发现了遗书,所以才知道她是自杀未遂。我们还以为她是一个人寻短见的,直到渔船发现了那个男人的尸体,才表明这是一起殉情事件。” “原来如此。可是为什么判断这是殉情自杀呢?”吉敷问。 “这是因为,那个小濑川杜夫的上衣口袋里有一封女人约他出来的信。在这封信的末尾签有十四日黎明获救的女人的名字。” “是这样啊……” “并且,这个女人和小濑川杜夫一起在二见浦的街头行走,有很多当地人都看见了。好几家卖东西的人记得一清二楚,还有人看见过他们在一起搂搂抱抱。而且,小濑川的夫人对丈夫的死丝毫不感到意外,说自己早就料到这种结局了。” “噢……”吉敷支吾了一声。这个就算是证据了吗?那个小濑川居然和女人搞殉情?这一点他总觉得有些不能接受——小濑川不像是个大情种。 不过,这也只是自己的胡乱猜测。小濑川对人生感到绝望,又是个酒鬼,如果有女人引诱他,难保他不会上贼船——吉敷修正了自己的看法。 “十三日晚上,这个女人在一家名叫‘小菅’的家庭旅馆投宿,她在这家旅馆登记了姓名住址。在她的旅行包里也有一个记事本,它们都和小澈川上衣口袋的纸条笔迹一致,因此……” “等等!你说那个女人十三日晚上在旅馆做了登记?”吉敷问。 “嗯,是啊!”旗田回答。 “她本来去自杀,可还是先去了旅馆?” “嗯!不过……这一点是有些奇怪,但她也有可能在和男人幽会的过程中,忽然产生了自杀的念头,因为有人目击到了这对男女杀害了坂上秋男。” “你说什么?!”吉敷的声音又提高了。小濑川杀人?这怎么可能!这说法令人无法信服。 “有个叫今野的人,在二见浦经营纪念品商店。十三日深夜,他在二见兴玉神社内看见了那两个人杀害了坂上秋男,然后抛尸大海。他随后报告了警官,我们连夜做了询问笔录。我们随后把小濑川和女人的照片拿给他辨认,他说当时虽然光线很暗,但可以肯定是他们两人没错。从这一点看,当时两人下定决心赴死。” “那么在十三日深夜就已经发现坂上的尸体了吗?” “不,这个今野平时就有些糊涂,开始他并没有理睬值夜班的巡警,说出的话也不着边际。询问笔录做好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天早晨。这时,坂上的尸体被发现了。” 吉敷没有继续反驳。他虽然认为这绝不可能,但也拿不出什么确切的证据,这仅仅是直观的感觉——他认为自己在有乐町小酒馆里认识的小濑川杜夫绝不会是个凶手。当然,这不过只是个人感受,不是刑警的职业推断。 可是,接下来这起事件就更加无法解释了。 “小濑川和坂上在二见能有如此密切的接触,那么他们在东京的酒鬼窝里就绝不会只是初次相见。” 的确,如果小濑川真的在二见杀害了坂上的话,旗田的判断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么,现在住在鸟羽综合医院里的女人叫什么呢?” “叫森冈辉子,是个家庭主妇。” “是当地人吗?” “不,不是。” “是京都人?” “不,是东京人。” “东京?” 这又是个意外。东京的女人,和一个京都的有妇之夫搞殉情?! “她住在东京都世田谷区樱上水4-42-x,她丈夫在芝救护协会中央医院工作,是个内科医生。” 原来还是有夫之妇。 “我现在念出地址和电话号码,您方便记下来吗?” “我已经在记了,请说电话号码。” 旗田读出了电话号码,吉敷记在了记事本上。 “如果可以的话,还要麻烦您帮忙……” “可以。”吉敷立即回答。他不想中断这起案件的调查。 “这个女人似乎还是小濑川老婆的老朋友,她好像很久以前就和小濑川有瓜葛。小濑川的老婆也是这么说的。” “那女人的丈夫呢?赶到你那边去了吗?” “没有,还没来呢。据说他现在正在香港旅行。” “是吗?” “好像今天晚上回国。” “在森冈辉子约小濑川出来幽会的信上,署着她自己的名字了吗?” “不,写的是住田辉子,用的是以前的姓。” 九九藏书“以前的姓?”吉敷又发出吃惊的声音。女人给男人的情书上居然写着以前的姓。 “对。和爱慕的男人约会,她想把自己和丈夫的联系完全切断。这样做也符合这种女人的心理吧?” “嗯……”吉敷嘟哝着。这种事情或许会有,但现在不能肯定。 这起案件不明之处实在太多了。 “还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噢?请说。” “关于小濑川杜夫的尸体。他也服毒了,可毒性不是失效了吗?为什么他死得这么顺利?” “不,据检验,他是在跳海时心脏麻痹而死的。”旗田说。这倒也说得通。“然而,因为小漱川在海水里整整泡了两天,被渔船拖到岸边时也很不小心,尸体破损得很厉害。” 这么说,也有可能是杀人后毁尸灭迹。现在就得出自杀的结论,警方的现场勘查也太草率了。 “是拉上渔船时造成的尸体损伤吗?” “不,渔民们都觉得恶心和恐惧,就把尸体用网罩住,放在海水里拖拽回岸边了。所以尸体上到处都是擦伤,样子非常糟糕。” 旗田认为两人在幽会的过程中出了某种意外,于是不得已杀害了坂上秋男,然后自杀。但如果殉情是两人的临时决定,那他们为什么早早就准备了氰化钾呢? “小濑川杜夫也在小菅投宿了吗?” “没有,只有那个女人。小濑川哪儿也没住过。” “是吗?” 无论如何,悬而未解的问题太多了。 第二节 听旗田说,他向樱上水森冈的家里打过电话,但是无人接听;于是他又打往芝救护协会中央医院的内科,对方说去香港旅游的一行人已经回到东京成田机场,然后就地解散了。 院方已经得知森冈夫人的事,但不确定森冈是否已经到家,几次往他家里打电话都无人接听。第二天,也就是十六日,森冈既不在家,也没有去医院。到晚上六点的时候,他终于出现在医院里。森冈答应六点半约见吉敷,地点就在医院的接待前台。 在都营三田线的芝公园站下车,吉敷和小谷二人走在穿过公园的小路上。左边就是高架高速路,此时拥堵得厉害。载重卡车以步行的速度前进,每几米就停一次。 两人走上医院停车场的斜坡。借着从医院正面玻璃大门射出的明亮灯光,只见医院的停车场上排满了名牌轿车,也不知是患者的,还是医生的。吉敷还从没有乘坐过这样的高级轿车。 进入自动门,只见左边的沙发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瘦削男子,嘴里衔着香烟。 换上医院里的绿色拖鞋,吉敷走了过去。对方也应该料到是赴约的人,却并没有站起来打招呼的意思。他的模样非常憔悴,如果不是穿着白大褂,还以为他是个重病患者。 “森冈先生吗?”吉敷问。 对方从鼻子里呼出紫色的烟,默默地点了点头,眼前就是烟灰缸,他神经质地掐灭了烟头。 “我坐在这里可以吗?”吉敷出示警官证的同时,指着森冈旁边的沙发问。 森冈还是没有说话,点点头。 “那就不客气了。”吉敷在森冈的左边,小谷在右边坐了下来。 “这一次,夫人实在是不幸……”吉敷低声说。 对方还是什么也不说。这个医生到现在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森冈先生已经得知夫人的情况了吧?” “我今早听说她保住了性命,目前正在恢复中。”他简短地回答。 “这么说,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医院里吗?” “那么您打算去鸟羽一趟吗?” “为什么问这个?”医生怒气冲冲地反问道。 “您知道夫人离开东京和鸟羽的详细经过吗?” “这不能算谈论这件事的理由吧?”医生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去不去鸟羽是我自己的事。” 吉敷很理解他在这种情况下的情绪。 “你们想问我什么?你们知道得比我更详细!真是晴天霹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切都乱成一团,我还要问你们呢!” “请,如果您有什么疑问就请提出来,只要是我们知道的一定全都告诉你。” 但是医生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我没什么要问的。我妻子居然和一个陌生男人一起自杀,我还能有什么可问的呢!你如果是为了看一个悲惨男人的脸面来的,你已经看到了。你还指望什么呢?” “森冈先生,这么说您相信夫人殉情未遂的推断了?” 医生抬起脸看着吉敷。 “推断?现在有她写给别人的约会信,在二见浦还和那个人相拥漫步,那个男的也死了,已经有了这么多事实,还能说这只是推断吗?” “我认为还存在着他杀的可能性。” “那她为什么不辞辛劳地跑到二见浦去?还瞒着我!” “我正是为此事而来的。”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到二见浦去见那个男的?为什么一起并肩散步?” “或许她只是想见见那个人,未必就想和他一起赴死啊!那个殉情的对象小濑川杜夫,你见过吗?” “见过一次。在一个星期日到我家里来过,在客厅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对了,我们四个人还曾经在京都一起吃过饭。” “您对他印象如何?” “没什么印象。他似乎比较稳重。” “您发觉过他和您夫人之间的不正当关系吗?” “我不知道啊!如果他们想幽会,总能找到机会的。我每天在医院上班,有时还要值夜班。” “但是小濑川是京都人,在京都工作。到东京来,他有这个时间吗?” “就算没有时间他也会挤出时间的。现在不是殉情了吗?!” “在一起生活,你发现过夫人有这方面的征兆吗?” “没有。我对那种事实在是不了解。” “但是平时,您不能从言谈举止上察觉她的心情变化吗?” “那倒是能察觉一些。” “夫人对男性是比较主动的那种类型吗?” “不知道,这我可看不出来。我不了解女人,只看到表面。” “这次旅行,她是怎么说的?” “据她说是学生时代的一个朋友,也就是小濑川的夫人,怎么也要请她到京都去。因为她精神失常,只能躺着,家里乱七八糟。” “也就是说,小濑川杜夫的夫人和森冈辉子,很久以前就是朋友?” “对。” “于是夫人就去京都了。” “她跟我是这么说的,应该是为了和藏书网男人约会而撒的谎吧。” “噢……” 这一点,有必要问一下小濑川的妻子。如此看来,森冈的妻子和学生时代朋友的丈夫存在着不正当的关系,以至于殉情。 “夫人和小濑川的妻子,关系非常亲密吗?” “是啊!初中、高中,直到大学,她们一直在一起。就是现在她们也经常通过电话往来。”森冈倾诉道。 “小濑川夫人叫什么名字呢?”吉敷取出记事本问道。 “叫阳子。” “您知道他家的电话和地址吗?” 医生开始慢慢翻看自己的通信记录本。 随后,吉敷和小谷在附近的餐馆边吃边谈。 “这个森冈好像是个逆反心理很强的人。”小谷说。 吉敷点点头。“啊,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戴上了绿帽子,可能很难堪吧?在很有社会地位的人中这样的家伙很常见。平时自我感觉良好,像是很有面子,一出事就非常担心别人幸灾乐祸。他存在着自卑心理,一听说自己老婆和人殉情未遂,就轻易地相信了一切。 “但这起案件,奇怪的疑点太多了。医生妻子的殉情对象是她初中朋友
的丈夫,并且这个男人完全丧失了自信,是个酒鬼,连他自己的老婆都看不起他,恨不能把他用掉,就是这样的男人,相聚的时间又不会很多,两个人可能混到一起去吗?” 吉敷又回想起在有乐町的事情。小濑川那可怜巴巴的眼神。明明喝醉了还注重仪表风度,他应该了解自己是多么地软弱。这样的人,能行凶杀人吗? 当天晚上,只剩吉敷一个人的时候,他试着拨打了京都小濑川家的电话。小濑川杜夫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他家里应该只剩夫人阳子和儿子两人了。虽然他们可能到
鸟羽或者二见去处理后事,但毕竟带着儿子比较麻烦,所以还是可能待在家里的。 “喂!这里是小濑川家。”一个女人接了电话。 吉敷自我介绍是东京警视厅的,报上了姓名,表示想问几个问题。 “这次真是很不幸,对您的心情造成很大影响吧?您去过二见浦和鸟羽了吗?” “今天白天去过了,本来想把尸体带回来的……可是他们说明天用车给送到这边来。现在我回来准备葬礼。”小濑川的妻子回答道。她微微有些关西口音。 “您见到在鸟羽综合医院住院的森冈辉子了吗?” “没有。虽然我很想去看看,但家里有小孩需要照顾,警察也说她需要静养,所以我没有去看,而是直接回来了。” 吉敷想,她恐怕还是因为对方和自己的丈夫之间存有私情,所以心存芥蒂吧? “当别人说森冈辉子和您丈夫之间关系不正当时,您是怎么想的呢?” “我非常吃惊……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吉敷沉默了。他等待着,但小濑夫人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以您的角度,怎样看待您丈夫和森冈辉子的那种关系呢?” “我丈夫是个意志薄弱的人,我不明白怎么会有女人喜欢他。” 她拐弯抹角地表示了肯定。 “森冈辉子在男女关系方面是怎样的呢?” “她呀,以前对男女关系面的事似乎很迟钝,倒不是个坏人,但对男人嘛……” “您以前察觉到过她和您丈夫的不正常关系吗?” “稍稍有点儿察觉。” “但是对森冈而言,小濑川难道不是她朋友的丈夫吗?” “不,虽然很难理解,但是她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和我存有一种竞争对抗意识。” “噢?……听森冈的丈夫说,森冈辉子是应您之邀才前往京都的。” “对。我的忧郁症很严重,但这只是借口,其实我想盘问她和我丈夫之间的事,劝他们不要再来往了。所以我把她叫到这边来。” “您没想过亲自到东京来一趟吗?” “我这边得照顾孩子啊!” “辉子从这边出发的时候,是二月十三日星期一吧?” “好像是吧?我让她十四日到我家来,我也一直在等她,但是不见踪影。我心里正疑惑着,到今天,他们告诉我,在二见浦发现了我丈夫的尸体,我就全明白了。” “您丈夫总也不回家吗?” “他说到东京去出差,二月九日早晨走的,以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我还以为他真的到东京出差了。他说十二日回来,然而音信全无。到十三日我给他们公司打电话,他们说我丈夫十一日星期六还曾在东京和公司联系过,还反问我:‘难道他十二日还没有回家吗。’十三日星期一他没有去上班,公司还感到奇怪呢!于是,我就想向警察报案。” “这么说,星期六和星期日,您丈夫可能一直和森冈辉子在一起?” “有这种可能。” 吉敷点了点头,接着又直截了当地问: “夫人,您不相信自己的丈夫吗?” 吉敷又回想起了在有乐町小酒馆里,小濑川那哀怨的眼神。 “我很愿意相信他……”小濑川阳子支吾着,“我们在一起生活这么长时间了。” 已经死去的小濑川杜夫似乎一个知己也没有。 第三节 吉敷到达鸟羽站的时候,正是二月十七日星期五的傍晚。他草草整理了一下手头儿的工作,就匆匆忙忙地跳上了新干线。路过名古屋的时候,吉敷已经告诉了旗田到站时间,所以旗田到鸟羽车站来迎接他。 旗田是个小个子,微胖,有些谢顶。他立刻认出了走出检票口的吉敷,似乎东京的刑警与众不同。 “吉敷吗?我是旗田。” “我是吉敷。” “我开车来接您。” 旗田用手指了一下。他想为吉敷提包,吉敷拒绝了。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来到大道上,旗田站住了,指着近江铁道线路那边的海说:“那艘船就是巴西丸,对面的岛就是御木本珍珠岛。” 这一天天气相当不错,夕阳西下,远远望去,整个岛就像一大片黑压压的树林。 海风吹面,站前没有什么商店。和此地的名气相比,这里显得有些冷清。 “您拿
到出差指令了吧?”旗田平静地问。的确如此,这并不是东京的案件,很难得到上级允许。 “多亏了我们的主管。”吉敷回答,实际上,吉敷是请了半天的假,加上星期六和星期日,自费来到这里的。到星期一他必须回去。 下台阶的时候,吉敷望见了停在路边的警车。 钻进车里,旗田介绍了坐在驾驶席上的着装警官。他是德丸巡警。警车开动了,穿过了商业街,行进在冷清的道路上。 “鸟羽,全国驰名,但这里却一点也不繁华,就像农村。”旗田低声说。 “森冈辉子怎么样了?身体康复了吗?”吉敷问。和辉子丈夫会面的经过,他已经通过电话告诉了旗田。 “那我们就先去鸟羽综合医院看看吧?”旗田问。 吉敷点点头。 “她身体康复得很快,已经能说很多话了,但说出来的事情都很奇怪。” “怎么奇怪呢?” “她说自己杀了一个名叫佐野春男的男人。” “佐野?在二见浦夫妻岩发现的尸体,好像叫坂上吧?” “根据她的描述,佐野春男和坂上秋男是同一个男人,‘佐野’是个假名。她说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另一个‘她’杀了自己。” “噢……” “她还说自己杀了初中和高中时的同学津本治,是在大学时代杀的。” “津本治?” “对。但是这个津本治在二见浦经营家庭旅馆和小商店,现在还活蹦乱跳呢!” “是这样啊!的确很奇怪。” “是啊,精神错乱了。” “关于小濑川杜夫,她都说了什么?” “提到小濑川杜夫,她似乎莫名其妙。说到殉情,她也毫无反应,看来全都忘记了。” “是健忘症吗?” “是啊,她和谁一起做了些什么,已经完全不记得了,这是丧失了记忆。她自己的姓名以及至今的生活还记得,而与小濑川之间的不正当关系以及到二见浦来殉情这些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小濑川夫人听说后也很吃惊,说这个人只把自己的罪恶忘记了。人家说得真是不错!把人家的丈夫约出来偷情,男的死了,而她却意外获救得以偷生,真是太过分了。但据医生说,像她这种病例还相当多。唉!真是闻所未99lib?闻。” “小濑川杜夫的尸体是怎么处理的呢?” “昨天送到他在京都的家里去了。” “没做解剖吗?” “因为是殉情自杀,所以没做。” 吉敷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的衣服几乎都脱落了,手脚还有皮肉剥离的部分,全身赤红,惨不忍睹。解剖这样的尸体可不是件省力的工作。”旗田说。 如果是在水中长时间浸过的尸体,出现那种模样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既然他们已经认定小濑川杜夫是为情而死,并且还是个杀人犯,没有解剖尸体的兴趣也是顺理成章的。 “这起案件已经基本上处理完毕,杀害坂上秋男的嫌疑人和目击证人都已锁定——一个凶手自杀,剩下的一个住进了医院,不用担心她会逃跑。今天已经把专案组解散了。” 吉敷微微点头。他们认定小濑川杜夫杀害了坂上秋男,然后出于悔恨畏罪自杀。 “森冈辉子是怎么谈论坂上秋男的?” “说他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不知什么原因,这个男人从东京站开始尾随着她,还几次凑上来,追问森冈辉子的生日。” “生日?这又是为什么?” “在鸟羽站,他干脆脆在地上,强迫森冈辉子说出了自己的生日。” “问个生日还至于……” “所以说他是个疯子。” “可他打听生日实在是太奇怪了。” “那就是疯子特有的妄想吧?” “嗯……” 为什么会这样呢?吉敷默默地思考着。乍一看毫无头绪不可理解的行为,很可能意外地隐藏着解决问题的线索。 当然,这也许的确就是疯子的妄想,不过坂上秋男兴致勃勃地出现在东京,后来又去了二见浦,这些也都是的事实。谁也不知道个中缘由,旗田不知道,吉敷也不知道。 “那个装在小濑川杜夫上衣口袋里的信,就是森冈辉子写的那封,您带来了吗?” “我有一份复印件。要看看吗?” 旗田把手伸进大衣,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着的纸片,递给了吉敷。吉敷接过来展开,上面的文字相当简短——吉敷还以为是一封长信呢。 所以,请到二见浦来,好好谈一谈。我等着你。住田辉子。 “这是好几张信纸中的最后一页吧?” “说得对。前面的几页可能被水冲走了。” “信封呢?” “没有信封。” “笔迹……” “的确是她本人的手笔,已经请专家鉴定过了。” “从字面意思上看,这两个人不是一起到达二见浦的。” “是啊!” “并没有约定好相聚场所。” “可能写在上一页了吧……” “也没有收信人的姓名。” “也许根本就没有写上吧……” 吉敷点点头,继续默默地看信。 “如果你愿意,可以把它拿走……”旗田说着,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吉敷的脸,“你特地从东京赶来,应该是有什么悬而未决的事情吧?” “不,没什么特别的事,我还没有来过鸟羽呢!这封信给森冈辉子看过吗?” “当然要拿给她看了。” “她说了什么?” “她一副懵懂的表情,没有任何反应。可能当时她的意识还在严重受损状态。” “噢……”吉敷说,“那这个,我就不客气了……” 和旗田一样,吉敷把信折好,塞进大衣里面的西服口袋里。 向外看,警车正行驶在商业街上,道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木屋。 “那就是医院。”旗田指着前边一座低矮的白色建筑说。 第四节 病房中的森冈辉子坐在床上,完全没有化妆,白色的肌肤略显浮肿,目光呆滞,一看就知道精神不正常。吉敷在旗田和护士的带领下进入病房,她也没有注意到。 “您感觉怎么样?”吉敷问。护士出去了。 辉子没作任何反应,只是把脸慢慢地转向了吉敷,死死地盯住他,一副茫然若失的模样。 “我是东京警视厅的吉敷。你怎么样了?” 辉子依然动作缓慢,对着吉敷低头致意。 “可以和您谈谈吗?” “请!”辉子回答。 “你是和小濑川杜夫分别到二见浦来的吗?”吉敷问。 “小濑川……”辉子很惊讶。 “就是小濑川阳子的丈夫,您忘记了吗?” “我记得。” “你是和他分别到二见浦来的吗?” “二见浦?不是。” “那您和小濑川是一起到二见浦来的?您忘记了吗?” “我?……小濑川到二见浦来了吗?” “对。你们虽然乘坐了不同的列车,但在二见浦下车会合。不记得了吗?” “和小濑川?我不知道。忘记了……” “请看看这封信,是您自己写的。” 吉敷掏出那份从小濑川身上发现的信的复印件,拿给森冈辉子看。 “想起来了吗?” “没有。”辉子摇摇头。 “但这是您自己的笔迹吧?” “嗯……”辉子表示认可,“但是我想不起来了。我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东西。” “请您仔细回忆一下。” “不……我不记得自己写过。”辉子用充血的眼睛看着吉敷,又说了一遍。 旗田凑近吉敷的耳边,低声说:“不可能是仿造的笔迹,专家已经鉴定过了,就是她写的。” 吉敷点点头。 “想不起来了?你把小濑川杜夫约到二见浦一起殉情自杀。” “殉情?……真的吗?” “想不起来了?” “……一点印象也没有。”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和小濑川杜夫出现那种关系的?” “和小濑川?什么关系?” “你和小濑川的关系不一般吧?” “我?……真的吗?” “算了吧!吉敷。她已经完全丧失记忆了,再怎么问也没有用了。反正,你承认自己杀害了坂上秋男——也就是那个佐野春男吧?” 辉子慢慢地点点头。 “为什么杀他?” “他从东京站开始就一直纠缠着我,吵吵嚷嚷非要打听我的生日……可能是这个原因。” “生日?就因为这个?” “于是我分裂成两个,另一个‘我’杀了他……” “分裂成两个?”吉敷低声自语,“怎么回事呢?” “算了……”旗田又说。 吉敷立刻抬起手制止了他。 沉默。 “到二见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分裂成两个人。一个‘我’在各种商店狂逛,但另一个‘我’却去做了很多坏事。”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一进到店里,店员就说‘你刚才来过了,还偷了东西’这些话。” “也就是说,那天有两个你出现在二见浦?” 辉子点点头。 “你杀死津本治是怎么回事?” “挖开沙子,他的尸体就露出来了。人家说是我大学时杀了他。” “谁说的?” “这个嘛……津本说的。” 吉敷叹了口气,而旗田则显示出了一副早就了如指掌的模样。 护士回来了,旁边还跟着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看来,今天的提问只能进行到这里了。 “森冈,还有最后几个问题,你知道自己的姓名吗?”吉敷转身离开的同时间道。 “知道。我叫森冈辉子。” “住址呢?” “东京都世田谷区的樱上水。” “这次旅行的最终目的地是哪里?” “京都,我朋友的家。” “好的,我知道了。请多保重!”吉敷说着,出了病房。 两个人并排走下医院的台阶。太阳正在下落,警车依然等在那里。和森冈辉子丈夫所在的芝救护协会中央医院相比,这家医院显得太小了,停车场只要停进两三辆车就显得非常拥挤——但在当地,这已经足够了。 “那么,吉敷,现在怎么办呢?我们一起吃点东西去吧?我有点饿了。” 吉敷也已经饥肠辘辘,所以立即同意了。 “这里是乡下,什么也没有,只有鱼还不错。大城市里来的人都这藏书网么说。”于是两人回到站前,进了一家刚刚装修的新开的店铺。旗田说:“我们这点工资能进这样的店已经不错了。” 但吉敷已经很满意了。那个叫德丸的着装警察把警车开到店铺后面停好,也跟了进来。吉敷和旗田都叫了啤酒。 “怎么样,在东京警视厅的警官看来,我们这些乡下警察所办的案件到处都是破绽吧?” “哪里哪里!”吉敷回答。 “那现在怎么办呢?”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到二见浦去,见一见那位经营小营旅馆的津本。” 旗田深深地皱起了眉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嗯,但是现在太晚了厂。” “那么我就在这里住一夜,明天早上去见津本,可能的话想到现场去看一看。”吉敷回答。 “不好办啊,我今晚必须返回三重县警察署去,不能带你去查看现场了。” “这不必担心,把资料复印一份给我就可以了。”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那吃完饭,我们用车送你去二见吧?” “那太感谢了!” “哪里哪里!千万不要客气!就当您少坐一次出租车好了。我们这些乡下警察如果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啊!” 几杯啤酒下肚,旗田似乎有些失态。吉敷想,旗田也有他的一番道理。他们本来已经解决的案件,自己千里迢迢从东京赶来,非要重新调查一遍,他们当然会不高兴。 “刚才,您对森冈辉子问这问那,有什么新发现吗?” “不,没有什么特别的。” “还是没有什么新东西吧!吉敷君,你说我们该怎么看待那个女人的奇怪供述呢?恕我直言……” “请千万不要客气……” “就我们这些普通人而言,听到的无非是疯人呓语,难道说她的话还有什么意义吗?” 旗田说着,将啤酒一饮而尽,接着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 “意义嘛……” “那是精神病医生的工作,对不对?” “那当然不错。不过,我注意到了一点,她对自己的姓名,出身以及在东京的住址都记得一清二楚。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精神病人。” 旗田一听,咯咯地笑了起来。“这么说那些疯话是言之有据了?” “不,绝不可能。不过,如果有人坚持认为森冈辉子的精神状态仍然正常,我也会对这种看祛加以考虑。” 旗田笑得越发厉害了。“精神状态正常的人不会那么说话吧?你们这些东京的大人物这次恐怕要错了,我们这些乡巴佬怎么也听不懂啊……” 吉敷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跟着笑。他仍旧坚持自己的观点。 “此外还有其他什么事吗?” “坂上身上的那张信用卡存放在那里了?”吉敷问。 “那个啊,已经弄丢了。”旗田说。 “丢了?” “对。据说当地人把坂上的尸体拖上船的时候,放在他工作服左口袋里的M银行信用卡不小心滑落到海里去了。当时的风浪很大,没有人下海去寻找,只是说和我们用的M银行信用卡一样。” “是吗?居然是这样……”吉敷说。 “怎么?”旗田用挑战的眼神问。 “不,没什么。但是,向M银行方面调查取证了吗?” “什么?现场勘查,尸体回收,在那么大的风浪下,不论哪一样工作都很艰难。了解了坂上的来历,嫌疑人精神失常,我们做的已经够多的了。” 吉敷默默地点点头。 “为什么问信用卡呢?”旗田问。 吉敷无可奈何地说:“这是为了保险起见。坂上十三日晚上并没有住进二见浦的旅馆里,似乎是待在了某个不花钱的地方等待天亮,这是从他囊中羞涩判断出来的。但如果他带着信用卡,为什么不取.99lib.些钱出来呢?” 吉敷的看法对旗田产生了效果。旗田开始嘟嘟哝哝——什么已经过了银行的提款时间,什么二见浦没有M银行,或者信用卡上已经提不出钱来了等等。 当然,旗田说的可能性也都存在,吉敷也这么想过。但是怎么也应该调查一下,然后再下结论。当然,吉敷并没有说出来:一个酒鬼窝的常客却带着一张信用卡,本来就很奇怪。这也是个疑点。 还有一点吉敷很不满,就是小濑川杜夫的尸检——至少应该切开肺部,看一看里面是否灌满了海水,立刻就能判断出他究竟是淹死的还是死后被扔进海里的。虽然旗田等人毫不迟疑地相信了殉情而死的判断,但吉敷99lib.认为,小濑川不但没有胆量去杀别人,而且很有可能被别人杀死,然后被抛尸大海。 还有那个坂上秋男。他为什么兴冲冲地从东京赶到二见浦?为什么遇害?从某种程度上讲,或许旗田认为他是个流浪汉,所以并没有对他的死加以重视。这些都是问题。 第五节 二月十九日,星期日。 位于京都山科新建住宅区的小濑川家在通宵守灵。最后一位吊客,县警察署的旗田也回去了。 阳子并没有把葬礼搞得很铺张,所以前来吊唁的客人也不多,只是小濑川公司里的同事们。 小濑川的姐姐和嫂子想要过来帮忙,阳婉言谢绝了。守夜一个人就已经足够,她们只需要在葬礼当天出席就可以了。并且,小濑川的蛆姐们也都忙于家务和照顾孩子,阳子不想在这个时候麻烦她们。 八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安放着白色的棺木,上面悬挂着遗像。小濑川阳子送旗田出来,两个人还站在门口客气了几句。回来后,阳子开始收拾坐垫,她所想到的客人都已经来过,大概不会再有其他吊客了。 身着丧服的阳子将有着线香气息的坐垫都摞在房间一角,然后走上露台拉上窗帘。突然,她的手停住了。幽暗狭窄的庭院里,正纷纷扬扬地飘舞着一种白色的东西。 啊!下雪了。和二见浦一样,今年的雪尤其大。 阳子拉上了窗帘,但为了看雪,还是留了一道缝隙。接着她回到房间,端坐在那里凝视着遗像。 黑色镜框中的小獭川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这张照片是去年拍摄的。当时一家人到大阪的天王寺动物园游览。为了合影,小濑川摆好小三脚架,按下了自动快门,手忙脚乱地跑到摆好姿势的阳子和孩子身边。虽说是三人合影,但照片冲洗出来时,上面却只有小濑川一人。他辩解说当时自己宿醉未醒——真是个愚蠢的男人!不仅愚蠢,而且无用。世上居然还有这样不幸的男人! “你真可恶!”小濑川阳子对着棺木上杜夫的遗像嘟哝,“你这样无能,造成了我的不幸。” 阳子常常想,最九九藏书初是自己的父母,接着是交往的男友们,最后是这个小濑川以及他的兄弟姐妹们,正是这些人接二连三地造成了自己的不幸。 “你真可恶!”阳子又嘟哝了一句,“那天你不巧回来得那么早……我并没有什么错,我以为你还会像往常一样半夜才回家。你哪一次天还亮着时就回家过?全是你的不是,错误不在我这边。” 露台前面的走廊里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那里和玄关相连。 棺木的阴影处出现了一位身材瘦削的年轻男子,他面色憔悴,目光阴险,额头狭窄,抿着薄薄的嘴唇,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吊唁的客人都走了吧?”他略带关99lib?西口音。 他走了进来,慢慢弯下身,单膝跪在榻榻米上,浅棕色的大衣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怎么还扎着领带?” “近来我作为你丈夫的替身到二见浦去,所以才这副打扮。在平常,洗衣工不必这样衣冠楚楚。今晚是最后的守夜,我特地来向你和你的前夫表示慰问。” 小濑川阳子“扑哧”一下笑了。 “最近警察那边有什么动静?”他仍然单膝跪着,低声问道。 阳子轻轻地把放在榻榻米上的几个小茶碗收进盆里,同时回答说:“都是些没影儿的事。他们说小濑川杜夫和森冈辉子有私情,在二见浦一起自杀了。还有一个叫坂上什么的也被杀了,据说是小濑川和辉子干的勾当。真是幸运。” “真是啊!一起预料不到的偶然事件,眼看就要败露,没想到还能因祸得福。警察真是够迟钝的啊。” 小濑川阳子对这个男人的话也很赞同。 “在二见浦的夫妻岩,我们正商量下一步怎么办时,那个叫什么坂上的家伙突然从岩石后面出来,我真吓了一大跳,情急之下惊叫起来。那时他喊了什么?” “他像要杀人,喊他自己已经不能回东京了。”阳子说。 “他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他是什么人呢?” “可能他把我当成辉子了。”阳子回答。 “他和你对视着的时候,没想到我冲上去和他扭打在—起……” “我拾起一块大石头,朝他的脑袋猛地打了一下。哎呀!那种感觉真让人恶心。我记得一清二楚。” “这和遭遇你丈夫的情形正好相反。我们正在二楼卧室里睡觉时,真不凑巧他回来了,还揪住了我。” “我们根本就没有杀他啊!” “当然,我本来也没有杀他的打算。但是他像疯子一样冲过来抓住我。惊慌失措之下我也受了伤,接着我们顺着楼梯一直滚下去,他磕死在玄关处的石板上。唉!真是倒霉的男人。” “真倒霉!我还以为是秀和没有去补习班,直接回家来了呢。” “是啊,我也这么想来着,结果居然是你丈夫。我们在房间里做那事,唯一担心的就是孩子,忘记了你还有个丈夫。幸好我精心伪装了他殉情自杀的模样。” “是啊,我如果不把辉子从东京找来,这事还真做不成。” “那么,今天秀和在哪儿呢?” “放到他姐姐家了,明天才接回来。他明天从那里去上学,放学时直接回这边来。” “噢,这么说今天晚上我们可以放心地快活了。太太,你今晚真漂亮。穿着丧服的寡妇更能唤起激情啊!你的和服里面穿内裤了吗?” 这个男子说着抱住了小濑川阳子,把手伸进了和服的下摆。 “不行,太冷了。” 阳子挣扎着。可那男人仍不松开,右手在和服的下摆里摸索着,嘴巴也贴了上来。两个人倒在榻榻米上,茶碗也碰翻了。 “不行!不行!我丈夫看着呢,不能做那事。”阳子一边喘息一边叫道。 “可我已经激情万丈了,太太!”男人嘿嘿地笑着。 “门窗都还没有上锁。哎呀,先把插销插好。真冷啊!”阳子喊了起来。 男人终于放开了阳子,但唇边仍旧挂着冷笑。“因为外面下雪了嘛!”他嘟哝着,霍地站了起来,“二见也下了大雪,今年我们掉进雪堆里了。把你丈夫运往二见的时候,雪就开始下,我都不知能不能回来。这辆车没有套防滑链。男人喋喋不休地发着牢骚。 小濑川阳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和服,遮盖好露出来的小腿,接着把碰翻的茶碗重新放进盆里——还好没有打碎的。 “上了伊势高速,沿着明神道疾驶,从京都到二见,一会儿就到了。真是交通便利的时代。我们扮成小濑川杜夫和森冈辉子的模样,故意在二见浦漫步,让当地人都能瞧见两个人殉情前的情形;结果森冈辉子真的到了二见浦,当时真是不知所措。我只好改变计划。” “我没想到辉子会提前一天,而且也跑到二见浦去。” “是啊,最初的计划是她第二天,也就是十四日来这里,然后我们将她杀掉,在十四日晚上运往二见,和你丈夫的尸体一起抛进大海。但实际上没有那么费事。幸亏我们十三日晚上省略了装作你丈夫和辉子住进旅馆这一步。而且,幸好把你丈夫的尸体放在花冠车的后备厢里了。” “我们不在的时候,如果秀和碰巧发现就糟了,所以怎么也不能留在储藏室里。” “那天晚上如果把你丈夫的尸体放在这边,那就难办了——只有一个女人,怎么也装不成情死的模样。还有那个氰化钾以及同学会的邀请信——我费尽心思闯入你的同学家,把他们家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偷来了那样的邀请信。真是万幸啊!” “因为我记得,大学二年级时在二见浦举行同学会的邀请信是辉子一封一封亲笔写出来的。我估计在留在京都的同学里很可能还有人保存着当年的书信。我还记得邀请信最后一页的文字和落款,当成一封约会情书完全没问题。” “太太,你真是太聪明了。但是我把那些人家弄成盗窃现场的样子,也费了番工夫。但一切都很顺利。” “什么呀!你弄的那个氰化钾,一点儿用也没有。” “噢,那个氰化钾已经过期失效了,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唉!算了,反正结果还算顺利,我现在去一下洗手间。” 男人说着站了起来。 “这种结果不能说顺利。”阳子心想。按照原定计划,只有辉子死掉,事情才可以说顺利。可是现在辉子还活着,虽然被误以为精神失常了。如果某一天,突然出现一个相信辉子证词的警察,那一切都危险了。目前表面上的事实是,辉子和杜夫之间存在私情,殉情自杀未遂,但辉子的经历和这个事实相差十万八千里。正是这个破绽使辉子被当成了疯子,一旦解开这个破绽,隐藏的所有秘密就会大白于天下。 小濑川阳子思忖着。 自己和附近洗衣店的搬运工仁木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已经秘密来往三年了。自己把仁木幻想成津本,然后还给辉子挂电话故意透露出去——因为自己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现在看来,是自己犯下了错误。一直暗恋着津本的辉子开始怀疑自己的话,同时产生了强烈的嫉妒心理,提前一天开始了京都之旅,中途特地赶赴鸟羽。看来她是直接找津本证实自己的话去了。 这一点完全出乎阳子的预料,她根本投想到辉子采取如此行动——辉子倾慕津本居然到了这种程度,嫉妒的结果就是使自己陷入穷途末路。 而且,津本离开了鸟羽,举家搬迁到了二见浦。这件事阳子一点儿也不知道。 在二见浦最关键的时间段,正是阳子和仁木模仿辉子和小濑川殉情之前。他们在商店里偷东西,打破了一个小孩的额头,尽量给当地人留下印象。至于辉子可能的穿着,阳子也了如指掌——包括那件青狐皮大衣,从短裙到鞋子,以及化妆的风格,阳子都知道。 也就是说,在二见浦出现了两个森冈辉子。阳子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因为害怕而脸色发青,然而幸运的是辉子也是这样——她醉酒和近视。事情发生了离奇的变化。 作为辉子,根本没有想到小濑川阳子也来到了二见浦,想当然地以为那是另一个自己。这些都是不可预计的事情。 辉子还可能给自己家里打电话。十三日家里有一个未接电话。当时自己和仁木去了二见浦,把电话设定为自动应答模式。辉子打来电话,听到自己的应答,或许以为阳子还在京都自己的家里。 既然如此,他们就利用辉子的错乱恍惚,干脆在二见浦杀掉辉子。与其第二天在京都的家里下手之后用车把尸体运到二见浦来,不如省略掉中间这个步骤。 仁木事先把小濑川杜夫的尸体埋到了沙滩里,然后接近辉子准备行凶。然而,辉子酩酊大醉,把仁木错误地当成了津本,并且深信不疑。仁木是个头脑机敏的人,于是利用眼前的形势,试图让辉子主动把氰化钾吞下去。在和辉子四处漫步的同时,仁木绞尽脑汁考虑着这个问题。 路过夫妻岩的时候,一个名叫今野的老人大声责骂他们杀了坂上。摆脱困境之后,仁木决定干脆亮出小濑川的尸体。 这招棋走对了。精神恍惚的辉子不知为什么把死去的小濑川当成了津本,于是同意一死了之。其实只要氰化钾是有效的,一切都会很圆满。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一连串的偶然造成了一个失败接着又一个失败。充满漏洞的计划虽然勉强得以实施,但只要仔细反思一下,到处都显出败露的危险。比如所有的线索和被当成杀害坂上凶手的辉了子的供述是否一致…… 真凶没想到辉子会在那个时候到达二见浦。这场阴谋场所必须是在二见浦,并且需要事先在二见浦留下杜夫和辉子来过这里的印象。可是,就在二见浦那么小的地方,真正的辉子居然出现了。这个偶然真可怕。但如果辉子就这样被当成疯掉的凶手,那么两位真凶简直就要高呼万岁了——这种结果是很有可能的。 从初中开始,辉子就在自己面前显摆。她总是斜着眼睛,就像用计算机精确计算过一样,凡是自己想要采取的行动,她一定抢先一步更完美地施行。比如说自己买了一件衣服,她就非买一件更高级的,如果自己有了一个恋人,她肯定要找一个更加出色的男友。 辉子的所作所为,给自己造成了多么大的伤害!辉子这一回彻底得到了教训。 阳子心里这样诅咒着。 仁木怎么还不回来?这一趟上洗手间的时间也太长了。说起和仁木的这种关系,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辉子。正是因为辉子,自己才和小濑川混到了一起,又因为小濑川实在不可靠,自己才不得不找到仁木。而手段圆滑的辉子一下子就抓住了个医生,过上了富裕的生活,每天都要嘲笑自己;而自己这边因为小濑川的缘故,所有的一切都捉襟见肘,眼看就要崩溃了。 从窗帘的缝隙里可以看到玻璃,那里映出了身穿丧服的阳子。她看到自己的头发有些散乱,于是伸出手稍微拢了一下。可是,映像中的她却朝玻璃这边走过来,阳子的动作僵住了,在榻榻米上一步也无法动弹。 另一个阳子正在接近这个阳子。 露台的拉门哗啦哗啦地打开了,身着黑色和服的阳子站在走廊里。她就像刚从海里爬上来一样,脸颊和头发都是湿的。 阳子瞪大了眼睛,惊呼起来,双手抱头,颓然跌倒在榻榻米上。 棺木的盖子嵌起一个小缝,开始时很缓慢,后来“咣当”一声,盖子落到了地上。棺材里伸出了一只瘦削的手。 “啊——”阳子惊叫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她把头贴在榻榻米上祷告着,因为恐惧而泪流不止,全身像伏在冰上一样瑟瑟发抖。 套着浅棕色大衣、扎着领带的瘦削尸体从棺材里“呼”地坐了起来,接着慢慢站起身。 复活了!小濑川杜夫复活了!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罪!是我害了你!”小濑川阳子大声表达忏悔。 “够了!夫人。你的罪行就要大白于天下了。瞧,录音机还转着呢!”从棺材中站起来的尸体说。他迈出了棺材,跳到榻榻米上。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是四名警察,为首的正是旗田。 “仁木已经被逮捕了,夫人。”旗田说。 “能够安全准确地听到你们谈话的地方,恐怕只有这具棺材了。真是对不起,夫人,我也不想这样做。但我明天必须回东京,实在没有时间了。”从棺材里出来的人说。原来他并不是小濑川,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 “你们居然采用这么卑劣的手法!”阳子尖叫着说。 “我们彼此彼此!”一个女子冷静的声音。 “辉子……”阳子认出了身着丧服的辉子。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如果我真疯了就好了!可真是对不住,现在我已经恢复了,特地来烧上一炷香。” “吉敷君,那我们把小濑川的尸体搬进来吧?”旗田对刚从棺材里出来的人说。 “好吧!”他兴奋地回答,那声音充满了得意。 “难道你们就这样办案吗?”阳子大声叫喊道。 “怎么说呢?总比杀人强吧?带走!”那个叫吉敷的男子示意。两个身着警服的警察走上来,一左一右,抓住阳子的胳膊,将她拖往门口。 “放开我!放开我!”阳子绝望地叫喊着,“等等!我有话说!” “可以,让她说完!”吉敷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你是从东京来的警察吧?是吗?”阳子的脸扭曲着,十分可怕。那模样就是辉子在二见浦曾经看到过的鬼脸。 吉敷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插一手?” “千万不要以为警察很笨……”吉敷停顿了一下,严肃地说,“还有,为了他。”吉敷指了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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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夫的遗像。 “他!为了他这个窝囊废?”阳子愤怒地问。 “他对你而言可能是窝囊废,但我却和他有一面之缘,对他很有好感。” 吉敷说着,直视着阳子。阳子瞠目结舌,同样注视着吉敷。 “唉!这次真是领教了。到底是东京的刑警,就是不一样。” 在京都车站内的茶馆里,旗田酸溜溜地说。距离新干线发车还有三十分钟,吉敷、森冈辉子以及前来送行的旗田正在喝茶。 “我还真是头一回躺进棺材里。倒是也有用类似方法破案的人,但这不是我的风格,这一次完全是迫不得已。” “是啊!那的确是谁都不想进的地方。”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还有,现在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我已经了解了这个案件大致的来龙去脉,可仍然有不明白的地方,能否给我讲一讲呢?那个小濑川阳子和洗衣店的情人仁木快活的时候,想不到去东京出差的丈夫突然回来了。双方发生口角,进而打斗,小濑川杜夫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头部磕到玄关处的地面,当时就死了。 “对于这样的突发事件,小濑川夫人和仁木绞尽脑汁打算蒙混过关。他们想到了伪装殉情自杀。如果是情死,现场勘查肯定比凶杀要宽松得多。但如果这样,只是小濑川一人自杀显然没有说服力……” “于是他们就想到了我。”森冈辉子嘟哝了一句。 “对。小濑川阳子选中了森冈辉子作为丈夫的殉情对象。其理由,除了多年的积怨,更重要的因素是,十多年前,她们在二见浦举行过同学会,当时的邀请信都是辉子亲笔书写的。如果弄上一份这样的邀请信揣在死去的丈夫身上,就成了你邀请朋友的丈夫踏上死亡之旅的证据。 “死人无法说话。不论大家以为这两个人的恋爱多么荒唐,都不要紧——偷情当然要掩人耳目。 “于是洗衣店的仁木接连闯进小濑川阳子的同学家里,寻找十几年前的书信。他们终于得逞了。这么看,他的盗窃手法还很专业。 “接下来,仁木和阳子就装扮成小濑川杜夫和森冈辉子的模样,在辉子到达京都的前一天跑到二见浦的大街上去招摇。他们从京都出发,驾驶小濑川家的轿车前往二见,偷东西,欺负小孩,故意给当地人留下印象。这样,之后如果打捞到尸体,很多当地人就会作证,说在十三日见过这两个人,肯定他们是自杀而非他杀。 “阳子当然知道小濑川杜夫的穿着,但是也要清楚地了解辉子的打扮。” “难怪阳子一再嘱咐我要穿狐皮大衣。我们通电话的时候,还具体谈到了某一本女性杂志的某一页上有相同款式大衣的照片。我想阳子很轻易地就能租到一模一的大衣。” “啊?现在连大衣都能租到吗?” “能啊在百货店里有出租衣服的柜台。作为从小到大的朋友,她甚至了解我短裙和靴子的式样。”森冈辉子说。 “噢,是吗?就这样,两个凶手在二见浦招摇过市。可是,他们想不到辉子也到二见浦来了。李鬼撞见了李逵,于是两人改变计划,决定在二见浦就把辉子干掉。 “然而鬼使神差,森冈辉子在二见浦的表现非常奇怪,你那个时候喝醉了吧……” “是啊,我喝醉了,再加上摘掉了隐形眼镜,整个世界都变得朦胧不清了。我把很多不确实的影像当成了真实的人和事,现在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你是幸运的,吞服下去的氰化钾已经全部氧化,失去了毒性。氰化钾这种东西,如果长时间地暴露在空气中就会失去毒性。夫人,您真可谓九死一生啊!不是所有人都能这么幸运……他们还杀掉了坂上。” “我还是弄不懂坂上。那个人叫坂上吗?他为什么尾随着我?为什么从东京一直纠缠我到二见浦?他为什么在鸟羽站脆在我面前,死死地追问我的生日?”森冈辉子问旗田。 旗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说完他看着吉敷。 “夫人,你还不知道吗?”吉敷说。 森冈辉子琢磨了一会儿,还是摇头。“我不知道。” “你没有发现自己的信用卡已经丢失了吗?” “信用卡?啊……”森冈辉子惊呼,“难道……” “对。你在东京站时遗落了信用卡。没想到吧?” “噢!那应该是在我给阳子打电话的时候。我在东京站给阳子打过电话,使用了电话卡。因为我穿着柔软蓬松的毛皮大衣,拎着提包的同时把电话卡插回钱包很费劲。信用卡可能就是那时遗落的。” “坂上秋男注意到了这一幕,拾起了信用卡。我认为破获这起案件的关键就在于这张M银行的信用卡上。这不是一个混迹于东京的流浪汉应该拥有的东西。只要到M银行去调查一下,就可以知道根本没有坂上秋男的账户。所以,这枚从坂上的衣服口袋里落到海里去的信用卡,肯定是夫人的东西。” 旗田默默地听着。 “可是,大家都没有怀疑这张信用卡真正属于谁,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这个坂上秋男在东京过着怎样的生活。这可以解释坂上秋男为什么一直缠着你,打听你的生日,也可以了解坂上被害的原因。” “啊?那你说一说!”旗田战战兢兢地坐直了身子。 “作为坂上,他当然想从信用卡里取出钱来,而且还必须抓紧时间。因为一旦夫人发现信用卡不见了,很可能立刻到银行去挂失。用自己生日作信用卡密码的人非常多,于是,他使用了佐野春男这个假名,来追问夫人的生日。” “原来如此。”旗田一拍大腿。 “但是,夫人的信用卡密码并不是生日,对吧?” “不是,是‘1008’。” “于是,黔驴技穷的坂上一路尾随你到了二见浦。可是晚上下起了雪,这家伙囊中羞涩,开始着急。他打算向你逼问密码,如果你不说就杀掉你。” “啊?是吗?……我终于明白了。” “就是这样。可是他逼问的对象并不是森冈辉子本人,而是阳子那个冒牌货,结果死得很惨。” “他找错了对象,他的对手正在谋划着一场谋杀呢!就这样,我找到了有人纠缠夫人追问生日的原因。还有一个谜来自于夫人的证词。如果把夫人那貌似胡言乱语的言辞假设为正确的内容加以考虑的话,我总觉得你将要去京都访问的人,也就是小濑川杜夫的妻子,好像隐藏了什么秘密。因为只有她注意到了夫人前往二见浦去的可能性。 “于是我赶到京都,在山科一带四处探听,听说了那一系列离奇的入室盗窃案件。我和那些失窃的人都仔细谈过,剩下的事就比较简单了。旗田派出侦探,在小濑川阳子家附近等待着仁木。守灵的夜晚,仁木还没有到。旗田把阳子引出门外,我则爬进了棺材。结果在灵前,他们全部主动交代了。扮演死人的感觉实在不怎么样,不过……哎呀!时间到了,我必须上车了。”吉敷慌忙站起身。 “真是非常感谢!”森冈辉子说着,鞠了一躬。 “没什么,没什么……”吉敷连忙回答。吉敷并不是为了她才跑到京都来的。 旗田早早地跑到售票口买车票,吉敷和辉子并肩站着,等待着旗田。辉子一直低头不语。 “打起精神来!早点儿回东京啊!”吉敷说。 “唉!”辉子说,“可是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我感到有点孤单。失去了一位多年的朋友,和丈夫的关系能否修复也没有信心。” 吉敷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这时旗田已经回来,三个人就要分手了。旗田向吉敷真诚致谢,说在自己就要出丑的时候,是吉敷帮了大忙。吉敷随意地点了点头。现在他对此已经没有兴趣了,脑子里都被其他事情占满了。 踏上新干线的站台,列车很快就进站了。三个人淡淡地话别,然后车门缓慢地关闭,旗田和森冈辉子留在站台上。列车开始滑动,吉敷的假期就这样结束了,真是匆忙的旅程。从明天开始,吉敷又要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去。 列车在闪烁着霓虹灯的黑夜中穿行。吉敷并没有立刻进入到车厢内,而是站在车门口望着窗外。 黑暗之中浮现出了小濑川杜夫的脸庞,他正用哀怨的眼神看着这边。“这一次您太辛苦了,非常感谢!”说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吉敷苦笑了一下。这算不上很辛苦,但结果还算不错。他拜非殉情自杀,而是被老婆害死的,这个事实已经大白于天下。但不管事实如何,他的名声很难挽回了。 吉敷认为自己只不过做了应该做的事,伸张了正义,在有乐町的小酒馆里,小濑川杜夫与吉敷第一次见面就流出了眼泪,并且还说那是自己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流泪。如果他的话是真的,那么,吉敷面对一个陌生人的眼泪,已经产生了负债心理。 吉敷又想到了森冈辉子。森冈辉子和小濑川阳子,两个女人二十多年的交情究竟算怎么回事呢?从这个悲剧的结局里应该吸取什么教训呢? 吉敷又想起了森冈辉子刚才的话:“我感到有点孤单……” 从这句话里,吉敷推测出她以前就很孤单。 还有那个信用卡的密码。“1008”就是十月八日吧? 吉敷这两三天一直在调查十月八日出生的人。他不是森冈辉子本人,也不是她丈夫,更不是小濑川,而是津本治。 世上有很多人感到孤单吧?吉敷不无自嘲地笑了一下,向车厢内走去。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