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缉鬼录》 第三章平安镇麟趾村 不多时我就看到了那块石碑,和何离跟我形容的一样,刻着“平安镇”三个字,后头是静得可怕的街道,天还没黑全,挨家挨户闭门闭窗,一个人影也看不着。 天空中没有炊烟,甚至听不见一点人的声音。 哪里敢相信半月前何离还在这种地方碰见夜市,祁县那种大地方何离都没见过夜市。 我和师兄并行,一路上每家每户门口都挂着白色灯笼,师兄皱眉:“每户人家都在办丧事。”我这才了解有些地方家里有人去世是要在门口挂上白灯笼,师兄说他上一次碰到这种情景是他家乡战乱的时候,那会街头巷尾都有女人在哭,男人死光了,小孩子多得管不住,今天这家走丢一个明天那家被野狗咬死一个,家家户户每天都有丧事。 师兄还跟我说起他失踪这段时间,其实是背着老爷子带了一堆家当到那位老妇人的村落查探,他一直疑心其他师兄的话,更不相信小鬼作祟的结论,他一路询问知道那村落叫麟趾村,当地有个习俗是一有男丁诞生各家要祈福作贺。 《诗经》曰: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本就是歌颂子孙昌盛的歌谣,麟趾村的名字倒是很贴切。 师兄还告诉我,麟趾村的饥荒,麦田的枯败,家禽牲畜的离奇死亡其实和一股庞大的邪气有关,而这些事件的发生以老妇的孙女出生那年为序幕,是那个女孩的降生把这股神秘力量带到世间,包括后来这种邪气伤害到老妇人的幺孙,甚至眼前平安镇的荒凉也可能是这邪气造成的。 我听得目瞪口呆,平安镇陈昧生的死根据何离的讲述,他在何离动刀之前应该早就命丧黄泉,如果是因为麟趾村那个女孩的缘故死的,那么何离招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具死后的僵尸那么简单。 寻常人的肉体凡胎连作祟的小鬼都招架不住,何况面对如此强大的邪气。我越来越后悔让何离单独行动,我保护不到他,我的第一位委托人,我擅自做主护他下山,把他一步步带入绝境。 天色黑透。 一轮清清冷冷的月亮爬上夜空,乌云全散开,今日的阴雨告罄,月光洒入巷陌街道,但几缕单薄的光亮并没有让平安镇看起来亲切些,反而让人看清楚街边停放的一口口棺材还有棺材前面的牌位香烛。 有两口黑漆漆的小小的棺材停在我的右手边,老实说以前常听老爷子说山下的事我却是头一回看到棺材,没有感到很害怕,我好奇地伸手去摸,棺材触手生凉,那木头还有股奇特的香味,棺材里是空的,看口径像是给六七岁大的孩子用。 忽然我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子趴在一口棺材边冲着我咯咯地笑,她笑得脑袋直摇晃,差点从脖子上掉下来。分明是黑夜,月色也不太清明,她那身红衣服连上面的刺绣都能叫人看得一清二楚。师兄注意到她,暗说:“不好!”三步并做俩直追过去,我有点怂,因为年幼的僵尸最为凶猛,老爷子一个人能敌数十个成年的僵尸,小的顶多抵挡它四五个,因为享用的寿命短,死后存有执念会更加迷恋人世,性情暴戾如同豺狼虎豹,是十分难对付的存在。无疑师兄把我落下了,他平时学过步法剑法,身手比我迅捷多了,再者我心里发怵,他追上邪祟而去,我待在原地跟也跟不上。无奈的我拿着他留下的杨柳枝条选了一口看着结实的棺材坐了上去,要是再次遇到陈昧生那玩意,师兄不在我就小命难保了,只能等他回来领我。 平安镇上当真静得离奇,我坐着聆听自己的呼吸声,思索着两件事情的契合点,夜里的冷风吹得人身上舒爽。 沉思之际,我身后一扇门缓缓打开,一个头发花白满脸麻子的老妇躲在门后鬼鬼祟祟地看着我,我冷不丁吓了一跳直接从棺材盖上滚下来。 看我摔倒,老妇有些担心地伸长脖子探望:“没事吧小哥。”月光底下那一脸密密麻麻看着更加恐怖,我跳起来拍拍尘土摇摇头。 她微微眯起眼睛打量我:“这个镇子的年轻人都跑光了,你来这儿,探亲?” 我告诉她:“我家住仙门山,偶然路过此地。”听到仙门山,老妇神情肃然,她在门边让了个位置给我,邀我进去,说:“来喝口茶吧。”一边赶路一边吃干粮,我实在有些渴了,鬼使神差地就进了陌生人的家宅。 这屋子里面很宽敞,外边是个店面,老妇说她姓贾,在镇上做纸灯笼的营生。 桌上的油灯亮起,我坐在一张黑黢黢的木头椅子上,这木头很厚实,还散发出一股特别的香气,就像门外那口棺材。 贾婆婆说这是镇上常用来做棺材的好木料,她的老头子前几年到山里伐木被野兽叼走,于是贾婆婆拿他备的那口棺木做了这对椅子,丈夫走后贾婆婆凭借售卖纸灯笼那点微薄的收入养活自己。 她端来泡好的茶水,突然捧着茶杯哭诉道:“都是这该死的怪病!我唯一的儿子就这么把我这副老骨头丢在这跑了。”镇上的人老的小的,弱的壮的全都死在一种怪异的病症手上,他们皮肉发青,状如生前,没有气息不会动弹,内里是死人般的腐烂。 我扶她坐下,她又说:“对门——对门的孙婆婆,我还和她打过招呼,夜里说是吃着吃着饭就一动不动地没了,好好的人就这么没了。”听着这些形容,我想陈昧生的死因和这病脱离不了干系,再和贾婆婆打听一番,我感到背后发凉。 偌大的平安镇,从头到尾所有办白事的人家,死者都是死于肌肤发青发黑的怪病。我再问贾婆婆:“那些死了的人会不会再爬起来伤人?”婆婆被我问得满脸惊恐,反问我:“这死了就不动弹了,他还能爬起来?” 言下之意平安镇死于怪病的人并没有变成僵尸,陈昧生或许是个意外。我喝着陶杯里温温的茶水,一下子思绪混乱。 贾婆婆说我面相生的好,很是讨喜,又从厨房拿来一盘栗子糕给我,我也毫不客气,吃着糕点又问麟趾村的事情。贾婆婆惊奇我还知道麟趾村这个地方,和我探讨当地的风俗人情,我干脆把先前仙门山的事和她说了一下,贾婆婆一边拨弄茶杯里漂浮的杆子,神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最后,贾婆婆的所有情绪化作一声冷哼:“那个地方的人活该遭灾祸,活该!丧尽天良!”面对一个老婆子无端的咒骂我不知所措,但得知贾婆婆对麟趾村的了解不少,我告诉婆婆把她知道的一切说与我听,或许可以解救平安镇。灯火下,贾婆婆突然抬起头愣愣地望了我许久,眼眶发红:“您是仙门山的仙家,我老婆子就知道,知道上天有好生之德……” 静静的长夜,婆婆桌上的茶壶倒了又倒,杯子里的茶水添了又添,她时而摩挲茶杯时而抬头回忆。 从麟趾村的习俗说起。和诗经“麟之趾”唱的一样,祈求子孙昌盛。那个小村庄崇尚生育崇尚男子,村里人除了耕种田地最好成片成片栽果树,贾婆婆爱吃他们种出来的香梨,所以常和村里的人有交集。村庄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哪家人若是有男丁诞下,村中神坛要布阵祈福,其余人家要摆宴庆祝,主人家更是小半个月的宴席停不下来,家里的媳妇也沾光,逢年过节能跟着吃上几口荤腥。祈福的场景很是热闹,贾婆婆偶然碰上一次,她说“这皇帝嫁女儿也比不过这阵仗。”从村头到村尾每个人家都会给主人家送去瓜果菜蔬。村里的五福树张灯结彩,威望颇高的村长亲自为新生儿剃发,村里的男人也会为主人家重新修葺房屋。这并非一件坏事。可要是谁家媳妇十月怀胎生了个女儿,就会遭到整个村子人的唾弃,贾婆婆亲眼瞧见村子里刚生了女娃的女人月子还未坐完就被婆家拉出房门,当着全村人的面用扫帚抽打训骂。有的女人家受不住这样的羞辱,诞下女婴以后掩着襁褓里的婴孩偷偷摔死到果林里,对外只说儿子夭折,虽没有了全村人的神坛祈福,但也不用受人羞辱。 “男娃娃就好,女娃娃就不好?真是丧尽天良!”贾婆婆有点气愤,她说她曾经悄悄去果林里看到被勒死的女婴尸体。我听得入神,大为惊叹,不知不觉塞了自己一嘴的栗子糕。 贾婆婆又和我说了好些事,比如她认识麟趾村的一位马婆子,“我可讨厌那个老东西了,看见我老伴多买了几斤果子,老来缠着我!” 身边没有亲人相伴的我觉得贾婆婆说话特别亲切,如果我有奶奶,应该是她现在的年纪。 外头天刚露白,我和贾婆婆一块说了整整一个夜晚。师兄也回来了,他捉鬼未果,平静的面孔带有一丝愠怒。我把贾婆婆说的那些事一五一十转给他,他听完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我在他身旁感受到他内心的不甘。 “阿玉,以后仙门山可能就剩我们俩了,你我可要争气!”他说。一股突如其来的悲戚、孤单、无助感窜上我的脑门,我的唇齿有些发凉,我看看师兄严肃的脸,问:“什么!什么叫就剩咱俩?” 师兄说这些日子他偷偷去过璧雍山探望师父,几位师兄的伤势大好,可惜缺胳膊断腿的往后再也不能作符降鬼了。 换句话说,以后仙门山就剩老爷子,白芷师兄,还有年满十六还不会画符的我来撑场面了。想想不免让人唏嘘。 天亮后我们启程,我心情忐忑,走的时候贾婆婆站在家门口笑眯眯地和我道别。 白日里的平安镇依旧是那么阴森森,我越来越相信师兄说的是那股邪气侵害了麟趾村和平安镇,拥有护身符的何离暂时逃过陈昧生的纠缠,而在小镇里幸存的贾婆婆其实家里供着一尊无名神。 什么样的病症可以通过仙术和神灵来避免?那只有邪祟了吧。 我们脚程很快,天亮不久就赶到祁县,师兄说陈昧生已灭,我们也查清平安镇的怪病只能致死并不能把人化成僵尸,所以何离没有生命危险,他带着我的药材帮几个朋友还有那位金主岳老爷解了尸毒还拿回了自己的五两银子。 “小仙人,万分感谢!” 何离见到我安然无恙,他那张坚毅黑黄的脸上露出感动的神情,虽然在我看来这眼神还是那样凶狠。 岳老爷从何离那里知道了我的名讳,听说我的到来,居然派人邀我们到府中用膳。何离很诧异,我和师兄也有些意外。师兄说:“我还想在附近多查探查探,我们需要有地方落脚。” “那不如就去岳老爷家里打打牙祭!”于是由我做主应了岳老爷的饭局。 祁县很大,周边的小镇和村落数不胜数,大街小道上栽着柳树,夏日炎炎,日头上来了全部耷拉着枝条。 何离为了报答我,安顿好他的酒肉朋友准备为我们带路,顺道也跟着我们蹭口酒喝。 和走过的平安镇相比,祁县就热闹许多了,只是这里人一听说我们从平安镇过来,都带着奇怪的目光打量我们,更有一些小贩交头接耳,絮絮说:“平安镇人不都死光了吗?”“那里邪门得很!” 到岳府,出门来迎接的是一位样貌儒雅的公子,据说是他们管事。我见他第一眼觉得面熟,但想不起他究竟是何人。 岳老爷比我想象的年轻,看起来特别精明,他自称做茶叶营生。他和管事的把我们请入花厅,有一搭没一搭聊了起来。 “哎呀,我都听何离说了,要不是仙家主意亲自下山,何离这小子都不能活着回祁县,我这病也没机会好,您是我的再生父母呀!”说着,这老爷竟要给我下跪,我赶紧拦着他:“不敢当不敢当,我才疏学浅才把事办的如此糟糕,能救回几条性命也是天意。” “哈哈哈,相识一场就是朋友,以后有我岳耀祖帮得上忙的地方,仙家可要开口,不必客气。” 谈话之际,我发现有一位头戴珠花模样端正的夫人躲在后头打量我们,那眼神好奇中带着警惕。她和我对上眼神后,一双清亮的眸子里写满哀求和无助,被岳耀祖看了一眼后就扭头跑了。 岳老爷哈哈一笑:“贱内,这是贱内,女人家家诸位莫要见怪。” 几杯茶水过后,岳老爷开口要和生意上的客人谈话,就让管事的领着我们到后院逛逛。 岳宅的后院很宽阔,院子里没有栽种什么花草,唯有一株参天的老槐树,正逢夏季开了一树茂密的白花。 前人言:杨柳镇邪,槐为鬼木。正经人家谁会在屋子里种槐树,我觉得这个笑哈哈的岳老爷有些古怪。我环视整个后院,四周厢房呈“回”字布置,以这棵老槐树为中心围起来,四面封墙中间还留了属阴的树木,是聚阴气的布阵,这是在养阴物啊!活人居住的阳宅万万不可如此建造,此屋十分容易聚集阴煞侵害活人躯体,轻则减寿重则要命。 我和师兄都察觉到其中蹊跷,我借口肚子饿支开管事,把何离拉到墙边:“你可知道这位岳老爷之前为什么要灭口陈昧生一家呀。” 何离摇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没有过问那么多。” 师兄则说:“若不是建筑房屋的工匠和岳老爷有仇,那就是这个岳老爷有意为之,故意把自己的家宅做成聚阴阵。” “这不是神经病嘛!”我暗骂:“那他到底为了什么非得雇人灭口陈昧生,还有这陈昧生死后还要化成僵尸寻仇,要么心有不甘,要么死后不安。”我自言自语,何离在一边听我分析,连连点头,他说:“现在我觉得二位小仙人贸然答应岳老爷的饭局有些不妥。” 话到此处。 管事的回头,带了一盘糕点给我,我装模作样地塞了几块进口,几个人也打住了话题。 用过两餐后。 夜里,岳老爷备好厢房请我们一定留下过夜,师兄准备再去一趟麟趾村,我也不好推脱,就在那个种着槐树的院子里歇下。 约莫府里的人都睡下了,师兄翻窗离去。留下我和何离燃着油灯不敢闭眼。何离担心我,我担心聚阴煞。 何离对于院里做阵聚阴煞的说法抱有怀疑,毕竟在常人眼里,无非是一株比较高大的槐树。而我坐在屋里正中央,透过窗户端起茶水冷冷盯着院里摇晃的槐花串子里嘻嘻哈哈的红衣服女孩,她是平安镇里遇过的。 我微微眯起眼睛,故作镇定。何离并不能看见她,只是觉得我今夜话少。 何离坐到我身旁,说:“小仙人,我看岳老爷就是想留你们在府里沾沾仙气,生意人嘛总是信一些有的没的,你也不必多虑。” 我应了一声,眼里紧巴巴盯那个女孩,她摇晃着手边一穗槐花咯咯大笑,还向我招手,指着我桌上用白瓶子供的柳枝,哄我说:“哥哥,你把它扔了,阿柔就进来陪你玩!” 我颇为不屑,取出师兄留镇灵符封在对着院子的窗口上。她看到以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一种怨毒的神色瞪我,接着转身离去。 生人不见,受聚阴煞所引,还能开口说话,我当即判断女孩是鬼或者灵一类的东西,和陈昧生那种僵尸全然不同。 何离一旁看得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遂问我,我把话说开,他二话不说趴到窗户。 当然,什么也看不到。 “人死后还能与活人交流?”何离细想很吃惊:“要这么整,衙门里的无头冤案小仙人你都能破了!” 我嘿嘿一笑:“光我看得别人看不得,我去浑说一通谁信呢。”“那也是!”何离憨笑道。 何离突然好奇:“那它活人看不见,应该不会伤害活人吧。” “不一定,你看岳老爷这个院子,积聚的阴灵越多力量越大,散发的邪气很可能会破坏祁县的风水招致灾祸。”我严肃道:“之前平安镇那场怪病我和师兄一直怀疑是一股庞大的邪气造成的。 这种祸害不可小觑。” 何离想到陈昧生和平安镇上的诡异,急得大腿一拍:“那这臭狐狸做甚要整这个院子呢,损人不利己呀!” 第四章志异录 待到后半夜,我眼皮子打架,隐约感觉是何离把我扛上床铺。 我闭着眼,黑暗里是一棵荧光环绕的槐树。四周无物,只有槐树狰狞的枝杈抻向夜空。 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我闯进一片果林,林中树木泛黄,黄绿染就的阔叶间一片片挤满丰硕的果实,它们在秋日凉爽的微风里你侬我侬,一股香甜的气息掩盖腐烂扑面而来。咯吱咯吱我踩着脚下泥沙前进,几十个手脚浑圆的婴孩爬到我脚边,一个扯住我的裤腿一口咬下我的腿肚子,还有的互相啃咬同伴的四肢。我察觉不到痛苦,只有血腥的场面映入眼帘。 天空是猩红的,没有日月,没有星子,远处的山影姿态狰狞。一阵熟悉的欢笑传来,又是那个红衣服的小女孩,她赶走缠住我的婴孩,走到我跟前绕着我转,甜美的声音轻飘飘地唱: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我回头找她,眼前哪里还是果林,分明是岳家后院那株高大的槐树。 数十个容貌扭曲的精怪盘旋在树冠之间,四五个通身雪白表情呆滞的古怪女人攀爬在树干上,她们的脑袋倒挂在脖子边,嘴里吐出大把数寸长的白色蛆虫—— 我惊醒,吓得冷汗一身,鲜花糜烂混合尸身腐臭的味道在梦中在我的鼻腔里窜动,我一双手紧紧掐住眼前人的脖子,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色彩,他那张姜黄的恶脸涨得通红。 “何——何离?”我一愣。 何离用力挣开我,一边揉着自己的脖子一边说我:“小仙人您是不是做噩梦把我当僵尸了?我刚睡下就听见你嚷嚷,口水还流了一枕头。”我看见枕头上还印着湿答答的云朵状,松了口气倒在床角,窗外天微亮,我躺在床上难受得要命,可能我真给吓坏了。 何离给我倒了水,问我怎么了。 “我刚梦到槐树,还有个奇怪的林子,这地太脏了。” 何离很担心我,过来替我拍拍背,忽然我觉得窗边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吓得身形一顿,心里阵阵打鼓,我让何离不要轻举妄动,我慢慢走到窗户边上,外面空无一人,连个鬼影也没有,倏然耳旁闻得一声讥笑,笑声带着轻蔑,不像人发出来的,我吓僵了。 我缓缓低下头,窗台底下一双乌黑的眼睛和我打了个照面,我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红衣小女孩趴在窗户边攥着我的衣服带子咯咯直笑,我的脑子里“嗡”一声如炸开的油锅。 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槐树聚来的阴气壮大了女孩的力量,她已经不畏惧我封在窗户上的符纸,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调戏我。 眼下无风,可我的衣裳带子却在空中乱舞,何离目瞪口呆,他猜到发生什么?冲着我对口型,生怕发出什么声响吓跑邪祟。我看着他的脸,他的黑唇微动,无声中是在告知我:“我现在出去找白衣仙人来帮忙。” 我摇头拒绝。 首先我们不知道师兄现在身处何处,就算找到了他,一个来回,我早让这小东西算计了性命,再者——我实在怕得厉害,搞不好何离一走开,我就怂得哭爹喊娘,到时候给岳府的人瞧见,我仙门山的颜面何存,万一我的行状传到老爷子耳朵里,下场不会好过被陈昧生咬死。 唉,悲乎! 小家伙见我无力收服她,开始同我放肆起来了。 “哥哥,哥哥,陪柔柔玩!” “哥哥,哥哥,阿柔最喜欢吃红枣糕。” 我留意到小丫头似乎在馋我放在桌上的糕点。 我拿给她。 她笑得咧开嘴。 阴间人动不得阳间物,我把屋里的红烛当香烛点了,将糕点供在窗台上,果然小柔拿过手一块一块送进嘴里。何离再次目瞪口呆,毕竟在他看来这是一盘子红枣糕凭空消失。 “哥哥,哥哥,你唱歌给柔柔听!” 我笑笑说:“哥哥不会唱歌。” “哥哥,你摸摸柔柔的头好不好?” “哥哥你生得好美,你是阿柔的亲生阿哥就好了。” “哥哥,哥哥,阿柔喜欢你!” “哥哥,哥哥,你说——奶奶为什么要杀死阿柔?” “阿柔是个好孩子。” 一声接一声的“哥哥”,我的心都被喊得酥化,她稚嫩的声音在我心中回响,女孩拉着我的手臂在窗边数星子,我轻轻抱她入怀像拢住一团棉花,女孩嘴里唱起我听不懂的歌谣,我感受到亲人陪伴的温暖,讽刺的是这种温暖来自一个死去的魂灵。 阿柔唱到天蒙蒙亮的时分就不见影了,我坐在窗边发愣,缓到天边大白才缓过那个劲。我的双腿软了大半天,我越想越恼火,只想把布置聚阴煞的龟孙子找出来一顿痛打,未等我去找岳老爷,这厮倒自己先送上门,他还是那副生意人才有的精明笑脸。 何离门一开,他就跟进来:“仙家,仙家,鄙人有些私事要求您。”岳老爷穿得光鲜亮丽,精神抖索,一进门就坐到我身边来。 我几乎是一夜未睡,坐在他面前有些力不从心。“你尽管说来听听。”我勉强一笑。 岳耀祖有些神色闪烁,一手支开自家的管事,挨到我跟前鬼鬼祟祟的,他掏出一本破旧的册子,问我:“仙家可曾听过聚灵长生之法?” “长生之法?!” 看来,这厮把我们留下来,不是为了两餐款待,真正的目的是他嘴里的聚灵长生之法。 我接过册子打开,里面有各式各样的图纸,从风水堪舆方面教人布置房屋家宅,岳府院子里的聚阴煞就在其中,不过它在书里的名字叫做聚灵长生阵。 岳耀祖还在旁边炫耀说:“这是我家老爷子从前跟着游方的术士偷来的风水宝书,我自从学着这里头写的聚灵长生阵,茶叶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 只是近来不知怎么的,生意开始走下坡路,我就想请你们帮忙看看,是不是府里有什么不妥冲撞了聚灵长生阵。” 我合上书,心里那叫一个气,恨不得揪住胸口一口老血喷死岳耀祖。因为岳老爷院里布的绝不是什么劳什子聚灵长生阵,遑论冲撞之说。院里造的是一个聚阴阵,还种了老大一株招邪祟的槐树,我说之前碰见岳夫人总觉得她精神恍惚不大对劲,女子属阴,最容易受阴气影响。 那本所谓的风水宝书估计是哪个半吊花子仙家术法没学到家,置办阴宅的方式拿来教人家置办阳宅,岳耀祖的老子也是蠢,没有半分怀疑就偷来乱用,实在可气,可气哉。 何离在我身后叉着腰,忍不住说:“岳老爷不是我说你,你这人真有点缺德,你在自家里头整这玩意,破坏镇上的风水你这会害人的!” 岳耀祖一听还急了起来:“嘿!你个乡野村夫胡说八道什么,我这是聚灵的宝阵,造福一方水土呢!” 从前我家老爷子说起半吊花子就气得牙痒痒,我总不以为然,直到在何离的护身符上知道了瞎子的存在,我对半吊花子的态度仍是保持中立,甚至还有了一些好感,现在见到这本逆天的狗屁风水宝书,我才知道这帮半吊花子的可恨之处。 书中所谓的风水布局只稍让不知情的旁人学去一招一式,不出三十年就能聚出祸害一方的阴煞。 我严肃起来,想到自己往后还是我们仙门山的支柱,我试着平心静气的,我问:“岳老爷,院里的槐树是从何时栽下的?” 岳耀祖颇为得意,手指头还比了个数:“少说十年!自打我二十岁那年出来学做生意就开始整了!” 我气,又忍着问:“那你知道平安镇和麟趾村的事吗?” 岳耀祖有些不屑:“嗐,知道了又如何?我生意又不往那做,与我何干呢。” 最后我不知怎的,有些鬼使神差的,又问:“那您认识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吗?” 岳耀祖给我问懵了,歪着头:“仙家你说的哪跟哪呀,我娶我媳妇那天她倒是穿了个红喜袍,其他的我也听不明白,你就直说帮不帮我看看风水吧。” 我哑然,攥着那本可笑的风水宝书,我说:“其实这本书不是什么风水宝书,这里头的法子都是害人的,如果你真要我帮忙,那就拆了这院子,把书毁了吧。” 何离看出我已是气极,一手拦着我,高声说:“对!对!岳老爷,你这事得按仙人说的做。” 岳耀祖半信半疑,他抢回书册护宝似的把它踹回怀里,有些警惕地望向我们:“我承认我买凶杀人是有不对,生意场嘛难免跟别人争争斗斗,你们也不能这么诓我呀,我就是靠这本书发大财娶媳妇的,是我爹留给我的宝物啊!” “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呢!仙人的话难道还不可信?”何离动作粗鲁地想要从他手里抢过书册,被岳耀祖躲开,他现在越来越觉得我是出于妒忌动了歪心思想要算计他的册子。 岳耀祖的反应在我的预料之中,我知道说什么他也不会真的信服。 我心里头急得直跺脚,又不好发作出来,从前在仙门山老爷子和师兄没有教过我如何应付像岳老爷这样的人物。 “岳老爷您相信仙人,这东西它会害惨你们一家的!” “胡说八道,我爹留给我的东西,助我财源滚滚的东西它能是坏东西?” 何离和岳耀祖争吵起来。 我也不好直接去抢书,要我死缠烂打跟执着于金钱的人解释,我还丢不起这个人。何况岳老爷已经招呼打手过来逐客。 我们把衣物收拾好,何离骂骂咧咧,差点被强行丢出墙外,昨天引路的阵仗也没了,我们自己从深宅大院里摸索着路走出来。 后来我把岳府的书册和我家老爷子提起,他骂我处事不够圆滑,照他的话说:“你告诉岳老爷,要想生意火红必须重修聚灵长生阵,如此一来不就能毁去聚阴煞了?你再把册子一改,破掉那些阵法,面上假意和他说是补全阵法,人家必然信你啦。”我不禁感叹老爷子到底也是只老狐狸,玩起阴险狡诈那一套丝毫不逊色。 当然这是后话。 出岳府后我同何离蔫蔫地找了间客栈歇下,师兄寻回来,竟一下子就碰见我们。 我一下子从愤怒和失落的情绪中清醒。 一夜未归的师兄和平日不同,看上去疲惫至极,他白色的衣摆上有泥块土末,身上的黄符悉数烧光,衣襟上还沾染了符纸焚烧的灰烬。 他一踏进客栈大门,整个人摇摇晃晃,含糊不清地喊到:“阿玉,帮我!” 我连忙扶住他,他累得站不住脚,双手五指红肿,指甲缝里留有泥渣和血珠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白芷师兄这么狼狈。 我跟掌柜要了间房。 把师兄安置下来为他清洗衣物,刚把衣物脱下,就看到胸腹上深浅不一的伤口,伤口上有敷过药草和糯米的痕迹,明显是僵尸所伤。 “你去除僵尸了?”不应该呀,我心说,陈昧生那种狠角色都能被师兄轻易收服,我不信还有什么更难对付的能让身手迅捷的师兄受伤,除非——数量很多。 我留意到他外衣上的泥垢,大惊:“你去麟趾村挖坟了是吗?” 麟趾村的人差不多死光了吧,师兄为了追求真相一点点把尸首挖掘出来,尸体入土后还沾染生人气息,故而尸变! “太奇怪了,那位老婆婆,她的孙女早就死了七八年了。”师兄淡淡道。 我头皮一麻:“七八年?去年她孙儿夭折的时候不是还活着吗?” “是陈婆子弄死了刚生下来的孙女,女孩是村里唯一没有被入葬的,她的躯壳早就死去,不会再死了,她是厉鬼。”师兄忍着疼痛告诉我。 我气道:“那老婆子当时在咱们山府里可不是这么讲的,咱们以为是小鬼缠上那女孩,敢情是老婆子自己弄死的孙女变成厉鬼回来报复!她不讲实情还忽悠咱们去帮忙,害了咱好几位师兄!” 师兄疼得闭上眼,他的手掌轻轻握住我的手腕,一股温热缓缓传递过来。我想到师兄说的“阿玉,以后仙门山可能就剩我们俩了,你我可要争气。”我的心里就感到一阵酸楚,甚至流下两滴丢人的泪珠子。 “人无错,鬼神亦无错,世间事物有其命数,阿玉你用不着着恼于无端的生命消止之中。”师兄腾起身,替我擦掉眼泪,他缓缓道:“我至今不曾忘记我是怎么一点一点把阿颙破碎的尸块拼凑起来,再把他埋进土里。” 师兄温柔地抚过我的额头:“但我没恨过。” “不过,”师兄又迟疑:“我总觉得一个婴孩化的厉鬼没有这么大能耐。” 我没有跟师兄们一起出山捉过鬼,我对于这些东西的了解全凭老爷子给我讲的故事:小鬼作祟大多仅在家宅大小的范围内,并且被作祟对象主要是长辈,遇到难缠的有时候一个村落一个镇子都不得安宁,主要表现为家畜死亡、村中饥荒、家人无故病弱等等,厉鬼索命就凶猛许多了,除了以上的现象,最大的不同就是得有人为冤债偿命,如果真是厉鬼索命,顶多死一个出手杀害孙女的陈婆子就足够了,忽然贾婆婆说的故事萦绕在我耳边。 “如果是很多个厉鬼一块来索命呢?”我说出这话的时候,头皮麻得厉害,总会想起岳府里那棵挂满怨鬼的槐树。 师兄并不认同,他摇了摇头,双唇紧闭。 我再仔细回想一遍平安镇和麟趾村的事件。 《太阴志异录》里曾记载几例阴物托生的大事件,一则长生树灵借一个八岁女童托生人间,给当地村落带来草木荒败万物皆衰的灾难;一则万妖之首诞辰,方圆十里内日夜不分,阴雨绵绵;一则酆都大帝降生那年酆都大旱,数十万生灵活活饿死。 仙门一向把非人的事物统称为阴物、邪祟,或是妖魔,其实细分则是:僵尸、鬼、灵、妖或者怪,再者是无名神和神明。僵尸是人死后尸变形成;鬼是人死后怨气或执念所化;灵与鬼相似,但灵能力更强,万物皆有灵,灵拥有来自天地万物的力量;妖或怪就不必多说,它们是万物修炼而成;无名神则是另一种范畴里的存在,这些东西虽有不同,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常年需要依附阴气和邪气增长力量,而且据记载,力量强大的阴物托生确实会带来灾祸。 “阴物托生!阴物托生!麟趾村曾有阴物托生!不是厉鬼作祟,是一只力量强大的邪祟带来的邪气吸取了麟趾村民和平安镇人的性命。”我大胆揣测。 “你是指《太阴志异录》里的阴物托生,可我怎么记得阴物托生不是大水就是大旱,从没听说还有病灾。”师兄对我的答案有所动容。 我把记忆的泥土拨开一层紧接着一层,年幼的我挑着灯趁老爷子不在偷偷溜进书房,书房的书成千上万,我埋在书堆里找,看到了《太阴志异录》。 老爷子说我心智不全尚不可读它,我偏看了,还从头看到尾。 现在想来我挺对不住老爷子的。 《太阴志异录》的内容一遍一遍在我眼前翻过,倏忽我看见一篇熟悉的记载。 在《太阴志异录》的最后一卷中,记载了鬼王青墟诞生月份——七月,农家人将其设为鬼月,七月初鬼门关大开,百姓门前供米面食粮,大道路口焚香撒谷,一众孤魂野鬼四下游离。 记载远至约莫四百年前,七月中,阴气极盛,几处村落的生人无故丧命,正逢鬼王青墟诞辰。 “师兄!是鬼王青墟!”我眼中一亮。 师兄神色一怔,忽然把我扑倒在床,一只手紧紧捂住我的嘴里。 “蠢货,口无遮拦!”他低声骂道。 我吓了一跳,但很快明白过来,师兄的愤怒是因为我犯了忌讳。 但凡大名录入《太阴志异录》一册的邪祟,它们的存在十分久远,有的甚至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譬如旱魃姬魅,还有僵尸的老祖宗干麂子,它们的可怕在于难以抵御的邪气,还有无限接近神明的身份地位。 轻易呼唤远古阴邪的名讳无异于自寻死路。 说完话,我和师兄明显察觉到屋里的异样。一间逼仄的客栈上房,我和师兄挤成一团摆在枕席之间,我在他身下分明瞥见窗台边一抹熟悉的红色。 阿柔坐在窗台上,一袭红色的袄裙分外妖冶,她姿态优雅的跷起二郎腿,一双竹节般直挺纤细的手臂轻轻撑在身后。 我从女孩凌厉的目光里品出睥睨众生的意味,来自混沌深海的压抑窒息瞬间将我裹住,屋外夏蝉的聒噪从空气撕开的口子传来,隐隐的我记起今日正是七月中。 眼前的阿柔已经不是昨夜陪我在树下唱歌哼曲的阿柔了。我和师兄都清楚地意识到。 不可言状的恐惧从上房的四角弥漫过来。 我就这么傻傻站着和阿柔对峙良久。师兄慢慢拿出朱砂笔和符纸,把身体挡在我前面。 阿柔的右手陡然抬起,指着我的脸庞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顷刻消失在我们的视角里。 第五章事件后记 事件后记: 麟趾村的陈婆子今日还同以往一样,晨起把小屋子的里里外外打扫一遍。 她开始鼓捣谷粒。 “陈婆子那媳妇,看怀相是个男孩。” “准没错,村子里又有喜事可掺和了。” 陈婆子高兴极了。 七天七夜的流水席,各家各户的庆贺,整个麟趾村的祝福。那份虚荣,那份面子,悄悄地钻进陈婆子年迈而又皱皱巴巴的心口生根发芽。 就像果林里丰硕浑圆的梨子,怀着一个让人期盼的滋味。 儿媳妇生产了。 是个女婴。 陈婆子铁青着脸,儿子铁青着脸,儿媳妇大哭。 陈婆子最终还是决定把刚出生的孙女送去果林,她背过儿媳妇滚落在地的身影,抱走那团啼哭的软棉花。 儿媳妇哭了一夜,雨下了一夜。 午夜,湿漉漉的女婴爬过果林的泥沙地,滚过田间的小径,一步步回到家门口。 陈婆子亲自确认过女婴的气息,她难以置信,儿子慌乱得拿不住门栓,儿媳妇状如癫狂地将女婴拥入怀里。 “这是个妖怪,她没有心跳。”儿子如是说。 儿媳妇没有听,继续喂养。 没有心跳的女婴一天一天长大。 陈婆子的孙女好好的爬回来了,带着她的恶意和愤怒诅咒这个罪孽深重的村庄。 村里开始闹饥荒,秋日的田地没有一分收成,山间的果树成片凋零,蜷缩的叶子糜烂出鲜血一般的汁水。阡陌间时不时传来谁家牲畜无端病死的消息。 四五年的光阴,女孩的躯体渐渐张开,她不爱说话,有时候看上去像具死尸。她喜欢抱着母亲雕刻的木偶人站在田地里看着辛苦耕作的父亲,看着厨房间忙碌烧饭的母亲,看着打盹的陈婆子,看着步子蹒跚的弟弟。 打出生起就病弱的小孙子终于熬不住了。孙子高烧的夜晚,女孩抱着木偶站在陈婆子屋门口盯着他整整一夜,直到孙子没有气息。摸着他冰冰凉凉的身子,陈婆子再也忍不住了。 村里有位牛大妈,小儿子中邪,听人家说到仙门山求道符咒回来,人也就好了个七七八八。陈婆子决心去那里,她收拾行囊,带上她残余的理智和无限的恐惧。 又记: 青墟的名号,如同天山仙池里五百年一现的雪鲤,成为那群仙家老道心底里一道古老的印记。 他并不在意那些虚名。长***的雪花蹁跹起舞,年长的绿林姿态妖娆,生命和时间在他的概念里毫无意义,深海归墟是孕育他的所在,他沉睡其下,天光散落化作青黄蓝紫诡谲的色彩斑驳其上。 他曾经深爱不见天日的冰冷,后来他看到那截探入森森海水的藕臂。他无意醒来,一声珠玉落清泉拨开他头顶的雾霭。 几百年的春秋。 蝉在发褐的土壳里翕动,高大的树木枝干绕出年轮,时光荏苒,日月如梭,黑暗让他忘却痛苦何等漫长,相似的日子接踵而来,沉入海底的记忆编织成一幅画像,一副熟悉的音容笑貌进入眼帘。 再记: 阿柔消失后张夙玉和白芷又在客栈中停留数日观察,期间平安镇周边的村镇不再有人死于怪病,阿柔也不再出现。 回仙门山后,根据二人口述,仙老翁将事件录入《太阴志异录》:记鬼王青墟托生麟趾村。 第六章无名神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 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 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 智慧的人类依赖四时交替,忙碌于桑田之际,他们用双手从简单的五谷里幻化出世间的万千风景。 我斟起小半碗米酒,坐看天光合散云舒云卷,熟悉的雎鸠从天边飞过,落到我的书桌上。 它歪头看我,把嘴里衔的松果连带一扇翠绿的松叶丢在我的砚台旁边并发出“咔哒”的声响,仿佛在说:“我来了。” 它非常威武,胸脯挺起,振翅时有雄鹰之姿,在我屋里扑来扑去撒一顿野,午时一过就扑棱棱消失在屋中一角。 雎鸠名叫鹈鹈,是一只鸟灵,我年少学习不认真,错把书里的鹈鹕和雎鸠混了,遂为它取了这么一个荒唐的名字。 每年的同一日,鹈鹈都会飞到我屋里来,它是一只灵鸟,多年前迁徙时从此地飞过,无辜被猎人打伤,它和心爱的妻子双双坠落,死去的鹈鹈为了等待它的妻子再次与它共同翱翔,化为鸟灵,年复一年来到这颗松树旁,再飞入我的屋中。 当然这些都是我无聊时胡编乱造的,雎鸠确有一生一世一双鸟的特性,至于鹈鹈是不是为了等待它的妻子才出现,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从平安镇那边回来以后,我躺在床上整整两天两宿,饭菜不进茶水不饮,今天何离上山看我,白芷师兄才舍得把我唤醒。 之前看何离一脸凶神恶煞,没想到他酿的米酒清列芳香,沁人心脾。听说何离不再接活,他从我这学了配制祛邪护身符的药草方子,跑到平安镇开店,啥也不做,光卖祛邪的护身符。 赶上南边打战,不少流民逃难来到平安镇,想在这闹过鬼出过事故的平安镇安居,他们不得不照顾何离的生意。 我一醒,还没好好喝上一口米酒就被老爷子赶去画符。 这趟我们回府,老爷子对我明显严厉了许多,我理解他把剩下的希望都放在我和白芷师兄身上,毕竟我从他的苍颜白发间看到了衰颓。老爷子早就白发白须,但他的双目炯炯有神,说起话做起事一点看不出他年过花甲,如今他一回来就坐在寝房里唉声叹气,分明不如从前精神。 何离这次上山给我捎来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战乱中流民跑来平安镇重建家园,他们当中有七八成的人会跟何离购买护身符,但也有少数的人对此不屑一顾。 起初何离很纳闷,难不成有人不怕死,他找机会到那些人家里打探,才发现他们的居所都有神龛,也就是说不愿意购买护身符的人家里都有供神明,得到神明的庇佑。 何离一脸神秘的看着我:“你猜猜,这些人供的是什么神。” 当时我们几个坐在花厅里说话,上座的老爷子正喝着茶,哼笑一声,说:“平民百姓供的神还能是什么?土地公?土地婆?再高级一点给他供个佛像什么的。” 何离连连摇头:“不是,不是,都不是!” 他看我陷入思索有些得意。 “他们供一个石子!”何离大声道,甚至有点兴奋:“每一家都不一样,有的是石子,有的是陶罐,还有人——还有人供了个裤衩子!” 何离说着哈哈大笑,但老爷子的脸色却严肃起来了,我刚画了几张歪歪扭扭的符被老爷子揍了一顿,憋着笑不敢作声。 何离笑了半天,发现我不敢笑,慢慢地也把笑声压下去,光张着个嘴巴。 “阿玉你告诉何官人,他们供的是什么?”老爷子捋了捋胡须,看着我。 我回忆之前老爷子教的内容,生怕自己说漏了什么,支支吾吾道:“无——无名神,民间百姓为求家宅安宁擅自供奉,原形与万物之灵相近,是邪祟的一种。” “嗯不错,你除了画不好符纸,功课做的还是挺足的。”老爷子点头,他淡淡地看向何离:“多谢您给我们山府送来这么多粮食,何官人可能觉得供奉奇怪的物件是个新鲜稀奇的事情,但老夫不希望您为这好奇心掺和进去,老夫曾见过有人供无名神供出杀身之祸。” 何离和我相处,早就对神鬼之事产生浓厚的兴趣,故邀我师父把故事讲来一听。 这个故事我听老爷子讲过无数遍,听得耳朵里都快要开出万紫千红,是我们家老爷子痛恨半吊花子的根源。 从一个叫白水村的地方说起,白水村的村民依靠捕鱼为生,沿海的沙滩在白日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渔民不信天不信地,他们信海。村里没有供奉土地和山神,唯有祖宗祠堂一座,出海的人有许多讲究,比如渔船入海后不可提及海神名讳,船驶入海雾中不可能燃烛照明,捕鱼捞上来的旧物件不可私自带回家,诸如此类。 辽阔的海域使得捕鱼的村落十分富庶,他们无忧无虑,生活安逸且平静,只是每日在祖宗祠堂上香,保佑大海风平浪静,保佑海浪里讨生活的渔民们平安归来。 战火没有放过偏远而宁静的村庄,一具战死的尸首被渔民捞起,崇敬大海的村民选择为他安葬,也因此一场隐藏在寂静海面下的杀戮悄然上演。 村庄的男人开始接二连三地病倒,他们得了瘟疫,战争带来的恶魔般的传染病,这令强壮的躯体失去力气,高烧不止,不出几日就有人家哭灵,照顾男人的女人很快也病倒了,紧接着是年幼的孩童。 病传的太快了,村民甚至来不及应对。封闭的村落在村医束手无策的那一刻彻底认栽。 就在村人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游方的术士途经此地,给渔民们带来了治病的法子——供奉无名神。 这事说好听点叫供神,说难听点叫做与灵结契,跟鬼神做买卖,灵以力量守护人类的同时人类付出相应的代价,代价有大有小,可能是香火、粮食、花草,也可能是人命、魂灵,由于不是什么正经的神灵,无名神至多能守护一所家宅的人类,所以一方水土供奉无名神的人家不得有两家人供着同样的神灵。 一辈子靠海吃海的村长半信半疑地捧起一抔海沙按照术士的方法供进家中神龛——一家人的病好全了。 一时间村里的人纷纷效仿,有的人用贝壳,有的人采珍珠,有的人折树枝,只要不和旁人重样,到了村民姚俊,他不知道该选什么,能供的物件都被村里人供上了,眼看自己父母亲快要病死,他看向笼子活蹦乱跳的一只白毛兔。 术士的法子确实让村民们摆脱疫病的折磨,无名神的供养条件也不苛刻,村民供的都是简单物件,有的需要晨露,有的需要香火,有的只仅仅需要月华,只有村民姚俊家供的兔子,为了让它安分受供,姚俊把它锁进木头笼子里,每日准时喂它吃上一根萝卜。 供奉无名神后,白水村恢复了往日的安逸富足。 好景不长。 术士离开不久,白水村却成了远近闻名的鬼村,一夜之间村落的居民全体失踪,哪也找不到人。有仙家老道经过,断定这是无名神的神谴。 说到供无名神,我想起贾婆婆家里的无名神,她将老伴的棺木做成椅子,她的丈夫感知到她的思念之情,以此为供化作守护灵留在棺木中守护贾婆婆,这也算无名神的一种。 老爷子对贾婆婆的事颇为惊奇,像这样的守护灵随着贾婆婆的逝去会渐渐消散,当然不是所有的无名神都这般温和。 一旦无名神入主家宅就要世世代代虔诚供奉,倘若中途停止供奉,长期接受供物的无名神就如同一只力量强大的游魂厉鬼,随时可能给家宅带来灾祸。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半吊花子和江湖术士只知道成功供养无名神能有神效,可即时消除病痛消灾解难,却不知供养背后有许多禁忌,比如:不得中途停止供奉,不能更易供养物,轻易不得供养活物等等。 民间有句俗语:请神容易送神难。形容无名神用上这话特别贴切。老爷子说他修习了几十年仙家术法,只听说如何供神,还不知道如何送神,现如今“供养无名神”一法一直作为禁术封存在《驱灵术》一书中。 然而经白水村一事后,滥用“无名神供养”的法子来满足自己私欲的百姓却越来越多,有些不学无术的游方术士和半吊花子也乐得用它谋财,现在仙门山下好几处村落都有居民供奉无名神。 何离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嘴边啧啧称奇。 没有人知道偏远的白水村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夕之间消失的村民最后有何经历,所谓的神谴又是什么样的灾难。 几位师兄从璧雍山回来以后,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我当他们经历了生死离别,参悟人生百味,谁知道这日我躲房里画符,大师兄鹤凌突然冒出来,他把自己练习画符的册子交给我,一声不吭的,还把那只长满黑毛又肥又大的手掌搭到我肩膀上,似乎在告诉我:“你练习要加把劲!” 我心里毛毛的,以往大师兄特别不喜欢我,别说教我画符,能好声好气和我说几句话我就谢天谢地了。二师兄妙松也来找我,他是除了我和白芷师兄以外唯一一个没有去麟趾村的人,但他无心于术法,总跟着老爷子行动,照顾老爷子起居饮食,二师兄笑眯眯地给我端来鸡汤,说是白芷师兄拜托他做的,哄着非要我连锅带碗喝个干净。 我稍一反抗,大师兄就紧紧把我摁回书桌上:“往后你打着仙门山的名号出去可不能给我们丢人!” 说着,让我提起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幅小鸡啄米。 “嗨呀,就没见过这么蠢的!”大师兄气得一巴掌扇到自己额首,一下拍到自己受伤的左眼,疼得直跳。 好在大师兄这人生来就没什么耐心,指导我画了几遍,气呼呼地摔门而去,一路走还骂骂咧咧的:“我就没办法跟这蠢货相处。” 二师兄哈哈一笑,摸了摸我的脑袋:“别搭理他,总能画好的,要不你拿着白芷画的先跟着描?” 白芷师兄走进来,冷冷盯着妙松师兄看:“他不蠢,这么简单的东西不必强迫他一遍又一遍地做!”大概师兄进来的时候听见大师兄的气话,他最听不得其他师兄奚落我。 记得那会我刚进山,因为老爷子跟我有一层远亲的关系,总说起我在家时他就看出我生来自带灵力,有修习术法的慧根在身。 直到我十一岁那年学习画符,我画了个鸡啄米。 十二岁那年,还是鸡啄米。 十三岁那年,依旧是鸡啄米。 师兄们背地里笑我:不是拥有慧根,而是揣着傻气。 我一受欺负,白芷总会站在我身边替我说话。明明他可以高高在上,他是老爷子最出色的徒弟,就连办倒几位师兄的麟趾村事件,最后也在白芷手上查出结果。每次在我窘迫的时候,温柔望向我安慰我的总是他。 显然白芷师兄又在为我生气,妙松师兄害怕为鹤凌大师兄的事买账,撒腿就跑,留下白芷师兄和书案前呆呆的我。 他伸手朝我理了理我散落的发丝,淡淡道:“你别听他们的话,你不笨。” 举止间师兄的双臂仍微微颤动,疼痛伴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听老爷子说他身上的尸毒很重,没个把月时间不能完全散去。 书曰:七月流火。睡到深夜我常被寒气冻醒,山间的七月,像一个大冰窖。我不情不愿地爬下床,正准备去解手,一出门就看见白芷坐在墙头发愣。 七月中旬,人间最热,阴气最盛。七月是往年事最多的时节,什么小鬼作祟、恶灵附身、厉鬼复仇,从前都是几位师兄结伴下山,今年就剩我和白芷能行动。今天我跟着白芷学了一下午,他手把手抓着我画符,勉强能画好一张焚身符,可要真来什么事,捉鬼的重担全落在白芷的肩头。 我默默扇了自己一巴掌,白瞎我跟了老爷子这几年。 第八章杨家废宅 祁县空旷的街道上传来竹梆嗒嗒的声响。 是二更天。 “防贼防盗,闭门关窗!”远远的依稀可以听到打更人的叫喊。 杨宅并不难找,它跟岳府相比起来更大更气派。 我们到的时候,杨宅门口两个被风雨洗刷到发白的破红灯笼还燃着烛火。 何离附在我耳边说:“你猜会是谁给杨宅点的灯笼?” 我知道这小子又想吓唬我,拿手肘狠狠捅了过去,低吼道:“去,开门去。” 何离咽了一口唾沫,他也有点哆嗦,“哈呀!”他大叫一声飞脚踹去,砰地踢翻了一面门,门内哐当摔出一个圆球骨碌碌滚到我们脚边。 细看,这是一个人头,那天晚上李狗子看到的没准就是它,这个人头和岳夫人一样,被剥去一层皮肉,可能历时久了肉层已经干萎。 何离用树枝戳了一下那颗人头,他看看我:“杨府里难道还有尸体?” 我骇然:“啥,啥意思?” “当年祁县可能压根没人搭理杨府的事。” 白芷师兄补充道:“或许是不敢管。” 我不谙人情世故,何离继续说:“县里没人敢管杨府的事,可能只把人家府门封了,这里面的尸首一个也没碰。” “你是说,当年死的人尸首都还留在这里头?”我问,何离点点头。 我看着孤零零躺在我脚边的头颅,顿时心情复杂。 我思索了一会,说:“咱们进去看看吧。” “当然要进去看看。”师兄说了长剑一掷,剑刃划断挂灯笼的绳索,剑身凌空一翻落回师兄手掌,他伸手又一接,取出灯笼里的烛火。 何离看他动作连贯如行云流水,连连拍掌:“好身手好身手!不过——咱们仨用一根蜡烛呀?” “剩下那根留在门口,省得鬼打墙困里面出不来。”师兄冷冷道。 何离问我怎么一回事,我告诉他,一般这种深宅老院里常会困住阴灵,人贸然闯进去很容易被绕在里头出不来,我们以往会选择用杨柳枝当路引,但这是宅院,杨柳枝作用不大,如果出口有燃烛那就不一样了。 “噢——”何离恍然大悟:“真有意思,要是仙老翁还收徒弟,我也想跟着学两手呢!” 杨府的前院很开阔,但是一进门就闻到一个泥腥味。我们借着微弱的烛火往里探进去,庭院的地上爬满草丝,院中一片萧条,夜风穿堂而过,整间大屋子发出一阵鬼哭狼嚎的声响。 “扑通”一声一个人影从我眼前闪过,我接过师兄的烛火照去,眼前是一具死尸,和门口的头颅一样,不知被什么东西剥去了皮层。 “太残忍了,那帮马贼杀了人还剥了皮!”何离气愤。 我心想何离之前也是做这勾当的,他大概没想到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我们一路从前院探到正厅,到处都是被剥皮的尸首。一进又一进的院门,里里外外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当日火光漫天,马贼长驱直入肆意戕害人命的画面慢慢在我眼前编织出来。 多年没有打扫的正厅铺满灰尘,正厅大门上“万世长安”的牌匾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单薄,刚踏进里屋,灰尘四面滚起。我咳出一眼泪花子,赶紧躲到一旁,不躲还行,一躲吓一跳,大厅一角竟然站着一个一动不动的男人! 这个人比何离还要高大,他面向墙角,窗外几束月光透进来,他的肩膀一耸一耸,屋子里太暗,我看不清他在做什么。我想问师兄要烛火。 何离却喊:“小仙人你过来看看!” 何离和白芷两人停在一处神龛面前,我觉得他们有点奇怪,说好进来查探,现在竟然在欣赏人家的神龛。 等到我把脸凑过去,发现神龛上供着十分古怪的东西。 “是无名神?”何离问我们。神龛和寻常百姓用的不同,尺寸要大上两三倍,里头摆放的是一幅观音画像。曾经大富大贵的人家能请来一幅上等的观音像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是这幅观音像里的观音特别奇怪,仙门山上没有这类物件,上一次我看到观音像是在我家乡的小镇上,一般画像中的观音面目慈悲,笑容和蔼,眼前这幅观音像不知是不是受烛光黯淡的影响,我觉得她的笑里透着歹意,眉眼妩媚,脚踩莲花座,手中却没有玉净瓶。 在我的印象中,我特别恐惧观音像,我还跟着父母亲住在一块的时候,经常和邻居家的小孩玩到一处,那时候小镇里有很多窄窄的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巷子,我们在那里一块捉迷藏,当时我是鬼,我要负责把躲起来的小孩找出来,在经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巷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那是一条漆黑得不见半点光亮的巷子,很深很深,但我能清楚看见最里边摆着什么物件,我一步一步走进去,直到站在那尊观音白瓷像面前,观音眉目半阖,神态仁慈,在黑暗中带着奇异的光亮,我想靠近看他,颜料勾勒的嘴脸忽然对着我露出嘲讽般的笑容。 “这德行,哪里是观世音,我看像杨贵妃。”何离还在琢磨神龛里的观音像。 白芷伸出一根手指从神龛上抹过,他把手指放到烛光下,手指头是干干净净的,这说明神龛上面纤尘不染,他说:“你们觉得会是谁清扫的神龛,封了几年的老宅子,难道是这屋里的鬼?” 何离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又看着那幅观音画像,压低声音说:“这画看着邪门,没准是她自己跑出来打扫的呢?” 我想到临下山时大师兄给我的告诫,又仔细看了一遍神龛,我问何离:“你以前见过有人把画像放到神龛里供奉的吗?” 何离想了一会,摇摇头:“还真没有,画像就是一幅画,请到家里找个地方挂着就行了,平日供点鲜花蔬果摆在底下,没见过整幅画塞进神龛的,确实有点古怪啊。” “你有没有觉得供观音画像的方式特别像在供无名神?”白芷师兄问我。 何离连连点头,表示他看到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感觉。 我们正看得入神,丝毫没有察觉背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一点点在靠近我们。 就在我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白芷无情一脚把我踹开,一个又高又胖的躯体一面倒了下来,一下子把我前面一副实木桌子砸个稀碎,那个人在碎片里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嘿嘿一笑流了满口的哈喇子,他高兴地挥舞他的双臂,口齿不清地囔囔:“二宝要吃好吃的,二宝要吃好吃的——” “是个活人啊——”何离刚从惊吓中缓过神。 突然出现的高大男人摆动着他粗壮的臂膀狠狠扫过何离的耳侧,何离被击倒在地,我刚要去扶他,一个沙包大的拳头砸向我的胸口。 白芷伸手拦住男人,被他一臂甩开,他忽然暴怒,踩着地面鬼吼鬼叫,紧接着他抬起大脚向白芷踩去。 我奋身起来把他的大脚撞开,滚落到屋中另一角。 “什么玩意!”何离大叫,扑上去想要制服他。 一个勾腿猛力击中何离的腹部,身子最柔软的部位感受到撕裂般的疼痛,何离那双吊眼又向上提了几分。 我在地上挣扎着翻了个身,抬头看到屋顶的房梁上一股白色的黏液缓缓垂落,有点像树皮被撕开后冒出来的雪白汁液,它慢慢靠近高大的男人,接近他脑袋时咕噜一声整团黏液紧紧裹住男人的脑袋,我们几个还没从疼痛中缓过劲,又被眼前一幕吓懵,大个子被那团白色黏液挡去视线,他开始着急,师兄赶紧提着我的领子再拉上何离,三个人远远躲开男人的拳打脚踢。 白色黏液突然鼓起几个巨大包,似乎是男人在不断挣扎,但是没有放开男人的意思,以极快的速度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我们吓得贴紧身后的死尸。 片刻后白色黏液里的大个子发出呜咽声,他们见他不再挣扎面面相觑。 何离瞪大了眼睛,问:“闷死了?” 白芷师兄难得露出诧异的神情:“闷死有这么快的?” 白色黏液缓缓退去,和它出现时一样,像一条虫子攀附着房梁离去。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大个轰然倒下,温热的鲜血溅了我一脸。 我们几个蹑手蹑脚地举着蜡烛过去察看——地上倒的是一具被完整剥去表皮的死尸。 “呕——”我最不争气,头一个捂着嘴,吐了一脸眼泪花子。 师兄举高蜡烛,想看清楚房梁上到底附着什么鬼怪,竟看到那股白色黏液变成一条条蛆虫似的怪物一点点爬入神龛,钻进观音画像里面。 白芷紧锁眉头,他盯着观音画像,从怀里掏出三十二枚镇灵符死死把观音画像封住,再拿出朱砂笔正要作法,忽然一团无名焰火燃起,把镇灵符全都焚烬。 我以为师兄就此作罢,可他又拿出六十四枚符纸,朱砂笔飞速书写,我仔细一看是老爷子画的驱邪符,驱邪符对画符人要求极高,符面的篆文复杂精美,但是白芷师兄的落笔没有半点迟疑,这说明他对篆文十分熟练,一柱香时间不到六十四枚精致的驱邪符整齐得平铺在我眼前。 白芷把六十四枚驱邪符前前后后封住整个神龛,他一手提笔蘸朱砂,把除灵符文画到画像上。 何离被大画驱邪符的阵势震住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白芷师兄作法。 屋中一片寂静,尸体在无声中诉说着古宅的血腥,我们三人默默守在神龛前,看似虔诚的信仰者。忽然,神龛里的画像里钻出无数白色虫子三两下把六十四枚符纸吞食干净,朱砂篆文也被画像瞬时化去。 一团白色的黏液从观音的脸部冒出,直奔白芷师兄的面门,白芷转身躲开,何离捂着肚子爬起来:“赶紧跑!” 白色黏液的移动速度很慢,我们前后穿过回廊直奔前院,希望这个鬼东西追不上来。 杨宅比岳耀祖的院子建的还要复杂,从前院走过来,有两进,先过一处前院,穿过来以后就是我们所处的大厅,往后还有两扇通往后院的小门,门后各有小路穿过回廊,再通向两处厢房。我们没有走得很深,出了大厅直走很快就能离开。 我记得来时的路,所以跑得时候冲在最前头,可当我来到大门的位置,眼前却是供着神龛的大厅,我若是再往前跑,反而要走到杨宅的后院,我回过头往身后望去,背后才是离开的出口。 我还发现一件更可怕的事情,师兄和何离跟我走散了。 “我是每次一有鬼就和师兄走散的命数吗?”我暗骂。 很快我发现四周的古怪,大厅的神龛里没有画像,地上也没有那个高大男人的尸体,甚至我没有看到白色黏液的踪影。 我打亮一支火折子,从背后的大门口走去,走过前院时,青墟给我的那串银铃铛叮叮当当的叫嚣起来,我还以为它是坏的,没想到动静这么大。我一路探到大门口,门边靠着一个颀长的身影,我隔的太远,天又黑,看不大清楚。我以为是师兄和何离,他们先找出来所以在等我。 等我靠近时,我发现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陌生人看着我笑吟吟:“我还以为你在里头喂怪物了呢。” 但他声音很熟悉,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青墟?”我看着眼前的华服公子失神,要是人世间的姑娘们知道鬼王张这副模样,那我估计主动上门送死的人不在少数。 青墟没和我多话,领着我走出杨宅大门,我看到师兄和何离也在外头。 青墟告诉我们,我们进入废宅以后,有人熄灭了外头留的火烛,害我们在宅中陷入鬼打墙的险境,师兄和何离也是被他带出来的。 “宅子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何离问。 “县里剥人皮的元凶,应该是个无名神,长期待在神龛里接受供奉,所以除妖驱邪的符纸和术法对它丝毫不起作用。”白芷师兄肯定地说。 我明白过来了,神龛供的是画像用的卷轴,而非画像中的观音,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挂在墙壁上就可以供奉的观音像竟然要放进神龛里。 何离又问:“无名神不是守护家宅的吗?它咋还会吃人。” 青墟低沉的声音响起:“这有什么稀奇的,杨家人供它的时候用的供品就是人皮呀,所以杨家人死光了以后无人供养的无名神自己主动跑出来吃人皮。” 我暗暗吃惊,得不到供品的无名神会自己跑出来接受供养,如果民间到处都是供养无名神的人,一旦有一日他们倦了,放弃供养了,就是杨家人的下场吗? 第二天一早我和何离去官府报案,官府派人到杨宅一查,在后院莲花池里挖出几十具尸骨,部分尸骨的特征同县志上记载的失踪人口对上了号,杨家老爷杀人供神的恶名一下子在祁县传开。 第九章逆行 废宅里的无名神无法用驱除的方式消灭,它长期被人供奉,原形又是相对僵尸厉鬼比较无害的灵,白芷最后决定用灵力净化来送走无名神,这需要他耗费大量灵力在宅内布置阵法。而且净化时术者必须心无旁骛,师兄不让我们在边上打搅,又因为我和何离受了伤,就把我们赶回客栈歇息。 协助官府妥善料理了杨家人的尸首,祁县的百姓对师兄千恩万谢,到处都有人在谈论“仙家救命”的事情,此事算告一段落了。 我往客栈选了一间挨在树荫底下的房间,一连数日躺在窗前的软榻上。叶片筛下日光的鳞点洒进我的心房,我闭起眼睛,眼前浮现出山上鲤鱼池的光景,我的身子深深沉入清澈的水中,日光和水波在我的面上交织,一尾鲜红的鲤鱼悠闲地从我的心口穿过。 我听到隔壁的何离包扎伤口发出的哀嚎声,几日来经历的种种一点点在鲤鱼池里散开,我的惊奇、恐惧、痛苦、悲伤,我想起我在一片火光中被村民救起,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充斥在我的脑海里,六年之久的山中生活像一颗杨梅滚入盛着冰块的青瓷碗。无形之中,我缓缓将灰黑的包袱压上自己的肩膀。 我醒来,青墟就站在我身旁守着我。何离和白芷师兄把他当成我在祁县结识的朋友,并没有对他的身份起疑。只有我知道他是老爷子害怕到记入《太阴志异录》的鬼王。 见我转醒,青墟把一沓白色的符纸放到我的眼前,那一枚枚册页大小的符纸上被暗红色的墨汁画得密密麻麻。 虽然我不会画符,但我对符文十分熟悉,从收服僵尸的焚身符,随身携带的护身符、平安符,再到镇灵符、驱灵符、驱邪符等等,驱邪符是其中较为复杂的一种,师兄们刚学的时候小半个时辰才能画好一张驱邪符。 不过青墟带来的符纸我却不认识,上面的篆文太过繁复,还掺有梵文在其中,既有仙家的纹样又有佛家的字迹,暗红色的墨汁也不是正统用的朱砂,吊诡而且离奇,我只认出其中有一部分和驱灵符的篆文相似,我告诉青墟这可能是作用于驱灵驱邪的符纸,但具体的作用我不清楚也不知道上面文字的寓意。 谁知青墟无奈一笑,伸手拿起一张符纸:“我可没问你符纸的作用,我是想告诉你,要不是我把这些脏东西清除出来,你的宝贝师兄在杨宅里净化三年也除不尽里面的阴灵。” 我有点不太明白青墟话里的意思。 他把符纸放到我面前,指尖轻轻夹着纸张,语气冰冷:“它的名字叫养阴符,也叫锁阴符,里面运用了仙术道法里的驱灵驱阴,但不全是,其中混进一种奇怪的咒法,这种符纸力量十分强大,能够操控阴邪禁锢阴邪。 动用锁阴符的人实在残忍至极,施术者无非是想要杨家人死后化为厉鬼也不得踏出宅门一步。” 锁阴符,根据青墟的解释,它同样有驱灵的效果,更霸道的是它能够把灵桎梏在固定的地点,如果没有解封阴灵无法擅自离开更不得转世投胎。被青墟清理出来的锁阴符统共有三百六十枚。听他说,能够挟持阴灵的符纸术法光靠施术者本身的灵力是做不出来的,所以描画篆文的朱砂中要添入枉死之人的血肉,使符纸的怨气强于寻常阴灵,才能起到压制的作用。完成三百六十枚锁阴符,没有数十条鲜活的性命是不能成的。 我问青墟:“是不是那群害死杨家人的马贼干的?”刚把话说完又觉得自己蠢,马贼会画符纸这事也就我能说出嘴。 青墟没回答我,但他直觉和那晚故意摁灭我们留灯的人有关。 “此人心怀不轨,你最好小心些,搞不好是针对你们仙门山的人。” 我纳闷了:“老爷子一辈子与人交善,也就偶尔坑坑那些有钱人,谁会针对他呢。” 我没敢把话说绝了,心里想到年前老爷子跟京畿的一位老爷接了一个关于厉鬼附身的委托,当时老爷子很不客气地敲了他几万两雪花银作修葺山府的费用。现在想起来我都替老爷子感到心虚。 何离在山下混迹的时日长,我向他提起锁阴符的事情,何离说他曾经遇到过类似的游方术士,他们似乎精通神秘的邪术,何离在京畿就听闻过一遭这样的怪事。何离偶尔也会流连勾栏瓦舍,里头的人提起京畿吴将军有位小妾,是吴将军恩师临终时托付给他的独生女,吴将军平日里十分疼爱小妾,但小妾不满正室压着她一天。一日小妾从风林山太虚观请回一尊送子观音,从那天起正室夜夜噩梦,茶不思饭不想行状疯魔,不出半年就咽气了。有人指责小妾对将军正室行厌胜之术,可是一尊普普通通的送子观音,任凭谁也抓不出错来。跟何离提起这事的人说:小妾八成是请了懂邪术的人把厉鬼锁进观音像里,活活咒死了家中的正室。 何离遇到平安镇一事前神鬼不信,把这事当做民间奇谈听着玩。他没有去过太虚观,但他跟过镖局走风林山送货,那时曾有一位手执拂尘的道士主动为他驱阴,他不大懂,镖局的朋友劝他“干过人命生意的人还是求个心安的好,免得缠上什么脏东西——”。 何离答应了。 道士为何离驱阴,用刀子划开何离的手腕放出血来,再用白瓷瓶把鲜血装走。 后来何离一度怀疑自己遇上什么江湖骗子,不过那位道士没有收取任何费用,要说行骗,难不成图他一瓶子脏血? 关于锁阴的话题,何离讲了这么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青墟认为那道士不是为何离驱邪,而是用术法强行锁走何离身上的厉鬼。 何离见到青墟,大笑着:“小仙人这是你朋友吧,那天他可救了我们,你还没给我介绍一下这位大兄弟。” “呃,他是家乡的表哥,叫张夙青,难得来祁县看我一次。”青墟出现得太突兀,我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介绍他,胡乱扯了一通。 “噢——”何离深信不疑连连点头,还喊了一声“仙人表哥好”。 青墟对我的回答没有任何反驳,反而笑得很开心,我心中打鼓:好家伙我和鬼王当上亲戚了,这要是给老爷子知道了,搞不好《太阴志异录》里能给我腾个地。 从杨宅出来的第五天清晨,师兄还在客栈里准备净灵的物件,我和青墟趁他不注意提前溜进杨宅,从后院的墙体里又挖出几十枚锁阴符。 青墟愁眉深锁:“这几张符纸怨气特别重,不知道花费了多少人命。” 我趁天亮之前,忙里忙慌地清理完符纸。 青墟带着我离开杨宅后我问他:“你怎么不用阿柔的躯壳,阿柔现在还安好吗?” 青墟嘲笑我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鬼太过上心,但还是解释了他已经唤出本体安葬阿柔的事实,“我亲自超度了那位小姑娘,她不再是游荡人间的厉鬼了。” 我又问他为何总跟着我。他只说我是他一位故人的转世。 这就超出我认知能理解的范畴了。 老爷子在山上听到师兄净化除灵的事情很惊喜,拖着妙松师兄下山欣赏。 老爷子表明过他没有驱除无名神的方法,他以前教的净化除灵是用来给集聚阴灵和鬼魂的乱葬岗、坟地进行怨气散结的,这次师兄把净化用在驱除无名神身上让他感到自豪和意外。他来到客栈看见我,很是得意:“白芷要是能驱除这个无名神,以后我就多了一个自创术法的徒弟了!”我以为这是师父私底下塞给师兄的私货,没想到——看见日日辛苦的白芷师兄,我心中不觉产生了几分敬意。 老爷子下山还给我带来了一份惊喜:关于一位京畿委托人。 往日京畿来的委托老爷子都是亲自负责,因为京畿是都城,来者多是达官显贵,这样的生意老爷子一单少则千两,多则十数万不等。就连白芷师兄,老爷子也从未让他接过手。 “这件事难度太大了。”老爷子捋了捋白须,把几枚驱邪符交给我,说:“你连符都画不好,让你来冒这个险对你有些太残忍了。” 老爷子托付给我的事情是去往京畿调查一起离奇的连环杀人案,他说必须是我独自一人前去,我可以带上何离,但不能带白芷,事情的调查必须隐秘,我极少下山,以前仙府的客人也很少见过我,所以老爷子找不出第二人适合做这件事。 回到房里,青墟像个大爷一样躺在我的软塌上,他知道了老爷子的事,嘴边噙着笑意:“好事啊,顺道可以去查一查太虚观。” 我眉间一跳,差点说不出话来:“我啥时候跟你说要查那个?” 青墟突然翻身坐起,紧紧挨着我的脑袋,神情阴恻恻的,说:“你不觉得很有意思么?锁阴符!我记得当初沉睡的时候,有个狂妄之徒曾试图用锁阴的邪术操纵我,后来被反噬了。 张夙玉你这么善良,你甚至心疼一个陌生的女鬼,你难道不想阻止他们的恶行吗?仙家人连供养无名神都痛恨,却能容忍邪术者利用仙术道法害人害鬼?” 我咽了咽口水。 我承认我被青墟说得心动了,我艳羡白芷师兄的强大,同时自卑自己连一道小小的符纸都画不好,甚至在紧要关头,作为一个除魔卫道的仙家术者我竟然对鬼怪和尸首产生恐惧。 青墟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我的脸,鬼使神差的我竟一口应下青墟的要求。 我恍惚意识到我对眼前这个害死一村子人的鬼怪毫无警惕心。 甚至到了夜里我还和他蜷在一个被窝里,我面对他精致的容颜出神,他被记为鬼王,却和我一样有心跳有呼吸,他散发着和我一样的温热。 青墟是真的生的很好看,我一个男的也被他的样貌惊艳,和白芷师兄白衣翩翩、不染纤尘的干净气质相比,青墟的面孔上画的是盛世繁华,自带浓烈浑厚的人间烟火气息,顾盼之间像在诉说着一段又一段尘封的故事。 山颠水倒间。 我坐在镂花的铜镜前,凤冠红衣,杏眼桃腮。 窗外乌云密布,一屋子人脸色阴惨,几个身形臃肿的老妈子围在一块窃窃私语。 “姑娘,花轿来了。” 我被几个丫鬟搀扶着出阁。 七八个汉子抬起花轿走到门前。 迎亲的队伍没有锣鼓唢呐,取而代之的是叮叮当当的声响。 细细碎碎的呜咽声伴随着轿夫沉重的步伐。 花轿落地,一张干枯的脸探进帘子中,他伸出细长萎缩的手掌扶我下轿。 没有花红新房,没有觥筹交错,一双双干枯的手掌将我拥进盛开红花石蒜的坟墓。 我从梦里猛地喘过气来,发了一身冷汗,青墟正摇手拍着我的肩膀。 “我看你睡得不**稳,我记得你们人类是这样哄着孩子睡觉的。”青墟向我解释。 而我的感受还停留在梦中—— 那些神色古怪的老妈子。 还有镜中我那副属于女子独有的,绝美的容颜。 我慌得赶紧趴到铜镜前,里面是我惊慌错乱的表情还有满额细细密密的汗珠。 青墟坐在我身后,笑问我:“是不是梦到婚嫁的场景?” 我恍恍惚惚爬起来,一听这话这还了得,这厮跟我待一起这么久铁定知道些什么,我抓着他的衣领问他是不是知道我噩梦的秘密。 但很快我发现自己太放肆了。倒是青墟没有生气我的无礼,他故作神秘地告诉我终有一日我会在梦里找到答案。 这次的梦境和之前的太不一样了,我真切感受梦中人和我产生的共鸣,我恐惧她所恐惧,惊奇她所惊奇。 我无法再次入睡,被人抬进坟地成婚的感觉太过诡异了,而且在这场婚礼中我还是一个柔弱无助的女孩,后半夜我靠在青墟的背上坐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一个人默默打包好行李。 或许青墟说得对,我一直以来都在恐惧着自己的缺陷为自己带来的失败,我不能容忍的事情在我的卑微中变得无关紧要,事实上,只要能勇敢踏出一个步子,我愿意尽自己绵薄的力量去抵抗世间的阴霾。 趁着众人熟睡,我招呼何离雇好马匹,避开白芷师兄,迎着晨露出城。 青墟为了不和老爷子碰面,和我约好走另一处小径,三人到城外十里亭相会。 第十章辛夷花灵 跟何离离开祁县后,一路上我像戏台后头的锣鼓——没见过大场面,天鉴城的夜市我逛了一晚上,榕江城的施孤礼我赶着凑热闹,看见什么我都觉得新奇有趣,今天何离告诉我我们赶上槐江城的戏台上新戏,正好可以去凑热闹。 青墟跟我们后头,看我像个孩子一样缠着何离要这个要那个忍俊不禁。 “戏,什么叫戏啊?”对于何离嘴里冒出来的词,我感到陌生而新鲜。 “几个人站在台子上又唱又打,还给你讲故事,可有意思了!”何离说。 我听得两眼发亮,进了槐江城又看到许多新鲜玩意。一群老百姓围在一处看一个光着上半身的壮汉,壮汉躺在条凳上,一块比壮汉还状的大石头被抗上他的胸口。 我问:“他们在做什么?” “表演杂技胸口碎大石。” “在活人的胸口上?”我感到不可思议,又问:“这人不会死?” 何离就把人家胸口碎大石的个中机括告知我,巨石经过火烤再放入冷水中浸泡就会变得像豆腐块一样脆弱。 我又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呀?” 何离答:“为了赚钱啊!” “这样就能赚钱啊?” “是啊!”何离终于不耐烦了,提着我丢进客栈的房间里。 我们日夜兼程,我不认得路,主要依赖何离带路。艳阳高照,何离早就走得脚底生烟、头顶冒泡,一同进了客栈,何离后背一碰到床就睡着了。 青墟坚持和我一个房间,我看到客栈后院种了几树辛夷花,山野粗人哪里见过这样美丽的东西,我又把青墟丢在房间里自己跑下楼。 后院里挤在一处看辛夷花的人不少,其中不乏相貌斯文的文人才子,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还有几位面蒙薄纱头戴幕篱的姑娘。店家告诉我,每年辛夷花开,客栈就会有许多文人雅士前来光顾,甚至有些人家的姑娘为了一睹辛夷盛开的美丽不惜移步闺阁。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身边白衣长立的男子低低吟诵,他看到我正望着他发呆,笑着告诉我:“这是诗佛摩诘的《辛夷坞》。” 我挠了挠头,笑着说:“我只读过《诗经》《楚辞》,我们那识字都让人读《诗经》。” “问兮兄,你跟一个大字不识的憨货废什么话!”一个穿蓝色锦袍的人扑过来,一把勾住问兮,坏笑道:“你今日可答应我了,赠我一幅亲笔的辛夷美人图。” 叫问兮的人向我行礼,温柔道:“在下王文华,字问兮,不知少年如何称呼?” “我叫张夙玉。”我愣是笑着。 “无字?” “字是什么?” 最后问兮忍着笑和他的朋友离开。 店家对他们两人很客气,临走的时候还亲自领着他们出门。 “这是咱们槐江城最有名气的两位才子。”店家告诉我:“能和他们搭上话是你的福气哦。” 我不明所以,只是远远望着辛夷树下佳偶成双、文人相会的场景,和几夜来困扰我梦境的大婚噩梦交织在一起,突然头疼的厉害。 赶路的几天,我都会梦到自己一身红妆在丫鬟和老妈子的目送下乘上花轿,一步步被面色发青的轿夫送入坟地,醒来后我感到一阵恶寒,青墟让我不必太在意那个噩梦,他说那是我前一世的记忆重现。 我当时纳闷:“前世今生的记忆还能混一块?”一想到自己上辈子和一具尸体成亲,我就恶心得厉害。他又回答我:“生来灵力强大的人,每一世的记忆都有可能在脑中重现。” 回到房里,青墟还是像个大爷一样倒在床上,看到我回来就笑吟吟地说:“槐江城里阴气挺重的,你真的打算夜里出门看戏?” 我连连点头,手里摸着老爷子给的符纸,“我——犯不着怕那种东西。” 青墟看破了我的心虚哈哈大笑起来。 夜幕降临。 跟小城镇不一样,槐江城的黑夜繁华热闹。街上有人游灯,鱼龙花灯高低摇摆,宝马雕车停了一路,楼阁房舍流光溢彩,卖糖画的、写对联的、唱木偶戏的——教人目不暇接。 拱桥底下,一舟莲花船幽幽撑过,烛火摇曳的莲花灯如影随形。 午后我在客栈吃了他们家招牌的阳春细面,刚来夜市何离就拉着我去小摊上买了一份猪肉包子,这会子我左手一个糖葫芦右手一串茶叶蛋,嘴里还叼了一袋炸肉丸子。 我们挤进一家勾栏院,里面搭好戏台正准备开戏。 勾栏瓦舍里,有的是一处宅子前院门庭的规模,有的则仅有一个竹棚子,看上去都很简陋,但无论怎么简陋里里外外都挤满当地的人家。 何离笑说:“往年七月末槐城的戏台子必有新戏唱。” 也是当地民风开化,每逢城中有灯会,百姓们总要出来热闹热闹。 我们来得晚,三个人在人来人往的戏台外头钻缝进去,未等我们找好位子,戏台前面已经站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今天出现在客栈赏花的公子姑娘也来了,他们挑好了位子茗茶静待。听说还有一些外地的员外老爷为了看新戏,特地赶路来槐江城。 何离很大方地要了一个四人位,三盏茶水和一碟子花生米。 第一出戏讲的是冥婚。我坐在台子底下边听何离给我解释边学着自己理解对白,我听明白开棺取尸那一折以后头皮发麻。我压低了声音问他:“给两个死人办婚事,这不是闲得慌吗?” 何离嘿嘿一笑:“我也这么觉得。” 青墟则是笑而不语。 在场的姑娘有的拿起手帕拭泪,有的文人公子感叹唏嘘。有位大爷站在我后头看我很茫然,就问我是不是外地来的。 老大爷告诉我,冥婚是槐城当地的旧俗,是那些大户人家才办得起的婚事。这则旧俗专门针对早夭的男女,家中不愿他们孤零零地下地府,计算其适婚的年纪,在附近的人家里挑选同样早夭且年纪相仿的配偶,配对八字相约成婚。戏文里讲的就是这样一桩婚事,男的叫秦生,女的叫桃夭,二人原有婚约却无端横死,两家父母含泪开棺,成全二人阴间相守。 我心里对男女情爱的事情怅然不解。 看那扮作桃夭的花旦身段婀娜,模样俏丽,一对水袖舞动,一啼一泣间皆是风韵,看得台下的汉子们连声叫好。何离又告诉我,这台上不管男女都是男人扮的,这又给我添了见识。 何离没有骗人,戏台真是个好地方。除了一开场的冥婚,后头又唱了几出,傻子抢新娘的戏把我乐得合不拢嘴,最后还有木偶戏,那不过酒坛子高的人偶在手艺人的操纵下能舞刀弄枪,啼笑怒骂一如活人。 回到客栈里,一些同行游玩的人还在谈论戏文,店家知道我们看了冥婚,也和我们掰扯起来。 外头下起微微细雨,不少灯火敛去。 “阴雷阴雨养阴物。”何离脱口而出,他这是想起我第一次和他下山的遭遇,当时这话还是从一个走江湖的半吊花子嘴里听来的。 我看看天,安慰道:“没有雷电,不用太担心。” 话音刚落,一个装扮奇怪的人走进客栈,外面的雨不大,他却穿了一件厚厚的遮雨斗篷,宽宽的斗笠盖住了他的面容,他撑着一把大红伞直直走进店门。店家瞧见,大叫着:“哎呀呀,快收起来,快收起来!”说着急忙上去替他收了雨伞,一不小心店家的袖口带落了此人的斗笠。 “啊!”店家吓了一跳。 斗笠下,怪人有大半张脸是萎缩腐烂的,就像死去不久的尸体身上的肉块,若不是剩下半张皮肉完好的面孔,谁都不信这是一个活人。 来人恶狠狠地瞪了店家一眼,声音低沉道:“一荤一素,酒水二两。” 店家吓得头也不回就往厨房里赶去。 一众游客回房后,店家到我屋里送水,向我哭诉,因为屋中打伞是当地的忌讳,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所以才急忙抢走客人的伞,现在似乎得罪了一位很可怕的客人。 那可不是,我心说,行动上并没怎么理会店家的琐碎。我站在二楼走廊冷冷看着那个烂脸怪人在底下喝酒,和我对上视线的是趴在他脖子后边一个装扮精致的女子。 女子似乎也察觉到我在看她,抬起一双妙目远远注视着我。 我起初以为女子是和烂脸怪人同行的伙伴,后来发现店家还有何离等人并不能看见她,我知道我又遇上鬼或者灵一类的东西了。 夜里我起身解手,刚爬起来,一双指染丹蔻的纤手正搭在我肩膀上,我吓得差点尿青墟一身。 定睛一看,正是缠着烂脸怪人的女鬼。她有点害怕青墟,往后退了几步看着我。 “您能看见我?”女鬼像是在确认某些事情。 我点头,毕竟也不是头一回见鬼了,脚软头晕心口发闷的症状我已经克制得差不多了。 “救救我!” 女鬼忽然呼救,她的声音听起来温柔而急切。仔细一看,她穿着一身牡丹满绣的浅色罗裙,云鬓花颜一如画中仙子,想到自己从来没有跟姑娘家共处一室,我不觉耳根一热。 女鬼的神情很是急切,她看我从床上下来,上前紧紧握起我的手掌,一再恳求我搭救她。 但话说回来救鬼是怎么个救法,我家老爷子来了可能都不知道,再说就算要救,不应该救那个被她纠缠的烂脸人吗? 我感到苦恼,推说:“我符都画不好咋帮你啊?” 女鬼似乎很担心青墟醒来,焦急地看着门外又焦急地望向青墟,离开前又悲戚道:“像您这般灵力强大的人一定能救我,求您想办法救我!” 女鬼离开后,青墟就醒了。 方才发生的一切仿佛也是梦中的情景,我恍恍惚惚,只有屋中残余的一点寒气昭示女鬼曾经的到来。 我记起我还憋着尿,急急跑出去解手。客栈的茅房设在后院外头,需要从后头的小门出去,走上十几步路。小解完出来,因为雨后路滑,我摔了一跤,突然旁边有个高大的人向伸出手掌。 看体格我还以为是何离,爬起来以后着实吓了一跳,拉我的人是客栈里遇到的烂脸怪人。 刚才出现在我房中的女鬼,此时正趴在怪人背后看着我,她鲜红的指甲盖深深扣入怪人腐烂的半张脸庞中。 怪人发现我看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厉声问道:“你是不是能看见什么!” 我被怪人吼得差点丢了魂魄,想到女鬼向我求救,烂脸怪人也许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没有轻易承认自己看到的东西扭头就跑。 事情过后,我一连几个晚上承受着从大婚的噩梦中惊醒再被女鬼吓一跳的折磨,我整个人中邪一般无精打采,何离知道我的事情后,这几日一直帮我盯着那个烂脸怪人。 他说,那厮就住在我们楼上,早晨天未亮就出门,黄昏才回来,每次都问店家要一荤一素二两酒水。何离跟踪过他一次,感觉对方像是一个游方的术士或道士,他出门不做别的,四处到人家家中询问,问的事情不是旁的,都是关乎神鬼一事。 又一个深夜,我从梦中醒来,我发现我的窗前放着一枝辛夷花。 “这大概是那位姑娘委托你帮忙的报酬,她是认真向你求助呀。”青墟拿来那枝辛夷,笑问我:“你家老不死有没有告诉过你,接受鬼的委托要如何收取费用啊?” 我一直不满他管我家老爷子喊老不死,回道:“您一个在《志异录》上待了上千年的人,我家师父也就年过半百,谁更像老不死您心里没点数吗?” 青墟大笑。 不过话说回来,女鬼送的辛夷花确实让我动了恻隐之心。 夜里我干起了梁上君子的勾当,换了一身何离穿的劲装,鬼鬼祟祟地摸到三楼的客房门口,漆黑的走廊里可以看到烂脸怪人住的房间里还隐约有烛火的光亮,我猫过去,贴在门上探看里面的动静。 早间听何离说这厮今天回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一个瓷花瓶,神神秘秘的。 我透过门缝望进去,屋内怪人正把一只花纹怪异的花瓶摆放在圆形的茶桌上,桌面铺满符纸,他对着瓶子默念咒语,瓶中发出几声凄厉的惨叫声,但很快被他的念咒声压制下去,我心说这个怪人看起来是一位修习术法的道士,怎么会察觉不到自己被女鬼纠缠。眼见咒语念完,怪人把桌上的符纸悉数封在花瓶表面,这一次我算是看清楚符纸上的花纹了,竟和杨家宅院里找到的锁阴符一模一样。 这和我生来记忆力好有关,对于符纸的篆文我可以说是过目不忘,再复杂的篆文只稍看一遍,第二次见到我就不会再看错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昨晚的事跟何离、青墟说了一遍,话还没说完,客栈楼下一阵嘘声,我突然察觉到窗外几枝辛夷上面紫红的花朵全然枯萎。 住在客栈里的客人围着辛夷树指指点点,店家哭诉着他从山林里挖回来的辛夷树就这么死了。 我悄悄溜下去,趁旁人没有察觉,把一张驱灵符贴在辛夷树身上,然而驱灵符没有任何反应。早在入住客栈的时候我就注意到这棵开得不合时宜的辛夷树,盛夏时节,娇嫩的花瓣能和毒日头作对开得那么灿烂,若没有树灵庇护哪来繁花的盛景。 如今辛夷树枯萎,驱灵符没有反应,莫非树上的树灵自己跑了?青墟则表示这更像是有人在一夜之间强行锁走树灵。他的措辞让我想入非非,像在暗示我树灵的消失刚好和昨晚那个怪人施法的场景契合。 第十一章赶尸秘术 青墟带着我避开何离,拿出窗台上留下的那朵辛夷花,修长的指尖轻轻一捻,紫红的花朵幻出一位巴掌大小的姑娘,女子见到我们先是害怕地躲在青墟的指头后边,看到青墟的正面后才毕恭毕敬地对我们行礼。 “辛夷花灵见过鬼王大人。若非鬼王殿下施法相助,小灵凭借自身之力无能化出人形。”只见女子的个头虽小,一身紫红的绫罗十分华丽,眉目端正,额面光洁,笑靥如花。 我大吃一惊,小小辛夷花竟让青墟幻出花灵,而且这花灵还认得人。 花灵看到我,非常拘谨地对我行了个礼:“阁下虽未表明身份,但灵力强大实非凡人,请受小灵一拜。” “辛夷树到底怎么了?”我还没从惊异中缓过神来,青墟倒先替我开口。 花灵突然一愣,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一样抱住青墟的手指低低地哭了起来,过了许久这个小不点才抽抽搭搭地说:“都是那该死的贼人,他贪恋树灵大人的灵力,竟然活生生把他锁进法器里边。” 我问:“灵和邪祟不同,力量强大,还能受锁阴符影响?” 花灵哭着说:“那法咒霸道得很,上面有数百只厉鬼的怨气,树灵大人不得不顺从,否则会被恶鬼咬死。” 能将生灵锁入法器,还能驱使恶鬼伤害灵体,我对锁阴符背后的术者越来越好奇,他制作出这等下作的东西难道就为了使天下大乱,人鬼不安吗? 就在我准备到客栈三楼找那个怪人对质的时候,何离跑来找我——客栈里头出事。 黄昏时分,那个怪人正坐在客栈里边用饭,何离按照我的叮嘱,时时刻刻没有让怪人离开过自己的视线。灯会结束后,客栈里的客人少了大半,吃饭的人就那么稀稀疏疏的几个,那个怪人总是挑一个最靠墙角的位置坐下,何离要盯他也不麻烦。 我和青墟回屋谈话的时候,何离就跟着怪人坐在一旁喝茶,忽然这人站起来,眼看是要出门。可往日这厮黄昏后总待在自己的房里鼓捣那些奇奇怪怪的符纸,何离不放心就想着再跟踪他一次,谁知道这次刚跟到客栈门口,就发生了怪事,就连店家也被这阵势吓坏了。 我和何离一路来到客栈门口,大门朝外开着,不知道是谁在门前搭的戏台子,竟然正大唱那出“冥婚”,但不是真人戏台,而是木偶戏。 刚开始店家以为是哪个冤家故布疑阵来捉弄他,上前掀开幕布一看,一具具木偶并未提线,一静一动全由它们自己的主意。店家和其他客人吓坏了,有几个青年男女连口说店家客栈里头不干净,收拾了东西从后门跑路。 何离隐约觉得这事和那位怪人脱不了干系,遂跑来找我。 客栈门前,我凝视着那具属于花旦桃夭的木偶,她正演到山匪打劫遭殃横死的一折,身子缓缓躺到戏台上,我心说机会来了,电光火石之间抽出老爷子给的驱邪符,三下五除二冲上去把符纸死死包住木偶。 突然从木偶里头发出一声尖叫,一缕青烟消散在半空中。 那名秦生的木偶闻声从戏台后头跳出,口中唱到:“何人竟敢欺我娘子!”两手一挥提着刀奔我面门而来,一抹紫红的身影不知打哪飞来,伸手夺过秦生手中的利器,她的个子比木偶还要小上许多却毫不畏惧,翻掌间空中落下一阵花雨把秦生埋在花下动弹不得,我趁机用符纸封住秦生,也是被我驱出一缕青烟。 何离的手段可比我凶残多了,那些木偶举起武器想要和他动手,一个个被他拧断脑袋胳膊,最后也被我用符纸驱除。 “这个狗崽子,可能是发现我一直在监视他,才整出这些幺蛾子。”何离气道。 我检查剩下那些木偶残碎的肢体,它们用的木头来自槐树和李树,也就是“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那句俗语中的李树,这是一种古老的术法。从前那些征战沙场客死异乡的战士,家人为了让他们入土为安,会请求背尸人帮忙,战火连天尸首的数量一多,背尸人背不过来了,也不见得有那么多命硬的人敢去接这趟活,遇上暑夏,大热天还要在尸首腐烂之前把他送还家乡,于是就有了“赶尸”的活,李木召尸就是这类赶尸人的绝活。 李木和槐木属阴,这样的东西非常吸引邪祟,赶尸人会把咒法画入木料做好的木偶中,再贴上死者的生辰八字,通过操纵木偶来驱动尸首行走,然后就会出现赶尸人领着十数个死尸在荒野中行走的恐怖景象。 当然有的赶尸师父法力高强,他不需要凭借阴木偶来操纵尸首就能进行赶尸,其中机括我也不得而知。 传闻曾经有个毛小子进了湘西一带赶尸人的家族拜师学艺,族中威望最高的赶尸师父毕笙是我家老爷子的旧友,他曾告诉我们这个毛小子把他手上李木召尸的术法都学到手后叛逃出山,带着一身操纵尸首的能耐四处为非作歹,为祸一方。 刚才的木偶唱戏必然是怪人为了阻拦何离跟踪布下的障眼法,我没想到有朝一日有幸亲眼目睹一回李木召尸,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中。 青墟先跑去三楼,他发现怪人住的房间里东西都收拾走了。 我有点懊恼:“打草惊蛇,让他给跑了。”也不知是夜里解手那回就让他识破了,还是后来让何离跟踪他的时候被他发现。 我们离开客栈后,一路找人打听,怪人的个子很高,体格壮实,很容易就从小摊贩的口中问到线索。 我们知道这厮出了城,原本在我计划的路线中也是要出城的。花灵一路也帮我们感应树灵的去向。何离告诉我,现在走的路就是去京畿的路,但是到达京畿之前我们会先经过风林山,他隐隐觉得那个怪人去的地方就是风林山。 “风林山太虚观,可太有意思了。”青墟笑着说。 “有意思?我觉得有危险还差不多。”何离告诉青墟,我刚才为了对付木偶,把老爷子交给我的驱邪符用了大半,现在我们身上只有三枚何离做得护身符,少量的薄荷叶,还有我自己带的空白符纸和朱砂。 我还画不好焚身符,更别说驱邪符这么复杂的东西。这一路再走下去,如果不能顺利到达京畿,那我们身上的符纸显然不够用,而且老爷子要我去调查的杀人一案更是凶多吉少。 “我无法放任被厉鬼依附的木偶在店家门口胡来。”我叹了口气:“符纸用掉就用掉了,我总不能一辈子依靠师兄和师父给我画符吧。” 这一次我算是为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善良买单。 我们得赶夜路。 花灵提醒我,那个怪人是以马代步走得很快,我们只好上半夜快马加鞭赶了一阵,马匹体力耗得差不多时才停下歇脚。 何离停下来喂马,还笑话我:“我瞅着小仙人是看上那个女鬼了,不惜追上人家想做一回英雄救美,哈哈哈。” 我想到那个女鬼温柔美丽的样子,昏昏沉沉中羞红了脸。 山林里传来野兽呼号的声响。 为了不在睡梦中被狼群虎豹一类的猛兽叼走,我们燃起火堆,轮流守夜。 何离先守一个时辰,我累得不行,脑袋往青墟怀里一埋,呼呼睡去。 天晓得,这一睡,我又梦到自己一袭红衣的模样。 这一次我没有坐在铜镜前梳妆。梦里的我置身在装饰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中,殿门之内地面光滑如水倒映着皎洁的月色,几树繁华在月影中起舞,我身上的婚服明显比上一次穿的贵重许多,衫上金线满绣,珍珠点缀,身后的三进拔步床里外装点精致。 我担心等会过来和我洞房的又是一具干尸,吓得自己先往外跑,刚走到宫殿门口,就被几个丫鬟装扮的女子拦回去。我不气馁,几次试着跑出去,都被人摁回去。 诚可怒也。 她们不给我走,我还不能自己走吗?我回到宫殿中,四处扒拉着几扇高大的窗户,可是梦里这个女孩的身子太娇小了,我本就比何离矮上一个头,这姑娘比我还矮上半个头,我踮脚伸手半天未见成效,再加之窗门用的是实木,对于一个女孩来说特别沉重,连窗门缝都扒不开。 气急败坏之际,我的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的小娘子这是打算跑到哪去?” 声音的慵懒中带着几丝挑衅的意味,我甚至可以想象这样的声音是从一个怎样英气俊俏的人身上发出来的。 青墟?不是吧?有没有搞错!我心里阵阵忐忑。 我一边安慰自己镇定,一边转过头确认。真的是青墟! 我惊得瞪大了眼睛,但梦里的女孩见到青墟似乎很高兴,似真似假的梦境中我可以感受女孩心中的丝丝喜悦。 盛装下的青墟比平日看到的还要美几分。 梦里的女孩痴痴地望着青墟。我虽未经历男女情爱,可见证这两人目光交接,眸光里春风般的温柔就连我一个旁人都能体会。 青墟大步上前,轻轻抓起我的手臂,朱唇轻启:“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唇齿蠕动间是他满腔的温柔缱绻。对于娇滴滴的女孩来说,她迎上一个如意郎君的情意,枕席床榻间肆意缠绵是春宵一刻值千金。 对于我而言,我做了一个梦,还和青墟一起洞房花烛! 这无疑是一个噩梦,我又给吓醒了。 临天亮的两个时辰我坚持要清醒着守夜,就把何离推去休息。我不敢再闭眼了,生怕再睡下去,一发不可收拾。 青墟说过,我的梦境不过是对上一世的回忆,灵力强大的人就会有这样的毛病。我反复麻痹自己不要对梦境曲解过多。 从前,老爷子总说我是生来自带灵力,其实仙家术者都有灵力,但这种灵力大多由后天形成,为了凝结自身灵力需要长时间在山中修行,心中空无杂念方可。曾经我的师兄们很羡慕我生来自带的灵力,修习术法的人不能没有灵力,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拥有灵力的人才能够看见邪祟,试问一个没有灵力看不到邪祟的人他就算会用符会剑术又该如何同邪祟战斗呢? 仙门山中只有我和白芷师兄是天生自带灵力的体质,白芷师兄长我七岁,也没见他到了我这个年纪隔三差五梦到自个跟人成亲,我郁闷至极,可笑自己还没有享受到这身灵力带来的福气,反倒先遭罪了。而白芷,他十七岁那年,操控自身灵力净化了仙门山整个乱葬岗的怨气,也是从那天起他取代我成为老爷子最照顾最宠爱的徒弟,老爷子对我则从欣赏、喜爱逐步变成严厉、责骂。 “灵力——”我沉默,伸出右手取下一片树叶,想学青墟那样幻出一个灵来,对着叶片聚精会神,须臾萤光一晃,又归为黑寂。 “没用,没用,没用!”我气得连拍自己三个巴掌。 我还没撒完气,一股热流突然从我头顶打下。 “呼——” 我惊出一身冷汗,握着手里的叶片不敢动作。我发现躺在对面的青墟已经苏醒,此时此刻他看着我的眼神十分焦急,眼里的情意迷离之中和梦里面见心上人的青墟分明一致。 乌云散去,一片如纱的月色投下,我看见地上庞大的黑影,大抵猜到野兽的身份。 “呜——” 又是一声沉重缓长的出气声。 大家伙嘴里的恶臭一股脑喷薄而出,我被熏得昏将过去。 对面的青墟忽然黑眸一红,两道鲜红的血纹从嘴角向两边脸颊划开,一口獠牙从血盆大口中亮出,他发出一声不悦的低吼。 我身后陡然一冷,恶臭和热流瞬间消失。 我保持着举树叶的姿势木然回头,扑朔的火光在寂静的林子跳动,何离还睡在一堆枯叶里呼噜大作,除此以外林中别无他物。被我压下去的恐惧化成一身的鸡皮疙瘩从我的脚底板爬到我的脑瓜皮,我不顾青墟可怖的模样,一把将他抱住,险些流露出可耻的泪花子。 第十二章迎水镇棺材铺 阿财有间棺材丧葬铺,是从他家老头手里继承过来的,落在迎水镇的一角。阿财一家人就生活在迎水镇,迎水镇的日子很平静,时不时能听到别人家里传来几声犬吠,他平日无事守着一屋子棺材扎扎花圈纸人捋捋冥币,闲得慌了就抓抓后背,跟街坊邻居打打招呼。 棺材铺的生意很稳定,方圆十里只此一家,除了偶尔哪户人家过来订棺材,每年清明都能卖出去好些丧葬用品,够阿财一家子糊口了,当初他媳妇也是看上这一点,才应了媒人的聘礼。 这天大热,阿财坐在棺材铺门口一边打着葵扇,跟一个瞎子聊天。 阿财嘿嘿笑着:“文师父今儿怎么有空来和我唠嗑呀?” 文清跟着他一起坐到木头门槛上,手里攥着一个鲜红的香囊,神秘一笑:“这天热得很,懒得走动咯。 迎水镇的风水是真好,你小子的命格也好,合适做这档营生。” 阿财握着胸前的护身符,说:“要不是文师父给的宝贝,前几年遇见那事我早就没了。”阿财想起几年前为了凑够老婆本,接下邻镇背尸的活,后来才知道竟然是给人家员外老爷的姑娘办冥婚,当时操办的算命师父说须得午时起尸,于是深更半夜的时候他跟着另一个青年一起进人家深山老林里的坟头挖土,阿财当即就想辞了走人,可员外老爷财大气粗,哪里是他一个小小的棺材铺能抗衡的,无奈之下进山,起棺,抬尸。 天亮之后,阿财累得慌,两条腿像被绑上石头一样又沉又痛,他也没多想,以为自己一晚上没睡还背着女尸在山里走动,兴许着凉了。回家以后,阿财躺下就睡着了,他被阿爹喊醒的时候已经躺了一昼夜了,可他仍然觉得累,又断断续续睡了三四天,做棺材生意有些年头的阿财爹觉得不对劲,第五日清晨就动身出门。 那日黄昏时,阿财头疼欲裂,爬起来一照镜子下了一跳,自己眼下一片乌青,嘴唇发白,竟是将死之人的脸色,他吓得倒在床头大口大口喘气,躺了一会阿财又发现自己的手臂长出了尸斑,他以前也背过尸,知道这玩意的可怕,他一时又急又怕,还找不着自己阿爹。 这时,木门一响,阿财爹请了一位身穿黑色长袍的瞎子进屋,那人一只脚踏进门,就高声喝道:“好呀!竟然是个未出阁的女怨鬼。” 阿财一听他声音,整个人精神多了。连忙爬过去抱住他的大腿,哭喊道:“仙家救救我,仙家快救救我!” “不过是个找不着路的怨鬼。”文师父轻轻抚摸阿财的脑袋,拿出一张符纸贴在他的额头,阿财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身子上的沉重感消除了,人也不觉得困倦了,后来文师父做了一只护身符给阿财,并告诉阿财爹,如果要他继承家里的营生,一定要做好驱鬼辟邪的防护。 自那日起,阿财就把文清当做自个的再生父母。 “这几年,我给前后两个镇子送棺材,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都遇上了,多亏这坠子,每次都能逢凶化吉。”阿财笑着,让媳妇端来两碗冰镇绿豆汤,“这天太热,我跟邻镇员外讨的冰块,师父快尝尝。” 瞎子点点头,闻了闻香囊:“也是你小子命格够硬,换做别人哪里能撑到我出手。” 阿财咕噜咕噜灌了半碗绿豆汤,抹着嘴:“要论命格哪能和师父比,一表人才不说还身怀绝技。” “哼——什么一表人才。”瞎子摸了摸额前,感叹:“就是生得太好了,老天爷才收了我一对眼睛。人这辈子不要贪图事事完美。” 阿财若有所悟,点头称是。 二人正说到兴头上,灼灼夏日里忽然一股阴寒之气袭来。阿财一看,一个身段修长的少年正在门外打量自己的棺材铺,烈日之下少年人皮肤白皙,鬼气森森,竟有几分像是坟里头挖出来的尸首。 少年人似乎对阿财的棺材铺很满意,转头进门,轻声问道:“你们家老板可在?” 有生意不做是傻子。阿财一口喝完糖水丢开大碗,迎上去笑道:“我就是,我就是。阁下升棺发材呢还是置办银钱呢?” 少年人似乎不懂,一对清亮的眸子看着阿财,柔声说道:“我这有十具尸体,到了头七,要烧些银钱,该买多少?” 阿财的笑容敛去一大半,他又重新打量了少年人,从身后拿出一沓雪白的冥币递到少年人手上,嘴里还念叨说:“家里死这么多人呢。” 少年点了点冥币,又问“就这么多?” 阿财说:“这是一份,只供一人,要一两银子。你要十份是十两,我看你年纪轻轻又是第一次光顾小店,给你算个七两银子吧。”说话的时候,阿财注意到瞎子师父眉头紧锁,似乎对少年人抱有敌意,紧忙收拾好货物拿给少年人。 “店家你人不错。”少年人小心翼翼地拿过十份头七用的冥币,笑着离开。 送走少年人,阿财明显松了口气。 文清这才缓缓开口:“你这个客人长年累月和死人接触啊——他身上阴气极重,你要少和他来往。” 阿财点头,搭话道:“我刚瞧见的时候就觉得不妥,鬼里鬼气的一个年轻人,我也不敢挣这种人的钱,速速把他打发走了。” 文清又问:“寻常人哪有一次买十人份的冥币,我觉得古怪得很,你看他像做什么事的?” 阿财打着葵扇,直说:“这位小哥哥穿的是缎面的衣服,上头还绣有松鹤,像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呢,要说他是个背尸的,义庄赶尸的哪有他这种装扮,我还真看不透。” “噢——”瞎子文清手握香囊若有所思。 阿财又和文清有的没的聊到日落,才把人送走。 做白事生意的人,何时歇息没个准,阿财有时一日十二个时辰,只有一二个时辰不在店铺里,到了二更天棺材铺的店门阿财还舍不得关。 深夜里,阿财躺在店里的竹椅上打盹,耳边听到几声熟悉的呼唤,睁开眼发现是自己的老友吴家家。 “哎呀,老吴,这个时辰你怎么来了?”阿财爬起身,手里还拿着葵扇。 “我这不是刚把义庄那边的事办完了,就出来见见活人。” 来人是个身穿黑灰裋褐的胖子,满脸横肉,两个小眼睛缩在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着。 吴家家见阿财在,嘿嘿一笑提着二两白酒和几样小菜进门。两人桌子一摆,已是坐到一处斟酒吃菜。 阿财点着老吴带来的几样小菜,捡了一个花生米丢进嘴里,老吴说道:“财弟呀,现在棺材铺的生意做得怎么样啊。”阿财摇摇头,“发家致富是不敢想了,够我们家四口人吃饭。” 老吴笑着挤了一脸肉,说:“要不你跟着老哥哥去看义庄?” 老吴说的义庄是迎水镇和相邻两个镇子捐赠出来用来停放棺材尸体的地方。原本义庄是不需要有人看守的。几十年前发生了野兽啃尸的祸事后,镇民们就凑银子请一个八字够硬不惧阴邪的人来看守义庄,这个人就是吴家家的老父亲吴镇镇,吴镇镇死后吴家家顶替他到义庄看守,偶尔吴家家也会接活帮人背尸,和阿财也是因为这种营生相识。 阿财笑着推辞:“我可没有你那么好的命格,赚不来这种钱。” 吴家家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嘿嘿笑道:“你别看我每天吃饱守着那一堆死人多轻松似的。”忽然,老吴对着阿财伸出两只手比了一个“十”,一边打嗝嘴里还冒酒气。 阿财瞪大眼睛,问:“啥意思呀?” “十个活尸。”老吴附到阿财耳边说。 “活尸,什么活尸?”头一回听到这种东西,阿财也觉得新鲜。 老吴喝了口酒,红着脸神秘道:“今天早上我还没睡饱就给人拍门拍醒了。一个小屁孩非说要在我这边寄存十具尸体,我刚开始还以为是哪个乡镇里死了人还没相好风水地跑我这放尸体来了。谁知道我把大门一开,门口就只有小屁孩一人,我还纳闷就这么一个小鬼头,他难不成一个人背十具尸体上山? 霎时间小鬼手里铃铛一响,一排死尸从角落里跳了出来,我当时给吓的,那些人都死了好些时日了,有的身上已经出现大片的尸斑,有的皮肉溃烂。小鬼说正逢头七要下山采办些死人用的物件,摇着铃铛就把尸体唤进屋里。” 说到这,老吴脸上醉意全无,他瞪大眯成缝的眼睛,严肃道:“你以为我这会子为啥跑你这边喝酒来了,我吴家家什么样的尸首没见过,就是死不瞑目的我往棺材里一放,棺材盖子一盖,啥也看不见。 可是这些会蹦会跳的往我庄子里那么直挺挺站着,我进出瞅见了心里就瘆得慌,天黑了以后我更不敢在庄子里待着,这才跑出瞎晃。” 阿财见到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吴胖子也有胆怯的时候,莫名感到好笑。 “这不就是南边人玩的赶尸一类的把戏么?咱们从前也见过的,那会子你可没说怕,敢情都是装出来的呀。” 老吴呸了一声,否认道:“那哪能比,小鬼头看上去阴恻恻的不说,就是他带来的那些尸体也古里古怪的。我以前听老辈人说,死后心有不甘的,尸体接触了活人的气息就会尸变,变成僵尸凶尸,还会跑出来咬人,听说对付这种凶尸会用染了朱砂的绳索将其捆住然后进行焚烧,所以我义庄接进来的尸首都会在脖颈处系一条朱砂红绳。” 从老吴的讲述中,阿财意会到他恐惧和担心的地方——那位独自上山的年轻赶尸人,他带来的十具尸体身上系满了朱砂红绳,甚至有的尸体后背画满古怪的朱砂篆文。 一听到是个阴恻恻的小鬼,阿财和吴家家确认了赶尸人正是午后来自家棺材铺买冥币的少年人。 后半夜老吴陪着阿财在棺材铺里守着,天亮以后悻悻离去。 来自背尸人的警觉,阿财感到这事背后没有那么简单,回到家里吃饭的时候阿财向老父亲提起这事并要求让文师父出面,阿财爹一辈子也算经历过风浪,颇为肯定阿财的想法。 出于对多年旧友的担忧,午后阿财放下棺材铺带着文清上山。 当年建造义庄的时候小镇请了好几个风水大师过来相地,特地挑了半山腰一处背山面水的位置,阴宅和阳宅不同,义庄前后都栽种槐树,在这弯弯绕绕山石树木错乱的半山中十分好辨认。 阿财领着文清很快找到义庄。 义庄前方数米处引了一条小河流,河面不宽,约有两米,有一处放置了几块厚实的木板,是给活人经行的时候架桥过河的,出入义庄的人过了桥就要把木板抽离放回地面。这是义庄的规矩。死人集聚的地方阴气极重,难保不会发生尸变形成尸灾,镇民为了避免发生灾祸,庄前一道隔阴水,庄内的大门门槛还要做得特别高,防止尸变的僵尸跳出去伤人。 阿财、文清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隔阴水,还没到义庄大门前,就听到庄内一声惨叫。 阿财被吓了一跳,指着大门看向文清:“文——文师父,老吴,是老吴的声音。”文清让阿财上去开门,阿财整个人扑到门板上,用尽吃奶的力气推撞,大木门纹丝不动。 “不好,这是阴煞聚集!”文清大喊,拿出一串画得歪歪扭扭的符纸让阿财贴到门上。 一声巨响,在符纸的作用下,木门大敞。 着急的阿财拉着文清急忙忙进门,一进去一股冷寒扑面而来,两人爬山时积攒的热气荡然无存。 义庄内静悄悄的,站在前院可以望见大厅里停放的一口口棺材。阿财没有见到老吴,顾不得庄内乱七八糟的忌讳,看见有空屋子就往里寻。 文清慢慢走到大厅,扶着棺材壁一点点移动,在厅里找了个位子坐下来。 刚才听到惨叫后,庄内一时集聚的阴煞气息瞬间散去,倒像是有人故意将其隐藏,文清坐在一堆棺材中间思索着。 突然,阿财的哭号声从后头一间空屋子里传来。 文清双目一睁,露出一青一黄的一对阴阳眼珠子,他装了十几年的瞎子,其实是为了隐藏自己的天生怪相。当下友人遇险,他顺着声音来向,赶紧一路追去。 就在一处空屋中,他见到阿财跪在地上痛苦,文清进门一看:吴家家面色发青,唇边泛白,颈间还有被僵尸撕咬的伤口,伤口很深,已经能看见血肉中的森森白骨。 屋中赶尸的少年郎面带薄笑,兀自烧着冥纸。 文清行道多年,对于赶尸秘术也略有耳闻,若非赶尸人作祟,尸体哪有能耐尸变伤人,他气得大声喝道:“臭小子,竟敢纵尸行凶,养尸杀人!” 鬼里鬼气的少年人看着文清,好笑道:“是那老小子手贱,动了我的朱砂绳,否则他怎么会被尸体咬死呢。” “你胡说八道!——”阿财抬起头哭得满脸鼻涕泪水,他嘶哑着嗓子:“我认识的老吴他不会随便动别人的东西,再说了他昨晚喝酒的时候还告诉我,他怕你这鬼几个东西怕得要命,怎会去动你的什么狗屁朱砂绳。” 少年眼神冷漠,深邃的眼眸像山窟一样潮湿阴暗,让阿财不禁想起年前清扫篱笆的时候,在一块石头底下挖出的几条带满泥沙,浑身青苔的蜈蚣。 第十三章凶邪横行 《太阴志异录》记载:蔽日山林,聚阴之所也。其万物生,凶邪横走。 《三五历纪》记载: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后乃有三皇。数起于一,立于三,成于五,盛于七,处于九,故天去地九万里。 后人又传:盘古之君,龙首蛇身,嘘为风雨,吹为雷电,开目为昼,闭目为夜。死后骨节为山林,体为江海,血为淮渎,毛发为草木 阴浊之地滋养山林,林木与阳者悖行生阴生湿,常见不见天日的老林子最易生出邪祟,所以“蔽日山林凶邪横走”。 创世之人死后骨节为山林,毛发为草木,其中也暗示人的躯壳结构本身就与天地相通,人活一口气,死后一口阳气散尽,尸身就容易生出阴邪之物。 无尽的幽绿之中,我伏在马背上,慢慢悠悠把自己的一根头发放入装薄荷的香囊袋里,再数一数里头的头发丝。 “一、二、三——六。”我扶着自己滚烫的额头,无力地哀嚎着:“六天了,还走不出这林子。” 何离牵着马,安慰说:“前头有个义庄,再走上半日就到了,到了那边咱们可以稍作歇息,顺便让小仙人养养病。” 我病得有些晕晕乎乎,问:“义庄是什么地方,吃饭的?” 我看着见底的粮袋,心说这要是走不出去,今天开始我们仨就得挨饿了。 青墟在一旁忍笑,他递给我一块沾湿的汗巾,让我敷在额头上,但我知道,我们水囊里剩的水至多够我们再撑一日,再找不到人家或者河流,恐怕就得死在这林子里头。 按照何离原先的计划,我们大概三四天就能走出这片山林,但他没想到这些日子我噩梦连连,再加上夜里山风寒凉又被野兽惊吓,我从三天前开始发高烧,我走不动路,只能趴在马背上。 林中树木高大,林子里又阴又湿邪气重得很,走了两三天我整个人难受得慌,浑身像被火烧一样,提不起一点劲。 “幸亏这林子看着邪门,倒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跑出来,咱们一路走过来都挺顺的。”何离说。我默认,得亏一路走来安然无恙,要不然我这样子拿命拼也干不过邪祟。 在马步的颠簸中我再次昏昏沉沉睡去,我的嘴唇和喉咙发干发燥,心口像有一团火焰欲喷薄而出,梦里我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扛到火上,我的每一寸皮肉都感到滚烫疼痛。 青墟跟何离说着话,声音遥远地混杂在树林叶片的森森作响里。 走了一会,林中有微风,片片日花落在我的脸旁。 我问了青墟时辰,他告诉我:“日中已过,再一个时辰就能吃饭了。” “老爷子这不是要我去办事,这是要我去死啊——”我扯着发干的嗓子吼道,一肚子的不满和牢骚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青墟掐着我的后颈肉,就像村人教训捣乱的奶猫一样,他低声道:“人都快死了,还把力气拿来撒泼。” “我看到地方了!是我之前歇过的义庄,咱们过去,那边有河流!”突然何离跑到前头,他大跨步跳上一块山石眺望,确认地点无误,拉起马匹兴奋地跑去。 我隐约看到何离说的山庄,整体是黑瓦白墙,庄子前方有一条小溪流,何离在一旁捡来几块板子架到溪流上。 “进去就能有饭有水了吗?”不用青墟笑话,我也知道自己此时此刻一脸嗷嗷待哺的蠢样有多么可笑。 我下了马,在何离的搀扶下勉强迈开步子,滚烫的身子让我提不起半点精神。 义庄很安静,我们进门的时候一个人也没看到,何离拿了水囊去打水,青墟把我扛进大厅放到棺材边上,我这才知道义庄原来是迎水镇地带的停尸点,我靠着一具空棺材有些气恼,说:“何离该不会想让我吃死人吧。” 青墟忍着笑:“老不死光让你在山里学文习字,山下的人情世俗倒是很少与你提起。” 我嗔怪道:“哪能事事都跟我说明白,我能知道饭从嘴里吃进去,女孩的手不能随便抓就不错了。” “为了防止尸首被盗,大部分义庄里都有守庄人,换句话说有活人的地方肯定会有活人的食粮。”青墟冲我抛了个媚眼,笑嘻嘻地往院里寻去,说是要找找守庄人。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或者是义庄的建筑就是为了更好的保存尸首的缘故,我坐在大厅里,浑身都觉得阴森寒冷,烧得迷糊的我一下子精神了几分。 “小仙人你快来!” 我刚靠着棺材板,被马匹颠得快散掉的骨头架子好容易松乏些,却听见院里何离紧张的呼叫。 我知道这小子没什么要事不会急切地呼唤我。 义庄很大,几进几出的院子里到处都有空屋子,这些空屋子有大有小,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房顶特别高,屋内阴凉,门槛过人膝盖,是为了防止尸首尸变出门伤人而做的。 我们在义庄的一处房屋里找到了一个身受重伤的少年人,锦衣玉袍面相英气,模样竟然还有几分像青墟。 少年人身上十数道刀伤,何离还以为他被僵尸袭击,现在看来更像是人为,我一番询问下,少年吐露自己名为夏长月。 “昨日我送家父过来,谁知道遇见个黑心的守庄人贪图我身上的财物,趁我没有防备抢走我的银钱跑路了。”夏长月哭诉着,伤口的血水渗透了他的锦袍。 我跟何离合力把他扛到大厅,幸亏我出行的时候预料到这种情况带了一些止血的创伤草药。 这时青墟回来了,他带回半袋子大米和一口铁锅,正好何离用那锅煮了两袋子热水,我用煮过的河水给夏长月清洗伤口,他似乎有点害怕青墟,看见他过来就躲到我身后跟我撒娇,我只好把青墟赶开。 “什么人呢,对一个十几岁的人下这么狠的手!” 看见夏长月瘦弱的身体上全是歪七扭八的刀口,我感到愤慨。 夏长月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青白的面孔总让我误以为他被僵尸咬伤尸毒即将发作。 我又拿出一块手绢,沾了点温水替他擦洗脸上血污。 “哥哥他是谁呀?”夏长月抱着我的手臂胆怯地看着青墟。我也不知道这小鬼头怎么不怕凶神恶煞的何离反而怕起相貌英俊的青墟,这也是怪奇特的。 我安慰道:“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别怕。” 何离扒拉着少年的衣袖,说:“怎么看都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要不咱们顺道给他送回去,没准人家家里人还给咱们银子酬谢呢。” 帮长月敷完药,我又给他检查了一遍伤口,奇怪的是他的身上四处都有刀伤,唯独右臂没有,我看他不过一介瘦弱的少年,家里人怎么放心让他独自一人上山。 我问他:“你父亲的尸首在哪,我们顺便带上吧,守庄人跑了,要是把尸首丢在这里也不妥当。” 夏长月遥手一指,是大厅里正数第三具棺材。他说:“我父亲就被他放在那边。” 何离过去一找,果然有一具衣着华丽的男尸。 我看着男尸腐败的状态,再次感到疑惑。我假装没有察觉到怪异之处,重新清洗手绢,再泡一遍温水为夏长月擦了擦脸蛋,少年人舒服得眯起双目。 我不经意问道:“你的阿爹怎么没的,放在家里不好非得送义庄来。” 夏长月随口一答:“父亲三天前走的,家里人请了风水师看墓地,不好一直把尸首放在家里。” “这样啊——” 我们在义庄歇到月色迷离。 青墟手脚笨拙地用锅子熬粥,何离不知道去哪捕了两条鱼,我和夏长月一条,他和青墟一条。 我看着何离把鱼串在树枝上让火把它烤得焦黄心里激动不已,以前我在山府里也经常这么干,烤好的鱼肉放到盐罐子里一蘸,那就是我毕生少见的美味了。 何离分了一大半的鱼给夏长月,小少年拿起鱼肉大快朵颐。 我虽然闻着鱼香馋得要命,但是鱼肉送到嘴边却全无胃口,喝了两口粥就像个乌龟一样趴着不乐意动弹了。 “哥哥,我想去外头解个手。”夏长月嬉笑着,已经没有身受重伤的虚弱模样了。 何离有些担心:“外面可能会有僵尸和野兽,你不怕吗?” 少年浅浅一笑,温柔地回答:“没事的,我解个手就回来。” 夏长月走出院门的时候,我发现他的后背系着一袋鼓鼓囊囊的东西,他说他的银钱被守庄人抢了,也就是说这袋东西不会是银钱,不是银钱的话,这么大一袋东西装的又会是什么呢? 何离看夏长月走远,才说:“这个小鬼头不对劲,小仙人你没有在江湖行走过不晓得,你得对他留个心眼。 他说他是被守庄人抢劫,这里的守庄人我可认识,人家每年拿镇民几百两银子帮忙看守义庄,生活富足得很,哪里需要抢他。” 我当然也看出一些端倪,夏长月的着装分明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可他指认的那具尸首却是曝尸荒野被人送进义庄的,否则寻常人家的家主死了怎么会穿着常服而不是寿衣,再者夏长月的衣饰和尸首身上的绸面衣服看似同样华丽,可就连我这个没下过山的人也看出来两人的衣物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大富大贵的人家更不会放任家中年幼的少爷冒险送尸首入山。”青墟补充道。 “太可疑了,守庄人失踪一定和他有关系!”何离把放在马背上的陌刀拿到自己身边,一张阴鸷凶狠的面孔上全是警惕。 青墟提醒我:“你可别小看这个人,我去检查过他出现的房间,里面可有僵尸搏斗过的痕迹,没准和他有关系。” 我歪歪扭扭地倒在何离身上,烧还没有退全的我吹了一阵夜风又开始晕晕乎乎了。 铺天盖地的绿树和形状怪奇的云朵在我脑海里兜兜转转,一股腐烂的气息摸索着我的鼻尖,我察觉到异样,茫然中睁开眼睛,何离不见了,青墟也不见了。 静悄悄的义庄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掏出怀里的符纸和朱砂笔,警惕地爬起来,我感觉身子还是滚烫的,但是恐惧让我不得继续躺下去。 身后像是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我,寒意陡然爬上我的脑门,我慢慢回过头,两具冰冷的尸首正伫立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地面向我。 一前一后的两个人死了大概有些时日了,加上天热,尸身腐烂了许多,就连面孔也是浮肿发白,我蹑手蹑脚上前查看,顺便把护身符戴在胸前,心说这一定和夏长月有关系。 待我逐步靠近的时候,尸首的面目也越发清明。 我吓了一跳,虽然腐烂毁坏了部分面容,可那身锦衣华服我却过目不忘,眼前二人竟是我在客栈遇到过的王问兮及其讨画的友人,我紧忙检查问兮的尸首。 他们两人身上没有别的伤口,唯有颈口处几寸长的致命伤,像是被人一刀了结了性命。 僵尸的体内有一口怨气不下,尸首死后不腐。 问兮不像是僵尸,他的尸身腐烂,眼下最好的做法应该让他入土为安,可他站立直挺,像是一具提线木偶。 黑暗中,一声清脆的铃铛声打破了沉寂。 忽然间问兮嘴巴张开,呼出一股恶臭,撒开手臂猛地向我扑来。 我连忙推开几步,把一个护身符解开,将符纸绕在手间,一个拳手招呼上去把问兮打倒。到底是死透的人,皮肉腐烂不说,稍稍碰一下就散架。 问兮倒下后,另一具腐尸跟着袭来,他相比问兮更加凶狠,白面上双目突起,眼角布满青丝,唇边挂着恨意,夜色中整个人透露出邪恶感。 我像对付问兮那样给了他一拳头,他顶住我的力道,反而接过我的手掌狠狠咬下一口,我没想到腐尸也能咬伤人,紧忙把手夺回来,狠狠踹向他的腹部,尸首吃力弹开数尺,在地上挣扎了一阵又摇晃着向我走来。 画在二人身后的符文让我瞬间明白:有人在背后使了赶尸秘术。 转眼间问兮又向我扑来,我从怀里拿出绳索抹上朱砂,翻身躲在问兮身后,趁其不备一把捆住他的脖颈,另一人从我背后撞过来,我踉跄摔开,那人死死抱住我的手臂似乎是察觉到我要对问兮不利,长长的指甲扣住我的衣袖,大大地张开恶臭弥漫的嘴巴咬住了我的右臂。 我疼得冷汗直流,对着男人又踢又踹,但是他根本没有痛觉更不会闪躲。 另一头问兮开始从我的桎梏中挣脱出来,他反手掐住我的脖子,我一时间腹背受敌。 明明刚才还被我一脚踢翻的腐尸现在却发出了死力气,一个劲想要置我于死地,可笑我眼里的问兮还是前阵子客栈里对花吟诗的素雅公子。 随着铃声越发的紧,尸首在我身上用的力道越来越大,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我眼前一片乌黑时,“碰”一声闷响,我整个人松乏了,两具尸体像断了线的风筝忽地掉落。 第十四章前梦 恍惚中我看到何离高举木棍砸开两具腐尸。 问兮脑袋被砸了一道,噗嗤迸溅出恶臭的汁水,我被掐得龇牙咧嘴,正好接了一口,恶心到我恨不得连舌头都拔掉,拿起袖子在嘴边反复擦拭。 恢复了气息的我忙一脚踹开腐尸,扑到一旁干呕半天。 何离手里还握着木棍,神色紧张中显得有些茫然。 我问他怎么回事。 何离说:“我不知怎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边全是尸体,好不容易在黑暗中找到你,又发现青墟不见了。” 我看着院里火堆上跳动的火苗,心中惴惴不安。 何离受了很重的伤,攻击我们的腐尸除了问兮和他的友人,还有另外八具,男女老少的身上都有朱砂符文,何离方才为了过来保护我,独自一人和另外八具腐尸扭打了好一阵,胸口后背还有双臂多处被抓破咬伤。 “不知道什么人给他们用了赶尸秘术,明明腐烂了尸首却能行动伤人。”我抹了抹汗滴,看到义庄大厅里那片黑压压的棺材,心说这万一这里头的主都能爬起来,别说我和何离两个人,再来十个人也干不过他们。 我向何离解释,“咱们得尽快离开这,要是里头的全诈尸了,咱们小命不保呀!” 何离点头,那张坚毅的脸庞露出几丝虚弱,他问我青墟怎么办,我觉得青墟在的话,这些腐尸比我们更危险,所以收拾了东西扛着何离的手臂就跑。 离开义庄的时候,山风很冷,我的身子还有点烧,走了一阵又开始晕乎起来。 硬撑了小半个时辰,我们走到迎水镇,这里很安静祥和,但没有客栈,何离说他有认识的人家,于是我们在一间面馆对门卖香烛的老夫妇家里要了一间房屋歇息。 我塞给那位老婆婆银两,托她烧了两壶热水给我。 何离的伤口开始发青,就算是腐尸,残余的尸毒对活人的还是有影响的。 我给何离清洗掉血污,把身上剩下的药材全部用在何离的伤上。看到何离的尸毒退散我累得来不起洗漱就倒在草榻之中。 闭上眼,我想起在祁县老爷子对我的嘱托,可我却用完了老爷子交给我的驱邪符,甚至把离开山府时带的药材也全用光了。我想到往日眼见白芷师兄捉鬼驱邪的情形,想起鹤凌师兄他们在麟趾村遇险。 我掏出一沓空白的符纸放到明晃晃的烛光底下,我看得出神。 老爷子说我有生来自带灵力,就连青墟也对我持肯定的态度,白芷师兄更是从来不愿意轻视我,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的弱,多么碍眼。 月光虚寒,星光破碎。 夜里的迎水镇起雾了,远处的街头灯火融化到迷离中。 几声驼铃自天边响起。我正睡得迷糊,却蓦然醒来,一旁的何离鼾声如雷,但这不影响雾色苍茫的沉寂。 点点火光逐渐亮起,静悄悄的小镇街道竟然浮现一幅幅夜市的画面,卖糖葫芦的,耍杂技的,勾栏院里揽客的妙龄少女,步伐蹒跚的女孩举着花灯从我眼前跑过。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瞎了,擦擦眼再看。 城门角楼之上,红灯笼随风摇曳,蓝天乌云和月色清辉镶嵌,青墟长身玉立举杯望月。 看到青墟安然无恙,我心里放不下的事情终于卸了下来,我虽想堂堂鬼王不至于被几具腐尸为难—— 一个红衣服的女孩走到我的窗边递给我一根糖葫芦,女孩一身红衣,像极了和我有过两面之缘的阿柔。接过手的糖葫芦转眼化为纸灰,我再次对青墟的力量感到惊叹,当初何离在平安镇看到的繁华夜市,其实是受青墟力量影响出现在人世间不属于人类的另一个世界。 正如眼下—— 《太阴志异录》里对邪祟的能力记录尚算完整,能和青墟匹敌的寥寥无几。 青墟告诉我,我所看到的正是老爷子以前和我提到的罗刹鬼市,只有在人世间阴气极盛的场所才能找到入口,当然鬼王出现的地方自然阴气旺盛。 说是罗刹鬼市,景象繁华歌舞升平。 看到灯火阑珊处,一树辛夷花静静绽放。 我又想起问兮那日在客栈念的: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世事难料,今日相见,温润如玉的年青公子就变成一具翻脸不认人的腐尸。 “幻境而已,可别看得太入迷。” 青墟附到我耳边提醒我。 我想到青墟提起我的前世和他相识,我好奇我的灵力究竟有多强大,那一刻,我从青墟那双写满人间烟火的眸子里看到落寞和怜惜。 一千八百年前的京畿,叫做若安城,因为妖物肆意行走,也被当地的百姓称作魔域,当时盘踞城中的大邪祟正是初临人世的青墟。 据说那里就是青墟第一次和我相遇的地方,我没有去过什么若安城,哪怕是今时今日的京畿我也没有去过,青墟对于我这趟京畿之行还是抱着很大的期待,甚至他直言希望我能在京畿之地恢复往昔所有的记忆。 我个人则感到恐慌,这等于我要一次次记起自己是怎么死去,想想就知道这滋味不好受。 后半夜我烧退了大半,人折腾了好几天筋疲力尽的,和何离挤在一起匆匆睡去。 半梦半醒时,我恍惚身处一片黑暗里,听到无数女人低低嬉笑的碎响—— 我看到延绵的山峰和数不尽的农田,绿水绕青山,阡陌交通,花繁木秀。 那山里,是一眼看不尽的茂密林子。 体态佝偻的村民领着马队和轿辇走到一处置放神龛的山林入口。 一个面带刀疤手执长镰的驼背男人一瘸一拐地走到轿子旁边,对里头的人低声说道:“城主,就是这,那个妖怪——” 骑马的独眼男人御马而来,露出一口黑牙,望着连绵的山林,他耸了耸鼻梁。 轿马缓缓步入山林。 神色惶恐的人们跟在高大的马匹后头,一如他们从前入山侍神。 空空如也的神龛在一片金灿灿的日光中透露出几分落寞。 走了没多久,村民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几个人纷纷举起手里的兵器,对一处山洞露出惊恐的表情。 轿辇中高大的男人迈出步伐,一袭红如鲜血的衣衫看到村民眼中恍若神祗。 “主公,我打头进去一探究竟。”独眼男人粗声说道。 却被青墟抬手制止。 前方并没有路,隐约几树枝杈掩盖在洞口,洞中似有火光,但察觉不到危险的气息。 刀疤男挡在青墟跟前,神色有些紧张,他说:“城主要小心,那妖怪厉害的很,我们之前带了一队人捕捉,十数个壮汉伤的伤死的死。” “哼,我们城主是什么样的大人物,还怕这点伤。” “这妖怪我们必定替你们拿下。” 独眼男和另一个身穿残破盔甲的男子说道。 几个村民面面相觑,只说:“若是城主能为我们消除这个妖怪,若安城三年的食粮,我等决不食言。” 青墟翩然一笑,沉声道:“我要女人——” 为首的刀疤村民一愣,连忙说:“当然!只要您能为我们解决麻烦,我们一定会奉上年轻漂亮的女子来孝敬城主大人。” 来人一点一点清开洞口的树枝,寂静的幽林里就连鸟只的叫声也像恶鬼的低吼。 青墟踩在枯腐的叶片上,他低眸察看地面的痕迹,这片山林干净得出奇,所谓“蔽日山林凶邪横走”,他却感受不到一丝邪气。他带着质疑的目光打量那个刀疤男。男人的神情警惕中含有几分凶狠,他像一匹恶狼,似乎在等待落入狼口的猎物。 霎时间,他感受到青墟的质疑,原本严肃的脸庞露出一丝破绽,那丝慌乱的情绪很快被他敛住,他吓得屏住呼吸,又对着青墟重复一遍,“城主大人,只要您能为我们找出那可恶的妖怪,我们一定会报答您的。” “随我来吧。” 虽然气息很轻浅,但青墟还是隐隐可以感觉到,漫山遍野中属于灵的气息。 村民一路跟随青墟穿过山洞,一阵阴暗潮湿的不适之后,又走进一片更加幽森的林子。 独眼男发现,洞中有烧不尽的木灰,残碎的衣物,还有几具山猫的尸骸。 “我记得这地方。”一个目露凶光的村民对着刀疤男说。 刀疤男暗暗点头。 林间一阵翕动,一个梅花鹿大小的身影从枝杈叶影中窜过。 “是她,抓住他。”随着一个村民的大喊,几个汉子撒开腿追过去。 绿意和清光交错间,一把三股叉高高挑起一个通身雪白的女孩,尖锐的利器刺破了女孩柔软的腹部,血液顺着三股叉汩汩流淌,女孩一手紧紧抓住利器的一端,堪堪承住创口的疼痛在半空中狰狞着。 刀疤男子将她摔在地上,骂道:“该死的妖怪!”说着,举起三股叉刺向女孩的面部。 寂静的林子里,伴随着几声鸟号,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长空。 另外几个村民扛起锄头跟过去摁住女孩,他们的面上露出凶恶,见女孩开始挣扎,一锄头接一锄头砸在女孩的后背上。 两个腰肥膀圆的村妇抓起女孩的头发,把几块石刀子塞进女孩的嘴巴中,其中一人捧起一块石头砸得女孩的手脚血肉模糊。 女孩疼痛得拗动着身躯,喉咙里发出似野兽一般的低吼。 青墟几个下属看得咋舌。 一个满面横肉的村人用锄头砸破了女孩的后脑勺。 有的人举起长刀一挥砍下女孩的臂膀。 在几个村民的轮番残虐下,女孩逐渐没了气息。 独眼男也算是个沙场上杀人无数的主,一时竟也看不下去。 一个村妇神情恍惚,突然尖叫:“必须杀了她,她是妖怪,她害死我们村十几口人!” 起初村民们有些忌讳青墟,可见他不曾阻拦,手下更不留情。 一个年青小伙拿着屠刀直接剁开了女孩的身子—— 刀疤男高举手中的长镰刀由上而下,利落地划开女孩的胸膛。 她没有淤肿的那只眼睛艰难地睁着,看见一线澄澈的蓝空。 一柄钢刀刺入她的心脏疯狂搅动,一如她被迎入神龛那日,村民们围着篝火欢呼庆祝的舞动。 她大概是死绝了,就连气息也不曾多吐露半分。 刀疤男确定女孩死透以后,神色平静地看向青墟,“有劳城主大人带路,我们会遵守诺言给您送去粮食和女人。” 村民离开以后,身披盔甲的男子慢慢靠近地上凌乱残缺的尸块,他仔细检查了一番,皱着眉头看着青墟。 “分明是个人类,主公这——” “你看——” 独眼男子忽然指着女孩微微颤动的手指尖。 几个下属眼底皆是诧异。 女孩断开的手脚慢慢长出新的皮肉,胸口的刀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她翻起身又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 “真的是妖怪?!”这情形把独眼男吓了一跳。 因为女孩衣不蔽体,盔甲男子转身脱下身上的兽皮盖到女孩胸前。 “这是神灵。”青墟直勾勾看着眼前绝美的面孔,神情肃然。 女孩直面青墟那双美得摄人心魂的眼瞳,痛苦地歪过头颅,她伸出指甲细长的双手疯狂抓挠自己修长的脖颈,抓开的血肉又瞬间长好,却又再次被女孩的指甲撕开。 “神明如此狼狈?”一个下属怀疑道。 青墟极是同情地抬起她洁白的小脸。 “别乱动。” 红衣宽袖轻摆,那样温柔。 张夙玉忍着喉咙里的痛楚,一双细手紧紧抱住青墟的肩膀,豆大的泪珠子直掉。 那天傍晚,斜阳染红了那片静谧的山林。 娇弱的女孩并不似村民说的那般凶神恶煞,更没有伤害任何人,她静静睡在青墟的怀里,随着来时的轿辇回到若安城。 当天青墟为她洗漱,从她的嘴里取出十数个石刀子,锋利的刀刃和食道愈合的肉长到一起阻碍了女孩发声。 女孩的关节骨骼被寸许长石钉子贯穿,是村民为了控制女孩的行动而为之。 在遇见他之前,女孩遭受村民何等虐待可想而知。 春秋元年,若安城一带的村落常有供奉活人的活动。 太欣城的城主因为供奉一位吉时出世的幼童,出战沙场屡战屡胜;西林村供奉了十对少男少女,村庄一连数年风调雨顺;长生村向人贩子买来美如谪仙的张夙玉,乱世之中村人无病无痛度日安宁。 在若安城的桃花林中。 青墟曾问张夙玉:你既然是庇佑他们的神灵,他们为何要伤害你? 离开长生村的张夙玉时常对着远处发呆,她在反复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 小住一个凉秋,张夙玉离开了若安城。青墟弃城寻之,无果。 这就是张夙玉和青墟的第一次相识,一个关于供奉活人的故事。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