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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无选择》
第一章
第一颗子弹击中我的胸膛时,我想到了我的女儿。
至少,那是我所渴望相信的。我很快就失去了知觉。而且,如果你想从技术的角度来了解的话,我甚至根本记不起中弹的事。我知道我流了很多血。我知道又一颗子弹擦过我的头顶,尽管那时我可能已经不省人事。虽然我知道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但是我依然愿意想到自己奄奄一息躺倒在地时,我想到了塔拉。
供您参考:我看不到任何亮光或通道。或者即使看到了,我也没记住。
塔拉,我的女儿,只有六个月大。她正躺在婴儿床上。我怀疑枪声是否吓坏了她。肯定会的。也许她哭叫了起来。如果我隐约听到了她的哭叫,我怀疑她那熟悉而刺耳的哭声是否多多少少划破了我的混沌状态。如果在某种程度上我确实听到了,这一次我又没有印象。
然而,我记得塔拉出生的那一刻。我记得莫妮卡——她是塔拉的母亲——最后用力把她生出来的情景。我记得她的脑袋露出来的样子。我是第一个看到我女儿的人。我们都知道人生有很多岔路口。我们都知道打开一扇门关上另一扇,生命的轮回,季节的更迭,但是当孩子出生的那一刻……它超越了梦幻。你穿过一扇犹如《星际旅行》中的大门,一个完全成形的现实转换器。一切都变了,我也变了。一个简单的元素加上一剂惊人的,化剂,魔法般地变成一个复杂得多的元索。你的世界不见了,它浓缩成了——在我们这种情况下——一个6磅15盎司重的肉团。
为人之父使我感到困惑。是的,我知道刚刚接手这项工作仅六个月,我还只是业余水平。我最好的朋友伦尼有四个孩子,一个女孩和三个男孩。最大的玛丽安娜10岁,最小的刚满1岁。伦尼的脸色永远都洋溢着快乐的烦恼,他的多功能运动车踏板上总是沾着快餐的污迹。他提醒我说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我同意。但是当我对抚养孩子这一领域感到十分迷惘或恐惧时,我看着婴儿床上那无助的一堆肉团仰视着我,想到我可以豁出一切去保护她。我会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的生命。说实话,如果逼到那分儿上,我也会把你干掉。
因此,我希望认为,当两颗子弹穿过我的身体时,当我手里攥着一个吃剩一半的格兰诺拉麦片棒瘫倒在厨房的油毡上时,当我一动不动地躺在一摊自己的鲜血漫成的血泊中时,甚至当我的心脏停止跳动时,我仍然试图采取行动来保护我的女儿。
我在黑暗中苏醒过来。
起初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不过此时我听到右面传来刺耳的响声。这声音很耳熟。我没有动弹。我只是倾听着尖叫声。我的大脑感觉好像在蜜糖里浸泡过一样。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原始的:口渴。我渴望喝水。从来不知道喉咙还会感到如此干渴。我试图张口大叫,但舌头已经干缩到了嘴巴的最里面。
有个 人走进屋子。当我试图坐起来时,火辣辣的疼痛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脖子。我的头向后倒去。眼前再次漆黑一片。
再次醒来时已是白天。一束束刺目的阳光透过软百叶窗射进来。我对着它们眨着眼睛。我身体的一部分想举起手、挡住光线,但是极度的虚弱使指令无法传达下去。喉咙干渴得令人难以忍受。
我听到一声响动,突然,我面前出现了一个站立着的女人。我抬眼看到一个护士。这个角度与我平时的角度如此不同,让我感到困惑。我觉得哪儿都不对劲。站在那里俯视的应该是我,而不是这样颠倒过来。一顶白帽子——小小的、尖尖的三角形——像鸟巢一样顶在护士的头上。我这辈子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各种各样的医院里工作,除了在电视或电影里曾见过这样的帽子外,其他地方见没见过我就拿不准了。这个护士是个体型粗壮的黑人。
“塞德曼医生?”
她的声音如同暖暖的槭树汁,我勉强地点了点头。
这个护士肯定已经读懂我的心思,因为她手里已经端了一杯水。她把吸管放到我的双唇之间,我贪婪地吸了起来。
“慢点喝,”她温柔地说。
我想问问我在什么地方,但这似乎是显而易见的。我张开嘴,想搞清发生了什么事,但这次她又抢先了一步。
“我这就去叫医生,”她说着朝门口走去。“你现在放松一下。”我低沉而沙哑地说:“我的家人……”
“我马上就回来,千万别担心。”
我的眼睛巡视着这个房间。我的视觉模糊,如同用过药似的,如水帘般模糊不清。不过,依然有充分的刺激掠过眼帘,使我得出一些推断。我在一个典型的病房里,这是十分明显的。我左面有一个滴注袋和静脉注射泵,管子蜿蜓曲折地向下伸到我胳膊上。亮晶晶的水泡吱吱地响着,声音小得几乎、但不是完全察觉不到。一根吊臂从右上角突出来,上面挂着一台小电视机。
离床角几英尺远的地方,有一扇大玻璃窗。我眯缝着眼睛也看不到窗内的东西。我可能正处于被监控状态。这意味着我正待在重点护理室。这意味着不论我出了什么问题,它都相当严重。
头顶痒痒的,我感到头发被牵扯着。我敢肯定是上了绷带。我试图察看一下自己,但脑袋根本就不合作。我感到隐隐的疼痛撞击着身体,但说不出疼痛来自何处。四肢沉甸甸的,胸部像灌了铅。
“塞德曼医生?”
我向门口瞥了一眼。一个身着全套外科手术服、头戴浴帽的小个子女人走进房间。口罩的上端没有系,耷拉在脖子上。我今年34岁,她看上去与我年龄相仿。
“我是赫勒医生,”她说着,走近了我。“鲁斯·赫勒。”告诉了我她的姓名。毫无疑问,这是出于职业的礼貌。鲁斯·赫勒以打探的目光凝视着我。我试图集中精神。尽管脑子仍很迟钝,但我能感觉到它已在恢复生气。“你在圣伊莉莎白医院,”她的话严肃得恰如其分。
她身后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踱了进来。虽然透过水帘般模糊的眼睛很难看清,但我想我并不认识他。这个男人两臂交叉,老练而随意地倚在墙上。不是个医生,我想。一个人与医生共事的时间够长的话,就能看出这一点。
赫勒医生匆匆扫了他一眼,然后又把注意力完全转回到我身上。
“出了什么事?”我问。
“你遭到枪击,”她说。接着又加了句:“两次。”
她让这句话停留了一会儿。我朝倚在墙边的那个男人瞅去。他一动不动。我张开嘴想说话,但是鲁斯·赫勒接着说话了。“一颗子弹擦伤了你的头顶。它掀掉了你的头皮,也许你知道,那地方的血多得令人不敢相信。”
是的,我知道。严重擦伤导致的流血就跟砍掉脑袋一样。对了,这也就是我头顶发痒的原因。鲁斯·赫勒正在犹豫时,我提醒她:“还有一颗子弹呢?”
赫勒舒了一口气。“那一颗可有点复杂。”
我等着他的回答。
“那颗子弹钻进了你的胸膛,并划破了心包囊,导致大量血液涌进心脏和包囊之间的空隙。急诊医士没法搞清伤口的确切方位,我们不得不打开你的胸腔……”
“医生?”倚在墙边的那个男人打断了她的话——有一会儿我以为他是在跟我说话。鲁斯·赫勒停下来,很明显她有些不快。那个男人离开墙壁。“这些细节你以后再谈好不好?现在重要的是时间。”
她朝他皱了皱眉,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含意。“我会留在这里观察,”她对那个男人说,“如果这没问题的话。”
赫勒医生向后退去,现在那个男人耸现在我面前。相对于双肩而言,他的脑袋实在是太大了,让人担心他的脖子会被脑袋压塌。他留着平头,只是在前面的两眼上方有头发垂下来。下巴上趴着个黑痣,一个丑陋的赘生物污斑,活像个挖洞的虫子。总而言之,他看上去就像一个邋邋遢遢的男孩乐队的成员。他俯视着我,面带微笑,但笑容里没有一丝暖意。“我是卡塞尔顿警署的鲍勃,里甘侦探,”他说。“我知道你现在感到困惑。”
“我的家人……”我开始说。
“我马上会说到的,”他打断了我。“但是现在,在谈论事情的细节之前,我得问你几个问题,怎么样?”
他等着我的反应。我尽力理清蛛网似的思路说:“可以。”
“你记住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我梳理着记忆库。我记得那天早展醒来后,穿上衣服。我记得我看着塔拉。我记得拧开她那个黑白色的活动玩具的旋钮,这个玩具是一位同事送的,他坚持认为这有助于开发婴儿的智力等等。活动玩具一动不动,也没有播放出细声细气的歌曲。电池没电了,我心里默记着要给它装上新电池。此后我就朝楼下走去。
“吃了一根格兰诺拉麦片棒,”我说。
里甘点点头,好像他等的就是这个答案。“你在厨房里?”
“是的,在洗涤槽边。”
“然后呢?”
尽管我更加努力地回忆,但什么也想不起来。我摇了摇头,“我想我醒过一次。在晚上。我想当时我在这里。”
“没别的了?”
我又想了想,但一无所获。“是的,没了。”里甘迅速拿出一本便笺。“就像医生在这里跟你讲的,你挨了两枪。你就不记得看到一枝枪或听到枪声,或其他类似的事情?”
“不记得,”
“这可以理解,我想。你受了重伤,马克,急诊医生认为你没救了。”
我的嗓子又感到干渴。“塔拉和莫妮卡在哪儿?”
“别走题,马克。”里甘的眼睛向下盯着便笺簿,而不是我。我感到恐惧开始压迫我的胸膛。“你有没有听到窗户被打碎了?”
我觉得昏昏沉沉的。我试图看看滴注袋上的标签,想搞清他们在用什么药物麻醉我。没有成功。至少是镇痛剂,静脉注射泵里可能是吗啡。我试图摆脱它的影响,“没有,”我说。
“你能肯定吗?我们在屋后附近发现一扇破碎的窗户。罪犯可能就是从那里破窗而入的。”
“我不记得窗户碎了,”我说。“你知道谁……”
里甘打断我的话。“还没有,没有。所以我才在这儿问这些问题,查清是谁十的。”他的目光从便笺簿上抬起来,“你有什么仇人吗?”
难道他真的只是想问我这一点?我试图坐起来,试图找个好―点的角度面对他,但一切都是徒劳。我不喜欢当个病人躺在床上,你可以说是位置搞错了,人们说医生是最糟糕的病人。原99lib?因也许就在于这突如其来的角色转换。
“我想知道我妻子和女儿的情况。”
“这个我明白,”里甘说,他的语气使我心里一凉。“但是你不能分散精力,马克。还不到时候。你是想帮忙,对不对?那你就得和我待在这儿。”他又看着便笺簿。“现在谈谈你的仇人?”
与他继续争论似乎是徒劳的,甚至有害无益,因此我不情愿地默从了。“会向我开枪的人吗?”
“是的。”
“没有,一个也没有。”
“那你妻子呢?”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最喜欢的莫妮卡的形象——那是我们第一次看到雷蒙德奇尔瀑布时,她假装害怕,张开双臂搂住我,任由水流在我们四周飞溅——像幽灵一样蓦地出现。“她有仇人吗?”
我看着他。“莫妮卡?”
鲁斯·赫勒靠上前来。“我看到此为止吧。”
“莫妮卡怎么了?”我问。
赫勒医生走到里甘侦探旁边,肩并肩站着。两个人一起看着我。赫勒又要抗议了,但我阻止了她。
“不要对我讲这些所谓保护病人的废话,”我试图大叫,迷迷糊糊中,恐惧和愤怒与我所见所闻的一切为敌。“告诉我,我妻子出了什么事?”
“她死了,”里甘侦探说。原来如此,死了,我的妻子莫妮卡。我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不能接受。
“警察闯进你家里时,你们俩都已中弹。他们把你救过来了,但是要救你妻子为时已晚,很抱歉。”
另一幕情景一闪而过——莫妮卡在马莎的葡萄园里,在沙滩上,穿着泳装晒日光浴,黑色的头发拂过颧骨,朝我露出犀利的微笑。我转念不去想它。“那塔拉呢?”
“你的女儿,”里甘迅速清了清嗓子。他又看了看便笺簿,但我觉得他并不是准备写下任何东西。“她那天早晨在家里,是吧?我的意思是案发时。”
“当然在家了。她现在在哪儿?”
里甘啪的一声合上便笺簿。“我们赶到时,她并不在现场。”
我的胸口像堵了块石头。“我不明白。”
“起初我们希望她可能在某个亲戚或者朋友的看护之下,甚至希望是保姆在照看她,但是……”他不做声了。
“你是说你们不知道塔拉的下落?”这次他没有一丝犹豫。“是的,没错。”我感觉似乎有一只巨掌击在我的胸口。我闭上眼,身体向后倒去。“多长时间了?”我问。
“从她失踪?”
“是的。”
赫勒医生开口了,说话速度太快了。“你得明白,你受伤很重。我们没想到你能活下来。你用过人工呼吸器,一叶肺衰弱了。你还感染了脓血症。你是个医生,所以我不用向你解释病情的严重性。我们千方百计才减轻了病情,帮助你醒过来……”
“多长时间了?”我问。
她和里甘对视了一眼后,赫勒的话好像再次抽空了我体内所有的空气。“你已经昏迷12天了。”
第二章
“我们正竭尽全力,”里甘的话听起来好像反复排练过一样,俨然我昏迷期间他一直守在我床边寸步不离、准备他的演讲似的,“正如我告诉你的那样,起初我们不敢肯定有个孩子失踪了。尽管我们在那里错失了宝贵的时间,但我们眼下已采取了弥补措施。塔拉的照片已被送到警署、机场、公路收费站、汽车和火车站——100英里半径范围内的所有这些地方。我们已查阅了类似的绑架案背景资料,看看能否找到某种规律或嫌疑人。”
“12天,”我重复说。
“我们追踪了你所有的电话——住宅电话,办公电话,手机……”
“为什么?”
“万一有人打电话索取赎金,”他说。
“有这样的电话吗?”
“还没有,没有。”
我的脑袋耷拉到枕头上。12天,我在这张床上已躺了12天,而我的小女儿却被……我不敢想下去。
里甘搔了搔他的胡子。“你记得那犬早上塔拉穿什么衣服吗?”
我记得。早晨我已经养成了一套固定不变的模式——早早起床,踮着脚尖走到塔拉的婴儿床边,俯视着她。婴儿带来的并不都是快乐,这我知道。我知道时不时地会令人头昏意倦地烦躁不已。我知道有些夜晚她的哭叫会像奶酪磨碎机一样折磨着我的神经末梢。虽然我不想赞美有婴儿的生活,但是我喜欢这套新的晨起模式。俯视着塔拉小小的身体使我精神倍增,还不止这样,我估计这种做法是沉醉的一种形式。有些人会沉醉于教堂。而我呢,我知道这听起来有多么老套——我沉醉于那张婴儿床。
“一件黑企鹅图案的粉色连体衣,”我说。“莫妮卡在婴儿用品店买的。”
他草草记下来。“那莫妮卡呢?”
“她什么?”
他又埋头看着便笺簿。“她当时的穿着呢?”
“牛仔裤,”我说着,想起了牛仔裤套上莫妮卡臀部的情景,“和一件红色的外套。”
里甘又草草记了些东西。
我说:“有——我是说你们有什么线索吗?”
“我们仍在全方位调查。”
“我问的不是这个。”
里甘只是看着我。他的凝视里蕴含着太多的凝重感。我的女儿,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外边,整整12天了。我想到她的眼睛,只有为人父母才能看到的那种温暖的光芒,我说了句蠢话。“她还活着。”
里甘歪着头,像只听到什么新动静的小狗。
“不要灰心,”我说。
“不会的。”他还是那种好奇的神色。“我不过是……你当上父亲了吗,里甘侦探?”
“两个女儿,”他说。
“我这话挺蠢的,不过我知道。”这种感觉跟塔拉出生时我知道生活将从此改变的那种感觉一样。“我知道了,”我又说了一遍。
他没有回答。我意识到刚才的话可笑得很,特别是当这话出自一个嘲笑超感知觉——或者叫超自然,或者叫奇迹——的人的嘴巴时。我知道这种“感觉”仅仅出自一种需要。人如果太想相信一件事,他的大脑就会把眼前所见重新组织。但我紧紧地抓住了它。不论对错,它就像我的一根救命稻草。
“我们需要从你这里了解到更多的情况,”里甘说。“关于你,你的妻子,朋友,财产状况……”
“以后再说吧。”又是赫勒医生。她走上前来,好像要把我挡在他的视线之外。她的声音很坚决。“他需要休息。”
“不,就现在,”我对她说着,把O型定位仪抬高一个刻度,以超过她的高度。“我们得找到我的女儿。”
莫妮卡被埋葬在她父亲庄园里的波特曼家族墓地里。当然,我没有赶上参加她的葬礼。我不知道对此感受如何,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坦然面对自己时,我对妻子的感觉一直是没有头绪。莫妮卡拥有那种高贵的美丽,过于完美的颧骨,丝缎一样的笔直黑发,羞羞答答的牙关紧闭症既令人烦恼,又让人兴奋。我们的婚姻是传统式的——由媒人牵线搭桥。嗬,这样说未免夸大其词了点。莫妮卡怀孕了,而我犹豫不决。是即将到来的小生命把我赶进了婚姻的牧场。
我从卡森·波特曼那里听说了葬礼的细节。卡森是莫妮卡的叔叔,也是她家族里惟一与我们保持联系的人。莫妮卡非常敬爱他。卡森坐在我的病床边,双手合拢放在膝盖上。他的模样非常像你所偏爱的大学教授,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几乎要掉下来的斜纹软呢外套,一头极其蓬松茂密的艾伯特,爱因斯坦加唐金式长发。他用悲伤的男中音告诉我,莫妮卡的父亲埃德加确信我妻子的葬礼是一件“小型而精致的事情”,说这话时他棕色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这事嘛,我一点都不怀疑。起码是个小型的。
接下来的几天,不少我家这边的人纷纷来医院探望我。我的母亲——人们都叫她霍尼——每天上午都风风火火地闯进我的房间,好像有燃料推动她一样。她穿着雪白的锐步运动鞋,蓝色的运动服上镶着金边,俨然一副圣路易斯公羊队教练的样子。尽管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染色过度,发质受损,并且她身上总是散发出刚抽过烟的气息。母亲的这身打扮无助于掩盖她失去惟一孙女的痛苦。她的精力令人吃惊,日复一日地守在我床边,努力表现出不间歇的歇斯底里情绪。这一点好极了,似乎她歇斯底里部分是为了我一样。因而,她的这种感情进发以一种奇怪的方式使我静下心来。
尽管房间里热得几乎跟超新星一样,尽管我不断抗议,睡觉时母亲总要额外给我再盖一条继子。有一次我醒了过来——浑身都汗淋淋的,这很自然——听到母亲在向那个戴护士帽的黑人护士讲述我以前在圣伊莉莎白医院住院的情形,那时我只有7岁。
“他感染了沙门菌,”霍尼宣布,好像在用耳语密谋一样,嗓音只比手提式扩音器大一点点。“你可从来没闻过那样的腹泻,几乎是喷射而出,真的,连墙纸里都渗进了臭气。”
“他现在也不是十全十美啊,”护士回答说。
两个女人哈哈大笑起来。
我苏醒后的第二天,当我睡醒时,母亲正站在我床边。
“记得这个吗?”她问。她手里拿着一个“爱发牢騷的奥斯卡”,是我以前感染沙门菌时有人送给我的,绿漆已经褪色。她看着护士,“这是马克的奧斯卡,”她解释着。
“妈,”我说。
她的注意力又转回到我身上。今天她的眉毛膏涂得浓了些,连皱纹里都是膏膏粉粉的。“那时奥斯卡一直陪着你,记得吗?他使你病情好多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往事如潮,宛如眼前。我是因为吃生鸡蛋而感染沙门菌的。为了增加蛋白质,父亲以前总是喜欢把生鸡蛋放进泡沫牛奶里。记得当我刚一得知我得整夜待在医院里时,我吓得要死。父亲不久前打网球时崴了他那阿喀琉斯的跟腱,脚上打了石膏,时时作痛。可是当他看到我吓成那个样子时,便一如既往地牺牲自己。他白天在工厂里工作一整天,晚上就在我病床边的椅子上陪我一整夜。我在圣伊莉莎白医院待了10天,父亲在那把椅子上睡了10天。
母亲突然转过身去,我知道她也想起了这事。护士赶紧找借口离开了。我把一只手放到母亲的背上。她没有挪身,但我能感到她在颤抖。她目光向下凝视着握在手里的褪色的奥斯卡。我慢慢地把它从她手里拿过来。
“谢谢,”我说。
母亲拭了拭泪水。我知道,爸爸这次不会到医院来了,而且我相信母亲已经把发生的事告诉了他,至于他是否明白,就无从知晓了。父亲41岁那年第一次中风,也就是陪我在医院度过那些夜晚之后的第二年,我当时8岁。
我还有个妹妹,名叫斯泰西,她不是个“物质浪费者”(这样说政治上更为合适),就是个“疯子”(这样说更精确一些)。我有时看看父亲中风前拍的那些老照片,照片上是年轻而自信的四口之家、毛发蓬松的狗、修剪齐整的草坪、篮球网框和堆满煤块的野餐烤肉架。我在妹妹没有门牙的微笑中寻找着未来的暗示,她那阴暗的自我,自暴自弃的感觉,但我没有看出来。尽管我们依然拥有那栋房子,可是它就像一个魅力不再的电影道具。父亲依然活着,可是自他一倒下,一切都像汉普蒂·邓普蒂一样土崩瓦解了。特别是斯泰西。
斯泰西没有来探望我,甚至连个电话也没有打,不过无论她现在做什么,都不足为奇。
最后,母亲转身面对着我。我紧紧地握住那个褪色的奥斯卡,这时一个新念头撞击着我:又只剩我们俩了。爸爸基本上成了植物人,斯泰西形同行尸走肉。我探身握住母亲的手,感受着温暖和她最近日渐变厚的皮肤。我们就这样一99lib.t>直待着,直到房门打开。还是那个护士弓着身子走了进来。母亲直起身说:“马克也喜欢玩具娃娃。”
“电影人物,”我马上纠正她的话。“他们是电影人物,不是玩具娃娃。”
我最好的朋友伦尼及其妻子谢里尔每天也都来医院探视我。伦尼·马库斯是个一流的出庭律师,尽管他也经常处理我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我的超速行驶罚款单和我们的房子买卖交割等琐事。他大学毕业后在县检察官手下干事,很快朋友和对手们就送他一个“牛头狗”的绰号,因为他在法庭上表现得咄咄逼人。他圈子里的有些人认为,这个绰号对伦尼来说太温和了,所以他们现在叫他“恶犬”。我与伦尼上小学时就相识,我是他儿子凯文的教父,他是塔拉的教父。
夜里我没怎么睡着。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暗暗数着汽车喇叭的嘟嘟声,听着夜幕下的医院里的各种声响,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思维不要漫游到幼小的女儿身上,以及随之而来的无数可能性。但是我并不是总能做到这一点。我觉得思维确实是一道黑沉沉的、毒蛇出人的深渊。
后来,里甘侦探来探望我,想找到些可能的线索。
“谈谈你的妹妹,”他开门见山地说。
“为什么?”我快言快语地说。在他阐述之前,我伸手阻止了他。我明白了。妹妹是个吸毒者,有毒品的地方就意味着存在犯罪的可能性。“难道我们遭到抢劫?”我问。
“我们不这样认为。好像什么东西也没丢,但那地方被搜查过。”
“被搜查过?”
“有人把那里搞得一团糟,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那就告诉我一下你妹妹的情况。”
“你们有斯泰西的证据吗?”我问。
“有。”
“我不敢肯定能补充点什么。”
“你们现在关系不怎么样,对吧?”
不怎么样。这难道对斯泰西和我适用?“我爱她,”我慢吞吞地说。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六个月前。”“塔拉出生的时候?”
“是的。”
“哪儿?”
“我在哪儿见到她的?”
“是的。”
“斯泰西来医院了,”我说。
“来看她侄女?”
“是的。”
“那次探望时发生了什么事?”
“斯泰西犯了毒瘾。她想抱抱婴儿。”
“你拒绝了?”
“对。”
“她生气了没有?”
“她没哈反应。我妹妹冷漠时非常平静。”
“但你把她赶出去了?”
“我告诉她,除非她彻底戒毒,否则她不能介入塔拉的生活。”
“我明白了,”他说,“当时你盼着那样会迫使她重新进行康复治疗?”
我当时可能轻声笑了。“没有,不完全是。”
“我不太明白。”
我不知如何向他解释。我想起了全家福上的微笑,想起了那个笑盈盈的女孩。“我们用更严厉的话吓唬过斯泰西,”我说。“问题是我妹妹并不想戒毒,没有毒品她就活不下去。”
“那你们对她康复就不抱任何希望了?”我实在是没法吐出这样的话。“把女儿交给她我不放心,”我说,“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里甘走到窗边,向外望去。“你们什么时候搬进现在的住所的?”
“莫妮卡和我四个月前买的这栋房子。”
“离你们长大的地方都不远,是吧?”
“是的。”
“你们彼此相识的时间长吗?”
一连串的询问搞得我莫名其妙。“不长。”
“你们不是在同一个小镇长大的吗?”
“我们是不同一圈子里的人。”
“我懂了,”他说。“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四个月前你买了这栋房子,而你有六个月没有见到你妹妹了,对吧?”
“对。”
“你妹妹从没来过你现在的住所?”
“没有。”
里甘转向我。“我们在你家里发现了一套斯泰西的指纹。”我一言不发。
“你好像不太吃惊,马克。”
“斯泰西吸毒。虽然我觉得她不会向我开枪并绑架我的女儿,但以前我低估了她堕落的程度。你们搜查过她的住处吗?”
“自打你被枪击后就没人见过她,”他说。
我闭上眼睛。
“我们认为,这样的事单凭你妹妹一个人是干不成的,”他接着说。“她可能有个同伙一个男朋友,一个毒品贩子,某个知道你妻子娘家非常富有的人。你有什么看法?”
“没有,”我说。“既然这样,你们认为这事从前到后是一起绑架阴谋,有什么依据没有?”
里过搔着下巴上的黑痣,之后微微耸了耸肩。“但他们试图把我们俩都杀死,”我接着说。“从死去的父母身上怎么能索取赎金呢?”
“他们可能因为吸毒过量,导致出了个差错,”他说,“要么也许他们想从塔拉的外祖父那里敲诈钱财。”
“那他们怎么还没有敲诈?”
虽然里甘没有接话,但我知道答案。迷醉状态,特别是在开枪后,对吸毒者来说是难以控制的。吸毒者不会处理矛盾,这是他们最初吸毒的原因之一。逃避,遁世,消失,一头扎进吗啡的世界里。
媒体将铺天盖地地报道此案,警察将展开调查。在这种压力下,吸毒者们将感到不寒而栗。他们会放弃一切,溜之大吉。
而且他们会销毁所有的证据。
但是两天后,就有人索取赎金。
既然我又恢复了神智,枪伤也康复得出人意料地顺利。可能是因为我集中精力康复身体,也可能是因为在亚紧张状态中卧床12天已使伤口得到了愈合,或者是因为我遭受痛苦并非出于身体原因。我想到塔拉时,那种莫名的恐惧令我感到窒息;我想到莫妮卡,想到她死在地上时,好像有把钢爪将我从内到外撕成碎片。
我想出院。
尽管身体依然疼痛,但我竭力要求赫勒医生放我出院。她注意到我正在证明一句格言,即:医生是最差劲的病人,很不情愿地同意我回家。我们一致同意一名身体治疗专家将每天上门探视我。为安全起见,一名护士将定期上门打针。
我离开圣伊莉莎白医院的那天上午,母亲就待在我家——以前的犯罪现场一给我“准备一番”,反正就这个意思吧。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害怕回到那里,一座泥砖结构的房子里。我不认为看到孤零零的它会使我动情,不过也许是我思维中断的缘故。
伦尼帮我打点行装并穿好衣服。他是个高个子,瘦长的脸上长着荷马·辛普森式的浓密黑须,刚刮完脸不一会儿,胡须就会蹭蹭地向外冒。小时候,他就戴着一副可乐瓶样的厚眼镜,即使夏天也穿着一条厚得过分的灯芯绒裤子。以前,他总是任由一头鬈发长得像一条狮子狗,现在,他总是把这头鬈发不折不扣地剪成个齐根平头。两年前,他的眼睛做了个激光手术,所以现在眼镜也用不着了。穿着打扮倒是倾向于高消费。
“你真的不想和我们待在一起?”伦尼问。
“你可是有四个孩子,”我提醒他。
“噢,那倒是。”他顿了顿。“我能和你在一起吗?”我强作笑颜。
“说正经的,”伦尼说,“你不该一个人待在那栋房子里。”
“我会安然无事的。”
“谢里尔为你做了些好吃的,放在冰箱里了。”
“她的心肠真好。”
“她的厨艺还是世界上最差劲的,”伦尼说。
“我可没说要去吃啊。”
伦尼的目光转向别处,继续忙活着那个已经打好的背包,我凝视着他。我们从上罗伯特夫人学校的一年级时就相识,已经是老交情了。因此,当我对他说“你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时,也许他并不惊讶。
他一直在等着这个切人点,因此马上接过话头。“喂,我是你的律师,对吧?”
“对。”
“所以我想给你一些法律建议。”
“我在听着呢。”
“这事我本想早点跟你说。但是我知道你听不进去。现在嘛,噢,我想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伦尼?”
“嗯?”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尽管伦尼体型上是个成人,但我还是把他看成个孩子。因此,很难让我认真对待他的建议。不要误解我,我知道他是个聪明人。他先是考上了普林斯顿大学,后来又考上了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这两次我都和他一起庆祝过。初中时我们一起接受学业能力倾向测试,并一起上化学课。但我眼中的他呢,是那个在闷热潮湿的周五和周六晚上与我一起厮混的伦尼。我们开着他爸爸那辆木头镶板的客货两用车——不太像一辆“儿童推车”——冲向各个派对。尽管我们进门时从来没有受到阻挡,但人家心里并不欢迎我们。我把那所中学的多数人都称做是“大盲人”。我们会站在角落里,拎着一瓶啤酒,脑袋随着音乐左摇右摆,想方设法吸引别人的目光,但却从未引起别人的注意。大多数晚上,我们最后就是去传统餐厅吃一块烤奶酪,或者好一点的话,躺在本杰明·富兰克林中学后面的足球场上,数着天上的星星。看着星星的时候,可以更加无拘无束地聊聊天,更何况是和你最好的朋友在一起。
“好吧,”伦尼说,动作夸张是他的一贯作风,“是这样的:要是我不在场,我希望你不要与警察谈话。”
我皱了皱眉,“有那么严重?”
“也许没什么,不过我见过不少这样的案子。尽管跟这不一样,但是你明白我的意思。家庭成员往往是头号嫌疑对象。”
“你是说我妹妹。”
“不,我是说关系近的家人。或者关系更近一点的家人,如果可能的话。”
“你是说警察会怀疑我?”
“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他顿了顿,但时间不是很长。“好了,哎,也许会吧。”
“但是我挨了枪子,你忘了吗?我的孩子被人弄走了。”
“对,但是那可以作出两种解释。”
“你怎么得出这样的判断?”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对你的疑心会越来越重。”
“为什么?”我问。
“不知道。他们本来就是那样的。瞧,联邦调查局负责处理绑架案。这些你都知道,是吧?一旦某个孩子失踪24小时,他们就认为是州际案件,案了就归他们管。”
“是吗?”
“是的,首先,有十天左右了吧,他们派了一大堆侦探来这儿。监听你的电话,等着索取赎金的电话,就这些事。但是前天,他们突然收敛了。当然这是正常的,他们不可能无限期等下去,因此他们只留下一两个人。并且他们的想法也变了。塔拉被绑架作为人质索取赎金的可能性小了,而更可能是一起单纯的绑架案。但是我估计他们仍然把窃听器放在电话上。我没问他们,但我会问的。他们可能会声称,把窃听器放在那里是为了防止有人最终会提出赎金要求。但他们也会希望听到你谈一些连累你自己的话。
“至于吗?”
“所以小心点,”伦尼说。“记住你的电话——住宅电话、呼机和手机——可能被窃听。”
“我还是要问:至于吗?我什么也没干。”
“没干……?”伦尼舞动着双手,好像准备滑翔一样。“哎,还是小心为上。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但是——你听到我下面的话可不要紧张——谁不知道警察总是歪曲事实。”
“你可把我弄糊涂了。你是说我之所以成了嫌疑人,仅仅因为我是父亲和丈夫吗?”
“是的,”伦尼说。
“好吧,就这样,谢谢,我明白了。”
我邻床的电话响了,可是我在房间的这一边。“你介意吗?”我问。
伦尼拿起电话。“这是塞德曼医生的房间。”他听着电话,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他用了句“别挂断”,把电话递给我,好像电话上有病菌似的。我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声:“喂?”
“喂,马克,我是埃德加,波特曼。”
莫妮卡的父亲。这就是伦尼作出那种反应的原因。埃德加的父亲跟往常一样,说话太一本正经了。有些人说话时注意词藻。极少数人,比如我岳父,每句话出口之前每个词都要斟酌一番。
霎时间我吃了一惊。“喂,埃德加。”我说了句蠢话。“你怎么样?”
“我很好,谢谢。当然,我应该早点给你打电话,这都怪我。我从卡森那里了解到你目前正忙于养伤。我觉得让你安心养伤是再好不过了。”
“真是周到,”我说,没有一点点讽刺挖苦的口气。
“噢,是这样的,我知道你今天要出院了。”
“是的。”
埃德加清了清嗓子,这似乎不是他的风格。“我想知道你是否可以到这栋房子停一下?”
这栋房子,意思是他家。“今天吗?”
“是的,尽快。而且请你一个人来。”
沉默。伦尼困惑地看了我一眼。
“出事了吗,埃德加?”我问。
“我已经安排了一辆汽车停在楼下,马克。你来了我们会详谈的。”
接着,我还没来得及再说话,他就挂断了。
确实有一辆黑色的林肯牌汽车在等着。伦尼开车把我送到外面。当然,我对这个地方了如指掌,我长大的那个地方离圣伊莉莎白医院不过几英里远。我5岁那年,父亲带着我冲进了这里的急诊室(缝了12针)。7岁时,噢,我到这里治疗沙门菌这事已经讲得够多了。后来我上了医学院,并在纽约的哥伦比亚长老会医院(以前人们这样称呼)做过住院实习医生,但为了争取一笔眼科修复学基金,我又回到圣伊莉莎白医院。
对,我是一名整形外科医生,但可不是你们想像的那样。偶尔我也做做鼻子整形手术,但你不会看到我整天同一堆硅酮之类的东西打交道。这样说并不是说我对此有什么看法,仅仅是因为我做的不是这些事。
我与齐亚·勒鲁一起从事儿童外科整容工作。齐亚来自纽约的布朗克斯区,是我医学院时的同窗,而且总是干劲十足。我们为一个名叫“互相帮助的世界”的团体工作。事实上,这个团体是我和齐亚组建起来的。我们照看着那些因先天因素、或因贫穷和暴力冲突而身体畸形的孩子,他们多数来自海外。我们到过许多地方,我曾在塞拉利昂从事过面部修复工作,在外蒙古进行过腭裂修复手术,在布朗克斯治疗过烧伤病人。与干我这行的大多数人一样,我接受过广泛的培训。我研究过耳、鼻、喉,用了一年时间研究整形外科、口腔学和我前面已提过的眼科学。齐亚的训练经历与我类似,不过她在上颌学方面更拿手一些。
你可能把我们当成是慈善家了,那你就错了。我是有选择的。我在工作中也可以犯犯错误,比如可以把那些已经非常美丽的人的皮肤打个褶皱——或者我可以向那些受伤的穷孩子伸出援助之手。我选择了后者。
清新的空气浸润着我的胸膛。太阳照耀着,好像是头一次出日头一样,嘲笑着我忧郁的心情。我斜过脸对着太阳,让阳光抚慰着我。莫妮卡以前就喜欢这样。她口口声声说这样可以使她“得到放松”,脸上的玻纹会消失,好像光线成了温柔的男按摩师一样。我闭着眼睛,伦尼默默地等着,没有打扰我。
我一直认为自己过于敏感。看无声电影时我动不动就泪流满面,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不过和我父亲在一起时,我却从来没有掉过泪。而现在,面对这一飞来横祸,我感到——我也不明白——泪水已不能表达我的感情。我断定这是一种典型的防卫心理机制。我只能努力向前,这跟我干的这一行也没多大.99lib.差别:裂口刚一出现,我就把它们缝上,以免它们全部裂开。
伦尼对刚才那个电话仍是余怒未消。“那个老家伙对此有什么看法?”
“一丁点儿也没有。”
他平静了一会儿。我知道他此时的心思。伦尼把他父亲的死归罪于埃德加。他家那位老头以前曾是埃德加控股的普罗耐斯食品公司的一名中层主管,曾在那家公司辛辛苦苦地效劳了26个年头。就在他刚满52岁那年,埃德加精心策划了一次大的兼并活动。伦尼的父亲丢了饭碗。我记得马库斯先生坐在厨房的餐桌边,耷拉着脑袋,双肩耸出,非常仔细地把他的履历装进信封。他一直没有找到工作,两年后死于心脏病。伦尼坚信这两件事之间有着必然的联系。
他说:“你真的不需要我过去吗?”
“嗯,我没事的。”
“带手机了吗?”我把手机给他看了看。
“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向他道了谢,让他一个人走了。司机打开车门,我龇牙咧嘴地上了车。路程并不远,新泽西州卡塞尔顿,这是我的家乡。我们在这里历经了错层式房屋的60年代、大牧场庄园式的70年代、铝制墙板的80年代、豪宅华庭的90年代。最后,这里的各种树木长得越来越茂盛。各色各样的房子远远地坐落在公路两侧,掩映在―片葱茏之中。我们现在正向这片古老的富人住宅区靠近,这片土地上总是能闻到秋天和木柴烟的气息。
内战刚一结束,波特曼家族就头一家定居在这片灌木丛中。与泽西城大部分郊区一样,这里以前曾是农场。波特曼高祖父逐渐把土地卖掉,积聚了一笔财富。他们手里现在仍有16英亩土地,是本地区拥有地产最多的家族之一。当我们爬上私家车道时,我的眼睛转向左边一一家族的墓地。
我能看到一个隆起的新鲜土堆。
“停车,”我说。
“很抱歉,塞德曼医生,”司机回答说,“他让我直接把你带到主屋去。”
我本打算抗议,但想想就算了。我一直等到汽车停在前门口。我钻出汽车,径直沿私家车道向下往回走。我听到司机在说:“塞德曼医生?”我马不停蹄。他在我后边又叫了我一声,我没有搭理他。尽管没有下雨,但小草如热带雨林一样葱翠。玫瑰园里的花儿正在盛开,五彩缤纷。
我试图加快脚步,但是身上的皮肤感觉好像要撕裂一样。我放慢步子。这仅仅是我第三次造访波特曼家族的庄园——小时候我曾无数次在它外面看到它,但从来没有造访过里面的生活区。其实我与大多数神智健全的人一样,尽量避免经过此地。把家族里的人像宠物一样埋在后院里……这是那些有钱人的想法。我们平民老百姓永远也不会明白,也不想搞明白。
墓地周围有一圈篱笆,大概有两英尺髙,白花花的。我怀疑是不久前临时刷的漆。我跨过豪华的门槛,走过朴素无华的墓石,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隆起的土堆。当我来到墓前时,一阵颤栗感传遍全身。我看着地面。
没错,一个刚挖好不久的墓地,还没有砌石头。墓碑上的字简简单单,用的是婚礼请帖上的那种字体:我们的莫妮卡。
我站在那儿,目光漠然。莫妮卡,我的两眼圆睁的美人。我们的关系曾经是汹涌澎湃——刚开始时激情万分,最后却近乎消弭。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毫无疑问莫妮卡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起初的热情火爆曾经是一种诱惑。后来,这种感情让我感到的只是厌倦。我没有耐心去刨根问底。
我俯视着这堆泥土,一种痛苦的记忆刺戳着我。事发前的两个晚上,我进卧室时,莫妮卡一直在哭泣。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而是经常如此。我俨然是生活中的演员。尽管我嘴里问她怎么了,但我心里并不在意。我习惯给她更多的口头关怀,莫妮卡从来没有回答过我。如果我试图抱住她,她就会变得硬邦邦的。这种没有回应的交流让人恹恹不已,这种老是喊“狼来了”的把戏最终也使我的心变硬了。这就是跟一个抑郁病患者生活在一起的写照。你不可能一直这么关心她,有些时候让人不得不发火。
至少,那是我心灵的自白。
但是这次有点异常:莫妮卡真真切切地回答了我。言语不多,其实只有一句话。“你不爱我,”她说。就这么一句话,声音里没有一点遗憾。“你不爱我。”当我愣了半天、终于嗫嚅着进行必要的抗议时,我怀疑也许她是对的。
我闭上眼,任由这些情景在脑海里闪现。尽管情况一直很糟糕,但无论如何,在过去的六个月里,我们都得到了解脱,女儿成了平静而温暖的中心。现在,我扫视着天空,眨了眨眼,然后再向下看了看这堆埋葬着我那脾气暴臊的妻子的泥土。“莫妮卡,”我朗声说。然后向我妻子发下了最后一个誓。
我在她墓前发誓说我会找到塔拉的。
一个什人(或者称管家,或者称助手,或者现在流行的一些什么称呼)领着我沿着走廊走进图书室。尽管确实富有,但屋里的装饰很朴索。精致的黑色地板上铺着简单的东方地毯,古老的美式家具非常结实,但并不华丽。尽管家财万贯,良田成片,埃德加不是爱显富的人。“暴发户”这个词对他来说是一种亵渎,是不能溢于言表的。
埃德加从他那宽大的橡木桌后站了起来,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山羊绒运动夹克。桌面上有一个大翎毛笔——他曾祖父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还有两座半身铜像,一座是华盛顿,另一座是杰弗逊。我吃惊地看到卡森叔叔也坐在那里。他到医院探望我时,我那时身体太虚,不能和他拥抱。现在卡森做出了那个姿态。他拉近我,我静静地抱住他。他身上也散发着秋天和木柴烟的气息。
房间里没有照片一没有全家度假的快照,没有毕业照,也没有这个男人和他妻子在慈善会上的丽照。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在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个角落见过一张照片。
卡森说:“你感觉怎么样,马克?”
我告诉他说我很好,并转身面朝我的岳父。埃德加没有绕着桌子过来,我们没有拥抱。事实上,我们甚至连手都没握。他朝桌子前的那张椅子做了个手势。
我对埃德加很不了解,我们只见过三次面。我不清楚他有多少钱,但是即使出了这片住宅区,即使在某条城市街道上,或者在某个公共汽车站,赌窟,甚至穷光蛋都知道波特曼家族富可敌国。莫妮卡也有这种气质,根深蒂固世代相传的气质,并非通过学习培养出来的气质,的的确确与生俱来的气质。莫妮卡选择住在我们这种相对朴素的房子里也许是某种形式的反叛。
她憎恨她父亲。
我也不崇拜他,也许是因为以前我也与这种人打过交道。埃德加自诩为那种白手起家的人,其实他也是通过老方法挣钱:继承遗产。我认识的超级富豪并不多,但是我注意到,越是继承大笔遗产的人,越是抱怨那些福利母亲和接受政府施舍者。真是不可思议。埃德加属于奇特的一族:自欺欺人地宣扬自己是通过努力工作而赢得地位。当然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力,如果你从来没有自己谋生,如果你过着奢华的生活而什么也不做,我认为应该使你更加惶恐不安才对。这可不应使你自命不凡,胡吹乱侃。
我坐下了。埃德加随之坐下,卡森还是立着。我凝视着埃德加,精美的饮食使他的身材养得圆滚滚的,脸上全是一层层松软的褶皱,脸颊上那种正常的红润气色踪影皆无。他手指交叉着,放在大肚子上。我不知怎么惊奇地发现,他看上去面容樵悴,没精打采,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
我之所以感到“惊奇”,是因为埃德加一直给我留下的是一种鲜明的“本我”的印象。他自己的痛苦与快乐才是最重要的,别人的事一概与己无关。他认为住在他周围的那些人不过是他窗外的风景,供他娱乐而已。埃德加已经失去了两个孩子。儿子埃迪排行老四,十年前死于驾车超速。据莫妮卡说,埃迪驾车时故意调转方向,驶过两道黄线,撞进了一栋半独立式房子。不知为什么,她认为父亲是罪魁祸首。另外还有很多事她都归罪于他。
还有莫妮卡的母亲。我只见过貤两次。她总是在“休息”,“长期度假”。一句话,她总是出人于各种社会公共机构。我们见面的那两次,我的岳母都是整装待发,准备去从事某些社会事务,衣着华丽,脸上涂脂搽粉的,有几分可爱,但脸色太苍白了,眼睛中透着一种空洞,说话时含糊不清,性格优柔寡断。
不难想像,除了卡森叔叔,莫妮卡与她的家人关系冷淡。不难想像,我没把它当回事。
“你想见我?”我说。
“是的,马克。是的,我是想见你。”我等着下文。
埃德加把手放在桌上,“你爱我女儿吗?”我被问了个措手不及。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说:“非常爱。”
他似乎看穿了这是谎言。我努力保持目光镇定。“她一直不开心,你是知道的。”
“我想你不会为这事而责怪我,”我说。他慢慢地点点头,“花言巧语。”
但是矢口否认确实对我不起作用。埃德加的话对我无异是新的一击,一种负罪感开始在心里升腾。
“你知道她正在接受精神病治疗吗?”埃德加问。,我先是看着卡森,之后目光又落回埃德加身上。“不知道。”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
埃德加没有回答。他眼睛向下盯着双手,然后说:“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埃德加打开桌子抽屉,把手伸进去,拖出一个塑料袋。他用食指和拇指抓住塑料袋的一角,举起来让我看:他举了一会儿,但是当我意识到我看到的是什么东西时,我的眼睛瞪大了。
埃德加看到了我的反应。“看来你认出来了。”广刚开始我说不出话来,我扫了一眼卡森。他的眼睛红红的。我又看着埃德加,他木然地点着头。塑料袋里是一件衣服样品,大概有三英寸见方。这个式样我两周前曾见过,就在遭到枪击的那个时候。
一件黑企鵝图案的粉色连体衣。
我嘘了一声,“你在哪里弄到这个东西的?”埃德加递给我一个棕色的大信封,就是里面有泡沫包装的那种。这个信封外面也包着塑料保护膜。我拿出信封,埃德加的名字和地址打印在一个白色的标签上。上面没有写回信地址,邮戳上标的是纽约市。
“今天的邮差送来的,”埃德加说。他指了指那件样品。“是塔拉的吗?”
我想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还有,”埃德加说。他的手又伸进抽屉。“我未经同意就把所有东西都装进了塑料袋,以防当局查验。”
他又递给我一个外表像密封塑料袋的东西,不过这次小了点。里面是头发,一小把头发。我意识到看到的是什么,心里恐惧至极,我的呼吸停止了。
婴儿头发。
我听到埃德加的询问隐隐传人耳鼓:“是她的吗?”
我闭上眼,试图想像出塔拉在婴儿床上的情景。我恐惧地意识到,女儿的形象已经在我的脑海里淡化。怎么会这样?我说不出还能回忆起什么东西,以代替我已经遗忘的东西。真见鬼。泪水在我的眼眶里打转。我试图重温女儿柔软头皮的感觉,重温我的手指抚摸她头顶的方式。
“马克?”
“有可能是,”我说着,睁开了眼睛。“我无法作出肯定的结论。”
“还有点东西,”埃德加说。他递给我另一个塑料袋。我小心翼翼地把装着她头发的那个袋子放在桌上,拿过这个新袋子。里面有一张白纸,一张用某种激光打印机打印出来的便条。
如果你们与当局联系,我们就会消失。你们将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出了什么亊。我们将拭目以待。我们会知道的,因为我们有个内线。你们的电话正在被监听。不要通过电话讨论此亊。我们知道你,外祖父,很有钱,我们想要200万美元。我们想让你,爸爸,去交赎金。你,外祖父,把钱准备好。我们现在用的是手机,是无法追查的。但是如果你们拨打电话,我们就会知道。我们就会消失,你们将再也看不到这孩子了。把钱准备好,交给爸爸。爸爸,拿好钱,随身带着手机,回家等着。我们会给你打电话,告诉你做什么。与我们的要求稍有偏差,你将再也见不到你女儿。只给一次机会。
语法有些古怪。我把这张便条读了三遍,然后抬头看着埃德加和卡森。一种奇怪的平静传遍全身。是的,非常可怕,但是收到这张便条……也是一种解脱。终于出事了,我们现在可以行动了。我们能把塔拉弄回来。希望还是有的。
埃德加站起来,朝墙角走去。他打开一扇壁橱门,拖出一个有耐克标志的运动包。他开门见山地说,“全在这里。”
他把包放到我的膝盖上,我低头盯着它。“200万美元?”
“这些钞票编号不是连续的,但是我们记下了所有的编号,以防万一。”
我看了看卡森,又回头看着埃德加。“你们不认为我们应该与联邦调查局取得联系吗?”
“千万不要,不要。”埃德加高高地坐在桌面上,两臂弯屈抱在胸前。他身上散发着理发店里的郎姆酒的味道,但是我却能感觉到下面的更原始、更腐臭的东西。从近处看,他由于筋疲力尽,双眼都已带上了黑眼圏。“决心由你来下,马克。你是父亲。你不论怎么做,我们都会尊重你。但是你知道,我与联邦当局打过几次交道。也许是由于我自己感觉他们无能而戴着有色眼镜看他们,也许是我对他们持有偏见,因为我耳闻目睹过他们总是干私事。如果她是我女儿,我宁肯相信自己的判断,也不信他们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埃德加已经料理好了。他又轻轻地击了击掌,然后朝房门指了指。
“便条上说你应该回家等着。我想遵从是上上之策。”
第三章
那个司机还在那里。我悄悄地钻进车,坐到后座上。耐克包顶在我的胸前。一种绝望无助的恐惧感和怪异无比的兴奋感在心中交织。我可能把女儿弄回来,也可能把事情搞砸。
但当务之急是:我应该报警吗?
我试图使自己平静下来,置之度外地冷静看待此事,权衡一下利弊得失。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我是个医生,以前我就作过生死抉择。我知道最佳选择就是去掉包袱,去掉多余的激情。但是我女儿正处于性命攸关之际,这可是我自己的女儿。正如我在一开始就提到的那样:女儿就是我的全部。
莫妮卡和我买的房子确实离我父母现在住的那栋房子不远,我就在那栋房子里长大成人。我心里对这件事很矛盾。虽然我打心眼里不愿住得离父母那么近,但更不愿承受抛弃他们的负罪感。我的折中方案:住在他们附近,经常走动走动。
伦尼和谢里尔住在四个街区之外,离卡塞尔顿购物中心不远,谢里尔的父母就是在那栋房子里把她养育成人的。她父母六年前搬到佛罗里达去了,但是他们在邻近的罗斯兰德保留了一套公寓,这样他们就可以回来探望外孙,并免受“阳光之州”夏季烈日的灼晒之苦。
我不太喜欢住在卡塞尔顿,这座小城在过去的30年基本上没什么变化。小时候,我们嘲笑父母,嘲笑他们的实利主义和似乎漫无目标的价值观。现在我们跟父母一样,不过是他们的翻版而已。
我们把爸爸妈妈推到某个地方去养老,而我们的孩子又成了我们的翻版。但是莫里小吃店依然伫立在卡塞尔顿大街上,多数消防队员还是一些志愿者,高压线照旧紧挨着我那所古老的小学,罗克蒙特街布莱纳公司后面的那片树林还是孩子们厮混和抽烟的地方,那所高中在每年的全国性比赛中依然能获得5到8枚奖章,不过我那时候的获奖者往往是犹太人,而现在以亚裔居多。
我们在门罗大街向右拐,驶过我小时候住过的那栋错层式房子。它的外表是白色的,百叶窗是黑色的,里面有一个厨房,一个起居室,左面向上走三个台阶就是餐厅,右面向下迈两个台阶就是杂物间和车库人口。我家的房子虽然比大多数房子都要破旧些,但与街区里那些千篇一律的房子也没多大区别。惟一与众不同的就是:它有一个供轮椅上下的斜坡。这是我父亲第三次中风后我们修的,那年我12岁。我的朋友们和我喜欢像踩滑板一.99lib.样滑下斜坡。我们用胶合板和空心煤渣砖造了个障碍,嵌在斜坡的底端。
护士的汽车停在车道上。她只在白天过来,我们没有雇专职藏书网护士。二十多年来,父亲一直被囿于一辆轮椅上。他不能说话,嘴巴就像一个丑陋的倒钩一样斜吊在左脸上,半截身子已完全瘫痪,另一半也好不到哪儿去。
司机在达比小吃店转了个弯,我看到了我的房子——我们的房子,看起来跟几周前没什么两样。我不知道自己期盼的是什么,也许是触目惊心的犯罪现场,或者是一大摊血迹。但是两周前却没有发生这件事的一丝迹象。
我们买这栋房子的时候,它的赎回权已经被银行取消。尽管列文斯基全家在那里已经住了36年,但却没人真正了解他们。列文斯基太太看上去是个温和的女人,脸部经常抽搐。列文斯基先生是个冷酷的家伙,他常常在外面的草坪上朝她大呼小叫。他使我们恐惧不已。有一次我们看到列文斯基太太穿着睡衣跑了出来,列文斯基先生拖着一把铁锹跟在后面撵。每家每户的院子孩子们都敢抄近路穿过去,惟独他家的例外。我大学刚毕业时,有关他的一些流言飞语开始冒出来,说他强奸了自己的女儿黛娜,一个眼神凄楚、鬈发如丝的弃儿。我和黛娜从一年级起就一直在一起上学。回头想一想,我和黛娜,列文斯基肯定同班了十几年,但在我的记忆中,除非好心的老师逼迫她,否则她说话从来都是低声细语的。我从来没有尝试跟她搭过话,因为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但我还是希望自己曾经尝试过。
我大学刚毕业那年的某个时候,也就是黛娜被她父亲强奸的谣言开始传播的时候,列文斯基一家突然搬走了,没人知道他们的下落。银行收回了房子,并开始向外出租。塔拉出生前几周,莫妮卡和我把它买了下来。
我们刚住进去时,我常常是整夜不眠,竖起耳朵听着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声响,听着这栋房子的过去,听着屋里曾经有过的种种忧愁。我试图搞清哪张床是黛娜的,想像着她那时床的样子,和她现在的样子,但是这里找不到一丁点线索。正如我前面讲过的,房子就是泥灰和砖头垒成的,如此而已。
我的房前停着两辆奇怪的汽车,我母亲正伫立在前门旁边。我下车时,她就像刑满释放的战犯一样,向我99lib.飞扑过来,紧紧地搂住我。一股浓浓的香水味扑面而来,那个装钱的耐克包还在我手里拎着,因此我很难对她的动作作出回应。
母亲肩膀后面,鲍勃·里甘侦探从我的房子里走出来。他旁边立着个大块头的黑人,脑袋剃得光光的,戴着副名牌太阳镜。母亲嗫嚅着:“他们一直在等你。”
我点点头,朝他们走了过去。里甘窝起一只手挡在眼前,但只是摆摆样子而已。阳光没那么强烈,那个黑人依然是冷冰冰的。
“你到哪里去了?”里甘问。我还没有回答,他又补充说,“你一个多小时以前就离开了医院。”
我想到了衣袋里的手机,想起了手里拎的这包钱。事到如今,只好半真半假了。“我去看妻子的坟墓了。”我说。
“我们得谈谈,马克。”
“进去吧,”我说。
我们都回到屋子里。我在门廊里止住脚,莫妮卡的尸体就是在离我现在立着的地方不足十英尺处被发现的。站在门厅里,我扫视着四壁,寻找着暴力的痕迹。我很快就发现了,只有一处。楼梯井附近的石板的上方有一个弹孔——由那颗惟一的、既没有击中莫妮卡也没有击中我的子弹打穿的,已经用填泥料抹平了。抹平的地方在墙上白得显眼,得用涂料刷一下。
我久久地凝视着它,直到我听到有人清了清嗓子,才回过神来。母亲揉了揉我的背,然后朝厨房走去。我把里甘和他那位伙计领到客厅里。他们分坐在两把椅子上,我坐在长沙发上。莫妮卡和我还没怎么装修这栋房子,椅子是我以前上大学时在宿舍里用的,长沙发是从莫妮卡以前的房间里搬过来的,是件一本正经的遗物,看起来就像凡尔赛宫库房里的藏品一样。
“这是劳埃德·蒂克纳特工,”里甘开口了,指着那个黑人。“联邦调查局的。”
蒂克纳点点头,我也以颔首回敬。
里甘对我挤出一丝笑意。“看到你好多了,我很高兴,”他开始说话。
“我并没好,”我说。他一脸的困惑。
“在把女儿找回来之前,我好不了的。”
“没错,当然是这样。关于这件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想接着问几个问题。”
我告诉他们我并不介意。
里甘用手捂住嘴咳嗽了一会儿。“有些事你必须得理解,我们得问如下一些问题。我并不喜欢问,我相信你也不喜欢,但我们又不得不问,你能理解吗?”
我的确也不喜欢,但这是鼓励他大谈特谈的时候。“问吧,”我说。
“能不能对我们谈一下你的婚姻状况?”
一个警示信号闪过我的脑海。“我的婚姻会跟其他什么事搭上边吗?”
里甘耸了耸肩,蒂克纳依然很冷静。“我们在了解情况,仅此而已。”
“我的婚姻与这事没有任何关系。”
“我相信你是对的,但是你瞧,马克,事实是,线索在这里断了,过去的每一天都使我们痛苦不已。我们得想尽一切办法。”
“我惟一感兴趣的办法就是能找到我女儿。”
“我们理解你,那是我们的调查工作的重点,查明你女儿出了什么事,还有你。我们不要忘了有人也曾试图杀死你,我说得对吗?”
“我猜是这样。”
“但是,你想想,我们可不能忽略其他问题。”
“其他什么问题?”
“比如说你的婚姻。”
“这又怎么啦?”
“你们结婚时,莫妮卡已经怀孕了,对不对?”
“那……?”我闭上嘴巴。真想揍这两个胖子一顿,但伦尼的话回响在我耳边。他不在场时不要跟警察谈话,我应该给他打个电话,这我知道。但是他们的语气和态度……可是如果我现在就退场,告诉他们说我想打电话给我的律师,这会使我显得好像有负罪感。我没什么可隐瞒的,为什么要给他们的疑心提供素材呢?这样只会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当然,我也知道这是他们的工作方法,知道警察是如何开展工作的。但我是个医生,更糟糕的是,是个外科医生。我们经常犯下这样的错误:认为我们比谁都聪明。
我坦诚地回答。“是的,她怀孕了,那又怎样?”
“你是个整形外科医生,是吧?”
话题一转把我难住了。“是的。”
“你和你的同事到国外去给病人做整形手术,病人有腭裂的,有毁容的,有烧伤的,等等,是不是?”
“对,就是这些人。”
“那时你经常外出吗?”
“相当多的时间,”我说。
“事实上,”里甘说,“在你结婚前的两年时间里,可不可以这样说,你在国外待的时间可能比在国内的时间长?”
“可能吧,”我说。我扭动着身体靠在压扁的靠垫上。“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其中哪一点跟本案有关?”
里甘给了我一个最能使人消除警戒心理的微笑。“我们不过是想全面了解一下情况。”
“什么情况?”
“你的同事,”——他查了查笔记本——“一个叫齐亚,勒鲁的女士。”
“勒鲁医生?”我纠正说。
“勒鲁医生,是的,谢谢。她现在在哪儿?”
“柬埔寨。”
“她在给那里的畸形儿童做手术?”
“是的。”
里甘斜着脑袋,装出一副困惑的样了。“最初不是你准备去那地方吗?”
“很久以前的事了广。”
“多久以前?”
“我记不清了。”
“多久以前你取消了计划?”
“我不知道,”我说。“大概八九个月前吧。”
“因此勒鲁医生代你去了,对吧?”
“是的,没错。你的意思是……?”
他没有纠缠。“你喜欢你的工作,是吗,马克?”
“是的。”
“你喜欢到国外旅行?从事这种受人称赞的工作?”
“那当然。”
里甘夸张地搔着脑袋,以再明显不过的方式装出迷惑不解的样子。“那好,如果你喜欢旅行,为什么你取消这次旅行,反而让勒鲁医生代你去呢?”
现在我明白他的意图了。“我是中途匆匆返回的,”我说。
“你的意思是在旅途中。”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有其他的义务。”
“这些义务就是妻子和女儿,我说得对吗?”
我挺直腰板,与他对视着。“你,”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里甘平静下来,一言不发的蒂克纳跟他一样平静。“不过是想全面了解一下情况,仅此而已。”
“这话你已经说过了。”
“噢,别发火,再给我一点儿时间。”里甘翻了翻他的笔记本.99lib?,“牛仔裤和一件红色外套。”
“你说什么?”
“你妻子。”他指着笔记。“你说过那天早上她穿着牛仔裤和一件红色外套。”
莫妮卡的形象洪水般地向我涌来,我尽力控制着不去想她。
“那又怎样?”
“我们发现她的尸体时,”里甘说,“她一丝不挂。”我的心开始颤栗,这种感觉沿着胳膊传下来,刺痛着我的十指。
“你不知道吗?”
我强忍着不动声色。“难道她……?”我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不,”里甘说。“除了弹孔外,她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他又做着那个帮助我理解的歪头动作。“我们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发现她死了。她经常在这里裸体展示自我吗?”
“我告诉过你。”我努力跟上他的思路,“她当时穿着牛仔裤和一件红色外套。”
“那就是说她当时已经穿上了衣服?”
我想起了淋浴的声音,我记得她走出来,将头发甩在身后,躺在床上,把牛仔裤套到屁股上。“是的。”
“肯定吗?”
“肯定。”
“我们把整个房子都搜了一遍,没有找到一件红色外套,当然也没有牛仔裤。她有好几套衣服,就是没有红色外套。你不认为这很奇怪吗?”
“等等,”我说。“她的衣服不在她身边吗?”
“不在。”
这不合情理。“那我看看她的衣橱,”我说。
“我们已经看了,当然,你可以去看。但是我还想知道的是,她穿完的衣服在衣橱里是怎么摆放的,你能告诉我吗?”我回答不出来。“你有枪吗,塞德曼医生?”
又转到了另一个话题。我努力跟上他的思路,但是脑袋天旋地转。“是的。”
“什么式样?”
“一枝史密斯&威森38式手枪,是我父亲的。”
“你放在哪儿?”
“卧室壁橱里有个小隔间,它就在顶层一个保险箱里。”里甘的手向后伸去,拖出那个金属保险箱。“是这个吗?”
“是的。”
“打开。”
他把箱子扔给我,我接住了。灰蓝色的金属冷冰冰的。不仅如此,令我吃惊的是它轻飘飘的。我把密码锁转到右边的密码上,把它打开。我拨开那些法律文件——汽车契据、房契和资产评估证一但这只是增加了我的紧张感。顷刻之间我就明白了,那枝枪已不翼而飞。
“你和你妻于都是被一枝38式手枪击中的,”里甘说。“但是击中你的那枝似乎失踪了。”
我怔怔地盯着那个箱子,好像我盼着那件武器突然在里面现身一样。我绞尽脑汁,但怎么也弄不明白。“知道枪的下落吗?”我摇摇头。
“还有件奇怪的事,”里甘说。
我抬头看着他。
“你和莫妮卡是被两枝不同的38式手枪击中的。”
“请再说一遍?”
他点点头。“哎,我也是难以置信。我检查了两遍子弹的弹道特性,你和你妻子是被两枝不同的手枪击中的,都是38式一一击中你的那枝似乎失踪了。”里甘夸张地耸了耸肩。“帮我摘清楚,马克。”
我看着他们的脸,心里很讨厌。伦尼的警告又回响在耳边,这次我坚定了一些。“我想给我的律师打个电话,”我说。
“你能肯定吗?”
“肯定。”
“打吧。”
母亲一直站在厨房门口,两手拧绞在一起。她听到了多少?从她的脸色来看,太多了。妈咪满怀期待地看着我,我点点头。她就去给伦尼打电话了。我双臂交叉着,但这样感觉并不舒服。我轻敲着脚。蒂克纳摘下太阳镜,他盯着我,第一次开口说话了。
“包里是什么东西?”他问我。
我只是看着他。
“你一直拎着的那个运动包。”与粗暴的外表不符的是,蒂克纳的声音近乎哀叹,听起来有一种令人讨厌的节奏感。“里面是什么东西?”
这事我做错了。我本应听听伦尼的意见,本应立刻就给他打电话。现在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我听到我母亲正在催着伦尼快点过来。我正琢磨着怎么给他一个半真半假的托词——什么回答都不会令人信服。这时,一个声音将我的注意力猛地引开。手机,那部绑匪送给我岳父的手机响了起来。
第四章
蒂克纳和里甘等着我的回答。
我说了声抱歉,在他们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之前就站了起来。手里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匆匆来到外面。阳光没遮拦地洒在我脸上。我眨了眨眼,低头看着键盘,.99lib.这部手机的应答键位置与我的手机的大相径庭。街道的对面,两个头戴色彩艳丽的防护帽的女孩正在骑着虹光闪烁的自行车,其中一辆车的把手上飘挂着瀑布般的粉红色丝带。
小时候,我家周围与我年龄相仿的孩子足有十几个。放学后我们常常聚集在一起,我不记得我们曾玩过什么游戏——我们从来没有充分组织起来玩游戏,比如篮球之类的真正游戏——但是我们在一起玩捉迷藏和一些假装的打斗。人们都说郊区孩子的童年是一个天真无邪的时代,但有多少个日子不是以至少一个孩子噙着泪水回家而告终的?我们会争吵,会变换阵营,发布友谊和战争的宣言,诸如此类的短暂记忆的事,但第二天便把这一切都抛在脑后。每天下午都会产生一个正派的候选人,新的阵营形成了,又有一个孩子哭着鼻子跑回家了。
我的拇指终于触到了右边的键,摁下去,并把手机放到耳边,这些动作一气呵成。我的心脏咚咚地敲击着肋骨。我清了清嗓子,感觉像个十足的白痴。我简单地说了句:“喂?”
“回答是还是不是。”声音里夹杂着客户服务电话系统的机器的嗡嗡声。那种系统是这样的:如果你需要服务,请按键1,如果需要核对指令状态,请按键2。“你准备钱了吗?”
“准备了。”
“你知道花园州购物中心吗?”
“在帕拉姆斯,”我说。
“从现在开始,两个小时之内,我要你把车停在北边的停车场。那个地方在诺德斯多姆附近,第九区,有人会靠近你的汽车。”
“不过―”
“如果你不是一个人去,我们将消失。如果有人跟在你后面,我们将消失。如果我嗅到一丁点警察的踪迹,我们将消失。你别无选择,明白吗?”
“明白,但什么时候一一?”咔嚓一声。
我的手垂了下去,麻木感一阵阵向我袭来,我任其自然,无动于衷。街对面的那两个小女孩正在争吵。我听不见她们在吵什么,但是“我的”这个词源源不断地灌进我的耳鼓。这个简单的音节非常刺耳,并且被拖得很长。一辆多功能运动车飞速驶过街角,我看着它好像从天而降一样。刹车闸发出嘎的一声,汽车还没有完全停稳,驾驶座一侧的车门就开了。
是伦尼。他扫了我一眼,加快了脚步。“马克?”
“你说得对。”我朝那栋房子点点头。眼下里甘正站在门口。“他们认为我参与了。”
伦尼黑着脸。他的眼睛眯着,瞳孔收缩到近乎没有。在体育运动中,你可以将其称之为摆出一副“运动脸”。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里甘,好像在决定咬掉对方哪条胳膊或腿似的。“你跟他们谈了?”
“一点点。”
伦尼的目光猛地朝我扫过来。“你没有告诉他们你需要辩护律师吗?”
“开始没有。”
“他妈的,马克,我告诉过你——”
“有人向我索取赎金。”
这使得伦尼向我靠过来。我核对了一下手表,开车去帕拉姆斯得40分钟。考虑到堵车因素,可能要花费一个小时。我有时间,但是不多。我开始向他介绍最新情况。伦尼又盯了里甘一眼,领着我离房子远远的。我们在路边停下来,那些熟悉的灰云般的石头躺在房产边线上,就像一排排牙齿。我们就像两个孩子一样,一屁股蹲下来,坐在石头上,下巴顶在双膝上。我能看得到伦尼多色菱形花纹的袜子和锥形裤角之间的皮肤。这样蹲着实在不舒服,日光灼刺着眼睛。我们的目光都没有注视对方,而是偏向一边,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代,这样更容易使人倒出心中的秘密。
我飞快地说着。透过我翻新的汽车轮胎看过去,里甘开始向我们走过来。伦尼转向他大吼一声,“你他妈的蛋。”
里甘停下脚步。“什么?”
“你想逮捕我的当事人吗?”
“不。”
伦尼指着里甘的裆部。“如果你再敢过来一步,我就把你那玩意儿割下来晒一晒、吊在我的反光镜上。”
里甘挺直腰板。“我们有些问题要问问你的当事人。”
“暴徒,谁的律师熊包你就去侵犯谁的权利去吧。”
伦尼做了个赶人的手势,颔首示意我继续讲下去。虽然里甘看上去很不高兴,但他还是后退了两步。我又看了看表,从要赎金的电话打过来算起,刚刚过了5分钟。我讲完了,而在此期间伦尼一直死死盯着里甘,目光如炬。
“想听听我的意见?”他说。
“是的。”
他依然目光如炬。“我想你应该告诉他们。”
“真的?”
“见鬼,假的。”
“你会吗?”我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是你孩子的话?”
伦尼思考了片刻。“我不可能设身处地,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不过呢,我想我会的。我赌一把。报警的话,成功的把握大一些。并不是说每次都能成功,但他们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而我们不是。”伦尼的胳膊肘放在双膝上,双手托着下巴一童年时就养成的姿势。“这就是伦尼朋友的意见,”他接着说。“伦尼朋友会鼓励你把情况告诉他们。”
“那伦尼律师呢?”我问。
“他会更坚决,他会强烈地催促你勇往直前。”
“为什么?”
“如果你甩出200万美元——就算你把塔拉弄回来,客气点说,也会引起他们的疑心。”
“那我不在乎,我只想把塔拉弄回来。”
“理解。或者我是不是该这样说,伦尼朋友理解了。”
现在轮到伦尼对表了。我心里感到空荡荡的,就像一叶中间掏空的独木舟。我几乎听得到手表的嘀哒声,真让我受不了。我再次试图理智一点,把利放在右边,把弊放在左边,然后权衡一下。但是嘀哒嘀哒声一直不停。
伦尼提到过赌一把,我不是赌徒,也不是冒险家。街对面的其中一个女孩大喊着:“我要去告状!”气哼哼地沿街跑下去了。另一个女孩嘲笑着她,又骑上自行车。我泪水盈盈。我是多么渴望莫妮卡能在这里,不应该由我一个人作出决定,她也应该参与这事。
我回头看看前门,里甘和蒂克纳现在都在外面。里甘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磕碰着脚踝处的球形突出部位。蒂克纳一动不动,脸色还是平静地如同一湾池塘。我能把女儿的生命托付给这些人吗?他们会首先考虑塔拉吗?或者正如埃德加暗示的,他们会按某些不为人知的程序办事吗?
嘀哒嘀哒变得一声响过一声,一阵紧过一阵。
有人谋害了我的妻子,有人劫走了我的女儿。这几天,我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们?我再次尽力地保持着理智,不允许自己在可怜的泥潭里越陷越深。但是没有答案。我看不出任何动机,或许这才是最可怕的事。也许没有任何理由,也许纯粹倒了血霉。
伦尼等着,出神地注视着前方。嘀哒,嘀哒,嘀哒。
“告诉他们吧,”我说。
我对他们的反应大吃一惊。他们惊惶失措。当然,里甘和蒂克纳拼命掩饰着,但是他们的身体语言突然乱了分寸——眼神忐忑不安,嘴角绷得紧紧的,语调就像调频电台里没有调好的软摇滚声音一样。留给他们的时间确实不多了,蒂克纳迅速拨通了联邦调查局绑架谈判专家的电话,寻求帮助。说话时,他用一只手在嘴巴周围窝成杯状。里甘与他在帕拉姆斯的警察同事取得了联系。
蒂克纳挂上电话,对我说:“我们将派人包围那个购物中心,当然会非常小心。我们还准备派人开着汽车守在每一个出口和17号公路的两侧。我们还会派人守在购物中心里面的每一个进口。但是我希望你能听进我的话,塞德曼医生。我们的专家说我们应想方设法拖住他,也许我们能让绑匪推迟……”
“不行,”我说。
“他们不会逃之夭夭了事,”蒂克纳说。“他们想得到钱。”
“我女儿在他们手里已经快三个星期了,”我说,“这事不能再拖了。”
他点点头,努力保持着平静,尽管并不喜欢我的话。“那我想派个人和你一起开车去。”
“不行。”
“他可以蜷缩在后座上。”
“不行,”我重复了一遍。
蒂克纳又想尝试另一种方法。“或者这样好一点——我们以前这样干过——我们跟绑匪说你不能开车,见鬼,你刚出院嘛。让我们的人顶替你开车,我们就说他是你表兄。”
我皱着眉,看了看里甘。“你不是说过你认为我妹妹可能涉嫌此案吗?”
“是的,有可能。”
“你认为她会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我表兄吗?”蒂克纳和里甘都犹豫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说得对,”里甘说。
伦尼和我对视了一眼藏书网。我要把塔拉的性命交给这些专业人员,这个想法让我很是不安。我抬脚朝门口走去。
蒂克纳一只手搭在我肩上。“你要去哪儿?”
“你他妈的认为我会去哪儿?”
“坐下,塞德曼医生。”
“没时间了,”我反驳着。“我得动身过去,路上可能99lib?t>塞车。”
“我们可以清路。”
“是啊,那样就不会引起怀疑了,”我说。
“我非常怀疑对方从这里就会开始跟踪你。”
我呛了他一句。“这么说你是愿意拿自己孩子的性命冒险唆。”
他愣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你不懂,”当着他的面,我继续说。“我不在乎钱,也不在乎他们逃不逃跑,我只想让女儿回到我身边。”
“这我们理解,”蒂克纳说,“但是有件事你忘了。”
“什么事?”
“请,”他说,“坐下。”
“哎,帮个忙,好不好?我站着就行了。我是个医生,谁都知道通知坏消息的程序,我也不例外。甭耍我了。”
蒂克纳摊开双手,“绝对公正。”接着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是拖延战术。我心情很坏。
“说吧,哈事?”我说。
“不论是谁干的,”他开始说,“他们向你开枪,杀害了你妻子。”
“这我知道。”
“不,我觉得你不知道。你再想想,我们不能让你一个人去。任何干这事的人都要想方设法除掉你。他们向你开了两枪,以为你死了。”
“马克,”里甘说,向我靠得更近了,“以前我们对你有一些轻率的推测。但是问题在于,这就是问题的实质——推测。我们搞不清这些家伙到底想干什么。也许这只是一起纯粹的绑架案,但如果是这样,又跟我们以前经历的不太一样。”现在他那张审讯脸消失了,眉毛上挑,换成了一副开诚布公的神色。“我们能够确定的是,他们想杀害你。要是想拿赎金,就不该把父母都杀掉。”
“或许他们想从我岳父那里搞到钱。”
“那他们为什么等这么长时间?”
我哑口无言。
“也许,”蒂克纳继续说,“这根本不是一起绑架案,至少刚开始时不是。也许现在成了顺手牵羊。也许你和你妻子才一直是目标。还有,也许他们想彻底了结此事。”
“你认为这是个圈套?”
“嗯,极有可能。”
“那你有什么建议?”
蒂克纳接过话题。“不要一个人去,给我们争取点时间,这样我们就可以作好准备。让他们给你回个电话。”
我看着伦尼,他会意地点了点头。“那是不可能的,”伦尼说。蒂克纳猛地转向他。“恕我直言,你的当事人目前处境非常危险。”
“还有我女儿,”我说。简简单单,没有啰嗦。我脱身朝我的汽车走去,“让你们的人离我远点。”
第五章
一路上车辆稀少,因此我赶到购物中心时,还余下很多时间。我熄灭发动机,向后靠在座椅上。我环顾四周。我估计联邦调查局和警方可能在盯着我,但我没有看到他们。这倒是件好事,我想。
现在干点什么呢?
不知道。我又等了一段时间。我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收音机,但什么也听不进去。我打开CD播放机质带匣,当斯蒂利·丹尼尔乐队的唐纳德·费根的歌声《黑母牛》响起时,我感到一丝择动。大概从大学时代起,我就没有听过这盘特殊的磁带了。怎么会在莫妮卡这里呢?之后,随着嘭的一声,我意识到最后一次开这辆车的人是莫妮卡,这也许是她听过的最后一首歌曲。
我观察着购物者们准备进购物中心的情景。我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年轻母亲的身上,看着她们轻轻弹开小货车的后门;看着她们像魔术师一样手舞足蹈地在半空中打开折叠式婴儿小推车;看着她们使劲地把自己的后代从安全座上解下来,这使我想起.99lib.了巴泽·奥尔德林的《阿波罗上的11天》;看着母亲们绕到前面,高高地昂着头,干脆利落地按下遥控器关上小货车的后门。
这些母亲,她们的外表看上去那么漠然。她们的孩子就在身边,拥有一流的防侧撞装置和美国国家宇航局的造型优美的车座,她们的安全是有保证的。而我却挟着一包赎金坐在这里,期待着把女儿赎回来。一线希望。我真想旋下车窗,高声警告她们。
离交换时间越来越近了。太阳火辣辣地射在汽车的挡风玻璃上,我伸手去拿太阳镜,但转念一想又改变了主意。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难道戴上太阳镜会使绑匪感到不安?不,我想不会。或者也许会的。还是摘下为好,不要冒险。
我肩膀隆起。出于某种奇怪的原因,我四处张望着,担心引起别人的注意。只要有人把车停在我附近,或者在汽车附近走动,我就屏住呼吸,心里怀疑:
塔拉在附近吗?
现在到了两个小时的期限了,我希望早点结束。下面的几分钟将决定一切,这我知道。冷静,我得保持冷静。蒂克纳的警告在我大脑里回荡着。会不会有人就这么走近我的汽车,打烂我的脑袋?
我意识到这种可能性是非常现实地存在着的。99lib.
手机响起来了,惊得我向前一靠。我把手机放到耳边,飞快地喊了声喂。
那个机械的声音说:“从西边的出口出来。”
我被搞糊涂了。“西边在哪儿?”
“沿着4号公路的标志,开上天桥。我们正盯着你,要是有人跟着,我们就会消失。把手机放到耳边,不要挪开。”
我乖乖地顺从了:右手攫住电话紧紧地按在耳边,按得我血液快停止了循环。左手紧紧地握住方向盘,好像准备把它掀掉一样。“上4号公路,一直向西开。”
我拐向右面,稳稳当当地开上公路。我看着反光镜,想知道后面有没有人跟着。这可很难说。
那个机械的声音说:“你将看到一个沿公路商业区。”
“有100万个沿公路商业区,”我说。
“在右面,旁边是一家卖婴儿床的商店。就在帕拉姆斯公路出口处的前面。”
我看到了。“好吧。”
“到了那里,你会看到左边有一条私人车道。开到它后面去,关闭发动机,给我把钱准备好。”藏书网
我马上明白了绑匪为什么看上了这个地方。这地方进出只有一条道:除了那家婴儿床商店外,其他所有的店铺都是租借的,而且婴儿床商店还在最右侧。换句话说,这个地方自成一体,远离公路、任何人只要在这里倒车,或者是放慢车速,都会被别人注意到。
我希望联邦调查局的人明白这一点。
我开到那栋建筑的后面时,我看到一个男人站在一辆面包车旁,他穿着一件红黑相间的法兰绒衬衫和黑色的牛仔裤,戴着黑色的太阳镜和一顶扬基式棒球帽。我试图发现他的明显特征,但是脑子里冒出的一个词就是中不溜秋。中等体重,中等身材。惟一例外的是鼻子。即使这么远的距离我还能看到它有点问题,跟个拳击手的鼻子似的。不过这是真的还是伪装的?我无从知道。
我仔细审视着那辆面包车,上面有新泽西里奇伍德“B&T电子公司”的标记。没有电话号码和地址。车牌是新泽西的。我记住了。
那个男人把手机举到嘴边,像拿着个步话机一样。我听到那个机械的声音说:“我就要靠近你,把钱从车窗里扔出来。不要下车,不要和我说话。等我们带着钱安全离开时,我会打电话告诉你到哪儿去接你女儿。”
那个穿着红色法兰绒衬衣和黑色牛仔裤的男人放下手机,向我靠近。他的衬衣解开了。他带枪了吗?我不知道。即使他带了,现在我能有什么对付的办法?我按了下电钮想打开车窗,但没有动静:得转动钥匙才行。那个男人靠得更近了。扬基帽拉下来了,帽檐碰到了太阳镜。我伸手去够钥匙,轻轻转了转。汽车仪表盘上的灯光顿时亮了起来。我又按了下电钮,车窗滑下来了。
我再次想找找这个男人有什么特征。他走路稍微有点瘸,好像喝了点酒似的,但是看上去并不紧张。脸没有刮,上面有些斑点,两手脏兮兮的,黑色的牛仔裤在右膝处裂了个口,帆布运动鞋早已是破烂不堪。
这个男人离汽车只有两步远时,我把包举到窗口,并作好准备。我屏住呼吸。这个男人接过钱后并没有拔腿就跑,而是趔趔趄趄地朝面包车走去。现在他加快了步伐,面包车的后门打开了,他跳了进去,车门迅即关上,好像面包车一口把他吞了进去。
司机加大油门,面包车加速离开了。现在,我第一次意识到后面还有个出口通向一条支线公路。面包车沿着支线公路急驰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待在原地,等着手机再次响起。我的心怦怦地跳着,汗水浸透了衬衣。没有其他汽车开回这里。人行道上到处都是裂缝。纸板盒从垃圾箱里突出来。地上到处都是碎瓶子。我看着地面,努力辨认着褪色的啤酒商标上的文字。
15分钟过去了。
我一直想像着与女儿团圆的情景,想像着如何找到她,捡起来,抱到怀里,温柔地哄着她。手机,盼着手机响起来,也是我想像内容的一部分。手机响起来,然后机械的声音向我发出指示,这分别是第一步和第二步。这个可恶的手机怎么就不合作呢?
一辆别克名使车开进了停车场,与我保持着一段距离。虽然我不认识司机,但是蒂克纳坐在司机旁边的坐位上。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努力想从他的表情中读出点什么,但他依然保持高度的自制。
现在我紧盯着手机,不敢东瞅西望。又听到了嘀哒嘀哒声,这次它是一声比一声慢,一声比一声沉闷。
又过了10分钟,手机才老大不情愿地发出细声细气的歌声。歌声还没来得及传出来,我就把手机靠到了耳边。
“喂?”我说。没有一点声音。
蒂克纳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朝我轻轻点了点头,尽管我并不知道原因。他的司机两手依然平放在方向盘的前上方,随时准备启动。
“喂?”我又试着。
那个机械的声音说,“我警告过你不要报警。”
我如坠冰窟。
“别无选择。”
之后电话便归于死寂。
第六章
我无法逃脱。
我渴望着麻木感。我渴望着住院时的那种呆滞感。我渴望着那个静脉注射袋和麻醉剂的自由流动。我的皮肤被撕裂了。现在我的神经末梢露在外面。我能够感觉到一切。
恐惧和无助笼罩着我。恐惧把我紧锁在屋里。而无助——我难过地明白了是我引爆了这种感觉,在减轻孩子的痛苦方面我无能为力——则紧紧地缠绕着我,使我关上所有的灯。我十有八九是神智错乱了。
日子在令人腻味的迷糊中一天天地过去了。大多数时候我坐在电话旁——确切地说,有好几部电话。我家里的电话、我的手机和绑匪的手机。我给绑匪的手机买了个充电器,这样就能使它一直保持工作状态。我坐在长沙发上,这些电话就摆在我的右面。我尽量不看它们,甚至连电视也不看。因为我记得有句古老的谚语:盯着水壶看,壶里水不开。尽管如此,我还是偷偷瞅几眼这些可恶的电话,担心它们会不明不白地不翼而飞,盼着它们响起来。我还努力地寻找那种超自然的父女关系,我坚持认为塔拉还活着。我想(或者至少我自己相信)脉搏还在那儿微微地跳动。
“别无选择……”
使我的负罪感加重的是,昨天夜里我梦见的不是莫妮卡,而是另一个女人——我的老情人雷切尔。就是那种时间与现实扭曲了的梦,就是那种世界变得完全陌生甚至是矛盾、而你对此坚信不疑的梦。雷切尔和我在一起。尽管分手这么多年了,可是我们一直藕断丝连。虽然我还是34岁,但她自从离开我那天起一点也没有变老。塔拉在梦中还是我的女儿——事实上她从来没有遭到过绑架——但阴差阳错地成了雷切尔的女儿,尽管雷切尔不是她的母亲。也许每个人都做过类似的梦,梦里的情形不能当真,但是人们并不怀疑梦里的所闻所见。我醒来时,梦境已烟消云散。留给我的只有事后的体味和一种意料之外的力量驱动的渴望。
母亲老是逗留在我这儿。她刚刚把另一盘食物向我面前重重地一放。我置之不理,这样的情形不知有多少次了。妈咪不厌其烦地絮叨着她的祈祷:“为了塔拉,你得保持体力呀。”
“对,妈咪,现在要紧的是力气。要是我多举几下杠铃的话,就能把她弄回来。”
妈咪摇摇头,没有上我的当。这事说起来未免有些残忍。她也受到了伤害,孙女不知去向,儿子的健康状况急剧恶化。我看着她叹了口气,转头回厨房了。我没有向她道歉。
蒂克纳和里甘经常来探望我。他们提醒我说莎士比亚式的愤懑是无济于事的。他们把正用于寻找塔拉的所有技术奇迹统统告诉了我,包括DNA和犯罪现场的隐约指纹、秘密照相机、飞机场、公用电话亭、火车站、追踪装置、监控装置和实验室。他们动不动就搬出警察那套陈词滥调,像“连每一块石头都翻过了”和“一切可能的手段”。我朝他们点着头,他们让我看了警方存档的罪犯的脸部照片库,但那个穿着法兰绒取赎金的家伙却不在其中。
“我们查过B&T了电子公司的情况,”里甘在第一天夜里告诉我。“确实有这家公司,不过他们用的是磁性标志,就是可以把它从卡车上撕下来的那种。两个月前被人偷走了一个,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事也值得报案。”
“车牌是怎么回事?”我问。
“你给我们的那个号码并不存九九藏书在。”
“那怎么可能?”
“他们用的是两个旧车牌,”里甘解释说。“瞧,他们的做法是这样的。把两个车牌锯成两半,然后把一个车牌左边的一半和另一个右边的一半焊到一起。”
我怔怔地盯着他。
“这事也有好的一面,”里甘补充说。
“噢?”
“这意味着我们面对的是一伙职业罪犯。他们知道,如果你报警的话,我们就会在那个购物中心布下埋伏。因此他们找到一个秘密地点,这地方只要我们过去就会被人发现。他们牵着我们的鼻子,去追查假标志和焊起来的车牌这样没用的线索。就像我说的,他们是职业罪犯。”
“有好的一面是因为……?”
“职业罪犯通常不那么残忍好杀。”
“那他们在干什么?”
“我们的推测是,”里甘说,“他们正在软化你,这样他们就能向你索要更多的钱。”
软化我。已经起作用了。
赎金这事办砸后,岳父给我打了个电话。我从埃德加的声音里听得出来他很失望。这个时候我不想说不友好的话——是埃德加提供的钱,他还明确表示会继续这样做——比起最终的结果,听得出来他对我更失望,失望我没有接受他不要报警的建议。
当然,他在这事上是对的。我错过了一个良机。
虽然我试图参加调查,但警察们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电影里的这些人总是与受害者合作,并分享信息。我自然会向蒂克纳和里甘问及此案的很多问题,但他们拒不回答。他们从来没有跟我讨论具体的案情。他们以近于轻蔑的态度对待我的质询。比如,我想了解我妻子是怎么被发现的,了解她为什么会赤身裸体。他们守口如瓶。
伦尼经常来我家。他回避我的目光,因为他也为鼓励我报警而自责不已。(里甘和蒂克纳的脸色也在两种负罪感之间游离不定,一种负罪感是因为事情办砸了,另一种负罪感是因为:也许就像我这个悲痛的丈夫和父亲,从一开始就被人牵着鼻子走。)他们想了解我和莫妮卡之间摇摇欲坠的婚姻状况。他们想了解我失踪的手枪。伦尼当初估计得一点不差。随着时间的流逝,当局的视线越来越集中在惟一一个现成的嫌疑人身上。
就是在下。
刚过一周,警方和联邦调查局的人员撤走了。蒂克纳和里甘也不经常来了。他们频频地看着手表。他们说声抱歉后用电话联系其他案件的有关情况。对此我当然理解。没有发现新的线索,事态慢慢平息下来了。能缓口气我还是有点欢迎的。接下来的第九天,一切都发生了变化。10点钟时,我正在脱衣服,准备上床睡觉。只有我一个人。虽然我爱我的家人和朋友,但他们开始意识到得给我留出自己的时间。晚饭前他们就都离开了。我从湖南花园订了份外卖餐,根据妈咪以前的指示,吃饭才能有力气。
我看了看床边的闹钟,所以我知道当时的精确时间是晚上10点18分。我瞅了一眼窗户,只不过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黑暗中,我差点没有看到——不过没有什么显眼的东西——但是什么东西闯进了我的视线。我停下来,又看了一眼。
那里,如一尊石像站在我外面的人行路上、凝视着我家的是个女人。我断定她正在凝视着,但我不敢肯定,因为她的脸被阴影罩住了。她一头长发——我从身体轮廓就能清楚地看出来——穿着一件长外套。双手插在衣兜里。
她只是站在那里。
我对此不敢妄加推断。当然,我们是新闻人物。记者们一天24小时光顾这里。我把街道的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没有汽车,也没有新闻采访车,什么也没有。她是走过来的,不过这也很反常。我住在一个郊区住宅区。不论什么时候都有人出来散步,通常是牵着一只狗或夫妻两人,或者夫妻一起牵着一只狗。但是一个女人单独在外散步就近乎匪夷所思了。
那她为什么停在那里?
我估计是出于病态的好奇。
从这个角度看,她是个高个子,但这很大程度上是猜测而已。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种不安的感觉沿着我的脊梁骨上升。我抓起一件汗衫,飞快地套到睡衣外面(刚套到脖颈),又如法炮制套上一套宽松运动服和睡裤。我又向窗外看去,那个女人僵立着。
她看到我了。
那个女人转身匆匆离去。我感到胸膛绷得紧紧的,我使劲想打开窗。窗被钉住了。我撞了撞窗的四周,想使它松动,又试了一下。它很不情愿地给我让开了一英寸。我放低嘴巴,凑到开口处。
“等一下!”
她加快了步伐。
“请稍等。”
她撒腿跑了起来。该死的,我转身就追。我不知道拖鞋哪去了,也没工夫穿鞋了。我跑到屋外,小草搔着脚底。我朝她离去的方向狂奔过去。我努力想追上她,但她不见踪影了。
我回到屋里,给里甘打了个电话,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他。甚至在说这事时,我的话听起来蠢得很。一个女人一直站?99lib.在我的房前。了不得的大事。里甘呢,听起来也是毫不在意。我说服自己这不算什么,不过是个爱管闲事的邻居而已。我爬回床上,浏览着电视节目,最后合上了眼睛。
然而,这一夜还没有结束。
凌晨4点钟,我的电话响了。我现在只是自称睡觉,其实根本就没有睡着。我眼睛闭着,话筒悬在眼睛上方。夜晚跟白天一样难熬。二者之间只隔着一层薄得不能再薄的窗帘。夜里,我的身体总算是休息了,但思维却拒绝停止。
我闭着眼睛,无数次重温着遭到袭击那天早晨的情形,希望能激活一点新的回忆,就是从我现在的地方开始的:在卧室里。我记得闹钟响起来了。伦尼和我那天上午准备去打短网拍墙球。大概从一年前开始,我们每个星期三都要打球,而且一年来,我们的球技也从“差劲”提高到“尚可救药”的水平。莫妮卡已经醒了,正在淋浴。上午11点我还要去做手术。我起床后,看了看塔拉,转身回到卧室。莫妮卡淋浴完了,正在穿牛仔裤。我下楼来到厨房,身上还穿着睡衣,打开西屋冰箱右面的贮藏橱,挑了些紫莓格兰诺拉麦片棒和黑莓(其实我最近已经把这个细节告诉里甘了,好像与案情有关),一边吃着,一边在冼涤槽前弯下腰……
嘭,就这样。什么也记不起来了,之后便是医院。
电话又响了一遍,我的眼睛睁开了。
我的手找到电话,拿起来说了声,“喂?”
“我是里甘侦探。现在和蒂克纳特丁在一起。两分钟之内我们赶过去。”
我倒抽一口冷气。“多少?”
“两分钟。”他挂断电话。
我下了床,向窗外望去,有点盼着能再次看到那个女人。那地方一个人也没有。我的牛仔裤从昨天起就一直堆在地板上。我匆匆穿上。拉过一件衬衣套到头上就下了楼梯。我打开前门,仔细打量着外面。一辆警车出现在街角处,里甘开车,蒂克纳坐在客座上。我从未见过他们同坐一辆车。
我知道,这次不会是好消息。
两个人钻出汽车。一股憎恶感顿时传遍我全身。因为赎金这件事办砸了,我自己对他们这次来访也作了准备。我甚至对将要发生的事在脑子里彩排了一遍——他们会怎样向我发难,我会怎样点着头,谢谢他们,检讨自己。我练了练反应。我清楚地知道下面的一切都会如法炮制。
但是现在,当我看着里甘和蒂克纳向我走来时,那些辩护词荡然无存。恐惧感向我袭来。我的身体发抖起来,几乎要站不住了。膝盖颤栗着,我只好倚靠在门框上。这两人步调一致,这使我想起了以前的一部战争影片里的情景:军官们表情严肃地来到母亲的房前。我摇着头,驱走这些镜头。
他们来到门口,长驱直人。
“我们有件东西给你看看,”里甘说。
我转身尾随着。里甘啪的一声打开一盏灯,但是灯光并不明亮。蒂克纳走到长沙发边,坐下来,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显示器一下子亮了,他浸浴在液晶显示器蓝色的光芒中。
“我们有了一点突破,”里甘解释说。我靠近了些。
“你岳父给了我们赎金钞票系列编号的单子,记得吗?”
“记得。”
“昨天下午有人在一家银行使用其中的一张。蒂克纳特工现在带来了一部录像资料。”
“从银行吗?”我问。
“是的。我们把录像下载到他的笔记本电脑里了。12小时前,有人拿着一张百元钞票到这家银行兑换零钞。我想让你看看这部录像。”
我坐到蒂克纳身边。他按下一个键。录像马上就播放了。我原以为是黑白的,或者是些粗糙模糊的画面,这部录像却不是这样。拍摄角度在正上方,色彩非常明亮。一个秃头男人正在跟一名出纳员说话。没有声音。
“我不认识他,”我说。
“等等。”
那个秃头男人跟出纳员说了些什么。他们似乎都在和善地暗笑着。他拿起一张纸条,挥着说了声再见。出纳员轻轻挥着表示回敬。队伍中的下一个人靠近柜台。我听见了自己的呻吟。
是我妹妹斯泰西。
我一直渴望的麻木感霎时间汹涌而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因为两种极端的情感同时攫住了我。一是恐惧,是我自己的妹妹干的。我挚爱的妹妹背叛了我。不过,二是希望一我们现在有希望了。我们有了一条线索。如果是斯泰西的话,我不相信她会伤害塔拉。
“是你妹妹吗?”里甘指着她的照片问。
“是的。”我看着他。“这是在哪儿拍的?”
“卡特斯基斯,”他说,“一个小镇,名叫——”
“蒙塔格,”我接过他的话。
蒂克纳和里甘互相看着对方。“你怎么知道?”
但是我已经朝门口走去。“我知道她在哪里。”
第七章
我的祖父以前酷爱狩猎。我对这一点总是感到奇怪,因为他是那样一个温文尔雅、声音柔和的人。他从来不谈自己的感情。他不会把鹿头吊在壁炉架的上方。其他猎人喜欢把猎物制成战利品图片或者把鹿角留做纪念品,或者做些诸如此类的事,而他却从来不这样。他不会与朋友或家人一起打猎。对我祖父而言,狩猎是一项孤独的活动;他并不解释、辩护或与他人分享。
1956年,爷爷在纽约州蒙塔格狩猎的树林中买下了一座小木屋。我听说花了不到3000美元。我怀疑要是现在出手的话,价钱会高得多。木屋里只有一间卧室,乡村风格的结构,没有那个时代的迷人特征。一条几乎认不出来的泥土路只延伸到离木屋200码远的地方,剩下的就是一条满地树根的小径,只能徒步行进。
四年前他去世时,我祖母继承了它。至少我是这么臆断的。对此没有人真正在意。大概10年前,我的祖父母退休后去佛罗里达了。现在祖母正饱受病因不明的老年痴呆症的痛苦。那座古老的小木屋据我估计是她的一部分财产。就税收和其他任何花费而论,恐怕已经欠了不少账。
小时候,每年夏天妹妹和我都要与祖父母在那座小木屋里度过一个周末。我不喜欢它。除了偶尔有蚊子叮我几口,我感到非常无聊。没有电视,我们很早就得上床睡觉,四周漆黑一片。白天的幽寂经常会被猎枪那迷人的回响打碎。多数时间我们花在了散步上,那时候我觉得这种活动真没劲。有一年,母亲只给我带了土黄色的卡叽布衣服,那两天我一直提心吊胆,因为担心猎人会把我误认为是一只鹿。
另一方面,斯泰西却在那里找到了慰藉。即使作为一个小孩子,她似乎陶醉于逃避,远离迷宫一样的郊区学校,远离各种各样的课外活动和运动队,远离社交。她会东游西荡几个小时,她会从树上摘下树叶,捕捉尺蠖并集中在一个罐子里。她会拖着脚在铺满松针的地上走来走去。
我们奔驰在87号公路上时,我向蒂克纳和里甘解释了小木屋的情况。蒂克纳用无线电与蒙塔格的警署联系。虽然我还记得怎样找到小木屋,但是描述起来可就难了。里甘的脚一直不离汽车油门。现在是凌晨4点30分,路上没什么车,也就没必要鸣警笛。我们到了纽约斯鲁威的第16出口,驶过伍德伯利立交桥。
丛林隐隐,现在已经离得不远了。我告诉他在什么地方转弯,汽车在崎岖不平的公路上颠簸着,这条公路30多年过来还是老样子。
15分钟后,我们到了。
斯泰西。
我妹妹天生就没多大魅力,这也许是她的问题之一。没错,这话听起来简直是废话。虽然是地道的蠢话,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说出来。没有人邀请斯泰西参加任何班级舞会,男孩子从来没有给她打过电话。她几乎没有朋友。当然,很多青春期的孩子都经历过这种困难。青春期总是一场战争,没有人能经历过而没有受到伤害。另外,我父亲的病对我们来说是巨大的压力。但是这也不能成为理由。
最后,在讲了这么多理由和精神分析之后,在梳理了她孩童时期遭受的种种创伤后,我认为是更基本的原因导致了妹妹的问题。她脑子里的某种化学成分失调,某种成分在这个地方流动太多,而另一种成分在另一个地方流动太少。我们没有及时地识别出预警信号。有一段时间斯泰西九九藏书郁郁寡欢,我们误以为她在赌气。或者也许直到现在,我还在用这种晦涩难懂的逻辑为我的冷漠找借口。斯泰西确实是我的不可思议的妹妹。我自己有问题,非常感谢。我有着一个十几岁少年的自私,这话就算我听说过,也认为是一句废话。
我妹妹的忧郁不论是出于身体原因还是心理原因,或者二者兼而有之,总之斯泰西消极的人生旅程结束了。
我的小妹妹死了。
我在地板上发现了她。她全身蜷曲,呈现出胎儿抱体的姿态。她小时候一直就是这样的睡姿,双膝上抬顶在胸前,下巴蜷缩着。但是即使她身上没有发现一丝伤痕,我看得出来她不是在睡觉。我弯下腰,斯泰西的眼睛睁着,直直地盯着我,眨都不眨,一副疑惑的神态。她看上去还是那么迷茫。不应该是这样的,死亡带来的应是孤独,死亡带来的应是她生命中一直向往的和平。我不知道为什么斯泰西看上去那样地茫然若失?
她身旁的地板上有一个皮下注射针头,她活着的时候与它为伴,死时也与它为伍。当然还有毒品,我不知道是有人故意摆成的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我没有时间多看。警察们成扇形散开,我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塔拉。
这里一片狼藉。浣熊们曾经光临过,并把这里当成了它们的老巢。我祖父以前经常拳着双手、坐在上面打吨的那个长沙发被撕得稀烂。里面的填充物露出来,散落到地板上。弹簧翘了起来,好像要找个人戳刺一番似的。整个地方弥漫着像尿臊和动物尸体一样的气息。
我停下来,竖起耳朵听着婴儿啼哭的声音。没有,一点动静都没有。另外只有一个房间。我跟着一个警察冲进卧室,房间里黑漆漆的。我碰了下电灯开关,没有一点反应。手电筒的光芒像军刀一样划破黑暗。我的眼睛巡视着房间,看到那个东西时,我差点喊了出来。
有一个供婴儿在内爬着玩的携带式游戏围栏。
这是一种时髦的帕克玩具,啮合的四周可以折叠起来,便于携带。莫妮卡和我有一个。我不知道哪个有小孩的人会没有这个东西。产品标签在一边耷拉着。肯定是个新买的。
泪水涌上我的眼眶。手电筒的光芒划过这个帕克玩具,使它产生一种闪光灯的效果。里面似乎空荡荡的。我的心沉了下去。我跑了过去,担心是光芒引起的视觉幻想,担心塔拉甜甜地偎依在里面,以至于她——我不知道——连蹬都不会蹬一下。但是里面只有一条毯子。
―个轻柔的声音——一个来自低声细语的、无法逃避的噩梦的声音——飘进这个房间:“噢上帝。”
我的头猛地转向声音的方向。声音又飘过来了,这次微弱了些。“在这儿,”一个警察说。“在卫生间里。”
蒂克纳和里甘已经在那里了。他们都在向里面看着。即使在微弱的光线下,我看得出来他们变得面无血色。
我蹒跚着向前。我穿过房间,差点倒下去,只是在最后一刻抓住卫生间的门把手,才使身体恢复平衡。我扫视着门口看到了它。接着,当我低头看到那件破损的织物时,我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爆炸了,化为灰烬。
那儿,破破烂烂地丟在地板上的,是一件黑企鹅图案的粉色连体衣。
十八个月后。
莉99lib?迪亚看到那个寡妇一个人坐在星巴克咖啡屋里。
那个寡妇坐在一个凳子上,心不在焉地看着人行道上缓缓移动的人流。咖啡靠窗放着,蒸汽在杯子上形成了一个圈。莉迪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还是那样身心交瘁一饱受创伤、悠远而呆滞的目光,失败者的姿态,失去光泽的头发,颤抖的双手。
莉迪亚要了一大杯脱脂拉特饮料,外带一小杯浓咖啡。那位侍者,一个留着山羊胡、瘦得皮包骨头的黑衣年轻人,把“免费”浓咖啡给了她。男人,即使这种年轻男人对莉迪亚都是这样。她压低太阳镜,谢了他。他差点洒在自己身上了。男人哪!
莉迪亚朝盛放辛辣调味品的桌子挪过去,知道他正在盯着她的屁股。她对此已习以为常。星巴克里空荡荡的一空座很多,但莉迪亚一屁股坐在那个寡妇旁边的凳子上。寡妇感觉到她过来了,从遐思中惊醒过来。
“温迪?”莉迪亚说。
寡妇温迪,伯内特循着这个温柔的声音转过身。
“真为你的不幸感到难过,”莉迪亚说。
莉迪亚朝她微笑着。她知道自己的微笑温情脉脉。一件板板正正的灰色外套穿在她娇小精干的身体上。裙摆开得相当高,性感的职业女性。眼睛波光闪闪,眉目传情。小巧的鼻子微微上翘。一头鬈发呈赤褐色,但是她能、也经常改变颜色。
温迪·伯内特盯着莉迪亚好久,使莉迪亚怀疑对方是否认出了自己。对这种“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的狐疑表情,莉迪亚见得多了,尽管从13岁起就不再上电视。有些人甚至会评头论足地说:“嘿,你知道自己长得像谁吗?”但是莉迪亚——那时她被称做拉里萨·戴恩一一只是耸肩罢了。
不过,这种犹豫区别于以往。温迪·伯内特还没有从她爱人暴亡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她只是要花点时间对这些陌生资料对号入座。也许她是在寻思该如何回应对方,是应假装认识莉迪亚呢,还是假装不认识。
又过了几秒种,温迪·伯内特只好含糊其辞地说:“谢谢。”
“可怜的吉米,”莉迪亚接过话茬。“走得那么惨。”
温迪笨手笨脚地摸到纸咖啡杯,喝了一大口。莉迪亚察看了一下纸杯旁的小盒子,看到温迪寡妇也要了一大杯拉特,不过她选择了豆奶,只放了一半脱咖啡因。莉迪亚的身体向她靠了靠。
“你不知道我是谁,是吗?”
温迪给了她一个浅浅的、知道露了馅了似的笑容。“对不起。”
“那倒不必,我想我们从没见过面。”
温迪等着莉迪亚进行一番自我介绍。当她没有这样做时,温迪说:“你认识我丈夫?”
“噢,是的。”
“你也是干保险这一行的?”
“不,恐怕不是。”
温迪皱皱眉。莉迪亚呷了口咖啡。场面越来越尴尬,至少对温迪如此。而莉迪亚处之泰然。当场面尴尬得实在不行时,温迪起身准备离开。
“喔,”她说,“遇到你很高兴。”
“我……”莉迪亚犹豫着,直到确信温迪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身上时才开口,“我是最后一个看到吉米活着的人。”
温迪愣住了。莉迪亚又呷了口咖啡,闭上眼睛。“妙极了,浓得很,”她说,朝杯子做了个手势。“我喜欢这里的咖啡,你不喜欢吗?”
“你刚才说……?”
“请,”莉迪亚的胳膊微微一拂。“坐下来,这样我才能给你好好解释一下。”
温迪瞅了一眼那边的侍者。他们正热火朝天地一边打着手势,一边嘀咕着使自己无缘于奢华生活这一世界上最大的阴谋。温迪坐回凳子。好一会儿,莉迪亚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温迪努力承受着她的目光。
“是这样的,”莉迪亚开口了,脸上重新绽放出热情的微笑,向温迪靠了靠,“我就是杀死你丈夫的人。”
温迪的脸色登时变得煞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千真万确,没错,这一点上我可得和你看法一致,温迪。不过话又说回来,幽默可不是我的真实意图。要不我讲个笑话给你听听?我是笑话电子邮件列表的会员。多数笑话都是瞎编的,不过他们时不时地会给我发来一些可笑的错误。”
温迪呆若木鸡。“你到底是什么人?”
“冷静一下,温迪。”
“我想知道——”
“嘘,”莉迪亚的一个手指轻而又轻、慎之又慎地放到温迪的嘴唇上。“听我解释一下,可以吗?”
温迪的嘴唇在哆嗦。莉迪亚的手指在那儿又放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摸不着头脑。先让我给你澄清几件事。首先嘛,当然是我把子弹送进了吉米的脑袋,不过赫什,”——莉迪亚指着窗外一个脑袋奇大无比的大块头男人——“是他先下手的。不妨跟你说,等到我向吉米开枪时,哎,我想我是帮了他一个忙。”
温迪两眼发呆。
“你想知道原因,我说得对吧?当然你想知道。不过说句心里话,温迪,我想你是知道的。我们都是女人,是吧?我们了解我们的男人。”
温迪一言不发。
“温迪,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不明白。.99lib.”
“你肯定明白,不过我还是说出来吧。你那亲爱的亡夫吉米欠了某些讨厌鬼一大笔钱。如今这笔钱将近有20万美元。”莉迪亚微笑着。“温迪,你丈夫是个赌棍,你不会装聋作哑、一问三不知吧?”
温迪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我不明白……”
“我希望你的糊涂与我的性别没什么关系。”
“什么意思?”
“你这个人是个地地道道的性别歧视主义者,心胸狭隘,你不这样认为吗?现在是21世纪了,女人可以随心所欲做她想做的事。”
“你,”一一温迪停住了,又试探着说一“你谋害:我丈夫?”
“常看电视吗,温迪?”
“什么?”
“电视,你瞧,电视上就有。只要你丈夫那种人欠了我这种人的钱,噢,会出现什么后果?”
莉迪亚停住了,好像她真的期待对方回答一样。温迪终于说:“不知道。”
“谅你也不知道,不过我还是替你回答吧。我这种人——噢,通常是个男人——受人差使去威胁他。之后呢,我那伙计赫什可能会狠狠揍他一顿,或者打断他的腿,诸如此类的事吧。不过他们永远也不会杀死这家伙,那是电视里黑道的行规。你不可能从死人那里弄到钱。这种事你听说过,是吗,温迪?”
她等着。温迪最后说:“也许是吧。”
“不过,你瞧,这种做法是不对的。就拿吉米来说吧,你丈夫有个臭毛病,赌博。我说得对吗?他赌光了你的一切,是不是?保险公司以前是你父亲的,后来由吉米继承。现在没了,输得干干净净。银行准备收回你们房子的赎回权,你和孩子连买食品的钱都没多少,可吉米仍不罢手。”莉迪亚摇摇头。“男人就这样。我说得对吗?”
温迪的眼里噙着泪水。等她能够说出话来时,声音是那么微弱。“所以你就杀了他?”
莉迪亚目光上挑,轻轻地摇着头。“这事我倒是没有解释清楚,是吧?”她目光垂下,接着说,“石头里挤不出血,这个谚语你听说过没有?”
莉迪亚再次等着对方回答。温迪终于点了点头,莉迪亚似乎心情舒畅。
“好吧,现在就是这种情况。我是说吉米。我可以让赫什去干掉他——赫什干这事是行家里手——但这有什么用?吉米没有钱,他就永远也拿不到钞票。”莉迪亚直了直腰,摊开双手。“现在呢,温迪,我希望你能按商人的思维方式考虑问题一再说一遍,商人。虽然我们不必是狂热的女性主义者,但我想我们至少得跟男人平起平坐才行。”
莉迪亚又向温迪笑了笑,温迪畏缩着。
“好吧,所以我——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人们认为我会怎么做?当然我不能让欠债打水漂。就我的职业而言,那是砸自己的饭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什么可商量的。现在的问题在于,吉米自己一个子儿也没有,不过呢——”莉迪亚打住了,笑得更灿烂了一“不过他有妻子和三个孩子。他以前干的是保险这一行。你知道我下面要说什么吗,温迪?”
温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噢,我想你知道,不过我还是替你说了吧。保险,确切地说是人寿保险。吉米有一张保险单,一开始他不承认,不过最终嘛,嘿,赫什是有说服力的。”温迪的眼神滑向窗口。莉迪亚看到她哆嗦着,自己却掩饰着笑意。“吉米跟我们说他有两张保险单,保费总共接近100万美元。”
“所以你们,”一一温迪绞尽脑汁终于明白了——“你们杀死吉米是为了保险金。”
莉迪亚捻得手指噼啪作响。“说下去,女知音。”温迪张口结舌,什么也说不出来。
“还有呢,温迪?我还是把话挑明了吧。吉米人死了,但欠债没有带走。我们都心知肚明。银行还是要你们付房子的分期贷款,我说得对吗?信用卡公司并没有停止计算利息。”莉迪亚耸了耸窄小的肩膀,摊开双手,掌心向上。“我的老板干吗要与众不同呢?”
“你们不要太当回事。”
“第一张保险支票应在一周之内送过来。那时你丈夫的债务将达到28万美元。我希望那天收到这样一张支票。”“但是他留下的钱——”
“嘘。”莉迪亚的手指再次放到她嘴唇上,示意她不要做声。她降低声音,窃窃私语。“我可管不了那么多,温迪。我可是给了你这个难得的解脱机会。有必要的话,你就宣布破产。你们住在豪华住宅里,搬出去。杰克呢一是你11岁的那个。对吧?”
听到自己儿子的名字,温迪为之一惊。“哎,杰克今年捞不着过夏令营了。放假了给他找点活干干。不论怎样,那都不关我的事了。温迪,你得还债,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你不会再见到我,也不会有我的任何消息。不过,如果你不交钱的话,那就好好看看那边的赫什。”她打住了,让温迪顺着她的话做了。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首先我们会杀死小杰克。接着再过两天,我们会杀死利拉。如果你把今天的谈话内容报警,我们会把杰克、利拉和达利妮三个全部杀死,按照年龄的顺序。接着,等你把三个孩子埋葬之后一请你听着,温迪,因为这是关键——我仍然不会放过你。”
温迪说不出话来。
接着莉迪亚深抿了一口咖啡,并发出“啊”的一声,得意之情溢于言表。“真他妈的爽,”她说,从坐位上站起来。“我真喜欢我们这样的小女孩式的聊天,温迪,很快我们就会再碰面的,比如,16曰周五中午时分在你家里?”
温迪的头耷拉着。
“你明白了吗?”
“明白。”
“你准备怎么办?”
“我准备还债,”温迪说。
莉迪亚朝她微笑着:“再次表达我最深切的慰问。”莉迪亚走到外面,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她看看身后,温迪·伯内特没有挪身。莉迪亚挥手再见,与赫什会合了。他几乎有6英尺6英寸高,她身高5英尺1英寸。他体重275磅,她体重105磅。他的脑袋大得像个畸形的南瓜,她的身材似乎是用东方的瓷器造出来的。
“有问题吗?”赫什问。
“请,”她挥挥手说,示意他到一边去。“说说更赚钱的买卖,我们的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一大笔钱到手了?”
“当然,莉迪亚。”
“真棒。”她皱着眉,感到一阵剧痛。
“哪儿不舒服?”他问。“我感觉很滑稽,仅此而已。”
“你想打退堂鼓?”
莉迪亚朝他笑了笑。“不会离开你的,笨熊”
“那你想干什么?”
她想了想,“只是想看看塞德曼医生的反应。”
第八章
“不要再喝苹果汁了,”谢里尔告诉她两岁的儿子康纳。
我站在球场边线上,两臂交叉着。天气有点冷飕飕的,新泽西的晚秋已出现了霜冻,湿冷的寒气逼人,所以我就把运动衫的包头拉起来,盖到扬基帽上。我还戴了一副瑞斑牌的太阳镜和风帽。看上去活脱脱一副警方通缉的爆炸分子的素描画像。
我们正在进行一场8岁男孩的橄榄球比赛。伦尼是主教练,他需要一个助理教练,就把我召人队。因为我估计只有我比他更不懂橄榄球。不过我们的球队正羸着呢。比分大概是83比2,不过我不敢肯定。
“为什么我不能多喝点苹果汁呢?”康纳问。
“因为,”谢里尔带着母亲的耐心回答,“苹果汁会让你拉肚子的。”
“真的吗?”
“真的。”
我的右面,伦尼正喋喋不休地对孩子们极尽鼓励之能事。“你是最棒的,里基。”“加把劲,皮蒂。”“那就是我说的积极进攻,戴维。”他总是把他们的名字加一个后缀字母y。唉,令人讨厌的是,每当他兴奋得过了头时,连我也被叫成了马基。
“马克叔叔?”
我感到有人在扯我的腿,我低头看着26个月大的康纳。“怎么啦,伙计?”
“苹果汁会让我拉肚子。”
“知道啦,”我说。
“马克叔叔?”
“噢?”
康纳以最严肃的眼神看着我。“拉肚子,”他说,“不是我的朋友”
我扫了一眼谢里尔。她掩饰着微笑,但我也看出了她的关注之情。我回头看看康纳,“可要记住哟,小家伙。”
康纳点着头,对我的反应很高兴。我爱他。他使我伤心的同时,也给我带来了欢乐。26个月,比塔拉大两个月。他在我眼皮底下一天天长大,我的心情既是敬畏,又是渴望,渴望得简直能点燃一座火炉。
他转身回到母亲那儿。谢里尔周围散乱地堆放着许多物品,她就像一头丰收时节背上驮满东西的骡子。有迷你特梅德果汁盒子和营养谷物条。有帮宝适牌的尿不湿纸尿裤(难道还有尿得湿的?)。有含有芦荟成分的哈吉斯牌手帕,专门用于擦拭饱受歧视的小屁股。有产自伊文弗洛的歪嘴婴儿瓶。有肉桂色的全麦面包,洗得干千净净的供婴儿食用的胡萝卜,掰成一瓣瓣的橘子,切碎的葡萄(切成一条条的,防止噎着)。还有一条条的东西,我想可能是奶酪。所有这些东西她都一丝不苟地装在自己的拉链袋里。主教练伦尼正向我们的队员大声叫嚷着制胜策略。我们进攻时,他就告诉他们“射门!”我们防守时,他就建议他们“拦住他!”有时候呢,就像现在,他就对这场比赛的奥妙之处提供他精辟的见解:
“用脚踢球!”
伦尼在一口气喊叫了四遍之后,扫了我一眼。我点点头,翘起大拇指,示意他继续这样干。他也想伸出手指向我示意,但是有一大堆小家伙在盯着他。我又叉起胳膊,眼睛斜视着球场。孩子们像职业运动员一样左冲右突。他们穿着防滑鞋,袜子向上拉到一直遮住护膝。即使一丝阳光也没有,多数人眼睛下面都涂了黑色的润滑脂。有两个孩子甚至把呼吸用的条形绷带绑在鼻子上。我看着凯文——我的教子,按照他父亲的指示,一脚踢在球卜,之后重重地撞在我身上。
我趔趔趄趄地向后退去。
我的日子常常就是这么打发的。我会看看体育比赛,或者与朋友聚聚餐,或者给病人治病,或者打开收音机听听歌曲。我会按部就班地做事,一般来说感到相当体面。之后呢,嘭,出其不意遭到重重一击。
我泪如泉涌。这种事在谋杀绑架案发生之前从不会发生。我是个医生,我知道如何在工作和个人生活中保持泰然自若的神态。但是我现在就像某些自以为是的二流影星,随时随地都戴着太阳镜。谢里尔抬头看看我,我再次看到她的关切之情。我挺挺胸,强作欢颜。谢里尔变得越发漂亮了。事情有时就是这样。身为人母会让有些女人如鱼得水。这会让她们的外表出现奇迹,焕发出亮丽的容颜。
我不想给你留下错误的印象。我并非每天都是以泪洗面,我还是照常过日子。我的确很凄凉,但不是每时每刻都这样。我并没有气馁。我依然工作,但丧失了去海外旅行的勇气。我总是想我得在这里盯紧,万一有什么新的进展的话。我知道,这种想法是不理智的,甚至也许是幻想。但是我怎么也理智不起来。
令我吃惊的是悲痛偷袭我的方式。当你察觉出悲痛,如果没有处理的话,多多少少还可以巧妙地应付、对待、隐藏起来。但是悲痛喜欢藏在灌木丛后面。它喜欢冷不丁地跳出来,吓你一跳,嘲弄你,剥下你假装冷静的外衣。悲痛引诱你进人梦乡,因此使偷袭来得更加气势汹汹。
“马克叔叔?”
又是康纳。对这个年龄的孩子而言,他的话说得相当好。我不知道塔拉现在的声音会是什么样子,我掩藏在太阳镜后的双眼紧闭着。谢里尔觉察出了点什么,她过来准备把他拖到一边去。我挡住了她。“怎么啦,伙计?”
“大便呢?”
“大便怎么啦?”
他仰视着我,闭上一只眼以集中注意力。“大便是我的朋友吗?”
竟是这样一个问题。“我不知道,伙计。你看呢?”
康纳费尽心机地思考着自己提出的问题,看那样子憋得他似乎要爆裂一样。最后他回答说:“比起拉肚子,它是我的朋友。”
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们的球队又进了一个球。伦尼的拳头砸向天空,嘴里大喊一声“真棒!”他差点侧手翻出去祝贺攻进球的克莱格(或者我是不是该叫他克莱基——加个后缀字母y)。球员们蜂拥在他身后,激情洋溢在每个人身上。我没有加入他们的行列,我认为,我的工作就是给装腔作势的伦尼做一个安静的伙伴。
我注视着边线上的父母们。母亲们围成一堆,谈论着她们的心肝宝贝,谈论着孩子们的表现和课外活动。没人能听进去多少,因为谁也没心思听别人的孩子如何。父亲们花样可就多了。有的在摄像,有的在大声勉励着,有的让孩子骑在自己身上,有的拿着手机在闲聊,手里不时摆弄着这样那样的电子产品。上班时间他们整天埋头于工作,周末这场球赛也让他们有点专注。
我为什么要报警呢?
自从那个恐怖的日子以来,我无数次地告诫自己,不要为发生的一切而自责。从某个角度讲,我的所作所为于事无补。十之八九,他们压根儿就没有打算把塔拉放回家。在第一次打电话索取赎金之前,她可能就已经死了。她也许是死于意外,也许是他们惊恐万分,或者是二者兼而有之。谁能知道呢?当然我是不知道的。
还有,唉,难就难在这儿。
当然,我不能肯定自己就没有一点责任。每一个行动都会有反应,这是基本常识。
我没有梦到塔拉——或者即使梦到了,慷慨的上帝让我记不起来了。也许我还应赞美一下上帝。换句话说,我可能没有确切地梦见塔拉,但是我确实梦见过那辆挂着移花接木的车牌和磁性标志的白色面包车。梦中我隐隐地听见了什么声音,但我坚信那是一个婴儿的哭声。我现在知道,塔拉在面包车里。但在梦中,我并没有朝那个声音奔过去。我的双腿深埋在噩梦中的泥潭里,不能自拔。当我最终醒来时,我情不自禁地沉思默想着,塔拉离我有那么近吗?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以前再勇敢一点,彼时彼地我能够把她救出来吗?
主裁判是个瘦高个的高中男孩,一脸和善的微笑,他吹响了哨子,双手举过头顶挥舞着。比赛结束了。伦尼大喊:“噢,嘿!”那些8岁的男孩彼此之间大眼瞪小眼,都莫名其妙。有一个问他的队友:“谁赢了?”队友耸耸肩。他们按斯坦利杯冰上曲棍球的风格排成一列,作赛后的握手。
谢里尔站起身,一只手放到我的背上。“伟大的胜利,教练。”
“是啊,我是领队,”我说。
她微笑着。男孩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朝我们走过来。我微微点着头,祝贺他们。克莱格的妈妈带来了一盒50包装的炸面圈,盒子外面画着基督教诸圣日前夕图案。戴维的妈妈拿了好几盒叫“玉和”的东西,说是巧克力奶,尝起来却像是粉笔。我弹了一块炸面圈到嘴里,一骨碌吞了下去。谢里尔问:“什么味道?”
我耸耸肩。“难道它们有不同的口味吗?”我看着父母们与自己的孩了在一起,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伦尼朝我走过来了。
“伟大的胜利,不是吗?”
“嗯,”我说。“我们都很棒。”
他示意我们离开。我遵从了。到了别人听不见的地方,伦尼说:“莫妮卡的遗产快处理完了。时间不会太长了。”
我说:“嗯——嗯,”因为我真的不在乎。
“我还把你的遗嘱起草好了。你得签个字。”
莫妮卡和我都没有立遗嘱。几年来伦尼一直警告我这件事。你得把谁继承你的财产落实到笔头上,他提醒我。谁抚养你的女儿,谁照顾你的父母,诸如此类的事。但是我们听不进去,我们准备永远活下去。最后的心愿和遗嘱是为死人准备的。
伦尼赶紧转换话题。“你想回家去玩福斯球?”
福斯球是专为那些没念过几年书的人准备的一种游戏,就是一些强壮得可以打橄榄球的男人在桌面上用木杆撞击短木条。“我已经是世界冠军了,”我提醒他。
“那是以前。”
“一个人就不能在他的称号上狂欢一会儿吗?我还没打算让这种感觉消逝。”
“可以理解。”伦尼转身朝家人走去。我看着他的女儿玛丽安娜在向他要钱。她疯狂地打着手势。伦尼隆起肩膀,掏出钱包,夹出一张票子。玛丽安娜接过去,在他脸上吻了一下,跑开了。伦尼看着她消失了,摇摇头,笑容满面。我转身离开了。
最糟糕的是——或者我是不是应该说是最好的是一就是我拥有希望。
这些是那天晚上我们在爷爷的小木屋里找到的:我妹妹的尸体,帕克玩具里的塔拉的头发(经DNA确认),与塔拉身体相符的一件黑企鹅图案的粉色连体衣。
这些是我们没有找到,事实上至今也没有踪影的:赎金、斯泰西的同伙(如果有的话)和塔拉。
没错,我们一直没有找到我女儿。
我知道森林广袤无垠,树木丛生。坟墓会很小,可以轻而易举地藏起来。上面可能还堆上了石头。也许动物会发现它,把里面的东西拖到森林深处。那东西可能远离我祖父的小木屋好几英里,也完全可能在另外某个地方。
或者——尽管我只是把这个想法埋在心底——也许根本就没有坟墓。
因此不难理解,希望还是有的。这正如悲痛和希望,时而隐藏在某个地方,时而袭击你,时而嘲弄你,从来没有破灭过。我不知道二者之中哪一种更残酷。
警方和联邦调查局推测,我妹妹和一些十足的坏蛋鬼混在一起。但没有人敢拍胸脯保证他们的原始动机是绑架还是抢劫。多数人的一致看法是有人慌了神。也许他们本以为莫妮卡和我不在家。也许他们以为只要摆平临时照顾孩子的那个人就万事大吉了。无论如何,他们看到了我们,也许是上了毒瘾或是处于疯狂状态,有人开了一枪。接着又有人开了一枪。因此,弹道曲线测试表明莫妮卡和我是被两枝不同的38式手枪击中的。之后他们绑架了婴儿,最后他们欺骗了斯泰西,以服用过量可卡因的方式杀害了她。
我一直在说“他们”,因为警方也认为斯泰西至少有两名同伙。一个是职业杀手,他头脑冷静,知道如何索取赎金、焊接车牌,不留一点痕迹。另一个同伙可能是个“惊惶失措的家伙”,就是他向我们开的枪,并可能弄死了塔拉。
当然啦,有些人并不完全赞同这种推测。有人认为只有一个同伙——头脑冷静的职业杀手——惊惶失措的那个人就是斯泰西。根据这种推测,是她射出了第一颗子弹,也许是射向了我,因为我不记得任何枪声。之后那个职业杀手杀害了莫妮卡以求掩盖。这种推测的依据是我们去小木屋那天晚上之后得到的一条线索:在另一宗案子的一些离奇的申辩中,一个毒品販子告诉警方说,在谋杀绑架案发生一周前,斯泰西曾从他那里买过一枝38式的手枪。这一推测进一步得到下列事实的验证:在谋杀现场发现的惟一的、无法解释的头发和指纹就是斯泰西的。因为那个头脑冷静的职业杀手知道戴着手套,行动时小心翼翼,而一个吸毒成性的同伙不太可能做到这一点。
还有一些人认为上述两种推测都不能成立,这就是为什么警署和联邦调查局的部分人抓住此案不放,并支持一个更显而易见的第三种假设:
我就是本案的策划者。
他们是这样推测的:首先要告诫的一点是,丈夫永远是头号嫌疑人。其次,我的史密斯&威森38式手枪目前去向不明。他们从始至终一直拿这个问题压我。我希望我能知道答案。第三,我从来没想过要个孩子。塔拉的出生迫使我迈入没有爱情的婚姻。他们相信已经掌握了我准备离婚的证据(部分是对的,我确实是深思熟虑过)。因此,从头到尾我是整个案件的策划者。我把妹妹约到家里来,也许是为了得到她的帮助,这样就可以由她来承担罪名。我把赎金藏到了别的地方,杀死并埋掉了自己的女儿。
当然是耸人听闻,但是我已经没有愤怒了。我早已筋疲力尽了。我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当然,他们这一假设的主要问题在于:很难解释我自己怎么会被人以为已死而丢在现场。是我杀了斯泰西吗?是她向我开枪吗?或者会不会有第三种可能性一一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推测融合到一起?有人认为是这样的,我在幕后指挥,但除了斯泰西外,我还有另一个同伙。那个同伙杀了斯泰西,也许是背着我干的,也许这是我的阴谋诡计的一部分一一转移我的罪恶,并朝我开枪。或者诸如此类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总而言之,人们审视整个案件时,他们——和我——一无所知。没有赎金,不知道是谁干的,不知道作案动机。最重要的是:没有孩子的尸体。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状况一一绑架案之后的一年半。案件依然悬而未决,但里甘和蒂克纳已转到了新的案件上。近六个月来,我没有从他们那里听到只言片语。媒体折磨了我们几个星期,但没有什么新闻喂给他们,他们也就偃旗息鼓了。
炸面圈吃得干干净净,人们都开始向停车场走去,车场里满满当当地停着一些微型面包车。赛后我们教练带着那些崭露头角的运动员去施拉芙特冰淇淋屋,这是我们小镇的一个传统。不同年龄层次、不同运动项目的每一位教练都遵循这一传统。那地方人满为患,在秋天的寒霜季节,没有什么东西能比一只蛋筒冰淇淋更能让人冷得骨头发麻。
我立着,一边吃着蛋筒冰淇淋,一边巡视着这个场景。全是孩子和父亲们。我在这里显得实在是多余。我看了看手表,无论如何我得离开了。我用眼神向伦尼示意我要走了。他用口型向我暗示着你自己随便。他怕我没有明白,甚至做了个手势。我挥挥手表示明白了。我回到车里,扭开收音机。
好长一段时间,我就那么坐着,凝视着一个个家庭的进进出出。我的目光多半停留在父亲们的身上。我观察着他们对这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活动的反应,希望能看到哪怕是一丝的疑惑,希望能从他们眼中看到一丝使我欣慰的东西。但是我没有看到。
我不知道就那样待了多久。估计不到10分钟。詹姆斯·泰勒演唱的一首我钟爱的老歌从收音机里传出来,这使我回过神来。我微笑着,发动汽车,朝医院开去。
一小时后,我在对手臂擦洗并消毒,准备给一个8岁的男孩动手术。用一个行内外人士都熟悉的专业术语来说,这个男孩面容毁坏了,齐亚·勒鲁也在那儿,她是我的医疗搭档。
我不知道当初自己为什么选择当整形外科医生。既不是因为受到这个行当挣钱容易的诱惑,也不是想实现扶危济困的理想。一开始我原本想当个外科医生,但是后来我自己更醉心于心脏领域。在我从事高级专科住院实习的第二年,指导我们轮流实习的心脏外科医生一一怎么说呢?——是个十足的蠢货。另一方面,负责整形外科的利亚姆,里斯医生则非常了不起。里斯医生身上综合了令人羡慕的各种优点。他相貌堂堂,沉稳自信,为人热情,天生容易博得人们的好感。人人都想博得他的欢心,大家都想赢得他的钟情。
里斯医生成了我的导师。他向我演示着整容外科的创造性,那些一经损坏难以修复的物体强迫你去找到新的办法使它们重现原貌。面部骨头和颅骨是整个人体骨架中最复杂的部分。我们这些修复它们的人都是艺术家。我们是爵士音乐家。如果人们跟矫形或胸外科医生谈话,他们会非常明确地告诉你手术的过程。而我们的工作——整容——则永远不会重复。我们是即兴发挥。里斯医生就是这么教我们的。他对我谈微观外科,谈骨头移植和合成皮肤,点燃了我心中成为技术权威的渴望。我记得到斯卡斯达勒拜访过他。他妻子长着一双修长的腿,是个美人胚子。他女儿是学校里成绩最好的学生,在毕业典礼上致过毕业词。他儿子是篮球队队长,是我见过的最棒的孩子。里斯医生49岁时死于一场车祸,地点是在开往康涅狄格的684号公路上。有些人可能会从中发现一些痛苦的东西,但这个人不会是我。
高级专科医院实习行将结束时,我争取到了一个到国外培训的口腔外科职位,期限是一年。我并不想当慈善家,之所以申请这个职位,因为听起来觉得很酷。我本来希望这次旅行是驮着背包穿越整个欧洲,可事实并非如此。很快就出了问题,我们卷进了塞拉利昂的一场内战。我亲手处理了一些那么可怕、不可名状的伤口,让人难以相信人类竟能想像出如此残酷的方法残害自己的同类。但是即使身处这种破坏中,我仍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亢奋。正如前面所说的,我没有设法查明是什么原因使我如此兴奋。也许部分原因是由于救人于危难之中的满足感。或许是我投身于这项工作正如某些人投身于极限运动一样,需要以死亡冒险来感受生命的全部。
回国后,齐亚和我成立了“一个世界”,我们上路了。我钟爱我从事的职业。也许我们的工作正如某项极限运动一样,不过它尤其关涉人的脸面(原谅我使用这个双关语)。我喜欢这一点。我爱我的病人,我爱我的职业体现出来的适当距离和必要的冷淡。但之后它们就消失了——炽热的爱与转瞬即逝的义务融合在一起。
对我们而言,今天展现在面前的病人是一个相当艰巨的挑战。我的创始人——整容外科领域的创始人——是法国研究员勒内·勒弗特。勒弗特把解剖用的尸体从小酒店的屋顶上扔下来,脑袋撞到地上,看看面部裂纹的自然特征。我敢打赌,这一点肯定会让女士们刻骨铭心。他的实验还包括不断向尸体的颅骨上扔重物,重物分量逐渐加重,以测试下额骨的受损程度。现在我们以他的名字为几种裂纹命名——更精确地说是,勒弗特一型,勒弗特二型,勒弗特三型。
简单地说,这个8岁男孩的裂纹属于勒弗特三型,导致面部骨头与头颅彻底分离。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把这个男孩的脸像一张面具一样撕下来,如果我想这么做的话。
“车祸吗?”我问。
齐亚点点头。“父亲喝醉了。”
“不要告诉我他安然无恙,是吧?”
“他竟然还记得系上自己的安全带。”
“但没有系上他儿子的。”
“真是烦人。怎样才能不让他一次次地举起酒杯呢?”
齐亚和我在两个迥然不同的地方开始我们的人生旅程。正如斯托里演唱的70年代经典歌曲《路易兄弟》那样,齐亚黑得如同黑夜,而我比白天还要白(齐亚把我的皮肤形容为“水底的鱼腹”)。我出生在纽瓦克的贝思以色列医院,在新泽西州卡塞尔顿的郊区街道上长大。齐亚出生在海地太子港郊区村庄的一个泥泞的茅屋里。巴巴多克统治期间,她父母一度成为政治犯。没人知道太多的细节。她父亲被判处死刑,母亲被释后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她带上女儿,可能坐着一条木筏外逃。半道上死了三个,齐亚和她母亲幸存下来。她们历尽千辛万苦来到布朗克斯,栖居在一家漂亮的美容店的地下室里。俩人整天不声不响地清扫头发。对齐亚来说,头发似乎是逃避不了的。沾在衣服上,贴在皮肤上,粘到喉咙里,钻进肺里面。她觉得嘴里好像有一缕头发,却怎么也扯不出来,这感觉一直驱之不散。直到现在,齐亚紧张的时候,她的手指就会去扯舌头,似乎要扯出一件昔日的纪念品来。
手术结束时,齐亚和我瘫坐到一条长凳上。齐亚解开她的外科手术口罩,任其耷拉在胸前。
“小菜一碟,”她说。
“阿门,”我表示同意。“你昨晚的约会怎么样?”
“恶心,”她说,“我不是指字面意思。”
“对不起。”
“男人就那么回事。”
“我搞不懂。”
“我快绝望了,”她说,“我正寻思着再跟你上一次床。”
“哎哟,”我说。“你们女人就没有标准吗?”
她的微笑令人眩目,明亮的眼白映衬着黑色的皮肤。她不到6英尺高,肌肤光滑,颧骨高高的,尖尖的,让人担心会戳穿她的皮肤。“你什么时候开始约会的?”她问。
“我正在约会。”
“我的意思是约会时间长到足以产生性接触。”
“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像你那么随便,齐亚。”
齐亚和我曾经上过床一一我们都知道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我在医学院就读一年级时,我们对上眼了,做了一夜露水夫妻。我有过不少一夜情,但能够记起来的只有两次。第一次导致灾难。第二次——这次——导致一种我将永远珍视的关系。
等我们走出擦洗消毒室时已是晚上8点。我们开着齐亚那辆迷你型宝马车前往诺斯伍德大道的停车购物场,想买点食品杂货。当我们在过道里推着购物车时,齐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我喜欢齐亚说话,因为这使我觉得精力充沛。在一个熟食品柜台前,齐亚看着特价食品柜,皱起了眉头。
“怎么啦?”我问。“他们在卖野猪头火腿。”
“那又怎么了?”
“野猪头,”她重复着。“是哪位营销天才想出这样一个名字?嘿,我有个主意。把以前我们做的让价手术用这些最讨厌的动物来命名。不,准确地说,用它们的脑袋命名。”
“你一直这样命名,”我说。
她想了想。“唉,也许吧。”
我们来到收银处。齐亚拿起她要买的东西放在身前,我把柜台上的挡板放倒,把东西从购物车上卸下来。一个胖胖的收银员开始把她的东西录入现金出纳机。
“饿了吗?”她问我。
我耸耸肩。“可以到嘉宝店去吃上几片。”
“那就去吧。”齐亚的眼神游过我的肩膀,突然停住了。她眯着眼,有什么东西掠过脸际。“马克?”
“嗯。”
她挥挥手。“不,不可能。”
“什么?”
齐亚还是出神地越过我的肩膀看着,下巴示意着。我慢慢转过身,当我看到她时,感到浑身为之一振。
“我只在照片上见过她,”齐亚说,“可那不就是……”我勉强地点点点。
原来是雷切尔。
整个世界将我团团围住。我知道我不应该有这种感觉。几年前我们就分手了。事情过去了这么长时间,现在我应该面露笑容,应该感到某种依恋和怀旧之情,应该勾起昔日痛苦的回忆——那时的我年轻而天真。但是不,现在却不是这样。雷切尔站在10码开外,这种感觉统统消失殆尽。我感到的是一种依然极其强烈的向往之情,这种感情撕扯着我的全身,使得爱情和心碎的感觉为之焕然一新,重燃旧情。
“你还好吧?”齐亚说。又点了个头。
有人认为,每个人此生都有一个真正的精神伴侣——一次,只有一次天生注定的爱情,你也这么认为吗?那儿,就在停车购物场收银台的对面,就在一幅写着15号高速公路的标牌下,站立着我的爱人。
齐亚说,“我想她结婚了吧。”
“确实是的,”我说。
“没戴戒指,”这时齐亚捶了一下我的胳膊。“噢,噢,令人兴奋,是不是?”
“是啊,”我说,“令人兴奋的地方。”
齐亚打了个响指。“嘿,你知道这像什么吗?就像你以前常放的蹩脚的老唱片。关于在食品店遇到老情人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来着?”
第一次见到雷切尔时,我还是个19岁的小伙子,比较而言,那时的效果还不明显,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我甚至没有发现她有什么特别的魅力。但是我很快就体会到,我喜欢一个目光不断射向自己的女人。我就开始球磨,不错,她看上去蛮漂亮嘛。又过了几天,也许是她说了什么话,也许是她说话时歪着头的样子。这时,哎呀,感觉就像撞到了一辆公共汽车上。
现在又体会到了那种感觉。雷切尔的变化不大。也许是岁月赋予了她那种潜在的美些许刚性,使之更加脆硬,显得更有棱有角。她更苗条了,深黑色的头发被拢到脑后,挽成了个马尾巴。多数男人喜欢女人的头发垂着,我却一直喜欢扎起来,特别是让雷切尔的颧骨和脖子露在外面一览无余。她穿着牛仔裤和一件灰白的外套。淡褐色的眼睛下垂着,脑袋弯下来,显出专心致志的神态,我对此再熟悉不过了。她还没有看到我。
“《同一首老情歌》,”齐亚说。“你说什么?”
“关于情人在食品店邂逅的那首歌。是一个叫丹的什么人唱的,歌名叫《同一首老情歌》。”她又补充说:“我想是那个歌名。”
雷切尔的手伸进衣袋里,掏出一张20美元的钞票。她把它递给收银员。她的眼睛抬起来——这时她看到了我。
我不能准确地描绘出她脸上掠过什么表情。她看上去并不惊讶。我们的目光相遇了,但我并没有从她眼神里看出欢乐。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淡泊。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们就这样在那儿站了多久。
“也许我应该离你远一点,”齐亚低声说。
“嗯?”
“如果她认为你和这样一个热情的少妇在一起,她就会断定自己没机会了。”
我也许笑了笑。“马克?”
“嗯。”
“你这样目瞪口呆地立着,就像十足的疯子,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谢谢。”
我感到她的手在推我的后背。“过去问候一下。”
我的脚开始挪动,尽管我不记得大脑下达过任何指令。雷切尔让收银员给她的食品打包,然后朝我走过来,勉勉强强地微笑着。她的笑容以前总是那么灿烂,让人联想到诗意和春雨,一场能改变你生活的丝雨。然而,现在的笑容却今非昔比。有些僵硬了,蕴含着痛苦。我怀疑她是在克制着自己,或者是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笑了,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使她永远失去了光彩。
我们在彼此距离一码时停住了,谁也不知道按照礼节是该拥抱,接吻,还是握手。因此我们就什么也没做。我站在那儿,感到痛苦无处不在。
“你好,”我说。
“看到你还那么年轻,我很高兴,”雷切尔回答。
我装模作样地咧嘴笑了笑。“嘿,宝贝,你情况怎么样?”
“好些了,”她说。“经常来这儿?”
“是的。现在要说‘我们以前似乎见过面’了吧?”
“哪里。”我眉毛向上一扬。“我怎么会忘记碰到过你这样一位狐媚的女人?”
我们都大笑起来。俩人都是装腔作势,我们彼此心里都清楚。
“你看上去不错,”我说。“你也是。”
短暂的沉默。
“行了,”我说:“不搞这些不自在的套话和造作的逗笑了。”
“哟,”雷切尔说。
“你为什么到这儿?”
“我买点食品。”
“不,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她打断了我的话。“我母亲搬到了西奥伦治的一所分套购买的公寓里。”
几缕头发从马尾辫里散出来,垂在她的脸上。我拼尽全力才克制住了把它们拂到一边的冲动。
雷切尔向别处扫了一眼,回头又看着我。“你妻子和女儿的事我听说了,”她说。“我很难过。”
“谢谢。”
“我想给你打电话或者写信,但是……”
“听说你结婚了,”我说。
她扭动着左手的手指。“又是孤身一人了。”
“你还是联邦调查局的雇员。”雷切尔把手放了下来。
“也不再是了。”
更长时间的沉默。我又不知道我们在那儿站了多长时间。收银员已经走向了下一位顾客。齐亚从我们后面上来了。她清了清嗓子,把手伸向雷切尔。“喂,我是齐亚·勒鲁。”她说。
“雷切尔·米尔斯。”
“幸会,雷切尔。我是马克的工作搭挡。”接着她想了想,补充说:“我们只是朋友。”
“齐亚。”我说。
“噢,对了,抱歉。你看,雷切尔,虽然我喜欢待在这儿聊天,不过我还是得赶紧离开。”为了加强语气,她的拇指猛地朝出口处一指:“你俩谈吧,马克,以后还会在这儿见到你的,真是幸会,雷切尔。”
“我也有同感。”
齐亚一溜烟地跑了。我耸耸肩,“她是个了不起的医生。”
“我相信她是的。”雷切尔抓住她的购物车。“汽车里还有人在等我,马克。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是。”但毫无疑问,既然我失去了一切,我得吃一堑长一智,对不对?我不能就这么放她走。我清了清嗓子说,“也许我们应该到一块儿。”
“.99lib.我还住在华盛顿,明天就回去。”
沉默。我心里失望至极,几乎要窒息。
“再见,马克,”雷切尔说。但那双淡褐色的眼睛湿润了。
“不要就这么走。”
我尽量使声音中不带有恳求的语气,但我认为自己并没有成功。雷切尔看着我,什么都明白了。“你想让我在这儿说点什么呢,马克?”
“说你也想到一块儿。”
“就这些?”
我摇摇头。“你知道不止这些。”
“我再也不是21岁了。”
“我也不是了。”
“你爱的那个姑娘死了,回不来了。”
“不,”我说。“她就在我面前。”
“你不会再了解我了。”
“那我们就再次相识,我不是一时冲动。”
“跟以前一样?”
我不自然地笑着。“是的。”
“我住在华盛顿,你住在新泽西。”
“所以我要搬家,”我说。
但是,即使在这冲动的话脱口而出之前,即使在雷切尔表态之前,我意识到自己是在虚张声势。我不能离开父母,不能将生意交给齐亚,也不能割断那些难以摆脱的往事。在我的嘴唇和她耳朵之间的某个地方,这种脆弱的感情撞击、燃烧,化为灰烬。
接着雷切尔转身离开了。她没有再说一次再见。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推着购物车走向门口。随着一声电子鸣叫,房门自动向两侧打开。我看到雷切尔——我生命中的至爱再次消失了,连向后看我一眼都没有。我依然停在那里,没有追上去。我感到我的心轰然坍塌、摔成碎片,但我没有做出任何行动去阻止她。
也许我根本没有吃一堑长一智。
第九章
我喝酒了。
我的酒量不大——年轻时酒壶一度是我的万应灵药——但我在洗涤槽上方的壁橱里找到了一瓶老杜松子酒。冰箱里有些滋补品,冷柜里我还有台自动制冰机。你合计一下就明白了。
我依然住在列文斯基的那栋老房子里。对我来说它太大了,但是我无意就此放弃。现在,我感觉对我女儿来说,它就像一个入口,一条生命线(尽管很脆弱)。是的,我知道言外之意是什么。但是现在卖掉它就好比把她这扇门关上了。我不能那样做。
虽然齐亚想跟我住到一块儿,但被我婉言谢绝。她没有继续勉强我。我想到了多愁善感的丹·福格尔伯格(不是叫丹的那个什么人)的歌曲,昔日的情侣们说话一直说到口干舌燥。我想到了博吉质问上帝,谁将允许英格丽·褒曼进入他的杜松子酒吧而不是随便哪一个。博吉在她离开后喝酒了。这样似乎对他很有帮助,也许对我也会有所帮助。
雷切尔依然对我影响巨大,这一事实令我苦恼得要命。真的有些愚蠢幼稚。雷切尔和我初次邂逅在我大学一二年级之间的那个暑假里。她来自佛蒙特州的米德尔伯里,可能是谢里尔的一个远房表妹,虽然没人能说清她们的确切关系。那个夏天——所有夏天中的那个夏天一一雷切尔和谢里尔一家住在一起,因为雷切尔的父母正在闹离婚。我们被互相介绍给对方,正如前面说过的,过了一段时问公共汽车才撞到我身上。也许这使得它撞上我时影响更为剧烈。
我们开始约会了,我们常常和伦尼、谢里尔两人在一起。我们四人每个周末都是在新泽西海边伦尼的别墅度过的。那真是一个令人开心的夏天,每个人的一生中都应至少经历那样一个复天。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的话,我们就要配上蒙太奇式的音乐。我去了塔夫特大学,而雷切尔刚上波士顿学院。蒙太奇的第一个镜头,他们也许会让我们在查尔斯泛舟,我划着桨,雷切尔打着一把遮阳伞,她先是怯生生地微微一笑,之后便嬉笑连连。她向我泼水,我便向她泼水,小船左摇右晃。当然它从来没有发生过,不过你知道就这个意思。下一个镜头可能就是校园野餐的场景。一段我们在图书馆学习的连续镜头,我们的身体靠在一个长椅上,正在看书的雷切尔抬起头,她戴着眼镜,不经意地把一绺头发拢到耳后,我则痴呆呆地看着她。蒙太奇的结尾可能是两具肉体在一张白缎被单下扭动着,即使没有哪个大学生使用锻子被单。我在这儿想的还是电影艺术。
我陷人了爱河。
一次圣诞节期间,我探望了雷切尔的祖母,她住在养老院里,是个典型的来自旧式学校的长舌妇。老太太攥着我俩的手,宣布我们是“天造的一对”,这是个意第绪语单词,意思是命中注定或天命的意思。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们的分手没什么特别之处。我们都很年轻。在我上大学四年级99lib?时,雷切尔决定到佛罗伦萨过一个学期。我当时22岁,对她的离去懊恼不已。我跟另一个女人上床了——跟一个来自巴布森的、相貌平平的女大学生发生了一夜情。这事毫无意义,我知道可能于事无补,但也许应该起点作用。我不知道。
不论怎么说,聚会中的某人把这事儿告诉了另一个人,最后传到了雷切尔那里。她从意大利打来电话,与我一两断。事情就是这样,我觉得这是一种过激反应。正如我说过的,我们都还年轻。首先,我太自负(应当说我是太愚蠢),不愿低三下四地恳求她原谅。当我开始淹没在这种痛苦的后果中时,我又是给她打电话,又是写信,还送了不少鲜花。雷切尔从来没有回音。覆水难收,我们分道扬镳了。
我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书桌边。我摸出一把用胶布粘在书架上的钥匙,打开最底端的抽屉。我拿起文件,找到我隐藏在下面的秘密。不,不是毒品,是过去。雷切尔的东西。我找到那张熟悉的照片,拿到眼前。伦尼和谢里尔的书房里仍然放着这张照片,这使莫妮卡怒不可遏,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这张照片是我们四个人——伦尼,谢里尔,雷切尔和我——在我大学四年级时参加一次正式舞会的合影。雷切尔穿着一件黑色的细背带礼服。直到现在,我一想起带子吊在她肩膀上的情景,就会心醉神迷。
很久以前的事了。
当然,生活还得继续下去。根据我的计划,我去医学院就读。我一直知道自己想成为一名医生。我认识的多数医生都会告诉你相同的想法。长大才决定当医生的人十分鲜见。
另外,我也约会了。我甚至多次发生一夜情(还记得齐亚吗?),但是——听上去可能令人有些伤感——甚至多年后,我没有一天不在思念着雷切尔——至少也是转瞬即逝的思念,我知道自己把那段浪漫史理想化了,有点失真了。如果我没有犯下那个愚蠢的错误,我也许不会生活在另一个幸福的世界,仍然与我的挚爱在长沙发上缠绵。正如伦尼在开诚布公的一刻指出,如果我和雷切尔的关系有那么伟大,毫无疑问能够经受得起这种再平常不过的挫折。
难道我是说我从来没有爱过妻子吗?不,至少我认为答案是否定的。莫妮卡长得很漂亮——让人一见钟情的美,她的容貌会迅速震撼你——热情奔放,令人惊叹。她还家财万贯,魅力四射。我尽量不作比较——这是一种恐怖的生活方式——但是在我更加狹隘、阴暗、失去了雷切尔以后的世界里,我情不自禁地爱上了莫妮卡。如果时间能倒流,如果和雷切尔生活在一起,同样的一切可能也会发生。但这只是逻辑推理,但在感情世界里,逻辑是不起作用的。
这些年来,谢里尔老大不情愿地把雷切尔的一些近况告诉我。我听说雷切尔从事执法工作,成为华盛顿的一名联邦工作人员。我不能说自己对此万分惊愕。三年前,谢里尔告诉我说雷切尔嫁给了一个老家伙,一个资深的联邦工作人员。即使过了这么长时间——那时雷切尔和我已分手11年——我还是感到我的内心世界轰然倒塌。随着沉重的一击,我意识到自.99lib.己铸成了怎样的大错。不知怎么回事,我一直断定雷切尔和我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生活在某种暂缓的激情中,最终我们将不可避免地恢复理智,破镜重圆。现在她竟嫁为人妇了。
谢里尔看到我的脸色,后来对雷切尔的事只字不提。
我凝视着照片,听到熟悉的多功能运动车停下来。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根本不用劳驾我走到门口去。伦尼有一把钥匙,他从来就不敲门,知道我待在哪里。我把照片放到一边,伦尼进屋了,拿着两个色彩艳丽的特大纸杯。
伦尼举起从7-11便利店买的斯拉比饮料。“草霉还是可乐?”
“草霉。”
他递给我,我等着。
“齐亚给谢里尔打过电话,”他说,带着解释的口气。
这事我早就料到了。“我不想谈这事,”我说。
伦尼一屁股坐到长沙发上。“我也不想。”他的手伸进衣袋,掏出厚厚的一沓文件。“遗嘱和莫妮卡财产的最终报告,抽空看看。”他捡起遥控器,开始摆弄起来。“你这儿没什么色情片吗?”
“没有,对不起。”
伦尼耸了耸肩,开始观看ESPN在放的一场大学篮球赛上。我们闷着头看了几分钟。我打破了沉默。
“雷切尔离婚这事你们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伦尼的脸痛苦地扭曲着,举起双手,好像要拦车一样。
“怎么啦?”我说。
“脑子冻僵了。”伦尼忍住了,“我喝这种东西总是太急。”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我们就没打算过谈这事。”
我看着他,“没那么简单,马克。”
“什么事不简单?”
“雷切尔经历过一些坎坷。”
“我也经历过,”我说。
伦尼有点过于专注地看着比赛。
“她出了什么事,伦尼?”
“我没这义务,”他摇摇头。“你们有15年没见面了吧?”
其实是14年。“差不多吧。”
他扫视了一遍房间,目光停留在莫妮卡和塔拉的一张合影上。他又看着别处,一口喝下饮料。“不要沉湎于过去了,我的朋友。”我们静下心来,装模作样地看起比赛来。他说不要沉湎于过去。我看着塔拉的照片,心里想,伦尼是不是比雷切尔谈得更多。
埃德加·波特曼捡起狗皮带,摇动着皮带末端发出叮当声。布鲁诺叮叮咣咣地循声撒着欢儿、狂奔过来。布鲁诺是埃德加的一条冠军大驯犬,六年前在威斯敏斯特狗展会上曾荣获最佳种犬称号。许多人认为,他应带着它继续参加展览会赢得最佳称号,埃德加却宁愿让布鲁诺退休。一条展览狗是永远不会在家的,埃德加希望布鲁诺陪伴着他。
人们会对埃德加感到失望,狗却永远不会。
布鲁诺伸着舌头,摇着尾巴。埃德加把皮带扣进狗颈圈里。他们要外出一个小时。埃德加低头看着桌子,那地方放着个纸箱邮包,外表亮闪闪的,跟他18个月前收到的那个一模一样。布鲁诺呜咽着,埃德加怀疑它是因为烦躁而呜咽呢,还是因为嗅出了主人的恐惧。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不论如何,埃德加需要透透气。
18个月前的那个邮包由法医全面检验了一遍,警方一无所获。相对而言,埃德加根据以往的经验断定,无能的执法部门这次也不会有什么发现。18个月前,马克没有听他的话。埃德加希望这样的错误不要重演。
他朝门口走去,布鲁诺带路。空气不错。他走到屋外,做了个深呼吸。尽管这改变不了他的容貌,但不无益处。埃德加和布鲁诺沿着那条熟悉的路线走着,但埃德加鬼使神差般地转向右面——家族墓地。他天天都见到它,但经常是熟视无睹。他从来没有探访过那些墓碑。但是今天,他突然感到像着了魔一样。布鲁诺对改变路线非常吃惊,不情愿地跟在后面。
埃德加迈过那道矮篱笆。他的腿哆嗦着,毕竟年龄不饶人了。走路越来越困难,很多时候他都使用起了拐杖。他买了一根,传说达希尔·哈梅特在患肺结核期间用的就是这种拐杖。但出于某种原因,埃德加和布鲁诺在一起时从不随身带着。心里总是莫名其妙地觉得别扭。
布鲁诺犹豫了一下,然后跳过篱笆。他们一起站在两块最近竖起的墓碑前。埃德加尽力不去思考生与死的问题,不去考虑财富与幸福的关系问题。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最好留给别人吧。他意识到自己以前也许不是个好父亲。这一点他是从他父亲那里体会到的,而他父亲也是从他身上体会到的。最后,也许是他的冷漠使他得以幸存。如果以前他满怀感情地爱着自己的孩了们,如果以前他与他们生活得水乳交融,他琢磨他能够使他们得以幸存。
狗又开始呜咽起来。埃德加低头看着他的伙伴,紧盯着它的眼睛。“该走了,伙计,”他轻柔地说。屋子的前门开了,埃德加转过身,看到弟弟卡森朝自己冲过来。埃德加看到了弟弟脸上的表情。
“天哪,”卡森大声嚷嚷着。
“我猜你看到了那个邮包。”
“是的,当然喽。你给马克打电话了吗?”
“没有,”
“好,”卡森说。“这是个玩笑,一定是的。”
埃德加没有回答。
“你不同意吗?”卡森问。
“不知道。”
“她不可能还活着。”
埃德加轻轻拽了拽狗皮带。“最好等着拿到化验结果,”他说。“那样我们才会心里有数。”
我喜欢晚上工作,一直如此。我很幸运选择了这个职业,我热爱我的工作。它永远都不会令人讨厌,也不会单调乏味,更+是举手之劳那么简单。我一头扎进工作,就像一个烦恼的运动员一样,比赛时物我两忘。我一旦进入工作状态,就会竭尽全力。
然而今天夜里——看到雷切尔后的第三个夜里——我却没有工作。一个人坐在小巧舒适的书房里,调换着电视频道。与大多数男人一样,我不停地摁着遥控器。我能连看几个钟头电视,却什么也没看进去。去年,伦尼和谢里尔送了我一台DVD影碟机。我核对了一下上面的即时时间,9点钟刚过。我能守着一部DVD片看下去,一直到11点上床睡觉。
我刚把租来的DVD碟片从盒子里拿出来,正准备放进机子里——人类还没有发明干这事的遥控器——这时我听到一声狗叫。我站起来。街道下面新搬来了一户人家,与我这儿隔着两栋房子。他们好像有四五个小孩,当一家有那么多孩子时,你很难说清到底有几个。他们长得似乎都大差不差。尽管我还没有登门拜访过,但是我看到他们的院子里有一条爱尔兰猎狼犬,块头大概跟一辆福特探索者汽车差不多。我相信这是它的叫声。
我把窗帘推到两边。向窗外望去,由于某种原因——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我对眼前的景象没有感到吃惊。
那个女人就站在18个月前我看到过她的同一个地方。长长的外套,长长的头发,两手插在衣袋里——一切还是原样。
我担心她逃出我的视野,但又不想让她看到我。我跪在地上,就像一条超级大警犬,悄悄挪到窗户侧面。后背和脸紧贴着墙,心里盘算着我的选择。
首先,现在我没有看她。这意味着她可能离开,而我却注意不到。不行。我得冒险看一眼。这是当务之急。
我转过头,偷偷地瞄了一眼。还在那里。那个女人还在前门口,但是她已向前挪近了几步。这意味着什么呢,我一头雾水。那现在如何是好?到门口去与她面对面?这个主意似乎妙得很。要是她逃跑,嘿,我想我会逮住她的。
我冒险又窥探了一眼,脑袋就那么猛地一转。就在此时,我意识到那个女人正直勾勾地盯着我这扇窗户。我向后一倒。该死的,她看到我了。没有退路了,我的双手抓住窗户底部,准备打开它。但是她已经急匆匆地朝街区上面走了。
噢,不,这次可不行。
我身上穿的是外科手术服——据我了解,每个医生都有几套当做家常便服——而且光着脚。我疾步跑到门口,猛地推开门。那个女人差点就到街区的最上面了。当看到我出现在门口时,她匆匆的脚步变成了一路狂奔。
我赤脚追了上去。一想到这双脚,我就感到有点可笑。靠两条腿跑步我不是最快的,可能一条腿我也不是跑得最快的——可我在这儿追赶着一个奇怪的女人,原因是她正站在我的屋前。我不知道自己想从中发现点什么。那个女人也许是在散步,我把她吓坏了。她可能会打电话叫警察。我想像得出他们的反应,充其量是我杀了我的家人,并且逍遥法外。现在我正绕着左邻右舍追逐一个不可思议的女人。
我没有停步。
那个女人向右拐到了菲利浦公路上。她领先不少,我甩开胳膊,迈开两腿,想跟上她的步子。人行道上的鹅卵石硌进我的脚底。我尽量捡有草的地方落脚。现在她逃出了我的视线,我也是狼狈不堪。我可能跑了100码,我能听到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鼻涕开始流了出来。
我到达街道尽头,转向右面。
这条公路很99lib.
长,笔直笔直的,灯光很亮。换句话说,我应该还能看得见她。出于一些说不出的原因,我看了看身后。但女人也不在那边。我沿着她经过的路线跑下去。我向下瞧了瞧莫宁赛德家的车道,没有她的踪迹。
那个女人消失了。
但如何消失的?
她不可能跑得那么快。卡尔·刘易斯也跑不了那么快。我停下来,两手放在双膝上,吸进一些必需的氧气。想一想看。噢,她会住在这些房子的某一栋里吗?有可能。如果确实如此,那说明什么呢?那就意味着她正在邻居家门口散步。她看到一些自己感到好奇的事。她就驻足看看。
就像她18个月前那样吗?
首先,我们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女人。
难道会有两个女人驻足在你的屋前,在相同的位置像雕像一样矗立着吗?
有可能。或者可能是同一个女人。可能她就是喜欢看房子,可能她在研究着房子结构之类的东西。
噢,是的。朝思暮想中的70年代风格的错层式乡村建筑。不过如果她单纯是在参观,那为什么要逃之夭夭呢?
我不知道,马克,但也许——这只是黑暗中的一种突然而强烈的感觉——也许是因为某个疯子在追她?
我没有继续想下去,又跑起来,寻找着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但是当我经过朱克家的房子时,我停了下来。
可能吗?
那个女人消失得踪影皆无。我已检查过公路的两端,两边都找不着她。那就意味着,A:她住在其中一栋房子里,B:她藏在某个地方。
或者C:她跑上了朱克家那条树林里的小路。
小时候,我们有时会穿过朱克家的后院。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向中学的球场。这条路不太好辨认,而且朱克老太太实在不喜欢我们穿过她的草坪。虽然她从来不说半个不字,但她会站在窗99lib.边,蜂窝般的头发亮光光的,目光炯炯地俯视着我们。过了一阵儿,我们不再走那条小路,而是绕道走远路。
我左瞅右看,没有她的踪迹。
难道那女人可能知道这条小路?
我一头扎进朱克家后院的黑暗中。我有点希望朱克老太太就在她那扇厨房的窗前、目光炯炯地盯着我,但几年前她就搬到斯科特达勒去了。以后谁住在这里我就不知道了。我甚至不知道那条小路是否还在。
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房子里没有亮灯,我绞尽脑汁地回忆着小路的确切位置。事实上,马上就想起来了。人们回忆起什么东西时就是这样,自动就回想起来了。我朝它跑过去,有个东西重重地撞在我脑袋上,我感到砰的一声,摔了个仰面朝天。
我的头晕乎乎的。我向上看去。在微弱的月光下,我看到一副秋千架,就是眼下流行的木头做的那种。我童年时这里没有这个东西,况且黑暗中我没看见它。我感到头晕目眩,但是现在关键是时间。我虚张声势地跳起来,趔趄着返回去。
小路还在那儿。
我以最快的速度沿着它前进。树枝抽打着我的脸庞。我并不在乎。被一个树根绊倒了,我毫不介意。朱克小路并不长,大概四五十英尺的样子。它通向一块很大的开阔地,地里是橄榄球场和棒球场。我仍在快速前进。如果她走的是这条路,我就会在那个大娱乐场里发现她。
我能够看到球场边停车场里的朦朦胧胧的荧光。我闯进那片开阔地,迅速扫视着四周。我看到几根橄榄球柱和一个球网。
但没有任何女人。
见鬼了。
我被她甩掉了。我的心沉了下去。莫名其妙,我的意思是当你琢磨这事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事从前到后真是气人。我低头看看我的脚,它们伤痕累累。我感到右脚板有一股细流,可能是血。我觉得像个白痴,一个吃了败仗的白痴。想到这里,我转了身……
别急。
远处停车场的灯光下,有一辆汽车。仅此一辆,孤零零地停在那儿。我暗暗点头,并顺着思路想下去。假设那辆车是那个女人的。为什么不是?如果不是,那既无所失,也无所获。但如果是的话,如果是她把车停在那里,这才合情合理。她停下车,穿过树林,站在我的屋前。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决心探个究竟。
好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那是她的车——那我就能断定她尚未离开。我不明白的是这里发生过什么事?她发现了我,她逃跑,她沿着这条小路前进……
……她意识到我可能跟在她后面。
我差点打了个响指。那个神秘的女人知道我在这附近长大,因此可能记得这条小路。如果我这么做的话,如果我莫名其妙地断定(正如我已经这么做了)她会利用这条小路,之后我就会在这片开阔地发现她。那么她会怎么做?
我想到这里,答案呼之即出。
她会藏在小路边的树丛中。
那个神秘的女人此时也许正在看着我呢。
是的,我知道这种看法只能算是一种没有根据的推测。但是我觉得正确,非常正确。那下一步做什么?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大声说了句:“见鬼了。”我弯着腰,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尽量不使自己暴露,蹑手蹑脚地穿越通往朱克家的小路。我低着头,两只眼睛左顾右盼。脚步轻轻的,耳朵竖着,努力想听到一点点风吹草动的声音。
夜晚仍是静寂无声。
我到达小路的尽头,脚步一直不停,装出一副正准备回家的样子。当隐身于黑暗中时,我趴到地上。像突击队员那样爬回到秋千架下,朝小路尽头摸过去。我停下来等着。
我不知道在那里待了多久。也许不过两三分钟。我正准备放弃时,听到了声响。我仍然趴在地上,抬着头。有个黑影站起来,开始朝小路这边走过来。
我赶紧站起身,尽量保持安静,但这是不太可能的。那个女人朝响声转过身,发现了我。
“等等,”我大喊。“我只想和你谈谈。”
但她已经像箭一样地冲回了树林。小路两边,树林非常茂密,而且漆黑一片=我很容易被她甩掉。我不准备再这样冒险。也许我看不到她,但是我仍然听得到她。
我跳进了树丛中,差点撞到一棵树上。我眼冒金星。天哪,刚才是肓目乱动。我停下来听着。
静悄悄的。
她停下了。她又藏起来了。现在怎么办?
她肯定就在附近。经过一番考虑后我认为,绝对没错。想起了我最后听到声响的地方,我一下子跳了过去,张开四肢,手脚拼命地四散伸开,这样我就能接触到最多的空间。我的脚碰到了一丛灌木。
但是我的左手接触到了另外的什么东西。
她试图爬着溜走,但我的手指紧紧地攥住她的一只脚踝。她用另一条行动自由的腿踢我。我抓住她,就像一条狗用牙齿紧紧咬住一样。
“放开我!”她大喊。
我没有听出这个声音。我没有放开她的脚踝。
“干什么——放开我!”
不。我使了把劲,把她拖了过来。虽然夜色很暗,但我的眼睛已经在适应。我又拖了一下,她一骨碌爬起来。我们现在离得很近了。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她来。记忆中的那张脸已经变了,她看上去不一样了。帮助我认出她的是她的发型——我们争论时她的头发垂落在脸前。这几乎比她的五官更令人熟悉——敏感的姿态,甚至连现在还避免目光接触的方式。当然,住在那样的一栋房子——一栋我一直与她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房子里,使她的形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这个女人把头发拢到一边,抬头看着我。我一下子回到了学生时代,那栋红砖建筑离我们现在躺的地方不足200码。现在也许这样才合乎情理。这个神秘的女人一直站在她的旧居前。
这个神秘的女人是黛娜·列文斯基。
第十章
我们坐在饭桌旁。我沏了茶,这是我从星巴克买的中国绿茶。据说可以使人平心静气。我给黛娜递过去一杯。
“谢谢你,马克。”
我点点头,坐在她的对面。我从小到大都很了解黛娜。这是只有小孩子之间才能互相了解的方式,这是只有小学同班同学之间才能彼此了解的方式。即使我不认为我们曾经真正地向对方开口说过话。
我们都知道以前的那个黛娜·列文斯基。那个女孩是班里的受害者,是班里的弃儿,经常遭人取笑,受人欺凌。让人怀疑她怎么能保持精神正常。虽然我从来没找过她的茬,但很多时候我都是袖手旁观。即使我没有住在她度过童年时代的房子里,黛娜·列文斯基仍将铭记在我心中,她也会铭记在你们心中。要害问题是:谁是你们小学里最受欺负的孩子?没问题,你记得很准。你想起了他们的姓名和模样。你想起了看着他们一个人走回家,或者默默无语地坐在自助食堂里。你会记得黛娜·列文斯基的一切都和你如影相随。
“听说你现在是个医生,”黛娜对我说。
“是的,你呢?”
“一个绘图员和艺术家。下个月我在威里奇办一次展览。”
“油画吗?”
她犹豫了一下。“是的。”
“你以前就是个不错的艺术家,”我说。
她扬起头,非常吃惊。“你注意到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发现自己在说,“我本应做点什么。”
黛娜笑了。“不,应做的是我。”
她看起来不错。不过,她并没有像电影里的丑小鸭那样脱胎换骨变成个大美人。首先,黛娜长得从来就不难看。她以前容貌平平,也许现在还是。她的五官还是很窄,但现在放在一张成人脸上,效果好多了。她以前头发总是湿漉漉的,现在显得很浓密。
“你还记得辛迪·麦克戈文吗?”她问我。
“肯定记得。”
“她比谁都能折磨我。”
“我记得。”
“唉,真是可笑。几年前我在市中心的一家画廊举办了一次展览——辛迪出现在那里。她向我走过来,紧紧地拥抱着吻了我。她想叙叙旧。说说像‘记得刘易斯先生是多么笨?’之类的话。她一直笑容满面,马克,她不记得自己以前的那个样子了。她不是在装蒜。她竟然对以前如何对待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这一点我有时能发现。”
“发现什么?”
黛娜双手举起杯子。“没人记得自己曾欺负过别人。”她身子前倾,眼睛扫了一遍房间。我对自己的记忆力有些怀疑。当时我难道只是袖手旁观——或者那是不是也算某种历史修正主义者?
“这里乱糟糟的,”黛娜说。
“你是说回到这栋房子里的感觉?”
“是的。”她放下杯子。“我猜你想听我解释。”
我等着。
她的眼睛又扫视起来。“你想听一些离奇古怪的事?”
“当然。”
“这是我以前常坐的地方。我的意思是小时候。我们还有个长方形的桌子。我总是坐在同一个地方。现在我来到这里,我不知道,我只是自然而然地很靠近这把椅子。我想——我想这就是今晚我来这里的原因之一。”
“我不大明白。”
“这栋房子,”她说。“对我还是有影响,一座监狱。”她朝前靠了靠,眼睛第一次与我对视。“你曾听到过那些传言,是吧?关于我父亲和这里发生的事。”
“是的。”
“那都是真事,”她说。
我强迫自己不要退缩。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我想起了那所可恶的学校,又试图与这栋可恶的房子联系在一起。简直令人莫名其妙。
“他现在死了。我的意思是我父亲。他六年前就死了。”
我眨眨眼,目光转向别处。
“我很好,马克,真的。我过去接受精神病治疗——嗯,我的意思是现在也是。你认识拉迪奥医生吗?”
“不认识。”
“那就是他的真实姓名,斯坦利·拉迪奥。他搞无线电技术非常有名。我和他待了这么多年,现在好多了。不再想自杀了,不再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尽管这很可笑,可是我战胜自我了。不,我的意思是,多数遭到凌辱的人都会有犯罪和性问题。我从来没有,我能过夫妻生活,一点问题都没有。我现在结婚了,丈夫是个了不起的家伙。虽然不是销魂荡魄,但也棒极了。”
“我很高兴,”我说,因为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话可说。
她又笑了。“你迷信吗,马克?”
“不迷信。”
“我也不迷信。不过,知道你妻子和女儿出事后,我怀疑起来了。关于这栋房子,罪恶和其他所有的事。你妻子是那么可爱。”
“你认识莫妮卡?”
“我们见过面。”
“什么时候?”
黛娜没有马上回答。“你听说过‘触发’这个术语吗?”
我想起在医学院轮流实习时听说过。“你的意思是精神病医学术语?”
“是的,你看,当我从报上得知这里出事时,就是一种触发。就像一个酒鬼或者厌食症患者一样,永远都不会完全痊愈。出了什么事——一种触发——人们就会又变成老样子。我藏书网就咬起自己的指甲,摧残起自己的身体。这就像——就像我不得不面对这栋房子,我不得不直面过去,为了打败它。”
“那就是你今天晚上做的事?”
“是的。”
“18个月前我发现你那次呢?”
“都一样。”
我落了座。“你多长时间经过一次?”
“我想是几个月一次吧。我把车停在学校停车场,穿过朱克小路。但此外还有一层意思。”
“另外什么意思?”
“我的探访。看,这栋房子还藏着我的秘密,不骗你。”
“我小明白。”
“我一直想鼓起勇气再来敲这扇门,但是我不能这么做。现在我在屋里了,在这个厨房里,我很好。”她使劲笑着,好像要证明这一点。“但是我还是不知道我能不能做。”
“做什么?”我问。
“我要透露个秘密,”黛娜开始搔她的手背,搔得又狠又快,指甲陷了进去,几乎要把皮肤搔裂。我想向她伸出一只手,但觉得这样太不自然。“我把一切都写在了一本日记上。以前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还在这里。”
“在这栋房子里?”
她点点头。“我把它藏起来了。”
“谋杀案发生后,警察在这里搜了一遍,他们搜得非常仔细。”“他们发现不了,”她说。“我敢保证。而且即使他们发现了,那也不过是本旧日记。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去打扰它。一方面我希望它原封不动,事情已经过去,都了了事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吗?别自找麻烦了。但另一方面,我想让它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就像让阳光杀死吸血鬼一样。”
“在哪里?”我问。
“在地下室。你得站在干衣机上才能够得着它。它就藏在天花板上爬行空隙里的一捆帆布后面。”她瞅了一眼时钟。看着我,抱着自己的双肩。“时候不早了。”
“你还好吗?”
她又四下扫视了一遍,呼吸突然变得不均匀了。“我不知道还能在这儿待多久?”
“你想去找你的日记吗?”
“不知道。”
“你想让我给你拿来吗?”
她使劲地摇着头。“不。”她站起来,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现在我得走了。”
“你什么时候都可以回来,黛娜,任何时间都可以。”
但是她没有听我的话。露出一副惊惶失措的样子,急匆匆地朝门口走去。
“黛娜?”
她突然转身面对着我。“你爱她吗?”
“你说谁?”
“莫妮卡。你爱她吗?或者说还有其他人吗?”
“你在说什么呀?”
她面无血色。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向后退去,呆若木鸡。“你知道谁向你开的枪,是吧,马克?”
我张开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等我发出声来,黛娜已经转过身了。
“对不起,我得走了。”
“等等。”
她撞开门,冲了出去。我站在窗边。看着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向菲利浦公路赶去。这次我没有选择追赶。
我转过身,耳边依然回响着她的话——“你知道谁向你开的枪,是吧,马克?”我急忙跑向地下室内门口。
好吧,有些事我在这儿解释一下。我并不想下到肮脏昏暗、尚未完工的地下室去窥探黛娜的隐私。我并不想假装知道怎样做对她才是最好的,什么东西可以缓解她骇人的痛苦。我的许多精神病医学同事与我意见相左,但有时我怀疑忘掉过去是不是更好一些。当然我也没有答案。正如我的精神病医学同事提醒我的,我并不要求他们以最佳方式处理腭裂。所以最终我有把握的就是黛娜的事不应由我来作决定。
而且,我来地下室也不是出于了解她的过去的好奇心理。我对了解黛娜遭到凌?99lib?辱的细节不感兴趣。事实上,我根本就不想知道。自私一点讲,一想到这个我称为家的地方发生了那么多恐怖的事就令我起鸡皮疙瘩。我面临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谢天谢地。我什么也不想再听到,什么也不想再看到。
那我究竟是想干什么?
我按下电灯开关。一个白炽灯亮了。向下走时,我还在浮想连翩。黛娜提及几件令人好奇的事。暂时抛开那些最富戏剧性的不论,我回想起那些更微妙的事。对我来说,这是晚上一种无意识的行动。我决定对这种意识听之任之。
我首先想起来的是,黛娜还是个神秘女人时向门口迈出的一步。正如我现在知道的,黛娜自己也告诉我了:她曾经“想鼓起勇气再次敲这扇门”。
再次。
再次敲这扇门。
这里的暗示非常明显,在另外至少一个场合,黛娜想鼓起勇气敲我的门。
其次,黛娜告诉我说她曾经“遇到过”莫妮卡。我想像不出她们怎么会碰面。没错,莫妮卡也在这座小镇上长大。但就我对她的了解而言,她在一个与众不同的、更富有的家族里长大。波特曼家的房子位于我们这个杂乱无章的郊区的对面。莫妮卡小时候起就寄宿在学校里。小镇上没人认识她。我记得仅有一年夏天在科罗尼电影院见过她一次,那时我上高二。我出神地盯着她。她却故意对我视而不见。那时莫妮卡有一种绝世冷艳的美。几年后我遇到她时——其实.99lib.是她朝我走过来——她搞得我神魂颠倒。莫妮卡对人似乎是敬而远之。
因此我现在怀疑,我那富有、孤傲、美丽的妻子怎么会与贫穷而灰头十脸的黛娜·列文斯基见过面?当你思考“再次”这个词时,最有可能的答案是黛娜曾经敲过门,是莫妮卡应的门。她们是那时见的面。她们可能交谈过。黛娜可能告诉过莫妮卡那本藏起来的日记。
“你知道谁向你开的枪,是吧,马克?”
不知道,黛娜。但是我要查清楚。
我已下到了水泥地板上,到处堆放着那些我永远不会扔掉、也不会打开的盒子。我注意到,也许是第一次注意到地板上有泼溅出的染料,各种颜色应有尽有。也许从黛娜那时起它们就在这里了,这对她那孤独的逃避是一种明证。
洗衣机和干衣机在左面的墙角处。在昏暗的灯光下,我慢慢向它们挪过去。事实上我是蹑手蹑脚的,好像害怕惊醒黛娜的睡狗一样。其实愚蠢得很,正如我前面说过的,我并不迷信,即使我在这里,即使我相信邪恶的魔鬼之类的东西,也没有理由害怕触怒他们。我的妻子死了,女儿失踪了——他们还能把我怎么样?事实上,我应该骚扰他们才对,让他们行动起来。我希望他们能让我知道我的家人、塔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话题又扯到了塔拉身上。任何事情绕来绕去最终都要回到她身上。我不知道她怎么会牵涉进所备这一切,我不知道她被绑架怎么会与黛娜·列文斯基搭上边。也许本来没什么关系,但我的思绪就是拉不回来。
明摆着,莫妮卡从来没提起碰见黛娜·列文斯基这件事。
我发现这很蹊跷。没错,我这个可笑的推测完全无据可循,,但如果黛娜确实敲过门,如果莫妮卡确实开过门,按常理我妻子会向我提起此事。她知道黛娜·列文斯基是我的老同学。为什么要把她的造访一事——或者她们碰面这一事实——秘而不宣呢?
我跳上干衣机。我不得不蹲着,向上看去。灰尘斑斑,到处都是蜘蛛网。我看到了帆布,手向上够去。我四处摸索着,非常困难,因为有好多管子交织在一起。我的胳膊很难嵌进管子间的空隙里。要是换个细瘦胳膊的年轻姑娘来做就容易多了。
我的手终于穿过管网,指尖滑到右侧,向上一推,一丝不动。我的手又向里伸进了几英寸,又推了推。一个空隙露了出来。
我卷起袖子,扭动着胳膊前探了一两英寸。两根管子压在我的皮肤上,但是它们腾出了充足的空间。我够得着天花板上的爬行空隙,我四处摸索,找到了什么东西,拿下来一看。
那本日记。
这是一本典型的学生笔记本,封面是熟悉的黑色大理石花纹。我打开它,一页一页地翻着。它是用小写字母书写的,这使我想起了那个在购物中心的一堆大米上写下姓名的家伙。毫无疑问,是黛娜的完美笔迹。内容——从纸页的最顶端一直延伸到最底端。左右都没有留下一点空白。黛娜把每张纸的反正两面都利用起来了。
我没有读,这又不是我下米要找的东西。我又爬回干衣机,把日记本放回原处。我不知道这样做让我如何面对上帝——如果仅仅碰一下就放出咒语的话——但我对此并不是很在乎。
我又四处摸索着。我知道,不知道是怎么摸的,但我就是知道。最后我的手触到另外的什么东西。我的心怦怦地跳着,手感光溜溜地。是皮革。我拿下来看一看。带出了一些灰尘,我眨眨眼,把这些灰尘挤出眼睛。
是莫妮卡的日记。
我记得她是在纽约的一家时尚用品商店买的。她告诉我说要用它来安排她的生活。包括通常的日历和备忘录。我们是什么时间买的呢?我也不清楚。也许是她死前八九个月吧。我绞尽脑汁想回忆起我.99lib.最后一次看到它的时间,但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把这本日记夹在两膝之间,把天花板上的嵌板放回原处。我抓住记事本,从干衣机上爬下来。我本打算等到上楼到光线明亮的地方再看,但是,嘿,不可能。日记本有一个拉链。尽管有些灰尘,但是很顺利地就拉开了。
一张CD盘掉下来,落到地板上。
在昏暗的灯光下,它像一颗珠宝一样闪闪发光。我捏着边缘捡起来。没有商标,商家在上面写着“CD-R,80分钟。”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有一个办法能查明,我赶紧跑上楼,打开我的电脑。
第十一章
我把光盘送进光驱,屏幕上出现了这样的文字:
密码:
MVD
纽瓦克,新泽西
六位数的99lib?密码。我输人她的生日,无效。我试了试塔拉的生日,无效。我输人我们的纪念日,然后又输入我的生日。我试了试我们的自动柜员机密码。统统无效。
我向后一靠。这可怎么办?
我盘算着给里甘侦探打电话,但是现在已临近午夜。况且,即使我能和他联系上,我怎么跟他讲?“喂,我发现一张CD盘藏在我的地下室里,快过来?”不,歇斯底里在这儿不管用,最好表现出冷静,佯装理性,耐心是关键。通盘考虑一下,我可以明天上午给里甘打电话。再说他今晚做不了什么,也不会做什么。还是睡吧。
很好。但是我还不打算就这么放弃。我拔号上网,找出一个搜索引擎。我输人纽瓦克的MVD,一行字跳了出来。
MVD——最有价值的侦查。
“侦查?”
有一个链接联到一个网址上。我点击它,MVD网址出现了。我迅速瞄了一眼,MVD是一群“专业私人侦探”,他们“提供秘密服务”。他们提供在线背景查询,收费不超过100美元。他们打出了“查明那个新的男朋友是否有犯罪记录!”和“你的老情人在哪里?也许她仍在思念着你!”诸如此类的广告词。他们将为用户进行更加“认真、细致的调查”。他们把自己标榜为一个“全方位的调查实体”。
因此我问自己,莫妮卡有什么东西需要调查?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MVD的号码:800。一台机器接的电话——鉴于现在这个时间,没什么好惊奇的——告诉我说他们非常欣赏我的电话,他们的办公室将于上午9时开门营业。那好,到时我再打吧。
我挂上电话,按了下E:光驱的弹出键。CD盘滑了出来。我捏着边缘拿起来,想查出点线索。没什么新发现。事情明摆着,莫妮卡曾雇佣MVD调查过什么事,而且这个CD盘里包藏着她想调查的内容。对我来说这还称不上一个英明的推论,但它是一个开端。
话又说回来?99lib?。事实是,我不知道莫妮卡想调查什么,或者为什么,或者与此有关的任何事。但是如果我是正确的,如果这张CD盘确实属于莫妮卡,如果不论什么原因他曾雇佣过私人侦探,自然而然就可以推断出,她将不得不向MVD支付上述服务的费用。
我点点头,好的,一个更好的开端。
但是——困惑也随之而来——警察已经彻底清理了我们的银行账户和金融记录。他们严格检查了每一笔交易,每一笔签证买卖,每一笔签名支票,每一笔自动柜员机提款。他们看到过一笔支付给MVD的钱吗99lib??如果看到了,他们要么什么也没发现,要么是决定不告诉我。当然,我可不是一株盆栽植物:我的女儿没了。我也曾检查过那些金融清单:没有向任何侦探机构支付过钱款,也没有任何不正常的现金提款。
那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也许这张CD盘是旧的。
这种可能性是有的。我不认为我们其屮任何人在袭击之前六个月检查过交易记录。也许她与“最有价值的侦查”的关系是在此之前。我也许能全面核对此前的清单。
但是我不相信这一点。
这张CD盘不是旧的。我对此相当肯定。这也没多大关系。我想了想,时间段与此无关。关键问题是:莫妮卡为什么雇佣一个私人侦探?那片可恶的CD盘上的密码是什么?她为什么把它藏在地下室的隐蔽处?黛娜·列文斯基与此有关吗?最重要的是,它与袭击有什么关系吗?或者所有这些都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吗?我向窗外望去。街道上冷清清的,静悄悄的。郊区沉浸在梦乡里。今晚不会得到更多的答案了。上午,我将带着父亲作每周一次的散步,之后给MVD打电话,也许甚至会给里甘打电话。
我爬上床,等待人眠。
凌晨4点,埃德加·波特曼床边的电话响了起来。埃德加被猛地惊99lib?醒,从梦乡中回过神来,摸索着拿起电话:
“什么事?”他咆哮着。
“你说过我一知道就打电话。”
埃德加揉着脸。“你有结果了。”
“是的。”
“那?”
“它们是吻合的。”
埃德加闭上眼。“你有多大把握?”
“这是初步结果。如果要带到法庭上去,我还得有几周时间把情况搞清楚:但那只足遵循必要的程序而已。”
埃德加不由自主地哆嗦着,他谢了谢那个男人,把电话放回电话机,准备了起来。
第十二章
次日早晨6点,我离开家,沿着街区走去。我用一把大学时就开始用的钥匙打开门,进入我孩提时代的家。
岁月对这个住所并不友好,不过话乂说回来,当初它就没有出现在花园洋房中(除非也许曾被当做“以前的”个别对比照片)。四年前我们换掉了粗毛地毯——蓝白斑点的地毯颜色快褪没了,线都露了出来。其实它是向我取代了——剪得很短的毛磨光了,成了办公室那样的灰色,这样我父亲的轮椅就可以自由地移动。此外一切照旧。擦得铮亮的边桌上还摆放着一些拉多牌的瓷器小玩具,它们是很久以前远涉重洋从西班牙运来的。假日小酒店风格的小提琴和植物果实油画——我们没有一个人有哪怕一点音乐细胞或者嗓音甜美——依然装饰着漆成白色的木质格架。
壁炉架上方有一些照片,我总是逗留在那里,凝视着妹妹斯泰西。我不知道我在寻找什么。或许我知道(我在寻找线索,寻找预兆)。我在寻找这个年轻、脆弱、受到损害的女人的任何一点暗示:竟然从街上买回一枝枪,向我射击,伤害我的女儿。
“马克?”是妈妈。她知道我在干什么。“过来帮个忙,可以吗?”
我点点头,朝后面的卧室走过去。爸爸正在一楼睡觉,这比坐着轮椅想方设法爬楼梯容易些。我们给他穿上衣服,就好像给湿砂子穿衣服一样。父亲懒洋洋地左右晃悠着。他的体重有突然失重的趋势。母亲和我对此已习以为常,但这并不能使这个任务轻松些。
再见时,母亲吻了我,嘴里散发着淡淡而熟悉的薄荷香气,夹杂着烟草的味道。我曾催促她戒烟,她不停地许愿,但我知道这事永远也做不到。我留意到她脖子的皮肤松松垮垮的,金项链几乎嵌进了肉纹里。她俯身向前吻了父亲的脸庞,嘴唇在上面多停留了好几秒钟。
“小心点,”她告诫我们。之后又重复一遍,她一直都这么告诫我们。
我们上路了。我推着爸爸穿过火车站。我们住在一个有短途交通车辆的小镇上。大多数时候,男人们,当然也有女人,都在排队,身上穿着长大衣,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端着咖啡杯。听起来让人有些不可思议,但在9点到11点之前,这些人对我来说是英雄。他们一周五次乘坐那可恶的火车。他们乘车赶到霍伯肯,然后换车。火车把他们带到纽约市。有人会奔向33大街,再换车去市中心。其他人会乘车去金融中心。它现在又开张了。为了自己爱着的人,他们每天都在作出牺牲,压抑着自己的愿望和梦想。
我口了以靠整形外科挣钱。这样爸爸就能得到更好的照料。父母就可以搬到一个好地方去,雇一个全职保姆,找一个能迎合他们更多需求的地方。但是我没有这样做。我没有靠更频繁地在这条线路上旅行向他们提供帮助。坦白地说,这样的工作会使我厌烦。因此我选择从事一些更令人兴奋的工作,做我喜欢做的事。因此,人们认为我是英雄,认为我是作出牺牲的人。说句实话,谁愿意与穷人打交道?他们往往更自私。我们并不愿意牺牲自己的需要。对我们而言,仅仅为养家糊口而工作并不是全部。养活我们爱着的人是次要的。我们需要的是个人的满足感,即使牺牲家人的要求也在所不惜。现在,我看着那些穿长大衣的人麻木地登上开往新泽西的火车。虽然他们经常痛恨他们要去的地方,痛恨他们从事的职业,但终究还是得做。他们这样做是为了照顾家庭,为了使配偶、儿女、可能(仅仅是可能)年高体弱的父母生活得更好。
因此,说句实话,我们之间谁应受到崇拜?
每周四,爸爸和我都是沿同一条路线散步。我们在图书馆后面的公园里绕圈0公园里的橄榄球场上人声鼎沸,孩子们在那里玩耍,此情此景似乎使父亲非常舒心。我们停下来,深吸了儿口气。我看了看左面。几个健康的女人正在进行减肥慢跑,身上穿着薄如蝉翼的莱克拉弹性纤维纱。爸爸看上去非常安静。我笑了。也许爸爸喜欢这个地方跟橄榄球没什么关系。
我不记得父亲过去的样子了。当我绞尽脑汁回想时,一幕幕像闪电一样浮现在脑海中 个男人的朗朗笑声,一个小男孩粘在他胳膊上,吊在半空中荡来荡去。我记得我曾深深地爱着他,我想我永远都会这样。
16年前,爸爸第二次中风时,说话变得极为吃力。断断续续地只能吐出只言片语。他往往几个小时,有时几天一言不发。你会淡忘他的存在。没有人真正知道他是否有理解能力,他是否患上了典型的“表达失语症”能够理解但不能沟通——或者是更严重的什么病症。
但是,我上高三时那个6月份炎热的一天,父亲突然伸出手,像鹰爪一样抓住了我的袖子。当时我正准备出门参加一个晚会。伦尼正在门口等我。父亲冷不丁地抓住我使我很扫兴。我低头看着他。他脸白如纸,脖子上青筋暴突,当时的情景把我吓坏了。此后好几年时间,他的这副表情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坐进他旁边的椅子,他的手仍然紧紧抓住我的胳膊。
“爸爸?”
“我理解,”他恳求着。我的袖子被他抓得更紧了。“请。”每吐出一个字都是一场战斗。“我还能理解。”
这就是他全部的话。但已足够了。我理解的意思是:“即使我不能说话,或者作出反应,我也理解。请不要让我闭嘴。”医生曾一度认为他得了失语症。之后他再次中风,对他到底是否能够理解,医生们更没有把握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自说自话——如果能理解我的话,那就应该跟他说话,如果他不能理解,说说又有何妨?——我认为我应该这么做。所以我跟他说话,什么事都告诉他。刚才,我告诉他的是黛娜·列文斯基来访一事——“你还记得她吗,爸爸?”——还有隐藏的CD—事。
爸爸的脸庞凝固了,一动不动,左脸下翻,呈倒钩状,好像被刀砍过一样。我常常希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那场“我理解”的对话。我不知道两害相权哪个更重:什么都不知道,或者知道自己真实的困境。或者也许我确实知道。
我正在溜冰场旁边转第二个弯,这时我发现了我的岳父。埃德加·波特曼坐在一条长椅上,一身雍容华贵的便服,双腿交叉着,裤子樊得笔挺笔挺的,锋利得可以切西红柿。遭到枪杀后,埃德加和我试图保持一种她女儿在世时所没有的关系。我们曾一起雇了—家私人侦探所——当然了,埃德加知道哪家最好——但他们一无所获。过了一段时间,埃德加和我都对虚伪感到厌烦。我们之间惟一的纽带使我浮想起我生命中最糟糕的时刻。
当然,埃德加出现在这里可能是个巧合。我们住在同一座小镇上。人们之间不时地碰面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但我知道问题并不在此,埃德加不是那种有事没事逛公园的人。他是在这里等我。
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不相信我喜欢眼前的情景。我推着轮椅向长椅走过去。埃德加一直盯着我99lib?,一眼也没有向下看我父亲。好像我正在推的是一辆购物车。
“你母亲告诉我到这里来找你,”埃德加说。
我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出了什么事?”
“坐到我这边来。”
我把父亲的轮椅放在左边。我放低脚闸,父亲直愣愣地看着。他的头耷拉在右肩上,这是他疲劳时的一种姿势。我转过头,面对着埃德加。他交叉的双腿放了下来。
“我一直在寻思怎么把这事告诉你,”他开始了。
我让他停了一会儿。“埃德加?”
“嗯。”
“直截了当地告诉我。”
他点点头,对我的直率表示欣赏。埃德加不是那种讲客套的人,他说:“我又收到一个要赎金的便条。”
我感到天旋地转。我不知道我希望听到什么——也许是发现塔拉已经死了——但他刚才说的是……我不是很理解。当我打算接着问下一个问题时,看到他的膝盖上有一个小背包。他打开背包,取出一件东西。是个塑料袋——就像我们上次见到的一样。我斜视着。他递给我,我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我眨眨眼,看着塑料袋。
头发。里面是头发。
“这是他们的证据,”埃德加说。
我说不出话来,我只是看着这些头发,把包轻轻地放在膝盖上。
“他们知道我们会有疑虑,”埃德加说。
“谁知道?”
“绑匪。他们说给我们几天时间。我马上就把头发交给了一家DNA实验室。”
我抬头看看他,又低头看看头发。
“两小时前初步结果出来了,”埃德加说。“在法庭上还不能用,不过还是有相当的说服力。这些头发与一年半前送给我们的吻合。”他停了停,倒吸一口冷气。“这些头发是塔拉的。”
我听着这些话,但并不理解。出于某些原因,我摇摇头表示否定,“也许是他们以前留下来的……”
“不,他们还作了年龄化验。这些头发来自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
我想我已经知道了是怎么回事。我看得出来这些并不是我女儿纤细的婴儿头发。她不会再有这样的头发了。她的头发应该已经变得又黑又密……
埃德加递给我一张便条。我依然是一头雾水,从他手里接过来。字体与18个月前收到的便条一模一样。折痕的顶端一行写着:
想要最后一次机会吗?
我感到胸口被深深戳了一下。埃德加的声音似乎突然远去。“也许我本应马上告诉你,但明显这是一场骗局。卡森和我不想让你不必要地满怀希望。我有些朋友,他们能很快就得出DNA化验结果。上次寄来的头发我们还有。”他一只手放在我肩上,我一动不动。
“她还活着,马克。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也不知道下落,但塔拉还活着。”
我的目光停留在头发上。塔拉,它们属于塔拉。闪闪的光芒,金色麦穗的颜色。我隔着塑料袋爱抚着它们。我渴望伸进袋子里去触摸我的女儿,但我想我的心脏会爆裂。
“他们又要索取200万美元。便条再次就报警一事警告了我们——他们宣称有内线。他们又送你一部手机。我把钱放在汽车里了。也许我们还有24个小时。这是他们留给我们进行DNA化验的时间。你得准备好。”
我最后读了一下便条。接着看了看轮椅上的父亲。他依然凝视着前方。
埃德加说:“我知道你认为我很富有。我想是的。但不像你想像的那样。我是借钱,而且……”
我转身对着他,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双手哆嗦着。
“我说这话的意思是,我手头真的没有那么多活钱。我又不是钱做的,就这样。”
“你这样做我很吃惊,”我说。
我立刻看出来,我的话伤害了他。我想收回来,但出于某种原因,我没有这样做。我游离的目光转向我父亲。爸爸的脸色还是很僵硬,但是——我靠近看了看——他脸庞上有一颗泪珠。这并不意味着什么,爸爸以前经常这样,通常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刺激。我并不将此视为什么信号。
这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穿过橄榄球场,越过门柱和两个带着小孩慢跑的女人,大约100码开外的街道上。我的心沉了下去。站在人行道上、回头看着我、双手插在衣袋里的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法兰绒衬衫和黑色的牛仔裤,戴着一顶扬基帽。
我不能保证是同一个人。红黑相间的法兰绒很难说是不同寻常的打扮。也许是我的想像——我离他相当远——但我认为他正在对着我笑。我感到整个身体在抽搐。
埃德加问:“马克?”
我几乎没有听到他的话。我站起来,眼睛一直盯着。起初那个穿法兰绒的男人一动不动地站着。我朝他跑过去,“马克?”但是我知道我没有搞错。我不会忘记,闭上眼就会看到他。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你。你希望九九藏书的就是这样的时机。我知道这一点,我知道希望会带来什么。我径直朝他跑过去。因为不会搞错。我知道他是谁。
当我离他还有相当远的距离时,那个男人举起手,朝我挥了挥。我一直向前,但我已经看出来这是徒劳的。我只是刚刚穿过公园的一半,这时一辆白色面包车飞驰而至。那个穿法兰绒衬衫的男人朝我的方向敬了个礼,之后就钻进汽车后座。
我跑到大街时,面包车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十三章
时间与我玩起了游戏。进进出出,时快时慢,似乎触手可及,转眼却又朦朦胧胧。但这都只是转瞬即逝。我使自己外科医生的一面占据上风。他——马克医生懂得如何区别对待。我一直发现,在工作中做到这一点容易,而在个人生活中做到这一点却难。区别对待的技巧从来没能转化过。在工作中,我能够处理好多余的情感,进行疏导,使之汇聚到一个积极的焦点上。但在家里,却从来没有成功地做到这一点。
但是这场危机迫使我发生了改变。正如幸存一样,区别99lib?对待并非一个主观愿望的问题。变得感情化一些,使自己沉湎于疑惑中,或者考虑一个孩子失踪18个月的含意……这使我百思不得其解。也许这就是绑匪们所希望的。他们盼着我倒下,但是我顶着压力照常顺利工作。我处于最佳状态,这我知道。我现在只能这样。我能理智地看待形势。
当务之急是:不,这次我不会报警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只能坐以待毙。
埃德加塞满钱的行李袋递给我时,我有了主意。
我把电话打到谢里尔和伦尼的家里。没有人接。我看了看表,上午8点15分。我没有谢里尔的手机号,不过找她面谈此事更好。
我开车前往威拉德小学,8点25分赶到。我把车停在一排多功能运动车和面包车的后面,下了车。与其他很多学校一样,这所小学由建筑师设计的一层砖瓦建筑(有水泥后楼梯)由于四周林立的扩建物而失去了原来的造型。有的扩建物试图与原来融为一体,但是还有一些建筑物 ——一般都是建于1968年至1975年期间,镶嵌着蓝色玻璃和零零碎碎的瓷砖——看起来就像世界末日之后的温室。
孩子们跟往常一样,散乱地散布在操场四周。眼下父母们还待在这里,看着他们。他们聊着天。铃声响起时,直到看着自己的孩子安全地进入那栋砖房或明亮的蓝色玻璃建筑时,他们才放心地离开。尽管我讨厌看到父母们眼中流露出的担心,但我对此颇为理解。等到你为人父母时,担心会成为你挥之不去的伴侣。它永远也不会离开你,至于原因,我的生活就是最好的例证。
谢里尔的蓝色雪佛兰汽车开进了减速线。我转向她。她正把贾斯汀从他坐位里解下来,这时她发现了我。贾斯汀例行性地与她吻别——一 个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举动——接着就跑开了。谢里尔看着他,好像担心他会在这么短的一段路上消失一样。孩子永远也不会理解这种担心,但这也正常。
“嘿,”谢里尔对我说。
我应了声嘿。接着说:“我需要点东西。”
“什么东西?”
“雷切尔的电话号码。”
谢里尔已经冋到了驾驶室门旁。“上车。”
“我的车停在那边。”
“我会送你回来的。游泳训练耽误了时间。我得把玛丽安娜送到学校。”
她已经发动了汽车。我跳进她旁边的客座,转过头向玛丽安娜笑了笑。她戴着耳机,正用手指飞快地玩着她的高级版掌上游戏机。她心不在焉地朝我挥挥手,眼珠抬都不抬一下。头发还是湿的。康纳坐在她旁边的婴儿座上。汽车里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氯气味,但我却鬼使神差般地觉得闻起来很舒服。我知道,伦尼把车子精心打扫了一遍,但你不可能老是保持得干干净净。坐位之间的空隙里散落着一些法式炸土豆。不知哪来的面包屑粘在座位上。我的脚下到处都是遭到雨靴袭击的学校通知和孩子们的艺术作品。我屁股下有个小机器人,就是麦当劳的快乐套餐派送的那种。我们之间是一个盛CD片的匣子,上面显着《这才叫音乐14》,布兰妮、克里斯蒂娜和男孩乐队的最新歌曲应有尽有。后面的车窗上脏兮兮的,到处都是油污的指纹。
谢里尔的眼睛盯着公路。“我天生不愿刨根问底。”
“但是你想知道我的意图。”
“我想也是。”
“如果我不告诉你呢?”
“也许,”她说。“你不告诉反倒好一些。”
“相信我,谢里尔。我需要这个号码。”
她摁下开关,打开信号灯。“雷切尔还是我最亲密的九九藏书朋友。”
“好啊。”
“她花了好长时间才忘掉你。”她犹豫着。
“我不也是吗?”
“一点不错。我不是说这样就对。只是……有些事你得知道。”
“比如说?”
她的眼睛盯着公路,两只手握住方向盘。“你问过伦尼我们为什么从来不把她离婚这事告诉你。”
“是的。”
谢里尔扫了一眼反光镜,不是看公路,而是看她女儿。玛丽安娜似乎沉浸在游戏中。“她没离婚,而是丈夫死了。”
谢里尔在中学前面停下车。玛丽安娜取下耳机,下了车。她没有啰里啰嗦地作例行的吻别,而是说了声再见。谢里尔把车倒回车道。
“我很难过,”我说99lib.,因为人们在这种场合都要这么说。因为此时的思维方式非常奇异,甚至令人毛骨悚然,我差点加上一句:嘿,雷切尔和我另外还有些共同之处。
这时,谢里尔好像读懂了这些想法似的。她说:“他是被枪杀的。”
有好几秒钟我们的心头被这一不可思议的类似事件压得沉甸甸的。我一言不发。
“具体细节我不知道,”她迅速加了一句。“他也是联邦调查局的。当时雷切尔是联邦调查局级别最高的女性之一。他死后她就退休了。她不再给我打电话,从那之后她的境况就不大好。”谢里尔将车开到我的车旁,停了下来。“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一点,是因为我想让你明白。从大学时算起,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雷切尔现在不是多年前你爱着的那个人了。”
我保持着语调的平稳。“我只是需要她的电话号码。”
谢里尔二话没说,从汽车遮阳板上抓过一只钢笔,用牙齿咬下笔帽,草草地在一个炸面圈盒子上写下了号码。
“谢谢,”我说。
我下车时她几乎没有点头。
我没有犹豫。我身上带着手机。我钻进我的汽车,拨下了这个号码。雷切尔试探性地说了声喂。我的话简单明了。
“我需要你帮忙。”
第十四章
五小时后,雷切尔乘坐的火车驶进了纽瓦克车站。
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些老电影中情人们在火车站分手的情景:滚滚蒸汽从车底冒出来,列车员喊着最后一遍提醒,哨子响了,车轮启动了,咔嚓咔嚓地响着,一个情人身子伸出车窗挥着手,另一个人沿着站台向前跑着。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了这派情景。纽瓦克火车站浪漫得就像一群满脑袋都是令人作呕的虱子的河马。火车一声不吭地进站了。飘荡在空气中的气味让人什么也不想看,什么也不想闻。
但是当雷切尔走下火车时,我依然感到内心在激荡。她穿着褪色的蓝色牛仔裤和红色的高翻领毛衣。肩膀上挎着一个小行李包,下车时她把它向上提了提。好一会儿,我只是怔怔地盯着。我刚满36岁,雷切尔35岁。自打20岁出头时,我们就再也没有在一起过。我们整个成年时代都是天各一方,各过各的日子。回想起这些事来真是有点不可思议。前面我已谈过我们分手的事。我试图查找出原因,但也许事情就那么简单。我们是孩子,孩子总是干蠢事,孩子意识不到后果,考虑得不够长远3孩子不会明白这种激荡永远不会真正离开你的内心。
时至今日,当我意识到我需要帮助时,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雷切尔。并且她已经来了。
她朝我走过来,没有一丝犹豫。“你好吗?”
“还好。”
“他们打电话了吗?”
“还没有。”
她点点头,沿着站台走着。她的话开门见山,人也迅速进人职业角色。“给我仔细解释一下DNA化验的事。”
“我其他事一概不知。”
“那就是说还不确定?”
雷切尔把包从右肩换到左肩。我尽量跟上她的步伐。“我们必须作出一些艰难的决定,马克,你对此有准备吗?”
“有。”
“首先,你肯定不想与警方或联邦调查局取得联系吗?”
“那张便条说他们有内线。”
“也许是吹牛,”她说。
我们又走了几步。
“上次我与当局联系了,”我说。
“那并不意味着是错误的举动。”
“但肯定不是正确的。”
她的脑袋做了个不置可否的动作。“你并不知道上次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是他们发现了尾巴,也许他们监视着你的房子。但最有可能的是,他们从来没有打算把她放回来。你明白吗?”
“明白。”
“但是你还对他们抱有希望。”
“这就是我给你打电话的原因。”
她点点头,最后停了下来,等着我指明走哪条路。我向右指了指。她又迈开步子。“还有件事,”她说。
“什么事?”
“这次我们不能让他们主宰节奏。我们必须坚持让他们保证塔拉还活着。”
“他们会说头发就是证明。”
“那我们就说化验并不能令人信服。”
“你认为他们会接受吗?”
“不知道,也许不会她步子一直不停。”不过我所谓的强硬决定就是这个意思。那个穿法兰绒衬衫的家伙会在公园里?这可能是个精神游戏。他们想恐吓你,削弱你的意志。他们想让你再次盲从。塔拉是你的孩子。如果你只是想再次交钱,这由你自己决定。但我不会建议你这么做。在此之前他们一直销声匿迹。没有理由相信他们不会故伎重演。
我们进了车库。我把票据交给管理员。“那你的建议呢?”我问。
“这么几条。首先,我们必须要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能是‘给你钱,以后给我们打电话。’他们得到钱,我们得到你女儿。”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她看着。“强硬的决定。你明白吗?”
我点点头。
“我还想要个电子侦察装置,这样我就可以和你在一起。可能的话,我想安上一部光纤照相机,看看这家伙的模样。我们没有人手,但还是可以有所作为。”
“要是他们发现了呢?”
“要是他们再次逃跑呢?”她反驳说。“只要能抓住机会,我们干什么都行。我这是吸取了第一次的教训。谁也不能打保票。我只是尽力提高我们成功的机率而已。”
车过来了。我们上车,开上了麦卡特高速公路。雷切尔突然平静下来。旧时岁月再次消融,我知道这个姿态。以前我见过。
“其他呢?”我说。
“没了。”
“雷切尔。”
我的生气使她眼睛转向一边。“有些事你自己清楚。”
我等着。
“我给谢里尔打了电话。”她说。“我知道她把大部分情况都告诉你了。你知道我不再是联邦调查局的人了。”
“是的。”
“我能做的有限。”
“这我知道。”
她向后靠去。还是原来的姿态。
“还有呢?”
“你得面对现实反思一下,马克。”
前面是红灯,我们停了下来。我转过头看着她——真正看着她,这还是头一次。她还是淡褐色的眼睛,金色的眉毛。我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很艰难,但这没有在她眼睛里流露出来。
“塔拉还活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她说。
“但DNA化验呢,”我反驳说。
“这事我以后再处理。”
“处理?”
“以后吧,”她又说了一遍。
“这究竟什么意思?它们是吻合的,埃德加说这是最终正式确认的结论。”
“以后吧,”她重复着,语气斩钉截铁。“眼下我们也可以假设她还活着。我们应抓住赎金这条线索顺藤摸瓜,权当线索的另一端有一个健康的孩子。在摸索的过程中,我得让你明白这可能是一九九藏书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跟这不搭边。”
“确实不搭边。你是说他们的DNA化验搞错了?”
“我99lib.怀疑”。她又补充说,“但只是可能。”
“怎么可能?前后两撮头发是吻合的。”
“那些头发互相吻合。”
“是的”
“不过,”她说,“你怎么知道第一撮头发 年半前你收到的——是塔拉的呢?”
我过了一会儿才理解她的意思。
“你曾经对第一撮头发化验过,看看是否与你的DNA吻合吗?”她问。
“他们为什么这样呢?”
“也许绑匪一开始送给你的是另一个孩子的头发。”
我使劲地摇着头。“但是他们有一小片她的衣服,”我说。“一件黑企鹅图案的粉红色连体衣。这你怎么解释?”
“难道你认为商店只会卖出那样一件衣服?噢,整个事情我还不太清楚,所以我们还是不要陷入这样那样的假设中。我们还是想想此时此地我们能做点什么。”
我靠在车座上。我们都陷入了沉思。我怀疑给她打电话这一步是不是走错了。如今有这么多额外的思想包揪。不过最后,我还是相信她了。我们得一心一意地投身于此事中。
“我只想要回我的女儿,”我说。
雷切尔点点头,张嘴似乎要说点什么,接着又归于沉默。正在此时,要赎金的电话打进来了。
第十五章
莉迪亚喜欢盯着那些老照片。
她并不清楚个中原因。它们没有一点能让她感到舒服。至于怀旧因素,充其量也很有限。赫什从不想以前的事。出于一些她永远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莉迪亚非常怀旧。
这张特殊的照片是莉迪亚8岁时拍的3这是一张黑白照,取自深受人们喜爱的经典电视情景喜剧《家庭欢笑》。这部电视剧播放了7年——就莉迪亚而言,从6岁一直持续到快13岁。《家庭欢笑》由已故明星克利夫·威尔金斯主演,他的健美形象受到广大女性的喜爱,他在剧中扮演一个单身父亲,膝下有三个可爱的孩子:孪生兄弟托德和罗德,连续剧开播时他们是11岁,还有一个小妹妹特里克西,她是个可爱的小精灵,娇小玲珑,由没有自控能力的拉里萨·戴恩扮演。电视剧自播出以来深受欢迎,直到现在《家庭欢笑》还在电视上重复播出。
绝妙至极!真实的好莱坞故事偶尔也会发生在《家庭欢笑》的老班底演员身上。电视剧播完的两年之后,克利夫·威尔金斯就死于胰腺癌。剧中的解说员强调说克利夫“与剧中的父亲毫无二致”,这简直是一派胡言,莉迪亚是知道的。那家伙酗酒抽烟样样不拉。当她由于剧情需要而搂住他时,他身上的恶臭让人作呕不已。她得使出全身的解数才能控制住自己。
剧中扮演托德和罗德的是杰拉德和斯坦·弗朗克,他们是现实生活中的双胞胎兄弟。自从电视剧拍完后,他们一直搞音乐混饭吃。在《家庭欢笑》中,他们组成了一个顶刮刮的“加油站乐队”,所有的歌曲都由他人代笔,所有的乐器都由别人演奏,所有的声音都由音响合成。而杰拉德和斯坦呢,即使在他们手中击打着音符,他们也唱不出一个音节来。尽管如此,他们却开始相信自己是天才的音乐家。现在这对双胞胎已年届四十,都是海尔俱乐部的铁杆主顾。即使他们大言不惭地宣称“声名累人”,他们还自欺欺人地说自己不过是在重返明星的道路上暂时休整一下。
但《家庭欢笑》长篇连续剧中真正吸引观众的,引人注目的是那个可爱的“名叫特里克西的小精灵”——拉里萨·戴恩的命运。关于她,人们所知的就是:在电视剧播出的最后一年,她的父母离婚了,并为得到她挣的钱而打得不可开交。最后她爸爸朝自己的脑袋开枪,了结了生命。她妈妈又嫁给了一个无赖艺术家,后来他把钱财席卷一空,消失得无影无踪。与多数儿童演员一样,拉里萨·戴恩立刻就成了明日黄花。有关她乱搞男女关系和吸毒的谣言满天飞。她刚满15岁,就因吸毒过量而差点丧命。她被送到一家什么疗养院,似乎远离了尘嚣。没有人搞得清她后来到底怎么样了,许多人认为她死.99lib.于二次过量吸毒。
她当然没有死。
赫什说:“你准备打电话吗,莉迪亚?”
莉迪亚没有马上回答。她接着看下一张照片。这是《家庭欢笑》播出的第五个年头、也就是第112集99lib.的一张剧照。小特里克西胳膊上夹着一块石膏板。托德想在上面画一把吉它。父亲坚决不同意。托德抗议说:“不过,爸爸,我保证只画一把,决不弹它!”录音带音轨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年幼的拉里萨并不明白这个笑话的含义,成年的莉迪亚也不明白。然而,那天她怎么摔断了胳膊却铭记在心,这确实是个典型的儿童行为。她表演时大叫大喊着,摔下了楼梯。尽管她疼痛难忍,但他们却要把这段镜头的戏拍好。出于这个考虑,摄影棚里的医生不知给她注射了什么鬼玩意,两个剧作家把受伤这个情节插人了剧本。拍戏时她儿乎失去了知觉。
不过,请不要拉那些小提琴。
莉迪亚曾读过丹尼·帕特里奇九九藏书的书,倾听过威利斯在《与众不同》中的哀诉。她听说了所有童星的痛苦——凌辱,钱被偷走,长时间地工作。她看过所有的脱口秀节目,听到了所有的抱怨,目睹了她的同事们所有的鳄鱼的眼泪——他们的虚伪令她恶心。
下面就是童星们进退两难的真相。不,不是凌辱。尽管莉迪亚那时年幼无知,愚蠢地认为委曲求全会帮助她,电视剧的一个制片人不断告诫她应该如何“守口如瓶”,他对她无所不用其极地猥亵。不,不要将其归罪于父母对童星成长的不闻不问。或者,正好与此相反,父母是在推波助澜。也不是因为没有朋友,长时间的工作,拙劣的社交技巧,在摄影棚里没完没了的训斥。不,这些都不是原因。
非常简单,是因为远离了聚光灯。
就这么回事,其余的都是借口,因为没人愿意承认自己是那么肤浅无知。莉迪亚6岁起就开始涉足影坛,此前的事她基本没记住什么。因此,她所记住的就是自己是个明星。明星是特殊人物,明星高贵尊严。明星应有尽有,无所不能。对莉迪亚而言,此外什么也没有了。我们教育自己的孩子说他们是特殊人物,而莉迪亚就是栩栩如生的例子。每个人都觉得她很可爱。每个人都认为她是个完美的女孩儿——惹人喜爱,心地善良,生气勃勃。人们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注视着她。人们都想接近她,想了解她的生活,想和她在一起,想摸摸她的斗篷的下摆。
接下来的某一天,嘭——一切都烟消云散。
人们都贪恋名声,那些丧失名声的成年人往往是一蹶不振,尽管他们设法装出一副超脱的样子。他们不想承认现实,他们的整个生命就一个错觉,绝望地匆匆陷进另一个不能自拔的错觉——最有可能是毒品。这就是名声。
那些成年人在玉液琼浆被夺走之前只是呷了一口而已,而对于童星来说,这些玉液琼浆就是母亲的乳汁,是他们所知的全部。他们不懂它只是昙花一现,它不会长久。人们无法对一个孩子解释这些东西,无法对这些不可避免的事情未雨绸缪。莉迪亚除了谄媚奉承什么都不知道。接着几乎是一夜之间,聚光灯灭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陷人了黑暗,这在她生命中是第一次。
那就是毁灭你的东西。
莉迪亚现在明白了这一点。是赫什拉了她一把。曾经是他把她从毒品中救出来,永远地远离毒品。她伤害过自己,当过妓女,鼻吸和注射吸进的毒品量超出了人们的想像。她做这些事都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寻求刺激,伤害什么事或者什么人。她的错误就在于伤害自己,这是一次骇人的暴力事件后她在教养所里意识到的。名声抬高了你,却贬低了别人。因此,她究竟为什么要伤害本应高高在上的人呢?相反,为什么不伤害可怜的公众、那些曾经崇拜过她的人、那些曾经赋予她令人陶醉的力量的人和那些促使她吸毒的人呢?为什么要伤害这个高人一等的、曾经无愧于人们赞扬的人呢?
“莉迪亚?”
“咐。”
“我想我们现在该打电话了。”
她转向赫什。他们是在精神病院里认识的,而且是一见如故,好像彼此的苦难能够在对方的心里引起共鸣。精神病院里的两个男护理员把她摁在地上时,是赫什把她救了出来。当时,他只是把他们从她身上推开。男护理员威胁他们,他俩答应决不对外人提起此事。但是赫什知道如何等待时机。他忍着。两周后,他用一辆偷来的汽车轧过其中一个蠢货的身体。当那个蠢货受伤躺在地上时,赫什扶起他的脑袋,把车轮定位在他脖子旁边,然后踩下了加速器。一个月后,第—个蠢货——只是按顺序来——死在家里。四个手指不翼而飞。既不是被砍下来,也不是被切下来,而是被拧断了。警察是根据伤口的旋转裂纹得出这一结论的。这些手指曾经被一圈圈地拧来转去,直到肌腱和骨头最终喀嚓一声绷断。莉迪亚仍然把其中的一个手指放在了地下室里的某个地方。
十年前,他们一起远走高飞,并改名换姓,改头换面。两个人都重新开始,爱报复的天使。她没有再伤害任何人。或者伤害时,她至少要找到一条发泄的途径。
他们99lib.有三处住宅。赫什自称住在布朗克斯。她在昆斯有个落脚地。他们都有工作地址和电话。但这只是摆摆样子而已。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称之为商务办公室。他们谁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是一伙的,是一对情人。四年前,莉迪亚用化名买下了这栋明亮的黄色调房子。它有两个卧室和一个半卫生间。赫什眼下正坐在厨房里,这里通风很好,令人心旷神怡。这是新泽西州莫里斯县北部尖角的一个湖泊。宁静安谧。他们喜欢这里的日落。
莉迪亚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精灵特里克西”的照片。她搜肠刮肚地回忆着自己当年的模样,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赫什现在站在她身后,一如既往地耐心等着。有人说她和赫什是冷血杀手。关于这种说法,莉迪亚很快就意识到简直是用词不当,是好莱坞的又一个发明。就像小精灵特里克西的了不起一样,没有人会仅仅因为有利可图而涉足暴力行业。还有其他更容易的谋生方式。你可以装得像个职业人士,你可以压抑自己的感情,甚至你可以自欺欺人地认为只不过是在办公室里又度过一天而已,但是当你坦诚地面对时,你发现自己走上这条不归路的原因在于你喜欢这一行。莉迪亚明白这一点。伤害他人,杀死别人,熄灭他人眼中的光芒……不,她不需.99lib?要这样。当她拥有聚光灯时她并不渴望这样。不过没错,毫无疑问这样会带来愉悦的迷幻效果和明显的兴奋感,会减轻她自己的痛苦。
“莉迪亚?”
“我这就打,笨熊。”她拿起手机和电子扰频器,手机号码是偷来的。转过身面对着赫什。虽然他是个丑八怪,但她并不在意。他朝她点点头。她按下变音器,拨下了号码。
当莉迪亚听到马克·塞德曼的声音时,她说:“我们还要再来一次吗?”
第十六章
在我回答之前,雷切尔把手搭到我的手上。“这是一场谈判,”她说。“恐吓和威胁不过是手段而已。你得强硬点。如果他们有意放她,他们会让步的。”
我咽下一口气,打开手机。我说了声喂。
“我们还要再来一次吗?”
还是想后果。你不想知道女儿的下落吗?你不想知道她会是什么模样吗?如果我挂断电话,18个月之内你将一无所知。”
似乎有一条钢腰带紧紧捆住了我的胸膛,使我难于呼吸。我看看雷切尔,她目光坚定地回眸盯着我,敦促我保持强硬。
“那时她有多大了,塞德曼医生?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让她活下去的话。”
“请让她活着。”
“你想听吗?”
我双眼紧闭。“我只是要求保证。”
“我们把发样送给你了。”
“我带上钱,你们带上我女儿。一手交人,一手交钱。”
“你想把话说死吗,塞德曼医生?”
机械声现在的调门节奏欢快,滑稽得很。
“我不管你们是准,”我说。“我不管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干。我只想要回我的女儿。”
“那就照我说的交钱。”
“不,”我说。“没有保证不行。”
“塞德曼医生?”
“嗯。”
“再见。”
之后,手机归于死寂。
第十七章
正常的精神是一条细绳,我的绳子绷断了。
不,我没有尖叫。正好相反,我变得不可思议地冷静。我把手机从耳边拿走,看着它,好像它刚刚出现,我对它一无所知。
“马克?”
我看着雷切尔。“他们挂断了。”
“他们会打回来的,”她说。
我摇摇头。“他们说18个月内不会再打了。”
雷切尔端详着我的脸。“马克?”
“嗯?”
“我要你仔细地听我讲讲。”
我等待着。
“你做得很对。”
“谢谢,现在我感觉好多了。”
“我在这方面有经验。如果塔拉还活着,如果他.99lib.们有一点放她回来的意思,他们会在这个问题上妥协的。没有做成交易的惟一原因是他们不想——或者说不能。”
不能。尽管我的大脑只有极小一部分还保持着理智,但对此能够理解。我提醒自己我受过训练。要一步一步地来。“那现在怎么办?”
“就按以前的计划作好准备。我这儿的装备多得是。我们会给你装上无线电器件。如果他们打回电话,我们已准备就绪了。”
我木然地点点头。“好吧。”
“同时,这里我们还有其他什么可做的事吗?你就一点也听不出那个声音吗?关于穿法兰绒的男子,关于那辆面包车,关于其他任何事,你想起了什么新线索吗?”
“没有,”我说。
“你在电话里提到在地下室里发现一张CD。”
“是的。”我飞快地把那张光盘的.99lib?事和MVD标志告诉了她。她拿出一个便笺簿,草草地记了下来。
“那张盘你带在身上吗?”
“没有。”
“没关系,”她说。“眼下我们在纽瓦克。我们可藏书网以看看从这家MVD能得到些什么东西。”
第十八章
莉迪亚举起那把西格·绍尔226型手枪,枪口向上。
“我不喜欢刚才那个样子,”她说。
“你做得对,”赫什说。“我们现在咔嚓一下,这事就算了结了。”
她凝视着这件武器,渴望扣动扳机。
“莉迪亚?”
“我听着呢。”
“我们这么做是因为这事简单。”
“简单?”
“是的。我们以为这钱来得容易。”
“99lib. 很多钱。”
“千真万确,”他说。
“我们不能这样就算了。”
赫什看到她的眼睛湿润了。他知道这不是钱的问题。“不管怎么样,他也被折磨得不轻,”他说。
“我知道。”
“想想你刚才对他的做法,”赫什.99lib? 说。“如果他自此再也收不到我们的消息,他会在疑惑和自责中度过自己的后半生。”
莉迪亚挪过去坐藏书网到赫什的膝盖上,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到他怀里。他用巨大的双臂按住她,一会儿莉迪亚就平静下来了。她感到安全而平静3她闭上眼。她喜欢这种感觉:并且她知道——正如他一样——这种感觉从来不会持久,永远都不觉得够。“赫什?”
“唉。”
“我想得到那笔钱。”
“我知道你想。”
“我还想,要是他死了就再好不过了。”
赫什抱紧了她。“那就是下面要发生的事。”
第十九章
我不知道对最有价值侦查所能有什么期待。也许有一扇粗糙的玻璃门,旁边有个黑鬼门卫或菲利普·马罗。一栋污迹斑斑的陈年老砖房子。肯定没有电梯。一藏书网 个丰满漂亮的秘书干着蹙脚的工作。
但是这些东西在最有价值侦查所那里了无踪影。这栋明亮耀眼的大楼是纽瓦克的“城市改造”项目的一部分。有关纽瓦克再现辉煌的消息不绝于耳,我却没有眼见为实。没错,确实盖了几栋漂亮的写字楼——就像这栋——和一座令人叹为观止的表演艺术中心。有钱买得起票的人们(就是那些不住在纽瓦克的人)可以开车过去,根本用不着穿街走巷。但是这些雄伟明亮的大厦宛如杂草中的几株鲜花,夜幕中的几颗孤星。它们并没有改变这里的基本色调。既没有融合进去,也没有为之增色,简直是格格不入。它们呆板的美丽没有一丝感染力。
我们走出电梯。我还拿着那个塞满200万美元的袋子,攥在手里觉得怪怪的。一堵玻璃墙后面有三个头戴耳机的接待员,他们的办公桌很高。我们对着内部通讯系统说出自己的名字,雷切尔出示了她的身份证,证件上标明她是个退休的联邦调查局特工。我们匆匆进去了。
雷切尔推开门。我尾随其后。心里感到空荡荡的,被掏空了,但我还是在运转。曾经的惊惧让我焦躁难耐,我不仅没有麻木,而且进人了一种奇怪的全神贯注状态。我再次把所有这一切与手术室比较。我走进那个房间,穿过门道,进人另一个世界。我会有个病人,是个6岁的男孩,我要对他进行再普通不过的腭裂修复手术。在手术台上时,他的一些重要器官突然99lib.功能衰竭。心脏停止了跳动3我处变不惊。全神贯注于其中,跟目前这样没有什么两样。那个男孩起死回生。
雷切尔还是亮出身份证,解释说我们想见这里的负责人。接待员例行公事地点头笑着,其实并没有听进去。她自始至终戴着耳机。手指摁了一些电钮。另一个女人出现了。她带着我们顺着走廊向里走,来到一间私人办公室。
一时间,我分不清面前的这个人是男是女。桌上的名牌写着康拉德·多尔夫曼。结论是:男人。他不情愿地站起身。他的体型细长细长的,穿着一件蓝色的粗线条外套。外套在腰部束得尖细尖细的,以致于外套的底端四下散开,几乎让人误认为是裙子。他的手指堪称细如葱根,头发向下梳得油光可鉴,简直跟《维克多/维多利亚》里的朱莉亚·安德鲁的差不多,光滑的脸上污斑点点,我通常认为这与化妆有关。
“请,”他说,声音实在是矫揉造作。“我叫康拉德·多尔夫曼,MVD的执行副总裁。”我们和他握了握手。其实我们压根儿就不愿和他握,他把另一只空手搭在握着手的上面,有意识地瞅了我们一眼。康拉德请我们坐下,我们也就落座了。他问我们来杯茶怎么样,雷切尔抢先说,那就来吧。
我们又闲聊了几分钟。康拉德向雷切尔问了一些她在联邦调查局时的情况。雷切尔的回答含糊其辞。她暗示说自己也曾干过私人侦探,因此是他的同行,工作中要互相帮忙。我什么也没说,让她一手操办。有人在敲门,那个陪我们穿过走廊的女人打开门,推进一个有轮茶台。康拉德倒起了茶。这时雷切尔切人话题。
“我们希望你能提供帮助,”雷切尔说。“塞徳曼医生的妻子是你们的一个客户。”
康拉德·多尔夫曼专注地摆弄着茶水。他用的是目前流行的筛具。筛掉一些茶叶,慢慢地把茶水倒出来。
“你们向她提供了一张带密码的CIX我们想看看。”
康拉德先递了一杯茶给雷切尔,之后给了我。他坐了回去,呷了一大口。“对不起,”他说。“我不能帮助你们。密码是由客户自己设的。”
“这个客户已经死了。”
康拉德·多尔夫曼并不买账。“那也没什么两样。”
“现在她丈夫是她最近的亲属。CD现在是他的。”
“我不知道,”康拉德说。“我不搞财产法。但我们对此尤能为力。我说过了,密码是客户自己设的。我们可能给过她这张CD这个时候我确实说不准——但是对她在密码中设了什么数字或字母,我们一点都不知道。”
雷切尔不动声色。她凝视着康拉德·多尔夫曼。他也以凝视来回敬她,不过是他首先耷拉下眼皮。他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我们能查明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她求助于你们吗?”
“没有法院的指令?不,我想是查不出来的。”
“你们的CD,”她说。“是有后门的。”
“请你再说一遍?”
“每家公司都有,”雷切尔说。“信息永远都不会丟失。你们公司为密码设计了电脑程序,所以你们这些人可以打开CD。”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我以前是联邦调查局特工,多尔夫曼先生。”
“是吗?”
“因此我知道这些事。请不要轻慢我的智慧。”
“这不是我的本意,米尔斯女士。但我确实爱莫能助。”
我看着雷切尔。她似乎在掂量着该怎么办。“我局里还有朋友,多尔夫曼先生。我们可以问问他们,可以拖下去。联邦调杳局可不太喜欢私人侦探。这些你是知道的。我不喜欢找事,我只想知道CD的内容。”
多尔夫曼放下杯子。他打了个响指。随着一声敲门声,还是那个女人打开门。她向康拉德·多尔夫曼点头示意。.99lib.他站起来,还是那么矫揉造作,连蹦带跳地穿过地板。“失陪一会儿。”
他离开办公室后,我看着雷切尔。她并没有转向我。“雷切尔?”
“看看他怎么收场就是了,马克。”
但是确实没有更多内容演下去。康拉德回到了办公室。他穿过房间,矗立在雷切尔面前,等着她抬头仰视。她是不会让他得逞的。
“我们的总裁马尔科姆·德瓦德自己以前就是联邦调查局特工。这你知道吗?”
雷切尔一言不发。
“我们在这儿聊天时,他打了不少电话。”康拉德等着。“米尔斯女士?”雷切尔终于抬起头。“你的威胁不管用的。你在局里没有朋友。哈哈,德瓦德先生才有。滚出我的办公室。现在就滚。”
第二十章
我说,“他妈的,怎么竟是这个样子?”
“我跟你说过了。我现在不是特工了。”
“出了什么事,雷切尔?”
她的眼睛直视着前方。“你早就不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了。”没有多余的话可说。现在是雷切尔开车。我手里攥着手机,盼着它再次响起99lib.来。回到我家里时,夜幕已经降临。我们进了屋。我盘算着给里甘和蒂克纳打个电话,但事到如今,这有什么用呢?“我们得把DNA化验一下,”雷切尔说。“可能我的推测令人难以置信,但你女儿被劫持这么长时间就能令人信服吗?”
所以我给埃德加打了个电话。我对他说我准备对头发再作一些化验。他说这样很好。我挂上电话,没有告诉他我已经迈出了危险的一步——向一名联邦凋杳局前特工求援。这事少提为妙。雷切尔打电话找了个熟人去埃德加那里取发样,另外还从我身上取了血样。他有一个私人实验室,她说。24或28小时之内我们就会知道结果,这个时间对赎金要求来说,也许来不及了。
我坐进书房的一把椅子里。雷切尔坐在地板上。她打开行李包,掏出电线和电子装置之类的小东西,各种各样应有尽有。我是个外科医生,双手灵巧无比,可是对付这些高技术的小玩意就茫然不知所措了。她小心翼翼地把袋子里的东西摊在地毯上,一举一动都那么全神贯注。这又使我想起了大学时她读课本时的情景,跟这一模一样。她把手伸进包里,取出一个刀片。
“那袋子钱呢?”她说。
我递给她。“你要干什么?”
她打开钱袋。钱一沓一沓的,都是百元面额,500张扎成一沓,总共有40沓。她抓过一沓,慢慢把钱抽出来,而扎钱的纸带毫发未损:她在钱上切割起来,好像切着一副纸牌一样。
“你在干什么?”我问。
“我要挖个洞。”
“就在这沓钱上?”
“嗯。”
她用锋利的刀片干着。挖出一个一元银币大小的洞,约莫有四分之一英寸厚。她扫视了一下地板,找到一个同样大小的黑色装置,摁进钱洞里。之.99lib.后她把这沓钱放了回去。那个装置就完全掩藏在那沓钱里了。
“一个Q型电子自动记录器,”她对我解释说。“这是一种GPS装置。”
“我听着呢。”
“GPS就是全球定位系统。简单地说,它会跟踪这些钱。我还会在包的衬里放一个,但是大多数罪犯都熟悉这一套。他们通常会把现金倒进自己的袋子里。不过钱这么多,他们来不及把每沓都检查一遍。”
“这拽东西怎么会这么一丁点儿?”
“Q型电子自动记录器?”
“是的。”
“它们还可以做得更薄,不过问题在于电源。你得有电池才行。这就是我们的失败之处。我需要的东西至少要能旅行8英里的距离。这个就可以胜任。”
“那它连接到哪儿?”
“你是说我怎么跟踪它?”
“对。”
“大多数时候它被连接到笔记本电脑上,不过这是最新型的。”雷切尔把一个装置举到半空中,这个东西我在药房里见得多了。我想除了我,事实上这个星球上的医生们人手一个。
“掌上定位仪?”
“它有一个特殊的跟踪屏幕。我不得已出门时就带上。”她又回头忙着手头的活计。
“另外那些东西呢?”我问。
“侦察装备。我不知道能用得上多少,不过我想在你鞋子里放一个Q型电子自动记录器。我要在汽车里放一部照相机,我还要看看能不能把光纤连到你身上,不过这样更危险。”她收拾起她的装备,沉浸于其中。当她再次开口说话时,眼皮耷拉着。“另外有些事我想向你解释一下。”
我向前靠了靠。
“你还记得我父母离99lib?婚的时间吧?”她问。
“记得,当然记得。”正是那时我们第一次相遇。
“尽管我们很亲密,但从来没谈过这事。”
“你一直给我留下个不想启齿的印象。”
“我是不想,”她的语速很快。
我想我是个自私鬼,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们大概谈了两年的恋爱——而我从来没有催促她谈谈父母离婚这码事。不仅仅是“印象”使我保持缄默,我知道有些阴郁和不开心的事在折磨着她的心灵。我不想刺激,打扰,让它可能把注意力转向我。
“是我父亲的不是。”
我儿乎要脱口而出,说出一些愚蠢透顶的话,像“这不是任何一方的错”或者“双方都有责任”等等,但是一丝理智还是让我收住了嘴。雷切尔还是没有抬头。“我父亲害苦了母亲,摧残了她的灵魂。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
“他欺骗了她。”
她抬起头,接住了我的目光。我没有回避。“这是一种恶性循环,”她说。“他谎话连篇,沉迷其中不能自拔。他发誓说从此以后洗手不干,但他总是不改。就这样逐渐把母亲毁掉了99lib?。”雷切尔倒吸一口冷气,转过身摆弄她的高技术玩意。“所以,远在意大利的我听说你已经跟其他人……”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但它们都是那么苍白无力。她如此襟怀坦白地告诉了我,我想这冰释了许多问题,但为时已晚。我怔怔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我反应过敏了,”她说。
“我们太年轻。”
“我只是想……我回来后本应告诉你这事。”
是她采取了主动。我开始说话了,但我悠着少说了点,太多了,要说的话太多了。自从接到要赎金的电话这才过了6个钟头,时间嘀哒嘀哒,一秒秒地过去,重重地敲击着我的胸膛,使我痛苦万分。
电话铃响了,我跳了起来,但这是我的固定电话,不是绑匪的手机。我拿起电话,原来是伦尼。
“出事了吗?”他开门见山地说。
我看着雷切尔。她摇摇头。我回敬她一个点头表示我明白了。“没事,”我说。
“你妈妈告诉我你在公园里看到了埃德加。”
“不要担心。”
“那个老混蛋会骗你的,这你是知道的。”
一谈到埃德加,伦尼就没有理性可言。也可能他是对的。“我知道。”
短暂的沉默。
“你打电话找过谢里尔,”他说。
“是的。”
“为什么?”
“没什么要紧事。”
又停顿了一会儿。之后伦尼说,“你在骗我,对吧?”
“就像一套假发全是假的。”
“嗯,是的。嘿,我们明天上午还打短网拍墙球吗?”
“最好取消。”
“没问题吧,马克?”
“嗯。”
“如果你需要我……”
“谢谢你,伦尼。”
我挂上电话。雷切尔正忙于她的电子玩意。她刚才说的话已了无踪影,烟消云散。她抬起头,看到我的脸色有些异常。
“马克?”
我没有应声。
“如果你女儿活着,我们会把她带阅来的,我打赌。”
破天荒头一次,我不相信她的话。
第二十一章
蒂克纳特工低头凝视着这份报告。
塞德曼谋杀绑架案已被置于次要位置。联邦调查局近年来已对其工作重点重新进行了部署。反恐是重中之重。十件案子中有两件与恐怖主义有关。他之所以参与此案,仅仅是因为其中的绑架因素。人们在电视上看到的是一回事,现实中又是另一回事,地方警察往往急于拉着联邦调查局参与破案。因为联邦调查局拥有各种资源和手段。电话打晚了意味着要搭上一条人命。里甘就曾经脑筋转得快,没有干等着。
但是一旦绑架问题得到他憎恨使用这个词——“解决”,蒂克纳(至少是非正式地)就要抽出身来,把案子留给当地警察处理。他依然念念不忘——不会忘记一个婴儿的衣服被放在那样一个小木屋里——但是在他脑子里,这个案子已被打人冷宫。
这是5分钟以前的事。
这是他第三次阅读这份简短的报告。他不是在想方设法把他们扯到一起。还没有想。不过这太离奇了。他现在试图做的、希望完成的就是找到一个角度和一个他能够控制的把柄。他百思不得其解。
雷切尔·米尔斯。她怎么会卷人此案?
一个年轻的下属——蒂克纳记不清他的名字是凯利还是菲茨杰拉德,反正像爱尔兰人的名字——手足无措地站在他的桌子前面。蒂克纳向后靠到椅背上,跷起二郎腿,用钢笔轻轻拍打着下嘴唇。
“他们之间肯定有联系,”他告诉肖恩或者是帕特里克。
“她自称是个私人侦探。”
“她注册过吗?”
“没有,长官。”
蒂克纳摇摇头。“背后还有文章可做。查一下电话记录,找到她的朋友,什么样的都行。给我顺藤摸瓜查下去。”
“是的,长官。”
“打个电话给那家侦查所,就是最有价值侦查所。告诉他们我已经过去了。”
“是的,长官。”
这个爱尔兰小伙子离开了。蒂克纳出发了。他和雷切尔曾经在匡蒂科一起接受过训练。他们的导师是同一个人。蒂克纳盘算着在这儿做点什么事。尽管一直不太信任当地警察,但他喜欢里甘。这家伙的时间充裕是个有利条件。他.99lib.拿起电话,拨通了里甘的手机。
“里甘侦探。”
“好久没通话了。”
“嘿,原来是联邦特工蒂克纳。还戴着太阳镜吗?”
“你还搔着那个黑痣吗——喔,还是忙活其他事?”
“唉,可能吧。”
蒂克纳听到背景的锡塔琴乐曲。“.99lib.你忙吗?”
“一点也不忙,刚才我还在发呆。”
“喜欢菲尔·杰克逊?”
“一点不错。只是我没有所有那些烦人的冠军戒指。你什么时候和我一起听听。”
“好的,我会把这事当成大事的。”
“会让你放松的,蒂克纳特工。我听出来了,你的声音紧张得很。”接着又说,“我猜你是有事才打电话吧?”
“记得我们最热衷的案子吗?”
一段奇怪的暂歇之后。“记得。”
“自从我们得到新线索之后有多长时间了?”
“我觉得我们就没有过什么新线索。”
“噢,现在也许有。”
“说吧。”
“刚才我们接到联邦调查局一名前特工打来的电话。那家伙叫德瓦德,现在是.99lib.纽瓦克的一名私人侦探。”
“还有呢?”
“今天似乎我们的朋友塞德曼医生去了一趟他的办公室。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非常特殊的人物。”
莉迪亚把她的头发染成黑色——为了更好地融入夜色。
计划本身很简单。
“我们确认他带了钱,”她告诉赫什。“之后我就杀死他。”
“你有把握吗?”
“绝对有把握。这样做的好处在于,人们就会自然而然地把凶手与最初的枪杀案联系到一起。”莉迪亚朝他微笑着。“即使出事了,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莉迪亚?”
“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赫什耸耸巨大的肩膀。“如果我杀死他,你不认为更好一些吗?”
“还是我开枪好,笨熊。”
“但是,”——他踌躇着,又耸耸肩——“我什么武器都不需要。”
“你是想保护我,”她说。
他什么也没说。
“这事好办。”确实如此但自己动手的原因之一在于她想保护赫什。他在这儿容易受到攻击。莉迪亚从来就不担心自己被捕。部分是由于典型的过分自信。被捕的都是些蠢货,而不是谨慎小心的人。但另外还有层原因,她知道如果她真的被抓,他们永远也不会起诉她。抛开她俏丽的容貌不谈,尽管毫无疑问这是个优势。她令人潸然泪下的孤儿身份将使每一位检察官为之动容。莉迪亚会向他们提起她“悲剧式的”过去。她会提及受到的各种凌辱。她会在脱口秀节目中哭泣。她会谈到童星的种种辛酸,谈到被迫进人小精灵特里克西世界的苦难经历。她会表现得像个可爱的受害者,给人留下天真的印象。公众——不要提陪审团——会轻信她的话。.99lib?
“我想最好是这样,”她告诉他。“如果他看到你靠近。嘿,他就容易逃跑。不过如果他看到我……”莉迪亚耸耸肩,让她的声音逐渐消失。
赫什点了点头。她说得对。这事应当是易如反掌。她捶了一下他的脸,把车钥匙递给了他。
“帕维尔知道他该怎么做吗?”莉迪亚问道。
“知道。他会在那里与我们会合。没错,他会穿着法兰绒衬衫。”
“那我们也许该上路了,”她说。“我来给塞德曼医生打电话。”赫什用遥控器打开车门。
“噢,”她说,“我得检查点东西才能动身。”
莉迪亚打开后门。那个小孩在汽车后座上睡得很香。她检查了一下安全带,确信它们系牢了。“我最好坐在后面,笨熊,”她说。“万一这个小家伙醒了的话。”
赫什弯着腰钻进驾驶座。莉迪亚掏出手机和变音器,拨下了号码。
第二十二章
我们要了张比萨饼,我想这是个错误。深夜吃比萨饼是大学时代的事。怀旧的情绪油然而生,尽管并不那么微妙。我出神地盯着手机,希望它响起来。雷切尔非常平静,不过这样很好。我们一直都习惯了沉默。这也令人不可思议。在很多方面,我们在倒退,在我们曾中断的地方重新开始,但在更多的方面,我们行同陌路,两人之间的关系微妙而尴尬。
奇怪的是我的记忆陡然变得朦朦胧胧。我本想一旦再次见面,它们会一下子涌人脑际。但具体的事几乎想不起来。正如我记得新英格兰地区彻骨的寒冷一样,它更多的是一种感觉,一种情感。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记不起来。也把握不准它的含意。.99lib.
雷切尔摆弄着那些电子器件时,眉头紧蹙。她咬了口比萨饼说,“没有托尼那家的好吃”
“那个地方太糟了。”
“是有点油腻,”她附和说。
“就一点?难道要油腻到赠送一张免费的血管瘤礼券吗?”
“唉,觉得整个血管像被淤住了一样。”
我 们彼此看着对方。
“雷切尔?”
“嗯。”
“要是他们不打电话的话……。”
“那就是她不在他们手里,马克。”
我把这事搁在一边。我想起了伦尼的儿子康纳能说会做的事情,试图把它对应到我最后一眼看到的那个婴儿身上。尽管没法推断,但并没有任何意义。希望还是有的,我坚信这一点,如果我藏书网
女儿死了,如果手机永远不再响起,我知道自己会被希望杀死。但我不在乎。与其不闻不问,还不如就这样继续下去。
因此我还有希望。而且对我这个悲观的人来说,还是要向最好的方向想。
手机终于响了,此时快10点钟了。我甚至没有看一眼雷切尔,等着她点头同意。在第一曲唧唧的响声消失之前,我的手指已经摁在了应答键上。
“可以,”那个机械的声音说,“你会看到她的。”
我喘过气来。雷切尔向我靠得更近了,耳朵凑到我的耳朵旁边。
“好吧,”我说。
“你有钱吗?”
“有。”
“所有的钱吗?”
“是的。”
“那你听好了。不按我告诉你的去做,我们就会消失。明白吗?”
“明白。”
“我们与我们的警方内线核对过了。到目前为止还不错。你好像还没有报警。但是我们得保证万无一失。你一个人开车到乔治·华盛顿大桥去。到那儿后我们就会在有效距离内。使用手机的双频道通讯模式。我会告诉你去什么地方、干什么事。你将被搜身,如果我们发现你带着武器或者无线电,我们就会消失。你明白吗?”
我能感到雷切尔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我女儿?”
“我们见面时。”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是只拿走钱?”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不会挂断电话?”
“我正在路上,”我说。接着我赶紧补充一句,“不见到塔拉不交钱。”
“那就这么定了。你还有一个钟头。到时再联系。”
第二十三章
康拉99lib?德·多尔夫曼似乎对这么晚把自己拖回MVD办公室很不高兴。蒂克纳可不管这些。如果塞德曼自己来过这里,毫无疑问这是个重要线索,但事实是雷切尔·米尔斯也来过这里,她竟然也卷进来了。虽然蒂克纳由于受到轻视而有些生气,但他更感到好奇。
“米尔斯女士向你出示过身份证吗?”他问。
“是的,”多尔夫曼回答。“但是它上面标着‘退休’。”
“她是和塞德曼先生在一起吗?”
“是的。”
“他们是一起来的。”
“我想是的。我的意思是,他们到这儿时是在一起。”
蒂克纳点点头。“他们想干什么?”
“一个密码。一张的密码。”
“我还不太明白。”
“他们宣称有一张我们提供给一个客户的。我们的CD是有密码保护的。他们想让我们把密码交给他们。”
“你们交了吗?”
多尔夫曼似乎有些吃惊。“当然没有。我们给你们单位打了个电话。他们解释说……哎,他们其实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强调说我们不能以任何方式与米尔斯特工合作”
“前特工,”蒂克纳说。
怎么会呢?蒂克纳百思不得其解。雷切尔·米尔斯竟然会跟塞德曼勾搭到一起?蒂克纳尽量把自己的疑惑向好的方面想。与其他同事不同的是,他对她很99lib.了解,他见识过她的身手。她是个不错的特工,甚至可能是个了不起的特工。但现在他在怀疑,怀疑这事的时机,对她出现在这里表示怀疑,对她出示证件千方百计施压表示怀疑。
“他99lib?们有没有告诉你是怎么搞到这张的?”
“他们宣称这是塞德曼医生妻子的。”
“是她的吗?”
“我相信是这样,没错。”
“你知道他妻子一年半前就死了吗,多尔夫曼先生?”
“现在我知道了。”
“他们在这儿时你不知道吗?”
“没错。”
“塞德曼为什么要等到18个月后才来要密码?”
“他没讲。”
“你问过吗?”
多尔夫曼在坐位上动了动身。“没有。”
蒂克纳微笑着,态度非常友好。“你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做,”他说,装出一副斯文的样子。“你没有向他们提供一点信息吗?”
“一点没有。”
“你没有告诉他们塞德曼夫人为什么首先想到雇佣你们侦探所吗?”
“没有。”
“好的,好极了。”蒂克纳身体前倾,胳膊肘倚在了双膝上。他正准备问另一个问题时,手机响了。“对不起,”他说,手伸进了衣袋。
“这还要多长时间,”多尔夫曼问。“我还有事。”
蒂克纳对他理都不理。站起身,把手机放到耳边。“蒂克纳。”
“我是奥马利特工,”那个年轻的家伙说。
“有什么发现没有?”
“噢,有。”
“讲。”
“我们核查了一下三年内的电话记录。到今天为止,寒德曼从来没有给她打过电话——至少没有从他家里或办公室。”
“你要我听‘但是’吗?”
“是的。但是雷切尔·米尔斯给他打过——仅此一次。”
“啥时候?”
“前年6月份。”
蒂克纳算了一下。这大概是谋杀绑架案之前的三个月左右。“还有其他事吗?”
“我想这是件大事。我让我们的人搜查了米尔斯在弗尔斯彻奇的公寓。现在他还在那儿.99lib. 搜索。不过你猜在她床头柜抽屉里发现了什么东西?”
“你以为这是电视里的智力问答节目吗,奥瑞安?”
“奥马利。”
蒂克纳刮了刮自己的鼻梁。“那个特工发现什么了?”
“一张班级舞会的照片。”
“什么?”
“我的意思是,是不是确实在班级舞会上照的我也不知道。反正是某种形式的正式舞会。照片可能拍于15年、甚至20年前。她的发型是那个时代的流行发型,胳膊上有个花朵模样的装饰品。那叫什么来着?”
“装饰花”
“对了。”
“这个东西究竟跟什么有关?”
“照片上的那个家伙。”
“他是什么人?”
“我们的人很有把握。和她在一起的家伙——她的约会对象,我的意思——是我们的塞德曼医生。”
蒂克纳顿时感到脑袋里嗡嗡作响。“继续搜查,”他说。“有情况马上给我打电话”
“好的。”
他挂上电话。雷切尔和塞德曼一起参加班级舞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她来自佛蒙特州。塞德曼住在新泽西州。他们并没有一起上高中。大学呢?他们得好好查查此事。
“出事了吗?”
蒂克纳转过身。原来是多尔夫曼。“我看你还是直截了当点吧,多尔夫曼先生。这张是莫妮卡·塞德曼的吗?”
“他们告诉我们说是的。”
“是还是不是,多尔夫曼先生。”
他清清嗓子。“我们相信答案是肯定的。”
“那么说她是这里的一个客户?”
“是的,这一点我们可以打保票。”
“总而言之,一起谋杀案的受害者是你们的一个客户。”
沉默。
“她的名字刊印在本州各家报纸上,”蒂克纳继续说,狠狠地盯着他。“你们怎么从来没有报告?”
“我们不知道。”
蒂克纳仍然狠狠地盯着他。
“负责处理此事的那个家伙现在不在我们这里干了,”他赶紧补充说。“你看,塞德曼夫人被杀时他就走人了。所以我们这儿没人搜集综合情况。”
辩解。蒂克纳喜欢这一点。他相信他的话,但没有表露出来。这样就能使这家伙急于表现一番。
“CD里是什么?”
“我们认为是一些照片。”
“认为?”
“通常是这样—定都是这样。我们用CD贮存照片,但也可能有些压缩过的浏览文件。我确实不能告诉你。”
“你他妈的,为什么不能?”
他抬起双手。“不要担心。我们还有备份。不过任何一年期以上的文件都贮存在地下室里。虽然办公室关门了,不过我听说您对此很感兴趣,我已经派人进去了。他眼下正在浏览备份CD里的材料。”
“在哪儿?”
“在楼下。”多尔夫曼看了看表。“现在就算他没看完也差不多了。您想不想下去看看?”
蒂克纳站起身。“快点。”
第二十四章
“我们还可以有所作为,”雷切尔说。“这玩意儿是最新成果。即使他们对你浑身上下拍打着搜查,也不会发现的。我还有件防弹背心,正中央放了个针孔照相机。”
“那你不认为他们搜身时会发现吗?”
“噢,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担心会被他们发现,不过我们还是得现实点。极有可能这事从前到后是个圈套。不看到塔拉,决不要交钱。不要一个人老是待在某个地方。不要担心Q型电子自动记录器,在他们搜查一沓沓的钱之前,我们已经得到塔拉了。我知道这不是个能轻易作出的决定,马克。”
“不,你说得对。我上次就安然无恙。我想我们得冒点风险。不过背心就算了吧。”
“好哩,我们就按下面这么干。我准备藏在车后的行李箱里。他们可能会检查后座,看看有没有人躺在里面。行李箱会更安全一些。我会把行李箱的线路截断,这样打开行李箱时,灯光就不会亮起来。我会千方百计地跟在你后面,但是我得与你保持一段安全的距离。你不要搞错。我不是个无所不能的女人,我可能会与你失去联系。但你要记住:千万别找我,即使漫不经心也不行。这些家伙可能非常在行,他们会察觉出来的。”
“我明白。”她从头到脚一身黑衣打扮。我说,“看上去你好像要去格林尼治村参加朗诵会呢!”99lib.t>
“噢,阁下,您准备好了吗?”
我们都听到了汽车的刹车声。我朝窗外看去,恐慌感蓦地在心底升起。“见鬼了,”我说。
“怎么啦?”
“是里甘,负责此案的里甘。我有一个多月没见过他了。”我看着她。在一身黑装的衬托下,她的脸色煞白煞白的。“巧合吗?”
“绝不是巧合,”她说。
“他究竟是怎么知道赎金的事的?”
她从窗口撤回来。“恐怕他不是为这事而来的。”
“那会是什么事?”
“我估计他们从MVD那里探听到我参与此事的风声了。”
我皱了皱眉。“会吗?”
“没时间解释了。这样吧,我到外面的车库躲一躲。他会问到我的。跟他说我冋华盛顿了。如果他逼你,告诉他我是你.99lib.的老朋友。他会盘问你的。”
“为什么?”
但是她已经离我而去。“要坚定些,不要让他到那里去。我在车里等你。”
虽然我不喜欢这样,但现在不是时候。“好吧。”
雷切尔经过书房的门直奔车库。我一直等到看不见她。当里甘的脚步声从人行道上传来时,我打开门,试图半路上拦住他。
里甘微笑着。“盼着我来吗?”他问。
“我听到了你的汽车声。”
他点点头,好像我的话需要认真分析一样。“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塞德曼医生?”
“说实话,你来的真不是时候。”
“噢。”里甘依然大步不停。他经过我走进前厅,眼睛四处搜寻着。“要出门,是不是?”
“你想干什么,侦探?”
“有些新情况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我等着他继续向下说。
“不想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当然想喽。”
里甘的神色怪怪的,近乎平静。他仰头看了看天花板,好像在考虑要涂上什么染料似的。“你今天去哪儿了?”
“请出去。”
他的眼睛还在盯着天花板。“你的敌意使我惊讶。”但他看上去并不惊讶。
“你说你掌握了一些新情况。有就说,没有就出去。我没心情被人问来问去的。”
他露出一副息事宁人的神色。“我们听说你今天去了纽瓦克的一家私人侦探所。”
“那又怎么样?”
“你在那儿干什么?”
“告诉你有什么用,侦探。我要请你离开这里,因为我知道回答你的问题无助于找回我的女儿。”
他看着我。“你就那么肯定?”
“我还是请你他妈的滚出我的房子,马上。”
“好自为之吧。”里甘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问了句,“雷切尔·米尔斯在哪儿?”
“不知道。”
“她不在这儿?”
“不在。”
“一点不知道她可能在哪儿?”
“我想她在回华盛顿的路上。”
“噢,你俩是怎么认识的?”
“晚安,侦探。”
“好的,没问题。不过最后一个问题。”
我屏住气。“《科伦布》这部电视连续剧你看得太多了,侦探。”
“一点不错。”他笑了笑。“不过我还是要问问。”
我张开手,示意他往下说。
“你知道她丈夫是怎么死的叫?”
“他是被枪杀的,”我脱口而出,一出口就后悔了。他微微向前靠近我,继续问我。
“那你知道是谁开的枪吗?”
我一动不动地立着。
“知道吗,马克?”
“晚安吧,侦探。”
“是她杀死了他,马克。一颗子弹打进了脑袋,离得很近。”
“那么说,”我说,“是屁话一通。”
“是吗?我的意思是,你有把握吗?”
“如果是她杀了他,那她为什么不在监狱里?”
“问得好,”里甘说,沿着人行道回去了。当他走到人行道尽头时,他又加了一句,“也许你应该去问她。”
第二十五章
雷切尔在车库里。她抬头看着我。我突然觉得她显得那么小,并且我看到了她恐惧的神色。汽车的行李箱开着,我朝驾驶室边的车门走过去。
“他想干什么?”她问。
“就你说的那些。”
“CD这事他知道吗?”
“他知道我们去过MVD。对CD这事只字没提。”
我钻进汽车,她就此打住。我们知道,现在不是提出任何新问题的时候。但此时此刻我又对我的判断产生了怀疑。我的妻子,还有我妹妹都被谋杀了。有人想方设法要杀死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现在信任的是一个我并不了解的女人。我不仅把我自己、而且把女儿的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她。琢磨一下就会觉得自己笨得要命。伦尼说得对,事情没那么简单。说句心里话,我不知道她的现在,也不知道她的过去。我哄骗自己,把她想像成可能根本就不是的那种人,现在我怀疑我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她的声音使我从疑惑中惊醒。“马克?”
“什么事?”
“我想你还是应该穿上防弹背心。”
“算了。”
也许我的口气比想像的要坚决,也许没有。雷切尔爬进行李箱,关上它。我把盛钱的行李袋放在我旁边的坐位上,摁下遮阳板下的车库门开关,发动了汽车。
我99lib.们上路。
蒂克纳9岁那年,他母亲给他买了一本视幻觉图的书。比如说,你看到的是一幅大鼻子老太太的图画,多看一会儿的话,嘿,就会看到一个脑袋转过来的年轻女人。蒂克纳对这本书爱不释手。后来他长大了点,又喜欢上了魔眼——眼睛一直死死盯着那些旋转的色彩里会出现什么东西。有时得花很长时间。你甚至会怀疑起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东西。之后,图像会突然浮现。
那就是现在发生的事。
蒂克纳知道,在一起案件中有些时刻会使原来的一切面目全非,就像那些古老的视幻觉图一样。你认为某事是真实的,之后如果角度稍微偏一点,真实性就发生了改变。本质与表象是两码事。
对塞德曼谋杀绑架一案的种种常规推论,他从来就没有真正认同过。这些推论让人感觉就像在读一本缺失了很多页码的书一样。
这些年来,蒂克纳与谋杀案打交道不多。大多数案子都留给当地警察处理了。不过他认识很多死亡案件调查员。最优秀的调查员总是走偏道,夸大其词,想像力出奇地丰富。蒂克纳曾经听他们说,有的受害者从坟墓中“伸出手来指点迷津”。有的受害者不知怎么竟跟他们“交谈”,指出谋害自己的凶手。蒂克纳会听着他们大放厥词,不失礼貌地点着头。这些话简直是一派胡言。警察总是讲述诸如此类的一些毫无意义的东西,因为公众都轻信不疑。
打印机还藏书网在运转。蒂克纳已经看到了12幅照片。
“还有多少?”他问。
多尔夫曼看了看电脑显示屏。“还有6幅。”
“跟这些一样?”
“差不多吧,我的意思是,都是同一个人。”
蒂克纳俯视着这些照片。没错,所有照片中突出的都是同一个人。这是些黑白照片,是背着当事人偷拍的,也许是用长焦距镜头从远处拍的。
从坟墓中伸出手指点迷津的材料——听起来不再是那么荒诞不经。莫妮卡·塞德曼已经死了18个月。杀害她的凶手逍遥法外。而现在,在所有希槊都已破灭时,她似乎是从死人堆中站出来指点迷津了。蒂克纳一遍遍地看着,试图搞明白。
照片的当事人,也就是莫妮卡·塞德曼所指的人,是雷切尔·米尔斯。
当你取道新泽西收费公路的东线驱车向北时,曼哈顿的空中轮廓线充满着诱人的魅力。与多数人一样,我几乎天天见到,对此已熟视无睹。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见过之后好一会儿,我想我还能看到那些鳞次栉比的摩天大厦,好像它们是我久久凝视的明灯。因此,即使我闭上眼睛,它们的轮廓依然深深地印在脑海里。但是,正如任何太阳黑子一样,这此轮廓最终会逐渐消弭。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当我驱车在这条路上时,即使晚上,我仍使自己搜寻着它们。但是眼下我有时会忘记这些摩天大楼的精确位置。这使我心里感到说不出的恼火。
我习惯性地99lib?沿着乔治·华盛顿大桥的低层行驶。这个时刻路上没车。我开过快易通收费系统。我成功地使自己分散了注意力。在两个收音机脱口秀节目中换来换去。一个是体育台,里面有许多来自海湾州(马塞诸塞)、自称是温尼的家伙打电话抱怨他们无能的教练,并吹嘘说如果换上他们会如何如何地出色等等。另一个电台是两个稚气未脱的冒牌货——模仿著名广播节目主持人霍华德·斯特恩——在唱主角。他们认为一名大学新生打电话告诉妈妈说自己得了睾丸癌这事会逗人发笑。这两个节目要说没有多少娱乐价值的话,多少也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雷切尔待在行李箱里,一想起这事我就觉得荒唐透顶。我伸手拿过手机,调到双向通讯模式。手指按下呼叫键,几乎在同一时刻,我听到那个机械的声音在说:“沿着亨利·哈德孙路向北走。”我把手机放到嘴边,就像拿着个对讲机一样。“好的。”
“到了哈德孙就告诉我。”
“好吧。”
我开进左车道。我知道这条路,这一带我很熟悉。我曾经在纽约长老会医院做过实习医生,长老会医院位于南部,离这儿有10个街区的距离。齐亚、我曾经和一个叫莱斯特的心脏病学卨级专科住院实习医师住在一起,那是一栋装饰派艺术风格的房子,位于上曼哈顿的福特·华盛顿大道的尽头。我住在这里时,纽约的这部分被称为是华盛顿高地的最北端。现在,我注意到有几家房地产开发商把这里重新冠名为“哈德孙高地”,目的是要从本质和价格上与这里的平民阶层区分开来。
“行了,我到了哈德孙。”
“开到下一个出口。”
“福特·特赖恩公园吗?”
“是的。”
这我也知道,福特·特赖恩公园像云一样高高飘在哈德孙河的上空。这里是一处宁静的、锯齿状的悬崖峭壁。新泽西在它西边,依河而建的布朗克斯在它东边。公园里是各种地貌的大杂烩——粗糙石头垒成的人行道,过去某个时代的动物群,层层叠叠的岩石,水泥和砖头的缝隙,茂盛的灌木丛,乱石成堆的山坡,开阔的草地。我的许多夏日时光是在这里度过的,穿着短裤和T恤衫,与齐亚和一摞未读的医学书为伴。这里我最喜爱的时间是夏天日落西山的时候。橘红色晚霞沐浴下的公园几乎飘渺得让人难以捉摸。
我打开汽车的闪光警示灯,滑行到出口的斜坡上。路上没有车,路灯也少见。公园晚上关门,但是车行道还是开着的,以便通行。我的汽车呼哧呼味地开上陡峭的公路,进人一个修道院。它位于公园的中央,给人的感觉好像一座中世纪的古堡,以前是一座法式修道院,现在成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一部分。里面收藏着数量惊人的中世纪艺术品、这是我道听途说的,虽然这里我来过无数次,但我从来没有迈进修道院一步。
我想,这真是一个藏匿赎金的绝妙地方——黑漆漆的,静悄悄的,星罗棋布的蜿蜒小径,悬崖峭壁,深坑大沟,浓密的树丛,铺过的和末铺过的人行道。人们在这里分不清东南西北。你可以藏在这里很长时间,永远也不会被别人发现。
“机械的声音问到那儿了吗?”
“我在福特·特赖恩,到了。”
“把车停在咖啡馆附近。下车后向上走到圆形广场。”
行驶中的汽车行李箱里噪音难耐,颠簸得厉害。雷切尔带了条毛毯当衬垫,但对噪音却无能为力。她包里有个手电筒,她不想打开。雷切尔对黑暗从来就不在乎。
光明可能分散精力,黑暗是个思考的好地方。
她尽量放松身体,避免磕磕碰碰,对他们动身前马克的表现迷惑不解。毫无疑问,警察在屋子里说了什么话,使他产生了动摇。是关于她的事吗?有可能。她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
没关系。现在他们正在路上,她必须把精力集中到眼前的任务上。
雷切尔重新投人到一个熟悉的角色中,这使她心里阵阵作痛。她怀念在联邦调查局工作的那些日子。他热爱自己的工作。是的,工作就是她的全部,她不愿逃离工作——这是她惟一真正喜欢干的。有的人盼着早点熬完朝九晚五这段时间,这样就能溜回家去过自己的小日子。而雷切尔却恰恰相反。
分别了这么多年之后,她和马克之间的共同之处在于:他们都各自找到了自己喜爱的职业:她对此感到纳闷,不知二者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要说他们的职业都成了真爱的某种替代品的话。或者也许是她想得太多了?
马克还干着他的工作。她却没有。难道是这一点使她更加绝望吗?
不,他的孩子没了。二人都不顺利。
在黑暗的行李箱里,她把黑色化妆品搽到脸上,以避免光的反射。汽车爬起了坡,枪膛压满了子弹,她作好了准备。
她想起了休·赖利——那个狗娘养的家伙。
她与马克的分手以及之后发生的一切,都要归罪于他。休曾是她大学时代最亲密的朋友,他告诉她说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只是做她的朋友,没有追求她。他知道她有个男朋友。雷切尔是真的幼稚还是假装幼稚?那些希望“只做朋友”的男人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因为他们希望成为她的下一个男朋友。那天夜里休打电话给在意大利的她——没有别的,只是出于最良好的目的。“作为你的朋友,”他说,“我只是想你应该知道。”是啊,之后他就把马克在兄弟会晚会上做的蠢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是的,她责备自己,怨恨马克。如果狗娘养的休·赖利只是管好他自己的事。她现在的牛活会是什么样子?她说不出来。不过她过去的生活是什么样子?这就容易回答多了。她老是喝酒,脾气变得很坏。胃里难受得要命。她把很多时间都花在了读《电视指南》上。我们还是不要忘了主题:她使自己陷人了一个自我毁灭的僵局——又用最糟糕的方法把自己解脱出来了。
汽车转了个方向,向上爬坡,使得雷切尔向后滚去。过了一会儿,车停了。雷切尔抬起头。结束了残酷的沉思冥想。
该行动了。
赫什站在高出哈德孙河面约250码的古堡瞭望塔上,泽西一侧河岸的最壮观的绝壁一览无余。这段河岸从右侧的塔朋齐大桥一直延伸到左侧的华盛顿大桥。他竟然有时间欣赏一番,然后才忙活起手头的事。
塞德曼好像接受了提示一样,从亨利·哈德孙公园大道的出口出来了。没有人跟踪。赫什的眼睛一直盯着公路。没有车放慢速度,也没有车加快速度。没舍人试图使自己看上去好像不是跟踪者。
他向四周看了看,转眼间汽车从他视野里消失了,当它重新进人视野时,他又发现了它。他能看清驾驶座里的塞德曼。看不到有其他什么人。这说明不了问题——有人可能蜷伏在后座上,不过这只是开端。
塞德曼停好车。他关上发动机,打开车门。赫什把麦克风对准嘴巴。
“帕维尔,准备好了吗?”
“好了。”
“就他一个人,”他说,“行动。”
“把车停在咖啡馆附近,下车后向上走到圆形广场。”
我知道,这个广场叫玛格丽特·科尔宾广场。我到达那片空地时,即使在黑暗中,首先发现的依旧是位于第190街福特·华盛顿大道附近的儿童游乐场的明亮色彩。那些色彩依然是斑驳陆离。我一直很喜欢这个游乐场,但是今天晚上,那些黄的蓝的色彩都在嘲笑我。我想像着自己作为一个都市男孩的情景。当我住在附近时,我想像着能住在这旁边——沉闷乏味的郊区太不适合老于世故的我——当然,那样就意味着我会带着我自己的孩子到这个公园来。我将此视为一个预兆,但我不知道是什么预兆。
手机吱吱啦啦地响起来了。“左边有一个地铁车站。”
“好的。”
“下了台阶,到电梯那边去。”
我本应对此有所察觉。他会让我先乘电梯,之后坐上A次地铁。这样雷切尔就很难跟上我。
“你在台阶上吗?”
“是的。”
“到了最下面,你会看到右边有一个门。”
我知道它的位置。它通向一个更小的公园,那个公园除了周末,其他时间都是大门紧锁。人们把这里当成了一个野餐聚会的地方。里面有乒乓球台,尽管你得带上自己的球网和球拍来玩。还有些凳子和吃饭的地方。孩子们利用它来举办生日晚会。
那扇铁门在我印象中一直都是紧锁着。
“我到了那地方,”我说。
“确保没人看到你。推开门,溜进去,赶紧关上。”
我眯着眼看了看里面。公园里黑沉沉的。远处的街灯照过来,使这里微微有些亮色。我感到行李袋沉甸甸的,就把它扛到肩膀上。我朝身后看了看,一个人也没有。我看了看左面,地铁电梯静悄悄的。我把手放到大门上。门锁已经被砸断了。我又匆匆向四周扫了一眼,因为那个机械的声音吩咐我这么做。
没有雷切尔的任何踪迹。
我推开大门时,它吱吱作响。回音撕裂了这个安静的夜晚。我穿过门缝,闪了进去,黑暗将我完全吞噬。
马克下车时,雷切尔感到汽车轻轻晃了晃。
她等了足足一分钟,感觉就像两个钟头。在认为可能已经安全时,雷切尔把行李箱盖抬高一英寸,向外望去。
她一个人也没看到。
雷切尔身上带了枝枪,这是一枝联邦调查局配发的格洛克2240型半自动手枪,还带着夜视镜——里奇尔3501军用型,放大率两倍。衣袋里装着掌上定位仪,它能够读出Q型电子自动记录器发射器的位置。
虽然她并不担心有人会看到她,但她还是把行李箱只开了一个仅容她身体出去的缝隙。她趴在地上缩成一团,手向后够去,抓过半自动手枪和夜视镜。之后她小心翼翼地盖上行李箱。
野外行动,或者至少是野外训练一直是她的至爱。需要进行这种间谍式侦察的使命寥寥无几。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使用高技术手段监视。有了汽车,有了间谍飞机,还有光纤,很少需要你穿着黑衣服、脸上涂满油彩在夜色中匍匐前进。
她倚着汽车后轮胎,缩成一团。远处,她看到马克沿着车道向上走。她把枪放进枪套里,把夜视镜系到腰带上,沿着草坪向高处挪动。光线还很充足,她还不需要夜视镜。
一弯月亮挂在夜空。今晚没有星星。她能看到正前方的马克把手机放到耳边。行李袋扛在他肩膀上。雷切尔四下看了看,一个人影也没有。这里会是赎金的秘密放置地点吗?如果你已经筹划好逃跑路线的话,这不是个坏地方。她开始筹划着各种可能性。
福特·特赖恩公园丘陵连绵。秘密应该在高处。她开始爬山,正准备停下来时,马克离开了公园。
该死的,她还得继续前进。
雷切尔像突击队队员一样爬下山。地上的草丛闻起来有干草的气息,刺得她生疼,她推测这与最近缺水有关。她的眼睛千方百计锁住马克,但是当他离开公园时,她找不着他了。池冒着风险,向前更快地挪动。在公园门口,她蹲在一个石柱后面。
马克在那里,但没有停留多长时间。
马克的手机放回耳边,他转向左面,消失在通向A次火车的台阶下面。
正前上方,雷切尔看到一男一女正在遛狗,他们可能是参与者——或者可能确实是一对遛狗的男女。还是看不到马克。没有时间考虑了,她蜷缩在一堵石墙下。
雷切尔的后背靠着墙,直奔台阶而去。
埃德加·波特曼的模样使蒂克纳想起了圣诞节电视节目中的胆小鬼:他里面穿着真丝睡衣,外面套着红色长袍,看上去心事重重=脚上趿着天鹅绒拖鞋。另一方面,他的弟弟卡森则显得心烦意乱。睡衣歪歪斜斜地穿着,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波特曼兄弟俩都目不转睛地盯着CD上的照片。
“埃德加,”卡森说,“我们还是不要仓促下结论。”99lib?t>
“不要仓促……?”埃德加转向蒂克纳。“我把钱给他了”
“是啊,先生,”蒂克纳说。“一年半前。这个我们知道”
“不,”埃德加试图用恼火的口气使这个词戛然而止,但他没有这份气力。“我的意思是,最近。其实就是今天。”
蒂克纳大吃一惊。“多少?”
“200万美元。又受到了一次勒索。”
“为什么不跟我们联系?”
“喚,当然不会。”埃德加的声音半是嘲讽,半是欢笑,“你们上次干得真是好极了。”
蒂克纳感到了他的敌意。“你是说你又给了你女婿200万美元?”
“我正是此意。”
卡森·波特曼还在聚精会神地看着照片。埃德加扫了弟弟一眼,又回头看着蒂克纳。“马克·塞德曼杀害了我女儿吗?”
卡森站起身。“你更清楚。”
“我不是问你,卡森。”
现在两个人都看着蒂克纳,蒂克纳对此毫不知情。“你说你今天碰到过你女婿?”
即使埃德加因自己的提问受到冷落而感到沮丧,他也没有表露出来。“今天早晨,”他说。“在纪念碑公园。”
“照片上的那个女人。”蒂克纳指着它们。“她和他在一起吗?”
“不。”
“你们俩以前有谁见过她?”
卡森和埃德加的回答都是否定的。埃德加捡起一张照片。“这些照片是我女儿雇私人侦探拍的?”
“是的。”
“我不明白。她是谁?”
蒂克纳乂没有搭理他的问题。“要赎金的信儿到了你这儿,跟上次一样吗?”
“是的。”
“我不敢保证我了解情况。你们怎么知道这不是一场骗局?你们怎么知道你们正在同真正的绑匪打交道?”
卡森接过话题。“我们确实认为这是一场骗局,”他说。“我的意思是最初。”
“那是什么改变了你们的想法?”
“他们又送来了头发。”卡森三言两语地解释了有关化验以及塞德曼医生要求另外进行化验的情况。
“当时你们把所有头发都给他了?”
“当然我们给了,”卡森说。
埃德加似乎又沉浸在那堆照片中。“这个娘儿们,”他啐了一口。“塞德曼跟她勾搭上了吗?”
“对此我无可奉告。”
“还有其他什么原因会导致我女儿要求拍下这些照片呢?”手机响了。蒂克纳说了声稍等,把听筒凑近耳朵。
“嘿,嘿。”奥马利说。
“什么事?”
“我们无意中发现了塞德曼的快易通系统3五分钟前他通过了华盛顿大桥。”
机械的声音告诉我。“沿着小路向前走。”
前几步还能看得很清楚。我沿着小路走下去。四周笼罩在黑暗之中。我用脚探起路来,就像盲人用手杖探路一样。我不喜欢这样,一点都不喜欢。我再次为雷切尔担心。她在附近吗?我尽量顺着小路走。它蜿蜒曲折地拐向左边,我跌跌撞撞地行进在鹅卵石路面上。
“好了,”那个声音说。“停。”
我按他的话做了。前面什么也看不见。身后的街道发出一点微光。右面是一面陡峭的斜坡。空气中弥漫着城市里所特有的气息——清新与污浊的空气纷乱地搅和在一起。我竖起耳朵,想听到某种线索,但除了远处嗡嗡的汽车声,什么也没有。
“把钱放下。”
“不,”我说。“我想看到我的女儿。”
“把钱放下。”
“我们有约在先。你让我看到我女儿,我把钱给你。”
没有回音。我能感觉到自己血脉喷张。恐惧有害无益。不,我不喜欢这样。我这样太暴露了。我察看了一下身后的小路。我还能撒腿跑起来,像个疯子一样尖叫。街坊四邻比曼哈顿多数地方的人要机警。有人会报警或设法帮助。
“塞德曼医生?”
“哦?”
这时,一束手电筒的光芒照在我脸上。我一边眨着眼,一边举起一只手遮住。我眯着眼,试图看清对方。有人放低了手电筒。我的眼睛马上就适应了,但没有必要了。因为光线被一个黑色轮廓遮断了。一点没错,我马上就看清了最显眼的东西。
这是个男人。可能我甚至看到了法兰绒,但我没有把握。我说过,这只是个黑色轮廓。我不能分辨出他的五官、色彩或服装式样。所以这可能只是我的想像而已。不过其余的部分,我清晰地看出了外形轮廓,我知道这是什么。
站在男人旁边的是一个小孩——搂住男人的腿,身高刚过他膝盖。
第二十六章
莉迪亚心想再多点亮光就好了,那她就可以看清塞德曼医生此时的脸色。这种渴望与即将发生的暴力无关。这是好奇心在作祟,就像要慢下来看车祸一样。想像一下,这个人的孩子被人夺走了。一年半来,他对她的命运茫然不知,度过了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会有多少恐惧浮现在他黑暗的潜意识深渊里。
现在她看到他了。
不想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才不正常。
时间一秒秒地过去。她要的就是这个。她要加剧紧张气氛,使之不能自控,要软化他,以便进行最后一击。
莉迪亚掏出西格-绍尔手枪,握在手里放在身边。从灌木丛后向外望去,她估计自己和塞德曼医生之间相距30英尺,也许是40英尺。她把变音器和手机放回嘴边,对着它低声说着。低声说或者大声叫没什么区别,变音器会使二者听起来如出一辙。
“打开钱袋。”
从她的位置俯看下去,他恍恍惚惚地挪动着。按照她的要求做了——没有任何问题。这次是她打开了手电筒。先是照着他的脸,接着向下照着袋子。
钱。她能看到一沓沓的钱。她朝自己点点头。进行得很顺利。
“好的,”她说。“把钱放在地上。顺着小路慢慢向前走。塔拉在等你。”
她看着塞德曼医生放下袋子,眯起眼睛看着他认为的女儿在等他的地方。他的一举一动非常机械,不过这次他的视力可能受到了手电光的影响。这反而使事情更好办了。
莉迪亚想在近处开枪,让两颗呼啸而出的子弹直奔他脑袋以防他穿了防弹衣。她的枪法很好。也许从这儿就能打中他的脑袋。但她想万无一失。不能出差错,没有逃跑的机会。
塞德曼朝她挪过来。离她有20英尺远,15英尺远。当他离她只有10英尺时,莉迪亚举起手枪对准了他。
雷切尔知道,如果马克上了地铁,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跟踪他几乎是不可能的。
雷切尔匆匆奔向楼梯井。到了那里,向下一看,黑咕隆咚的。糟了,马克不见了。她四下里打量了一下。有一个向下通向A次地铁的电梯的标志。右面有一扇紧闭的铁门。除此以外,一无所有。
他肯定上了向下通往地铁的电梯。
现在怎么办?
她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雷切尔迅速用右手抹去脸上的油彩,希望使自己在人前起码能露出半边脸。用左手把夜视镜藏在身后。
两个男人一溜小跑下了台阶。一个看到了她,笑了笑。她又抹了把脸,回笑了一下。接着两个人跑下台阶,转向电梯间。
雷切尔的大脑急速运转着,考虑着下一步该怎么办。这两个男人可以作为挡箭牌。她尾随在他们身后,溜下去,钻进同一部电梯,和他们一起下电梯,甚至也许和他们搭上话。那样谁还会怀疑她?希望马克的地铁还没有出发。如果已经出发……唉,想别的也没用了。
雷切尔正准备跟上两个男人,这时有个东西使她停住了。那扇铁门,就是她先前看到的右面那扇。它是关着的。门上贴着标志:仅限于周末和主要节日开放。
但是透过灌木丛,雷切尔看到了手电筒的光束。
她止住脚步。试图透过篱笆看清楚,但只能看到那束明亮的光芒。树丛太茂密了。她听到左面传来一声电梯的咣当声。门慢慢地开了,那两个男人进去了。这时拿出掌上定位仪察看全球定.99lib.位系统已经来不及了。而且,电梯和手电筒的光束二者位置太近,很难将二者区分出来。
曾向她微笑过的那个男人用手顶住一侧,让电梯门开着。她感到进退两难。
手电筒的光束熄灭了。
“你过来吗?”那个男人问。
她等着手电筒束重新亮起,但没有。她摇摇头。“不了,谢谢。”
雷切尔火速奔回上面的台阶,努力想找到个黑暗的地方。夜视镜只有在暗处才能发挥作用。虽然它内部有一个强光照射传感系统,使它免受亮光的损害,不过雷切尔还是发现人造光越少越好。街道位置相当不错,站在这儿可以俯瞰整个公园。不过街上的光亮还是多了点。
她转移到那座内部是电梯的石头房子旁边。左面有一个地方——如果她紧靠着墙的话——可以提供足够的黑暗。好极了。虽然浓密的树丛和灌木遮挡了视野,但也只能这样了。
本来她的夜视镜分量不重,不过感觉还是笨重得很。她后悔没有买一架双筒式的,就是举起来凑到脸上的那种。大多数夜视镜都有这种式样的,但是这种类型的没有。它不能举起来凑到眼睛上,你得像面具一样把它套到头上。不过优点是显而易见的:既然像面具一样套在头上,两只手就腾出来了。
当她把夜视镜放到头上时,手电筒的光束又亮了起来。雷切尔试图跟着它,看看它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她觉得这次仿佛来自另外一个地方。就在右侧,比上次更近了。
这时,她还没来得及确定它的位置,光束就灭了。
她的眼睛锁定在她认为光束发出的地方。黑漆漆的一片。她眼睛一边盯着那里,一边调整着夜视镜。夜视镜不是变戏法,其实它们在黑暗中看不到任何东西。夜视光学器件是通过把微光、甚至是极少量的微光加以强化来起作用的。但是这个地方一丁点儿光亮也没有。以前这是个问题。不过现在,多数牌子的夜视镜都配备了红外线照明器。红外线照明器能发出人眼看不见的红外光。
但夜视镜却可以看见。
雷切尔摁下照明器的开关。夜色亮起来了,笼罩在一片绿光之中。她不是通过镜筒看的,而是通过一个磷光体屏幕,这种屏幕不同于人们看到的电视机屏幕。目镜把图像放大了——你看到的是图像,而不是实际地点——图像是绿色的,因为比起其他的磷光色彩,人眼能够把绿色区分出更多的色度。雷切尔目不转睛地盯着。
有个物体进入了视野。
虽然那个物体模糊不清,但是在雷切尔眼里,它像个小女人。那个女人似乎躲在一丛灌木背后。她把什么东西举到嘴边。也许是部手机。对这些夜视镜而言,全方位的视角基本是不存在的,尽管它们号称可以提供37度角。她只好把脑袋转向右边,在那里,放下塞满200万美元行李袋的止是马克。
马克动身朝那个女人走过去。他步子很小,也许是因为摸黑在鹅卵石路上行走的缘故。
雷切尔的脑袋从那个女人身上移开,转向马克,又转向女人。马克正在不断靠近,越来越近了那个女人还是龟缩在灌木丛中。马克是不可能看到她的。雷切尔皱着眉头,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时,那个女人挥起胳膊。
尽管很难看清楚—— 中间有树丛枝杈挡着——但那个女人似乎正把手指对准马克。他们靠得不远了。雷切尔猛地调整屏幕对准她的脸。这时她才意识到那个女人举起的并非是手指。那个影像比手要大得多。
是一枝枪。那个女人正举着一枝枪瞄准马克的脑袋。
一个阴影闪过雷切尔的视野。她惊得向后一倒,张开嘴准备大声发出一声警告,这时一只棒球手套一样的大手捂住了她的嘴巴,把所有的声音都闷在里面。
蒂克纳和里甘在新泽西收费路会合。蒂克纳开车,里甘坐在他旁边,捋着自己的脸。
蒂克纳摇晃着脑袋。“真不敢相信你还留着那颗黑痣?”
“你不喜欢它吗?”
“你以为你是安里奎·伊格莱希亚斯吗?”
“谁呀?”
“一点没错。”
“黑痣难道有什么不好的吗?”
“就好比身上穿着一件T恤衫,嘴里却说‘我在1998年经历了中年危机。’”
里甘想了想。“嘿,精辟。顺便提一下你一直戴的那些太阳镜。我怀疑这是不是联邦调查局的问题。”
蒂克纳咧着嘴笑着。“这能帮我钓到小妞。”
“嗯,那些太阳镜和你那叫人害怕的手枪。”里甘在坐位上挪了挪身体。“劳埃德?”
“嗯,嗯。”
“我不敢保证能搞到。”
他们不再谈论眼镜或者脸上的东西。
“我们并没有掌握所有的细节,”蒂克纳说。
“但我们不是接近了吗?”
“噢,倒也是。”
“那我们就彻底查清,怎么样?”
蒂克纳点点头。“首先,如果埃德加用的那个实验室没有搞错,说明孩子还活着。”
“那真是怪事。”
“确实是。不过许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谁最有可能把个被绑架的孩子养起来?”
“她父亲,”里甘说。
“是谁的枪支从犯罪现场神秘消失?”
“她父亲的。”
蒂克纳用他的食指和拇指做成枪的形状,对准里注,扣动扳机。“对了。”
“那整个这段时间孩子会在哪里?”里甘问。
“被窝藏起来了。”
“噢,这家伙干的。”
“不,你琢磨一下。我们一直在盯着塞德曼。监视着他的一举—动。他对此一清二楚。那么窝藏孩子的最佳人选会是谁?”
里甘明白了他的思路。“我们并不知道的某个女友。”
“不仅如此,一个曾经在联邦调查局干过的女友。一个了解我们如何工作、如何选择赎金的秘密交货地点、如何窝藏孩子的女友。这个人知道塞德曼的妹妹斯泰西,并能够得到她的帮助。”
里让琢磨着他的话,“那好,就算这些我统统相信。他们是犯罪凶手,是他们得到200万美元和孩子。那么他们为什么要等上18个月?是需要更多的钱吗?”
“为了避嫌,他们得等着。也许是等着还清他妻子的房产债务,也许私奔还需要九九藏书200万美元,这我就不清楚了。”
里甘皱着眉头。“那个问题我们还得想法查清楚。”
“什么问题?”
“如果塞德曼是幕后凶手,那他怎么会差点被杀死?他的伤势可不是蒙蔽世人的故意自残。他人事不醒。医护人员刚开始赶到那里时,他们都肯定地说他没救了。哎,我们都说他死了近十天时间。”
蒂克纳点点头。“这是个问题。”
“另外,他到底现在要到哪里去?我是说跨过华盛顿大桥。难道你认为他现在是携带200万美元潜逃吗?”
“有可.99lib.能。”
“如果是你潜逃,你会用快易通系统交费吗?”
“不会,不过他可能不知道这样容易被跟踪。”
“哼,谁不知道这样容易被跟踪。账单通过邮件发到你手里,上面记载着什么时间通过哪个收费站。即使他那个木头脑袋忘了这一点,你们的那个叫雷切尔什么的联邦特工总不会忘吧。”
“雷切尔·米尔斯。”蒂克纳慢慢点着头。“说到点子上了。”
“谢射。”
“那我们能得出什么结论?”
“我们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是一无所知。”
蒂克纳微笑着。“又干上老本行真好。”
手机响了。蒂克纳拿起来。原来是奥马利。“你在哪里?”奥马利问。
“离华盛顿大桥一英里远,”蒂克纳说。
“快点。”
“为什么?出了什么事?”
“纽约警察局刚才发现了塞德曼的汽车,”奥马利说。“停在福特·特赖恩公园——离大桥有一英里,也许一英里半。”
“知道了,”蒂克纳说。“我们五分钟之内赶到。”
赫什一度认为事情进展得有点太顺利了。
他监视着塞德曼医生离开汽车。他等着,没有其他人出来,就从古堡瞭望塔上下来了。
正在此时,他看到了那个女人。
他愣在那里,看着她径直朝地铁电梯走下去。旁边有两个家伙。倒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不过当那个女人一个人飞奔回来时,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自那一刻起,他就密切注视着她。当她躲进黑地里时,赫什开始悄悄向她扑过去。
赫什知道自己的外貌令人恐惧。他也知道自己脑子里不少电路不是那么正常。不过他不是很在意。有人会说赫什是个十足的恶魔。他一生中曾杀过16个人,其中14个是被慢慢折磨死的。他还手下留情放过了6个,不过他们是生不如死。
人们推测,像赫什这样的人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事。他们对别人的痛苦无动于衷。其实不是那样。受害者的痛苦对他来说也并非毫不知晓。他知道痛苦是什么滋味。他也懂得爱情。他爱莉迪亚。他爱她的方式对多数人来说永远也揣摩不透。为了她,他会把别人弄死,他会献出自己的生命。当然,很多人也会说为了爱人自己也会那么做——不过有多少人愿意亲身体会一下呢?
黑地里的那个女人把双筒镜套到头上,是夜视镜。赫什在新闻里见过。战士们就戴着它们。并不是说有这玩意就表明她是警察。只要肯出钱,任何人都可以在网上买到大部分军用武器之类的玩意。赫什监视着她。要么是警察,要么不是,如果用夜视镜,这个女人将是莉迪亚谋杀行为的目击者。
因此他不得不让她永远保持沉默。
他缓缓地迫近。他想听听她是否在跟他人说话,她是否有某种无线电装置与其他人保持联系。但是那个女人一声不吭。好。也许她确实是孤身一人。
当那个女人身体绷直,就要发出一声轻微而短促的尖叫时,赫什离她有两码远。他知道到了该让她闭嘴的时候了。
赫什冲了过去,他硕大的块头竟有如此矫健的身手。他猛地伸出一只手,盖住她的脸,捂紧她的嘴。他的大手包住她的鼻子还绰绰有余。这样她就断气了。他用另一只空手握住她的后脑勺。两只手拢到了一起。
这时,赫什用两只手死死抓住那个女人的脑袋,向上用力一提,她的双脚就离开了地面。
第二十七章
一声响动使我止住了脚步。我向右转过去。我想大概是听到上面有什么动静,就是在接近街道的高度上。我努力想看清,但是眼睛仍在饱受手电光束袭击的痛苦。树丛也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等着,想看看后面还有什么响动。现在声音没了,但这无足轻重。塔拉应该在这条小路的尽头等我。我一门心思想着这事,其他的都顾不得了。
全神贯注,我又想。塔拉,小路的尽头。其他一切都无关紧要。
我又起步了,甚至没有向后看一眼那个塞满200万美元的行李袋的命运。它也跟其他九九藏书一切东西一样,与我毫不相干。当然塔拉在外。我又对那个手电筒光造成的模糊形象浮想连翩。我跌跌撞撞地行走着,我的女儿可能就在这里,与我相距咫尺之遥。我又有一次拯救她的机会。要全神贯注,认真思考,什么也挡不住我。我沿着小路下去。
在联邦调查局供职时,雷切尔就接受过严格的武器和徒手格斗训练。在匡迪科为期四个月的训练使她受益匪浅。她知道实战格斗跟人们在电视上看到的完全是两码事。比如说,格斗时没有人会高高地抬腿踢向对手的脸,没有人会把后背面向对手,没有人会上蹿下跳,左旋右转。没有人会这么做的。
成功的徒手格斗就是干净利落地击倒对方。要瞄准身体易受攻击的部位。鼻子就是个好目标——往往导致对手泪水盈眶。当然眼睛就更不用说了。咽喉也是好目标——任何被击中这个部位的人都懂得战斗意志将会受到怎样的摧残。至于腹股沟,噢,显而易见的事嘛,人们经常听说过。不过腹股沟是个难以击中的目标,可能是因为男人往往有意识地保护它。一般情况下最好是摆个假动作,假装打向那里,实际则打向另一个更加暴露的容易击中的目标。
另外还有一些地方——太阳穴、脚背和膝盖。不过所有这些林林总总的技巧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在电影里,小块头可以打败大块头。实战中呢,也是可能发生的。不过像雷切尔这么娇小的体形对付眼前这么个大块头的袭击者,她的胜算机率是非常小的。如果这个袭击者知道他在做什么的话,那胜算的机率简直就更是微乎其微。
对女人而言的另一个问题是,格斗永远不会像电影描绘的那样。想想你在酒吧、某个运动项目,甚至操场上发生的任何一场身体对抗吧,格斗几乎总是以双方倒在地板上扭打而告终。当然,在电视或拳击场上,人们站立着,你一拳我一脚地互相击打。在现实生活中,一方或另一方总是猛地一弯腰,一把抓住对方,然后双方倒在地上,开始扭打起来。这跟人们受过多少训练无关。如果格斗到了那个程度,雷切尔永远也不会击败这个大块头的对手。
最后一点,尽管雷切尔曾经接受过在各种模拟危险情况下的训练——为了实现这些目标,匡迪科甚至有一座“模拟城”——但是她以前从来没有参与过身体对抗的实战。她对恐慌、疼痛和腿上难受的麻木也全然没有准备,这种刺激方式与恐惧混杂在一起,消耗着她的体力。
雷切尔不能呼吸。她觉得捂住嘴巴的那只手放得很不是地方。他没有立刻从她身后踹她一脚——踢开她的膝盖或者踏在她脚背上——雷切尔本能地用双手去掰他的手,试图露出嘴巴,但毫无效果。
不出几秒钟,这个男人把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头顶,像把老虎钳一样地抓住她的颅骨。她感觉到对方的手指抠进了她的牙床,向里顶挤着牙齿。他的两只手似乎力大无穷,雷切尔可以肯定,他可以像捏碎一个蛋壳一样把她的颅骨捏得粉碎。他没有这样做。相反,他猛地向上一拧。她的脖子承受着撞击,感觉就像脑袋被拧掉了一样:他一只手把她的嘴巴和鼻孔捂得严严实实的,切断了她的空气供应:他又向上用了把劲,她的两脚完全离开了地面。她抓住他的手腕,拼命地挣扎着,拼命想使脖子松开一点点。
但她还是不能呼吸。
她的耳朵嗡嗡直叫,肺部像着了火,两脚向外踢去。脚倒是落在了他身上,不过这样的打击实在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他甚至懒得去管它们;现在他们的脸挨近了,她能感觉到他的喘息。她的夜视镜被打得歪到了一边,但没有掉下来。它们挡住了她的视线。
雷切尔头上受到的压力开始膨胀。她想起了以前受过的训练,就用指甲去抠他拇指下的穴位。一点不起作用。她踢得更用力了,不过还是白搭。她需要喘口气。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被钓上来的鱼,胡乱摆动着。恐惧感攫住了她的心。
她的枪。
她能够得着它。只要她有足够的时间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只要她有勇气松开手,就能把手伸到衣袋里,掏出武器开火。这是她惟一的机会。她的大脑变得晕晕乎乎的,意识逐渐模糊。
雷切尔不顾再过几秒钟就要爆炸的头颅,松开了左手。她的脖子被拉得紧紧的,她敢肯定它简直就像一根扯紧的橡皮筋。她的手找到了枪套,手指摸到了枪。
但是这个男人看到了她的所作所为。就在雷切尔像个布娃娃一样荡在空中时,他用膝盖朝她的肾猛地撞去。随着一口鲜血喷出,雷切尔感到钻心的疼痛:她的眼前一黑,但并没有屈服。她继续去拿枪。这个男人别无选择,只好把她放了下来。
空气。
她的呼吸道终于打开了。但她没来得及深呼吸一口,心里就冒出一个主意:她得趁热打铁。
然而,她的解脱只是霎时间的事。这个男人用一只手拦着她掏枪,另一只手闪电般地砸向她的喉咙。雷切尔一阵恶心,栽倒在地。这个男人抓起她的武器,扔到了一边。他狠狠地砸着她的脑袋,她刚才好不容易吸人的一点空气顿时成了泡影。他跨坐到她的胸膛上,两手朝她的喉咙卡过去。
就在此时,一辆警车飞驰而过。
这个男人突然坐了起来她试图抓住这个机会,不过他实在是太壮了。他一把从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放到嘴边,嗓音低沉而尖利,“放弃!警察!”
雷切尔试图动一下,试图干点事,但已没有机会了。就在她抬头的瞬间,她看到这个男人攥起拳头朝她砸了过来。她拼命想躲开,但已无处可躲。
这一拳砸得她的脑袋向后一仰,撞在鹅卵石上。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当马克经过她身边时,莉迪亚走出他身后的灌木丛,举起了手枪。她的手指搭住扳机,瞄准了他的后脑勺。这时耳机里“放弃!警察!”的呼叫惊得她险些扣动扳机。但她的脑瓜转得很快。塞德曼还在沿着小路向前走。莉迪亚什么都看见了,而且看得清清楚楚。她猛地扔掉手枪。她身上没有枪,没有任何干坏事的证据。只要她没有这枝枪,这件武器永远也不会跟她有关。与大多数武器一样,查不出它是谁的。当然,她戴着手套,这样就不会留下任何指纹。
不过——她的思维还在飞速运转着——那地方有没有什么东西妨碍她拿走这笔钱呢?
她不过是个穿过公园散步的普普通通的女公民而已。她可能发现这个行李袋,对吧?如果她拿着袋子被抓住了?99lib?,好哇,她就是个拾金不昧的好人。有机会的话,她早就把袋子交给替察了。没有什么犯罪活动,没有什么风险可言。
她还知道里面有200万美元。
她迅速地权衡着利弊。这事想想倒也容易,把钱带走就是了。如果他们抓住了她,那该怎么办?绝对没有任何证据会把她跟这起犯罪挂上钩。她已经扔掉了枪,扔掉了手机。当然,有人可能会发现它,但不会顺藤摸瓜找到她和赫什头上来。
她听到一声响动。马克·塞德曼就在她前面15英尺处,猛地撒腿狂奔起来。棒极了,没有任何问题。莉迪亚朝那堆钱走过去。赫什出现在角落里。莉迪亚继续朝他走去,毫不犹豫地迅速捡起袋子。
紧接着,莉迪亚和赫什沿着小路跑下去,消失在夜色里。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跑着。尽管眼睛开始适应了,但如果要特别管用的话,还得过儿分钟才行。这条小路一直向下延伸,路上有小鹅卵石,我尽量避免踩上它们。路变得越来越陡了,我借助于下冲的势头前进,这样既能加快速度,又不至于看上去像在逃跑。
我看到了右侧的陡峭山坡,那地方俯视着布朗克斯。山下路灯的光芒一闪一闪的。
我听到一声孩子的尖叫。
我停了下来。声音并不大,但确确实实是个小孩子的声音。我听到了飒飒声,那个孩子又尖叫了一声。这次离我远了,飒飒声也听不见了我听到了脚步踏在路上的啪哒啪哒声。有人在逃跑,带着一个孩子逃跑。离我越来越远。
不。
我狂奔起来。远处的灯光提供了充足的照明,所以我可以一直沿着小路前进。就在正前方,我看到了铁丝网格栅栏。它一直是封闭着的。当我赶到栅栏跟前时,我看到有人用钳子把它剪开了。我挤了过去,重新回到小路上。我看了看左面,这地方向上一直通向公园。
一个人影也没有。
见鬼了。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我试图理性地思考一下。要全神贯注。好吧,如果我是逃跑者,会选择哪条路呢?很简单,我会转向右面。因为那边的路错综复杂,黑漆漆的,风声阵阵。可以轻而易举地躲迸灌木丛。不论谁是绑匪,都会选择走这条路。我停步不过是瞬间的事,企图听到孩子的动静。虽然我没有听到,但我听到有人在说:“嘿!”声音似乎惊愕万分。
我侧着头,声音的确来自右面。好得很,我又狂奔起来,寻找着法兰绒衬衫的影子。什么也没有。我继续朝山下跑去。我一个马失前蹄,险些骨碌骨碌地滚下山去。我知道一些无家可归者把远离小路的斜坡当成他们的避难所,这些地方太过于陡峭,漫不经心的行路人一般是不肯光顾的。他们栖身于树枝或洞穴里。时不时地人们会听到沙沙的响声,松鼠是不会发出这么大声响的。有时不知从什么地方会冒出一个无家可归者——长长的头发,乱蓬蓬的胡须,身上散发出阵阵臭气。离这儿不远有个地方,一些男妓在那儿从A线地铁下车的生意人中拉客。我以前常常在一天中安静的时刻跑步经过那地方。地上随处可见避孕套的外包装。
我继续跑着,努力瞪大眼睛。我又碰到一个岔路口,该死的,我再次问自己,他们可能走哪条路?不知道。我正准备还是向右拐,这时我听到一声响动。
灌木丛中传来沙沙声。
我没有多想就闯了进去。里面有两个男人,一个穿着家常便服,另一个正坐在他腿上,穿着牛仔裤,比他年轻得多。穿便服的家伙嘴里淫荡地尖叫一声。我没有退出去,因为我前面听见过这个男人的声音,就在几秒钟前。
他就是那个叫着“嘿!”的人。
“你们见过一个男的带着一个小女孩经过这里吗?”
“你他妈的给我滚出去——”
我上去对着他脸就是一记耳光。“见过他们没有?”
他流露出的震惊使受到的伤害显得微不足道。他指着左面。“他们朝那条路上去了,男的带着个小孩。”
我连蹦带跳地返回原路:好哩,这就对了。他们正朝上面那片草坪窜回去,如果他们走的是那条路线的话,就会在离我停车不远的地方出现。我又甩开胳膊跑了起来。途中碰到几个坐在墙头上的男妓,其中有一个引起我的注意——他的头上扎着一块蓝手帕——朝我点点头,示意我继续顺着这条路追赶。我点点头,示意谢谢他。我继续跑着,能够看到公园的灯光了。就在那里,在邮筒的前面,我看到那个穿法兰绒的男人带着塔拉一闪而过。
“站住!”我大喊着。“来人哪,快截住他!”
但是他们不见了。
我呼哧呼哧地一边沿小路而上,一边大喊着救命。没人作出反应,也没人应声。当我到达恋人们经常在此饱览东岸景色的瞭望台时,我又看到了法兰绒衬衫。他翻过墙,钻进了树林中。我一路跟踪。但转过墙角时,我听到有人高喊:“不许动!”
我转头一看,原来是个警察。他拔出了手枪。
“不许动!”
“我的孩子在他手里!这边!”
“是塞德曼医生吗?”
这个熟悉的声音来自右侧,原来是里甘。
什么事……?“哎,跟着我就是了。”
“钱呢,塞德曼医生?”
“你不懂,”我说:“他们刚刚翻过那堵墙。”
“谁?”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两个警察正拿枪瞄着我,里甘两臂交叉着,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蒂克纳在他身后出现了。
“我们来谈谈这事,可以吗?”
不可以。他们是不会开枪的。或者即使开的话,我也不是很在乎。所以我又跑了起来。他们随后追上来。两个警察是年轻人,体力自然很好。不过我心里如油煎火烧一般,简直要疯了。我跳过那道栅栏,栽倒在斜坡上。警察跟在我屁股后面,不过他们跑起来自然就小心多了。
“不许动!”他又喊了一声。
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哪有工夫张嘴对他们进一步解释。我希望他们与我待在一起——不想让他们追上我。
我蜷曲着身体,向山坡下滚去。身上和头发到处都沾满了十草。尘土四散飞扬,呛得我连连咳嗽。就在我加快速度的当口,我的肋骨撞到一棵树干上。我听见嘭的一声闷响。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山风吹来,我险些失去知觉,但我咬牙挺住了。我滑到一侧.99lib.,返回小路。警察的手电光束追踪而至。虽然看得见亮光,但他们落在后面很远。好极了。
站在小路上,我忽地向右看去,接着向左瞅瞅。没有法兰绒或者塔拉的任何踪迹。我再次盘算着他可能选择哪条路逃跑。却一点主意也没有。我停了下来,警察不断向我逼近。
“不许动!”警察又喊了一声。
机率对半均分。
我本想冲向左面,重新融人黑暗,可是我看到了扎着蓝手帕的年轻人,就是先前向我点过头的那个人。他这次摇摇头,用手指向我后面的方向。“谢谢,”我说。
他可能说了什么话作为回报,但我已经上路了。我急忙回头向上,朝我先前挤过来的那道铁丝网格栅栏奔过去。我听到了脚步声,但是它们离我太遥远了。我向上望去又看到了法兰绒衬衫。他正站在地铁台阶的灯光附近,似乎正试图歇口气。
我跑得更快了。
他也是。
我们之间大概有50码的距离。但是他还带了个孩子。按理说我能追上他。我继续跑着。这时那个警察又喊了声“站住!”,我猜不过是换了个说法而已。我是多么盼望他们不要开枪。
“他回到街上了!”我大喊着。“他带着我女儿。”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到我的话。我到达台阶处,一步跨三级台阶。我又来到了公园外面,就是玛格丽特·科宾圆形广场的福特·华盛顿大道后面。我朝前面的操场上望去,没有人活动。我朝下面的福特·华盛顿大道扫了一眼,发现有人正在卡布里尼大妈高中附近跑动,就是学校附属教堂的附近。
脑子里闪现出一些奇怪的事。卡布里尼教堂是纽约所有的教堂中最离奇的地方之一。齐亚曾经拉着我去那里望弥撒,但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这个教堂会成为旅游点。我很快就明白它的魅力所在。卡布里尼大妈死于1901年,她的遗体经防腐处理后保留在一大块有机玻璃模样的材料里。那就是圣坛。牧师们在她的遗体/桌上做弥撒。不,这可不是我虚构的。给卡布里尼大妈处理遗体的那个家伙还处理过列宁的遗体。这个教堂对公众是开放的,里面甚至还有一个礼品商店。
尽管我觉得两腿沉甸甸的,但我仍继续前进。再也听不到警察的声音了。我迅速朝身后扫了一眼,手电筒的光芒已遥不可及。
“在这边!”我大喊着。“卡布里尼高中附近!”
我又撒腿狂奔起来。我跑到教堂的人口处,门锁着。法兰绒衬衫杳无踪影。我朝四周看了看,眼睛瞪得大大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我被他们甩掉了,他们不见了。
“这边!”我大喊着,希望警察或雷切尔能听见我的声音,当然他们都能听到就更好了。
但是我的心沉了下去,我的机会,我的女儿再次看不见了。我心事重重,就在这时听到发动汽车的声音。
我的头猛地转向右面。瞅了眼大街,撒腿跑了起来。一辆汽车启动了,就在我前面大概10码远的地方。是辆本田雅阁。我记下了车牌号码,即使我知道它可能是个假牌子。司机仍在试图把车开出停车点。虽然我看不见他是谁,不过我不会浪费掉任何一次机会。
这辆雅阁车刚刚绕开前面那辆车的保险杠,准备启动,这时我一把抓住驾驶座旁的车门把手。真是万幸——他没有锁上车门。我估计是没有时间,因为他一直是匆匆忙忙的。
就在短暂的瞬间发生了几件事。当我想把车门拉开时,透过车窗我看到了里面的情形。的的确确是那个穿法兰绒衬衫的男子。他迅速作出反应,一把抓住车门,拼命想把它关上。我更加用力地拉着,门开了一条缝。他踩下了油门。
就像人们在电影里看到的一样,我试图与汽车同步。问题是汽车跑得比人快,但我决不罢手。人们经常听说这样的故事,说是在某些场合人会爆发出非凡的力量,说是一个普通人为了把爱人从汽车轮下救出来,能把汽车抬离地面。我对这些故事嗤之以鼻,也许你也是这样。
我并不是要说我抬起了一辆汽车,但我把汽车拽住了。我把手指楔进汽车,缠绕在前后门之间的缝隙里。我的两只手都用上了,决意把手指变成老虎钳。无论如何,我决不会放弃。
如果我拽住,女儿就会活着。如果我松开,女儿就会死去。
忘记了全神贯注,忘记了仔细思考。这个念头,这个等式,就跟呼吸一样简单。
穿法兰绒衬衫的男子把油门踩到底,汽车开始加速了。我双腿一蹬离开地面,但没有可以落脚之地3它们顺着后车门滑下,噔的一声撞在地上。我感到脚踝处的皮肤被人行道刮破了。我拼命地想重新找个立足点,但找不着。虽然剧痛钻心,但这微不足道。我死死地拽着:
我知道,目前这种状况对我是不利的。不论我多么坚韧,不可能坚持更长的时间。我得动一动。我试图挤进汽车,但我不够强壮。我悬在半空中,两臂拉直,再次跳了起来。我现在身体呈水平状态,与地面平行。我展开身体,右腿向上够去,缠住了什么东西。原来是车顶的天线。那东西能挂住我吗?我想它不能。我的脸紧贴着后座窗玻璃,看到了车里的小坐位。
里面是空的。
我再次惊惶失措。我感到两手在滑落。我们只开了大约二三十码的样子。我的脸贴着玻璃,鼻子磕碰着窗子,身体和脸遭受着撞击和刮擦。我看了看前座上的孩子,一个令人无法忍受的事实使我的双手偏离了车窗。
思维再次变得不可思议。我最初的想法是个典型医生的想法:这孩子应坐在后面。本田雅阁的客座上有个气囊,12岁以下的孩子禁止坐在前座上。另外,小孩子应坐在合适的车座里才行。事实上这是惯例。不上坐位,而且在车前头……那样很不安全。
可笑的想法,或者也许是自然的想法。不论哪一种,那都不是使我丧失斗志的原因。
穿法兰绒衬衫的男了把方向盘打到右边。我听到车轮嘎嘎的尖叫声。汽车猛地停下,我的手指脱离了。现在我没有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半悬在空中。身体重重地跌在地上,就像块石头一样在人行道上滑动着。我能听到身后的警笛声了。我想那是来追这辆本田雅阁的。不过这倒不算什么。尽管我只是瞥了一眼,但对于了解真相来说已经足够了。
车里的孩子不是我女儿。
第二十八章
我又住院了,这次是在纽约长老会医院里——我事业起步的地方。虽然他们没有拍X光片,但我坚信他们发现我断了一根肋骨。除了打止痛针外,对此谁也无能为力。这样对身体有害,不过也不算什么。我的擦伤不轻。右腿上有一个口子,看上去像被鲨鱼咬了一口。两个胳膊肘的皮肤都被擦掉了。不过都不碍事。
伦尼来了。我渴望他过来,因为我的确不知道这事该怎么处理。起初,我差点相信我犯了个错误。孩子的模样总是在变,是吧?我从塔拉六个月大的时候就再也没有见过她。这段时间她长了不少,会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成长为瞒跚学步的儿童。当时我被挂在一辆行驶的汽车上,大声地哭喊着。我不过是匆匆瞥了一眼而已。
但我知道。
汽车前座上的那个孩子看上去是个男孩。可能两岁多,不到三岁的样子。他的皮肤和肤色太苍白了。
不是塔拉。
我知道蒂克纳和里甘满腹狐疑。我乐意配合。我还想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查明赎金的秘密交货地点的。直到现在我还没有见过雷切尔的面。我想知道她是否也在这栋房子里。我还想知道赎金、本田雅阁和穿法兰绒衬衫男子的下落。他们逮住他了吗?最初是他绑架了我女儿吗?或者说第一次赎金的秘密交货地点难道也是一场骗局?如果是这样,那我妹妹斯泰西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
总而言之,我被搞糊涂了。这时伦尼进门了。
他一阵风似的冲进门,穿着件宽松的卡叽布裤子和一件粉红色的衬衫。眼神中露出恐惧、受惊的表情,这使我回想起我们的童年时代。他把一个护士推到一旁,来到我的床头。
“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正准备概要地对伦尼讲讲情况时,他举起一只手示意我停下。他转向护士请她离开。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他点头示意我重新开始。我从在公园里看到埃德加讲起,讲到了给雷切尔打电话,她的到来,她准备的那些电子小玩意,索要赎金的电话和秘密交货地点,一直讲到我冲向那辆汽车。我还把在此之前CD的事和盘托出。伦尼打断了我的话——他总是打断别人——但不像以往那么频繁。我看到他的脸色有些异样,也许——这事我不愿向深处想——不过也许是因为我对他不信任使他伤心了。这种脸色一会儿就消失了。
“有没有可能是埃德加在耍你?”他问。
“出于什么目的呢?是他的400万美元白白打了水漂。”
“如果是他设下的圈套呢?”
我一脸苦相。“这根本就不合情理。”
尽管这话伦尼不喜欢,但他也没有作出反应。“那雷切尔眼下在哪儿?”
“她不在这里吗?”
“我看她不在。”
“那我也不知道。”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她回到我屋里了,”我说。
“噢,”伦尼说。“有可能。”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相信的成分。
蒂克纳推开门。太阳镜顶在他刮得光光的天灵盖上,他脸色窘迫;如果他弯下脖子,在脑门上画一张嘴巴,看着就会像又多出一张脸。里甘紧跟在他屁股后面,也许是那颗黑痣影响了我观察他的角度。蒂克纳首先开口了。
“赎金这事我们知道了,”他说。“我们知道你岳父又给了你200万美元。我们知道今天你拜访了一家叫MVD的私人侦探所,索要你妻子一张的密码。我们知道雷切尔·米尔斯与你在一起,并且不像你先前告诉里甘的那样,她根本就没有回华盛顿。因此这些我们都略去不谈。”
蒂克纳靠得更近了。伦尼盯着他,随时准备猛扑上去。里甘双臂交叉着,倚靠着墙壁。“因此我们就从赎金开始谈吧,”蒂克纳说。“钱在哪里?”
“不知道。”
“有人拿走了吗?”
“不知道。”
“你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告诉我把钱放下。”
“‘他’是谁?”
“绑匪。打手机的人。”
“你放在哪里了?”
“公园的小路上。”
“之后干什么了?”
“他让我向前走。”
“你走了?”
“是的。”
“之后呢?”
“这时我听到一个孩子的哭声,有人开始撒腿就跑。后来一切都乩套了。”
“那钱呢?”
“我告诉过你。我不知道后来钱咋样了。”
“雷切尔·米尔斯是怎么回事?”蒂克纳问。“现在她在哪里?”
“不知道。”
尽管我看着伦尼,但他正打量着蒂克纳的脸色。我等着。
“你骗我们说她回华盛顿了,有这回事吗?”蒂克纳问。
伦尼的一只手放到我肩膀上。“不要一开始就误会了我的当事人的声明。”
蒂克纳做了个怪脸,好像伦尼是天花板上扑通一声掉下的一团粪块一样。伦尼泰然自若地回眸盯着他。“你告诉里甘侦探说米尔斯女士在回华盛顿的路上,是吗?”
“我说过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纠正他的话。“我说她可能已经回去了。”
“那当时她在哪里?”
伦尼说:“不要理他。”
我让他知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在车库里。”
“这事你为什么不告诉里甘侦探?”
“因为我们正准备动身去那个秘密地点交赎金。我们不想让任何事情拖我们的后腿。”
蒂克纳双臂交叉着。“恐怕我不太明白。”
“那就问别的,”伦尼喝了一声。
“为什么雷切尔女士会参与赎金的秘密交易这件事?”
“她是我的老朋友,”我说。“我知道她曾干过联邦特工。”
“噢,”蒂克纳说。“所以你认为她的经验也许会帮上你的忙?”
“是的。”
“你没有给里甘侦探或者我打电话?”
“那就对了。”
“原因呢?”
伦尼接过话题。“你他妈的不是很清楚吗?”
“他们告诉我不能报繁,”我说。“就像上次一样。我不想再冒一次险。所以给雷切尔打了个电话。”
“我明白了。”蒂克纳回头看着里甘。里甘好像走神了,眼睛怔怔地盯着旁边。“你选择找她是因为她以前干过联邦特工?”
“是的。”
“而且因为你们两个人以前,”——蒂克纳做了个很暧昧的手势——“关系亲密。”
“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说。
“就这些?”
“是的,就这些。”
“哼,就这些,”蒂克纳重复了一遍。“你在一件事关孩子性命的问题上选择给她打电话。有意思。”
“很高兴你这么想,”伦尼说,“捎带问问你,你这些屁话有什么用?”
蒂克纳没有理会他。“今天之前,你最后一次见到雷切尔是什么时候?”
“这有什么不一样的?”伦尼说。
“请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没有见面,直到——”
但是现在我的手搭在伦尼的胳膊上。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已经自动进人战斗状态。虽然我欣赏这一点,但是我想尽快了结此事。
“大概一个月前,”我说。
“在什么场合?”
“我在诺斯伍德大道的停车购物商店遇到她。”
“遇到她?”
“是的。”
“你是说凑巧碰上的?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在那儿,出乎意料?”
“是的。”
蒂克纳转过身,再次看着里甘。里甘始终平静如水,其至没有玩弄那颗黑痣。
“那在此之前呢?”
“在此之前的什么?”
“你在停车购物商店‘遇到’,”——蒂克纳的冷嘲热讽回荡在整个房间里——“米尔斯女士之前,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大学以来就没有见过,”我说。
蒂克纳又转向里甘,脸上露出怀疑的神情。当他转过身时,眼镜掉下来架在了眼睛上。他把眼镜向上推到额头上。“塞德曼先生,你是不是说,从大学到现在你惟一一次见到雷切尔女士就是在超级市场的那次?”
“我就是这个意思。”
片刻之间,蒂克纳似乎没了主意。伦尼好像有什么话要补充,但他抑制着自己。
“你俩在电话上交谈过吗?”蒂克纳问。
“今天之前?”
“是的。”
“没有。”
“一次也没有?今天之前你从来没有在电话上和她说过话?甚至在你们约会时也没说过?”
伦尼说:“天哪,你这问了些什么东西?”
蒂克纳的脑袋忽地转向伦尼。“你是不是有点毛病?”
“是啊,你的问题真是弱智。”
他们彼此恶狠狠地瞪着对方。我打破了沉默。“自从大学以来我就没有通过电话与雷切尔交谈过。”
蒂克纳转向我。他现在毫不掩饰怀疑的神情。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里甘。里甘正朝自己点着头。趁着这俩人心不在焉,我试图采取主动。“你们查明了本田雅阁里的那个男人和孩子吗?”我问。
蒂克纳对这个问题考虑了一会儿。他向后看看里过,里甘耸耸肩,意思是为什么不可以呢。“我们发现那辆车被扔在了第145大街附近的百老汇。它是在几个小时前被人偷走的。”广蒂克纳掏出记事本,但没有看。“我们在公园发现你时,你开始呼喊你女儿。你认为车里的孩子是她吗?”
“当时我认为是。”
“但后来就不了?”
“是的,”我说。“不是塔拉。”
“是什么使你改变了主意?”
“我看到了他。我是说那个孩子。”
“是个男孩?”
“我想是这样。”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他的?”
“我跳上汽车时。”
蒂克纳摊开双手。“为什么你一开始不原原本本地把发生的事告诉我们?”
我把告诉伦尼的话又复述给他们。里甘一直没有离开过那面墙。他还是一言不发。我发现这有点不同寻常。我说话时,蒂克纳似乎变得越来越焦躁不安。剃得光光的脑袋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使得还顶在脑门上的太阳镜开始向前滑落。他不停地调整它们。我看到他牙关紧闭,太阳穴附近青筋暴突。
我话音刚落,蒂克纳说:“你在说谎。”
伦尼溜到蒂克纳和我之间。一瞬间我想他们可能拳脚相加,坦白地说,这样伦尼沾不到什么便宜。但是伦尼从来都是寸步不让。这使我想起了上三年级时,托尼·默鲁罗找茬要和我打架。伦尼插到我俩中间,毫无惧色地面对着托尼,结果被狠狠揍了一顿。
伦尼和这个大块头的男人针锋相对。“你到底有什么毛病,蒂克纳特工?”
“你的当事人是个骗子。”
“绅士,会谈到此为止。滚出去。”
蒂克纳弯下脖子,这样他和伦尼的前额就顶在了一起。“我们有证据表明他在说谎。”
“给我们看看,”伦尼说。接着又说,“不,等等,算了。我还懒得看哩。你要逮捕我的当事人吗?”
“不。”
“那就带着你的屁话滚出这间病房。”
我说:“伦尼。”
伦尼又瞪了蒂克纳一眼,表明他没有被吓倒,他回头看着我。
“还是把话说完,”我说。
“他在想着法子利用这一点把你送上绞刑架。”
我耸耸肩,因为我的确不在乎。我想伦尼明白了。他退到一边。我点头示意蒂克纳使出他最毒的一招。
“今天之前你曾见过雷切尔。”
“我告诉过你——”
“如果你以前没有见过或与雷切尔·米尔斯谈过话,你怎么会知道她干过联邦特工?”
伦尼开始大笑起来。
蒂克纳迅即转向他。“你笑什么”
“蠢货,因为我妻子和雷切尔·米尔斯是朋友。”
这可把他弄得莫名其妙。“什么?”
“我妻子和我跟雷切尔一直没断过信。是我们介绍他俩相识的。”伦尼又笑了起来。“这就是你的证据?”
“不,这不是我的证据,”蒂克纳怒气冲冲地说,他现在处于守势。“你说接到索要赎金的电话,你说向前女友求助,你以为这类话就能蒙住我们吗?”
“为什么,”我说,“那你认为是怎么回事?”
蒂克纳什么也不说。
“你以为是我干的,是不是?这可又是个煞费苦心的阴谋,什么阴谋呢?从我岳父那里再搞到200万美元?”
伦尼试图阻止我。“马克……”
“不,就在这里把事讲清楚。”我试图把里甘也拖进来,但他还是在那儿东张西望,因此我的目光锁住蒂克纳。“你真以为所有这一切都是我策划的?难道在公园里见个面还要绕这么多圈子?我怎么会知道你跟踪我到了那地方——真他妈的见鬼,你们怎么搞的我还蒙在鼓里呢。我干吗要那样跳到汽车上?我干么不把钱拿走藏起来,然后编个故事应付埃德加?如果是我在搞阴谋,那个穿法兰绒的家伙是不是我雇来的?为什么?为什么我还要另找一个人,或者去偷一辆汽车?这没有任何意义。”
我看了里甘一眼,他还是无动于衷。“里甘侦探?”
但他就一句话——“你没有跟我们说实话,马克?”
“怎么会呢?”我问。“我怎么会没有跟你们说实话呢?”
“你声称今天之前,你和米尔斯女士自从大学以来从来没有在电话上交谈过。”
“没错。”
“我们有电话记录,马克。你妻子被害之前三个月,有一个电话从雷切尔家里打到你家里。这一点你想解释一下吗?”
我转向伦尼求援,但他正向下凝视着我。这没有什么用。“那好,”我说,“我有雷切尔的手机号,我们给她打个电话,看看她在哪里。”
“打吧,”蒂克纳说。
伦尼拿起我床边的医院电话。我把号码给他。我一边看着他拨号,一边努力地把二者联系起来。电话响了六次,我才听到雷切尔的声音。她说不能用手机回话,而且我得给她留句话。我按她的说办了。
里甘终于把身子从墙上挪开。他拖过一把椅子放到我床边,坐了下来。“马克,你了解雷切尔·米尔斯多少?”
“多着哩。”
“你们在大学里约会吗?”
“当然。”
“多长时间?”
“两年。”
里甘摊开胳膊,眼睛瞪得大大的。“你看看,蒂克纳特工和我还是搞不清你为什么要给她打电话。我的意思是,原来你们很久以前就约会了。不过如果你们从来没有联系过的话”——他耸了耸肩——“她为什么?”
我思考着如何应付,决定实话实说。“还是有点藕断丝连。”
里点了点头,好像很多问题都迎刃而解了。“你知道她结婚了?”
“谢里尔——也就是伦尼的妻子——是她告诉我的。”
“那你知道她丈夫被枪杀了吗?”
“我今天才听说。”说完后我意识到现在已是凌晨,“我是说昨天。”
“雷切尔告诉你的?”
“谢里尔告诉我的。”我想起了里甘深夜拜访我住所时讲过的。“之后是你说雷切尔开枪打死了他。”
里甘回头看着蒂克纳。蒂克纳说,“米尔斯女士向你提起这事没有?”
“什么事,她开枪打死丈夫这事?”
“是的。”
“你是在骗我吧?”
“这事你不信,是不是?”
伦尼说:“他信不信有什么区别?”
“她供认不讳,”蒂克纳说。
我看着伦尼,伦尼的眼睛转到一边。我努力坐起来一点点。“那她为什么没有坐牢?”
蒂克纳的脸庞掠过一丝阴影。他的手握成了拳头。“她说是枪支走火了。”
“而且你们不认同这种说法?”
“子弹是在近距离打在她丈夫头上的。”
因此我又问:“她为什么没有坐牢?”
“我并不了解所有的细节,”蒂克纳说。
“这话什么意思?”
“案子是当地警察处理的,不是我们,”蒂克纳解释着。“他们决定不再追究了。”
虽然我既不是警察,也不是心理学的高才生,但即使这样,我看得出蒂克纳把有些话吞到了肚子里。我看了看伦尼,他面无表情,当然,这根本就不是伦尼的一贯风格。蒂克纳迈出一步离开床边,里甘填补了空白。
“你说你感到与雷切尔还是有点藕断丝连?”里甘开始问。
“已经问过了,也回答过了,”伦尼说。
“你还爱她吗?”
伦尼不发表点议论是不会罢休的。“你还是个人吗,里 甘侦探?这究竟与我当事人的女儿有什么关系?”
“和我一样忍着点。”
“不,侦探,我不会和你一样忍着,你的问题简直是废话。”我又把手放到伦尼的肩膀上。他转向我。“他们希望得到你肯定的回答,马克。”
“这我知道。”
“他们正盼着把雷切尔当做你谋害妻子的一个动机”
“这我也知道,”我说。看着里甘,我想起了在停车购物商店第—次见到雷切尔的感觉。
“你还在想她吗?”里甘问。
“是的。”
“她还在想你吗?”
伦尼不打算束手就擒。“这事他怎么会知道?”
“鲍勃?”我说。我叫里甘的名字这还是头一次。
“哎。”
“你挖空心思地想在这儿搞到什么?”
里甘的声音低低的,简直像是在搞阴谋。“我再问你一次:在停车购物商店这次偶遇之前、大学分手之后你又见过雷切尔吗?”
“天哪,”伦尼说。
“没有。”
“你有把握吗?”
“有把握。”
“根本就没有联系过?”
“他们在自修课上连个纸条都没有递过,”伦尼说。“我的意思是没联系过。”
里甘岔开话题。“你们去过纽瓦克的一家私人侦探所,询问一张的事。”
“是的。”
“为什么今天去?”
“我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妻子已经死了一年半了。为什么突然对CD感兴趣?”
“我刚刚发现它。”
“什么时候?”
“前天。是藏在地下室里的。”
“所以你压根就不知道莫妮卡曾雇过私人侦探?”
过了一会儿我才作出回答。我想起了自己在我美丽的妻子死后的体会。她曾到心理医生那里看过病。她曾雇过一个私人侦探。她把他发现的东西藏在我们的地下室里。而我却对此一无所知。我想起了我的生活,对工作的热爱和对不断旅行的渴望。毫无疑问,我爱我的女儿,低头看她时我柔情地对她喁喁低语,对这个生命的奇迹惊叹不已。为了保护她,我会舍生忘死,我会冒险杀人。但说句实话,我知道自己并没有认真对待她给我的生活所带来的变化和牺牲。
我曾经是个怎样的丈夫?怎样的父亲?
“马克?”
“不,”我轻轻地说。“我压根不知道她曾雇过私人侦探。”
“你就一点不知道她这么做的原因吗?”
我摇摇头。里甘向后退去。蒂克纳拿出一个马尼拉纸文件夹。
“那是什么东西?”伦尼说。
“那张CD里面的内容。”蒂克纳又看了我一眼。“除了那次在超级市场,你从来没见过雷切尔,是吗?”
我懒得回答他。
蒂克纳不动声色地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了我。伦尼赶紧戴上他的半月形近视镜,站到我身边来。他看的时候,我不得不仰起头,眼睛却要俯视着。这张黑白照片是位于里奇伍德的威利医院的一张快照。底端有日期的标志。它是在谋杀案发生前两个月照的。
伦尼皱着眉头。“采光很好,不过我不太明白它的整体布局。”蒂克纳对他的冷嘲热讽不屑一顾。“那就是你工作的地方,是不是,塞德曼医生?”
“是的,我们在那儿有个办公室。”
“我们?”
“我的伙伴和我。齐亚·勒鲁。”
蒂克纳点点头。“底端标着日期。”
“我看到了。”
“那天你在办公室吗?”
“我真的不知道。得查一下日历才行。”
里甘指向靠近医院出口的地方。“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我仔细看了看,但看不清楚。“不,真的不知道。”
“只留意一下大衣的长度,好不好?”
“好的。”
这时蒂克纳又递给我一张有光泽的照片。这张是摄影师在同一个角度拍的,用的是长焦距镜头。现在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个穿大衣的人了。虽然她戴着太阳镜,但是一点没错,就是雷切尔。
我抬头看看伦尼。他脸上也露出惊讶的神情。蒂克纳拿出下一张照片,接着又一张。它们都是在威利医院前面拍的。在第八张照片上,雷切尔进了那栋建筑物。在第九张上,也就是一个钟头后,我走了出来。在第10张上,雷切尔从同一扇门里走出来。
刚开始,我丝毫没有体会出其中的暗示。我茫然不知所措,只是昏头昏脑地失口发出一声响亮的“啊?”。根本没有时间掩饰自己。伦尼似乎也是目瞪口呆,但他首先恢复了常态。
“滚出去,”伦尼说。
“你不想先解释一下这些照片?”
我想辩护,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滚出去,”伦尼又说,这次口气更加坚定有力。“马上滚出去。”
第二十九章
我从床上坐起来。“伦尼?”
他看看房门已经关上。“是的,”他说。“他们认为是你干的。好好想想吧,他们认为是你和雷切尔一块儿干的。你俩以前有过一段风流韵事。她谋害了老公——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认为你也参与了——之后你们合谋杀害了莫妮卡,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塔拉弄到了什么地方,接下来又要敲她外公的竹杠。”
“那样于情于理不符,”我说。
伦尼缄口不语。
“我挨了枪子,记得吗?”
“我知道。”
“那他们认为我是朝自己开枪?”
“不知道。不过你以后什么也不能告诉他们了。他们眼下手里有证据了。无论你怎么否认与雷切尔的关系都可以,但是莫妮卡怀疑到了雇私人侦探的程度。到了这分上,天哪,你想想吧。那个私人侦探可不是吃素的。他拍了那些照片,交给了莫妮卡。接下来的事你也清楚,你老婆死了,孩子失踪了,她外公被讹去了200万。这还不算一年半前的那200万。你和雷切尔已经串通好了,可你们却在撒谎。”
“我们没有撒谎。”
伦尼并没有正眼看我。
“我想说的是,”我努力辩解着,“有谁会耗尽心机费这么多工夫干这事呢?我把赎金拿走就行了,对吧?根本用不着雇那个开着车带着小孩的家伙了3还有我妹妹呢?难道他们认为也是我谋杀了她?”
“那些照片,”伦尼轻轻地说:
“我压根儿就不知道。”
他根本就没看我,不过这并不妨碍他重返我们的年轻时代。“哟,咄。”
“不,我是说我对它们一无所知。”
“除了那次在超级市场,难道你真的没有见过她?”
“当然没有。这些你都知道。我对你是不会隐瞒的。”
他对我的话掂量了很久。“你可能对伦尼朋友隐瞒。”
“不,不会的。即使我隐瞒,也瞒不住伦尼律师。”
他的声音很温和。“可是对赎金的秘密交货地点你谁也没告诉。”
确实是这么回事。“我们不想走漏风声,伦尼。”
“我明白了。”但是他并没有明白。我不能责怪他。“还有件事。你怎么会在地下室里发现那张CD?”
“黛娜·列文斯基去过我家。”
“那个疯疯癫癫的黛娜?”
“她过得挺不容易的,”我说。“你一点都不知道。”
伦尼挥挥手,对我的同情不以为然。“我不明白。她在你家里干什么?”我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伦尼冒出一脸的怪相。等我说完时,我反倒问起他来,“怎么啦?”
“她告诉你说现在好多了?她还结婚了?”
“是的。”
“胡说八道。”
我打断他的话。“你怎么知道?”
“我给他婶母办过一些法律方面的事。黛娜·列文斯基自打18岁开始就成了精神病院的常客。几年前甚至暴力行凶。她从来就没结过婚。有没有举办过艺术展我也怀疑。”
我不知道对此如何解释。我想起了黛娜那张叫人难以忘怀的脸,想起了她说那句话时变得面无血色的情景,“你知道谁朝你开的枪,是吧,马克?”
她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事我们得全面考虑一下,”伦尼一边说,一边揉着下巴。“我准备利用我的一些渠道验证一下,看看有什么收获。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好吧?”
“好的,可以。”
“你还得答应我,对他们要只字不提。他们说逮捕你就可以逮捕你。”我还没来得及抗议,他就举起一只手。“他们有充足的理由逮捕,甚至起诉你。这可是真的,虽然联邦调查局的人并非无处不在,不过想想斯卡科尔一案就知道了。他们的证据比这还少,不也照样判他有罪。所以,要是他们回来的话,答应我,什么也不要对他们说。”
我答应了他,原因嘛,还是因为官方办错了事,跟他们配合无助于找回我的女儿。这是最根本的。伦尼走了,我请他把灯关上。他关了,但是房间里并没有变暗。病房里永远都不会彻底变暗。
我试图搞清楚发生的这一切。蒂克纳把那些离奇的照片随身带走了。我希望他没有带走。我想再看一下,因为无论我怎样矢口否认,雷切尔在医院的那些照片让人匪夷所思。莫非是真的不成?很可能其中有诈,尤其是在数字化时代的今天。能这样解释吗?还是他们伪造了,简单地剪切拼凑起来的?我的思维又转向了黛娜·列文斯基。她那次神秘造访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她为什么要问我是否爱莫妮卡?她为什么认为我知道谁向我开的枪?我正琢磨着这些事,这时门开了。
“这是泡妞的那个小伙子的房间吗?”
原来是齐亚。“嘿。”
她进门了,摆了摆手,示意我还是躺着为好。“看来这就是你怠工的借口吧?”
“我昨晚上不是打电话了吗?”
“嗯。”
“对不起。”
“是他们把我搞醒的,去他妈的。还有哩,打断了我的美梦。”齐亚用拇指指着房门。“就是走廊尽头的那个黑大个。”
“把太阳镜戴在光头上的那家伙?”
“就是他。是警察吗?”
“联邦调查局的特工。”
“有机会能介绍我们九九藏书认识一下吗?把我打断的好梦补回来。”
“那我会尽力,”我说,“在他逮捕我之前。”
“被捕后也可以嘛。”
我笑了笑。齐亚坐在床沿上。我把发生的事告诉了她。她没有东猜西想,也没有左提右问。她只是侧耳倾听着。我很喜欢她这一点。
我正说到自己被列为严重的嫌疑对象时,手机响起来了。两人都吃了一惊。医院里是禁止带手机的。我赶紧抓过来,凑到我耳边。
“是马克吗?”
原来是雷切尔。“你在哪里?”
“正在跟踪那笔钱。”
“你说什么?”
“他们果然不出我所料,”她说。“他们倒换了袋子,但没有发现钱堆里的Q型电子自动记录器。眼下我正开往哈勒姆河快车道。他们可能在我前面一英里处。”
“我们得谈谈,”我说。
“你找到塔拉了吗?”
“是场骗局。我看到了他们身边的那个孩子。不是我的女儿。”
片刻的沉默。
“雷切尔?”
“是我做得不好,马克。”
“你的意思是?”
“在公园里我被人打了。我还行,不过需要你帮忙。”
“稍等一会儿。我的车还在现场。你现在是怎么跟踪他们的?”
“你注意到圆形广场泊车处有一辆面包车吗?”
“注意到了。”
“我把它偷来了,是辆旧面包车,很容易熄火。我估计天亮之前不会被人发现。”
“他们认为是我们干的,雷切尔。认为我们勾勾搭搭的,反正就是那么回事。他们在那张CD里发现了一些照片。你就在我办公室的前面。”
手机里鸦雀无声。
“雷切尔?”
“你现在在哪里?”她问。
“在纽约长老会医院。”
“你没事吧?”
“上了绷带,不过没事。”
“警察在那儿吗?”
“还有联邦调查局的。一个叫蒂克纳的家伙,你认识他吗?”她的声音很柔和。“认识。”接着她说,“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你的意思是?”
“你想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转?要么你想把这事交给蒂克纳和里甘?”
我想让她回到这里。我想问问她那些照片和打到我家里的电话。“我想这不是很要紧,”我说,“这不过是刚刚开始。这是场骗局,他们肯定用的是别人的头发。”
更长时间的沉默。
“怎么啦?”我说。
“你了解DNA吗?”她问我。
“不太了解。”我说。
“我没时间解释了,不过DNA化验要一步一步地来,人们要慢慢地才能知道是否吻合。至少要等24个小时之后,我们才能拍着胸脯下个是否吻合的结论。”
“是吗?”
“因此我只是对我那个实验室的朋友说,我们只有8个小时。不过迄今为止,埃德加收到的第二份头发你猜怎么来着?”
“怎么来着?”
“它们与你的吻合。”我怀疑我是听错了。雷切尔好像是叹了口气。“换句话说,这并没有排除你是父亲的可能性。事实上恰恰相反。”
手机差点从我手中掉下。齐亚看在眼里,向我靠得更近了。我思考着该如何作出抉择。蒂克纳和里甘再也不会相信我了。他们不会让我走的。他们也许会逮捕我。同时,如果我告诉他们,也许能证明我们是清白的。另一方面,还能证明我的清白与此毫不相干。
我女儿活着的可能性还有吗?
问题恰恰就在这里。如果她还活着,那我只好采用我们原来的计划。向警方交待毫无用处,特别是在他们又对我产生新的怀疑的情况下。假定正如要赎金的便条所言他们有内线呢?这个时候,任何捡起那袋钱的人根本不知道雷切尔盯上他们了。不过如果警方和联邦调查局插手此案,那会产生什么后果呢?绑匪会不会仓皇逃窜,做出鲁莽的举动呢?
眼下还有件事我应该考虑考虑:我还信任雷切尔吗?那些照片动摇了我的信任。我不知道还能信任什么。不过最终,除了将这些疑虑当成节外生枝,我别无选择。我得把精力集中在一个目标上。塔拉。有谁会给我机会查明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你的伤势怎么样?”我问。
“这事我们能干,马克。”
“待会儿我就上路。”
我关闭手机,看着齐亚。
“你得帮我离开这个地方。”
蒂克纳和里甘在门厅最里面的“医生休息室”里坐着。把这个破旧不堪的地方冠以休息室的名称实在是不可思议。里面的灯光明晃晃的,除了一副兔耳形室内天线,角落里还有一个微型冰箱。蒂克纳已经打开看过了,里面有两份自带午饭藏书网,上面都标着名字。这使他想起了自己的小学时代。
蒂克纳瘫坐在一个毫无弹性的长沙发上。“我看现在就该逮捕他。”
里甘没有做声。
“你在那地方老是一声不吭,鲍勃,想啥呢?”
里甘搔着那个黑痣。“塞德曼的话。”
“他的话怎么啦?”
“你不认为他的话有道理吗?”
“你是说证明他清白的那些材料?”
“是的。”
“不,不是真的。你认为有道理吗?”
“不知道,”里甘说。“我是说,那笔钱他前前后后为什么要费这么多周折呢?我们得知那张CD,决定利用快易通系统追踪,并在福特·特赖恩公园找到了他,这些事他不可能知道。就算他知道,那为什么要费尽周折呢?为什么要跳到奔驰的汽车上?天哪,幸亏没有被碾死。这又使我们回到了最初的枪杀和我九九藏书们的问题上。如果是他和米尔斯一起干的,他为啥自己差点送了命?”里甘摇摇头。“真是破绽百出。”
“我们正一个个地填补。”蒂克纳说。
里甘的脑袋歪着,不置可否的样子。
“知道了雷切尔·米尔斯与此案的瓜葛,你看我们今天不是填补了许多破绽?”蒂克纳说。“我们只要把她弄到这里,拷问他们就行了。”
里甘又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蒂克纳摇晃着脑袋。“寻思啥呢?”
“打碎的窗户。”
“犯罪现场的那扇?”
“嗯。”
“它怎么啦?”
里甘挺直身子。“顺着我的思路走,好不好?我们谈谈最初的谋杀绑架案。”
“发生在塞德曼家里的?”
“对。”
“好吧,说吧。”
“窗户是从外面打碎的,”里甘说。“凶手可能就是从那里进的屋。”
“或者,”蒂克纳补充着,“是塞德曼医生自己把窗打碎,蒙蔽我们。”
“或者是他的同伙干的。”
“对。”
“不过不论是哪种情况,塞德曼医生都应该从里面把窗户打碎,是吧?我的意思是如果他参与的话。”
“你说这些干什么?”
“听我说,劳埃德。我们认为塞德曼参与了,因此,塞德曼知道把窗户打碎,使之看上去像是绑匪闯人。你同意吗?”
“同意。”
里甘微笑着。“那他怎么会一直对窗户打碎一事只字不提?”
“为什么?”
“揣摩一下他的话。他记得当时正在吃一条格兰诺拉麦片棒,接着就是嘭的一声,就这些,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人悄悄走近他。什么也没有。”里甘摊开双手。“他为什么会记不起窗碎的声音呢?”
“因为是他自己打碎的,装出有人闯人的假象。”
“不过你看,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在讲述时会提到窗户被打碎。你想想这事,他打碎了窗户,使我们相信是凶手进门向他开枪。所以,如果你是他的话,你会怎么说呢?”
现在蒂克纳明白了他的思路。“我会说,‘我听到窗户被打碎了,我转过身,嘭的一声,子弹打中了我。’”
“精辟。但是这些话塞德曼只字不提,为什么呢?”
蒂克纳耸耸肩。“也许是他忘了。他的伤很重。”
“或者可能是——你听我说——可能他说的是实话。”
门开了。一个满脸倦容、发育不良的孩子朝里面看着。看到两个警察后,他翻了翻眼睛走开了。蒂克纳转身对着里甘。“不过且慢,你自己陷进了第22条军规。”
“怎么会呢?”
“要是塞德曼真的没有干的话——如果确实是凶手打碎了窗户——塞德曼为什么会没有听到呢?”
“可能是他记不起来了。这种事我们见得太多了。遭到枪击并受伤的人在一段时间内会严重丧失记忆。”里甘微笑着,对这个推测添油加醋。“特别是如果他看到使他极为震惊的事情——他不愿记住的事情。”
“就像他妻子被扒光了衣服并被杀掉这种事?”
“类似吧,”里甘说,“或者可能是更糟糕的事。”
“什么是更糟糕的事?”
走廊里传来嘟嘟的响声。他们听得见附近护士站的动静。有人对换班牢骚满腹。
“我们说我们漏掉了一件事,”里甘慢条斯理地说。“我们从一开始就一直在这么说,不过可能正好相反。我们一直在无中生有。”
蒂克纳眉头紧皱。
“我们一直对塞德曼医生无中生有。瞧,我们都知道这个受害者。在这样的案子中,丈夫总是难脱干系。不是10次有9次,而是100次中99次。我们在每一种案情假设中都把塞德曼包括了进去。”
蒂克纳说:“那你认为那是错误的?”
“听我说一会儿。我们从一开始就盯上了塞德曼。他的婚姻并不美满。他之所以结婚,是因为他妻子怀孕了。我们紧紧抓住这些不放。不过如果他们的婚姻像《奥齐和哈里特》中那样美满的话,我们还是会说:‘不,没有人会那么幸福,’抛开这事不谈。不论我们出了什么难题,我们总是千方百计地联想到这一现实:塞德曼肯定参与了。因此这次呢,我们把他排除出这个等式,假设他是清白的。”
蒂克纳耸耸肩。“好的,下面呢?”
“塞德曼提起过与雷切尔·米尔斯有联系,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断过。”
“是的。”
“他听起来对她有一点负疚感。”
“是一点吗?”
里甘笑了。“假设感情是双方的。你好好想想,假设感情超过了双方呢。”
“说得好。”
“现在记住一点。我们断定塞德曼没有干这事。那就意味着他对我们说的是实话。包括一切的一切,包括他上次见到雷切尔·米尔斯,包括那些照片。你见过他的脸色,劳埃德。塞德曼不是个演技高超的演员。那些照片让他吃惊不小。他对它们一无所知。”蒂克纳皱着眉头。“难说。”
“那好,我注意到那些照片有点溪踐。”
“什么问题?”
“那个私人侦探怎么会没有拍到他俩在一起的照片呢?我们有她在医院外面的照片,也有他出来的照片,还有她进去的照片,但是没有他俩在一起的照片。”
“他们小心呗。”
“怎么小心呢?她徘徊在他的工作地点外面。如果你有那么小心的话,你是不会那么干的。”
“那你的推论呢?”
里甘微笑着。“想想吧,雷切尔已经知道塞德曼就在那栋楼里,但是他知道她就在外面吗?”
“等等,”蒂克纳说。一阵笑意爬上他的脸庞。“你认为她是在悄悄跟踪他?”
“有可能。”
蒂克纳点点头。“那——吁——我们现在谈的岂止是个女人,我们谈的是一个训练有素的联邦调查局特工。”
“因此,第一,她知道如何操作一起专业的绑架行动,”里甘补充说,他举起一根手指。“第二,她知道如何杀人和洗涮自己。第三,她知道如何才能不留下一点蛛丝马迹。第四,我们会知道马克的妹妹斯泰西。第五,”——轮到大拇指了——“她能够利用她的老关系找到并诬陷他妹妹。”
“圣明的主啊。”蒂克纳抬头看着。“你前面说的,关于塞德曼看到什么可怕的事物而没有记起来。”
“眼睁睁地看着你爱着的人向你开枪,这事如何呢?或者向你妻子,或者……”
他们都住嘴了。
“塔拉,”蒂克纳说。“这个小女孩跟这些事怎么搭得上边?”
“一条敲诈勒索钱财的途径吗?”
他们谁也不喜欢这个答案。但是不论他们提出其他什么答案,对它们更不喜欢。
“我们可以加上一点別的东西,”蒂克纳说。
“什么东西?”
“塞德曼那枝失踪的38式手枪。”
“它怎么啦?”
“他的枪放在壁橱的保险箱里,”蒂克纳说。“只有与他亲近的人才知道枪藏在什么地方。”
“或者,”里甘补充说,现在又有了新的看法。“可能是雷切尔·米尔斯带来了她自己的38式手枪。别忘了现场用了两枝枪。”
“不过这又引出一个问题:她为什么需要两枝枪呢?”
两个人都皱眉蹙额,几种新的推论闪过各自的脑际,他们得出一个肯定的结论。“我们还漏了件事,”里甘说。
“嗯。”
“我们得回去找到答案。”
“比如说?”
“比如说雷切尔为什么对谋杀前夫一事一带而过?”
“我可以打听一下,”蒂克纳说。
“打听打听。我们得找个人看着塞德曼。现在她手里有400万美元。说不定她会铲除这个惟一掌握她底细的家伙。”
第三十章
齐亚在壁橱里找到了我的衣服。血迹把我的牛仔裤染黑了,我们决定换上一套外科手术服。她跑过门厅,给我找来了一套。我穿上它,用带子把腰部扎紧,折断的肋骨痛得我皱眉蹙额的。看来得慢慢走才行。齐亚到外面检查了一番,担心会有人阻挠。如果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们还在那儿监视着,她还准备了一套备用方案。她的朋友大R·贝克医生几年前曾牵涉进联邦调查局的一起大案中。打那时起他结识了蒂克纳。现在贝克正随时待命。如果事情真发展到了那一步,他会在门厅最里面恭候他们,跟他们叙叙旧,想方设法拖住他们。
最终,贝克没有派上用场。我们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没有人盘问。我们穿过哈肯尼斯分馆式病房,出门来到福特·华盛顿大道北侧的空地上。齐亚的车泊在第165大道与福特·华盛顿大道之间的地方。我行动时蹑手蹑脚的,感到钻心地疼痛,但基本上还支撑得住。马拉松长跑和举重会使人筋疲力尽,但疼痛可以忍住,它丝毫没有影响我的步履。齐亚塞给我一瓶止痛药,都是50毫克一粒的大家伙。这可是好东西,因为它们既能释放药效,又不会使人昏昏欲睡。
“要是有人问的话,”她说,“我会告诉他们说我坐的是公共交通工具,我的车在家里。你就可以喘息一会儿。”
“谢谢,”我说。“现在我们对换一下手机怎么样?”
“当然可以,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他们可能会利用我的手机掌握我的行踪。”
“他们有那个本事吗?”
“鬼他妈的才知道。”
她耸了耸肩,掏出手机。这是个小玩意儿,大小跟袖珍镜子相仿。“你真认为塔拉还活着?”
“不知道。”
我们匆匆上了停车场车库的水泥台阶。楼梯天井里跟往常一样,散发出尿骚味。
“真是荒唐,”她说。“这你知道,是吧?”
“嗯。”
“我身上带着呼机。需要我去接你的话,或者要我干任何事都成,呼我就是了。”
“我会的。”
我们在车旁边停住了。齐亚把钥匙递给我。
“为什么?”我对她说。
“你的自尊心太强了,马克。”
“这就是你给我鼓劲的话?”
“千万别受伤,也不要发生什么意外,”齐亚说。“我需要你。”我抱了抱她,然后钻进驾驶座。我一边沿着亨利·哈德孙高速公路向北开去,一边拨下了雷切尔的手机号。天空清澈而宁静,黑色的河水在桥上灯光的掩映下,看上去就像繁星满天的夜空。我听到手机响了两声,雷切尔接了起来。她先是没有开口,这时我意识到了原因。她的手机可能设置了呼入者的身份,没有认出我这个号码。
“是我,”我说。“我用的是齐亚的手机。”
雷切尔问,“你在哪里?”
“准备驶过哈德孙河。”
“一直向北开到塔朋齐大桥,过了大桥向西开。”
“你现在在哪儿?”
“帕利塞德思大型购物中心附近。”
“在奈阿克,”我说。
“好的,保持手机联系。找个地方碰头。”
“我这就去。”
蒂克纳正在打手机,向奥马利通报最新消息。里甘匆匆进了休息室。“塞德曼不在病房里了。”
蒂克纳露出困惑的脸色。“你莫非是说他不在病房里?”
“这事怎么解释,劳埃德?”
“他去拍X光片还是干什么了?”
“据护士说没有,”里甘说。
“他妈的,医院不是有安全摄像机吗?”
“不是每间病房都有。”
“但是出口肯定有。”
“这地方出口有十几个。等我们拿到带子,重放一遍——”
“对,对,对。”蒂克纳寻思着。他把手机放回耳边。“奥马利?”
“我在这儿呢。”
“你都听到了吗?”
“听到了。”
“让你去查一下塞德曼病房电话和手机的记录得多长时间?”蒂克纳问。
“即时电话?”
“15分钟以内的。”
“给我五分钟。”
蒂克纳按下了“结束”键。“塞德曼的律师在哪里?”
“不知道。我记得他说过马上走。”
“也许我们该给他打个电话。”
“他从来就是个惹事的主儿,”里甘说。
“那是以前的事了,以前我们认为他的当事人是个杀妻害子的凶手。现在我们推测一个无辜男人面临着生命危险。”蒂克纳把伦尼以前给他的名片递给里甘。
“值得一打。”里甘说,接着拨起号来。
我在位于新泽西州北部、纽约州南部的边境小镇拉姆西追上了雷切尔。通过手机联系,我们在拉姆西17号公路的过得去汽车旅馆停车场接上了头。这家旅馆没有自吹自擂,只是竖了块标牌,牌子上自豪地写着“彩色电视机!”(好像多数汽车旅馆还在用黑白电视一样。)所有的字母(包括感叹号)都涂上了不同的颜色,似乎是为了防止有人不认识“彩色”这个词。我一直很喜欢这个名字。过得去汽车旅馆,既不豪华,也不寒碜,噢,也就过得去嘛。广告词诚实坦率。
我驶进了停车场,心里恐惧不安。我有无数个问题要和雷切尔对质,但最后归结起来都是同一个。当然,我想了解她丈夫的死因。此外,我还想了解那些可恶的偷拍照片。
停车场里黑得很,光亮多半来自公路。那辆偷来的面包车远处的右侧有一台百事可乐饮料机。我把车停在面包车旁边。虽然我一直没有看到雷切尔下车,但我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她已溜进了我旁边的汽车客座上。
“出发,”她说。
我转身正对着她,但是她的脸使我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千言万语浓缩成一句。“天哪,你没事吧?”
“我还行。”
她的右眼肿得鼓了出来,俨然一位打了全场之后的拳击手。脖子周围是黄一道紫一道的瘀伤。好大的一块红色斑点横跨两颊。她的袭击者用手指挖出的鲜红凹痕清晰可见,指甲甚至把皮肤都划破了。我怀疑她脸上会不会有更深的伤口,打到她眼睛上的那一拳会不会把骨头打折。我搞不清楚。如果骨折的话,在正常情况下会使人失去知觉。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这只是些表伤:她依然昂首挺胸,令人惊叹。
“究竟出了什么事?”我问。
她掏出掌上定位仪。显示屏在黑暗中发出耀眼的亮光。她朝下看了看说,“上17号公路。快点,我不想被甩得太远。”
我把车向相反方向开去,倒车,然后上了公路。我的手伸进衣袋里,取出那瓶止痛片。“这些东九九藏书西止痛很有效。”
她拧开盖子。“我应该吃多少?”
“一粒。”
她用食指抠出了一粒,眼睛一直盯着掌上定位仪屏幕。她吞下了药粒,说了声谢谢。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说。
“你先说。”
汽车奔驰在17号公路上,我尽我所能把最新情况给她讲了一遍。我们经过了艾伦代尔和里奇伍德出口。大街上空荡荡的。所有店铺——和人,有很多人,整条公路就是一个川流不息的条形购物中心——都打烊了。雷切尔听我讲着,中间没有插话。我一边开车一边扫了她一眼。她看上去疼痛不已。
我说完后,她问。“你能肯定汽车里的孩子不是塔拉吗?”
“肯定。”
“我又给我那个DNA伙计打了个电话。他说还是吻合的。我不太懂。”
我也不懂。“你出了什么事?”
“我正透过夜视镜盯着你时,有人猛地跳到我身上。我看到你放下钱袋后向前走,灌木丛中有个女人。你看到她了吗?”
“没有。”
“她拿着一枝枪。我想她打算杀死你。”
“一个女人?”
“是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作出反应。“你看清她没有?”
“没有。我正要大声向你发出警告时,这个恶魔从背后一把抓住了我。他壮得像头牛,抓住脑袋把我拎起来了。我还认为他要把我的脑袋拧下来。”
“天哪。”
“万幸的是,一辆警车开了过来。那个大块头吓得惊惶失措。他一拳打在我这个地方,”——她指着肿起来的眼睛——“我顿时昏过去了,不知道在人行道上躺了多久。等我醒来时,那地方到处都是警察。当时我龟缩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我估计他们要么是没有看到我,要么认为我是个露宿街头的流浪者。不管怎么说,我查看了一下掌上定位仪,发现那笔钱正在运动。”
“向哪个方向?”
“南面,靠近第168大街。之后突然静止了。你看,这玩意儿,”——她示意着显示屏——“有两种工作模式——拉近镜头的话,我与目标最近可以相隔四分之一英里远。要是隔得远一点的话,就像现在,我根据确切地址可以作出进一步的判断。现在呢,根据它的运动速度,我估计他们还在17号公路上,就在我们前面大约六英里远。”
“但是当你第一次看到他们时,他们在第168大街上吗?”
“对。之后他们迅速朝市中心移动。”
我想了想。“地铁,”我说。“他们从第168大街车站赶乘A线地铁。”
“我猜也是那样。不论怎样,我偷走了那辆面包车,朝市中心开去。就在我接近第70大街附近时,他们突然又转向东面。这次他们走走停停的。”
“他们是因为交通灯而停下的,现在他们有了辆汽车。”
雷切尔点点头。“他们在罗斯福路和哈莱姆河快车道上加快了速度。我试图穿过市中心,但花费的时间太长。我被落在后面五六英里远。其余的你已?99lib.经知道了。”
由于4号公路立交桥附近夜间施工,我们放慢了车速。三车道变成了单车道。我看了看她,看着累累伤痕和肿块,看着皮肤上的巨大掌印。她回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我伸出手指,尽最大可能轻柔地爱抚着她的脸。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我的温情。即使在这个时候,我们都知道这样做是对的。它唤醒了藏在我心底的、处于休眠状态的昔日感情。我出神地看着那个可爱的、美丽的脸庞。我把她的头发拢到脑后,一滴泪水溢出她的眼睛,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把一只手放到我手腕上。我感到手腕上生出一股暖意,并四下扩散。
我在一定程度上——当然,我知道这事说起来让人难以置信——希望忘掉这一探求。綁架是场恶作剧。我女儿失踪了,妻子死了。有人正在想方设法要杀死我。该另起炉灶了,这是一个新的机会,一种新的方式。我想调转车头,开往另一个方向。我想开着车 直开下去——对她的亡夫和那些CD里的照片只字不提。我可以忘掉所有这一切,我知道我能做到。我的生活一直就与改变外表的外科手术打交道,它帮助人们开始新的生活,它的改进是看得见、換得着的。现在这里发生的可能就是那种情形,一个简简单单的整容手术。在那场该死的大学生联谊会的前一天,我就应该切下我的第一刀,跨越时空把14年的时光交叠在一起,现在把刀口缝合。把这两个时刻粘合在一起,使那14年消失,好像它们压根就不存在过一样。
雷切尔的眼睛睁开了,我看得出来她刚才想的也是同一件事,盼着我就此罢手,打道回府。当然那是不可能的。我们眨了眨眼。施工场地清理好。她的手离开了我的手腕。我壮着胆又扫了一眼雷切尔。不,尽管我们都不是风华正茂的21岁了,不过那也没关系。我仿佛看到青春再现,我依然爱着她,盲目,错误,愚蠢,天真,随你说什么都行。我依然爱着她。这么多年来,在其他事上我可能说服得了自己,但我对她的爱一刻也没有停息过。她还是那样靓丽动人,美妙绝伦。当我想到她曾差一点就接近死神,那只巨手险些让她窒息时,那些琐碎的疑问开始消逝。它们是挥之不去的,除非我知道真相。但不论最终答案是什么,我不会为此沉迷其中,空耗精力。
“雷切尔?”
但她突然挺直身子,眼睛又回到掌上定位仪上。
“出了什么事?”我问。
“他们停住了,”雷切尔说。“再走两英里就能赶上他们。”
第三十一章
史蒂文·巴卡德.99lib. 放下电话筒。
他想,你一失足滑进了罪恶。你跨过界限只那么一会儿,就跨回来了。你感到安然无恙。你相信你把事情改好了。界限还在那里丝毫未动。唉,尽管那地方现在可能有个污点,不过你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下一次你跨过去,污点又多了些。但是你对处境有自己的看法。不管那条界限发生了什么事,它的位置你都牢记在心。
难道不是吗?
在史蒂文·巴卡德的办公室里,满满当当的酒柜上方有一面镜子。他的室内装饰师坚持说所有的显赫人士都应该有个地方炫耀其成功,所以他有一个。他根本滴酒不沾。史蒂文·巴卡德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影子,这也不是他生命中第一次这么想了:平平常常。他一直都是平平常常。他上学时的成绩,他的学业能力倾向测验和法学院入学考试成绩,他在法学院的名次,他的律师考试成绩(他是第三次才通过的)。如果人生是一场儿童足球游戏,孩子们选择自己位置的话,他会在中间被选中,排在种子选手的后面、蹩脚选手的前面——就在不为人注意的角落。
巴卡德之所以干律师,是因为他相信当个法学博士能够给他带来一点声望。但事与愿违,没有人聘任他。他在帕特森县法院大楼的旁边开设了自己的可怜巴巴的律师事务所,跟一个保释保证人共用一间办公室,,他不断怂恿形形色色的事故受伤者打官司,但即使这样在二流的律师行列里,他也不能脱颖而出。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娶了个老婆,老婆的境况比他稍微强一点。就是这一点,她还总是喋喋不休地提醒他。
巴卡德确实曾经有不如常人的方面——远远不如常人——就是精子数量。尽管他使出浑身解数——老婆唐并不真的喜欢他试来试去——但还是不能使老婆怀孕。四年后,他们想领养一个孩子。这一次史蒂文·巴卡德又掉进渺小卑微的深渊,这使他找到一个白人婴儿的愿望——唐所梦寐以求的——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他和唐去了趟罗马尼亚,不过能领养的孩子不是年龄太大,就是由九九藏书于药物而生性愚笨。
但是就是在那里,在海外那个上帝遗忘的角落,年届38岁的史蒂文·巴卡德终于突发奇想,并使他出人头地。
“有麻烦吗,史蒂文?”
声音吓了他一跳。他的目光从映像处移开。莉迪亚正站在暗处。
“那么出神地盯着镜子,”莉迪亚说,末了又啧啧两声,“不会是落水的那喀99lib? 索斯吧?”
巴卡德情不自禁地哆嗦起来。并不仅仅是因为莉迪亚,不过说句实话,她倒是经常令他哆嗦不已。那个电话已经使他坐立不安。莉迪亚的突然出现正如那个电话——这才是决定性因素。他丝毫没有察觉出她是怎么进门的,站在那地方多久了。他想问问今晚上出了什么事,他想知道具休细节。但是时间来不及了。
“我们真的遇到麻烦了,”巴卡德说。
“告诉我。”
她的眼神令他不寒而栗。虽然这双美丽的大眼睛亮闪闪的,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是空洞无物,充其量是个冷冰冰的窟窿,正如一栋长期无人居住的房子的窗户那样。巴卡德在罗马尼亚期间的发现——最终帮助他出人头地的——就是钻制度的空子。转眼之间,巴卡德好运连连,这在他的生命中还是头一次。他再也不用怂恿那些事故受伤者告状起诉,人们开始敬仰他。人们邀请他参加慈善募捐会。他成了个受人欢迎的演说者。老婆唐也开始对他露出笑脸,并问他的生日是几月几号。当有线电视台需要法律专家时,他甚至在新泽西12频道的新闻中抛头露面。不过当海外的一位同行提醒他露面太多的危险性时,他就不干了。另外,他也不需要拉客户了。那些寻求奇迹的人会自动找上门来。迫切的心情总是会让人们做出这样的举动。正如阴地里的植物为了一缕阳光而拼命伸展一样。他,史蒂文·巴卡德就是阳光。
他指着电话。“我刚接到个电话。”
“还有呢?”
“赎金被人跟踪了,”他说。
“我们调过包了。”
“不仅仅是袋子。钱里面还有某个装置,夹在钞票或者什么东西中间。”
莉迪亚的脸色沉了下去。“你的消息提供人事先不知道这一点吗?”
“我的消息提供人刚刚知道,在此之前一无所知。”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站在这儿,警力对我们的位置掌握得一清二楚。”
“不是警方,”他说。“窃听器既不是警方放的,也不是联邦调查局放的。”
莉迪亚似乎对此惊讶不已,接着她点了点头,“是塞德曼医生?”
“不完全对。有个叫雷切尔·米尔斯的娘儿们在帮他。她以前是联邦调查局的。”
莉迪亚笑了,好像这话解释了某些问题。“那这个雷切尔·米尔斯——这个前联邦调查局的——是她在钱里面放的窃听器?”
“是的。”
“她这会儿正跟踪我们?”
“没人知道她在哪里,”巴卡德说。“也没人知道塞德曼在哪里。”
“唔,嗯,”她说。
“警方认为这个叫雷切尔的娘儿们与此有关。”
莉迪亚翘起下巴。“与最初的绑架有关?”
“还有莫妮卡·塞德曼被杀的事。”
莉迪亚对此很高兴。她微笑着,巴卡德又感到后背一阵发凉。“是她吗,史蒂文?”
他欲言又止,“我不知道。”
“无知是快乐,是不是?”
巴卡德干脆什么也不说。
莉迪亚说,“你有枪吗?”
他的身体绷紧了。“你说什么?”
“塞德曼的枪,在你这儿吗?”
巴卡德不喜欢这样,他感到自己似乎正在坠落。他本打算不说实话,但是一看到她那双眼睛时他又改变了主意。“在这儿。”
“带上它,”她说。“佩维尔呢?你有他的消息吗?”
“他对此一点不高兴。他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会在车里给他打电话的。”
“我们?”
“对,现在我们得快点,史蒂文。”
“要我和你一起去?”
“没错。”
“你准备干什么去?”
莉迪亚把手指放到嘴唇上。“嘘,”她说。“我自有安排。”
雷切尔说:“他们又动身了。”
“停了多长时间?”我问。
“大约五分钟。他们可能跟什么人碰过头,把钱转移了。要么可能只是加加油。在这儿向右转。”
我们下了3号公路,开上了森特罗公路。体育场那个庞然大物在远处若隐若现。雷切尔指着窗外一英里外的高处。“他们就在那边的某个地方。”
指示牌上标着“大都会”,停车场看上去似乎没有尽头,直到消失在远方的灌木丛中。大都会是新泽西一栋典型的综合办公楼,建于80年代的大扩张时期。它有成百上千间办公室,间间都冷冰冰的,没有一点人情味儿,外表亮堂,造型呆板,形形色色的窗户透不进一丝阳光。朦朦胧胧的汽灯哧哧地响着。如果不是亲耳听见,你会把它们想像成工蜂的嗡嗡声。
“他们不是停车加油,”雷切尔喃喃自语。
“那我们干什么?”
“我们惟一能做的,”她说。“就是继续咬住钱的行踪不放。”
赫什和莉迪亚向西朝加登州立高速公路开过去,史蒂文·巴卡德开车尾随其后。莉迪亚把一沓沓的钱撕开,花了她十分钟才找到那个跟踪装置。她把它从钱缝里抠出来。
她举起它,这样赫什就能看见它。“聪明,”她说。
“或许我们疏忽大意了。”
“我们从来都不是十全十美,笨熊。”
赫什没有回答。莉迪亚打开车窗,伸出手示意巴卡德跟上来。他挥挥手表示明白了。当他们在收费处放慢车速停下时,莉迪亚匆匆地吻了一下赫什的面颊,下了车。把钱带在身上,只留下赫什一人和那个跟踪装置。如果这个叫雷切尔的娘儿们还有什么鬼把戏,或者警方听到了有关此事的风声,他们就会把赫什的车逼到路边停下:那他就会把跟踪装置扔到街上。毫无疑问,虽然他们能找到,但无从证明是从他车里扔出去的。而且,即使他们能做到这一点,那又能怎么样?他们搜查赫什和他的汽车也会一无所获。既没有孩子,也没有勒索赎金的便条,更没有赎金。他是清白的。
莉迪亚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史蒂文·巴卡德的车赶过去,钻进车、坐到客座上。“接通佩维尔的电话了吗?”她问。
“接通了。”
她接过手机。佩维尔开始用他的那种狗屁母语尖叫起来。她耐心等着,然后告诉他接头地点。巴卡德一听到地址,脑袋猛地转向她。她面带微笑。当然,佩维尔不会明白这个地点的意义,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什么要让他理解呢?尽管佩维尔又诅咒了几句,不过最后还是非常平静地说他会赶到那里的。她挂断了手机。
“你不要太认真了,”巴卡德对她说。
“嘘。”
她的计划极其简单。莉迪亚和巴卡德继续赶往会合地点,赫什带着跟踪装置拖住对方。当莉迪亚精心策划完毕、一切准备妥当时,她会用手机通知赫什。那时,也只有在那时,赫什才会赶往会合地点。他将把跟踪装置带在身上,这个娘儿们雷切尔·米尔斯会满怀希望地追踪而至。
她和巴_德不到20分钟就赶到了。莉迪亚发现有辆车停在街区的前面。是辆丰田切利卡跑车,她估计是佩维尔的。莉迪亚不喜欢这样,像这样的怪车停在大街上太显眼了。她扫了一眼史蒂文·巴卡德,他的脸苍白如纸。看上去简直是魂不守舍,神思恍惚,浑身上下散发出一阵阵的恐惧感。他的手指紧紧地攥住方向盘,紧张得要命。巴卡德天生不适合干这种事,他是个累赘。
“我下车就行了,”她说。
“我想知道,”他开口了,“你准备在这儿干什么?”
她只是看着他。
“天哪。”
“不要让我参与暴力活动。”
“谁也不会受到伤害的。”
“那你说莫妮卡·塞德曼呢?”
“我们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莉迪亚摇摇头。“还有那个妹妹,她叫什么来着,斯泰西·塞德曼吧?”
巴卡德张开嘴巴,好像要反驳一样。之后垂下脑袋。她知道他准备说什么。斯泰西·塞德曼以前是个瘾君子。他把斯泰西说成什么都可以——废物,危险分子,快要死的人等等,诸如此类。巴卡德这种人需要借口。在他的意识里,他不是在贩卖婴儿。他竟然认为自己是在帮助他人。如果他从中赚了钱——大笔的钱,而违犯了法律的话,那好,他的生活的改善是冒了巨大的风险的。难道就不应该好好补偿一下吗?
但是莉迪亚既没有兴趣深人他的内心世界,也不能从中得到安慰。她在车里数了数钱。她受雇于他。她拿走100万美元,巴卡德得到另外100万。她把自己和赫什的那份扛到肩上,下车了。史蒂文·巴卡德怔怔地盯着前方。钱他是不会拒绝的。他也没有把她叫回来说他想就此洗手不干。100万美元就放在他旁边的坐位上。巴卡德要的就是钱。现在他一家人在阿尔派恩有一栋大房子。几个孩子要上私立学校。因此,不会,巴卡德是不会打退堂鼓的。他盯着前面,把车驶上车道。
他走后,莉迪亚用手机的双频道通讯模式跟佩维尔联系上了。佩维尔正藏在街区前面的灌木丛里。他还是穿着法兰绒衬衫,步履蹒跚。一口烂牙由于长期吸烟和缺乏保养而龌龊不堪。鼻子由于经常打架斗殴而被揍扁了。他是个来自巴尔干的粗人。一生中阅历颇丰。尽管如此,那也不管用。当一个人对即将发生的事浑然不觉时,那就意味着大难就要临头了。
“你,”他说,嘴里蹦出了这个词。“你没有告诉我。”
佩维尔说得不错。她没有告诉他。换句话说,他一直被蒙在鼓里。他只会零星地说几句英语,这就是他成了本案的最佳掩护人的原因。两年前,他带着个孕妇远涉重洋从科索沃来到美国。在第一次赎金秘密交易中,佩维尔得到了明确的指示。他被告知等着一辆车驶进停车场后,他靠近汽车,一句话也不要说,从那个男人手里接过一个包,钻进面包车。噢,为了把水搅浑,他们让佩维尔把手机凑到嘴边,假装在打电话。
就是这么回事。
佩维尔不知道马克·塞德曼是何许人。他不知道包里是什么东西,不知道绑架案,不知道赎金,一无所知。他没有戴手套——美国的档案库里没有他的指纹——他也没带身份证。
他们给了他2000美元,把他打发回科索沃了。根据塞德曼相当准确的描述,警方散发了一个不可能找到的男人素描像。等他们决定再搞一次赎金交易时,佩维尔成了天然的人选。这次为了防止塞德曼反抗,他还是穿着上次的那套行头,看上去一模一样,耍弄一下塞德曼。
另外,佩维尔是个现实主义者。他会调整自己。他在科索沃干着贩卖妇女的勾当。尽管巴卡德没有想出开发利用那些女人的方法,但那地方打着脱衣舞夜总会的幌子逼良为娼,对妇女的需求量很大。佩维尔适应形势的变化,该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虽然他对莉迪亚有些敌视,但她一旦把那沓钞票增加到5000美元时,他就不做声了。他就是吃打架这口饭的,问题只是打架的方式。
她递给佩维尔一枝枪。他会用枪。
佩维尔在车道附近准备就绪,使他的双向无线电频道处于待机状态。莉迪亚用手机通知赫什说他们巳准备妥当。15分钟后,赫什开车经过他们身边。他把跟踪装置扔出车窗。莉迪亚接住了,给了他一个飞吻。赫什继续向前开。莉迪亚带着跟踪装置进了后院。她掏出枪等着。
夜间的气息开始变淡,早晨的清新气息越来越浓。兴奋感刺激得她血脉贲张。她知道赫什就在不远处。他想参与进来,但这是她的事。大街上静悄悄的,现在是凌晨4点。
五分钟后,她听到汽车停下来了。
第三十二章
这地方很不对劲。
道路开始变得很熟悉,我几乎没有认出来。我处于一种兴奋的紧张状态中,简直全然不觉肋骨的疼痛。雷切尔埋头于她的掌上定位仪。她用一根小棒不断点击着显示屏,脑袋左歪右扭,不时地变换着角度。她的手在后座上四处摸索着,找到了齐亚的公路交通图。雷切尔把弗莱尔牌钢笔的笔帽咬在嘴里,在交通图上到处标标点点,我猜她.99lib.
是想描出一幅路线图。她这样做也许只是在磨蹭时间而已,因此我对她必须做的事是不会乱打听的。
我温柔地叫了声她的名字。她瞥了我一眼,目光又盯着显示屏。
“来这之前关于那张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
“有你在我上班的那家医院前面的照片。”
“这事你说过了。”
她又点击着显示屏。
“那些照片是真的吗?”我问。
“什么真不真的?”
“我是说,它们是数字合成的呢,还是你两年前真到过我办公室前面?”
雷切尔一直低着头,但是我眼角的余光还是看到她的肩膀突然垂下。“向右转,”她说。“就在这上面。”
现在我们上了格伦大道。道路变得越来越陡,我高中时的母校就在左上方。四年前他们把整个学校粉刷一新,新建了一个举重房、一个游泳池,增建了一个体操馆。他们故意把正面磨了一遍,种上常春藤,使之看上去古色古香的。给人一种大学的氛围,提醒卡塞尔顿的年轻人身上所肩负的期望。
“雷切尔?”
“照片是真的,马克。”
我点点头,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在给自己一些缓冲的时间。现在我正一步步地踏进一个糟糕的境地。知道,就在我希望使这个世界走上正轨的时候,最终的答案将改变一切,使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乱七八糟。“我想你得给我个说法,”我说。
“会给你的。”她盯着显示屏,头抬也不抬。“不过不是现在。”“不,就现在。”
“我们得专心干好眼前这件事。”
“不要拿这些废话搪塞我。我们已经到了这地方。我能同时应付两件事。”
“也许吧,”她轻柔地说,“可我不能。”
“雷切尔,你到医院前面干什么?”
“嘘。”
“嘘什么?”
我们正接近卡塞尔顿大街的交通灯。因为时问关系,红灯和黄灯都在一闪一闪的。我皱皱眉,转向她。“走哪条路?”
“右面。”
我狠狠心。“我不明白。”
“车又停了。”
“什么地方?”
“除非是我看错了,”雷切尔说,最后她抬起头,迎住我的目光。“他们在你家里。”
我开车向右转,不必再让雷切尔指导我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显示屏。现在离目标不到一英里了。我出生那天,父母就是沿着这条路去医院的。从那时起,我说不清这条路走过多少次了。虽然这个想法怪异,不过想到哪里就算哪里吧。
我在门罗家向右转。我父母的房子就在左边。除了楼下的灯,其余的都熄了。我们给楼下那盏灯安了个定时器,让它每天从晚上7时亮到次日清晨5时。我曾经换了个耐用的节能灯泡,看上去就像个软软的冰淇淋蛋筒。母亲逢人就吹嘘说它如何经久耐用。她不知从什么地方了解到,一直开着收音机也是一个驱贼逐盗的妙着。她就总是把一台老式的自动/手动式收音机调到谈话节目。问题是收音机的声音使她彻夜难眠,所以现在母亲只好把音量调得很低,盗贼们只有把耳朵贴到收音机上才会被吓跑。
我就要转向我家门前的那条达比街,这时雷切尔说:“慢点。”
“他们出动了?”
“没有,信号还是从你家里发出来。”
我向街区上面看了看,心里开始盘算起来。“他们不是直接开过来的。”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大概是他们发现了你的Q型电子自动记录器,”我说。
“眼下我也是这么寻思的。”
汽车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现在我们到了西特伦家的前面,再过两户就是我家了。没有一家亮着灯——甚至一盏定时灯也没有。雷切尔紧紧咬着下嘴唇。我们现在到了卡迪森家,靠近我家的车道了。这种情形正是人们所描绘的那种“过于平静”,好像整九九藏书个世界都凝固了一样,好像所闻所见的东西,甚至活生生的东西,都在千方百计地不做声。
“这肯定是有意安排的,”她说。
我正要开门问她我们该怎么办——倒车,停下,下车,报警求助?——这时第一颗子弹打碎了前面的挡风玻璃。晬玻璃溅到我的脸上。我听到一声短促的尖叫。我埋下脑袋,举起前臂,向下看去,鲜血映人我的眼帘。
“雷切尔!”
第二颗子弹擦着我的头皮上方尖啸而过,我觉得就在头发里。子弹打在我的坐位上,发出一声柔软的撞击声。本能再次占据上风,不过这次是有目的的,有了方向。我一踩油门,汽车箭一般地向前窜去。
人的大脑是个令人叹为观止的仪器,是任何电脑都不能模仿的。它能在几百分之一秒内经历数以百万计的刺激。我估计现在就是那种情形。我趴在驾驶坐位上。有人正在向我开枪。我的大脑的本意是想逃之夭夭,但是在做一连串动作的时候我意识到可能还有更好的选择。
这一思维过程花了——只是粗略的估计——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我的脚踏在加速器上。轮胎吱吱嘎嘎地响着。我琢磨着我的家,里面熟悉的布局和子弹飞来的方向。是的,我知道枪声是怎么响起来的。也许惊慌加速了大脑运转,我不知道,但我意识到如果我是枪手,如果我守候在这里等着不断逼近的汽车,我会藏在那三簇灌木丛后,它们把我家与邻居克里斯蒂家分隔开来。这些灌木丛茂密高大,正好在车道旁边。如果我们开进车道回家,嘭,你可以从汽车的客座一侧把我们的脑袋打开花。当我犹豫不决时,当那个枪手看出我们可能倒车时,他尽管此时并非处于最佳射击位置,还是可以从前面开枪要了我们的命。
因此,我抬头看了看,转动着车轮,汽车对准灌木丛撞了过去。
第三颗子弹出膛了。打在了什么金属上,可能是汽车散热器的前栅上,发出喀——嘭的响声。我偷偷瞄了一眼雷切尔,看看她怎么样了:她的头垂着,一只手捂住脑袋的一侧,鲜血从指缝里浸出来。我的心为之一沉,但脚还是踏在踏板上。我的头前后左右乱晃着,好像这样可以使枪手瞄不准目标。
我的汽车前灯把那片灌木丛照得一片雪亮。
我看到了法兰绒。
我不知是怎么了。我以前说过理智是条细绳,而我的已经绷断了。在那种情况下,我变得平静。而这次,我的体内交织着愤怒与恐惧,我把油门踩得更狠了,几乎要踩掉车底。我听到一声鬼哭狼嚎般的惊叫,那个穿法兰绒的男人试图蹦到右面。
但我早有所料。
我转过方向盘对准他,好像我们在玩碰碰车似的。一下子撞了过去,随着一声沉闷的重击,我听到一声尖叫。灌木被卷进了汽车保险杠。我四下寻找那个穿法兰绒的男人。踪影皆无。我把手放到车门把手上,打算开门去追他,这时雷切尔说,:“不要!”
我住手了。她还活着。
她伸出手来,把车倒回去。“回去!”
我言听计从。我不知道我都想了些什么。那个男人带着武器,而我手无寸铁。尽管把他撞了,但我搞不清他是死了,伤了,还是怎么了。
我在倒车,这时我留意到黑暗的郊区街道现在灯火通明。在达比大街上,枪声和车轮的吱嘎声可不是一般的噪音。人们都被惊醒了,开了灯,并拨通911电话。
雷切尔坐起来。我心里顿时为之一宽。她一只手拿着把枪,另一手还在捂着伤口。“打中我耳朵了,”她说,我的思维再次以非常滑稽的方式运转起来,我已经在筹划如何修补她的伤口。
“那边!”她大声喊着。
我转过去。那个穿法兰绒的男人正一瘸一拐地沿着车道行走。调转方向盘,把车灯对准他的方向。他消失在后面了,我看着雷切尔。
“倒车,”她说。“不能肯定就他一个人。”
我按她的话办了。“那现在干什么?”
雷切尔掏出枪,没有捂伤口的那只手放在车门把手上。“你在这儿。”
“你疯啦?”
“你不断加大油门,向前稍挪一点点。让他们认为我们还在车里。我偷偷地摸过去。”
我还没来得及提出异议,她就动身了,如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身体一侧的鲜血还在流淌不止。我按照她的指示,加大油门,给人一种抛锚的感觉,换前进挡,向前动一动,换倒车挡,向后退一退。
几秒钟后,雷切尔消失在我视野之外。
此后又几秒钟,我又听到两声枪响。
莉迪亚从后院她所在的位置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佩维尔枪开得太早了。这是他的失误。莉迪亚躲在一堵柴垛后,位置虽然有利,但她看不见车里是谁。不过已经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开车的人不仅把佩维尔撞得人仰马翻,而且还使他受伤了。
佩维尔一瘸一拐地进入视野。莉迪亚调整视角,看到了他脸上的血迹。她举起胳膊挥舞着,示意到她这边来。佩维尔跌倒在地,接着开始往前爬。他们要到这边只能从前边过来。她身后有—道篱笆。为了预防万一,她躲在房后邻居的门口附近,以便逃跑。
佩维尔仍在继续爬行着。莉迪亚一边催促他,一边盯梢。她不知道这个前联邦特工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邻居们现在醒了。灯光亮起来了。警察们就要赶过来了。
莉迪亚只好快刀斩乱麻。
佩维尔朝柴垛爬过来,滚到她的旁边。他仰天躺了一会儿。呼哧呼哧地上气不接下气。接若他硬撑着爬起来。跪在莉迪亚旁边,眼睛看着院子,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说:“腿断了。”
“我们会照料它的,”她说。“你的枪哪去了?”
“扔了。”
不能留下蛛丝马迹,她想。这不是个问题。“你可以用我另一件武器,”她告诉他。“瞅着外面。”
佩维尔点点头。他猛地转头看着暗处。
“情况怎么样?”莉迪亚说。她向他靠近了一点。
“不清楚。”
佩维尔盯着外面时,莉迪亚把枪管抵在他左耳后的空穴上。扳下了扳机,两颗子弹射进了他的脑袋。佩维尔像个断线的牵线木偶一样瘫倒在地。
莉迪亚向下看了看他。这可能是最好的结局。不论从哪个方面讲,B计划都可能比A计划要强。如果佩维尔已经干掉了那个娘儿们——前联邦调查局特工,事情可就没有完了。他们也许会更加不遗余力地搜查这个穿法兰绒的男人。继续进行没完没了的调查。这种方式,佩维尔死了,而且是被最初在塞德曼家的犯罪现场用过的那枝枪打死的,这样警方就会断定不是塞德曼就是雷切尔(或者两个人一起)干的。他们就会被逮捕。指控可能搁浅,不过这无关紧要。警方会停止搜索其他任何人。那他们就会带着这笔钱远走高飞。
案子结了。
莉迪亚突然听到车轮的吱嘎尖叫声。她赶紧把枪扔进邻居家的院子里。她不想把它丟在显眼的地方,那样就过于明显了。她迅速检查了一遍佩维尔的衣袋。当然里面有钱,就是她刚给他的那沓钱。她会让它原封不动地保留着。
衣袋里没有其他任何东西——没有钱包,没有便条,没有身份证或者其他任何露出蛛丝马迹的东西。佩维尔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现在,更多的窗户亮灯了,时间不多了。莉迪亚站起身。
“联邦特工!放下武器!”
他妈的!一个娘儿们的声音。莉迪亚一边朝她认为的声音来源开火,一边弓着身子退回到柴垛后面。有人朝她这个方向开枪还击。她被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来。现在怎么办?躲在柴垛后的莉迪亚向身后摸去,打开了活板门。
“好吧!”莉迪亚大声喊着。“我投降。”
接着她跳了起来,手里的半自动武器已经开火了。她拼命地扳动着扳机。子弹横飞,枪声在她耳朵里回荡。她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还击,她压根就没想过这事。已经容不得半点犹豫。门是开着的,她箭一般地冲了过去。
莉迪亚拼命地跑着。赫什正在100码外的一个邻居家的院子里等着她。他们会合了。他们弓身沿着一条不久前刚修剪过的灌木丛一路跑着。赫什干得不错。他总是作好最坏的打算。他的汽车藏在下面两个街区外的一个死胡同里。
当他们安全地开车上路时,赫什问:“你还好吗?”
“行,笨熊。”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向后一靠。“还行。”
直到他们接近公路时,莉迪亚还没弄明白佩维尔的手机出了什么问题。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恐慌,这再自然不过了。
我打开车门,打算追过去,但我的脑瓜最终还是开窍了,这使我止住脚。一方面这可以说是勇敢,或者甚至可说是鲁莽,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是自杀性行为。我没有枪,而雷切尔和袭击者都有。手无寸铁地冲上去帮助她,至多只会是无果而终。
但我不能就这么在这儿按兵不动。
我关上车门。我的脚再次狠狠地踩在油门上。汽车向前冲去。我打着方向盘,转过去穿过我家前面的草坪。枪声来自屋后,我的车向那地方开去。我碾过花坛和灌木丛。它们一直就在这儿,而我却几乎没有打理过它们。
汽车前灯的光芒划破了黑暗。我朝右面开去,满心希望能绕过那棵大榆树。无路可走。这棵树离房子太近了,汽车钻不过去。我把油门踩到底,向后倒车。车轮猛地冲进满是露水的草坪,引擎又点了一两次火才发动起来。我朝克里斯蒂家开去,把他家的户外休息帐篷连根拔起。克里斯蒂肯定会对此怨声连天。
现在我到后院里了。汽车前灯沿着格罗斯曼家的篱笆栅栏照射着。我转着方向盘向右面开过去。这时我看到她了。我刹住车。雷切尔站在柴垛旁边。我们买这栋房子时,这垛木柴就已经在这儿了。我们一根也没用过。也许已经烂掉了,或者遭到虫蛀。格罗斯曼曾经抱怨说离他家的篱笆太近,这样虫子会蛀蚀他家的篱笆。我答应过把它清理掉,但一直没有动手。
雷切尔拎着枪,枪口朝下。那个穿法兰绒的男人正躺在她脚下。我根本不用摇下车窗,因为挡风玻璃已被先前的枪打碎了。我什么也没听到。雷切尔抬起手,朝我挥了挥,示意我没问题了。我赶紧下了车。
“是你开枪打死他的?”我问,简直是豪言壮语。
“不是我,”雷切尔说。
那个男人死了。不是医生也能看得出来。他的后半个脑袋被打烂了,脑浆红红白白地凝结在一起,溅在柴垛上。我不是弹道专家,但是造成的破坏如此严重,要么是用大口径子弹,要么是在非常近的距离开枪。
“他有同伙,”雷切尔说。“他们朝他开枪后,通过这扇门逃跑了。”
我向下凝视着他。怒火再次被?99lib.点燃。“他是谁?”
“我检查了他的衣袋。他有一沓钱,但没有身份证。”
我想踢他一通。我想摇着他问他把我女儿怎么着了。我看着他的脸,虽已毁容,但还是蛮英俊的,.99lib.t>我怀疑是什么使他鬼使神差地来到这里,我们的生活道路为什么会交叉到一起。这时,我注意到一点奇怪之处。
我的头侧到一边。
“马克?”
我双膝跪地。脑浆并不能使我恶心。至少,碎骨片和血淋淋的肌肉组织不会使我胆怯退缩。比这更严重的伤势我也见过。我检查着他的鼻子。这其实是个灰鼻子。我记得上次见过。我想他要么是个拳击手,要么这些年来过着苦日子。他的嘴巴张着,就是那儿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的手放到他的下巴和腭骨上,把他的嘴掰开得更大一些。
“你到底在干什么?”雷切尔问。
“你有手电筒吗?”
“没有。”
这不碍事。我扳起他的头,把嘴巴对准汽车。窍门就在汽车前灯这里,现在我能看得清清楚楚了。
“马克?”
“他让我看到他的脸这事一直让我捉摸不透。”我低下头,凑近他的嘴巴,做这事的时候尽量少投下些阴影。“他们干其他什么事都是小心谨慎。改变的嗓音,偷来的面包车标志,焊接的车牌。但他偏偏我看到他的脸。”
“你在说什么?”
“第一次见到他时,我还以为他可能戴了个精心制作的面具。那样才合乎情理。不过现在我们知道情况并非如此。他为什么要让我看到他呢?”
她似乎对我坚持己见大吃一惊,不过转瞬即逝。她恢复了常态。“因为他没有前科。”
“可能。或者……”
“或者什么?马克,我们没时间想这事。”
“他的牙齿。”
“牙齿怎么啦?”
“看他的假牙冠。它们是马口铁罐头。”
“它们是什么?”
我抬起头。“他的上排右侧的臼齿和上排左侧的犬齿。你看,以前我们的假牙冠是用金子做的,不过现在多数是用陶瓷。牙医先给病人做一个模子,这样就能正好卡进去。但是这个假牙冠是铝制的,是事先做好的。你得把它套到牙齿上,再用钳子把它嵌进去。我曾到海外两次搞口腔巡诊,主要干修牙补牙这事,在许多人嘴里见过这些东西。他们称之为马口铁罐头。他们是不会在美国做这些东西的,除非是临时应急。”
她单腿跪在我旁边。“他是个外国人?”
我点点头。“我打赌他来自前苏联集团的某个地方,也许是巴尔干。”
“那就讲得通了,”她说。“他们把发现的指纹送到全国犯罪信息中心。无论如何它们也不会与任何指纹相符。我们的档案和电脑就不能把他识别出来。除非有人揭发,否则警察永远也不会把他认出来。”
“那样的事恐怕不会发生。”
“上帝,那就是他们杀死他的原因。他们知道这样我们就不能顺藤摸瓜了。”
警笛声响起来了。我们面面相觑。
“你得作出选择,马克。我们留下的话,就会进大牢。他们会认为他是我们阴谋中的一个棋子,是我们杀了他。我估计绑匪对此是清楚的。你的邻居们会说我们开车过来之前,这里一片宁静。突然间响起了枪声和车轮的吱嘎声。但我并不是说,我们到最后也无法把这事解释清楚。”
“但这得耗时间,”我说。
“对了。”
“另外,不论我们在这里开了个怎样的头,终归它会结束的。警察们会自行其事。即使他们能提供帮助,即使相信我们的话,他们也会议论纷纷、节外生枝。”
“还有件事,”她说。
“什么事?”
“绑匪们给我们设了个圈套。他们知道了Q型电子自动记录器这件事。”
“这事我们已经估摸出来了。”
“不过现在我不明白的是,马克。他们怎么会发现它的呢?”我抬头看着,想起了赎金便条里的筲告。“走漏了风声?”
“不能排除这一点。”
我俩都朝汽车走过去。我把手放到她胳膊上。她身上还在淌血。眼睛现在肿得儿乎睁不开了。我看着她,某种原始的情感再次占据了上风:我想保护她。“逃跑的话,好像我们犯了罪似的,”我说。“我不在乎——不不会失去任何东西——但是你怎么办?”她的声音柔情万种。“我也不会失去任何东西。”
“你需要个医生,”我说。
雷切尔差点笑了。“你不就是吗?”
“对极了。”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了。我们得行动起来。我们钻进齐亚的汽车。我猛地调转方向,朝来路、也就是伍德兰德公路出口开回去。想法——理智的、清晰的想法——此时开始涌入大脑。当我真的思索我们的位置和行为时,面对的现实险些要把我压扁。我差点把车开到了路边。雷切尔将此全都看在眼里。
“怎么啦?”
“我们为什么要逃跑?”
“我不明白。”
“我们希望找到我女儿,或者至少查清这事是谁干的。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小的机遇。”
“是的。”
“但是你没看出来吗?这个机遇,如果曾经真的有过一个的话,已经烟消云散了。后面那家伙死了。虽然我们知道他是个外国人,但那又怎样?我们不知道他是谁。我们进了个死胡同。其他线索我们一点没有。”
雷切尔脸上突然流露出顽皮的神情。她的手伸进衣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放到眼前。是个手机。这不是我的,也不是她的。“也许,”她说,“我们有线索了。”
第三十三章
“当务之急,”雷切尔说,“我们得把这辆车处理掉。”
“这辆车,”我说,对着毁坏的部位摇摇头。“如果这次搜查没有要我的命,齐亚会要的。”
雷切尔挤出一丝笑意。我们现在是深陷其中,有进无退了。远非恐惧所能形容,这反倒使我们感到些许平静。我盘算着我们该到哪儿去,但其实只有一个选择。
“伦尼和谢里尔。”我说。
“他们怎么样?”
“他们离这儿四个街区。”
现在是凌晨5时。黑暗开始退去,黎明即将到来。我拨通了伦尼家的电话,心里企盼着他没有回医院。电话只响了一声他就接了,吼了声喂。
“我有个难题,”我说。
“我听到警笛了。”
“那只是问题的一部分。”
“警方给我打过电话了,”他说。“在你动身后。”
“我需要你的帮助。”
“雷切尔和你在一起吗?”他问。
“是的。”
一阵难堪的沉默。雷切尔摆弄着那个死去男人的手机。我搞不清楚她在找什么。接着伦尼说:“你们在这儿费尽心思干什么,马克?”
“找到塔拉。你想不想帮我?”
这次没有丝毫的犹豫。“你需要什么?”
“把我们用的这辆车藏起来,再借给我们一辆。”
“之后你准备干什么去?”
我开车向右转。“我们将在一分钟内赶到那里。到时候我再给你解释。”
伦尼穿着一条灰白色的旧的宽松长运动裤,就是束腰的那种,趿着一双拖鞋,还有一件大狗牌T恤衫。我们一进车库,他就按下一个电钮,车库门就顺顺当当地滑下藏书网来关上了。伦尼似乎疲惫得很,不过转念一想,此时雷切尔和我的这副尊容要拍特写镜头的话恐怕还得准备准备。
当看到雷切尔身上的血迹时,伦尼向后退了一步。“究竟出了什么事?”
“你有绷带吗?”我问。
“厨房洗涤槽上面的壁橱里。”
雷切尔手里还拿着那部手机。“我得上因特网,”她说。
“喂,”伦尼说,“这事我们得讨论一下。”
“和他讨论吧,”雷切尔说。“我要上网。”
“在我书房里。你知道在什么地方。”
雷切尔匆匆跑进去了。我跟在后面,待在厨房里。她则继续奔向书房。我们对这栋房子了如指掌。伦尼陪着我。他们最近把厨房装修了一番,颇有点法国风情,又添了一台冰箱,因为四个孩子的饭量很大。两台冰箱的前面满满当当地贴满了工艺品、家庭照片和一套色彩明丽的字母表。新冰箱上还贴着些带磁性的诗句贴片。“我孤身站在海边”从把手处一直向下延伸。我在洗涤槽上方的壁橱里翻找着。
“你想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我找到了谢里尔的急救药箱,并把它拖了出来。“我们家里发生了枪战。”
我把事情的大概经过给他讲了一遍,打开急救药箱,翻找着用得上的东西。里面的东西足够用了。最后我扫了他一眼。伦尼只是目瞪口呆地盯着我。“你从谋杀现场逃出来了?”
“如果我坐以待毙,会发生什么事?”
“警方会把你抓起来。”
“说得对。”
他摇摇头,压低声音。“他们不再认为是你干的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们认为凶手是雷切尔。”
我眨着眼,不知如何回应他。
“那些照片她给你解释了吗?”
“还没有,”我说。接着又说,“我不明白,他们怎么会认为是雷切尔?”
伦尼快言快语地勾勒出…套推论,包括嫉妒啦,愤怒啦,以及枪杀案之前我忘记的某些关键时刻。我站在那儿张口结舌,没有反应。等我缓过来时,我说,“那是胡说八道。”
伦尼没有应声。
“那个穿法兰绒的家伙只是想干掉我们。”
“那他最后怎样了?”
“我告诉过你。有人和他在一起。他被人开枪打死了。”
“你看见其他人了吗?”
“没有,雷切尔……”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接着说,伦尼。你更清楚。”
“我想了解CD里的那些照片,马克。”
“好哩,我们问她去。”
我们离开厨房时,我留意到谢里尔正在楼梯井里。她两臂交叉着,俯视着我。我以前从未见过她脸上的那种神情。这使我踌躇了一会儿。地毯上有一些血迹,可能是雷切尔流下的。墙上是四个孩子在照相馆照的一张照片,他们都努力做出一副自然的样子,以便与白色的高翻领毛衣和背后的白色墙壁相配。孩子们和一切都是白的色调。
我们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书房。一个打开的DVD片套放在电视机顶盖上,里面是最新出品的迪斯尼电影。我差点踩到一个空心棒球和塑料球拍上。地板上有一局玩到一半的“强手”游戏,游戏中的波克曼人物乱七八糟的到处都是。有人,我估计是哪个孩子,在一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不许动一点东西”几个字,盖在游戏盘上。当我们经过壁炉架时,我注意到他们最近更新了照片。孩子们现在越来越大了,照片中的跟真人年龄一样大。但是年头最长的那张照片,就是我们四个人参加“正式舞会”的那张不见了。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许啥事也没有。或者可能是伦尼和谢里尔自作主张:到了该动一动的时候了。
雷99lib.切尔坐在伦尼的书桌前,伏在键盘上。血迹沿着她左侧的脖子凝结着。耳朵血肉模糊。她抬头扫了一眼,看到是我们后又埋头于敲击键盘。我检查了一下她的耳朵,伤势严重。子弹把耳朵上半部分打烂了。还擦伤了这一侧的头皮。再偏一英寸——见鬼去吧,再偏四分之一英寸——也许她早就死了。雷切尔没有理会我,其至当我上创可贴和用绷带包扎时也是如此。
“嘭,”雷切尔突然说。她微笑着按下一个键。打印机开始吱吱地响起来。伦尼朝我点点头。我包扎完绷带说:“雷切尔?”
她抬头看着我。
“我们得谈谈,”我说。
“不,”她反驳着,“我们得离开这里。我刚才发现一条重大线索。”
伦尼站在原地不动。现在谢里尔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房间,她的胳膊还是交叉着。“什么线索?”我问。
“我检查了手机的通话记录,”雷切尔说。
“你能做到那一点?”
“它们一目了然,马克,”她说,我能听出她的焦躁。“拨出和收到的电话记录。手机基本都是一个模式。”
“对。”
“拨出的电话记录帮不上忙这些号码没有列表,这意味着如果那家伙确实拨过,这是一个锁定的号码。”
我试图跟上她的思路。“是的。”
“但是接收记录情况就不一样了。列表上只有一个打进来的电话。手机自身的计时器表明这个电话是午夜时打的。我在switchboard.网站的反向号码簿上查询了这个电话。这是个住宅电话。户主是新泽西州亨特斯维尔市一个叫维恩·戴顿的人。这个名字和城市我都没有听说过。
”“亨特斯维尔在什么地方?”
“我在网上查过地图了。它在宾夕法尼亚州的边境附近。我把比例尺放大到儿自码。看到那栋房子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郊野外。就是诺维斯维尔正中央那几英亩地。”
我心里升起一股寒意,并向全身扩散。我转向伦尼。“我得借你的车用用。”
“等会儿,”伦尼说。“我们在这儿需要的是一些回答。”
雷切尔站起来。“你想知道CD里的那些照片。”
“是的,这是第一步。”
“照片里的人是我,没错,我就在那里。剩下的就不关你的事了。需要我作出解释的是马克,而不是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伦尼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可是破例头一次。
“你还想知道我是不是杀了我丈夫,是不是?”她看着谢里尔。“莫非你认为是我杀了杰里?”
“我不知道还能想什么,”谢里尔说。“但是我要你们两个给我出去。”
“谢里尔,”伦尼说。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好像人家欠了她一张钞票似的。“他们本来就不该到我们家来。”
“他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他是我们儿子的教父。”
“那就更雪上加霜了。不是他把危险带进我.99lib.们家的吗?带进我们孩子的生活吗?”
“不要说了,谢里尔。你太过分了。”
“不,”我说。“她说得没错。我们现在就该离开这地方。把钥匙给我。”
雷切尔一把撕下打印机里出来的那张纸。“路线图,”她解释说。
我点点头,看着伦尼。他的头耷拉着,两脚前后摆动着。这又使我想起了我们的章年时代。“我们不该给蒂克纳和里甘打个电话吗?”他说。
“跟他们说些什么?”
“我可以向他们解释一下,”伦尼说。“如果塔拉在这个地方,”——他停下来,摆摆脑袋,好像突然明白这个想法是多么可笑似的——“他们会装备得精良些,再冲进去。”
我走上前来到他旁边。“他们发现了雷切尔的跟踪装置。”
“怎么会呢?”
“那些绑匪。我们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方式,但是他们发现了。此外,伦尼。索要赎金的便条警告我们说他们有内线。第一次他们知道我报了警。第二次他们知道了跟踪装置。”
“那并不能证明任何问题。”
“你认为我有时间寻找证据吗?”
伦尼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知道我是不能那样冒险的。”
“嗯,”他说。“我知道。”
伦尼的手伸进衣袋里,把钥匙递给我。我们出发了。
第三十四章
当里甘和蒂克纳接到说塞德曼家发生枪战的电话时,两个人都跳下床。他们就要上电梯时,蒂克纳的手机响了。
一个生硬的、过于正式的女声说:“是蒂克纳特下吗?”
“讲。”
“我是特别顾问克劳迪娅·费舍尔。”
蒂克纳听说过这个名字。他甚至可能还和她见过一两次面。“什么事?”他问。
“你现在在哪里?”她问。
“纽约长老会医院,不过我准备前往新泽西。”
“不要去了,”她说。“请马上到联邦大楼一楼。”
蒂克纳看了看表。刚刚是清晨5时。“是现在吗?”
“马上就是这个意思,没错。”
“我可不可以问问是关于什么事?”
“局长助理约瑟夫·皮斯蒂罗要接见你。”
皮斯蒂罗?这使他愣住了。皮斯特罗是整个东海岸地区的最高负责人。他是蒂克纳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不过我正在去一个犯罪现场的路上。”
“这不是请求,”费舍尔说。“皮斯特罗局长助理正在等着。他希望你在半小时内赶到这里。”
电话挂断了。蒂克纳脑袋耷拉下来了。
“究竟会是什么事?”里甘问。
“我得去,”蒂克纳说,径直沿着走廊走下去。
“去哪里?”
“我的上司要接见我。”
“现在?”
“马上。”蒂克纳已经到了门厅中间。“有什么情况给我打电话。”
“这不好说,”雷切尔说。
我开车。那些没有回答的问题开始堆积在一起,把我们压得透不气来,消耗着我们的体力。我一直盯着公路,等着回答。
“你看到照片时伦尼和你在一起吗?”她问。
“是的。”
“他养到照片吃惊了没有?”
“跟我一样。”
她向后一靠。“谢里尔可能不会的。”
“那是为什么?”
“你向她要我的电话号码时,她打电话警告过我。”
“关于什么事?”我问。
“关于我们的事。”
不需要更多的解释了。“她也警告过我,”我说。
“杰里死的时候——那是我丈夫的名字,杰里·坎普——他死的时候,我只能说对我而言,那是一段非常艰难的时期。”
“我理解。”
“不,”她说。“不是那么回事。杰里和我,我们很长时间没有工作了。我不知道我们是否曾经做过。当我去匡迪科接受训练时,杰里是我的教练之一。此外,他还是个传奇人物。是历史上最好的特工之一。你还记得几年前的基尔罗伊那桩案件吗?”
“他连续作案多起,是不是?”
雷切尔点点头。“能抓住他,绝大部分要归功于杰里。他的业绩可以说是局里做得最好的。和我……我说不清楚是怎么发生的。也许我清楚。他比我大多了,也许跟个父亲差不多。我热爱联邦调查局。它就是我的生命。杰里让我很着迷。我深感荣幸。但是我不知道他是否曾经真的爱过它。”
她停住了。我能感到她的眼睛望着我。我的眼睛盯着公路。
“你爱莫妮卡吗?”她问。“我的意思是,真的爱她吗?”
我肩膀上的肌肉隆了起来。“这是个什么鬼问题?”
她默不做声。接着她说:“对不起。这话失礼了。”
我们变得更沉默了。我试图屏住呼吸。“你这是在告诉我关于照片的事吗?”
“好吧。”雷切尔开始摆弄起来。她只戴着一个戒指。现在她转着,撸着它。“杰里死时——”
“被开枪打死,”我插嘴说。
我又能感到她的眼睛在望着我。“是的,被开枪打死。”
“是你开枪打死他的吗?”
“这样说不好,马克。”
“什么不好?”
“你已经发脾气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开枪打死了你丈夫。”
“还是我来告诉你,好吧?”
现在她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强硬的成分。我向后一靠,耸耸肩,做了个随你的便的姿态。“他死时,我茫然不知所措。我被迫退休了。我的一切——朋友,工作,还九九藏书有我的生命——都与联邦调查局绑在了一起。现在一切都烟消云散了。我开始喝酒了。我甚至变得怯懦恐惧,精神跌人了低谷。当你跌入低谷时,你就会找个方法重新振作起来。寻找一切可以找到的东西。你变得不顾一切。”
我们在一个立交桥前放慢车速。
“我不是说这样就对,”她说。
这时我的举动让我自己吃了一惊。我伸出一只手掠过她的红毛衣,把手搭在她的手上面。“告诉我,好吗?”
她点点头,目光还是朝下,凝视着我搭在她的双手上的手。我把手放在那里,“一天夜里,我喝多了,就拨通了你的电话。”
我想起了里甘告诉过我关于那个电话记录的事。“这是什么时候?”
“袭击前几个月。”
“莫妮卡接了吗?”我问。
“没有,是你的录音机接的。我——我知道这听起来是多么愚蠢——我给你留了言。”
我缓缓地把手抽回来。“你说了些什么?”
“不记得了。我喝醉了。当时我正在哭。我想我说的是我想你,希望你能给我回个电话。我想没有比这更过头的话了。”
“我从来没有听到那些留言,”我说。
“现在我意识到了。”
这就对了。“那就意味着,”我说,“莫妮卡听到了。”
袭击前的几个月,我想,那正是莫妮卡感到最不安全的时候,正是我们开始出现严重问题的时候。我还想起了另外一些事。我记得莫妮卡常常在深夜哭泣。我记得埃德加如何告诉我她开始求助于心理医生。而我呢,在我那个显而易见的小圈子里,带她到伦尼和谢里尔家里去,让她遭受我和老情人的合影的摧残。而我的老情人呢,已经在下半夜给我家里打过电话,说她想我。
“天哪,”我说。“怪不得她雇了个私人侦探。她想知道我是不是在欺骗她。她可能把你打电话的事和我们的过去都告诉他了。”
她什么也没说。
“你还是没有回答那个问题,雷切尔。你当时在医院前面干什么?”
“我到新泽西来看我母亲,”她开口说。现在她的声音里有些犹豫。“我告诉过你她在西奥伦治有一处分套购置的公寓。”
“是吗?你是不是想让我告诉自己她是那里的一个病人?”
“不。”她又变得平静了。我开车。我差点拧开收音机,这只是出于习惯,出于想找点事干干。“我真的一定要说出来吗?”
“嗯,我想是的,”我说。但是我知道。我非常明白。
她的声音剥去了所有的感情色彩。“我的丈夫死了。我的工作丢了。我失去了切。我曾跟谢里尔谈过很多。从她的话里我能听出来你和你妻子正在闹别扭。”她整个身体转向我。“别装腔,马克。你知道我们都从来没有忘掉对方。所以那天我到医院去看你。我不知道自己抱着什么期望。难道我真的会幼稚地以为你会把我搂在怀里?也许会,我不知道。所以我待在那附近,试图鼓起勇气来。我甚至上到了你那层办公楼。但最后还是没能跨过那道门槛——不是因为莫妮卡和塔拉。我希望我能说自己是高贵的。但我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离开那里,因为我想你会拒绝我,我九九藏书不敢肯定我能应付得了。”
这时我们相对尤言。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我甚至说不清自己的感觉。
“你生气了,”她说。
“我不知道。”
我们又开了会儿车。我多么渴望去做那件正确的事。我盘算着这事。俩人眼睛都盯着前方。紧张的气氛压迫着车窗。最后我说:“这无关紧要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塔拉。”
我瞥了一眼雷切尔。一颗泪珠挂在她脸颊上。现在能看到前上方的路标了——很不显眼的一小块,险些没认出来。上面简简单单地写着:亨特斯维尔。雷切尔把泪水擦掉,坐直身体。“那我们集中精力对付这件事吧。”
局长助理约瑟夫·皮斯蒂罗正端坐在办公桌后,写着什么东西。他,身材高大,胸肌发达,肩膀厚实,谢了顶,是个行家里手,会使人想起码头工人和都市酒吧里的打手——肌肉不多却遒劲有力。皮斯蒂罗可能已年过六十。有传言说他马上就要退休。
克劳迪娅·费舍尔特工把蒂克纳领进他的办公室,关上门离开了。蒂克纳摘下太阳镜。他站着,双手放在身后。他没有被邀请坐下。没有欢迎,没有握手,没有敬礼,或者诸如此类的礼节。
皮斯蒂罗的头抬也不抬,就说:“我听说你在打听杰里·坎普特工惨死一事?”
警钟在蒂克纳的脑袋里敲响。吁,太快了。他是几个小时前才开始调查的。
“是的,长官。”
继续挥笔疾书。“他在匡迪科教过你,对不对?”
“是的,长官。”
“他是个了不起的教练。”
“最好的之中的一个,长官。”
“最好的,特工。”
“是的,长官。”
“你对他死亡的调查,”皮斯蒂罗接着说,“难道与你过去和坎普特工的关系有什么关联吗?”
“没有,长官。”
皮斯蒂罗不再写了。他放下钢笔,两只强有力的手合起来,搭在桌子上。“那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事?”
蒂克纳寻找着他的回答中的圈套和陷阱。“他妻子的名字出现在我正在处理的另一起案子中。”
“是寒德曼谋杀绑架案吧?”
“是的,长官。”
皮斯蒂罗皱了皱眉,他前额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你认为杰里·坎普偶然因枪走火死亡与塔拉·塞德曼绑架案有关?”
慎重些,蒂克纳想。慎之又慎。“这有待于我进一步调查。”
“不,蒂克纳特工,不用了。”
蒂克纳静静地立着。
“如果你能把雷切尔·米尔斯与塞德曼谋杀绑架案联系到一起,那就调查。找到她与此案有关的证据。但是不要把坎普的死也联系到一起。”
“它们可能有联系,”蒂克纳说。
“不,”皮斯蒂罗说,口气容不得丝毫的怀疑。“没有联系。”
“但我得去——”
“蒂克纳特工?”
“是的,长官。”
“我已经看过档案了,”皮斯蒂罗说。“不仅如此,我个人还帮助调查了杰里·坎普的死因。他是我的朋友。你明白吗?”
蒂克纳一言不发。
“枪支走火打中了他是一次悲剧性意外事件,我感到十分满意。那意味着你,蒂克纳特工,”——皮斯蒂罗一根粗壮的手指对着蒂克纳的胸膛——“也感到十分满意。我说清楚了没有?”
这两个男人对视着。蒂克纳不是个笨蛋。他喜欢在联邦调查局工作。他想向上爬。惹恼像皮斯蒂罗这样有权势的人是得不偿失的。因此,最后还是蒂克纳先把目光挪开。
“是的,长官。”
皮斯蒂罗放松了下来。他拿手起钢笔。“现在塔拉·塞德曼已经失踪一年多了。有她还活着的证据吗?”
“没有,长官。”
“那这件案子我们就不要管了。”现在他又伏案疾书起来,对他的这一逐客令毫不掩饰。“让地方警察处理。”
新泽西是我们人口最稠密的州,这没什么令人惊奇之处。新泽西有许多城市、郊区和大量的工业,这也没什么令人惊奇之处。新泽西被称为花园州,并且有广袤的乡村,这就是令人啧啧称奇的地方。
甚至在我们接近亨特斯维尔的边缘时,生活的痕迹——也就是人类——已经在消失。几乎没几栋房子。我们出了梅伯里乡村免费邮寄站之后,经过一个杂货店,看到门窗都用木板钉上了。在余下的三英里途中,我们经过六条公路。我没有见到一栋房子,路上没有一辆汽车。
我们已钻进了树林的深处。我最后一次转弯,汽车爬上了一座山峰的一侧。一只鹿——这已是我一路上见过的第四只了——窜上了公路,它在公路上方的远处,所以我不会有撞上它的危险。我开始觉得亨特斯维尔这个地名果然是名不虚传。
“在左面,”雷切尔说。
几秒钟后,我能看到那个邮箱了。我开始放慢车速,想搜寻到一栋房子或者建筑物之类的东西。除了树,我什么也没看见。
“继续开。”雷切尔说。
我明白了。我们不能就那么开进车道,宣布我们的到来。我又向上开了四分之一英里,99lib?在公路边找到了一个小的锯齿形豁口。我停下车,关闭了发动机。我的心跳开始加速。现在是清晨6时。天已经破晓了。
“你会用枪吗?”雷切尔问我。
“我以前在牧场开过我爸爸的枪。”
她把一件武器塞到我手里。我低头看着它,好像刚刚发现了一个额外的手指一样。雷切尔也掏出了她的枪。“你在哪里搞到它的?”我问。
“在你家里。那个死了的家伙附近。”
“天哪。”
她耸耸肩,似乎要说,嘿,你永远不知道的。我又看了看枪,突然冒出个想法:会不会是用这件武器向我开的枪?向莫妮卡开的枪?我在那儿怔住了没有时间考虑这些神经质的废话了。雷切尔已经下车了。我尾随而下、我们进了树林。拫本没有道路可言。我们自己开辟通路:雷切尔在前面开路。她把武器别在裤子后面。出于某种原因,我没有模仿她。我想握着枪。已经褪色的橘红色标志贴在树上,警告擅自闯人者远离此地。他们把“不”字写得大大的,还有一大堆密密麻麻的小字,令人吃惊,过分解释着在我看来已是显而易见的事。
我们迂回绕近看来是汽车道的地方。当发现它时,我们看到了启明星。我们沿着未铺砲的道路附近继续赶路。几分钟后,雷切尔停下来了。我差点撞到了她身上。她向前一指。
一座建筑物。
它看起来像个仓库之类的东西。现在我们更加小心了。我们弓着腰。我们从一棵树背后闪到另一棵树背后,试图避免被看到。我们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音乐了。是乡村音乐,我想,不过我不是专家。就在正上方,我发现一片开阔地。还真的有一个像中此纪的谷仓之类的东西。另外还有个建筑物 个饲养场,或许是汽车活动房。
我们靠近了一些,已经到了树林的边缘了。我们的身体紧贴在树上,向外窥视。院子里有一台拖拉机。饲养场的正前方有一辆白色的赛车——我估计兴许有人会称之为“改装版高速汽车”——车篷顶上有一道粗粗的黑色条纹。看着像是辆卡麦罗跑车。
树林到了尽头,但我们离饲养场至少还有50英尺的距离。地上的茅草高可没膝。雷切尔掏出枪。我的还是在手里握着,她趴在地上,匍匐着前进。我也同样如此。匍匐前进在电视里看起来轻而易举,你只要把屁股沉下来向前爬就是了。爬十英尺倒是易如反掌。之后难度可就大多了。我的胳膊肘疼痛难忍。草丛总是戳进我的鼻子和嘴巴里。虽然我没有花粉病,也九九藏书不过敏,但我们还是碰到了些麻烦。蚋、蠓之类的小昆虫跳起来报复我们,因为我们打断了它们的好梦。现在音乐声更响了。唱歌的人——一个几乎没有唱对一个音符的男人——抱怨起他的糟糕的,糟糕的心脏。
雷切尔停下来。我爬到她右侧停住了。“你行吗?”她耳语说。
我点点头,但我气喘吁吁。
“到了那里,我们可能还得干点事,”她说。“我不能把你累垮。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慢点。”
我拒绝了她的建议,又行动起来,不打算放慢速度。我们靠得更近了。现在我把那辆卡麦罗看得更清楚了。后轮后面有黑色的挡泥翼,翼上有一个体形娇好的姑娘的银色倩影。车后的保险杠上还贴着小标语。其中有一幅写着:枪本身杀不了人,但是有了枪杀人肯定更容易。
雷切尔和我快到草地的尽头了,几乎暴露在外,这时有条狗叫了起来。我们一时都僵住了。
狗叫的声音也是形形色色,不尽相同。供玩赏的小种狗是令人心烦意乱的汪汪声。金毛拾横是友好的问候声。基本不咬人的宠物狗则是警告声。再就是粗嘎嘎的、能咬烂胸膛的狂吠,令人不寒而栗。
这儿的叫声应归于最后一种。
我并不是特别害怕狗。因为我有枪。我想,用枪对付狗比对付人要容易得多。使我害怕的,当然是吠叫声会被饲养场的主人听到。因此我们等着。一两分钟后,狗不再叫了。我们目不转睛地盯着饲养场的大门。我也说不准如果有人出来、我们该怎么办。如果我们被发现了,我们也不能开枪。因为我仍然什么情况都不了解。一个电话从一个叫维恩·戴顿的人的家里打到一个死人的手机上,这一事实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我们不知道我女儿是不是在这里。
老实说我们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院子里有一些汽车毂盖。它们暴露在早晨的阳光下。我发现一堆绿盒子。与它们有关的一些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我放松了警惕,向前靠得更近了。
“等等,”雷切尔轻声说。
但是我不能等。我得好好看看那些盒子。与它们有关的一些东西……但我不能把手指放上去。我爬向那台拖拉机,藏在它后面。我偷偷地又朝那些盒子瞥去。现在我看清了。这些盒子确实是绿色的。它们上面还有一个生动的微笑婴儿造型。
尿布。
雷切尔现在到了我旁边。我倒抽一口冷气。一大盒尿布。就是在会员商店一次性大量购买的那种。雷切尔也看到了。她的手放到我的胳膊上,要我不要性急。我们又退回去,仍然趴在地面上。她示意我们到侧面的一个窗户去。我点头表示明白。现在那台录机里放出一支长长的小提琴独奏曲,声音响亮而剌耳。
我们的肚皮贴着地,这时我感到有个冰冷的东西对着我的脖子后面。我瞟了一眼雷切尔。那里也有一枝来福枪枪管顶着她的后脑勺。
—个声音说:“放下武器!”
是个男人。雷切尔的右手弯在她的脸前面。枪就在里面。她没有多计较。一只工作靴向前跨一步,把它踢到一边。我试图权衡一下成功的可能性。一个男人。这我现在能看见。一个拿着两枝来福枪的男人。我可以凭想像在这儿动一动。虽然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但可能使雷切尔解脱出来。我与她对视了一下,看到她眼中的恐惧。她知道我在想什么。那枝来福枪突然更深地戳上我的颅骨,把我的脸摁到了泥土里。
“不要心存侥幸,伙计。我打烂两个脑袋跟打烂一个同样容易。”
我的大脑飞快地转着,但总是钻进死胡同。所以我让枪从手中滑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男人踢走我们的希望。
第三十五章
“趴在地上别动!”
“我是联邦调查局的,”雷切尔说。
“闭上你他妈的臭嘴。”
我们的脸都贴在地上,他让我俩把手放在脑袋上,十指交叉着。他一个膝盖顶在我脊梁骨上,痛得我龇牙咧嘴。这个男人利用他的身体作杠杆,把我的胳膊猛地扭到后面,使我肩膀险些脱臼。我的手腕被尼龙手铐结结实实地铐了起来。它们给人的感觉就像商店里为了防止玩具被偷、把玩具捆绑在一起的复杂而可笑的塑料绳一样。
“两脚并拢。”
另一副手铐把我的脚踝也铐了起来。他狠狠地踩着我的后背站起身,向雷切尔走过去。我本打算说些愚蠢的骑士风度的话,像“不要碰她!”之类的,不过我知道,说了充其量也是白搭,所以干脆就没说。
“我是联邦的人,”雷切尔说。
“你说过一遍了。”
他一个膝盖顶在她后背上,把她的手拧到一起。她痛苦地呻吟着。
“嘿。”我说。
这男人对我理都不理我转过头,头一次好好地打量他一番。我似乎掉进了一个扭曲的时间隧道一样。毫无疑问——他就是那辆卡麦罗的车主。他的头发长得就像80年代的冰球运动员,可能是烫过,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橘黄色,被捋到了耳朵后面,其形状就像一条胭脂鱼,这种发型我只在一部叫《夜间巡警队员》的音乐电视片中见过。他漂亮的八字须金黄金黄的,上面沾了点牛奶的痕迹。T恤衫上印着“史密斯节森大学”几个宇。蓝黑色的牛仔裤颜色很不自然,看上去硬邦邦的。
捆好雷切尔的手后,他说:“起来,小姐,你和我散趟步去。”雷切尔尽量使自己的口气严厉起来。“你没有听到,”她说,头发垂下遮住了眼睛。“我是雷切尔·米尔斯——”
“我是维恩·戴顿。那又怎么着?”
“我是联邦特工。”
“你的身份证说你退休了。”维恩·戴顿笑嘻嘻的。他不是个没牙佬,但也并非做正牙广告的合适人选。他的右门牙完全歪到了里面,俨然一扇铰链脱落的门。“这么年轻就退休,你信吗?”
“我还在从事一些特别案件。他们知道我在这儿。”
“真的吗?不要拿这话来蒙我。有一帮人在下面那地方等着,如果三分钟内得不到你的音信,他们就会一窝蜂拥上来。是不是这样,雷切尔?”
她不做声了。他知道她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一点也没有起到作用。
“起来,”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去拖她的胳膊。
雷切尔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你要把她带到哪儿去?”我问。
他没有回答。他们朝仓库走去。“嘿!”我大声喊着,低沉的回响中透出无奈。“嘿,回来!”,但是他们继续走着。雷切尔挣扎着,但是双手被绑在身后。每次她迈出一大步时,他都举起她的双手,迫使她向前弯下腰。最后她终于顺从,规规矩矩地上路了。
恐惧感点燃了我的神经。惊恐之中,我四下寻找着什么东西,只要能使我恢复自由,任何东西都行。我们的枪呢?不,他已经把它们捡起来了即使他没有捡,我又能有什么招数?用我的牙齿开枪不成?我琢磨着打个滚翻过身,但不知道那样有没有用。那该怎么办呢?我像虫蠖一样…拱一拱地朝拖拉机爬过去。想找个刀片或者任何能够用来割断手铐、使我解脱的东西。
远处,我听到仓库的门吱吱地响着打开了。我的头猛地一转,还算及时,看到他们消失在里面。仓库门随即就关上了,响声渐渐远去,融入了寂静。音乐声——肯定不是CD就是磁带——已经停止了,现在一切都趋于平静,雷切尔不见了。
我一定得把手松开。
我向前爬去,蹶着屁股,双腿发力。就这样来到了拖拉机旁边,我搜寻着刀片或有锋利棱角之类的东西。什么也没找着,我的目光射向那个仓库。
“雷切尔!”我大喊着。
我的喊声回响着打破沉寂,这也是对我的惟一回答。我的心跳咚咚地加快。
噢,上帝,现在可怎么办?
我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我双腿用力,紧靠着拖拉机。这样我就把整个仓库尽收眼底。依然是没有动静,没有声响。我迅速扫了一遍四周,心急如焚地想找个能带来福音的东西,不过什么也没看到。
我思忖着到卡麦罗那边去。像他这种迷枪的家伙不论什么时候身边都可能藏着两三件武器。那地方也许会有什么东西。不过还是那个老问题,即使我能设法及时赶到那里,我怎么能打开车门?怎么会找到一枝枪?就算能找到的话,又用什么办法开枪呢?
不,当务之急是先把这副手铐卸下来。
我低头在地上寻找着……至于寻找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一块有棱角的石头,一块啤酒瓶玻璃片,诸如此类的东西吧。我不知道自从他们消失后已经过去了多长时间,不知道他对雷切尔干了些什么事。我觉得喉咙简直要窒息了。
“雷切尔!”
我听到回声渐渐远去,这使我恐惧万分,但还是没人应声。
那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再次在拖拉机上寻找着什么棱角,寻找着能用来使我获得自由的东西有铁锈,而且很多。这能管用吗?如果把手铐靠在一个锈迹斑斑的边角来回磨擦,最后能割断吗?我对此持怀疑态度,但又没有其他的东西。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站起来。我把手腕靠在生锈的边角上,上下移动磨擦着,就像狗熊把后背靠在大树上蹭痒一样。我的胳膊来回滑动着,铁锈钻进了皮肤,钻心的疼痛感沿着两臂上升。我回头遥望着仓库,竖起耳朵听着,还是什么也听不到。
我再接再厉。
问题是,干这事时我完全靠的是感觉。虽然我尽力把脑袋扭向身后,但还是看不到手腕。这样干会不会有效果呢?我心里一片茫然。不过我能做的也就这些。所以我继续上下磨擦着,指望着像二流电影中的赫拉克勒斯一样,把两只胳膊拆开获得自由。
我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长时间。可能不过两三分钟吧,尽管觉得要更长一些。手铐不仅没有断开,而且没有一点松动的迹象。最后使我罢手的是一声响动,仓库的门开了。有那么一会儿,我什么也没看见。接着那个一头怪发的乡巴佬露头了,就他一个人。他朝我这边走过来。
“她在哪儿?”
维恩·戴顿没有做声,他弯下腰,检查着我的手铐。我现在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了,干草味和汗味扑鼻而来。他正打量着我的手,我向后扫了一眼,地上没有血迹。当然是说我的血。这时我突然有了个主意。
我向后退了一下,用脑袋朝他的方向猛撞过去。
我知道用脑袋撞过去会发生怎样的灾难性后果,以前我就做过不少由这种撞击导致的面部创伤手术。
此时此地今非昔比。
我身体的姿势別别扭扭的,手和脚都被绑得结结实实。我正跪在地上,后身扭曲着发力:我的头颅并没有撞在他的鼻子或脸上的其他柔软部位,而是攛在了他的前额上。发出咚的一声,空洞洞的,就像出自《三个傀儡》里的电影配乐一样。维恩·戴顿向后滚去,嘴里骂骂咧咧的。而我则完全失去了平衡,呈自由落体运动状态,面部径直向地面栽去。右颊撞在了地面上,撞得牙齿格格作响。我顾不得疼痛,朝他的方向看过去。他坐在地上摇着头,力图清醒一下头脑。他的额头上被划开了一个小口子。
机不可失,时不我待。
虽然被绑住了,我向他扑了过去。不过速度太慢了。
维恩·戴顿向后一靠,抬起一只穿工作靴的脚。当我接近他时,他一脚踹在我脸上,好像在扑灭一丛起火的灌木一样。我向后倒去。他后撤到一个安全的距离,一把抓起来福枪。
“不许动!”他用手指检查着头上的伤口,怀疑地看着手上的血迹。“你疯了不成?”
我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虽然我认为身上没有受伤,不过转念一想,我也不敢肯定会不会有事。他走到我身边,重重地踢在我的肋骨上,我疼得就像刀割一样。我打个滚翻过身,他一把拧住我的胳膊,死拖硬拽起来。我试图用脚别在身下挡着,但是这家伙强壮如牛,我一点也减慢不了他迈向汽车活动房的步伐。他把我拖到耶个地方,用肩膀顶开门,一甩手把我扔了进去,就像扔了块苔泥炭一样。
我砰的一声落到地上。维恩·戴顿走了进来,关上门。我把这个房间巡视了一周。这地方一半在我的意料之中,另一半在我的意料之外。意料之中的是,墙上挂满了枪支:古老的滑膛枪和猎枪;还有—个鹿头骨架;一个美国步枪射击运动协会颁发给维恩·戴顿的会员镜框;一面缝制的美国国旗。意料之外的是,这地方一尘不染,也许会有人认为布置得很有情调。我看到墙角还有一个供婴儿玩耍的游戏围栏,不过它并非凌乱不堪。各种玩具放在五斗橱的五颜六色的抽屉里。而且抽屉被分门别类地贴上了标签。
维恩·戴顿坐下去,看着我。我还是俯卧在地上。他玩弄着头发,一缕缕地拢到脑后,把长的发梢塞到耳后。他是个瘦长脸,浑身上下都土里土气的。
“是你打她的吗?”他说。
一时间我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接着我想起了他曾经看见雷切尔受过伤。“不是。”
“算是便宜你了,嘿?打女人吗?”
“你把她怎样了?”
他掏出一把左轮手枪,打开弹匣,嵌进一颗子弹。他把子弹推上膛,对准我的膝盖。“谁派你来的?”
“没人派我。”
“你想在腿上长个肿块不成?”
我已经受够了,我翻过身。等着听到他扳动扳机的声音,但他没有开枪。他要我走开,枪还是对着我。我坐起来,逼视着他。这似乎把他搞得六神无主。他向后退了一步。
“我的女儿在哪儿?”我说。
“喚?”他歪着脑袋。“你想开玩笑?”
我盯着他的眼睛,我看得出来,他不是做作。他确实是不懂我的话。
“你们拿着枪来到这里,”他说,面孔胀得通红。“你们想杀死我?我妻子?还是我的孩子们?”维恩举起枪对着我的脸。“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要不我就打烂你俩的脑袋,把你埋到树林里去。”
孩子。他说到了孩子。此情此景似乎有悖常理,我决心抓住这个机会。“你听我说,”我说。“我叫马克·塞德曼318个月前,我的妻子被人谋杀,女儿被人绑架。”
“你这都唠叨些什么东西?”
“请你听我解释。”
“等会儿。”维恩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揉着下巴。“我想起你来了。从电视上看到的,你也挨了枪子,是吧?”
“是的。”
“那你为什么要来偷我的枪呢?”
我闭上眼。“我来这儿不是要偷你的枪,”我说。“我来这儿,”——我不知道这事该怎么说——“我来这儿是为了找回我的女儿。”
他愣了一会儿,接着张大了嘴巴。“你认为我跟那事有关?”
“不知道。”
“你最好还是从头解释一遍。”
所以我就按他说的做了,一五一十地把这事讲给他听。这事在我自己听起来有些荒唐,维恩却聚精会神地听着。临近结束时,我说我不知道这事是不是那个男人干的,或者说他有没有参与这事。“我们得到这个手机。他只有一个呼入电话,就来自这儿。”维恩想了想。“那个男人,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我给好多人打过电话,马克。”
“我们知道这个电话是昨晚上打的。”
维恩摇摇头。“不,绝对没有。”
“你这是什么意思?”
“昨晚上我不在家里。我在送货的路上。我只是你们来之前的半个小时才回家的。芒奇——我的狗的名字——刚一开始狂叫,我就发现了你们。如果是汪汪地叫几声,表示啥事没有。狂叫就是告诉我有人来了。”
“等等,昨晚上这地方没人吗?”
他耸了耸肩。“噢,我的妻子和小子们。不过这俩小子一个6岁,一个3岁。我想他们不会给任何人打电话的。我是了解凯特的。那么晚了,她是不会打电话的。”
“凯特?”我说。
“我妻子。凯特是凯塔丽娜的简称。她来自塞尔维亚。”
“给你来点啤酒吗,马克?”
我的回答出乎自己的意料,“好极了,维恩。”
维恩·戴顿已经把塑料手铐割断了,我揉搓着手腕。雷切尔就在我旁边。他没有动她一根毫毛。他说他只是想把我俩分开,因为他认为是我把她暴打了一顿,并胁迫她来帮助我。维恩收藏了不少有价值的枪支——其中很多还能用——人们对它们颇为感兴趣。他以为我们来这儿就是冲它们来的。
“来杯百威怎么样?”
“当然可以。”
“你呢,雷切尔?”
“不用了,谢谢。”
“软饮料呢?要不来杯冰水?”
“水就行,谢谢。”
维恩笑了,他那副笑容看上去可没有那么赏心悦目。“没问题。”我又揉起了手腕。他看到后咧嘴笑了。“我们在海湾战争时用的这些玩意。我可告诉你,是管制他们伊拉克人的。”
他消失在厨房里。我看着雷切尔,她耸了耸肩。维恩拿着两瓶百威啤酒和一玻璃杯水回来了。他把水杯递给雷切尔,举起酒瓶要和我碰杯,我碰了。他坐了下来。
“我自己有两个孩子。是小子,一个是小维恩,一个是佩里。如果他们万一有什么闪失……”维恩低声吹了个口哨,摇了摇头。“我无法想像你早晨怎么起得了床。”
“我想找到她,”我说。
维恩对我的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猜呢,如果不是自欺欺人的话,我知道这事的利害关系,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他朝雷切尔看过去。“你确实有把握那个电话号码是我的吗?”
雷切尔掏出手机。她按了一些数字,接着把那个小屏幕演示给他看。维恩用嘴巴从烟盒中抽出一支温斯顿香烟,他摇摇头。“这事我不明白。”
“我们盼着你妻子能助一臂之力。”
他缓缓地点点头。“她留了张纸条,说她出去买食品了。凯特喜欢清晨出去干这事。到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去。”他停住了。我想此时的维恩心如乱麻。他希望能帮助我们,但又不想听到妻子半夜曾给一个陌生男人打过电话。他抬起头。“雷切尔,给你来点新绷带怎么样?”
“我没事。”
“真没事?”
“真的,谢谢你。”她的两只手握着那杯水。“维恩,如果我要问你和凯塔丽娜是怎么认识的,你不会介意吧?”
“网上,”他说。“你知道,有一个专门提供外国新娘的网址,叫‘樱桃园’。人们都叫它是网上订购。我想他们现在不干这事了。不过你可以到那个网址上,浏览来自世界各地的女人照片——东欧的,俄罗斯的,菲律宾的,哪个地方的都有。她们列出自己的三围、简历和兴趣爱好等等的情况。如果对哪个人动心,你可以买下她的地址。如果你不想只给一个人写信,他们还提供一揽子服务呢。”
雷切尔和我迅速地对视了一眼。“这事有多长时间了?”
“七年前的事。我们相互发起电子邮件和材料:凯特的家在塞尔维亚的一个农场。她父母都是穷光蛋。她那时要走四英里的路才能上网。我想给她打电话,就是想在电话上谈谈。但是他们连个电话也没有。得由她给我打电话。后来有一天,她说她准备到这边来,跟我见个面。”
维恩举起双手,似乎是提醒我们不要打断他的话。“你们也知道,那些地方的女孩和你成亲往往先要向你讨点钱,讨点美元买张飞机票和吃喝的东西。所以我都准备好了。但是凯特没有这样做,她一个人来了。我开车去纽约把她接了回来。三个星期后我们就成亲了。一年后小维恩出生了,再过三年又有了佩里。”
他呷了一大口啤酒,我也如此。一股凉意顺着喉咙下滑,感觉爽极了。
“哎,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维恩说。“不过不像你们想的那样。凯特和我,我们确实挺快活的。我以前的那个婆娘简直能把我烦死。她成天怨声连天、牢骚满腹。说什么我没挣很多钱给她花,她只想待在家里,啥事也不干。我要是叫她洗洗衣服,她会婆婆妈妈地向我啰嗦一堆废话,没完没了地数落99lib.我,说我是个蹩脚货。凯特可不是那样。她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难道我会不喜欢吗?当然喜欢,这对我非常重要。如果我在外面干活、天气很热的话,凯特就会到外面给我买点啤酒,而不会像女性杂志节目那样滔滔不绝地唠叨个没完。难道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我俩谁也没接他的话。
“哎,我希望你们想想这事,好不好?两个人为什么会互相吸引?可能是容貌吗?金钱吗?因为你的工作重要吗?我们之所以走到一块儿,是因为我们想从中得到什么。有得有失,我说得对吗?我要的是一个爱我的妻子,她能帮我生儿育女,做做家务。我也想要个伴儿,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只要对我好就行了。我得到了。凯特渴望摆脱她那可怕的生活二我是说他们真是穷得要命,连垃圾都是奢侈品。她和我,我们在这儿过得很好。一月份我们带着孩子下山,去了趟迪斯尼乐园。我们都喜欢徒步旅行和划船。小维恩和佩里呢,他们都是好孩子。嘿,也许我这人头脑简单。他妈的,我确实头脑简单。我喜欢枪、打猎和钓鱼——最喜欢的还是我的家庭。”
维恩低下头,胭脂鱼一样的头发垂下来,像一副窗帘一样遮住了脸。他动起手把商标从啤酒瓶上撕下来。“有些地方——也许大多数,我不知道——婚姻是安排好的。从古到今都是这样。由父母说了算。强迫他们成亲。噢,没人强迫凯特和我。她可以随时拔腿就走,我也是这样。不过已经有七个年头了,我快活得很,她也是。”
这时他耸了耸肩。“至少,我想她是这样的。”
我们喝着酒,一言不发。
“维恩?”我说。
“嗯?”
“你这人很逗。”
他哈哈大笑,但是我看出了他内心的惶恐。他喝了一大口啤酒掩饰过去了。他创造了自己的生活,幸福美满的生活。真是滑稽得很,我不擅长相面。我最初的印象往往都是错的。我看到这个佩着枪的红脖人,看看他那头发、粘在汽车保险杠上的小标语和巨大的卡车。我听说他从网上订购了一个塞尔维亚的新娘。你怎么可能没有看法?但是我越是听他说话,越是喜欢上了他。在他眼里,我至少是个异类,我偷偷摸摸地爬进他的屋子,身上还九九藏书带着枪。然而我一旦告诉他我的经历,维恩就道出自己的情感。因为他知道我们说的都是实话。
我们听见了停车声。维恩走到窗口向外望去,脸上浮现出浅浅的、感伤的微笑。他的家庭被拖进了这汪浑水,他珍惜他们,侵入者持枪来到他家里,他已经尽了他的努力来保护这个家。而现在呢,在我努力使我家庭闭岡的过程中,也许我会拆散他的家庭。
“看!爸爸回来啦!”
那必定是凯塔丽娜无疑。一听口音就知道是个外国人,有巴尔干——东欧——俄罗斯语系的痕迹。我不是语言学家,不知道她具体来自哪个地方。我听到孩子们欢快的尖叫声。维恩笑得存些灿亡了。他走出门,来到门廊里。雷切尔和我待在原地不动。我们能听到跑动的脚步声。迎接仪式持续了一两分钟的样子。我出神地盯着我的手,听到维恩说着卡车里有什么礼物。孩子们撒着欢儿跑过去拿。
门开了,维恩搂着妻子进来:
“马克,雷切尔,这就是我的妾子,凯特。”
她是个可爱的人儿:长长的头发一泻而下,黄色的太阳裙使双肩一览无余。她的皮肤雪白雪白的,眼睛像两块蓝宝石。即使不认识她,从她身上某些特定的言行举止上,我也看得出来她是个外国人。我努力想猜猜她的年龄。她可能不会小于二十五六岁,不过眼角的鱼尾纹告诉我她可能比这还要大十来岁左右。
“嘿。”我说。
我俩立着和她握了握手。她的手小巧精致,但却绵里藏针。凯塔丽娜始终保持着女主人的微笑,不过谈何容易。她的目光停留在雷切尔身上,停留在她的伤口上。我猜,这一看使她大吃一惊。而我对此已是熟视无睹了。
凯塔丽娜还是面带微笑,她转向维恩,好像要问个什么问题。他说我:“正要想个法子帮帮他们。”
“帮帮他们?”她重复了一句。
孩子们已经找到了礼物,正在大呼小叫。维恩和凯塔丽娜似乎充耳不闻。他们正彼此看着对方。他拉住她的手。“那个男人来这儿,”——他用下巴朝我示意着——“有人谋害了他的妻子,带走了他的小丫头。”
她用一只手捂住了嘴。
“他们来这儿是想找到他的女儿。”
凯塔丽娜一动不动。维恩转向雷切尔,点头示意她继续提问。“戴顿夫人,”雷切尔开口了,“你昨晚上打过电话吗?”
凯塔丽娜的头猛地抽搐起来,好像刚才受惊了一样。她先是看看我,好像我是马戏团里的什么怪物似的,之后她把注意力转向雷切尔,“我不懂。”
“我们有个电话记录,”雷切尔说。“昨晚上或者午夜时,有人从这栋房子里给某个手机打了个电话。我们估计这个人就是你。”
“不,那不可能。”凯塔丽娜在转移视线,好像要找个地方逃跑似的。维恩依然拉着她的手。他试图迎上她的目光,但她一直回避着。“噢,等等,”她说。“也许我知道。”
我们耐心等着。
“昨天夜里我正在睡觉时,电话响了。”她又试图露出微笑,但笑容转瞬即逝。“我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很晚了,我想可能是你,维恩。”她看了看他,这时脸上又露出了笑容,他以微笑回敬_。“但是当我拿起电话时,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所以我就想起了在电视上看到的一件事。*,6,9,按下这几个数字就会打出电话。我就如法炮制,是个男人接的电话,不是维恩,所以我就把电话挂了。”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我们。雷切尔和我对视了一下。维恩还是笑容可掬,但是我看到他的肩膀耷拉下去了。他松开她的手,有气无力地瘫坐在长沙发上。
凯塔丽娜朝厨房走过去。“再来杯啤酒吗,维恩?”
“99lib.不,亲爱的,我不需要。我想要你坐到我身边来。”
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顺从了。她坐着,但脊梁骨还是僵挺着。维恩也是挺胸而坐,再次拉住她的手。
“我要你听我说话,好吗?”
她点点头。孩子们在外面高兴地呦呦直叫。说起来真是令人伤感,没有什么声音能像孩子的笑声这样天真无邪。凯塔丽娜神情紧张地看着维恩,差点使我背过脸去。
“你知道我们是多么爱那两个小子,是吧?”
她点点头。
“不妨想想,如果有人把他们从我们身边夺走,如果这事发生在一年多以前。好好想想。如果藏书网有人偷走了,比如说佩里吧,偷走了一年多时间,而我们却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他指着我。“那个人就在那儿。他不知道她的小丫头出了什么事。”
她热泪盈眶。
“我们一定得帮他的忙,凯特。不管你知道什么,不管你干过什么,我都不在乎。如果有什么秘密,现在就告诉他们。我们把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什么事我都可以原谅。但是如果你不帮这个人和他的小丫头的话,那我是不能原谅的。”
她低着头,什么也不说。
雷切尔步步紧逼。“如果你在想方设法保护那个你给他打电话的男人,不要费心了。他已经死了,有人在你给他打完电话几个小时后开枪杀死了他。”
凯塔丽娜的头还是低垂着。我站起身,踱起步来。外面又是—阵快乐的尖叫声。我走到窗口向外望去,小维恩——这个男孩子看上去六岁左右——在喊叫着。“准备好了没有,我这就来啦!”找到他并不是件难事。尽管我没有看见佩里,但是藏着的那个孩子的笑声明显来自那辆卡麦罗的后面。小维恩假装看着其他地方,不过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他悄悄地摸近卡麦罗,大喊一声:“嘘!”
佩里跳了出来,还是一边跑着一边笑着。当看到这个男孩的脸时,我感到我本已摇摇欲坠的世界遭到另一次撞击。瞧,我认出了佩里。
他就是我昨天夜里看到的汽车里的那个男孩。
第三十六章
蒂克纳把车停在塞德曼的房子前面。虽然他们还没有张贴黄色的犯罪现场字条,但他数了数,总共有六辆警车和两辆新闻采访车。一架架照相机喀嚓喀嚓地拍着,他怀疑这个时候过去凑热闹不是件好事。皮斯蒂罗,他的上司的上司,已经把话说得够明白了。最后,蒂克纳认为待在这里不会有事的。如果照相机抢拍了他的镜头,他可以选择实话实说:他来这里是为了通知当地警察,他不再过问这个案子。
蒂克纳发现里甘在后院里,旁边有具尸体。“他是谁?”
“没有身份证,”里甘说。“我们准备把指纹送上去,看看会有什么发现。”
俩人都低头看着。
“他跟塞德曼去年给我们的99lib?那幅素描是吻合的,”蒂克纳说。
“嗯。”
“那意味着什么?”
里甘耸耸肩。
“到目前为止,你了解到什么情况?”
“街坊邻居们先是听到几声枪响,接着就是刺耳的刹车声。他们看到一辆微型宝马车穿过草坪。又一阵枪声之后,他们看到了塞德曼。有个邻居说可能看到他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可能是雷切尔·米尔斯,”蒂克纳说。他仰望着清晨的天空。“那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这个替死鬼听命于雷切尔。她把他杀死灭口了。”
“在塞德曼面前吗?”
里甘耸耸肩。“那辆微型宝马车倒使我想起了件事。我记得塞德曼的同事齐亚·勒鲁就有一辆。”
“就是这个人帮他离开了医院。”
“那我们就下令通缉那辆汽车。”
“我敢肯定他们已经换车了。”
“嗯,有可能。”这时里甘停下了。“嘿,嘿。”
“怎么回事?”
他指着蒂克纳的脸。“你没戴太阳镜。”
蒂克纳笑嘻嘻的。“坏兆头吗?”
“这个案子的进展情况?也许是个好兆头呢。”
“我来这儿是告诉你,我不过问这案子了。不仅仅是我,而且局里也是如此。如果你能证明那个女孩还活着的话——”
“——我们都知道她没——”
“——或者她已被送到了别的州,那我才有可能重新过问。但这个案子已不再是优先考虑对象。”
“重新过问恐怖案件吗,劳埃德?”
蒂克纳点点头。他掉头仰望着天空。不戴太阳镜的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不管怎样,你的上司想怎么办?”
“就是像我刚才告诉你的那样办。”
“嘿,嘿。就这些?”
蒂克纳耸耸肩。“联邦特丄杰里·坎普被枪杀一事属意外事故。”
“你的大老板还不到6点就把你叫到他办公室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
“嗯。”
“怪事。”
“不仅如此,他还曾亲自出马调查案情。他和死者是朋友。”里甘摇摇头。“这意味着雷切尔·米尔斯有权势通天的朋友?”
“根本不是的。如果你能为塞德曼谋杀或绑架案而揪住她不放的话,那就干下去。”
“不过不要把杰里·坎普的死牵扯进来?”
“你看着办吧。”
有人喊了起来。他们四处看了看。在邻居家的院子里发现了一枝手枪。他们敏捷地嗅了嗅,直觉告诉他们不久前它发射过子弹。
“正是时候,”里甘补充说。
“嗯。”
“有什么想法?”
“没有。”蒂克纳转身面对着他。“这是你们的事。一直都是,祝你好运。”
“谢谢。”
蒂克纳走开了。
“嘿,劳埃德?”里甘大声喊着。
蒂克纳停住脚。那枝枪已被包起来了。里甘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又看着脚下的尸体。
“我们还是不知道这里出了什么事,是吧?”
蒂克纳继续朝他的车走过去。“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他说。
凯塔丽娜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真的死了吗?”
“是的,”雷切尔说。
维恩立着,怒气冲冲,两臂交叉搭在胸前。自从我告诉他佩里就是我在本田雅阁里看到的那个孩子后,他就一直这副模样。
“他叫佩维尔,是我弟弟”
我们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他不是个好人。这我一直清楚。他可能残酷无情,是科索沃把人变成那个样子。不过他会绑架一个小娃娃吗?”她摇着头。
“出了什么事?”雷切尔问。
但她眼睛在盯着丈夫。“维恩?”
他看都不看她一眼。
“我以前对你撒过谎,维恩。我对你撒过的谎太多了。”
他把头发拢到耳后,闭着眼睛,不予理会。我看到他用舌头湿了湿嘴唇,但还是看都不看她一眼。
“我不是来自农场,”她说。“我3岁时父亲就死了。只要能干的活儿母亲都干过,但日子还是过不下去。我们穷得锅底朝天,只好从垃圾堆里捡些水果皮填饱肚子。佩维尔整天流浪街头,不是乞讨就是小偷小摸。我14岁时起就在性俱乐部里混口饭吃。你想像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日子,但是在科索沃,你没有办法摆脱那样的生活。我不知有多少次想自杀算了。”
她抬头望着丈夫,但是维恩还是不搭理她。“看着我,”她对他说。当看到他依然故我时,她身子向前靠了靠,“维恩。”
“这不是讲咱们的事的时候,”他说。“他们想知道什么,你告诉他们就是了。”
凯塔丽娜两手放在膝盖上。“那样的日子过上一段时问,人就不会想到逃跑,不会想到美好的东西和幸福之类的事。人变得跟动物一样,成天就是猎食和生存。我甚至都不知道那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有一天,佩维尔找到我。他告诉我说他知道一条活路。”
凯塔丽娜顿了顿。雷切尔向她挪近了些。这事我就交给她处理了。她有审讯经验,而且要冒着试探性问题的危险。我想如果由一位女同伴引导凯塔丽娜开口,会使她更自在一些。
“什么活路?”雷切尔问。
“我弟弟说他能给我们搞到一笔钱——去美国——如果我能怀孕的话。”
我想——注意:我希望——是我听错了。维恩的头猛地转向她。这次凯塔丽娜已作好了准备,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不明白,”维恩说。
“我当妓女值钱,但一个婴儿更值钱。如果我怀孕了,就会有人把我们弄到美国。他们会付给我们金钱。”
屋里沉寂下来了。我仍然能听到孩子们在屋外,但突然间声音似乎变得遥不可及,一个遥远的回音。接下去开口说话的是我,打破了屋里的死寂。“他们付给你钱,”我说,声音里透出恐惧和难以置信的口气,“买下婴儿?”
“是的。”
维恩说:“我的天哪。”
“你不懂。”
“噢,我懂,”维恩说。“你干过这事吗?”
“干过。”
维恩转过身,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他的手向上够去,一把抓住窗帘,怔怔地看着窗外的孩子。
“在我们国家,如果人们生了孩子,就把他送到可怕的孤儿院。而美国有那么多父母心急火燎地要收养孩子。但这事不好办,而且要等很长时间,有时要等一年多。同时呢,婴儿生活在肮脏不堪的环境里。那些父母呢,他们还必须花钱收买政府官员。这个制度烂透了。”
“我懂了,”维恩说。“你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而干这事的。”
“不,我是为自己。只是为自己,好了吧?”
维恩眉头一皱^雷切尔把一只手放在凯塔丽娜的膝盖上。“所以你就漂洋过海来到这里?”
“是的,佩维尔和我。”
“之后呢?”
“我们住在一家汽车旅馆里,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上门出诊。她给我查身体,看看我有没有吃好。她还给钱让我去买食品和日用品。”
雷切尔点点头,算是对她的鼓励。“你在哪里生的孩子?”
“不知道。来了一辆没有窗子的面包车。那个满头白发的女人,她在车上,是她把孩子接生下来。我记得听到过婴儿的哭声。随即就被他们拿走了。我连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他们开车把我们送回汽车旅馆。那个满头白发的女人,她给了我们一笔钱。”
凯塔丽娜耸耸肩。
我感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不在流动了。我试图把这事从头至尾彻底考虑一下,甩掉恐惧:我看着雷切尔,试探着问怎么办,但她摇了摇头。现在不是分析和下结论的时候,而是收集信息的时候。
“我喜欢这个地方,”过了一阵,凯塔丽娜说。“你们认为你们待在一个了不起的国度里,其实你99lib?
们根本就没有体会。我做梦都想留在这里,但是钱眼看着就要花光了。我到处找出路。我碰到—个女人,她告诉我那个网址,只要输人你的名字,就会有男人给你写信。他们是不会要一个破鞋的,她告诉我。所以我就在简历上编造说我来自一个农场。如果有男人来问,我就给他们一个电子邮箱地址。三个月后我遇到了维恩。”
维恩的脸拉得更长了。“你是说我们通信时你自始至终在……?”
“是的,我在美国。”
他摇摇头。“你对我说过的话里有没有真的?”
“一切要紧的事都是真的。”
维恩嗤之以鼻。
“佩维尔呢?”雷切尔问,试图使我们言归正传。“他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时不时地回家一趟。他会再招募一些姑娘,带到这里来。挣点佣金。有时候他会来找我。如果他要点零钱的话,我会给他的。不过真的没有大的交易。直到昨天。”
凯塔丽娜仰视着维恩。“孩子们该吃饭了。”
“他们挨得下去。”
“昨天出了什么事?”雷切尔问。
“佩维尔傍晚时给我打来电话。他说要马上见到我。我讨厌那样。我问他想要什么东西。他说等他过来再告诉我,不要担心。我不知道该怎么答复他。”
“拒绝他不就行了?”维恩厉声怒喝。
“我不能拒绝他。”
“为什么不能?”
她没有回答。
“噢,我明白了。你害怕他把实情告诉我。是不是?”
“不知道。”
“你他妈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的,我怕得要死,怕他把实情告诉你。”她再次抬头看着丈夫。“我求他不要说。”
雷切尔努力把我们引回正题。“你弟弟来这里后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凯塔丽娜?”
“他说他得把佩里带走。”
维恩瞪大了眼睛。
凯塔丽娜的胸脯一起一伏的,好像呼吸困难似的。“我拒绝了他。我说我不会让他碰我孩子一根指头。他就威胁找。他说他会把这事一五一十地都告诉维恩。我说我不在乎。我不让他带走佩里,他就朝我的肚子猛打一拳。我瘫倒在地。他答应我不用几个小时就把佩里带回来。他发誓说只要我闭上嘴,谁也不会受到伤害。如果我打电话告诉维恩或者报警,他就杀死佩里。”
维恩的两手攥成有力的拳头,满脸通红。
“我努力站起来,想阻挡他,但佩维尔一下子把我推了个仰八叉。接着,”她话就到半截止住了——“接着他开车跑了,还带着佩里。接下来的六个钟头是我这辈子最难挨的一段时间。”她偷偷瞥了我一眼,目光中带着负罪感。我知道她此时的想法。她在担惊受怕中度过了六个小时。而我在担惊受怕中生活了一年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弟弟是个坏蛋,这我知道。.99lib.t>但我不信他会伤害我的孩子。他可是他们的舅舅。”
这时我想起了斯泰西,我的妹妹。我与她的心是相通的,我认为的兄弟姐妹手足相惜与她的话何其类似。
“一连好几个钟头,我就守在窗口,因为我站不起来了。最后,午夜时我打了他的手机。他告诉我他就在回来的路上。佩里很好,他说。没出什么事。尽管他使劲装出一身轻松,但是声音里还是有点不对劲。我问他在什么地方。他告诉我在帕特森附近的80号公路上。我不能就这么坐在家里干等着。我告诉他我到半路上去接.99lib.他。我带着小维恩就上路了。等我们开到斯帕塔出口……”她看了看维恩。“他啥事也没有。佩里。我那个放松劲儿啊,你们是想像不出来的。”
维恩正用拇指和食指拽着下嘴唇。他的目光又转向他处。
“我离开前,佩维尔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他把我搂到身边,我看得出来他害怕得要命。他说不管出了什么事,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他们找到了我——如果他们知道他有个姐姐——就会把我们全部杀死。”
“他们是谁?”雷切尔问。
“不知道。反正是他为之卖命的人。我想是贩卖婴儿的那帮人。他说他们是一伙疯子。”
“当时你干什么了?”
凯塔丽娜张开嘴,闭上,又如此这么了几次。“我去了超级市场,”她说话的声音有些笑意。“我给孩子们买了盒装果汁。我们一边逛商场,一边让他们喝。我只是想做点正常的事。把那些事统统甩在身后。”
这时凯塔丽娜又抬头看着维恩。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再次打量着这个一头长发、满嘴坏牙的男人。过了一会儿,他转头面对着她。
“好吧,”维恩说,我从来没听过这么温柔体贴的声音。“你受惊了,你这一辈子都在担惊受怕。”
凯塔丽娜呜呜地哭起来。
“我不想再让你担惊受怕了,好吗?”
他向她靠过去,把她搂在怀中。她心情平静下来说他说:“他们不会放过我们,我们全家。”
“我会保护我们自己的,”维恩真诚地说。他从她的肩膀上面看着我。“他们带走我的孩子,威胁我们全家。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我点点头。
“现在我牵涉进来了,除非这事了结,否则我就不离开你们。”雷切尔靠着椅背。我看到她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着,双眼紧闭。我不知道她还能坚持多久。我朝她挪过去。她举起手掌。“凯塔丽娜,我们现在需要你的帮助。你的弟弟住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
“想想,你有没有他的什么东西,就是能帮我们找到他为之卖命的那些人的东西。”
她松开丈夫,维恩爱抚着她的头发,既温柔有余,又强劲侖力,这让我羡慕不已。我掉头看着雷切尔,怀疑自己有没有勇气做出同样的举动。
“佩维尔刚刚从科索沃过来,”凯塔丽娜说。“他不会空手来这里的。”
雷切尔点点头。“你认为他带了个孕妇过来?”
“他以前一直这样。”
“你知道她住在哪里?”
“那些女人一直住在同一个地方——我住过的那个地方。在工会城。”凯塔丽娜抬起头看着。“你们想让这个女人帮助你,对吧?”
“那我就得跟你们一块儿去。她十有八九不会说英语。”
我看着维恩,他点点头。“我来照看孩子。”
有好几秒钟,我们淮也没动身。我们得攒点力气,调整一下,好像要进人一个没有重力的地方一样。我利用这个机会走到外面,给齐亚打了个电话。铃声只响了一次她就接起电话,抢先开口。
“警察可能在窃听,所以我们不要在电话里多谈,”齐亚说。
“好的。”
“我们的朋友里甘侦探来到我家。他告诉我说,他认为你开着我的车离开了医院。我给伦尼打了个电话。伦尼告诉我,对任何指控都不要肯定,也不要否定。下面的就可想而知了。”
“谢谢。”
“你还是小心翼翼的?”
“一向如此。”
“那就好。顺便说一下,膂察可不是蠢猪。他们估计到你会用朋友的车,也许他们会找另一个人去。”
我明白她的意思——不要用伦尼的车。
“这会儿最好还是挂断,”她说。“爱你。”
电话里寂然无声,我返回屋里。维恩用钥匙打开了他的枪库,正检查着各种武器。在房间的另一端,有一个装着弹药的保险柜,得用密码才能打开。我从他肩膀上方看过去,维恩朝我扭动着眉毛。他武器的威力强大得足以摧毁某个欧洲国家。
我把我和齐亚的通话告诉了他们。维恩一刻也没有犹豫。他拍着我的后背说:“我的车正好给你们用。”
十分钟后,凯塔丽娜、雷切尔和我开着一辆白色的卡麦罗跑车出发了。
第三十七章
我们马上就找到了那个怀孕的女孩。
在我们钻进维恩的车子之前,雷切尔飞快地跑进淋浴间,冲洗掉身上的血迹和污垢。我赶紧给她换上绷带。凯塔丽娜借给她一件粟装,上面印着一朵花,穿在身上稍微有些宽松,但恰到好处。雷切尔的头发湿漉漉地鬈曲着,上车时还在滴着水。若不是因为鼻青眼肿的,我还真不敢说这辈子见过比她更俏丽的女人。
我们开车上路了。凯塔丽娜死活要坐后面的折叠椅,这样雷切尔和我就只能坐在前面了。开始几分钟,谁也不做声。我想我们都在放松一下自己。
“维恩提到的,”雷切尔开口了。“关于解决好隐私并把以前的过错一笔勾销的事。”
我继续开着车。
“我并没有杀死我丈夫,马克。”
她似乎对凯塔丽娜在车里并不在乎,我也是这样。“官方的说法是死于偶然事故,”我说。
“官方的说法是谎言。”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她需要时间积攒精力。我给她时间。
“这是杰里的第二次婚姻。第一次婚姻给他留下两个孩子。儿子德里克患有脑瘫痪症,治病花了无数的钱。所以杰里一直经济拮据,不过他在这方面还是尽力了。为了预防万一,他甚至还买了一份巨额的人寿保险。”
通过眼睛的余光,我能看到她的双手。它们既没有挪动,也没有握成拳头,只是安详地放在她膝盖上。
“我们的婚姻解体了。原因很多,以前我提到一些。其实我并不爱他,我想他感觉出来了。但最关键的是,杰里是个狂躁型的抑郁症患者。一旦停止服药,病情就恶化。所以我最后还是提出了离婚。”
我扫了她一眼。她咬着嘴唇,眨巴着眼睛。
“那天收到有关文件时,杰里朝自己脑袋开了一枪。是我发现他趴倒在厨房的餐桌上。有一个写着我的名字的信封。我立刻就认出是杰里的笔迹。我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母狗。’”
凯塔丽娜把一只手放到雷切尔的肩膀上,以示安慰。我聚精会神地开着车。
“我想杰里是故意那样做的,”她说,“因为他知道我接下来得做什么事。”
“做什么事?”我问。
“自杀意味着人寿保险金就黄了。德里克在经济上就会没指望了。我不会看着不管的。我就给我的一个老上级约瑟夫·皮斯蒂罗打了电话,他是杰里的朋友。他在联邦调查局是个大人物。他带来了几个手下,我们使这事看上去好像是件偶然事故一样。正式的说法是,我把他错当成一个窃贼了。当地警察和保险公司面对强大的压力,只好非正式地同意了这种说法。”她耸了耸肩。
“那你为什么会离开联邦调查局呢?”我问。
“因为甚层问事们一直不接受这个说法。他们普遍认为我肯定跟某个大人物上过床。皮斯蒂罗保护不了我。情况看上去很糟糕。在这事上我也不能为自己辩解。我试图坚持到底,但联邦调查局不是不受欢迎的人待的地方。”
她的头向后靠在座背上,眼睛看着车窗外面。我不知道对她的话该如何作出反应,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样的事。我本想说几句话宽宽她的心,伹我说不出来。我只是开着车,直到我们幸运地抵到达工会城的那家汽车旅馆。
凯塔丽娜朝住宿登记处凑过去,假装只会说塞尔维亚语,胡乱地打着手势,最后,服务员估计只有一招可以使她安静下来,就把店里惟一一位似乎讲那种语言的人的房间号告诉了她。我们开始行动了。
与正常的公路汽车旅馆相比,这个怀孕女孩的房间只能算一个低级的小套间而已。我宁愿说她是个怀孕的“女孩”,因为塔蒂娜——据她说那是她的名字——声称有16岁。我怀疑她比这个岁数还要小。塔蒂娜长着一双凹陷的眼睛,就像刚从一部战争新闻片里走出来的孩子一样,在这种情况下,简直就是活生生的写照。
我待在后面,差点到了房间外面。雷切尔也和我一样。塔蒂娜不会讲英语,我们就放手让凯塔丽娜处理此事。她俩谈了十分钟左右。之后出现了一段短暂的沉默。塔蒂娜叹了口气,打开电话机下的抽屉,递给凯塔丽娜一张纸条。凯塔丽娜吻了一下她的脸庞,然后来到我们身边。
“她怕得要命,”凯塔丽娜说。“她只认识佩维尔。他昨天离开了她,告诫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离开房间一步。”
我锊了一眼塔蒂娜,试图对她笑笑,让她安安心。我敢肯定,这根本没有什么效果。
“她都说了些什么?”雷切尔问。
“当然就像我一样,她什么也不知道。光知道她的婴儿会找到个好人家。”
“她给你的那张纸条是什么东西?”
凯塔丽娜举起那张纸条。“是个电话号码。要是有什么急事,她可以打电话,连拨四次‘9’。”
“是个寻呼机号,”我说。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我看着雷切尔。“我们能顺藤摸瓜查出来吗?”
“我怀疑不会有什么结果。用假名搞到个寻呼机号不费吹灰之力。”
“那我们就打一下,”我说。转向凯塔丽娜。“除了你弟弟,塔蒂娜还碰到过其他人吗?”
“没有。”
“那你就打个电话,”我对她说。“你就说你是塔蒂娜。不论谁接的电话,你就说你出血了,或者说疼痛难耐,或者其他什么事。”
“嘘,”雷切尔说。“等会儿再说。”
“我们得把人弄到这里来,”我说。
“那后面怎么办?”
“后面怎么办是什么意思?你审讯他们啊,你不就是干这个的吗,雷切尔?”
“我现在不是联邦调奄局的人了。就算我是的话,我们也不能那样恐吓人家。假装这会儿你是他们的人,你出现了,我面对着你。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做?”
“做一笔交易。”
“也许吧。也许你该闭上嘴巴,找个律师。那咱们该怎么办呢?”
我想了想。“如果他们找律师的话,”我说,“你把他们交给我就是了。”
雷切尔凝视着我。“你说的可是当真?”
“我们现在谈的是我女儿的性命问题。”
“现在我们谈的是许多孩子的性命问题,马克。这帮人买卖婴儿。我们得让他们退出这一行。”
“那你有什么建议?”
“就像你说的,给他们打个传呼。不过这个电话要由塔蒂娜来打。只要能把他们引过来,她说什么都可以。他们会给她检查身体。我们查查他们的车牌,等他们离开时我们就一路跟踪下去,搞清他们的身份。”
“我不明白,”我说。“为什么不让凯塔丽娜来打这个电话?”
“因为不论是谁过来,他都要查查打电话的那个人是谁。凯塔丽娜和塔蒂娜的声音听起来不太相像。他们就会知道我们的意图。”
“不过我们有什么必要费这么多事?把他们弄到这里来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冒险跟踪到他们家里去?”
雷切尔闭上眼,随即又睁开了。“马克,你想想。如果他们发现我们识破了他们,他们会作出什么反应?”
我停住了。
“还有,我想弄清另外一邱事情。这不仅仅是关系到塔拉的问题。我们得打掉这帮家伙。”
“那如果我们在这里过早出手,”我说,现在我明白了她的真实用意,“他们就会警觉起来。”
“对了。”
我不敢肯定我对此事有多大的热情。塔拉是我最优先考虑的事。而如果联邦调查局或警察想对这帮人立案侦查的话,我则举双手赞成。
凯塔丽娜把我们的计划跟塔蒂娜说了。我看得出来这根本行不通。这女孩吓呆了,连连摆手说不。时间在一分一秒地逝去——我们确实没时间了。我怒喝一声,决定做一件蠢事。我拿起电话,拨下了寻呼机号码,并连续按下了四次“9”键。塔蒂娜平静下来了。
“你来干这事,”我说。
凯塔丽娜翻译过去。
接下来的两分钟时间里,谁也不说话。我们都只是盯着塔蒂娜。电话响起来时,我不喜欢这个年轻女孩流露出来的眼神。凯塔丽娜不知说了什么,口气很急,塔蒂娜摇着头,两臂交叉着。电话铃响了第三次,接着第四次,我掏出枪。
雷切尔说:“马克。”
我把枪放在身边。“她知道我们在谈论我女儿的性命问题吗?”
凯塔丽娜突然用塞尔维亚语大叫起来。我看到塔蒂娜的眼神很固执,一点反应也没有。我举起枪,开了一枪。电灯泡爆炸了,响声回荡在房间里,震耳欲聋。每个人都跳了起来,我知道这又是一个愚蠢的举动。我不敢肯定自己对此是否在乎。
“马克!”
雷切尔一只手放到我胳膊上。我把它甩开了。我看着凯塔丽娜。“告诉她,如果打电话的人挂断的话……”
我还没来得及想好下面该说什么,凯塔丽娜就已经快言快语地说了起来。我握着枪,不过现在它已经放到我身后了。塔蒂娜还是那么看着我。汗珠开始从我的额头上冒出。我感到身体在打哆嗦。塔蒂娜虽然在看着我,但她脸上的表情软化下来了。
“请吧,”我说。
响到第六声时,塔蒂娜一把抓起话筒,开始说了起来。
我扫了一眼凯塔丽娜。她专心地听着谈话,并朝我点着头。我向后退到房间的另一端,枪还握在手里。雷切尔凝视着我,我也凝视着她。
还是雷切尔先眨眼了。
我把卡麦罗赛车停在旁边的一家餐馆外面,耐心等着。
没有过多的聊天。我们三个人东张西望,左瞅右看,就是不看我们自己,好像我们是乘同一部电悌的陌生人一样。我不知道说点什么,也不知道此时的感觉。我已经放了一枪,简直是在恐吓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更糟糕的是,我竟然毫不在乎。枪声的回音,如果有的话,似乎已远去。雷雨云可能正在积聚,之后再次消散。
我摆弄着收音机,调到当地的新闻台。我半心半意地希望听到有人在说:“我们用这一特殊的公告打断这个节目,”接着就是宣布我们的名字,描绘我们的容貌,或许还会警告我们身上有枪,是危险分子。但是关于卡塞尔顿发生枪杀案或者警察正在追捕我们的消息压根就没有。
雷切尔和我还是坐在前面,而凯塔丽娜躺在后面的折叠座上。雷切尔掏出她的掌上定位仪。电子笔拿在手里,作好了点击的准备。我盘算着给伦尼打个电话,但是又想起了齐亚的警告。他们一直在监听我们。再说我也没有什么可以通报的东西——也就是恐吓了一个怀孕的16岁女孩,而且用的是一枝在我后院里从被谋杀的男人尸体那里捡来的非法手枪。伦尼律师当然不会放过有关细节。
“你认为她会配合吗?”我说。
雷切尔耸了耸肩。
塔蒂娜已经答应现在站到我们这一边来。我不知道我们该不该相信她。为了安全起见,我拔去了电话的插头,并把电线随身带着。我在房间里四处搜寻着纸张和可以写字的东西,这样她就不会偷偷塞给来客一个纸条但我什么也没找到。雷切尔也把她的手机放到窗台上,权当一个监听装置。凯塔丽娜眼下正把手机放到耳边。这样她就可以翻译了。
半个小时后,一辆金黄色的凌志SC430汽车呜的一声开进了停车场,我轻轻吹了一个口哨,我医院里的一个同事刚买的车跟这一模一样,花了6万美元。一个女人出现了,她惹人注目的一头白发短短的,宛如穗状花序。身上穿着一件紧绷绷的、与头发颜色相配的白衬衫,而且为了与此相配,白色的裤子紧得似乎嵌进了皮肤里面:褐色的胳膊很有力度感。这样的女人令人过目不忘。让人想起了神气活现地在网球俱乐部周围游荡的淫荡女郎。
雷切尔和我都转向凯塔丽娜。凯塔丽娜郑重地点点头。“就是她,就是这个女的给我接生的孩子。”
我看到雷切尔开始摆弄她的掌上定位仪。“你在干什么?”我问。
“输人汽车牌号:我们在几分钟内就可以知道这辆车的车主是谁。”
“你怎么能做到这一点?”
“没什么难的,”雷切尔说。“你可以与任何一位执法官员联系。如果不能的话,你就付一笔钱给机动车辆部。通常是500美元。”
“你在上网还是怎么着?”
她点点头,“无线模式。我有一个叫哈罗德·费舍尔的朋友,这家伙是个自由职业者,技术很精。他对联邦调查局一脚把我踢出去耿耿于怀。”
“那他现在就会帮助你?”
“是的。”
那个满头白发的女人弯腰探进汽车,拉出一个可能是医药箱的东西。她啪地戴上一副名牌太阳镜,匆匆朝塔蒂娜的房间赶过去。那个女人敲了敲门,门开了,塔蒂娜把她让进去了。
我在坐位上转过身,看着凯塔丽娜。她把手机调到了弱音状态。“塔蒂娜告诉她说现在她感觉好多了。那个女的对她打了电话却啥事也没有感到很恼火。”她停顿了一下。
“你听到名字了吗?”
凯塔丽娜摇摇头。“那个女的准备给她检查身体。”
雷切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掌上定位仪的小屏幕,好像它是弹子戏中迷人的8号黑球似的。“嘭。”
“什么事?”
“丹尼斯·瓦尼什,住在新泽西里奇伍德河景大道47号,46岁,没有明显的违章停车记录。”
“你这么快就搞到了?”
她耸耸肩。“哈罗德要做的就是输人车牌号。他想看看从她身上能查出什么东西来。”她的电子笔又开始在上面划拉起来。“同时我准备把这个名字输人Google。”
“那个搜索引擎?”
“是的。你会对你的发现大吃一惊的。”
对此我其实一清二楚。我曾经输入我的名字。当时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齐亚和我喝了酒,干这事取乐。她称之为“自我冲浪。”
“这会儿少说点。”凯塔丽娜一脸聚精会神的样子。“可能她在给她检查身体吧?”
我打量着雷切尔。“Google搜出了两条结果,”她说。“第一条是伯根县规划理事会的网址。她要求提供更详细的信息,但被拒绝了。而第二个呢,就更有意思了。是个校友录,列出了他们正在设法寻找的毕业生名单。”
“什么学校?”我问。
“费城家庭护理与产科大学。”
正好吻合。
凯塔丽娜说:“她们已经结束了。”
“很快嘛,”我说。
“非常快。”
凯塔丽娜又听了一会儿。“那个女的告诉塔蒂娜要照顾好自己。说她应该吃得好点,为了孩子。说她要是感到更不舒服的话,就给她打电话。”
我转向雷切尔。“听上去比她来的时候高兴多了。”
雷切尔点点头。我们以为是丹尼斯·瓦尼什的那个女人出来了。她走路时高高地昂着头,屁股一扭一扭的,一副址局气昂的丰旲样。笔挺的白色衬衫上凸起一道道的罗纹,简直是薄得要透明了:尽管我不想看,但还是注意到了。她钻进汽车,开车走了。
我启动了卡麦罗,马达轰鸣着,好像一个老烟鬼在干咳一样。我跟在她后面,保持在安全距离上。我并不太担心被她甩掉。因为我们现在知道她的住址了。
“我还是不明白,”我对雷切尔说。“他们买卖婴儿怎么会得逞呢?”
“他们找到一些绝望无助的女人。许之以种种承诺,像金钱和为她们的孩子提供一个稳定而舒适的家庭等,把她们引诱过来。”
“不过为了收养孩子,”我说,“你得办理一整套手续才行。那是很麻烦的。我知道国外的一些孩子——身体有缺陷的孩子——人们想方设法要把他们带过来。你不能相信纸面上的东西,那是不可能的。”
“那我也不知道,马克。”
丹尼斯·瓦尼什拐上新泽两收费公路向北开去。那是回里奇伍德的路。我让卡麦罗又落后了二三十英尺。右面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凌志车在文森伦巴第停车休息站拐弯离开了公路。丹尼斯·瓦尼什停下车,径直走了进去。我把车开到斜道的一侧停下来,看着雷切尔。她正紧咬着嘴唇。
“她可能是去卫生间了,”我说。
“给塔蒂娜查完身体后她就洗过手脸了,那时候她为什么不去?”
“也许是她饿了?”
“你看她那样子吃汉堡王吃得过你吗,马克?”
“那我们怎么办?”
没有时间犹豫了,雷切尔一把握住车门把手。“让我在门口下车。”
丹尼斯·瓦尼什确信塔蒂娜在撒谎。
这个女孩声称身体大出血。丹尼斯检查了一下被单,被单没有换过,而且上面也没有一点血迹,地面的瓷砖干干净净的。马桶座上同样如此。哪里也找不出一点血迹。
当然,仅仅这些也算不了什么:这个女孩可能已经擦洗干净了。但是另外还有一些事:妇科检查显示她没有一丝疼痛的迹象,什么事也没有,甚至连一点红色的血丝也没有。她的阴毛上也没有沾染一点血迹。丹尼斯给她查完身体后检查了一遍淋浴间。里面非常干燥。这个女孩也就在不到一个小时前打的电话。她声称当时血出得厉害。
这讲不通。
最后,这个女孩的行为有些反常。那些女孩总是害怕要要命。这无可非议。丹尼斯9岁时就离开了南斯拉夫,那时是铁托当政,形势相对比较稳定。她知道那是一个地狱般可怕的地方。这个女孩和她都来自同一个地方,美国在这女孩眼里肯定就像火星一样。但是她的恐惧有点不同寻常的意味。通常那些女孩都出神地看着丹尼斯,好像她是什么生身父母或救世主一样,景仰地看着她,眼神里混杂着惊惧和希冀。但是这个女孩避开她的目光,举手投足间都是一副坐立不安的神态,另外还有件事。塔蒂娜是由佩维尔带过来的,通常他把那些女孩看得紧紧的。但是这次他没有在那里。丹尼斯本想问问这事,不过转念一想,还是决定等她把戏演完再说。如果没有出什么事,这个女孩子肯定会提到佩维尔。
但她没有。
没错,确确实实是出了问题。
丹尼斯不想引起怀疑,查完身体后她就匆匆离开了。透过太阳镜,她搜寻着可能的监视车辆。一辆也没有。她寻找着停在明处的没有标志的警车,还是没有。当然,她不是专家。尽管她已经和史蒂文·巴卡德合伙干了十几个年头。但从来没出过什么险情。也许这就是她放松警惕的原因。
回来一钻进汽车,就伸手去够手机。她想给巴卡德打个电话。且慢,如果他们已经盯上了他们,他们就会顺藤摸瓜找上门来。丹尼斯盘算着在最近的加油站用公用电话,不过这也可能正中他们的下怀。当她看到休息站的标志后,她想起了那地方有很多公用电话、她可以在那里打。如果她的行动够敏捷的话,他们就不会看到她,或者也搞不清楚她用的是哪部电话。
不过难道这样就安全吗?
她迅速权衡着各种可能性。假设她确实被人盯上了,直接开车去巴卡德的办公室毫无疑问是一着臭棋。她可以等下去,等她回家再给他打电话。但是她的电话可能已经被他们安了窃听器。就这样——用这一大堆公用电话打——似乎风险最小。
丹尼斯抓过一张餐巾纸,放到话筒上,这样她的指纹就不会留在上面。她还小心翼翼地避免把话筒上的指纹擦掉,因为上面的指纹可能不下数十个。干吗要使他们的工作变得容易呢?
史蒂文·巴卡德拿起了话筒;“喂?”
他声音里流露出的紧张使她的心猛地一沉。“佩维尔在哪里?”她问。
“是丹尼斯吗?”
“是的。”
“你干吗问这个?”
“我刚刚探视过他的那个女孩。有些不对劲。”
“噢,天哪,”他低声悲叹着。“出了什么事?”
“那个女孩拨叫了那个紧急号码,她说她在大出血,不过我认为她在撒谎。”
一阵沉默。
“史蒂文?”
“回家去。跟谁都不要讲。”
“好的。”丹尼斯看到那辆白色卡麦罗停了下来。她皱了皱眉,难道她前面就没有见过吗?
“你家里有什么前科记录吗?”巴卡德问。
“没有,当然没有。”
“你能肯定吗?”
“肯定。”
“好,不错。”
一个女人正从卡麦罗里钻出来。即使离得这么远,丹尼斯还是能看到这个女人缠在耳朵上的绷带。
“回家去,”巴卡德说。
在这个女人转身之前,丹尼斯挂上电话,溜进了卫生间。
小时候,史蒂文·巴卡德喜欢看一部叫《蝙蝠侠》的老电视剧。他记得每一集都是以类似的方式拉开序幕。有人犯了罪,案情很快报到戈登局长和奥哈拉警长那里。这两位行为滑稽的执法官员马上就会板起面孔,讨论一番案情,最后意识到只有一个办法。然后戈登局长拿起红色的蝙蝠电话。蝙蝠人就会接起电话,答应一定要转败为胜,之后转身对罗宾说:“到蝙蝠洞去!”
他怔怔地看着电话,心底涌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他没有打个电话就可以从天而降的英雄,事实上正好相反。不过最后,重要的还是生存,漂亮话和借口只有在和平时期才会得到人们的钟爱。在战争年代,在生死关头,事情就简单多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拿起电话,拨下了那个号码。
莉迪亚的回音甜甜的。“喂,史蒂文?”
“我还得需要你。”
“坏事吗?”
“非常坏。”
“我们这就动身。”她说。
第三十八章
“我赶到那里时,”雷切尔说,“她在卫生间里。不过直觉告诉我她先是打了个电活。”
“你怎么知道?”
“好多人排队等着进卫生间。她在我前面,中间只隔着三个人。她应该靠得更前一些。”
“有没有办法弄清她给谁打的电话?”
“短时间内没辙每一部电话都被人用过。即使我能调动联邦调查局的所有手段,也得花一段时间。”
“那我们就继续跟踪下去呗。”
“对。”她转过身。“车里有交通图吗?”
凯塔丽娜笑吟吟的,“好多哩。维恩喜欢地图。世界的,国家的,还是州的?”
“州的。”
她的手伸进我座椅的后袋,把交通图递给雷切尔。雷切尔摘下笔帽,作起标记来。
“你在干什么?”我问。
“我也没把握。”
手机响了。我接听了。
“你们这帮家伙一切顺利吧?”
“嗯,维恩,我们很好。”
“我叫我姐姐替我照看孩子。我现在开着辆小卡车向东走,你们在什么地方?”
我告诉他我们正奔向里奇伍德。那个小镇他知道。
“我过去大概得20来分钟,”他说。“我在威尔西广场的里奇伍德咖啡馆与你们会合。”
“我们可能去这个接生婆的家里,”我说。
“我等着。”
“好哩。”
“哎,马克,”维恩说,“别感情用事,不过要是有人想吃枪子的话——”
“你就看我的吧。”
那辆凌志车在林伍德大道拐了个弯。我们被落得更远了。雷切尔低着头,一会儿用电子笔在掌上定位仪上忙活,一会儿在交通图上戳戳点点。我们到郊区了,丹尼斯·瓦尼什向左拐上了瓦尔塞莱公路。
“她肯定是要回家去,”雷切尔。“随她去吧,这事我们得全面考虑一下。”
我没有觉得她话中有话。“你说全面考虑是什么意思?我们得靠上她。”
“还不是时候,我正忙活点事。”
“什么事?”
“还得几分钟才行。”
我放慢速度,拐进了范迪恩,这地方紧挨着瓦里医院。我回头看着凯塔丽娜,她朝我浅浅地笑了笑。雷切尔还是在那儿忙活着什么。我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钟,该去与维恩碰头了。我取道斯特普尔北路上了里奇伍德大道,一家叫达克西亚那的杂货店前面有个停车场,门开着。我一眼就看见维恩的小卡车就停在街对面。它的轮子是用铝合金制的,保险杠上还贴着两张标签,一张写着“查尔顿·赫斯顿竞选总统”另一张写着“我看着像个患痔疮的人吗?那就不要添我的屁股。”
里奇伍德城中心,光怪陆离的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美术明信片和当代奢侈浪费的美食城混杂在一起。多数老式的商店早已被扫地出门。当然,那家私立书店还是生意兴隆。有一家精致的高级商店,里面净卖一些60年代的东西。还有稀稀拉拉的几家妇女时装店、化妆用品店和珠宝首饰店1当然了,几家连锁店——盖普、威廉姆斯索诺玛,自然也少不了星巴克——占了一大块地盘。不过无论怎么说,城中心已经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大杂烩,餐馆林立,各种口味和价位应有尽有。随便说出一个国家,都能在这里找出该国的餐馆。随便朝任何方向扔一块石头,即使你心生怜悯之心,也会砸中三家餐馆。
雷切尔随身带着交通图和掌上定位仪。我们一边走着,她一边忙碌着。维恩已经在咖啡店里,与柜台后面那个身材魁梧的家伙聊得正起劲呢。维恩戴着一顶棒球帽,身上的T恤衫上写着:“驼鹿头:一种棒极了的啤洒,一种驼鹿从未有过的新体验。”
我们赶紧围着一张桌子坐下。
“情况怎样?”维恩问。
我让凯塔丽娜简要给他介绍了一下。而我则盯着雷切尔。每次我要开口时,她都举起一个指头要我静下来。我告诉维恩他应该带凯塔丽娜回家去。我们不用他们帮忙了。他们应该回家和孩子们在一起。维恩老大地不情愿。
不知不觉中已是上午10点了。我真的一点也不觉得累,睡眠不足并不能使我伤脑筋。之所以如此,原因就在于我的高级专科住院实习期和无数个被电话叫醒的夜晚。
“嘿,”雷切尔又出了声。
“什么事?”
雷切尔眼睛依然没有离开掌上定位仪,她伸出一只手。“用一下你的手机。”
“什么事?”
“给我就是了,行吗?”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拨了号码,移步到咖啡厅的角落里。凯塔丽娜说了声“请原谅”后离开去卫生间了。维恩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指着雷切尔。
“你俩在谈恋爱?”
“说不清,”我说。
“除非你是头蠢驴。”
我也许耸了耸肩。
“你要么爱她,要么不爱,”维恩说。“别的话嘛,蠢驴才会那么说。”
“你对今天早晨听到的话也是这个看法吗?”
他想了想。“凯特的话和她以前的所作所为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关键是,我跟那个女人已经睡了8个年头了。我知道这才是关键所在。”
“我对雷切尔了解得可没那么清楚。”
“嗯,倒也是。看着她。”我按他说的做了。一种虚幻、轻飘飘的感觉传遍我全身上下。“她被打成那个样子,身上挨了子弹,鬼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顿了顿。虽然我没有看他,但我敢打赌他强忍着怒火把浓密的头发向后一甩,“你就这么算了,你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吗?”
“一头蠢驴。”
“一头地地道道的蠢驴。你还不是业余的哩。”
雷切尔关上手机,匆匆回来了。也许是因为维恩刚才的话,不过我敢保证,我看到她的眼睛里冒出一丝火气。她身上穿着那套衣服,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挂着征服世界的自信微笑,这使我激动万分。不过没持续多长时间,充其量一两秒钟,不过也许这已足够了。
“核爆炸吗?”我问。
“加农炮,7月4日的炮火。”广她又开始用电子笔指指点点起来。“我只需要再做一件事。同时呢,看着这张交通图。”
我把交通图摊开,维恩从我的肩膀上面看过去:他身上散发出一股机油的味道,交通图上布满了各种各样的标记——小星星,叉形记号,但是最粗的线条是一个迂回的路线。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就是绑匪们昨天夜里走过的路线,”我说。“我们一直在后面跟着他们。”
“这些星星之类的东西是怎么回事?”
“嗯,首先,看看他们实际走过的路线。向北越过塔朋齐大桥,然后向西,之后向南,又向西。再接着返回东边和北边。”
“他们在耍诡计,”我说,“对,正如我们前面说过的。他们在你家里精心设计了一个圈套等着我们去钻。不过你再想想,我们的推断是执法部门的人警告过他们Q型电子自动记录器的事,对吧?”
“那又怎么样?”
“因为在你住进医院之前没有人知道这事。这就是说至少在部分路程中,他们并不知道背后有人在跟踪。”
我还是没有弄清她的意图,不过我说:“是的。”
“你是网上付手机费的吗?”她问。
话题一转使我好一会儿才转过神来。“是的,”我说。
“所以你得到一张清单,对吧?你点击那个链接,就登录了,就可以看到你所有的电话记录。可能还有一个反向的链接——所以你点击那个电话号码,就能看到是给谁打的电话。”
我点点头,确实是这么冋事。
“噢,我弄到丹尼斯·扎尼什的最新的电话清单。”她举起一只手。“不要操心是怎么弄到的,这也易如反掌。哈罗德可能是通过黑客方式弄到的,如果给他更多的时间,如果有熟人或贿赂的话就更容易了。不过现在有了网上交费,比以往容易多了。”
“哈罗德通过在线方式把她的话费单发送给你?”
“嗯,不过呢,瓦尼什女士打了不少电话。所以费了我这么长时间。我们刚才一直在清理,先是查清姓名,其后弄清住址。”
“一个名字跳出来了吗?”
“不,是个地址:我想看看她给绑匪经过路线上的什么人打过电话没有。”
现在我明白她的意图了。“我猜答案是肯定的。”
“岂止肯定。还记得他们在大都市综合办公楼停留过吗?”
“当然记得。”
“上个月,丹尼斯·瓦尼什给一个叫史蒂文·巴卡德的律师事务所打过六次电话。”雷切尔指着她标在地图上的那颗星星。“就在大都市。”
“是个律师?”
“哈罗德想看看还能查出什么东西,不过我还是只用Google搜索。史蒂文·巴卡德的名字蹭蹭地不断跳出来。”
“哪方面的内容?”
雷切尔又笑了。“他的专长就是收养孩子。”
维恩说:“慈祥的圣母啊。”
我向后靠去,想好好把这些事琢磨一番。警示灯一闪一闪的,但我不敢肯定它们意味着什么。凯塔丽娜回到桌边,维恩告诉了她我们的发现。我们接近对方了,这我知道。但我感到有些茫然。我的手机——或者应该说是齐亚的手机——响了。我低头看了看呼人者的身份。原来是伦尼。我想起了齐亚的话,心里盘算着不接为好:不过当然啦,伦尼知道电话上可能安了窃听器。就这事他还曾警告过齐亚。
我摁下了应答键。
“你让我先说,”我还没来得及打声招呼他就开口了。“如果我们的电话被安了窃听器,这就算是一名律师和他的当事人之间的通话。因此是受到保护的。马克,不要告诉我你现在在什么地方,任何将迫使我撒谎的话都不要告诉我。你懂吗?”
“我懂,”
“你跑这一趟有什么收获吗?”他问。
“没有弄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什么也没弄到。不过我们离得很近了。”
“我能帮点忙吗?”
“我不那么想,”接着我又说,“等等。”我想起了伦尼曾处理过我妹妹的被捕案。他曾是她的主要法律顾问。她对他非常信任。“斯泰西对你说过关于收养孩子的什么事吗?”
“你这话我不懂。”
“她有没有想过送个孩子给别人收养,或者以什么方式向你提起收养这事?”
“没有,这事跟绑架有关吗?”
“有可能。”
“我不记得有这样的事。小心点,他们有可能在监听我们,所以我就告诉你一下打这个电话的原因。他们在你家里发现一具尸体——是个男人,脑袋挨了两枪。”伦尼明白我已经知道这事了。我估计他这话是说给那些正在窃听的人听的。“虽然他们还没有确定身份,不过在克里斯汀的后院里找到了凶器。”
我并不吃惊,雷切尔早已估计到他们故意把枪放到了什么地方。
“问题是,马克,凶器就是你以前的那枝手枪,那枝自从你家里发生枪杀案之后不见踪影的手枪。他们已经进行了弹道测试,你和莫妮卡是被两枝不同的38型手枪打中的,记得吗?”
“记得。”
“那好,那枝枪——你的枪——就是那天早晨用过的两枝枪中的一支。”
我闭上眼。雷切尔朝我用口型默示了一句“什么事?”
“最好就这样吧,”伦尼说:“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再查查斯泰西和收养方面99lib?的问题。看看我能有什么发现。”
“谢谢,”
“注意安全。”
他挂断电话。我转向雷切尔,告诉了她发现那枝枪和弹道测试的事。她向后靠了靠,咬着下嘴唇,这个熟悉的习惯性动作从我们当年约会时她就开始做了。“那就意味着,”她说,“那个佩维尔和剩下的那帮人肯定与第一次袭击脱不了干系。”
“难道你还有疑问?”
“几个小时之前,我们认为这完全是一场骗局,还记得吗?我们认为这帮家伙可能了解了不少情况,伪装成塔拉在他们手里,不过是想从你岳父手里骗取一笔赎金。但是现在,我们知道不是那么冋事。这帮人那天早晨就在现场。最初的绑架也有他们的份。”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不过与其有关的一些事还是有些不对头。“我们下一步去哪里?”我问。
“按理说应该去拜访那个叫史蒂文·巴卡德的律师,”雷切尔说。“问题是,他是老板呢,还是只是个伙计,我们对此并不清楚。从掌握的情况来看,幕后操纵的是丹尼斯·瓦尼什,他只是她的手下。要么他俩都是第三者的手下。如果我们急匆匆地赶过去。巴卡德的嘴巴就会封得紧紧的。他是个律师,精明得很,不会搭理我们的。”
“那你的建议呢?”
“我不能肯定,”她说。“或者该给联邦调查局打个电话,也许他们能突袭查抄他的办公室。”
我摇摇头。“那要等很长时间。”
“我们可以让他们快点动手。”
“就算他们相信我们——这只是一个大胆的推测——那又能有多快呢?”
“我不知道,马克。”
我不同意她的看法:“万一丹尼斯·瓦尼什对回到那地方起了疑心呢,万一塔蒂娜害怕得又给她打了个电话呢,万一真的有人走漏了风声呢:现在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雷切尔。”
“那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双管齐下,”我脱口而出。在这个难题面前,我突然灵光闪现,计上心来。“你去料理丹尼斯·瓦尼什,我去料理史蒂文·巴卡德。咱俩协调一致,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他们面前。”
“马克,他是个律师。他不会对你敞开心扉的。”
我看着她,她看在眼里。维恩直了直身子,嘴里低声地咕咕哝哝。
“你打算去恐吓他吗?”雷切尔问。
“我们现在谈的是我孩子的性命问题。”
“而且,你现在谈的是不顾法律擅自动用武力报复的问题。”接着她补充说,“第二次。”
“是吗?”
“你曾持枪威胁一个十几岁的女孩。”
“我只是想吓唬吓唬她,仅此而已。我说什么也不会真的伤害她的。”
“法律——”
“法律没有尽到责任帮助我的女儿,”我说,尽量压抑着没有吼出来。通过眼角的余光,我看到维恩在我发火时频频点着头。“他们忙得把时间都浪费在你身上了。”
这使她身子为之一挺。“我?”
“伦尼在家里告诉我的:他们认为是你干的。我没有参与。你着了魔似的要把我重新弄回你身边,诸如此类的话。”
“为什么?”
我从桌边站起身。“喂,我要去会会这个叫巴卡德的家伙。我不打算伤害任何人。不过要是他知道关于我女儿的事,我就要查清是怎么回事。”
雷切尔举起拳头。“好哇。”
我问维恩能不能继续借用他的卡麦罗。他提醒我他会不遗余力地支持我。我盼着雷切尔能再争论一番,但她没有。也许她知道我已经铁了心了。也许她知道我是正确的。或者也许是——只是很有可能——昔日的同事们竟然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并把她视为惟一的重大嫌疑犯,这使她震惊不已。
“我跟你一块儿去,”雷切尔说。
“不。”我的声音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我对到了那地方会做出什么事心里没谱,不过我知道什么坏事我都干得出来。“我前面说的行得通。”我听得出来,取而代之的是我熟悉的外科医生口气。“等我到了巴卡德的办公室,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我们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他和丹尼斯·瓦尼什面前。”
我没有等她做声就回到卡麦罗,朝大都市综合办公楼飞驰而去。
第三十九章
莉迪亚察看了一下周围。她不喜欢待在这种有点开阔的地方,不过也没办法。她戴着穗状花序般的黄色假发——跟史蒂文·巴卡德描绘的丹尼斯·瓦尼什的没什么不同。她敲了敲那个小套间的房门。
门旁边的窗帘动了动。莉迪亚笑吟吟的。“塔蒂娜?”
没人回答。
她已被提醒过,塔蒂娜基本不会说英语。莉迪亚心里琢磨着这事该怎么办。时间不等人哪,每件事都得摆平,每个人都得灭口。正如巴卡德说的那样,当有人讨厌鲜血时,你马上就会明白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莉迪亚和赫什兵分两路。她到了这里,事后他们再会合。
“好了,塔蒂娜,”她透过门缝说。“我是来这儿帮你的。”
没有一丝动静。
“我是佩维尔的朋友,”她仍不死心。“你认识佩维尔吧?”
窗帘拉开了。一个年轻女子的脸一闪而过,憔悴之中带着孩子气。莉迪亚朝她点点头。这个女子还是不开门。莉迪亚扫了一眼四周。尽管没人看她,但她还是觉得这样过于暴露。得快刀斩乱麻才行。
“等等,”莉迪亚说。这时她一边看着窗帘,一边把手伸进坤包。她掏出一张纸和一支钢笔。在上面写着什么东西,确保如果有人还在窗口的话,能清楚地看到她在干什么。她把笔帽套到钢笔上,上前靠近窗户。莉迪亚举起那张纸,凑到窗玻璃上,让塔蒂娜能看得见。
这就像要把一只受惊的猫从沙发底下引出来一样。塔九九藏书蒂娜慢慢挪动着。她朝窗户这边来了,为了不惊吓她,莉迪亚停在原地不动。塔蒂娜俯身向前靠得更近了。过来,猫咪,猫咪。莉迪亚现在能看到女孩的脸了,她正眯着眼,努力想看清纸上写着什么。
当塔蒂娜近在咫尺时,莉迪亚把枪管顶在玻璃上,瞄准年轻女孩两眼之间的地方。在这最后的一刻,塔蒂娜试图转身逃走。但靠得太近,为时已晚,子弹干净利落地穿透玻璃,钻进了塔蒂娜的右眼。鲜血应声涌出,莉迪亚习惯性地把枪口向下调低一些,又开了一枪,打在了正要倒下的塔蒂娜的前额上。不过第二颗子弹纯属多余,第一颗射进右眼的子弹已经钻进了脑子,这个年轻女孩当即毙命。
莉迪亚匆匆离开了。她冒险向身后扫了一眼,一个人也没有。当来到隔壁的购物屮心时,她扔掉假发和白色的外套。在离此半英里外的一个停车场找到了她的汽车。
我到达大都市时给雷切尔打了个电话。她把车停在了丹尼斯·瓦尼什家门前的大街上。我们都已准备就绪。
我不知道自己盼着这里发生什么事。我估计我会冲进巴卡德的办公室,把枪抵在他的脸上,逼他开口。但令我始料不及的是,这是一个标准的、豪华威严的办公室布局——也就是说,史蒂文·巴卡德有一个设备齐全的接待室。有两个人正在等着——从外表来看是一对夫妇,丈夫把脸埋在一本接待室里为客人准备的《体育画报》里。妻子则满脸痛苦状。她对我挤出一丝笑容,好像对我笑笑会伤害她一样。
这时我意识到我的模样该是多么的龌龊。我身上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没有刮胡子。由于睡眠不足,眼睛肯定会布满血丝。至于头发呢,我想像着可能根根竖起,乱七八糟。
接待员就在一扇可滑动玻璃窗的里面,我一直把这种玻璃窗与牙科手术联系到一起。那个女人——一个小小的名牌上写着“阿格尼丝·书斯”——正甜甜地朝我微笑着:
“我能为您做点什么?”
“我楚来看望巴卡德先生的。”
“您有预约吗?”尽管声音还是甜甜的,但是话里带着点鼻音。答案她早就了然丁胸了:
“我有急事,”我说。
“我知道了。您是我们的一个客户吗,您是……?”
“医生,”我不假思索地厉声把她的话顶了回去。“告诉他,马克·塞德曼医生要马上见他。就说我有急事。”
这时那对年轻的夫妇在看着我们。接待员甜甜的声音开始颤抖。“巴卡德先生今天的日程已经安排得满满当当了。”她打开预约分类表。“请允许我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吗?”
“阿格尼丝,看着我。”
她按我说的做了。
我露出最严肃的表情,摆出一副“如果你不马上合作就可能送命”的架势。“告诉他,塞德曼医生在这里,就说我有急事。告诉他,如果现在不见我,我就要报警。”那对年轻夫妇对视了一眼。
阿格尼丝在椅子里挪动了一下,以便坐得更舒服些。“如果您坐下来。”
“告诉他去。”
“先生,如果您再不退出去,我就要叫保安了。”
我顺势向后退去,我随时还可以跨上前去。阿格尼丝并没有拿起电话,我转移到一个对她构不成威胁的距离上。她拉动小窗户将其关上,那对夫妇看着我。丈夫说:“她在跟你打马虎眼呢。”
妻子说:“杰克!”
杰克没有理会他。“巴卡德半个小时前就匆匆出门了。那个接待员嘴里老是说他马上就冋来。”
我注意到一面墙上贴满了照片,我贴近看了看。所有照片中突出的都是一个人,他与一帮政客、准名人和肌肉松弛的运动员混杂在一起。我估计他就是史蒂文·巴卡德。我凝视着这个男人的面庞——胖嘟嘟的,下巴尖尖的,红光满面。
我对这个叫杰克的男人道了声谢谢,朝门口走去。巴卡德的办公室就在一楼,因此我决定在门口等着他。这样,我就可以从旁观者的角度给他来个突然袭击,阿格尼丝就不会有机会提醒他。五分钟过去了,几个人进进出出的,个个都被他们日复一日的打印机色粉和镇纸折磨得痛苦不堪,被汽车行李箱一般火的手提箱拖累得虚弱不堪。我在走廊里踱着方步。
又有一对夫妇进来了。看着他们怯生生的步子和游离的眼神,我不用多想就知道他们也是来找巴卡德的。我出神地看着他们,心里想着他们在来这之前经过了怎样的历程。我仿佛看到他们结婚了,手拉着手,忘情地接吻,在清晨做爱。我仿佛看到他们的事业在蒸蒸日上。我仿佛看到他们在初次试图怀孕失败后痛苦不堪的表情,耸耸肩,心想等到下月再说吧。此时对他们家庭的考验失败了,忧虑慢慢地爬上彼此的心头。一年过去了,依然是不见动静。朋友们在生儿育女了,对他俩说这说那的。他们的父母不知道何时才能抱上孙子。我仿佛看到他们去见保生——“某个专家”——对女方没完没了的提问,通过手淫把精液射到一个烧杯里的屈辱,个人隐私问题,职样和血样化验。几年过去了,他们的朋友也不来往了。现在做爱就是藏书网为了传宗接代。每次做爱都经过精心测算,还不时伴随着一丝淡淡的忧伤,他不再牵她的手。除非是来了月经,否则他们在夜里总是要做的。我仿佛看到各种药片,进行人工授精的令人难以置信的费用,放弃工作待在家里,一天天地翻着日历,结果相同的家庭测试,以及失败后的沮丧。
现在他们到了这里。
不,事情是不是真的这样我并不清楚。不过不知为什么,我怀疑我的猜测八九不离十。我不知道,他们还要多长时间才能结束这种痛苦?还要付出多少金钱的代价呢?
“噢天哪!噢天哪!”
我的脑袋朝尖叫的方向猛地一扭,一个男人冲进了门。
“快打911电话!”
我朝他跑过去。“出了什么事?”
我听到另一声尖叫2我跑出门,来到外面。又是一声更加凄厉的尖叫。我转向右面。两个女人正从地下停车库里跑出来。我全速沿着车道斜坡奔下去,悄悄溜进门里面,人们通常在这个门口兑换停车证。有人正在大喊救命,求人去打911电话。
就在正前方,我看到一个保安正对着一个步话机之类的东西竭力地喊着。他也撒腿飞奔起来,我尾随其后。当我们转过墙角时,那个保安停住了。他旁边有一个女人。她正用两手捂着脸,尖叫不已。我跑到他们旁边,低头看去。
尸体被两辆汽车挤在中间。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脸庞还是胖嘟嘟的,下巴尖尖的,红光满面。鲜血从头上的伤口处流淌下来。
也许是我最后一根希望稻草的史蒂文·巴卡德死了。
第四十章
雷切尔按下了门铃。丹尼斯·瓦尼什给门铃配了首矫揉造作的乐曲,忽高忽低地响着。太阳正冉冉升起,晴朗的天空瓦蓝瓦蓝的。大街上,两个女人正在负重散步,手里拎着淡紫色的小哑铃。她们朝雷切尔点点头,一步也不停。雷切尔也点头回敬。内部通讯系统响了起来。“喂?”
“是丹尼斯·瓦尼什吗?”
“请问您是谁?”
“我叫雷切尔·米尔斯,曾经在联邦调查局工作过。”
“你是说,曾经?”
“是的,”
“你想干什么?”
“我们得谈谈,瓦尼什女士。”
“谈什么?”
雷切尔舒了口气。“请您先开开门好不好99lib.?”
“除非知道谈什么,否则我不会开门。”
“你刚去工会城探望过的那个年轻女孩。关于她的事,先谈谈她。”
“很抱歉,我不谈我的病人。”
“我是说先谈谈她。”
“一个联邦调奄局的前任特工怎么会对这事感兴趣呢?”
“臭非你想让我给现任特工打个电话?”
“你怎么着我都不在乎,米尔斯女士。我对你没什么可说的。如果联邦调查局有什么问题,他们可以给我的律师打电话。”
“我知道,”雷切尔说。“你的律师是史蒂文·巴卡德吧?”短暂的沉默。雷切尔回头扫了一眼那辆汽车。
“瓦尼什女士?”
“我没必要跟你谈。”
“没错,是这样,可能我会挨家挨户地找你的街坊邻居谈谈。”
“说什么呢?”
“我会问他们是否知道这栋房子里婴儿贩卖活动的任何蛛丝马迹。”
门忽地打开了。丹尼斯·瓦尼什的脑袋探出门外,她的皮肤呈褐色,头发花白。“你诽谤我,我要起诉你。”
“污蔑,”雷切尔说。
“你说什么?”
“污蔑。诽谤是书面语,污蔑是口头语。你说的是污蔑。但不论是哪一种,你得证明我说的是假话。我们都心知肚明。”
“你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违法。”
“我肯定有。”
“我不过是给一个声称自己病了的女人看病,就这些。”
雷切尔指着草坪那边。凯塔丽娜钻出汽车。“那以前的这个病人呢?”
丹尼斯·瓦尼什举起一只手捂住了嘴。
“她会作证,你花钱买下了她的婴儿。”
“不,她不会的。他们会逮捕她。”
“噢,是吗?联邦调查局难道会放着一个婴儿贩卖团伙不去捣毁,反倒欺负一个可怜的塞尔维亚女人吗?真是荒唐。”
趁着丹尼斯·瓦尼什发愣的当儿,雷切尔推开门。“我进来你会介意吗?”
“你搞错了,”她心平气和地说。
“冷静点,”雷切尔进了门。“我的一切过失你都可以纠正。”丹尼斯·瓦尼什陡然间变得手足无措。她又看了雷切尔一眼,慢慢地关上前门。雷切尔径直朝书房走去、书房是纯白色调的,彻头彻尾的白色。白色的长沙发紧靠着白色的挂毯,骑在马上的裸体女人的白色瓷雕,内色的咖啡桌,白色的茶几和两把白色的、似乎能发挥人类最大功能的无扶手的椅子。丹尼斯跟在她身后进来了。她白色的衣服融进了背眾的保护色中,使得她的脑袋和胳膊似乎飘浮在空中。
“你想干什么?”
“我在找一个孩子。”
丹尼斯的目光转来转去,定格在门口。“是她的?”
她指的是凯塔丽娜。
“不是。”
“这倒没什么。我对孩子的下落一无所知。”
“你是个接生员,对不对?”
她光滑而强壮的双臂交叉着,搭在乳房下面。“我不会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嘿,丹尼斯,这事我已经知道得八九不离十了。我只是需要你补充一点点而已。”雷切尔坐在聚乙烯醇纤维长沙发上。丹尼斯·瓦尼什没有挪身。“你们在国外有人。可能还不只一个国家,这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塞尔维亚,所以我们就从那里开始吧。你们有人在那里招募姑娘:那些姑娘过来时就已经怀孕了,但她们在通过海关时压根不提这事。你把婴儿接生下来,可能在这儿,也可能你另有地方,那我就不知道了。”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雷切尔微笑着。“我知道的够多了。”
现在丹尼斯的双手放到了屁股上,看上去一举一动都别别扭扭的,好像在对着镜子忸怩作态一样。
“无论怎么说,那些女人生下了孩子,你付给她们报酬。然后你把婴儿交给史蒂文·巴卡德。有些极度渴望的夫妻可能甘愿冒着违法的风险,巴卡德就是为他们提供服务。他们把孩子收养下来。”
“这个故事编得真好。”
“你是说这是无中生有?”
丹尼斯咧着嘴笑了。“彻头彻尾的无中生有。”
“好吧,你冷静点。”她掏出手机。“那我就给联邦调查局的人打个电话,把他们介绍给凯塔丽娜。他们就能赶到工会城去,盘问一下塔蒂娜。他们从清查你的电话记录、经济情况人手,还有……”
丹尼斯摆摆手。“行了,行了,想干什么你就说吧。我的意思是,你说过你现在不是联邦调查局的人了。那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我想知道这事是怎么操作的。”
“你自己想做这买卖?”
“不。”
丹尼斯抢先一步说:“你前面说过你在找某个孩子。”
“是的。”
“那你是给人办事?”
雷切尔摇摇头。“注意,丹尼斯,现在你没有太多的选择。你要么把实情告诉我,要么长期蹲大牢。”
“如果我真的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呢?”
“那我就放你一马,”雷切尔说。虽然这是谎言,但可以使她中计。这个女人涉嫌贩卖婴儿,而雷切尔没法使她不受到惩罚。
丹尼斯坐着。脸上的渴色开始褪去,眨眼之间似乎变老了,嘴巴和眼睛四周的皱纹加深了。“这跟你想的是两码事,”她说道。
雷切尔耐心等待着。
“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其实我们在帮助别人。”
丹尼斯·瓦尼什拿起她的坤包——当然是白色的,取出一支烟。她递给雷切尔一支,雷切尔摇头拒绝了。
“你对穷国的孤儿院有所了解吗?”
“只是在美国公共电视台的记录片中见过。”
丹尼斯点燃香烟,深吸了口气。“那些地方真是太可怕了,一个护理员大概要看护40个婴儿,他们都是些文盲。这种工作往往是一种政治上的优待。有些孩子饱受虐待,还有很多与毒品为伴。医疗条件——”
“我看过照片,”雷切尔说。“很糟糕。”
“没错。”
“还有呢?”
“我们发现了一个挽救部分孩子的办法。”
雷切尔向后靠去,两腿交叉着。她明白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你们花钱让孕妇漂洋过海来这里卖掉她们的婴儿?”
“这就太夸张了,”她说。
雷切尔耸了耸肩。“你们是怎么弄的?”
“你设身处地地为她们想一想。你是个贫穷的女人,可能是个妓女,或者以某种方式沦为妓女。你肮脏不堪,一无所有。有个男人把你肚子搞大了,如果你的宗教信仰允许的话,你可以流产,或者把孩子送到被上帝遗忘的孤儿院里。”
“或者,”雷切尔补充说,“如果她们幸运的话,最后到了你这里?”
“是的。我们会向她们提供良好的医疗条件,给予经济补偿。最重要的是,我们将保证把她们的婴儿安置在一个有爱心的家庭里,父母收人稳定,对孩子体贴人微。”
“收人稳定,”雷切尔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有钱人?”
“这项服务耍花很多钱,”她供认不讳。“不过现在有件事我要问问你:就以那位被你称做凯塔丽娜的朋友为例怎么样?”
雷切尔默不做声。
“如果不是我们把她带到这里来,她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她孩子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们如何处理她的孩子。”
丹尼斯笑了。“很好,这足个有争议的问题。但你明白我的意思。你认为那个婴儿和一个穷酸肮脏的妓女待在兵荒马乱的龃龊地方能过上好日子,还是在美国一个体贴人微的家庭里能过上好日子?”
“我明白了,”雷切尔说,尽量放松自己。“那就是说,你们是世界上最出色的社会工作者了,你们的所作所为难道是慈善工作不成?”
丹尼斯格格地笑了起来;“看看你四周吧,我喜欢昂贵的东西。我住在高级住宅区。有个孩子在读大学。我喜欢去欧洲度假。我们在汉普顿斯有一栋房子。我之所以这么干,因为它的利润高得难以置信,不过这又怎么了?谁会管我出于什么动机?我的动机改变不了那些孤儿院的条件。”
“我还是不明白,”雷切尔说,“那些女人会把婴儿卖给你。”
“她们把婴儿送给我,”她纠止说。“作为回报,我们提供经济补偿——”
“好了,好了,随你说什么。你们得到婴儿99lib?,她们得到金钱。但之后怎么办?对这些孩子,有些书面工作还得做,否则政府就会插手干预。他们决不会让巴卡德一直像这样经营领养活动。”
“确实是这样。”
“所以说这事你们怎么操作?”
她微笑着。“你打算逮捕我,是不是?”
“我不知道下一步干什么。”
她还是笑吟吟的。“你会记得我配合过你,对吧?”
“对,”
丹尼斯·瓦尼什双手合拢,闭上眼睛,好像是在祈祷一样,“我们雇佣美国的母亲。”
雷切尔做了个怪脸。“对不起,你说什么?”
“臂如说吧。我们就假设塔蒂娜就要生孩子了,我们可能会雇佣你,雷切尔,来冒充母亲你就去你所在地的政府部门中报人口动态记录。你会告诉他们说你怀孕了,准备在家里分娩,这样就不会有什么医院记录。他们会给你一些表格让你去填报,永远也不会检查你是否真的怀孕了,再说他们怎么查?不可能对你进行妇科检查的。”
雷切尔向后一靠,“天哪。”
“你想想,这事非常简单。塔蒂娜不会有任何即将分娩的记录,而你却有。我把婴儿接生下来,作为你分娩的现场证人签个字。你就成为母亲了。巴卡德让你填写领养的有关书面材料……”她耸耸肩。
“那领养孩子的父母们永远都不知道真相?”
“不,他们似乎也不太理智。他们太急于要个孩子了,根本就不想知道。”
雷切尔突然间感到虚脱了。
“在你检举我们之前,”丹尼斯继续说,“另外还有些事你得斟酌一下。我们干这一行已经快十个年头了。那就意味着有些孩子已经在快乐的家庭里过了这么长时间了。有好几十个呢。所有那些领养都将被视为无效。那挫生母可能会跑到这里来要回自己的孩子。或者索要报酬。你将使许多人痛苦不堪。”
雷切尔摇摇头。眼下不是考虑这么多事的时候。这次她又走题了,得使她把话题集中在有价值的东西上。她转过身,挺直腰板。目光庳利地盯着丹尼斯:
“那么塔拉·塞德曼是如何跟这些事搭上边的?”
“谁?”
九九藏书 “塔拉·塞德曼。”
这次轮到丹尼斯露出困惑的神情了。“等等,难道就是那个在卡塞尔顿被绑架的小女孩?”
雷切尔的手机响了:她查了查呼叫方的身份,看到是马克打来的,正当她准备按下应答键时,一个男人进人了视野。她屏住呼吸,预感要出事了。丹尼斯转过身,打眼一看,惊得她向后跳去。
是公园里的那个男人。
他的手奇大无比,使得他正对准雷切尔的手枪看着就像儿童玩具一样。他朝她挥舞着手指。“把手机给我。”
雷切尔把它递给他,尽量避免与他接触。这个男人把枪管顶住她的脑袋。“把你的枪给我。”
雷切尔的手伸进她的手提包。他告诉她用两个手指把它举到看得见的地方。她遵从了。手机第四次响起来了。
这个男人摁下了应答键,说,“是塞德曼医生吗?”
甚至连雷切尔都能听到回话。“你是谁?”
“现在我们都在丹尼斯·瓦尼什家里。要是你想过来,只许一个人来,不能带武器。到时候我会把你女儿的事全告诉你。”
“雷切尔在哪里?”
“她就在这里。给你30分钟的时间。你该知道的东西我会告诉你的。你这个人这种场合爱耍花招,不过这次就不要耍了,否则你的朋友米尔斯女士就会先送掉性命。你明白吗?”
“明白。”
这个男人关上手机,俯视着雷切尔。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瞳孔金灿灿的。它们看上去简直近于温驯,像母鹿的眼睛。之后这个大块头男人的目光转向丹尼斯·瓦尼什。她畏畏缩缩的。一丝笑意浮上这个男人的嘴唇。
雷切尔知道他要干什么。
她大喊,“不要!”,这时那个大块头男人把枪口对准丹尼斯·瓦尼什的胸部,连开三枪:枪枪击中要害。丹尼斯的身体瘫软了下去,滑下长沙发,什倒在地板上。雷切尔刚要站起身,但是现在枪口正对着她,“别动。”
雷切尔遵从了;丹尼斯·瓦尼什必死无疑了。她的眼睛睁着,鲜血汨汩地奔涌而出,在白色的海洋里,红得令人心惊肉跳。
第四十一章
现在我该怎么办?
我打电话给雷切尔是想告诉她史蒂文·巴卡德已经被枪杀。现在这个男人把她挟持为人质。唉,那我下一步如何是好呢?我绞尽脑汁左思右想,仔细地分析一番数据,但是来不及了。这个男人在电话里说得不错,以前我一直“耍花招”。在第一次赎金秘密交易中,我让警方和联邦调查局参与了。第二次时,我找了个联邦调查局的前特工来助阵。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在为第一次交易无果而终自责不已。再也不会这样了,这两次我都是冒了风险的,但现在我认为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确定了。他们从来就没打算把女儿还给我。18个月前没有,昨天晚上也没有。
现在也没有。
也许自己一直苦苦寻找的答案我一开始就已知道。了解我的维恩曾告诫过我:“不要自欺欺人。”也许我以前一直在哄骗自己。即使现在,即使当我们即将揭开这起婴儿贩卖骗局的底细时,我还是赋予自己新的希望。也许我女儿还活着吧。也许她已经被人收养。难道那样会很可怕吗?是的。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另一种可能性——塔拉已经死了——实在是糟糕透顶。
我再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我对了对表,已经过去20分钟了。我拿不准这事该怎么处理。当务之急,我拨通了伦尼办公室的私人电话。
“一个叫史蒂文·巴卡德的男人刚刚在东卢瑟福德被谋杀,”我说。
“是巴卡德律师吗?”
“你认识他?”
“儿年前我和他一起办过一件案子,”伦尼说。接着:“噢,见鬼。”
“你说什么?”
“你以前问过有关斯泰西和收养孩子的事。我看不出二者有什么联系。不过既然你说出了巴卡德的名字……斯泰西向我问起过他,大概是三四年前的事了。”
“问他什么事?”
“我记不起来了。关于当母亲的事吧。”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当时对这事确实没太在意。我只是告诉她在我没有过目之前,对任何东西都不要签字。”接着伦尼问,“你怎么知道他被谋杀了?”
“我刚看到他的尸体。”
“嘘,不要再说下去了。这条线可能不安全。”
“我需要你的帮助。报警。他们应该得到巴卡德的前科记录。他在搞一场收养骗局。他与塔拉的绑架案可能有关。”
“怎么会呢?”
“我没时间解释了。”
“嗯,好的。我会给蒂克纳和里甘打电话去。里甘一直在马不停蹄地找你,这你是知道的。”
“我猜也是。”
我不等他再问就关上了手机。其实我也不知道希望他们找到什么东西。我无法使自己相信塔拉命运的答案会躺在一个律师办公室的档案柜里。不过说不准。如果这里出了什么差错——出差错的机率肯定会很高——我希望能有人继续追踪。
现在我在里奇伍德。我再也不会相信电话里的那个男人说的会是实话。他们干的不是提供行业信息买卖,他们到这里是为了打扫战场。雷切尔和我是再清楚不过了。他们妄图把我引到这里,这样就能把我俩统统杀死。
那我该怎么办?
时间所剩无几了。如果我的汽车抛锚——如果耗费我一个半钟头以上的时间——电话里的那个男人就会变成热锅上的蚂蚁。那可就坏事了。我又想到了报警,但我想起了他的“耍聪明”警告,另外我还担心会走漏消息。我有一枝枪,我知道怎么使用。虽然我的想法很好,但那是在牧场上。据我推测,向人开枪是另一码事。不过也许不会吧。我对杀死这些人不再有内疚感。我不敢肯定我曾有过。
距丹尼斯·瓦尼什家还有一个街区,我停下车,抓起枪,沿着大街跑了下去。
他叫她莉迪亚。她叫他赫什。
这个女人五分钟前就到了。她长得娇小玲珑,玩偶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洋溢着兴奋感。她站在丹尼斯·瓦尼什的尸体前,凝视着还在流淌的鲜血。雷切尔安静地坐着。她的双手被帆布条绑到了背后。这个叫莉迪亚的女人转向雷切尔。
“让人流点污血出来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雷切尔盯着她。莉迪亚笑嘻嘻的。
“你不认为那很滑稽吗?”
“内心里,”雷切尔说。“内心里我捧腹大笑。”
“你探望过一个叫塔蒂娜的年轻姑娘,是不是?”
雷切尔什么也不说。那个叫赫什的大块头男人摘下太阳镜。
“她死了。我只是觉得你想知道。”莉迪亚坐到雷切尔旁边。“你还记得《家庭欢笑》那部电视剧吗?”
雷切尔不知道该怎么办。毫无疑问,这个莉迪亚精神不正常。她试探着说,“看过。”
“你是个剧迷吗?”
“那部电视剧废话连篇。”
莉迪亚的脑袋向后一甩,哈哈大笑起来。“我扮演特里克西。”她朝雷切尔微笑着。
雷切尔说:“你肯定很得意。”
“噢,是的,是的。”莉迪亚停下来,歪着脑袋,向雷切尔的脸靠得更近了。“当然,你知道你很快就要死了。”
雷切尔并没有表现出惊奇。“那就把你们对塔拉·塞德曼干了些什么事告诉我怎么样?”
“哎呀,对不起了。”莉迪亚站起来。“我是个演员,记得吗?我上过电视。所以呢,难道这是电视剧的一部分,我们要在这里向所有人解释一番,让观众能够跟得上、听得懂,让你的男主角悄无声息地走近我们不成?很抱歉,亲爱的人儿。”她转向赫什。“塞住她的嘴,笨熊。”
赫什用帆布条把雷切尔的嘴巴和后脑围捆起来。他向后朝窗户挪去。莉迪亚弯下腰,凑近雷切尔的耳朵。雷切尔能感受到这个女人的呼吸。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她呢喃着,“因为它很滑稽。”莉迪亚凑得更近了。“我对塔拉·塞德曼出了什么事一无所知。”
好,我不打算开车到门口再敲门。
咱们实话实说吧。他们一心要杀死我们,我惟一的机会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我不知道那栋房子的布局,但我估计可以找到一扇侧窗,想个办法偷偷溜进去。我带着武器,会毫不犹豫地开火,这一点我很自信。我多盼着能有个更好的计划,但即使给我更多的时间,谅我也想不出什么妙计来。
齐亚曾提到过我作为外科医生的自负。我承认这使我感到害怕。其实我对自己能干成这事非常自信。我是个聪明人,知道如何谨慎行事。我要找个好机会。如果找不到的话,我会向他们提供一个交换一一以我来换雷切尔。我不会因为他们提到塔拉就上当。是啊,我应该相信她还活着,是啊,我应该相信他们知道她的下落。但我再也不会为了一个白口梦而让雷切尔的生命遭受危险。我的生命呢?当然可以冒险啦。不过不是雷切尔的。
离丹尼斯·瓦尼什家越来越近了,我想方设法地躲在树后,避免引起人们的注意:但在一个郊区的高级住宅区里,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里没有人鬼鬼祟祟地走路。我想像着街坊四邻们在窗帘后盯着我,手指放在911自动拨号键上。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论是以哪种方式,都会在警察赶到之前发生。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吓得我魂不附体。现在离那儿还有三栋房子,我暗暗咒骂着。冷静医生——自信医生——竞然忘了把手机调到振动方式上,我确定无疑地意识到,我是在自欺欺人而已。我与这里格格不人。不妨设想一下 ,如果手机在我正靠着那栋房子时响起来,会出现什么后果?
我跳到一丛灌木后面,用手腕摁下了应答键。
“你在住宅区里偷偷接近对方的功夫还不到家,”维恩低声说。“我是说你干这事糟糕透顶。”
“你在哪里?”
“仔细看看二楼的窗户,紧靠后面。”
我探出头,看了看丹尼斯·瓦尼什的房子。维恩在窗口处。他朝我挥着手。
“后门没上锁,”维恩低语着。“我就进来了。”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残酷无情的屠杀。我听说他们把汽车旅馆里的那个姑娘干掉了,他们开枪打死了那个叫丹尼斯的女人。她死了,躺在地上,离雷切尔不到三英尺远。”
我闭上了眼。
“这是个圈套,马克。”
“嗯,我猜出来了。”
“他们有两个人 个男的,一个女的。我要你赶紧回到汽车里去。我要你开车停到大街上去。离得远远的,那样他们就不会很有把握地向你开枪,到那边去,不要再靠近了;我只要你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明內我的意思吗?”
“明白。”
“我尽量留下一个活口,不过我不敢做出任何保证。”
他关上手机。我匆匆溜回汽车,按照他说的做了。我能听到心脏咚咚地敲击着胸膛。但是现在有希望了,维恩在那里。他已经进了屋,而且带着武器。我把车停在丹尼斯·瓦尼什的家门前。窗帘已经拉下来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车门,站起身。
鸦雀无声。
我渴望着听到枪声,但这不是我最先听到的。第一个声响是玻璃的破碎声,接着我看到雷切尔掉出了窗口。
“他刚停车,”赫什说。
雷切尔的手依然被捆在身后,嘴巴被帆布条堵住了。她明白下面会发生什么事。马克来到门口,他们会让他进来,这是邦尼和克莱德的突变版,接下来他们会开枪打死他俩。
塔蒂娜已经死了,丹尼斯·瓦尼什已经死了,对此不能抱任何饶幸心理。赫什和莉迪亚是不会给他们留下活路的。雷切尔盼着马克能意识到这一点并报警。她盼着他不要出现在这里,不过当然了,他是不会作出这种选择的。因此他会来这里。他可能会试图做出一些鲁莽的行动,或者他仍被希望迷住了心窍,一头钻进这个圈套。
不论哪一种,雷切尔都得阻止他,她惟一的选择就是出其不意。即使那样,即使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她认为充其量也就是能把马克救出来。其他的谁也说不准。
该行动起来了。
他们没有再劳心费神地把她的脚绑起来。既然她的手被捆在身后,嘴巴用帆布条堵住了,她还能造成什么危害呢?试图朝他们冲过去无异于自杀。她会使自己成为一个容易击中的靶子。
她指望的就是这个。
雷切尔站了起来。莉迪亚转过身,把枪口对准她。“坐下。”
她没有坐下。现在莉迪亚处于两难境地。如果她开枪,马克就会听到枪声。他就会知道出事了。一场僵局。但不会持久。一个主意 个相当拙劣的主意——浮现在雷切尔的脑际。她发疯似的跑了起来。莉迪亚要么不得不开枪,要么去追她,要么……
窗户。
莉迪亚看出了雷切尔要干什么,但已无法阻挡她。雷切尔低下脑袋,像攻城槌一样向观景玻璃窗猛撞过去。莉迪亚举枪朝她射击。雷切尔巳作好了准备,她知道这样做会受伤。玻璃被轻而易举地撞碎了。雷切尔破窗而出,但她对身体离地面有多高心中无数。手还被捆在背后,她对如何减轻下落的冲力无计可施。
她侧着身体,让肩膀承受冲击。只听见砰的一声,她感到腿上传过一阵钻心的疼痛。一块碎玻璃划碎了大腿。她破窗而出的响声会警告马克,这没有任何疑问。他的命会就此保住,但是当雷切尔翻滚下去时,恐惧——巨大的、深深的恐惧——令她为之一颤、好的,她已经警告了马克。他看到她掉出了窗口。
不过现在,马克朝她飞奔而去,将一切危险抛之脑后。
维恩正蹲在楼梯上。
他正准备采取行动,这时雷切尔突然站了起来。她难道疯了?不会的,他意识到她是个勇99lib?
敢无畏的女人。无论如何,她压根就不晓得他正藏在楼梯上。她不能坐以待毙,眼睁睁地看着马克钻进这个精心策划的圈套。她不是那种人。
“坐下。”
是个娘儿们的声音。那个叫莉迪亚的疯婆子。她正移动着胳膊瞄准。维恩感到心慌意乱,他还没有占据有利位置,还不能确保打中她不过莉迪亚没有扳动扳机。维恩看着雷切尔一路飞奔跳出窗口,惊得目瞪口呆。
简直是让人心烦意乱。
维恩丌始行动了。他无数次听说过,时间在恶性暴力时会如何保持静止,短短几秒种都会被延长,这样人们就能将一切清楚地尽收眼底。事实上,这完全是吹牛皮。当你事后回味时,当你舒舒服服、安安全全地在脑子里回忆时,事情的慢慢进行只存在于你的想像中。但是当你盛怒时,当他和三个伙伴当年与萨达姆的“精锐”士兵交火时,其实时间倏乎即逝。现在就是那种情形。
维恩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把枪放下!”
那个大块头男人把枪瞄准了雷切尔刚从那里掉下去的窗口。再次警告已经来不及了,维恩开了两枪。赫什应声而倒。莉迪亚尖叫起来。维恩猫腰就地一滚,消失在长沙发后面。莉迪亚再次尖叫了起来。
“赫什!”
维恩探头向外望去,心想莉迪亚正持枪瞄准他呢。但情况并非如此,莉迪亚扔掉了武器,还在呼天抢地地嚎叫。她双膝跪地,轻轻地把赫什的脑袋搂在膝间。
“不!不要死。求求你,赫什,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维恩把她的枪踢到一边去,把自己的枪口对准莉迪亚。
她的声音低下去了,温柔得如同慈母。“求求你,赫什。千万不能死。噢,上帝呀,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赫什说:“永远不会的。”
莉迪亚看着维恩,露出乞求的眼神。他用不着费心去打911电话,因为阵阵警笛已传人耳鼓。赫什一把抓住莉迪亚的手。“你知道该干什么,”他说。
“不,”她说,声音微弱。
“莉迪业,我们注定会这样。”
“你不会死的。”
赫什闭上眼,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人们会把你看成是个魔鬼,”她说。
“我只在乎你的想法。答应我,莉迪亚。”
“你不会有事的。”
“答应我。”
莉迪亚摇摇头。泪水哗哗地涌了出来。“我不能那样干。”
“你能,”赫什挤出最后一丝笑容。“你是个了不起的演员,记得吗?”
“我爱你,”她说。
但是他的眼睛合上了。莉迪亚呜咽不止。她不停地求他不要留下自己不管。警笛声越来越近了。维恩向旁边让出几步。警察赶到了。他们进屋后,站在她四周围成一圈。莉迪亚的头冷不丁地抬离赫什的胸膛。
“谢天谢地,”她对他们说——泪如泉涌。“我的礙梦终于结束了。”
雷切尔被火速送往医院我想陪她过去,但警方另有想法。我跟齐亚讲了,请她代我去照看雷切尔。
警方一连审汛了我几个钟头。他们先是对维恩、凯塔丽娜和我进行单审,然后合审。我想他们对我们的话还是相信的,伦尼也在那里。里甘和蒂克纳露面了,但过了一段时间才和我见面。在此之前他们一直忙于通过伦尼的手机查阅巴卡德的档案。
里甘先是向我发问了。“嘿,好长的一天吧,马克?”
我坐在他对面。“你看我有心情聊天吗,侦探?”
“那个女人化名莉迪亚·戴维斯。她的真名叫拉里萨·戴恩。”我做了个怪脸。“这名字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她是个儿童演员。”
“特里克西,”我说,想起来了。“在《家庭欢笑》里。”
“对,就是她。或者起码她是那么说的。不过,她声称是这个家伙——我只知道他叫赫什——把她关起来,并凌辱她。她说自己是迫不得已而为之。你的朋友维恩认为她这是一派胡言。不过现在这已无关紧要,她声称她对你女儿的事一无所知。”
“那怎么可能?”
“她说他们只是替人办事而已。那个巴卡德找到赫什,密谋以一个他们没有绑架过的孩子为筹码索取赎金。赫什很乐意。既能挣到一大笔钱——孩子也确实不在他们手里,又不用担多大的风险。”
“她说他们跟九九藏书我家里的枪杀案无关吗?”
“是的。”
我看着伦尼。他也看出了问题的所在。“但是我的枪在他们那里,就是杀死凯塔丽娜弟弟的那枝。”
“嗯,我们知道了。她声称是巴卡德把它给了赫什。为了栽赃陷害你们,赫什开枪打死了佩维尔,然后把枪丢掉,这样就让你和雷切尔承担罪名。”
“他们是怎么搞到塔拉的头发用于赎金秘密交易的呢?他们怎么会搞到塔拉的衣服的呢?”
“据戴恩女士交待,是巴卡德提供给他们的。”
我摇摇头。“难道是巴卡德綁架了塔拉不成?”
“她口口声声说不知道。”
“那我妹妹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牵涉进来?”
“她还是声称由于巴卡德的缘故。他叫他们把斯泰西当替罪羊。赫什把支票给了斯泰西,让她去银行兑换成现金。之后就杀死了她。”
我打量了一番蒂克纳,又看着里甘。“这讲不通。”
“我们还在调查此事。”
伦尼说,“我有个问题。他们为什么在一年半后卷土重来再干一次呢?”
“戴恩女士声称不敢肯定,但她怀疑这只是出于贪婪而已。她说巴卡德打来电话,问赫什想不想再挣100万。他说想。我们查阅了巴卡德的梏案,显而易见他经济上有了麻烦。我们认为她说得不错。巴卡德只是妄图再敲一次竹杠。”
我揉了揉脸。肋骨在隐隐作痛。“你们找到巴卡德的收养记录吗?”
里甘扫了一眼蒂克纳。“还没有。”
“那怎么可能?”
“哎,我们刚刚处理这事。我们会找到的。我们准备核对每一个他经手收养的孩子,特别是有关18个月前收养的一个女孩的任何蛛丝马迹。如果巴卡德让人把塔拉收养了,我们会查出来的。”
我再次摇摇头。
“怎么回事,马克?”
“这不合情理。那家伙在搞收养骗局时会打着冠冕堂皇的借口。为什么要向我和莫妮卡开枪、绑架和谋杀呢?”
“我们不知道,”里甘说。“我想,这事还远不止这些,这一点我们都能达成一致。目前最可能的情景就是你妹妹和一个同伙向你和莫妮卡开枪,并带走了婴儿,之后把她交给了巴卡德。”
我闭上眼,在大脑里重演了一遍。斯泰西真的会那么做吗?她会闯进我家里向我开枪吗?我依然无法说服自己。这时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怎么会没有听到窗户碎的声音?
此外,在我遭到枪击之前,我怎么会什么也没听到?窗户破碎声,门铃声,开门声。为什么这些声音都没有听到?按里甘的说法,这是由于我在医院里注射了麻醉剂而导致思维阻塞。不过现在,我明白不是那么回事了。
“格兰诺拉麦片棒,”我说。
“你说什么?”
我转身对着他。“据你推测是我忘了件事,对吧?斯泰西和她的同伙要么是打碎窗户要么是按响门铃,我说不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我都应该听到才对,但我没有。我只记得当时我在吃格兰诺拉麦片棒,接着就倒下了。”
“对。”
“不过你看,当时我手里拿着格兰诺拉麦片棒,这一点我很有把握。你们发现我时,它掉在了地上。我吃掉了多少?”
“大概一两口吧,”蒂克纳说。
“那你的遗忘症推测就是错误的。我当时就站在洗涤池边吃格兰诺拉麦片棒。这事我记得一清二楚。你发现我时,那就是我在做的事。如果是我妹妹,她为什么脱光莫妮卡的衣服,老天爷啊……”我没有说下去。
伦尼说:“马克?”
你爱她吗?
我怔住了,两眼发呆。
你知道谁向你开的枪,是吧,马克?
黛娜·列文斯基。我想起了她不止一次探访那栋她在里面长大成人的房子,这事蹊跷得很。我想起了那两枝枪——一 枝是我的。我想起了藏在地下室里的,它就藏在黛娜告诉我的那个地方。我想起了在医院前面拍的那些照片。我想起了埃德加说的关于莫妮卡找精神病医生看病的事。
这时,一个可怕的想法,一个可能是我确实强忍着的可怕念头浮现出来。
第四十二章
我假装身体不舒服,找了个借口溜到卫生间,给埃德加打了个电话。我岳父自己接的电话,这使我有点吃惊。“喂?”
“你说莫妮卡以前找过精神病医生?”
“马克?是你吗?”埃德加清了清嗓子。“我刚从警方得到消息。那帮操蛋的蠢货要我相信这一切都是你在幕后——”
“眼下我没时间谈这事。我还在想方设法地寻找塔拉。”
“你需要什么东西?”埃德加问。
“你知不知道她那个精神病医生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我想了想。“卡森在你那儿吗?”
“在。”
“让他来听电话。”
短暂的沉默。我轻叩着自己的脚背。卡森叔叔深沉的嗓音从电话线那边传过来。“马克?”
“你知道那些照片,是吧?”
他99lib.没有回答。
“我核对过我们的账户。钱不是我们出的,是你付的钱给私人侦探。”
“这与枪杀或绑架没有任何关系,”卡森说。
“我认为有关系。莫妮卡告诉过你她的精神病医生的名字,是不是?他叫什么名字?”
他又没有回答。
“我正想法查明塔拉出了什么事。”
“她只去过两次,”卡森说。“他怎么能帮你?”
“他不能,但他的名字能。”
“为什么?”
“告诉我就是了,是还是不是。他叫斯坦利·拉迪奥吗?”
我能听见他的喘息声。
“卡森?”
“我早就跟他说了。他什么也不知道——”
但是我已经挂断电话了。卡森不会说出更多的东西。
但黛娜·列文斯基会。
我问里甘和蒂克纳自己是不是已经被捕了。他们说没有。我问维恩我能不能还借那辆卡麦罗用用。
“没问题,”维恩说。接着斜眼瞟了一眼,又补充一句,“需要我帮忙吗?”
我摇摇头。“现在你和凯塔丽娜跟这事没关系了。你们不用管了。”
“需要我的话,我就还待在这儿。”
“不需要了。回家吧,维恩。”
接着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紧紧地抱住了我。凯塔丽娜吻了我的脸庞。我洒脱地看着他们开着小货车离开了。我开车直奔市区。林肯隧道交通很拥挤,我花了一个多小时才通过一道道的收费站。趁着这段时间我打了几个电话。知道黛娜·列文斯基和一个朋友合住在格林尼治村的一套公寓里。
20分钟后,我敲响了她的门。
埃莉诺·拉塞尔吃完午饭回来,看到她的椅子上放着一个普通的马尼拉纸信封。是寄给她的老板伦尼·马科斯的,上面标着“机密亲启”字样。
埃莉诺已经和伦尼共事丫八个年头。她非常爱他。埃莉诺没有自己的家庭——她和她丈夫索尔从来没能有过一儿半女,索尔三年前就去世了——从某种意义上讲,她成了马科斯的儿女们的祖母的替身,她甚至把伦尼妻子谢里尔和四个孩子的照片摆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她打量着这个信封,眉头紧皱。它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她朝伦尼的办公室瞥了一眼。他看上去心烦意乱,因为伦尼刚刚从一个凶杀现场回来。这个案子与他最好的朋友马克·塞德曼医生有关。
在这种时候,埃莉诺一般不会打扰伦尼。不过这个落款……哎,她想还是应该让他自己来看。
伦尼正打着电话。看到她进来后,就用手捂住话筒。“我有点忙,”他说。
“这是你的信。”
埃莉诺把信封递给他。伦尼对它几乎视而不见,接着埃莉诺留意到,他看到了回信地址。他把信封翻了过去,然后又翻了过来。
落款很简单,“斯泰西·塞德曼的一个朋友。”
伦尼放下电话,撕开了信封,我想黛娜·列文斯基见到我时并不吃惊。
她把我让进门,一声也没吭。四壁上全是她的绘画,其中很多是悬吊着的角度很奇特。整个房间给人一种萨尔瓦多·达利的超现 实主义感觉,让人头晕目眩。我们坐在厨房里。黛娜问我要不要来点茶,我说不用了。她的手放在饭桌上,我看见她的指甲都被啃下来了,一直啃到指中根的护膜处。住在我那栋房子里时它们就是这样的吗?她现在似乎有些异样,不知怎的更凄楚了。头发更直了,两眼低垂着。俨然又成了那个我认识的小学时代的可怜女孩。
“你找到照片了?”她问。
“是的。”
黛娜闭上眼。“我本不应让你找到它们。”
“为什么呢?”
“我以前对你撒过谎。”
我点点头。
“我没有结婚,不喜欢性,对肉体关系确实感到痛苦。”她耸耸肩。“甚至讲真话对我来说都是问题。”
黛娜勉勉强强地笑着。我也不情愿地对她笑着。
“在治疗过程中,我们被教导说要勇敢地面对恐惧。要做到这一点,惟一的办法就是要听真话,而不管它会造成多大的伤害。不过你看,我甚至连什么是真话都不敢肯定。因此我就努力把你引到那里。”
“那天晚上我看到你之前,你回过那栋房子,是不是?”
她点点头。
“你就是那样遇上莫妮卡的?”
“是的。”
我接着说。“你俩成了朋友?”
“我们有些共同的地方。”
“什么地方?”
黛娜抬头看着我,我看出了她的痛苦。
“凌辱?”我说。
她点点头。
“埃德加对她进行过性凌辱?”
“不,不是埃德加。是她母亲。也不是性方面的。更多的是肉体和精神上的。那个女人是变态狂,这你是知道的,对吧?”
“我猜是吧,”我说。
“莫妮卡需要帮助。”
“所以你把她引见给了你的治疗医生?”
“我试过。我的意思是,我为她安排了与拉迪奥医生见面的时间。不过没有成功。”
“怎么会呢?”
“莫妮卡不是那种相信治疗的女人。她认为自己的问题最好由自己来解决。”
我点点头。我知道。“在那栋房子里,”我说,“你问过我是否爱莫妮卡。”
“是的。”
“为什么?”
“她认为你并不爱她。”黛娜把一个手指放进嘴里,寻思着找块指甲啃一啃。可是一块也没有。“当然,她认为自己不值得人爱。就像我一样,不过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什么地方?”
“莫妮卡觉得有一个人能永远地爱她。”
我知道这个答案。“塔拉。”
“是的。她给你设下了圈套,马克。可能你已意识到这一点。这不是偶然的,她想怀上个孩子。”
可叹可悲,我对此并不吃惊。我再次试图把事情的各个部分一块块地拼凑起来,就像做外科手术一样。“所以,莫妮卡认为我不再爱她了。她害怕我提出离婚。整天愁眉苦脸的,晚上哭哭啼啼的。”我把话打住了。我这番话本来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同时黛娜也在听。尽管我不想继续顺着这个思路说下去,但我实在是无法自抑。“她精神脆弱,思想紧张。之后她又听到雷切尔的电话留言。”
“那是你以前的女朋友?”
“是的。”
“你还把她的照片放在你书桌的抽屉里。这事莫妮卡也知道。你对她念念不忘。”
我闭上眼,想起了莫妮卡车里的那张斯蒂利·丹的CD片。校园音乐我曾和雷切尔一起听过的99lib?t>音乐。我说,“所以,她就雇了个私人侦探,查查我有没有什么风流韵事。是他照了那些照片。”
黛娜点点头。
“所以她现在就有证据了。我准备离开她,扑人另一个女人的怀抱。我就要到处散布说她反复无常,说她不是个合格的母亲。我是个受人尊敬的医生,而雷切尔在执法部门又有关系。我们最终将贏得对塔拉的监护权,而莫妮卡最在意的就是塔拉。”
黛娜从饭桌边站起身,在洗涤槽里洗着一个玻璃杯,然后盛了—杯水。我再次回想起那天清晨发生的事。为什么我没有听到窗户破碎的声音?为什么我没有听到门铃声?为什么我没有听到人侵者闯进来?
简单得很,因为根本就没有入侵者。
我泪水盈眶。“那她干了什么事,黛娜?”
“你知道,马克。”
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我不认为她真的下得了手,”黛娜说。“我认为她只是有些过激,你知道吗?莫妮卡失望至极。当她问我知不知道怎么搞到一枝枪时,我想的是她要自杀。我从来没想过……”
“她会向我开枪?”
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起来,我感到疲惫不堪,连哭叫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是这里还有些事情要搞清楚。“你是说她请你帮她搞到一枝枪?”
黛娜擦了擦眼睛,点点头。
“你做了吗?”
“没有,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弄到一枝,她说你家里有枝枪,不过她不想要能查出蛛丝马迹的东西:因此,她就求助于她所认识的惟一一个与下流社会有交往的人。”
我终于明白了。“我妹妹。”
“是的。”
“斯泰西给她搞到枪了吗?”
“没有,我想没有。”
“你这样说有什么根据吗?”
“你们两口子被枪杀的那天清晨,斯泰西跑到我这儿来。是这样的,莫妮卡和我曾有过一起去斯泰西那里的想法。所以莫妮卡向她提起过我。她来问我莫妮卡要枪干什么。我没有告诉她是因为,唉,我确实也不敢肯定。斯泰西跑了出去,我呢,心慌意乱的。我想问问拉迪奥医生怎么办,但是那天下午我就要去上课?99lib?。我估摸着可以等到那个时候。”
“之后呢?”
“我还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马克,这是真话。但是我知道是莫妮卡向你开的枪。”
“怎么知道的?”
“我吓得要命,就给你家打了个电话。是莫妮卡接的,她正哭哭啼啼的。她告诉我说你死了。她嘴里不停地唠叨着:‘我干什么啦,我干什么啦?’然后突然挂断了电话。我再打过去,但没有人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接着电视上就播放了有关情况。当他们说你女儿失踪了……我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我想他们马上就会找到她的,但他们却一直没有找到。我对那些照片一直是毫不知情。我希望,我说不清,我希望你找到那些照片可以有助于弄清事情的真相。不是关于你们两口子的真相,而是你女儿的。”
“你为什么拖了这么久?”
她的眼睛闭上了片刻,我想她可能正在祷告。“我犯病了。你被枪击后两个星期,我就因为精神崩溃而住院。真实情况是,我的病情很严重,就把这事给忘了。或者可能是我盼着忘掉这事,我不知道。”
我的手机响了,是伦尼打来的。我接了。
“你在哪里?”他问。
“和黛娜·列文斯基在一起。”
“去纽瓦克机场,航站楼C座。就现在。”
“出了什么事?”
“我想,”伦尼说。接着他放慢语速,屏住呼吸,“——我想我可能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塔拉。”
第四十三章
等我赶到航站楼C座时,伦尼已经站在大陆航空公司的检票口旁边。现在是下午6时,机场里的气氛沉闷乏味。他把在他办公室里发现的那张纸条.99lib.递给我。上面写着:
阿贝和洛兰·坦斯摩尔
马什路26号
汉利希尔斯,密苏里州
就这么多,只是个地址,其他什么也没有。
“圣路易斯的郊区,”伦尼解释说。“我已经调查过了。”
我只是出神地盯着姓名和地址。
“马克?”
我抬头看着他。
“坦斯摩尔夫妇18个月前领养了一个女儿。领养时她有六个月大。”
在他身后,一个大陆航空公司的员工说,“下一个请。”一个女人把我挤到一边过去了。可能她说过“对不起”,不过我不敢肯定。
“我已经预订了飞往圣路易斯的下一个航班。一个小时之内起飞。”
当我们走到登机门口时,我把与黛娜·列文斯基见面的事告诉了他。我们肩并肩地坐着,脸朝着前方,我们经常都是这样。我说完了,他说:“你现在得出推论了。”
“确实是。”
我们看着一架飞机起飞。坐在我们对面的一对老夫妻正在分享着一听罐头。“我是个犬儒主义者,这我知道:我对吸毒者不抱任何幻想。如果有任何幻想的话,那就是我高估了他们的丑恶与堕落。我想呢,眼下我就是那样。”
“你怎么得出那样的判断?”
“斯泰西是不会向我开枪的,也不会向莫妮卡开枪。她永远都不会伤害她的侄女。虽然她是个瘾君子,但她还是爱我的。”
“我想,”伦尼说,“你说得对。”
“回头想想,我过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至于我从未看出来……”我摇摇头。现在不是说这事的时候。“莫妮卡处于绝望状态,”我说。“她搞不到枪,也许她决定不必去搞。”
“她用你的,”伦尼说。
“对。”
“接下去呢?”
“斯泰西肯定是猜到出了什么事。她跑到我家里,看到了莫妮卡的所作所为。我不知道这事的确切过程。也许莫妮卡也试图向她开枪——那就可以解释楼梯处的枪眼是怎么回事。或者斯泰西作出了反应。她爱我,我正躺在那里。她可能认为我死了。所以呢,虽然我搞不清楚,但无论怎样她都是带着枪来的。是她向莫妮卡开的枪。”
人口处的服务员宣布一会儿就要登机了,不过那些有特殊要求和持有金卡通行证的成员现在就可以登机。
“你在电话里说斯泰西认识巴卡德?”
伦尼点点头。“嗯,她曾提起过他。”
“我还是不能肓定这事的确切过程。不过可以想像一下。我死了,莫妮卡死了,斯泰西可能是产生了幻觉。塔拉在哭叫着。斯泰西不能撇下她不管,所以她就把塔拉带走了。后来她意识到自己一个人养不了一个孩子。她被搞得狼狈不堪,所以就把她托付给了巴卡德,让他给她找个好人家。或者呢,如果我持怀疑态度的话,可能她是为了钱而把塔拉送人了。我们无从知道。”
伦尼不停地点着头。
“打那儿开始,唉,就按我们已掌握的情况向下说吧。巴卡德想把这事装做是一起绑架案,从中捞一大笔外快。他就雇了那两个蠢货。比如说,巴卡德能够搞到发样的。他欺骗了斯泰西,是他精心策划让她来当替罪羊。”
我看到伦尼的脸色有变,但转瞬又恢复常态。
“怎么回事?”
“没事,”他说。
他们喊我们排队登机。
伦尼站起身。“我们登机吧。”
飞机晚点了,我们直到当地时间午夜后才飞抵圣路易斯。天色太晚,什么也做不成了。伦尼在机场万豪酒店给我们订了个房间。我在酒店内通宵营业的时装商店里买了些衣服。进了房间,我冲了很长时间的热水淋浴。之后我们安顿下来,两眼盯着天花板。
早晨,我给医院打了个电话,问了问雷切尔的情况。她还在睡觉,齐亚在她房间里。她说雷切尔情况不错,要我放心好了。伦尼和我狼吞虎咽地吃着酒店的自助早餐,要争分夺秒才行,租来的汽车已经整装待发。伦尼已从服务员那里打听好了去汉利希尔斯的路线。
一路上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印象。除了远方的穹形天际,没有什么令人耳目一新的景物。现在的美国,到处都是千篇一律。这事批评起来容易——我经常这样——但也许需要注意的是,我们每个人都喜欢自己已知的东西^我们都口口声声表示欢迎新鲜事物,但是最后呢,特别是现在,真正吸引我们的还是熟悉的事物。
当我们驶抵小镇的地界时,我感到两腿激动得震颤不已。“我们在这儿干什么,伦尼?”
他没有做声。
“难道我就敲敲门,然后说:‘对不起,我想那是我的女儿?’”
“我们可以报警,”他说:“让他们处理这事但我不知道那样会使这事如何了结。我们现在已经离得这么近了。我告诉他继续向前开,向右拐上了马什路,我现在颤抖不已。伦尼试图向我投来一束鼓励的目光,但他自己也是面无血色。小镇比我想像的还要朴实无华。我曾以为巴卡德所有的客户都是家财万贯。显而易见这对夫妻不是这样的。”
“阿贝·坦斯摩尔是个小学教师,”伦尼说,像往常一样摸透了我的心思。“六年级的。洛兰·坦斯摩尔在一个日托中心上班,一周工作三天。他们都是39岁,结婚17年了。”
我看到正前上方有一栋房子,樱桃形图案上标着“26号一坦斯摩尔宅”。这是个一层的小房子,我想他们称之为“平房”。这个街区的其他房子似乎死气沉沉的,而这栋房子是个例外。墙上的油漆闪闪发亮,如同人们的微笑。到处都是五彩缤纷的花儿和灌木丛,修剪得整整齐齐,布置得井然有序。我还能看到一个欢迎的字样。一道低矮的尖桩篱栅把前院围了起来。一辆旅行车停放在车道上,是几年前的沃尔沃车型。还有一辆三轮脚踏车,就是那种色彩鲜亮的塑料大轮子儿童用车。
外面有一个女人。
伦尼在一块空地前停下车,我几乎没有注意到。那个女人正在花坛里,双膝跪地,手里拿着一个小挖铲。头发用一个红色的大手帕系到了脑后。每挖几铲,她就要用袖子擦一下额头。
“你说她在一家日托中心上班?”
“一周三天,还带着那个女儿。”
“他们把女儿叫什么来着?”
“娜塔莎。”
我点点头,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们等着。这个叫洛兰的女人干得很起劲,但我看得出来她很喜欢。她身上透出一股安详的气质。我打开车窗,听到她在自娱自乐地吹着口哨。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一个邻居从我们身边走过,洛兰站起身迎接她。那个邻居朝着花园指指点点的,洛兰笑吟吟的。她不是个漂亮的女人,但她的笑容魅力四射。那个邻居离开了,洛兰挥手再见,回头走向花园。
前门开了。
我看到了阿贝。这是个高个子男人,身材瘦瘦的,但很结实,微微有些秃顶,胡子修理得整整齐齐。洛兰站起身,望着他,轻轻挥了挥手。
这时塔拉跑了出来。
我们周围的空气凝滞了。我感到五脏六腑都停止了运转。旁边的伦尼绷直身体,嘴里呢喃着:“噢,天哪。”
在过去的18个月里,我从来没有真正奢望这样的时刻。与此相反,我所做的就是说服自己——不,哄骗自己——相信塔拉兴许还活着,一切平安。但我的潜意识知道,这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想而已。这个念头忽闪忽闪的,萦绕在我的梦中。它轻声地告诉我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我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女儿了。
但这就是我的女儿。她还活着。
当年那个小小的塔拉的变化出乎我的意料。噢,当然她已经长大了,她能站起来了。正如我所见,她甚至能跑了。不过她的脸庞……没错,没有什么东西能挡住希望的力量。这就是塔拉,正是我的小丫头。
塔拉不顾一切地朝着洛兰跑过去,脸上笑意盎然。洛兰弯下腰,脸色为之一亮,这是只有母亲才会有的那种神情:她一把将我的孩子搂进怀中。现在我能听到塔拉悦耳美妙的笑声。笑声刺痛着我的心,泪水潸然而下。伦尼挽住我的一只胳膊:我能听到他呼味呼哧的喘息声,我看到丈夫、也就是这个阿贝朝她们走过去。他也是笑意盎然。
我看着他们在自己小巧精致的院子里,一连看了几个小时。我看到洛兰不厌其烦地指点着花儿,解释着每种花的名字。我看到阿贝让她在自己后背上骑马马。我看到洛兰教她如何自己用手掸掉身上的灰尘。另一对夫妻来串门,.99lib.他们也有个和塔拉年岁相仿的小女孩。阿贝和另一位父亲把她们放到后院里金属做的秋千座上,然后推着荡秋千:格格的笑声不断敲击着我的耳鼓。最后他们都进屋了,阿贝和洛兰是最后消失的。他们手挽着手进了门。
伦尼转身对着我。我把脑袋缩了回来。我多么希望今天是旅程的终点,但不是。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们还是走吧!
第四十四章
我们回到机场万豪酒店,我让伦尼打道回府。他说他要留下来。我说我自己就可以处理这事——我希望由我自己处理这事。他不情愿地同意了。
我给雷切尔打了个电话,她恢复得很好。我把发生的事讲给她听了。“给哈罗德·费舍尔打个电话,”我说,“请他对阿贝和洛兰·坦斯摩尔的背景进行一次彻底的调查。我想知道他们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好的,”她温柔地说。“我盼着能到你那儿。”
“我也是。”
我坐在床上。头耷拉下来,双手托着。我不认为我哭了,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事情就这样了。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雷切尔两小时后打来电话,她说的情况并没有出乎我的意料。
阿贝和洛兰都是体面的公民。阿贝是他家的第一个大学生,他还有两个妹妹,她们都住在当地,各有三个孩子。他在圣路易斯的华盛顿大学读大一时认识了洛兰。
夜幕降临了。我站在镜子前打量着自己。我的妻子试图杀死我。当然,她是个反复无常的人。我现在算是知道了,他妈的,也许当时我就知道。我想当时自己没有在意而已。如果某个孩子的脸破了,我会把它修复如初。在手术室里我能创造出奇迹。但我自己却妻死子散,除了眼睁睁地看着,无计可施。
我在思考,父亲意味着什么。我爱我的女儿,这我知道。但是当我今天看到阿贝时,当我看到伦尼当橄榄球教练时,我疑惑了。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个合格的父亲。我怀疑自己有没有尽到义务,我怀疑自己是否值得尊敬。
或者,难道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我是多么热切地渴望把我的小丫头弄冋我身边,我也多么热切地渴望这事不是发生在我身上,或者就不要有这样的渴望。塔拉看上去是那样地开心。
已是午夜。我又在镜前端详着自己。如果这事真的就这样算了——让她待在阿贝和洛兰身边——这是不是正确的做法?难道我就真的勇敢、坚强到一走了之的地步?我怔怔地盯着镜子,挑战自我。我能做到吗?
我躺了下来。我想我是睡着了。一声敲门把我惊醒。我扫了一眼床边的电子钟,现在是清晨5点19分。
“我正睡着呢,”我说。
“是塞德曼医生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
“塞德曼医生,我是阿贝·坦斯摩尔。”
我开了门。近看他是个很帅的男人,有点像詹姆斯·泰勒。他穿着条牛仔裤和一件褐色的T恤。我看到他蓝色的眼睛里夹杂着一点血丝。我知道自己的眼睛也是这个样子。好长时间,我们只是彼此凝视着。我想开口,但说不出来。我向后退了几步,把他让进屋。
“你的律师顺道去过我家。他,”——阿贝停住了,使劲抑制着感情——“他把这事的前因后果都告诉我们了。洛兰和我一夜没睡。我们商量来讨论去,哭了一阵又一阵。但我想,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只能有一个决定。”阿贝·坦斯摩尔努力控制着自己,但还是没有控制住。他闭上双眼,“我们不得不把你的女儿还给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摇摇头。“怎样对她最有利,我们就得怎么做。”
“我现在就是这么做的,塞德曼医生。”
“请叫我马克。”这是个意在不言中的事,我是知道的。但对这事我并没有心理准备。“如果你担心进行一场.99lib.冗长乏味的官司,伦尼不应该——”
“不,不是因为这个。”
我们又在那儿站了一会99lib?儿。我朝房间里的椅子指了指,他摇摇头。接着他看着我。“整整一夜,我一直在想像你的痛苦。我觉得不能想像得出来。我想一个人总会有一些他没有经历过的东西。也许这就是其中的一个。但是你的痛苦并不是洛兰和我作出这个决定的原因,尽管你肯定是极其痛苦。也不是因为我们自责。事后想想,也许我们本应怀疑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去过巴卡德先生那里,但是各种费用加起来得要有十几万美元。我不是富人,付不起那笔钱。接着几周之后,巴卡德先生给我们打了个电话。他说手头有个婴儿需要马上找个地方。他说她不是刚出生的,她母亲刚把她遗弃了。尽管我们知道这事有点不对劲,但是他说如果我们要这孩子的话,就不要多嘴多舌地刨根问底。”
他的目光移向别处,我盯着他的脸。“我想,就内心深处而言,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清楚得很,但只是不愿面对它。不过那也不是我们作出这个决定的原因。”
我抑制着感情。“那是什么原因?”
他的目光慢慢地转向我。“你不能因为理由正当而办 错事。”我肯定露出一脸的困惑。“如果洛兰和我不这样做,我们就没有资格来抚养她,我们希望让娜塔莎开心,我们想让她做个好人。”
“你们也许是实现这一切的最佳人选。”
他摇摇头。“不是那么冋事。我们并不能向孩子们提供父母所能提供的最好条件抚养他们,你和我都不能下这样的定论。你不知道作出这个决定对我们来说有多难:或许你知道。”
我转过身,看着自己在镜子里的影子。仅仅一秒钟,也许一秒还不到,不过这已经足够了。我明白了我的为人,我明白了我想成为怎样的一个人。我转身对他说,“我想还是我们一起来抚养她。”
他愣住了。我也是如此。“我不敢肯定自己明白你的话,”他说。
“我也不明白。但我们准备那么做。”
“怎么做呢?”
“不知道。”
阿贝摇摇头。“这不成,你是知道的。”
“不,阿贝,我不知道。我来这儿是为了把我女儿领回家——但我发现她可能已经在自己家里了。难道我把她从家里夺走就对吗?我想让你俩伴随她一生。我并不是说这是件容易的事。但是如果孩子由单身父母、继父母和寄养家庭抚养,其结果可想而知。会有离婚、分居和无法预料的事发生。我们都爱这个小丫头,我们会办好这件事,会的。”
我看到希望浮上这个男人瘦长的脸际。他有好几秒钟说不出话来。之后他说,“洛兰在休息厅,我可以跟她谈谈吗?”
“当然可以。”
他们没九九藏书有谈多长时间。有人在敲我的房门,我打开了,洛兰张开双臂搂住了我。我回抱着她,抱着这个与我素不相识的女人。她的头发散发着草霉的气息。阿贝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塔拉正睡在他怀里。洛兰松开了我,闪到一边。阿贝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小心翼翼地把我的女儿递给我。我抱着她,心里迸发出熊熊的烈焰。塔拉开始挪动身子,骚动不安起来。我不厌其烦地轻轻摇着她,嘴里“嘘嘘”地哄她入睡。
很快,她在我怀里安静下来,又进人了梦乡。
第四十五章
当我看着日历时,又开始觉得什么都不对劲了。
人脑令人啧啧称奇,它是电和化学物质的奇特融合物。事实上,它是彻头彻尾的科学。比起我们对浩瀚无垠的宇宙的了解,我们对大脑、前脑、中脑、小脑、下丘脑、延髓和其余部分的了解就相形见绌了。正如一切难以捉摸的化合物,我们从来都无法确定它对某些刺激是如何作出反应的。
有几个问题使我犹像不定:走漏消息就是个问题。雷切尔和我曾以为,向巴卡德一伙走漏消息的不是联邦调查局、就是警署的人。但我的推论是斯泰西开枪打死了莫妮卡,这二者之间怎么也不符合。事实上莫妮卡被人发现时浑身上下一丝不挂。虽然我现在明白了个中原因,但问题是斯泰西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可是当我看到口历,意识到今天是星期三时,关键的刺激因素出现了。
枪击和最初的绑架发生在星期三。当然,在过去的18个月里会有很多个星期三。那个星期的那一天是个平淡无奇的日子,何是这一次,在我们知道了那么多情况,在我的大脑深人思考了所有的新材料以后,有些东西就融为一体了。所有那些细小的问题和疑点,所有那些独特的癖好和那些所有的时刻,我都认为是理所当然,从来没有真正反思过……它们都只改变了一点点。并且我所看到的比我最初想像的甚至还要糟糕。
我现在回到了卡塞尔顿——在我家里,一切都从这里开始。
我给蒂克纳打了个电话,想确认一下。
我说,“我妻子和我是被38式子弹击中的,对吧?”
“对。”
“你能肯定是两枝不同的枪吗?”
“没问题。”
“其中包括我那枝史密斯&威森手枪?”
“这你都知道,马克。”
“所舍的弹道报告你手头都有吗?”
“大部分。”
我舔着嘴唇,准备就绪。我多么渴望我是错的。“谁被我那枝枪打中了——我还是莫妮卡?”
他跟我绕起了弯子:“你现在问这个问题干什么?”
“好奇。”
“嗯,好吧,稍候。”我听到他哗啦哗啦翻动纸页的声音。我感到喉咙被卡住了,差点把电话挂断。“你妻子。”
当我听到外面的停车声时,我把话筒放回叉簧。伦尼转动着门把手,开了门。他没有敲门,不论怎么说,伦尼从不敲门,没错吧?
我坐在长沙发上。屋子里静悄悄的。他两手各拿着一杯斯诺比饮料,笑容满面。我不知道曾多少次见过他的笑容。我记得它比此时还要不自然。我记得它堆满了大括弧。我记得他血流满面,那次我们去滑雪橇时摔下了戈特家的后院,撞到了一棵树上。我还想起了三年级时大块头的托尼·梅鲁诺找茬跟我打架,伦尼一下子跳上他后背的情景。我现在记起了托尼·梅鲁诺打碎了伦尼的眼镜。我觉得伦尼没把它当回事。
我是那样了解他。或者,也许我根本就不了解他。
当伦尼看到我的脸色时,他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那天早晨我们本来打算去打短网拍墙球,伦尼,还记得吧?”
他放低杯子,把它们放到茶几上。
“你从不敲门。你一直都是直接开门,就像今天一样。那会发生什么事,伦尼?你来接我,你开了门。”
他开始摇起头来,但我现在心里亮堂得很。
“那两枝枪,伦尼。是它们泄露了天机。”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但是他的声音里透不出一丝底气。“我们认为斯泰西没有给莫妮卡搞到枪,莫妮卡用的是我的枪。但你知道,她没有用我的。我刚查了查弹道轨迹。真是可笑,莫妮卡是被我那枝枪打死的,而我是被另外一枝枪打伤的,这些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又怎么了?”伦尼说,陡然之间又恢复了律师本色。“那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或许斯泰西终究给她搞到了一枝枪。”
“没错。”我说。
“那就对了,是吧,这才讲得通。”
“你说说怎么能讲得通。”
他踱着步子。“可能斯泰西帮莫妮长搞到一枝枪。莫妮卡用它向你开枪。等儿分钟后斯泰西赶到时,莫妮卡试图向她开枪。”伦尼向楼梯走过去,似乎要去演示一番。“斯泰西向楼上跑去。莫妮卡开火了——这个弹洞就是这么来的。”他指着楼梯边抹过填泥料的那块区域。“斯泰西抓起你的枪,跑出卧室,来到楼下,开枪打死了莫妮卡。”
我看着他。“这就是当时的情形吗,伦尼?”
“不知道。我是说有可能。”
我等待着胜出,但他转过脸去。“一个问题,”我说。
“什么问题?”
“斯泰西不知道我藏枪的地方。她也不知道保险箱的密码。”我向前跨一步。“但是你知道,伦尼。我所有的法律文件都放在那里。我把一切都托付给你了因此,现在我想知道真相。莫妮卡向我开枪,你进门了,当你看到我躺在地板上时,你认为我死了吗?”
伦尼闭上了眼睛。
“给我说清楚,伦尼。”
他缓缓地摇着头。“你认为你爱你的女儿,”他说。“但是你根本就不知道,你的感受会与日俱增。随着孩子的长大,牵绊就会越来越多。前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玛丽安娜哭哭啼啼的,因为学校里有些女孩欺负她,我上床睡觉时心情沉重,感悟到一些东西。我只能与我最伤心的孩子一样伤心。你明白我这话的意思吗?”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说。
“你说的几乎都对。那天早晨我来到你家。我开了门,莫妮卡正在打电话,手里还握着那枝枪。我朝你跑过去,简直让我难以置信。我试了试你的脉搏,但是……”他摇摇头。“莫妮卡开始对我尖叫起来,抢天呼地说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她的孩子。她把枪对准我。天哪,我当时认为我必死无疑了。我连滚带爬地朝楼上跑去。我记得你楼上有枝枪。她就朝我开火了。”他又指着,“就是这个弹孔。”
他打住了,喘了几口气。我等着。
“我一把抓起你的枪。”
“莫妮卡随你上楼了吗?”
他的声音变得柔和了。“没有。”他的眼睛开始一眨一眨的。“也许我本应想法打个电话。也许我本应偷偷溜出门。我不知道。这事我已经回想了成百上千次。我努力想像着当时我应该怎么办。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就躺在那里,死了。那只疯狂的母狗叫喊着要带你的女儿远走高飞,她可是我的教女呵。她已经朝我开了一枪,我不知道接下去她会干出什么事。”
他的目光转向一边。
“伦尼?”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马克。我真的不知道,我悄无声息地溜到楼下。她还拿着枪……”他话到半截止住了。
“所以你朝她开枪。”
他点点头。“我本不想杀死她:至少,我不认为我杀死了她。但突然之间,你们都躺在地上,死了。我本来打算报警。但转念一想,我不能肯定他们会如何看待此事。我向莫妮卡开枪的角度很怪,他们会说她是背对着我的。”
“你想他们可能会逮捕你?”
“当然。那些警察恨死我了。我是个卓有成就的辩护律师。你认为会出现什么后果?”
我没有回答。“是你打碎了窗户?”
“从外面,”他说。“以便造成有人人侵的假相。”
“是你脱掉了莫妮卡的衣服?”
“是的。”
“出于同样的原因?”
“我知道衣服上会残留一些火药。他们就会意识到她开过枪。我千方百计地使这事看上去像是流窜绑匪干的。所以就脱掉了她的衣服,用一条婴儿毛巾把她的手擦干净。”
另外有件事曾使我百思不得其解。莫妮卡当时被扒光了衣服。有可能是斯泰西为了迷惑警察而干的,但我无法想像出她能想到这一点。而伦尼是个辩护律师,我终于明白了。
现在我们触及到问题的核心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我两臂交叉着。“给我说说塔拉的事。”
“她是我的教女。保护她是我份内的事。”
“我不明白。”
伦尼摊开双手。“曾经有多少次我求你写下遗嘱?”
我被搞糊涂了。“那跟别的事搭得上边吗?”
“你好好想想。在整个过程中,当你遇到麻烦时,你就想到你的外科手术培训,是吧?”
“我想是的。”
“我是个律师,马克。我也是这么做。你们都死了。塔拉在另一个房间里哇哇直哭。而我呢,作为律师的伦尼,马上就意识到会发生什么事?”
“什么事?”
“你没有留下遗嘱,没有指定监护人。你还不明白吗?那就意味着埃德加将得到你的女儿。”
我看着他的脸。我以前没有想到这一点。
“你母亲可能会抗议,但比起他的经济状况,她没有一点希望。她还有你父亲得照顾,六年前她还被指控酒后开车。埃德加将得到监护权。”
我终于明白了:“你不能容忍那样的事。”
“我是塔拉的教父。保护她是我份内的事。”
“并且你憎恨埃德加。”
他摇摇头。“难道他对我爸爸的所作所为令我气恼吗?嗯,可能潜意识里有那么一点。但埃德加·波特曼是个恶魔。看看他把莫妮卡变成了什么样子,你就知道了。我不能让他像对待自己女儿那样毁了你的女儿。”
“那你就带走了她。”
他点点头。
“你把她交给了巴卡德。”
“他曾经是我的一个当事人。尽管对他不是了如指掌,但对他干的事多少知道一些。我也知道他会守口如瓶。我对他说,我想要个他手头上最好的人家。忘掉金钱,忘掉权势,我只想要个好人家。”
“那他就把她给了坦斯摩尔夫妻。”
“是的,你得理解。我以为你死了,每个人都这么以为。后来你似乎可能会成为植物人。等你康复过来后,为时已晚。我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进监狱是板上钉钉的事,你知道那样的话会对我的家庭造成什么影响?”
“呵,我想像不出来,”我说。
“那可不公平,马克。”
“我不用在这儿讲什么公平。”
“嘿,我并没有一点乞求的意思。”他提高了嗓门。“我进人了一个可怕的处境。为了你的女儿,我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你不要指望我牺牲自己的家庭。”
“那就能牺牲我的吗?”
“事实是这样吗?是的,当然是。为了保护我的孩子,我会舍弃一切的,一切。难道你不会吗?”
现在轮到我洗耳恭听了。我以前就说过。为了我的女儿,我会二话不说就献出我的生命。说句实话,如果迫不得已的话,我也会牺牲别人的生命。
“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试图冷静地考虑过这事,”伦尼说。“我进行过得失利弊分析。如果我把真实情况和盘托出,就会毁掉我的妻子和四个孩子,而你把女儿从一个爱意融融的家庭夺走。如果我什么也不说……”他耸了耸肩。“是的,你就会遭受痛苦。我不想让你这样。看到你那个样子我也很伤心。但如果换成你,你会怎么做?”
这事我不想多考虑。“你漏掉了一件事,”我说。
他闭上眼,嘴里呢喃着一些晦涩难懂的话。
“斯泰西出了什么事?”
“正如你说的,她本来是不会受到伤害的。她卖给莫妮卡一枝枪,等她意识到原因时,她赶紧跑过去阻止她。”
“不过为时已晚?”
“是的。”
“她看到你了?”
他点点头。“唉,我什么事都告诉她了。她想帮你,马克。她想做正确的事。不过最终还是没有拗过习惯。”
“她勒索你?”
“她要钱,我就给了她。这倒无关紧要,关键是她当时在现场。等我到了巴卡德?99lib?那里,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你得理解。我想你是垂死的人了。而当你转危为安时,我知道你会查个水落石出的,因为你的女儿失踪了。我把这事跟巴卡德说了,他想出了个假绑架的主意。这样我们都能挣到一大笔钱。”
“你干这事是为了钱?”
伦尼向后一靠,好像挨了我一巴掌似的。“当然不是。我把我那份钱存进了一个信托基金账户,日后好供塔拉上大学。但是制造假绑架案的主意引起了我的兴趣。他们会精心策划这事,最后呢,看上去塔拉好像已经死掉了似的。这事就算结朿了。我们还会从埃德加那里搞到钱,并把其中至少一部分送给塔拉。这似乎是个双贏的主意。”
“但是呢?”
“但是当听说斯泰西的事时,他们认为不能指望一个癃君子守口如瓶,剩下的你已经知道了。他们用钱引诱她上钩。在确信她已经上了录像带后,他们没有告诉我就把她杀死了。”
我思绪万千。我想着斯泰两在小木屋里的最后时刻。她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吗?或者是不是她迷迷糊糊地睡去,认为自己只是又注射了一针毒品?
“是你走漏了消息,是不是?”
他没有回答。
“警察插手此事是你告诉他们的?”
“你还不明白吗?这根本没什么两样。他们从来就没打算把塔拉还给你,她已经在坦斯摩尔夫妻那里在赎金交易秘密完成后,我想这事就算完了,我们都准备各走各的。”
“那又发生了什么事?”
“巴卡德决定再敲诈一笔赎金。”
“你也参与了?”我问。
“没有,他一直把我排斥在外。”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事的?”
“你在医院里告诉我时。我怒火中烧,就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要我不要紧张,无论如何也不会查到我们的。”
“但我们确实查到了。”
他点点头。
“另外,你知道我就要找到巴卡德的头上。我打电话告诉过你。”
“是的。”
“等会儿。”又一股寒意爬上了我的脖颈。“最后,巴卡德想打扫战场了。他就给那两个疯子打了电话。那个叫莉迪亚的娘儿们出手杀了塔蒂娜。赫什被派过去料理丹尼斯·瓦尼什。不过,”——我仔细想了想——“不过当我看到史蒂文·巴卡徳时,他刚被人弄死。身上还在淌血。无论如何这事不会是那两个人干的。”
我抬起头。“是你杀了他,伦尼。”
伦尼的声音渐渐变小。“你以为我想吗?”
“那为什么?”
“为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巴卡德手中一张免进监狱的牌。当一切都开始变得不妙时,他说他将把罪责一股脑儿推到我身上。他会宣称是我向你和莫妮卡开的枪,并把塔拉送给了他。我前面说过,警察对我恨之人骨。我以前使那么多坏蛋免受99lib.惩罚,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抓起来。”
“你会进监狱?”
伦尼的泪水快掉下来了。
“你的孩子们就会受苦了?”
他点点头。
“所以你就杀死了一个冷血男人?”
“此外我还能怎么着?尽管你那样看着我,但你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就是你的困境,我已经帮你解脱了。因为我为你担忧,我想帮你的孩子。”他停住了,闭上眼睛,又补充说,“我知道如果我杀了巴卡德,也许我还能把你救了。”
“我?”
“再作一次利害分析,马克。”
“你在说些什么呀?”
“完了。一旦巴卡德死掉,一切罪恶都可以扣到他头上。我就清白了。”伦尼走过来,站到我面前。有那么一会儿我想他是准备来拥抱我,但他只是站在那儿。
“我想让你过上清静的日子,马克。但我现在知道,除非你找到女儿,否则永远不会清静了。既然巴卡德死了,我的家庭安然尤恙。我可以让你知道真相了。”
“所以你就写了那张匿名纸条,放在埃莉诺的办公桌上。”
“是的。”
我点点头,阿贝的话脱口而出。“你因为正当的理由而做了错事。”
“把你放到我的位置上,你会怎么做?”
“不知道,”我说。
“我是为你才这么做的。”
他道出了实话,最悲哀的莫过于此。我看着他。
“你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伦尼。我爱你、你的妻子和你的孩子们。”
“你准备干什么?”
“如果我准备把这事公之于众,你也会杀死我叫?”
“永远不会,”他说。
尽管我是那样地爱他,他也是那样地爱我,但我不敢肯定我相信他。
后记
一年过去了。
前两个月,我每周都千里迢迢地飞往圣路易斯,与阿贝和洛兰合计着我们该怎么办。起步阶段进展缓慢,前儿次去的时候,我请阿贝和洛兰待在屋里。后来,塔拉和我终于开始单独去一些地方——公园、动物园和购物屮心的旋转木马——但是她经常回头张望。女儿要花一段时间才能适应我。这我能够理解。
十个月前,我父亲在睡梦中去世了。葬礼之后,我在马什路买了栋房子,与阿贝和洛兰之间隔着两户人家,这样我就长期在此定居下来。阿贝和洛兰两口子真不简单。你看:我们称“我们的”女儿叫塔莎。想想吧,这个名字比娜塔莎短,发音接近塔拉。我这个整容外科医生对此真是喜欢。我总是等着出点事,但他们就是不出事。真是奇怪,不过对此我没有多问。
我母亲也在这儿买了套公寓,搬过来了。既然爸爸去世了,她没有什么理由再待在卡塞尔顿。经历了所有这些悲剧——父亲糟糕的健康状况,斯泰西,莫妮卡,袭击和绑架——我们都需要有所改变。我高兴的是她离我们近了。妈妈还有了个新的男朋友,一个叫赛的家伙。她挺开心的。我也喜欢他。他们常常开怀大笑。我差点忘了母亲是多么难得一笑。
我经常跟维恩聊天。他和凯塔丽娜春天带着朱尼和佩里,乘坐一辆周末旅游车出来游玩。我们一起度过了愉快的一周。维恩带着我去钓鱼,这是我头一回钓鱼。我挺喜欢。下一次他想去打猎,我告诉他没门儿,但维恩非常会劝人。
我跟埃德加·波特曼没多少话可说。塔莎过生日时,他寄来了礼物。他还打过两次电话,我希望他能快点出来看看他的外孙女,但他只是对我俩(我俩对他)有太多的负疚感。我前面说过,莫妮卡可能不太稳定,也可能那只是某种化学物质在起作用。我知道,许多精神问题的病根在于身体,在于荷尔蒙的不平衡,而不在于生活经历。我们有很多无能为力的时候。但是最后,无论病根是什么,我俩都让莫妮卡失望了,起初,我的离去对齐亚打击很大,后来她将此视为一个机遇。她又找了个开业医生,听说他医术精湛。我在圣路易斯开了家“一个世界”分店。迄今为止,生意似乎还不错。
莉迪业——或者说拉里萨·戴恩,如果你愿意的话——将逃脱惩罚。她两三下就摆脱了谋杀罪,又把“我备受凌辱”的文章做得踏踏实实。随着那个叫特里克西的小精灵的神秘回归,她又成了名人。莉迪亚现身在奥普拉主持的节目里,随着屏幕上的提示哭诉着这些年来在赫什手里受到的折磨。他们把他的照片闪现在屏幕上,观众们倒抽一口冷气赫什是个丑八怪,而莉迪亚是个美人,因此世人对她的话深信不疑。还有谣言说,她将出演一部根据她的生活经历创作的电视剧。
至于这起婴儿贩卖案,联邦调查局决定“实施法律”,也就是说将把坏蛋们送交司法机关。史蒂文·巴卡德和丹尼斯·瓦尼什两个都是坏蛋,他们都已死去。名义上当局还在搜寻作案记录,不过没有人过分关注孩子的下落。我想这再好不过了。
雷切尔的伤彻底痊愈了,最终由我亲自为她的耳朵作了修整。媒体对她的勇敢无畏进行了连篇累牍的报道。她因为粉碎这个婴儿贩卖团伙而得到信任,联邦调杳局重新雇用了她。经过申请,她在圣路易斯得到一个职位。我们住到了一起,我爱她。我对她的爱超乎你的想像。但是如果你期待一个彻底完美的结局,这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至于现在,我和雷切尔还在一起。我无法想像没有她的日子该怎么过。一想到失去她,就使我浑身不舒服。然而,我并不确信这就足够了。这里还留下了很多包袱,好多事乱得没有头绪。我对她打的那个深夜电话和徘徊在医院外面表示理解——然而,我知道这些行为最终导致了死亡和毁灭。当然,我没有责怪雷切尔。但是还有件事,莫妮卡的死给我们的关系提供了第二九九藏书次机会。这种感觉近乎荒诞。维恩到访时,我试着把所有这些解释给他听。他告诉我说我是个蠢货。我想也许他说得对。
门铃响了。眼下有个拖后腿的了。是的,是塔莎。现在她已完全适应了有我的生活。孩子嘛,毕竟比大人容易适应。房间的那边,雷切尔正坐在长沙发里,她的腿盘在身下。我看了看她,又看看塔莎,感到欣喜与恐惧奇怪地交织在一起。它们一欣喜与恐惧——是形影不离的伙伴。它们很少有分开而独行的时候。
“等会儿,小家伙,”我对她说。“我们去开门,好不好?”
“好的。”
是UPS快递的快递员,他送来了邮包。我把它们拿进屋里。当我看到回复地址时,感到了熟悉的痛苦。邮包上的小标签告诉我,它们来自新泽西卡塞尔顿的伦尼和谢里尔·马库斯。
塔莎抬头看着我。“我的礼物吗?”
关于伦尼的事,我从来没有对警察提起过。不过也没有真凭实据——仅仅是他对我的坦白。在法庭上这是不能成立的。不过这并不是我决定不提这事的原因。
我怀疑谢里尔知道事情的真相。我想也许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了。我蓦地回想起那天夜里我和雷切尔到她家时,她站在楼梯上时的那张脸色和厉声怒喝的情景。现在我琢磨那是出于愤怒还是恐惧,我怀疑是后者,事实上伦尼做得对,他确实是为我好。如果他从那栋房子里一走了之,那会发生什么事呢?我不知道,事情可能会更糟。伦尼问我如果我处于他的位置,我会不会也那样做?如果回到那个时候,也许不会。因为我可能没那么好。维恩会的,这我肯定。伦尼当时是千方百计地保护我的女儿,同时不牺牲他自己的家庭。只是他把事情弄糟了。
但是我怀念他。我想他在我的生命中曾经占据那么重要的位置。很多次,我伸手拿过电话,要拨打他的号码,但我从来没有打成电话我不会再跟伦尼说话了,永远不会,他对我的伤害太大了。
但我也想起橄榄球比赛时小康纳好奇的神色,想起凯文玩橄榄球和玛丽安娜的头发由于上午游泳训练命散发出的氯的气息。我想起了谢里尔自从生了这些孩子后变得那样美丽动人。
现在,我低头看着我的女儿,她安全地和我在一起。塔莎还在凝眸仰视着我。她不愧是她的教父送给我的一个礼物。我想起了第一次邂逅阿贝的情景,想起了在机场万豪酒店度过的奇怪的一天。他告诉我说一个人不能因为理由正确而做错事。我对这话反复考虑,才决定了对伦尼的态度和做法。
最后呢,唉,还是将其归结为“关系太近就不要打电话了”。
有时我也将二者混淆是因为正当的理由做错事呢,还是因为错误的理由做对事?还是它们别无两样?莫妮卡需要感受到爱,因99lib?此她欺骗了我,并怀上了孩子。那就是所有这一切的开端。但是如果她不那样做,现在我就不会凝眸俯视着这个我所知道的最神奇的作品。正当的理由?错误的理由?谁能说得清?
塔莎歪着脑袋,朝我翘起鼻子。“爸爸?”
“没什么,甜心,”我温柔地说。
塔莎在我面前做了个大大的、夸张的、小孩特有的耸肩动作。
雷切尔抬头看着。我看到了她脸上的关切之情。我拿起邮包,把它放在高高的壁橱顶上。接着我关上那扇门,抱起我的女儿。
在技术的时代守望虚无
——评哈兰·科本《别无选择》
吕林
贝塔斯曼直销集团推出“全球贝塔斯曼书友会主荐”项目,计划每年至少向全球书友会会员推荐三部新版精品图书。由《纽约时报》畅销书作家哈兰·科本(Harlan )创作的《别无选择》(No Sed ce),成为首部入选佳作。哈兰·科本,1962年生,新泽西州人,曾先后获得埃德加·爱伦·坡奖、莎姆斯奖和安东尼奖等文学奖项。藏书网
小说给我们讲述了一桩惊心动魄的绑架杀人案。主人公马克·塞德曼医生一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重症监护病室,并被告知妻子莫妮卡被人杀害,六个月大的女儿塔拉失踪,随后其亿万富翁岳父收到一张勒索两百万美金的便条。于是,一场在威严冷漠的贵冑、流离失所的移民和联邦特工之间的较量,一出交杂亲情、友情和爱情的纠葛,一幅贯穿喧嚣的都市、静谧的乡村和混乱的巴尔干的全景图,在作家一波三折的叙述中逐步展开。
仅仅因为凶杀、勒索、爱情等等这些悬念小说的通常元素,就能使《别无选择》成为“全球贝塔斯曼书友会主荐”的主打书?它一定还有某些能揭示全球各地人们共同的生存处境、打动他们共有情感的东西。它深藏着,让我们一起寻找。九九藏书
1.技术
这是一个高科技拼接成的令人目不暇接的万花筒,一次感官的酣畅淋漓的盛筵,犹如梦工厂制造的另一重天。这里有电脑和google搜索引擎,有迷你宝马和卡莫罗跑车,有Q型电子自动记录器和DNA测试,甚至还有小甜甜布兰妮、克里斯蒂娜和男孩乐队的最新CD。技术弥补了人力之所不能,满足着人们永不停歇的欲望。技术打乱了稳健的时空秩序,广袤的美国大地顷刻间穿越,曾经的情感被相片和CD保存。于是,人似乎无所不能,越来越接近了失落了的天堂。人成了自己的神。技术的充斥,更提高了小说的叙事速度,悠忽间便“轻舟巳过万重山”。在这种轻盈活泼的叙事步履的比照下,不仅《高老头》、《约翰·克里斯朵夫》变得很是遥远,即使《了不起的盖茨比》、《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也仿佛显得龙钟苍老。所以我说,《别无选择》是青春的写作,是与技术时代脉搏相谐振的强音。
人们乐观地相信,历史就是主体在物质和技术力量的不断发展中,逾越自然对人类力量的束缚,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的过程。于是,技术就成为推动历史车轮的动力,成为人类抵达彼岸的渡船。这种技术拜物教横行于现代社会,它带来了不分疆域和阶层的普遍便利和富足。但是,沐浴在技术的甘霖下,我们要问的是,这世界仅有技术就够了吗?我们需要的难道只是便利和富足?享受着便利和富足的我们幸福吗?《别无选择》给我们回答了这些问题。
现代医术是技术发展的典型成藏书网果。小说主人公马克·塞德曼是一名整容外科医生,和同事齐亚·勒鲁一起创办了名叫“互相帮助的世界”的团体,专门医治那些先天性的,或因贫穷和暴力冲突而身体畸形的孩子。马克曾在塞拉利昂从事过面部修复工作,在外蒙古进行过腭裂修复手术,在布朗克斯治疗烧伤病人。可以想见,他给无数受伤的穷孩子带来了福音。不过,“如果某个孩子的脸破了,我会把它复好如初。在手术室里我能创造出奇迹。但我自已却妻死子散,除了眼睁睁地看着,我无计可施。”医术能够治疗肉体的创痛,能够延年益寿,但它却不能抹干心灵的一滴泪,更不能赋予因医术而延长了的生命以意义。所以,马克感到了无助。更何况悲剧的起因正是马克对妻子的漠视,对旧情的恋恋难舍。连医者本人都无法解开诸多烦恼结,怎么还能指望技术成为指引我们从人生困境中突围的明灯?现代技术中心主义在这篇小说中受到了致命的质疑。
技术除了表现为物质手段,还包括现代制度的建构。合理、高效的现代制度把人类社会组合成富有生长性的有机体,实现了人力资源的最大化。在这篇小说中,现代制度集中体现为警察制度。警察制度在处理这宗案件时,却突出显示出它的混乱、草率和无能。首先,联邦调查局和地方警察局职责上的硬性分割,使他们不能齐心协力地破案。只有当这桩案件呈现为州际犯罪时,联邦特工蒂克纳才插手,当案件仿佛缩小在州内时,不管破案进程如何,他都会甩手不管。其次,由于多疑和无能,警方的思路从未真正进入过案件,甚至成为破案的巨大阻力,案件最终还是由受害人马克和情人、朋友们一起侦破。警方根据“丈夫永远是头号嫌疑人”的信条,一开始就盯上了马克。里甘警员说他的婚姻并不美满。他之所以结婚,是因为他妻子怀孕了藏书网。我们紧紧抓住这些不放。不过如果他们的婚姻像《奥齐和哈里特》那样美满的话,我们还是会说,‘不,没有人会那么幸福,’抛开这事不谈。不论我们出了什么难题,我们总是千方百计地联想到这一现实:塞德曼肯定参与了。
“在假设马克清白时,他们无端地推理出马克从前的恋人雷切尔·米尔斯是嫌疑犯,并认定她会杀马克灭口,又一次把侦破进程引向歧途。在这里令我们惊悚的不是多疑和无能使警方工作效率如此低下,而是警方竟会用如此阴暗、卑劣的思想揣度人们,甚至不惜罗织证据,让一个清白的人陷罪。而据说这个现代警察制度的创设是为了保护老百姓的平安的。
“我们的生活其实被两个世界包围着,一个是物质世界,一个是心灵世界。在前一个世界中我们遵循理性、求索规律,在后一个世界里我们乞灵于情感、追问意义。哈兰·科本向我们揭示出,技术统治着物质世界,在改造、利用自然力方面取得了令人嘱目的成就,但当它触及心灵世界时,显得苍白无力。只有文化才能带着我们一起寻找现代技术社会所失落的意义。正如丹尼尔·贝尔在《资本主义文化矛盾》中所说文化领域是意义的领域。它通过艺术与仪式,以想像的表现方法诠释世界的意义,尤其是展示那些从生存困境中产生的、人人都无法回避的所谓‘不可理喻性问题’,诸如悲剧与死亡。”《别无选择》就试图追问生命意义,探讨着诸多“不可理喻性问题”。
2.虚无
小说首先告诉读者,不管你是贫是富,是卑贱是高贵,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别人无法措手、甚至都无法向别人诉说的困境,或者说,每个人都背负着深渊前行。比如,埃德加是亿万冨翁,但他自私、冷漠,只关心自己的痛苦和快乐,“他认为住在他周围的那些人不过是他窗外的风景,供他娱乐而已”,所以他失去了友情、爱情和亲情,陷入凄凉晚景。他的儿子艾迪驾车时故意调转方向,驶过两道黄线,撞逬了一栋半独立式房子。后来,憎恨他的女儿莫妮卡也死于凶杀。马克·塞德曼医生拥有体面的职业,漂亮的妻子和刚出生的女儿,简直是幸福人生的样板。但他仍念念不忘旧情人雷切尔,常常为因自己的不检点失去她而抱愧,并最终因为对旧情的沉湎和对巳经拥有的生活的心不在焉而落得妻亡子散的下场。维恩·德顿生活在远离尘嚣的亨特斯维尔,妻子贤淑,两个儿子伶俐可人。这仿佛是一个桃源梦境。但晴天响起了霹雳,他突然听说妻子凯塔丽娜以前竟是科索沃的妓女,怀孕后漂洋过海来到美国卖婴儿,她还有一个人贩子弟弟佩维尔。困境连如此恬淡、素朴的人都不放过,深陷红尘的人们怎么能奢望得到赦免呢?
因为每个人都在俯视着自己的深渊,蹲伏着舔自己的伤口,无暇也无法用语言倾诉自己的疼痛,更没有途径和兴趣真正走入别人的困境,所以,人与人之间的隔膜成为摆脱不了的宿命。马克抚摩着哭泣的妻子的肩头,可他根本没打算了解、抚慰莫妮卡自幼在自私的父亲、歇斯底里的母亲的管束下变得孤僻、脆弱、偏激的心灵,更没想到自己对旧情人的眷恋使她绝望。她雇私人侦探追踪丈夫,并最终向他举起了枪。由挚爱始,到凶杀终,还有什么比这更深刻的隔膜?马克深爱着雷切尔,却和别的女人上了床;雷切尔也深爱马克,但她无法原谅他的错误,两个人便只能遥隔盈盈一水,“脉脉不得语”。十几年未联系后,雷切尔一个深夜电话竟会险些送了马克的命。马克更不会想到,竟是他从小到大的朋友伦尼杀死自己的妻子,拐卖自己的女儿,合伙策划了敲诈案,并在罪行即将败露时杀死了合伙人。马克想:“我是那样了解他。或者,也许我根本就不了解他。”熟悉原本就是陌生,隔膜才是真相。
值得注意的是,这篇小说描写了犯罪,却否定了罪恶的存在。伦尼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样犯下一连串罪行,只是想千方百计地保护马克的女儿,同时不牺牲自己的家庭。凯塔丽娜做妓女,只是为了在战乱和贫穷中猎食和生存。他们都是因为正确理由而做了错事。丹尼斯·瓦尼什为了牟取暴利而贩卖婴儿,却使这些婴儿摆脱了贫穷和罪恶,使许多渴望子女却不能生育99lib.的夫妇得享天伦乐趣,她因为错误理由而做了正确的事。那么,“正当的理由?错误的理由?谁能说得清?”这世界也许根本不存在罪恶。只是每个人都在努力挣扎出自己的梦魇,追寻着自已的幸福,就像京剧《三岔口》里的人们一样,自顾自摸索,一不小心就成了别人的深渊。看来,犯罪正根源于人与人之间的隔绝和无法沟通。
身处困境、相互隔绝的人们还能拥有什么?多么殷切的热望、多么果决的行动,奔向的只是巨大的虚无。就像马克·塞德曼医生拼命拖住那辆本田雅阁,车上坐着的根本不是他的女儿,他和雷切尔九死一生地抓住莉迪亚,莉迪亚却对他女儿的事一无所知。整部小说都是在虚妄中狠狠地兜着大圈子,让人别无选择。这决不仅是作家玩弄的一个悬念小说惯用的噱头,而是对在虚无中盲目奔走的人类生存处境的洞观。但是,没有人直面着虚无还能不动声色地活下去,人类需要统一和永恒。于是,人类开始在虚无中守望。马克守望的是家庭的温暖,家庭是他的寒冷中最后的一点温暖。和一般畅销小说的大团圆结尾一样,马克圆了自己的梦,和雷切尔走到了一起,并和阿贝、洛兰一家共同抚养小塔拉。考虑到马克、伦尼、维恩等人原本貌似幸福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哈兰·科本无法给我们许一个廉价的诺言。正如小说最后马克所说:“但是如果你期待一个彻底完美的结局,这我可就不敢保证了。”也许,结局只是另一出悲剧的开始,马克守望的仍是虚无。阿尔贝·加缪在《西绪福斯神话》中曾说:“如果思想在现象变化不定的镜子里发现能把现象和自身概括为一种惟一的原则的永恒联系,人们就能谈精神的幸福了,而真正幸福者的神话也只不过是一种可笑的伪造品。”在虚无中守望,守望虚无,也许就是人类困境的真实写照。
结语
至此,我们寻找出了这篇小说能够打动全球人们的深层意蕴,即它勾画出了我们共同的生存困境:在技术的时代守望虚无。哈兰·科本“在他令人爱不释手的书中回答了读者的所有问题”。其实诸多“不可理喻性问题”是无法回答的,但只要有能力和勇气把它提出来,便足见其博大,因为它让我们克服了幻想,并稍稍接近了某种赤裸的真实。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