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寒雪梅窗》 一 寒梅雪中尽,春风柳上归。 雪花纷纷扬扬的洒着,梅花落在地上,白雪覆上了一层又一层。 江雪带着毛绒手套,穿着棉袄从雪地里走来。脸被冻得通红,雪已经深不可测,她每踩一脚都是攒足了劲,唯恐绊到被雪掩盖的树枝而摔倒,要是把母亲亲手炖的乌鸡汤弄撒了,她就罪大恶极。 这是一间大雪万里中独有的茅屋,两扇窗户已经破了口,雪风很轻易的就吹了进去,屋顶的积雪已经厚压压的,江雪有一个不好的预感,说不定哪天这里就塌了。如果真是这样,母亲一定得伤心死,她不敢再想下去。而最苦恼的是她完全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为了这样一个不知名的人而伤心。 她两步并作一步,走到茅屋门口,台阶倒是石头做的,木门死死的关着,里面的人估计也睡得死死的。 “大叔,大叔。”江雪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这两声仿佛震颤了整片梅林。半响,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狂风嘶吼一声,竟猛烈的刮了起来,顿时雪花狂舞。茅屋边一堆乱石,石几乎高过梅林,风一起,雪一飞,几块规则不一的石块便裸露了出来。 江雪又大力的喊了几声,屋里还是没动静,耳边只听到风吹过树梢的唰唰声,好在乌鸡汤还是热乎的,她把这个土罐子紧紧握在手心里,依然站立在门口,一部分雪被茅屋挡住了,这才不再落在她单薄的身子上,但此时的她还是有些发抖。 突然,屋顶一块雪花凝固成的雪块砸下石台,离江雪只有一步之遥。石头般大小的雪块从屋顶落下,要是砸到自己头上,这滋味可不是好受的,她在心里慌乱着哽咽到。 又过了半响,江雪有些焦急了。大叔许是睡熟了,雪又大,寒风又逼得紧,再作耽搁,汤就该凉了。她首先想到的是这,于是她把罐子放在石台上,紧了紧脱落的手套,想到破窗口探一探屋里的究竟。 茅屋的窗户和门相隔一墙,屋子边围全是深深的积雪,整个漫长的冬季,雪几乎没停过,时而大,时而小。江雪来到窗户口,这窗户原为薄纱和梅木所做,现在纱破了,木朽了。 破窗口有些高,她看不到里面,仰头一跳,啥也没看着。雪地却被自己踩出一个大坑,里面灰红色的泥土伴杂着雪水凸显出来。转过身去,看到一边的乱石堆,乱石堆里,有的石块呈椭圆形,也有四方形的。 江雪走到石堆旁,挑选一块自己搬得动的,大小刚好又可以撑着自己越过窗户看到屋子里面的石块。乱石堆积了雪,翻找起来不易,好在江雪一眼就寻到了其中一块结了冰渍的圆石,她再次搓紧手套,使出全身力气,勉强稳住脚跟把石块搬到破窗口下,落下时溅起一身的雪花。 雪化成水,侵湿了毛绒手套,她白嫩的手指此刻已经冻红了,脸更是红的厉害。不过她心里是热的,脸上也尽力表现一副兴奋的样子来,她必须完成母亲交代的任务,把乌鸡汤送到茅屋里邋遢大叔的手中。 江雪踩到石块上,踮起脚尖,终于透过破窗口看到茅屋里面被一席破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叔,他果然是睡死了,这么冷的天,屋里并没有炉火,风又唰唰的往里进,他竟还睡得如此之熟。 江雪很是疑虑,喘着粗气大叫几声,“大叔,大叔。你最爱喝的乌鸡汤我给您送来了。”大叔蓬松黑长的头发下看不见的头颅一动也不动,像是死了一般。“最爱喝,”母亲说的,江雪自己心里不解,谁不爱喝呢,多珍贵的乌鸡啊! 江雪跳下石块,来到门前石台处,端起土罐。还好,还有些温度。她嘴里嘟囔出一句,此地四处无人,就算她大力喊叫,也没人会听见,只可惜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端着乌鸡汤,江雪回到石块上。想把汤从窗户处递进去,却从屋子里传来厚重的呼噜声,“该死的,这家伙又睡死了。”江雪在心里大骂。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家伙一直没醒过。 江雪只得又放下土罐子,跑出去几步捡起一块弹珠大小的石块朝窗户里扔了进去。“哎哟!哪个臭小子。”屋里终于传出了声音,是邋遢大叔的,是的,他醒了。江雪这一扔,恰巧砸到他头上,他生疼,不得不醒来。 “大叔,你的乌鸡汤,我给你放窗户上了。”江雪心喜,可算是醒了。江雪再次跳下石块,踩进雪地里,朝着茅屋的东边跑出十几步,背后传来一阵寒风和大叔的咒骂声,“不吃,不吃,赶紧拿走。” 江雪听了,却也不以为然。反正我是送到了,吃不吃是你的事,母亲怪我也怪不成。 江雪没走几步,雪就缓和了下来,不像先前那么撕裂。穿过梅林,大地一片雪白,雪盖了路,路已经没了样,凭着记忆她倒是还能找到来时的路,浅浅的,还有些来时的脚印。 梅花开得正盛,几十里的梅林,几十里的雪。她拘着脚步,像玩似的小步走着,忽而往上,忽而往下,忽而用手扶住一棵弯着腰的梅树,歇一会气,两手握紧,暖和一下。她喜欢其中一株梅花,但却不忍心将它摘下,一片雪花落在枝头,像是化掉了,又像是跌落在了地上的雪中。 梅花,花萼为红褐色,几朵依在一起,分枝小巧光滑。又接着走,江雪觉得这里的每棵梅花各有奇特之处,有的弯腰盘旋,花朵渐少,有的笔直向上,花朵紧接而开,美丽极了。 恍惚间,她看到一只野兔向梅林里逃去,野兔是雪白的毛色,若不是她眼睛尖厉,怕是不会注意到。大雪中的野兔向来机警,闻声便逃之夭夭了,这会儿想必是出门觅食。 手被冻僵了,麻木成一根木枝,动弹不得。她得赶紧回家去,家里有母亲生的炉火,热火熬的江米粥,想着想着,她红彤彤的脸上又露出了笑态,红色的棉袄刚好盖过屁股,肩头落了雪花,染成红白色。 穿过山包,再绕道向一条林间小路而行,这林子前些年是供人砍伐的,现在树木长得少,渐渐的林子也小了。江雪有意走这条小路,是因为大路被深雪覆住,雪深不见坑,一点都不好走。小路上雪被粗壮的树枝挡住许多,走起路来便不那么易陷,况且大路口子上老汪家养了一条黑狗,见人便撕声狂咬,让人害怕。 小路的路程稍远,再加上江雪走的异常小心,回到家中时,时间耽搁了不少,险些赶不上早饭。“都怪那个怪大叔,害我延了时间,怎么叫都叫不醒。”江雪此话话只在心中,嘴上丝毫没有表达出来。 母亲穿了一身长衫,并不厚实,粗布衣服多有陈旧的味道,拿着鸡毛掸子走过来,啪啪几下将江雪肩上的雪扫了去。 “快去炉子旁,暖暖手。”母亲声音更是小,不细耳听,江雪以为母亲要骂自己了,或者数落自己一番也说不定。 炉火被生得旺旺的,里面加的是黑煤,温度高,烧的时间久。外面天气冷,江雪和母亲住在二楼的中式楼房里,面积不大,空间有限,炉火一生,整个屋子便就暖和起来。 江雪脱去湿透了的手套,将手放在炉火上,两只手的手指已经红透,指甲里似乎还有余雪未免,她一边烤着手,一边用手捂住脸,脸庞早已冻得通红,一下子冷热交替,她感觉自己要昏沉过去。 母亲把碗筷放置在桌上,木桌上一碗土豆炖粉条正向上飘着热气,喝了热粥江雪脸蛋圆润了回来,身子也暖和了。 “快坐过来吃饭。”江雪正想开口问邋遢大叔的事,母亲却抢先道。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的话,她感觉很难受,比外面天寒地冻还难受,尽管这样她知道她不能再追问了,从早上炖乌鸡汤开始,母亲就不爱说话,时常丧着脸。江雪看得出来,母亲并不想说这位在茅屋里睡大觉的大叔的事。 母亲盛来米饭,此米是江边的一种水米,水孕养的越多,蒸出来的米饭就越可口,米粒圆滑白净,观眼可数。一方面还得取决于蒸饭人的手段如何,火候把控得如何。 母亲刚坐下,正打算吃饭,屁股还没坐热。只听见楼下传来几声喊叫,未曾开窗,声音模糊不清,但还听得出是个女人的声音。母亲只得又起身,打开窗户往下望,是陶连芳。江雪称之为陶姐,“妈,是陶姐吗?”江雪问,也停下口中的饭,手里的筷子。 “我下去一下,你先吃吧!”母亲转进内房,披了件外套走下楼去。房门一开,屋外蓄谋已久的寒风便涌了进来,江雪坐在靠门一面,不禁得打了一个寒颤。 楼梯也积了雪,房檐并不敞阔,室外的楼梯不免落满了雪。母爱裹紧身子,拉了衣领扣子,这外套本是残缺不全的了,下角的扣子早已失了去,母亲只在外出时穿,家里时时生着炉火,也用不着。 “江婶,没打搅你午饭吧!”陶姐哆嗦着,向上望着走下楼梯的母亲道。 “没有,没有,你说的哪里话。这大雪天的你提条鱼作甚?”母亲道。 “这不是早上他爷到江边捡了条上水鱼么,咱家男人又不在,没人吃鱼。我心说,恰巧你家小雪放假,拿给她补补身子。说来也奇怪,江面上早已结了冰,这鱼究竟从何而来,实为不晓。”陶姐憨笑着,身子却已经冷得站不住脚了,手里的水鱼被一根草线倒吊着,显然已经死透了。 母亲走到跟前,唠叨了几句,接过鱼就上楼来。外面天冷,你赶紧回去。对着陶姐道,也不叫她上来一道吃午饭。 进了门,母亲赶紧把门关上,“哟哟,这天真是冷得要命嘞!”母亲把鱼放进厨房,鱼已死,也不用水再养着,任凭它凉在那里。大雪中的白色余光从厨房窗子里射进来,照在它的身躯上,倒也死的不算悲凉。随即母亲又把外套脱下,使劲的抖了抖,便坐下来开始吃饭。 “快吃吧!晚上给你顿鱼汤喝。” “是陶姐给的鱼吗?”江雪明知故问。 “她家没人吃鱼,我顺手接过罢了。”母亲盛过一勺乌鸡汤,抿了一口。“嗯,味道淡了些。” 江雪心里不愉,“这就剩下几个骨头架子,你又加了水,怎可不淡。” 饭快要吃好时,母亲才开口问“乌鸡汤你送到没,可别洒在半道上了。” 江雪心里其实已经准备了好久,就等着母亲这样问。“没,我到时,他还没醒,我给他放在窗台上了。”她如实回答,半分也没有说谎,也不敢妄想再把这中间的曲折一并道出来。 “哦!这样啊,可别凉了,又或是晾了一天也没人吃。”母亲皱了皱眉头,表情有些难言。起身收拾起了碗筷,两人,两碗两筷。一点也不难收拾。 江雪心想,这不明摆着的吗!他肯定没喝,指不定还扔了出来。好好的罐子碎一地,洁白的雪也会有了味道,但一想到是雪,罐子怕没那么容易碎。 二 江雪本想帮母亲刷碗的,但被母亲拒绝了。母亲的脸更丧了,还时不时叹气,自己刷完了碗筷,又把先前脱下的外套披在身上。坐在窗边,紧闭着的窗子,外面什么也看不到,炉火比先前小了些,当是从声音来判断,外面的雪更大了。厨房里一股霉味传出来,每逢天阴下雨,地上潮湿,厨房里都这样。江雪已经习惯,只是母亲,两眼呆滞,动也不动,炉火眼看就快熄灭了。 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江雪这会儿心里有话,却知道不是说的时候,母亲显然是有什么心头事未得圆满,越发这样想,她就越发心神不得安宁。一次母亲病了,连饭也不会吃,喝几口水,便睡了一天一夜,她害怕极了。她虽年纪小,但也知道死是什么,向大雪里飞去,永远不再回来,去了很远的地方。幸运的是,过了两天,太阳出来了,母亲不知怎地,又能下地干活了。也没请个医生来瞧过,就这样莫名了事。 现在,江雪知道自己应该乖乖的,母亲没有生病,自然不需要吃药。她靠在门房口,双手放进口袋,长筒的棉鞋里湿漉漉的,许是先前回来得急,鞋忘换了。于是,她打来一盆热乎乎的洗脚水,却不小心绊到桌脚,把一盆水洒在了地上,离坐在窗口的母亲只有一点点距离,但溅起的水花指定是溅到了她身上,江雪显得很焦急,一时无法言语。倒见母亲没说话,无动于衷。 她赶紧拾起翻了个身的白红花边瓷盆,还好盆没事,只是水洒了一地,一时半会怕是干不了了。母亲哀思着什么,江雪也心神不宁,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静得只听得见窗外风声的多般强烈,她重新打了盆水,将泡了一早上雪水的双脚彻底洗净,又贪婪的泡在热水中许久,最后换上干净暖和的黑布鞋,走进内屋,就再没出来。炉火已经死透,直冒黑烟,像浇了水的炭火,稀里哗啦几下子被熄灭。 江雪坐在房里一把高低脚的梅木椅子上,只要她一往后摇,椅子便嘎嘎作响,往左往右也是如此。打了个哈欠,呼出一口气,是白色的,清晰明了,停留在空气中好一会儿才肯离去。正在看《格林童话》时,听见母亲的房门响过,这会儿应是睡熟了,江雪没有心思睡觉,漫长的严冬,漫长的寒假,没有什么是有一点意思的。 过了许久,也不知是什么时辰。江雪屋子的窗子被砸响了,砰的一声。她以为是雪的声音,探头去看,什么也没看见,外面白花花的一片,就连江边最高的塔楼也是模糊花白的。 再细致一看,雪花中站了个模糊的人影,在她家屋后的楼下,这是一条不宽的村间小道,延着房墙脚处有一条灌满秽水的阴沟,现在被雪盖住了,过路时得稍作注意。 江雪心有疑虑,是谁呢!这大冷天的。她想开窗看个仔细,但又怕外面的雪全飞了进来,于是默否了。又过了一会儿,这人影发出了声音,听似是在叫她,但还是模糊的,雪飞过的唰唰声,隔着窗子,什么也听不到。 最后这一声更撕裂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时江雪知道了,是江枫,比自己还小一岁的男孩,刚才铁定是他在叫自己。他这时来,是准备做什么呢! 江雪知道是江枫,也没再打算开窗,而是出了房门,轻着脚步径直的下楼去。 转过墙角,雪中有几行清晰的脚印,雪下得很大,很快脚印也模糊了。 “你来做什么?”江雪脱声而出,声音在雪中传得很慢,江枫不知是听见还是没听见,就走了过来,也穿了一身棉袄,青色的,像被冻住了的江面颜色,冰冷冷的。与之不同的是他还戴了一顶帽子,被雪盖住,像圣诞老人的一样,也许先前就是白色的也说不定。眉头也花白,不过只是因雪花而致,眼睛小小的,竟看不出来是闭着还是睁着。 “我来找你玩,在家没事做。”他开口即道。 “可是我妈睡熟了,外面天冷。”两人说着,相互走近,江枫投来惬意一笑,江雪则目光呆滞,寒口无言,连表情也没多做几个。 对于这个小男孩,江雪没什么印象,只知他与自己一姓,与自己一校,乃至一个班。话倒没多讲过,今日他到此,江雪实是吃了一惊。 “你知道吗?”江枫问。 “什么。”江雪不紧不慢的吐出两字。她浑身打哆嗦,只想问明白他此行目的,便会即刻回屋子里去。因为这里,实在冷的厉害。 “咱们镇上的鸡丢了好多呢!”江枫接着道。 “哈哈,这就怪了,我家唯一的一只乌鸡今早被母亲炖了。现在连毛也没有了。”江雪只觉得好笑,这大雪天的,谁会无聊到去偷鸡。 江枫拍了拍落在肩上的雪,雪下得很快,风吹在脸上,就像是刀刮。“听说是梅林里的怪大叔偷的。” “你胡说,他才不缺肉吃呢!”江雪语气加重,大声的反驳了江枫的话。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力量促使她这样。 “怎么,你认识他。”江枫指的自然是梅林里的邋遢大叔。 “不,怎么会。我怎么可能认识他。”江雪脸更红了起来,说话语无伦次的,母亲从未教过她说谎,但她却知道说了慌后自己的内心是多么的极度不安。 “那不就行了。”江枫转过身,就要拉着江雪往梅林的方向走去。他先前是和江雪并排站在路边的雪地里的,这条路在没下雪时全是坑坑洼洼的,所以他不敢贸然乱窜,否则他早动起身来暖和身子了。 江雪被江枫这么一拉,整个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呆在了那里。“你要去哪?我要回去了。”她声音很大,但又大得有节制,怕吵到街坊邻居,更怕吵到熟睡的母亲。 “去梅林,看看究竟怎么回事。”江枫脸上一丝藐视流露而出,笑着道。 “我不去,那地方冷,而且一个人也没有。”江雪的手一直缩在袖子里没敢伸出来,因为天冷,在这天气中晃一晃手,基本就冻僵麻木了。此时正被江枫拉着,要往梅林里去,准确的说是拉着她的袖子,袖子外面已有了些湿的痕迹,雪落在衣服上没一会儿就化了。 “走吧!走吧!”他一个劲的拉着她,小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了一口白牙,像雪花一样白。 江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着磕磕绊绊的走出了几步,雪地里被踩出一行行新的脚印,仿佛除了他们两人,普天之下就再没有人在雪地里无聊的漫步了。 “我真不想去。”江雪厉声叫道,眼前的江枫像是头犟牛一样,无法直视和劝说。 又走出了几步,江枫依旧拉着她的袖口不放,也没有一点想要放手的意思。 江雪很是无奈,这要是放在平时,和他出去玩会儿也没什么。但她现在真不想再到那地方去,虽然那里的梅花真的很好看。 “好了,好了,我去。你不要拉着我了。”江雪最终妥协了,因为她知道江枫这小子是个浑小子,今天他算是缠上自己了。 “好好,我不拉你了。那我们赶快走。”他转过头来笑嘻嘻的对着江雪道。紧接着放开了她的手。于是两人就这样踏着雪,寻着路,向十里梅林走去。 三 江雪本认得路,但她不想让江枫知道自己之前去过梅林,而且还就在早上。于是她装作一副害怕,又丝毫不认识路的模样,一路上百般劝说江枫回去吧!这大冷天的,莫不是两个无聊的孩子,谁会到这里,恐怕全世界也只有他俩会到这里了。 江枫这厮却是油盐不进,无论江雪怎样说,他都执意要去探个究竟。江雪这下就纳闷了,质问他道,“莫非你家鸡也丢了,惹得你这么担心。” “没有,怎么可能。我这不是为咱们镇上丢鸡的人家寻找的嘛!”江枫一路领前,搞得好像他是有多么认识路一样。 “嘻嘻。”江雪笑了,这家伙好不老实。这次他们走的是大路,要经过老汪家那条黑狗的雪地大道。江雪一直跟在后面,脚步轻轻的,生怕吵到什么,江枫一路向前,都不带喘气,信誓旦旦的。 两人就快走到老汪家门口时,江枫停住了脚步,探着头四处张望。江雪依旧跟在后面,看他这样的姿势和表情,在心里闷笑。 “原来你也怕狗啊!”江雪没忍住笑声,道。 江枫挠了挠头,“嘻嘻,那黑狗凶得要死。我们还是小心为好” 两人提心吊胆的走过老汪家的大门口,他家的大门时常开着,因为有个看门狗拴在门口,也不怕外人匆地跑进去。今日却反常的紧闭着门,莫不是家里没人,他俩各自心里暗想。好在是今日到此,也算躲过了一劫,那黑狗已不见了踪影。 他们一窜而过,生怕惊动了什么,这梅林在平常几乎没什么人。到了现在,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更是瞧不见一个人影。 江雪走过一堆较高的雪堆后,颤颤的道。“要不,我们回去吧!咱这也不认识路,得到哪里找啊?” “别啊!都到这里了,这里有梅花,开得正盛呢!”江枫是个执着的小男孩,这在大人们眼里算是调皮,不过他此刻不知道这些,只知道自己今天一定得进梅林里探个究竟。他带着关怀而安慰的语气对江雪道。 梅林的样子,在外面是没什么看头的,从外面往里看,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梅花娇小的花朵在大雪中茁壮成长。此时已是午后,没有阳光,但可以隐约看出太阳的位置,被一层白雾所遮挡,母亲说,如果有一天看到太阳出来了,那就是雪化的时候。可是在白天,就是没有太阳,天也是亮的,就算天不亮,白色的雪也能照亮整片大地。 江枫在前,江雪在后,进梅林后地势变得横七竖八的,一个一个的小土包被雪掩埋起来,梅树的长势也是随地而立,各色不一。江雪早上来的时候,尽管喜欢,但有任务在身。不敢多作停留,现在细致一看,梅林却是如此之大,如此之艳,她不由得内心开始欢喜起来。 江雪心里不想找到邋遢大叔的破茅屋,况且现在雪已经完全覆盖了之前走过的脚印,她料定以江枫的能力是找不到那间茅屋之处的,充其量就只是进梅林兜转一圈就出来了。 进入梅林后,一路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两人也不说话,一前一后走着,江枫看起来是那么的弱不禁风,看他只穿了一件旧棉袄,廋小的身躯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一样。但是此刻他却宛如丛林里的一头饿狼一样,顶着风雪,四处觅食。 “喂!你知道那人在哪吗?你就这样瞎跑。”江雪走了一会儿,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现在索性不走了,站在原地,一棵弯着的梅树边上,对着前面离自己几步之远的江枫叫道。这棵梅树长的极其丑陋,花也没开几朵,它像是被其他树虐待过一样,一直忍气吞声,以至于开不出好看的梅花来。 江枫听见江雪的叫声,连跑几步回来,雪很深,他险些被深雪绊倒,跑到站立不动的江雪面前,企图拉着她一起走,但被江雪拒绝了。 “我们回去吧!这里面什么也没有。”江雪道。 “别啊!来都来了,我们再往里看看呗!”江枫用祈求的眼神看着江雪,本是白净的脸现在通红起来,手脚必定已经冻僵发麻了,只是强忍着。 “他们说这里有狼,会吃人。”江雪想用吃人的狼吓唬他,可没想到这娃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胆小。 江枫撇了撇嘴,笑着道,“谁说的,我可不怕狼。你越是这么说,我越是想进去看看狼长什么样。” 此刻,江雪心里明白,他是不会回去的。算自己之前小瞧他了,他竟连狼也不怕。但其实她心里更知道,狼吃人一事,是无中生有的事,江枫就算心思再怎么单纯,也不会信的。 梅林里,四方一个样,风刮着的唰唰声,雪花翩翩起舞。两人正式进入梅林深处,现在他们不再是一前一后了,而是并排走着,意思是相互有个照应,最主要的是他们冷极了,四周光秃秃的一片,哪有什么人。甚至除他们两个人以外,连个会呼吸的活物都没有。 江雪早上来到时候看见过野兔,这会儿却什么也没有了,除过他们早已厌倦了的白雪,雪大得盖住了梅花的姿艳,她只有走进其中一棵梅树下,再定眼一看才能看到白雪皑皑里的梅花,人说,“梅花香自苦寒来。”说的一点没错。 江枫一路朝前,一路的激情,但现在真正进了梅林后,可能不太如他所料,变得有些失落了。他想瞧见的,什么也没瞧见,衣服却落了一身雪,再这样下去,总该会湿透的。 梅林四周还是梅林,没人知道进了这林子以后它的尽头在哪里,春天时,没人顾及这里,乃至一年四季都没人会到这里,因为这里梅树乃是观赏性的梅树,并不是会结梅子的的梅树。 江枫回过头来,江雪已经僵在一棵开得正艳的梅花树下,她其实一直想摘下一朵,甚至几朵,作为观赏摆弄。 “你说这里会不会真没有人?”江枫问道。 “不早跟你说了么,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江雪回答他,不过这里的梅花是真的好看,随后又小声的说了一句。脸上洋溢出幸福的味道,女孩子么,不都喜欢漂亮的花么。 “可我总觉得这里有人出没,你看这里的脚印,”他指着雪地上几个大脚印激动的说。显然是刚发现的,迫不及待的讲出口。 江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几个雪包子上确实有几个非常人的大脚印,谁的脚能有那么大,低头看看自己的脚,这得有自己的两个脚掌大了吧! 莫非这里真有人出没,可是又会是谁呢!两人走到这排并不规整的脚印前,细细的端摩着,这脚印是新的,到现在应该只是一小时左右,因为雪花还没把它完全掩盖。 江枫怀揣着极大的好奇心,又延着周边范围内的雪地里四处观察了起来,企图找到其它的脚印。可是望眼放去,雪地里除了不同形状凸起的石块和枯树枝以外就再没其它了,甚至于没有一丝生的气息,除他们两人以外。 风依然强烈的刮着,纤细瘦弱的枝干吱呀作响,雪花四处飞舞,这样的气候实则不易出门,但两人既然来了,也应该要有来的目的。尽管江雪并不情愿,她抖了抖肩上落的雪,直了直身子,口中又呼出一口热气,散发在凝固的冷空气中。 “这里有脚印,必定有人。”江枫沿着一个土包走过去又走回来,脚步显得很仓促,像是一个侦探猛然发现了什么线索似的模样。说是土包,但现在所有的土地都被大雪覆盖,变成雪包了,这梅林里大多有这样坑坑洼洼,七上八下的岩石块或硬土堆积而成的雪包,远远望去还可能以为是一个半死的人被雪埋了的样子呢! 对于江枫的话,江雪选择闭口不答,因为此刻的她心里已有了些悸动。梅林里除了那怪叔叔应该不会有其他人,而在这里发现了人的脚印,且那么大,大如牛脚。说不定就是他的呢!江雪心里颤颤的想。 “走吧!我们沿着脚印去看看,说不定有什么发现呢!”江枫说道。 “你想有什么发现,真把自己当侦探了。”江雪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道。 “侦探”二字算是个新名词,她只在班上同学的名侦探柯南一漫画中浅薄的了解一二。 没等江雪发话,江枫就已走出了好几步,他走过的脚印显而易见,一双小脚像女孩子那般小,他明明是个男孩子却长了一双女孩子的脚,纤细笔直。只有裹在厚实的棉裤才显得粗壮一些,和这梅林里的部分树干一样,被盖上了厚厚的白雪。 大脚印延伸的方向在梅林的西北方,如果以进入梅林的方向为东方的话,这是条凹沟小道,沟内积压了沉重的雪,沟外两旁顺势长着七扭八歪的梅花,如果往梅林的最深处走去的话,这里才是进入梅林的边缘地段。 江枫没顾一切,一个劲的往前走着。额头微微低着,他的意思自是要顺着这些脚印找去,脚印的清晰程度逐一而模糊起来,雪下得愈久,脚印自会愈发模糊。搞得江枫整个人都模糊起来了,江雪只是小心翼翼的跟着,没说什么话,她现在已经没了想要回去的想法了,因为越往梅林里走去,梅花长势越好,几朵大而惊艳的梅花已经悉数展现在眼前。她越发兴奋了,内心的火热似乎已可以融化这大雪一般。 四 耳边只听见风的唰唰声,梅花跟着摇晃起来,江雪跟在江枫后面,一脚一脚的踩在雪里,有时会踩到硬的疙瘩,那是底下的岩石被雪盖住了。江枫发现的脚印只有那么几个,走过了一段路,渐渐的就看不到了,又只是白花花的一片。 突然,江枫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怎么不走了?”江雪在后面问。 “没路了…不,是脚印不见了。”江枫望着周边,心情有些低落的说道。 江雪见他这样说,心里自是欢喜。“没了脚印,咱就回去吧!”她不知为什么,很不情愿江枫一不小心找到了茅屋里的大叔。 “可是,你还找得到回去的路吗?”江枫问了一个实际而惊险的问题,因为此刻的梅林里已经完全被大雪覆盖了,四周都是白的,什么也看不到,来时的路,已经没了踪影,甚至连方向也辨不出了。 江雪听了江枫的话,不由得心里一紧,搓着手,转身向身后看去,这条凹沟小道一下子之间就被雪盖住了,连自己先前走过的脚印都不见了,更别说找别人的脚印了。 因为不知不觉中,雪大了起来。 “这怎么办,让你不要来你偏要来。”江雪一下子急得脸通红,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一旁的江枫。 江枫的脸也僵了下来,他似乎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要是迷失在这雪林里,估计尸骨都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江枫缓和了一下,还是平复了语气,说道:“不要急,我们想着来时的路,跟着走去去就好。” “那咱赶紧走吧!”江雪听后,连忙就要往回走去。她确实是慌了,这会已经是下午,要是母亲睡醒后发现自己不在家可怎办! 于是两人现在终于达成共识,得赶紧回去。江雪心里想着母亲,而江枫呢,却丝毫不担心家里,爸妈不在家,家里就一个爷爷和自己,爷爷可放心他出去玩了,从不说他任何。 雪越下越大,风越吹越紧,它们旋舞在一起,正一个劲一个劲的涌向雪地中扑扑前进的江雪江枫两人,他们一个弓着腰,手脚并用,一个提着裤脚,不敢走太快。 两人均以为只要朝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就能走回镇上去,殊不知他们已经连来时是哪个方向都已经模糊了,现在只是越走越深罢了。 走着,走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像风一样飞快而过。 依旧走在前面的江枫停下脚步,也不说话,就这呆呆的站着,两眼望着前方。 “你怎么不走了?”跟在身后的江雪问。 “别走了,我们迷路了,这路越走越不像。”江枫心里其实很慌,只是用劲平息下来而已。尽管如此,他并不相信自己会被困在这雪林里,他曾经看过很多很冒险的小说,里面的主人公都是绝境求生,最后顺利而归的。 于是他蹲下身,把身上的雪抖了个干净。最后把江雪拉在一起,对她道:“你别急啊!等雪小了,我们就能看见来时的路了,这雪不会下很长时间的。” 江雪听了,点点头,一脸信任的看着他。 雪花吹的方向是没有目的的,胡乱的吹着,这里的梅花大而艳红,枝干粗壮,但一棵树上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朵,显然这里的环境已经和刚进梅林时的完全不一样了。 两人找了个可以避风的雪包下,蹲坐在一起,由于雪是湿的,他们都不敢直接坐在地上,就这样半蹲着,缩紧身子,时而拉一下往后脱落的帽檐。 呼呼…呼。这样的声音一直回荡在耳边,除此之外就是越发的冷了起来,眼前只是雪白一片,其它的什么也看不到。江雪不知是冷的,还是害怕,索性闭上了眼睛,久久的未曾说过一句话。江枫也是一动不动,身体麻木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唯一的念想就是,雪赶快停,赶快回家去,他竟也想起了爷爷经常给他做的米粥,以前吃得腻了,现在却无比的想吃。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蜷缩着的身上渐渐堆满了雪,只剩下两张通红的脸露在外面,手脚均已被白雪覆盖,随着时间的无限拉长,雪花的无限挥舞,终于一声枪响惊醒了冻僵了的两人。 这声枪响是从梅林里穿出来的,声音很清晰,也很有力,似乎周边的梅花也被震得跌落几朵。 “什么声音。”江枫一下子站了起来,身上的雪花瞬间落下,依立在身旁的江雪也跟着缓慢的起身。 两人抖擞精神,像是发现了回家的路一样,不停的向四周打量。 江雪其实什么也没听见,她当时脑海里只想着“回家”二字,然后就昏昏欲绝的,模糊中听见点什么,但不确定是什么声音。 “是枪声,我听见了。”江枫底气十足的对还没一点反应的江雪道。 正当两人在风声呼呼中细耳倾听时,砰…砰砰又连着响了三声,这三声枪响尤其清晰,尤其有力。 “怎么会,难道这里有猎人。”江雪提了提自己有气无力的嗓子,问道。 “别出声,有这种可能。”江枫回答她,就把身子服下,用耳朵贴着雪地,眼珠子转几圈之后又说道:“你先别出声,我听听看。” 江雪懵懂,看着江枫的这一系列的动作,觉得他真是冒险小说看多了。 这又不是在平原山丘之中,都积了那么厚的雪,怎么可能听得到声音。 而江枫却不为所动,仍然保持一开始的动作,喘着热气,闭上眼睛,趴在雪地上。 几分钟后,江枫一无所获,决定不再用这种方式听不知名的枪声了,也不知为什么,他一开始听到枪响时,他竟不害怕,还很好奇。好奇打枪的人,更好奇是什么样的枪,倘若是真枪就最后不过了,他还没真正见过真的枪呢! 雪似乎应了人意,小了些,风似乎顺着雪势,也小了些。江枫提议往枪响的地方走几步,说不定会遇到一个年迈的老猎人,他会带我们走出这片林子。 江雪心里一直直放嘀咕,她有好多疑问,但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她知道就算自己说了,江枫也不一定能回答。 于是她只得跟在江枫身后,随着他的步子一小步一小步的走在雪地里。雪花不停的拍打在脸上,纵然很痛,她也一直强忍着。其实心里早已埋怨江枫千万遍了,要不是他硬要拉着自己进梅林,现在也不会迷失了路,回不了家。 离奇的枪声自之前的几声之后再也没有响过,路越走越陌生,就连梅花也渐渐少了,周围开始出现比梅树更高大笔直的树干,此刻也是光秃秃的,很直很直。也不算茂密,也不算稀疏,两三个人若是飞窜而过,倒还显得宽敞。 江雪越发无力而且口渴万分,饿倒是还没怎么感觉到。走着,走着,她在后面叫道:“江枫,我走不动了,歇会吧!”语气很平淡,也许是因为乏力了。这是江雪第一次直呼江枫的名字,江枫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悸动,转后回答她。 “那我们歇会吧!你放心这片林子不大,再走会儿,我们就能到家。”他自己知道自己说的是胡话,只是想安慰一下江雪罢了,毕竟她是女孩子。到了现在,他才感到自己之前硬拉着江雪来梅林,是错误的,是不应该的。仅于这些,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哪里知道后来的事有多么惊悚和匪夷所思。 江雪也不敢坐在雪地上,蹲下身,两之只手紧紧缩在一起,小声的说了一句:“都怪你,要是母亲找不到我该怎么办。”她就要哭出来,眼泪已经到了眼角处,脸色已经从通红中流露出一丝丝的青紫色来了,这是长时间在低温环境下所致,再加上雪林里空气流通缓慢,缺氧所致。 江枫见她这样,也着急了,一时间手足无措。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后悔的话已不用多说,当下之事就是赶紧走出这片林子。可是这林子越走越陌生,甚至好像换了一个世界一样。 “你别哭,我们会走出去的,我在书上看过,可以根据太阳的位置辨别方向。”江枫弯下腰,拍了拍江雪身上的雪,安慰她道。 江雪昂起头,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我没哭,这是雪化了。”可见她依然是个坚强的女孩。 江枫见她这样,脸上的笑意跟着浮现出来,一种可以大展拳脚的感觉油然而生。 “那咱走吧!朝着太阳的方向走,因为我们进林子时就是从东方进来的。”江枫站起身,随即把蹲坐在雪地上的江雪也拉起来,他不会安慰人,但此刻他是多么希望江雪能不再埋怨,打起精神和他一起走出去。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太阳哪里能看得见,天空是白色的,大地是白色的。 所以他们迷路了,迷失在了无际的雪林里,深不见底,远不见路。 有那么一刻,江雪感到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一大坨雪猛然而落,接着又是风呼呼的吹过,枯凉的树枝偶尔微微摆动一下,走到这片林子时,梅花再也看不见了,也不知道是走到了什么鬼地方。 她想回去,迫切的想回去,可是越走越觉得离家越远,她开始饥饿和干渴起来。她想抓一把雪含在嘴中,可江枫的步子却迈得很大,一直朝前走着。 雪更是冰冷的。 而江枫呢!幼小的心灵怎会想到不是单靠蛮力就可以走出去的,这林子里到处一个样,树木,雪花,乃至吹来的风,都是一个模样的。 终于他们筋疲力竭,走不动了,也不知走了几里路。又干又渴,雪含在嘴里化的水似乎一点都不解渴,江雪感到自己的双脚已经湿透结成冰块了,每走一步都是又费力,又生疼。 “咱不走了,好吗?你这样是走不出的,我们已经偏离路线了。”江雪实在无力说话,但不得不对眼前这个无聊甚至可恶的小男孩道。 江枫愣了一下,想叹气,却只是吸了一口冷空气,随即呼出一口热气飘散在雪风中。 “我觉得这里有人,之前的脚印,就在刚刚还响起的枪声。”他不知道江雪是否明白自己的意思,但他还是想把自己脑子里思索过的话讲出来。 “万一是坏人呢!偷猎者,还拿着枪。”江雪眼睛盯住江枫苍白而透红的脸,自己心里更加紧张害怕了起来。 许久,风栩栩吹着,江雪长起身,眼睛里似乎含着泪,嘴皮呈紫红色,她已经完全麻木了。 “梅林里真有人,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他。”江雪微微抖动嘴唇,说的是破茅屋里邋遢大叔。 “你的意思是,你之前来过这里,还见过人?”江枫眼睛里突然放出光来,追问江雪道。 “对,就在早上,但不是这片林子。具体的路我也忘记了,但是刚才放枪的,很可能就是他。”江雪猜测着回答江枫,因为他也不敢确定是不是他,只是当下这种情况,茅屋里的大叔才是走出这片林子的关键。她以前听老人们说过,在雪林里,雪一旦下大了,人便会分不清方向,眼前的景物会变化无常,无法分辨。 倘若真能遇到茅大叔的话,他指定能带我们走出去的,谁让他在林子里待了那么长的时间呢! 江雪心里大胆猜测,谁也没告诉她茅大叔的事,她却敢这么思量了。 江枫听着也觉得有道理,显然他在书上看的冒险知识全然没有用,他现在什么办法也没有,眼下只能尽快找到江雪口中的大叔了。 “那我们去哪里找他?”江枫走过来,看着江雪就问。 江雪茫然。“这,现在林子都变了,我也不太确定那条路了。” “不过我们可以边走边喊,如果茅大叔真在这片林子里,他必会听到的。”江雪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什么时候也有如此奇特大胆的想法了。 “那咱赶快走,不过我现在口干得厉害,喊不出大声来。”江枫道,脚已经走出几步,进入这片更大的林子以后,地势变得平坦了,雪积的也更深了,甚至已经结成冰,坚硬如铁。 江雪没想到自己之前不情愿找到的茅大叔,现在却迫切的想要寻他,像是在寻一个走失的亲人一样。 他们没有固定的方向,只知道往林子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喊,“茅大叔…茅大叔。”久久未有人回应。只听得见风的声音,感受到浑身冰冷。 而就当他们喊着嗓子,艰难的走在雪地里时,危险真慢慢向他们靠近,几十只白毛色的雪狼正闻声而来,快如闪电,迅速穿过林子,四肢踏起的雪花飞舞起来。 这是十几只雪狼竟是如此的聪明,它们不发出任何声音,但速度是极快的,风一吹过就与江雪江枫两人近在矩尺了。 两人没有丝毫察觉,也不再喊茅大叔的名字,因为他们喊了许久,还是没有人回应。他们似乎意识到,在林子里迷了路,喊是没有用的,只会加剧身体的匮乏,最后没有任何力气再继续前进。 直到狼群团团围住了雪地中艰难行走的两人,他们才惊恐的意识到,今天的梅林之行不再是一次游玩,而是一次生命的冒险。 大概里江雪几十米的地方,一只眼睛突露,嘴角带着残性的雪狼正饿狠狠的订着她,狼在这种时候往往显得很谨慎,不敢贸然行动,尽管面前的猎物只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 “别动,那是什么?”江枫叫道。惊悚的眼睛看向江雪身后的那只狼,在白雪中,它并不是那么清晰可见,而是隐约能看到那是一直活物。 江枫咽下一口唾沫,急促的呼吸着,连忙把江雪拉过来,一起并肩站着。江雪终于反应过来,脸都绿了。心里想到,“还真有狼。” “怎么办!”江雪小声问江枫。手则一直在抖,也不知是冷的,还是被吓的。 狼群缓缓逼进,两个人站在原地不敢动,雪里别踩出一个深坑,他们互相听得到各自的呼吸声,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此刻已经不知道什么能使他们从这群饿狼口中脱走。 沉思了几秒钟,江雪觉得像几个小时。狼群没有动,静静的看着他们,也可能是看着别处,因为他们根本看不到狼的眼睛,要是真看到了,也怕不会像现在这样还能站立了。 狼的眼睛是如此的可怕。 “我们往后跑,或者上树。”江枫思绪沉静了一下,嘴里吐出短短几字。说完,看了看旁边的树,这里的树哪里能爬得上去啊!下半身光秃秃的,直杆杆的,一个能向上拉着的枝干也没有。 “这下可完了。”江枫显露出害怕而绝望的表情,而江雪早已说不出话来,一口唾沫似乎结成寒冰卡在了喉咙里。脸上又红又白的,红的是肤色,白的是雪花的凝固物。 就在这时,狼群忽然齐声嚎叫,“呜…呜呜”一只原先处在狼群中央的毛色显灰的大眼凹狼突然窜了出来,一个跨步就朝两人站着的方向朴了过去,江雪早已闭上了眼睛,不敢直视眼前。 江枫害怕得转过头去,眼睛紧闭着,手指紧紧抓着江雪得袖子,两人就像被冰冻在那里,动也不能动。 就在那一刹那间,一声枪声再次响起,这一声枪响却是来得那么及时,那么悦耳。 大眼凹狼一个趔趄,翻身倒下,一颗尖利的牙齿露在嘴外面,几声呜咽之后,死了去。 这一声枪响似乎带着魔力,其余雪狼竟一下子四散而逃,连叫都不带叫几声,溅起的雪花,又是飞舞一阵。 按理来讲,狼是群体动物,觅食是也是互相团结,但今天,一只狼悄然死后,其余的十几只狼却再也没有回来,甚至比先前江枫江雪恐惧它们时还要恐惧于这枪声万分。 调皮无知的两小孩今天走了大运,躲过一劫,从狼口中救下他们的,是茅屋里的邋遢大叔,现称之为茅大叔。 他一身雪白绒装,从头到脚,好似就一件衣服,七八个布丁遍布在衣服各个角落,甚至连腋下,袖角处都是布丁。 齐腰的长枪看上去已经锈迹斑斑,但从刚才的声音来判断,这必是一杆能杀死人的枪。 江雪睁开眼,看到的是茅大叔,顿时心里欣喜。尽管她早上也没有看清茅大叔的正脸。 江枫缓过神来,手心捏着一把不知是汗水还是雪水。是的,就在几秒钟以前他很可能就成为狼群的晚餐,万幸的是有人开枪救下了他们。他吞吐着问道:“是你打死了狼吗?”眼睛里放着希望和光,崇拜或是感谢的光。这个问题问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不是他,还能有谁? 茅大叔脸上长满了白色的胡须,江雪目光不移的看着他,她知道胡子上都是雪花,头发乱而长,也是落满了雪。 茅大叔开口说话,“你们两个小孩,来这里作甚?” 江雪就要回答,被江枫抢着答道,“我们来找你,但是迷了路,就到这里了。”他刚经历了生死一念之间的恐惧,但现在说话一点也不含糊。 江雪自然不想承认今早的事和现在是出于两人的顽劣才到这里来的,但此刻江枫已经发了话,想瞒是瞒不住了。 “跟着我吧!想活命的话。”茅大叔拎起长枪,转身往身后走去。 江枫江雪没来得及说话,赶紧跟了上去。雪地里被踩出一个一个新的脚印,狼群走过的脚印,现在已经完全被落下的雪抹灭了,又恢复往常的样子,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路被踩着往雪林里延长而去,三人前后而依的身影莫名的显得那么孤单,似乎无际的雪林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孤单的。 五 江雪的心总算沉了下来,她觉得这一切就像做梦一样,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但她确实能感到寒冷,确实是在茫茫雪地里走着,她和江枫两人,跟在茅大叔后面,从出发到现在,话也没说过一句。互相沉默,也许是茅大叔这人,一向不喜欢说话。 江枫是个机灵的小伙,很敏感周围的东西,他觉得不对头,对江雪小声道:“不对,这不是回去的路,我们好像是一直往山里走去。” 江雪听了他的话,其实心里也发现了些什么,茅大叔一直带着两人往山里走,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那怎办!”江雪问。寒风呼啸而过,雪地渐渐变成了雪山,由低到高,越望越望不到头。 也不知走了多久,茅大叔冷冷的来了一句,“我要到山里看我的战友,你们要是不想去可以回去。”也没回头,还是这样往山上走着,脚步稳妥有力。 江雪听后,懵了。这可怎么办!她没说话,而是停下脚步不走了,立在一个雪包子之上。边上是几十米高的大树。 “战友,什么战友?”江枫厉声问道。 茅大叔忍不住两个小鬼的唠叨,终于停下来和两人说明了一切。 “我的战友在这雪山之上,我今天本就是去看望他们的,谁曾想遇到你们两个小鬼。” 江雪很机灵,问道:“你的战友,是死了吗?”最后几子她问的很小心,所以声音渐渐小了。 茅大叔脸沉了下去,不说话,找了快树梗坐下,点了一根烟,悠悠的吸着,那烟是江枫从未 见过的,应该是最老式的烟了。 雪地里很湿,空气更是湿的,茅大叔抽着抽着便不抽了。回过头来和两个小鬼说了一句: “都死在了雪山里,就活了我一人。” 江雪惊愕。 江枫眉目有色,想要说什么,但又止住了。 忽地一声,雪风呼啸而过,一棵树枝摇摇欲坠,险些要坠落下来。 “可是我们怎么回去?”江雪吞吐着,涌出这么一句。 “是的,我们要回去。”江枫跟着说道。 可是这里除了茅大叔,谁也走不出这片林子。茅大叔一张冰冻的脸上,看似无情,但是望着眼前的两个可怜的小孩,却也是软下心来。 “你们跟着我,我会带你们出去的。”他说道。 “是现在吗?”江雪问。江枫跳起,“是要进山吗?”小屁孩,刚才还胆怯万分,现在却又想进山探个究竟了,他不知道一群死人的骸骨有什么好看的,现在或许连尸骨都找不见了。 “你们自是随我进山,我当然会送你们回去,这林子里有狼,若是你们自己回去,便活不过明天。”茅老头不是恐吓他们,而是事实如此。 “没关系的,江雪,咱们去去就回。你不用担心你母亲。”江枫用安慰的语气,却不知江雪的内心是此起彼伏的,她既担心母亲寻不见她,又担心在这鬼天气困住出不去。 因为有茅大叔在,江枫挺直了腰杆子,胆子也比之前大了许多,说着就要往山里去,江雪自然一副难堪的样子,她的脸本就被冻坏了,现在又是到了这等地步,更是不好看。 雪山不是光秃秃的山,且是茂密丛林的雪山,上坡路段一路呈七十度趋势而上,多有乱石,但大都被白雪覆盖,江雪稍后,江枫似有无穷的劲,一路紧跟。先前是冷的,这会儿,身体体长时间出于运动状态,已经出了汗,反倒有些燥热,身上黏糊糊的。 风小了,雪停了,只有树枝上积沉的残雪还在往下落。越上山,越只能看到树林与树林之间,白花花一片,江雪也不傻,茅大叔是怎么分辨方向的呢!此处无疑已进山许里,东南西北早已不清方向。 “赶快跟上。”不时会传来茅老头走在前面,一路领先的催促声。江雪不作答,江枫连忙跟上,“来了,来了。” 故事已然开始,无法中途而束,在江枫心里,是一场雪山的远行,在江雪心里,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悔恨已经措然不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期待早日归家。 而在茅老头的心里,这是一次有目的的奔途,他非进山不可。 终于,江雪走不动了,江枫虽然嘴上不说,但也已经乏力透支了,苍白的脸,消瘦的身。只有茅老头仍一身蛮肉,看起来还斗志昂扬,一点没有想歇息的意思。 茅老头看着两个小孩坐着不动,心软了下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那咱们先休息会吧!这天应该是放晴了。”他仰头看着头顶的树梢说道。其实天空并没有颜色。 江枫向来多话,一闲下来,嘴就忍不住动了起来。“大叔,你每年都到山上来吗?”他话里的意思是每年都到山里祭拜自己的队友吗!他更好奇的是他的战友为什么而死,又为什么会到这雪山里。茅老头自然不会跟他讲这么多,只是转过头看了看他,不说话,时隔几分钟才说道:“对的,每年都来,只是今年雪尤其大。”接着看了一眼坐在树桩上,垂着头不吭声的江雪,言语之中自有遇到两个不懂事的小孩的意思。 休息片刻,茅大叔就起身催促道:“走吧!翻过这个山头就到了。”江雪看了他一眼,是哪个山头,这里那么多山头。 江枫没说话,他似乎已经休息够了,起身也要走。江雪心惊不语,但不走不行,只能缓缓跟在他而人后面。幸运的是现在雪小了,天空放晴了,虽然道路崎岖难走,但总比在大雪中迎风而上要好许多。 于是三人又开始了无聊的旅途,主要是对于江雪而言,从今早到现在,一天已经到了傍晚,要是到了晚上还回不去,她不敢想象独自一人在家的母亲会怎样,她自然不是怕回家时母亲会骂她,她是怕母亲孤零零一个人,没个伴,吃饭一个人吃,面对空落落的屋子。 江雪,多么善良的女孩啊! 穿过几棵半斜着的树杆,每一脚踩到雪地里,时而深,时而浅,让人拿捏不准,有好几次,江雪都险些绊倒。江枫这人也是过分,自从遇到茅大叔后就不再顾他,而是紧紧跟在茅老头后面问东问西的,好似能问出个屁来一般。 那茅老头自然不想搭理他,但他依旧唠叨个不停,只得随便敷衍两句,让他消停会儿。 江雪估摸着到了半山腰,因为她已经筋疲力竭了,茅老头现在终于通情理了些,让他们歇息片刻,到这里后,已经不再往上了,而是往西北方过一片密林,茅老头的战友全都葬在了那里,一个林子更加茂密的洼谷里。 “快到了吧!大叔。”江枫把鞋子脱下,抖出里面的雪问道。 茅老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不说话。江雪憋了好久的话,终于说出了口,“天黑之前我们能回去吗?”茅老头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看天气情况吧!” 江雪沉下了头,但愿雪不再下了。她是喜欢白雪飘飘的,但现在她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与孤独,再好看的雪也吸引不了她了。 茅老头扶地而坐,旁边一棵树上跌落了雪,溅在他身上,他的衣服早已湿透,现在可能又吹干了。他拿起身上的水壶,一个黑色的皮包水壶,好像是老式的军用水壶,先给江枫扔了过去,说:“喝口水吧!雪是不能当水喝的,会拉肚子。” 江枫没接住,因为茅老头并没有想让他接住的意思,直接扔在了一边的雪地之中。他连忙爬过去,拾起水壶,拧开盖子就猛喝了一口。 “啊!真舒服。”像是从没喝过水一样。 然后把瓶子递给江雪。“来,江雪,你也喝点吧!”他没有直接扔,而是起身给她送了过去,尽管短短几步路,但他知道江雪现在已经很不开心了。 江雪接过水壶,失望的的眼神外红红紫紫的脸颊,这么个女孩子怎能忍受风雪与孤独呢! 她没有直接打开喝,而是盯着水壶看了一会儿,之后才缓缓喝了一口。 心里道:“这水真甜,像是从江边的枯井里打的。” “歇足喝饱了,就走吧!早点去,早点回。”茅老头叫道。 林子过后,一路为斜坡,围着山腰赶路总比一路上坡会好一些,只是这里的林子更密了些,走起路来不方便,需时刻注意眼前的树木,以防刺到眼睛,或是绊到脚。 江雪以前很少进山,往常用的柴火都是从江边附近的树林里捡的,根本不用到这深山里来,听母亲讲,这深山里只有老一辈打猎的老人会到此,不下雪时这里有野鸡,野猪和野兔。 现在下了雪,连狼都有了。 默默春光归属时,山林斜路雪满川。 常时心绪多缥缈,得几游丝百丈长。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