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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梦集》


 理发

小镇里新开了家理发店。
这里地处边疆，有人跑到这里开理发店是件不可理喻的事情。店名倒很时髦，叫“改头换面”。
店面比较大，偏偏有“一次只能进一个人”的规定，所有人都议论纷纷，但没有人见过店主本人。
来往的人把这家店说的神乎其神，说在这家店理发会带来好运，甚至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出于好奇，我走进了这家店。
店里灯光很暗，明明挺大的店面只在大厅中央摆了一张椅子，店里面散了不少碎发，可能没怎么打扫过。角落里摆了一堆叫不上名字的器具，我在其它地方从来没有见过，到底是大理发店。
理发师是个中年男人，但我前几天听人说理发的是个年轻小伙，这才没几天，怎么又换了一个？
理发师态度很温和，但没问我要做什么发型，让我直接坐到椅子上。
他没说太多话，我也没问。
理发前，他特意叮嘱了一句：
“理发途中千万不要睁开眼睛，否则好运就会溜走。”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有些阴森。我注意到他的手修长白皙，和他脸的颜色完全不同。
我觉得奇怪，但还是决定照做。
躺在柔软的椅子上，我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他的手法很轻柔，我感觉脑袋轻飘飘的，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好了，客人。请睁开眼睛，您‘改头换面’。”
我睁开眼，看到我无头的尸体。
“现在，”他捧起我的头，动作轻缓，像举行一场盛大的祭典，将它放在他断面光滑整齐的脖子上，“该我‘重获新生’了。”



 癔症

我和小z认识，是在公司的面试中。
作为面试官，小z刚出场就吸引了我的目光。她穿搭时尚，将她那个年龄的活力衬托的恰到好处，她的大方和温柔也让她毫无疑问的通过了面试。
无巧不成书，她被分配到了我所在的工作室。
很快，我对她展开了追求，她没有拒绝。我们的感情迅速升温。
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应当，我甚至有时向她打趣：“我们以前一定在哪里见过。”她总是笑笑，不说话。
但我总有种错觉，她就像泡影一样，突如其然的到来。
我怕她有一天也会突如其然的离开。
只是我每次跟她走的很近的时候，同办公室的小L都会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我们俩。
“也许是嫉妒吧。”
小z平时温柔体贴，在我们那人缘很好。我觉得是个男人就应该喜欢她。
我不以为意。
终于有一天，小L趁吃饭的时候主动坐到我旁边，我也做好了迎接挑战的准备。
然而，他的第一句话就让我措手不及。
“老大，你平时上班对着那张空办公桌自言自语什么？”
我愣了，饭噎着喉咙，一阵剧烈的咳嗽。
“今天不是愚人节吧？”我试去嘴角的米饭，开玩笑的对他说。
“我没开玩笑！”L看起来很严肃，“你到底在和谁说话？”
“新来的小z啊，还能是谁？”我看到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但是……那张办公桌……已经空了很久了。”L神色诡异，“我们公司最近根本没有‘小z’来面试过。”
“你开什么玩笑？她的面试是我亲自去的。我明明记得她今天早上还帮你买过咖啡，就放在你的办公桌上！”我一阵没来由的心悸。
“老大，那杯咖啡……是你买回来的。”L脸色更差了。
我连忙翻找手机消费记录，没错，我早上买过一杯咖啡。
他递给我公司的资料，的确没有小z的存在，那天的面试者是刚毕业的小X，他不太自信，第一轮就被刷下去了。
我发疯似的查找和她有关的所有信息。
餐厅的记录的确是两人份的，但照片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的对面摆着一个满的红酒杯，我看着空荡无人的座位，露出甜蜜的笑。
我查看和她一起拍过的影像，电影院，水族馆，这些都是我和她的记忆，但现在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温柔的注视着身旁的空气。
正如我所担心的，她又像泡沫一样消失不见了。
L又给了我一份资料，我拆开来看。
里面是小z的死亡证明。两个月前，她在家中被杀害，头被残忍的割下，警方只找到了一具无头的尸体，凶手和头颅至今没有找到。
世界跟我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我浑浑噩噩的被小L拉着去医院做了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了。
两个月前，我因失去女友的过分悲痛得了癔症。
医生给我开了药，又让我这几天不要接触关于她的人和事，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后就让我离开了。
我又回到了和她一同居住的公寓。
搬家公司明天就来，我打算在这里度过最后一个晚上。
关灯，躺在床上，半梦半醒之间我好像又看到了她在床头背对着我站立。
在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
“你还爱我吗？”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和平时判若两人。
“你还爱我吗？？”她的声音变得焦急，还混杂着一些含糊不清的呜咽，像是嘴里在咀嚼着什么。
我身体紧绷，动不了。恐惧使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不爱我了！！！”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刻彻底撕裂变形，我大叫一声，掉下了床。
原来是个梦。
我打算爬起来，挣扎着，我的目光看到了床底她的头颅。
记忆碎片如潮水般将我的脑海冲的一片空明。
“我们分手吧。”她坐在床上，背对着我。我过去拥抱她，她推开了我的左手，我将右手的尖刀刺进了她的心脏。
“原来，是我杀了你。”我抚摸着床底她的头颅，癫狂的笑不自觉攀上嘴角。
抱着她的头，恍惚间，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和她行走在黑色的记忆城市中，她穿着一身红衣，美得张扬。我撑着红伞，和她行走在漫天血雨中。
“你还爱我吗？”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轻揉着她的发丝，眼中尽是宠溺：“当然，我答应过你。”
“一生一世，形影不离。”


 生长

今天是我的14岁生日。
14岁的我，身高136。
我不可能喜欢这个生日。
吃完蛋糕，吹完蜡烛，父亲突然神秘兮兮的掏出一个红色的盒子。
“这个是？”我表示不解。
“生日礼物，给你的。”他脸色有些憔悴，看来为这份礼物花了不少心思。
我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枚奇形怪状的青白色药丸。
“快吃。”他眼底浮着血丝，催促道。
看着他殷切的目光，我没有多问，吞了下去。
入口有点干涩，很脆，像之前吃过的那些脆骨。
“吃了就快去睡吧。”他转身走回了房间。
我注意到他今天似乎格外疲惫。
第二天一大早，他急急忙忙的拉我起床去量身高。我瞪着惺忪的睡眼，不情不愿的起了床。
半年没动过的身高，昨天一夜之间长了两厘米。
我和他都欣喜若狂，他破天荒拉我去外面下馆子，吃了一顿“庆功宴”。
妈走后，他就戒了烟，戒了酒。一直以来，我们俩过着相当拮据的生活，一般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带着我出去吃。
对于我的身高，他比我还上心。
那天晚上，他很兴奋，拉着我聊了很多很多，讲他年轻时候……讲他工作时候……
我从来没看到他这么高兴过。
睡觉前他又给我吃了一颗药丸，和昨天那颗一模一样。
我没忍住，问他这是什么。他支支吾吾，没说出个所以然，只是催我快吃。
我突然发现他的身形有些佝偻。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我的生长速度是常人的十几倍，很快就成了全班羡慕的对象。但父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前些天他在家中摔倒，腿骨骨折。
我意识到他的虚弱和那药丸肯定有关系。
我几次想叫他不要再买那个药丸，可话到了嘴边，才发现根本说不出口。
身高的迅速增长，身高的增长带来的成就感和旁人的目光，都像毒药一样让我难以割舍。
我对它上了瘾。
终于有一天，父亲在下楼梯的时候摔倒，肋骨骨折刺入内脏，抢救无效死亡。
尸检报告出来了，医生惊奇的发现他体内的骨含量是正常人的1/3。他们在他贴身的衣物里找到了一张药方。
药方的名字叫“骨丸”，落款是“纸医生”。
我知道我每天吃的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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