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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报贩子》
写在“”修订版出书前页
情报贩子一书是民国四十三年开始在大华晚报连载的。民国四十四年由台北的兄99lib.弟出版社初版出书,不到一年已经多次再版,在后又由吕氏春秋出版社再版过。迄今,已经有过多少次再版,总销书量册数多少,笔者已无从记忆。
今天,名人出版社重新编排,以最新之版本出书,将此书的生命重新延续下去使笔者至感欣慰。笔者写书向爱塑造出一个奇特的人物,如书中的骆驼,其貌不扬、机智过人,由他的丑陋而表达美好的人格99lib.。迄今仍受读过该书的读者赞赏难忘。
“情报贩子”也曾拍过电影,由当年香港红星虂红小姐饰于芄,井淼饰骆驼,王琛饰夏落红,李溯饰马白风,现在的名导演李行刮光.99lib?了头饰匪酋李统,唐绍华先生执导,轰动一时。
现在香港的佳艺电视公司正改编为连续剧,易名“千王之王”,正在录影之中,预定明年元旦日开始在黄金档期中推出。
重新校阅此书时,发现故事中当年的“越南战争”尚是法国属地,法军尚全力以赴,事过境迁,美国人陷身泥足,至今又沦入赤化,数千万越南人民陷于奴役,抚今追昔,不免有令人吁稀之感。
以上数节仅为增加读者阅读此书的趣味,当它是“序”99lib?t>,也无不可。
费蒙
民国六十六年十一月廿六日
第一章 虎头捉虱
战争与和平之间,有政治掮客。
间谍与反间谍之中,有情报贩子。
香港西营盘的半山区,有着一条称为“医院道”的马路,那地方,医院特别的多,而且有一家历史悠久规模庞大的“那打素医院”,也许就是那条马路因此得名。
路面弯曲而倾斜,依着山势地形开辟,柏油铺的路面,也还相当的宽阔,有公共汽车的行驶线。因为马路是顺山势开辟而成,左面是一道用石头砌成的山墙,山墙上面又是一条马路,这就是香港有名的华贵住宅区“坚道”。沿着马路,树木葱翠,浓荫蔽空,环境点缀得十分优美。
但因为地段的关系,这地区并不怎样热闹,高楼大厦的洋房很少,机关商号也不多,大半为住户人家,及星散的零售商店。建筑物都是顺着山势筑成,排成梯形,高矮不一,有些二层楼的房屋,它的窗户就和马路的路面成水平线,当中是一道深坑,下望才是底楼,住户人家必需要落下一行很深的石阶才能进入屋子。
在医院道中段,正对向普仁街东华医路的侧面,有着一座三层四开间门面的楼宇,原是租赁供人居住的公寓,但是在去年春季却改变了。门面经过装修,占了左半面的两个门面,两旁装上玻璃橱窗,将当中的石柱除去,开出一个平面的大门。由石阶上去,是宽大的敞厅,两旁全都空着,当中装置一行长型的玻璃柜台,沿墙钉满格子板架,俨然一个大商号的装置。
开幕的那天,挂出一块漆有五星旗的“华南文化供应公司”的招牌,大家才知道原来是共匪散播红色毒菌的新机构。
以那间公司而言,顾名思义,自然是售卖书籍文具等类的用品。但既然于做买卖,为什么要选择这种偏僻冷静的地点呢?不消说,内中自然另有原因。
开幕的时间是上午九时,其时贺客云集,汽车阶级不少,全是些红色重要份子。场面铺张扬厉,而且还请来一位名列影星的交际花剪彩。当银亮的剪刀将拦在大门口间的红彩剪断时,从三楼顶平台挂下的一串足有四丈余长的鞭炮便燃着了,劈劈拍拍,震天价响,替平静了上百年的医院街造成空前未有过的热闹,把医院里的病人全惊扰得不得安宁。
晚间筵席大开,觥筹交错,人声喧嚣,直至午夜始告酒阑人散。等到客人相继离去时,医院道才回复了原来的平静。
正当工役收拾残席之时,突如其来地有人打来一个奇异的电话。
“我要找你们的潘总经理说话!”对方的喉咙苍老,发音低沉,使人很难听得清楚。
“你是谁?找总经理有什么事?他喝醉酒啦!”接电话的是总经理的女秘书于芄小姐。
“不要问我是谁?你们号称替人民服务,我却是替你们服务,你们开的是供应社,供应的是文化,我供应的也是文化,叫你们的总经理来听电话就是了……”对方99lib.又说。这几句话的声音,比较响亮,听得分明。
女秘书于芄听到这一种含糊其词的说话,以为是什么无聊的人,故意来开玩笑,勃然大怒,骂了一声:“岂有此理……”愤然将电话挂断。
这个电话是装置在总经理室内,距离书店的门市部,还要越过一个宽大的办事处。于芄小姐刚走到办公室的门口,电话的铃声又响了。
于芄怒气冲冲走了回来,执起电话筒,又出现了方才的声音:
“小姐!你的脸孔长得非常漂亮,但是你的头脑,却不如你的脸孔。我有情报卖给你们,快叫你们的总经理来说话!”
“情报?……”于芄表示惊诧。
“对了!有情报廉价出卖!”
“你是谁?”于芄改变了语气急问。
“我是贩卖情报的——不必多问,叫你们的总经理来说话就是了!”
“……你等着……”于芄放下听筒,匆匆离开了经理室。
上楼的楼梯的装设在门市部的末端,有着一条深长的走廊通进去。由经理室出办事处,有一个侧门,是直通至楼梯口间的,这样一来就不需要经门市部绕大圈子了。
二楼是贮书室,及一个密不透风,四周装置防音板的会议室,用来作他们书店以外的机密活动。三楼才是宿舍,那局势有点像旅馆,当中是通行的走廊,两旁排列着房间,总经理的寝室是在靠街面的位置。
于芄来到总经理的房前敲门。
“谁?”一个洪亮的声音发自房内。
“潘总经理,有奇事发生了……”于芄喘着气说。她是个初出茅庐,未见过世面的女郎。
总经理潘文甲是个身材高大,秃头顶,阔下巴,粗眉大眼,年约五十余岁的中年人。他并没有喝醉酒,只因为这间公司筹备仓促,他负有特别重大任务,虽在开张时候,也得于百忙中抽出时间来策划今后的工作发展。
原来,这间所谓“文化供应公司”开门做生意,只是一个幌子,实际上是共匪新成立的一个“渗透性”的间谍组织。这组织并非属于匪政权的特务机关“社会部”或“统战部”的管辖,而是共党“中央政治保卫局中南局华南分局”民族指挥部直辖下的一个机构,任务是指挥赤色文化喽罗,宣传文化毒素,及蒐集国际情报。
因为香港濒临铁幕的边缘,地理上成为国际间谍活跃的中心,“情报贸易”的市场,所以这个机构在蒐集情报一方面,有其很大的计划。尤其当前的局势,韩国停战实现,共匪的侵略阴谋,向东南亚方面急遽发展,共匪为了配合这个新的阴谋,间谍组织在香港就更显得重要。这就是“华南文化供应公司”成立的原因。
潘文甲是个老特务,尤其擅长渗透工作,在匪政权的“社会部”、“统战部”全担任过角色,为匪政权建立过功绩,地位也相当的高,共党的组织对他非常信任。这个“文化供应公司”,选定由他来负责主持,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共匪对他的信任,和他具有了何等样的才干了。
这时,潘文甲打开了房门,向于芄小姐说话:“什么事情,值得大惊小怪的?”
“有一个奇怪的人,打电话来,一定要和你说话!他说有情报出卖……”于芄急切地说。
“我们得小心!也许有人想藉此来探听我们的公司真相!”潘文甲显得很机警。
“他的电话来了两次,一定要和你说话……”于芄有点尴尬。
“嗯,”潘文甲眨着眼睛一想,便匆匆下楼而去,他在怀疑整间公司的电话很多,而这个打电话人偏挑选了总经理室的一个,也许会有什么苗头。
住在总经理邻室的是潘文甲的侍卫何澄,他听得总经理下楼,便急忙赶出来,追随左右。
楼下贸易部的几个工友在收拾残席,潘文甲不理会这些,从侧门走进经理室,执起听筒便说:
“喂!朋友——你贵姓?我就是这里的总经理潘文甲——有什么指教吗?”潘文甲两眼翻向天花板上,凝神注意倾听对方的答话。
首先,对方发出了一阵格格的笑声,接着,那苍老而低沉的声音开始说话:“是潘大经理吗?久仰大名,如雷贯耳,贵公司新张之喜,我特来道贺,恭喜,恭喜,恭喜……”
“你贵姓?”潘文甲再追问一句。
“我的姓名很多,多得连自己也搞不清楚,和你谈交易,暂时还不知道应采用那一个名字好;不过,没名没姓又不行,这样吧!你们共产党惯好指责别人为战争贩子,又惯好标榜自己为和平使者,我是一个商人,既不贩卖战争,又不贩卖和平,做的是情报买卖,贩卖的是情报,你不如就暂时称我为情报贩子吧……”
这些不伦不类的话,疯疯癫癫,闪闪烁烁之中又带着有点挖苦性质,使潘文甲大惑不解。这时,他已有点恼怒,便高声说:
“喂!朋友,你到底有什么事情?……何不直说?”
“我有情报出卖,要吗?价钱公道,货色地道。”对方的嗓子也变得大了些。
“我们这里是文化供应公司……”潘文甲说。
“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共产党中央政治保卫局中南局华南分局香港特派室主任’。我已经调查得清清楚楚,做这种事情,该瞒糊涂人,别瞒明眼人。我做买卖得找寻对象,像你这样的主顾,正是我的财神爷;像我这样的买卖,正是你飞黄腾达,立功红朝的踏脚石。大家彼此有利,千万不可错过机会……”
“……”潘文甲是个老特务,这样的对手,毕生还没有遇过,刹时弄得窘态毕露,兀自说不出话来。
“潘总经理,你听着!我的情报是关于越南三邦及法军下半年度的平乱计划。这计划包括经济计划,如何接受外援,以及三邦的一个秘密联合协定,并且还附有‘红河三角洲’地带的三个军事新部署的蓝图!”
潘文甲砰然心动。他想:“我潘文甲,荣膺新命,担任现在的秘密职务,假如一出马就收获了这份重要的情报,这个功劳,可真不小,就等于巩固了今后的地位。”
做情报是不择手段的,不管对方的立场如何,只要摸到些许线索,就不能放过。潘文甲虽然怀疑打电话的人,也许是敌对方面以试探的方式来摸索“文化供应公司”的业务性质,但是潘文甲仗着自己有了数十年的特工经验,也就不认为这是一件冒险的事情。而且对方所要出卖的情报,是有关越南三邦及法军下半年度的整个平乱战略,在情报价值方面,纵然冒险以求也是值得的。假如事成,他在组织上的声誉,更要身价百倍了。便断然回答对方说:
“我们怎样接洽?”
对方报来一阵嘻嘻的笑声,笑得非常调皮。说:“潘总经理不愧为眼光独到的老干家,现在几点钟了?”
潘文甲看过手表说:“十二点廿五分!”
“请在半个小时内把你们贵公司上上下下所有的爪牙,全部遣出,独留阁下一人在经理室中等候,本人是非常遵守时间的,准在一时整,登门拜访。同时请把大门打开,灯光熄灭,本人惯在黑暗中活动,最怕灯光!”
潘文甲再想说话时,电话已经挂断,回复嗡嗡之声。他默默的挂上听筒,皱起眉宇,咬着嘴唇,心中暗自忖度着:这个自称“情报贩子”的人该是个怎样的人物,说起话来故意装疯卖傻,不伦不类,但却可能非常机警刁钻。假如真的照他的说法去做,把整个“文化供应公司”变成一座空城,仅留下他一个人,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他这个情报室主任的头衔就会告吹了。
潘文甲想到此处,不免疑窦丛生,感到困惑。他的随从卫士何澄和女秘书于芄,一直呆立在他的身旁,默默向他望着。
“总经理,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何澄首先开口向他说话。
潘文甲如在梦中惊醒,再看看手表,便吩咐何澄说:“快命令全体人员集合!”
这间“文化供应公司”表面上是商店组织,实际上如同军事机构一样,命令一出,绝对服从,不管喝醉了酒已经回到宿舍里去睡觉的职员也好,留在门市部正在收拾残席的工人也好,奉到命令,都以最迅速的行动,赶到办公室内集合。
整个公司上下的员工,除了总经理潘文甲,女秘书于芄,侍卫何澄以外还有十一个人。
副经理马白风——实际上他是特派室副主任,辅导潘文甲指挥行动,策划工作。也是个老特务。
会计员陈锐功——是电报员,密电码编译。
出纳员胡大号——兼总务、管理情报资料档案。
事务员谭天——外勤行动组长。
事务员毕热——外勤行动副组长。
事务员伍月云——外勤行动员。
事务员张福泉——外勤行动员。
编辑孙可夫——俄文翻译。
工役薛阿根——狙击手。
工役石保富——狙击手。
火夫汤胖——打手。
所有的员工,全是党方面派过来的,没有一个人是在当地雇用的,这批人全经过特务训练,有着工作经验,而且得到党的信任。所以这一支人马,可以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实力坚强,足够在香港这小天地里展开他们的阴谋活动,而且在必要时,还可以由“统战部”及“社会部”香港秘密机构里调出人马,听候差遣。
这时,所有的人马,全集中在办公室,听候首脑的命令。在午夜里突然集合,使大家都感到将有重大的事情发生,而且这正是刚开张的第一天。
“各位同志,现在发生一件奇怪的事情!”潘文甲以训话方式说话:“我们要倾全力应付,今天的事情,可能使我们以后的工作顺利展开,得到成功;同时,万一出了差错,也可能使我们全盘计划倾覆,希望大家依照命令行事,不得稍有偏差……”
这几句话听来茫无头绪,使所有的人面面相觑。
潘文甲又说:“各位请马上准备枪械——薛阿根是神枪手,可以潜伏在楼梯口间,未奉到命令时不许妄动;石保富潜伏在厨房,假如有动静时,要扼守交通要道,防止有人逃脱!”
薛阿根和石保富全是干土匪出身的老粗,因为枪法好,得到共党的赏识,特别提拔,训练成为特务狙击手。他们对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原是老内行,现在派到“文化供应公司”里来挂名做一名工友,本为混淆他人耳目,但表面上一切打杂的事情,仍是要做,这确使他俩感到苦闷。现在听说要用他们了,便欣然色喜,磨拳擦掌,恨不得马上就展开厮杀。
“汤胖!你现在一肚子油脂,赤手搏斗还行吗?”潘文甲在严肃中又带着轻松的态度说话。
“三四个人没有问题!”这位挂名厨师的回答。
“很好!”潘文甲伸手在他的肩头上重重一拍,说:“你到经理室里去,潜藏在窗框背后,用窗帘卷着身子,不许妄动,有人到经理室里来和我谈判,你听见我的命令,就出来擒人!”
汤胖的头脑简单,听过命令之后,就匆匆向经理室赶去。
“最低限度,你带一把刺刀,防身之用!”潘文甲再关照他说。
“潘主任,到底是怎么回事?”副经理马白风问。“发生了什么严重的问题吗?”
“别多问,你带领没任务的同志,迅速离开公司,约过两个小时后回来!不过,你在约末隔二十分钟的时光,可以打一个电话给我连络,就知道有无异动了!”
这项命令使马白风摸不着头脑。“潘主任!难道有什么危险性吗?”他再问。
“为组织工作,我不计生命危险!”潘文甲说得非常官冕堂皇。“你以后不要称我为潘主任,我是总经理!”
马白风的地位,也是个副主任,比潘文甲仅低一级,他感觉到潘文甲当着众人向他申斥,是故意给他难堪,顿时面红耳赤,在忿懑情绪之下,便立刻指挥所有没有任务的人,准备离开公司。
“哦!还有……”潘文甲忽然又唤住一名同志。“毕热,你也是一名好打手,你留在门市部,潜伏在书桌子底下,看见人进来,就马上将门偷偷关上断绝他的退路!”
毕热应命留下,他是个特务行动员,在习惯上,奉到命令首先检查枪械。
“还有我呢?总经理!”他的保镖何澄说。
“你跟随马副经理出屋,知道吗?”话中的用意,就是要盯住马白风。
一切准备就绪,毕热躲藏在门市部,薛阿根伏在楼梯口,石保富藏匿在厨房,汤胖躲在经理室窗帘后面,马白风带领其他的人员离去,整间屋子的电灯全灭了,剩仅下经理室内办公桌上的一盏台灯,发出暗淡的光亮。
潘文甲和于芄小姐安静地坐着,等候情报贩子光临。
时间还差三分钟就是整整一点了,潘文甲的心中忐忑不安,到底这个怪客会不会来?他真实的企图是什么?疑云一团,不可捉摸。
“于芄小姐,你的手提包在么?”潘文甲说话时故意装作非常镇静。
“在手中呢!”于芄小姐的嗓音颤动着,下意识地打开她那精致的尼龙手提包。原来,她的手提包中藏有一支小型的“白郎宁”手枪,她拉开枪膛,检查了弹药确实上了“红膛”,把保险钮扳开,作应变的准备。
潘文甲向她颔首微笑,于芄小姐才把手提包重新关上,再看看壁上的时钟,还只差一分钟了。那根红色的秒针,有节奏地跳动着,和她的心房跳动相比较,是慢得多了。这时,门户洞开,空气死寂,差不多连呼吸的声音也可以听得见,潘文甲燃着烟卷,处处表露他的镇静沉着,但是他的眼睛却老盯住腕上的手表,又时常转移视线到门外。
一点整了,没有丝毫动静,他们两人同时对这位自称最守时间的怪客起了怀疑。突然间,电话响了,于芄小姐莫名其妙地起了一阵战栗。
潘文甲执起话筒。“喂!……”
“哈哈……”同样是那个古怪苍老低沉的嗓子,先是吃吃地笑了一阵,随后沉着嗓子说:“潘总经理,由你的性格和行事就可以说明共产党全无信义!俗语说得好,‘疑人勿用!用人勿疑!’你既然相信我,请我到贵公司谈交易,何需设伏重重,充满了杀机。你们的组织连你在内,总共十四个人,出来了八个,还有五个那里去了?你设伏的动机是要捉我吗?简直太笑话了……嗯,让我想想,大门口一个,楼上一个,房间内两个还有一位女士。嗯,恰好五个,布置得太周密了。不过,我绝不怪你,因为这是你们共产党的看家本领。同时,还要请你放心,把气量扩大一点,我们以君子风度谈交易,绝用不着动武力,请你把那几个埋伏打手请出来。我再等你二十分钟!再见。”那个人滔滔不绝,一口气说完,电话又挂断了。
潘文甲被这一顿冷嘲热讽的抢白,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目瞪口呆,沉默了好一会,才咬牙切齿自言自语说:“奇怪!我们组织里出了奸细不成?为什么他会知道这样清楚?”
汤胖已经等候得不耐烦了,探出头来问话:“潘主任……不,总经理,那个家伙出了什么花样么?”
“汤胖,你出来!”潘文甲说:“你和薛阿根、石保富、毕热三个人一同出屋子去,随便到什么地方去玩上一个钟点回来,这里已不需要你们了!”他知道到这种关头,不冒险是不成了,毅然发出这项命令。
当汤胖向99lib.三个分别埋伏的同志传递这个命令时,大家都感到莫名其妙,但是命令就是命令,不许有何疑问,只好离去。
潘文甲留下于芄小姐一人,这原因自然是多上一个人可以有个照应,壮壮胆子,而且于芄是他的女秘书,留在身旁也正有藉口。同时,他知道这位自称情报贩子的人,可能有眼线潜伏在屋外,注意屋子内的动静,在汤胖三人出屋之际,他的两眼偷偷地向屋外扫射了一番。
但是他所看见的是什么呢?夜色深沉,路面是黝黑一片,昏暗的灯光,把杂乱的树影映成网状的花纹,增加了恐怖气息。马路的岔巷很多,潜伏几个人是非常容易的事,尤其在石块砌筑的山墙上,乱草萋迷,黑黑的一片,在微风的吹拂下,乱草和树丛都在抖动,更难分得出是否有人隐藏其中。
潘文甲眼看着汤胖三个人远离去后,因为不愿意表示懦弱,死盯着屋外不放松,匆匆回返经理室中,他在书桌底下的夹层抽屉中,取出了三支手枪,全上了子弹。一支插在腰间,一支藏在台灯底下,用报纸压盖着,随时就可以取到手中,另一支却藏在椅子的坐垫下。
“于芄!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来应付这个奇异的局面了。”他一面说。
于芄已是神不守舍,胡乱地点头作答。
时钟的长针刚指在一时二十分,电话又响了。潘文甲迅速取起话筒,自然又是那怪客的声音。
“喂,潘文甲!还有一个女人呢?不舍得放她出来么?你们共产党老是忘不了财,离不开色……”
“喂!朋友,这位小姐是我的女秘书,你既要和我谈生意,我没有秘书怎么行?你堂堂的男子汉,难道说怕一个女人不成?……”
“好吧!就算是你的女秘书,我们第一次交易,留下她给你壮壮胆子也好,麻烦你再稍候几分钟,我马上就到了。放心,绝对是单人匹马!”
豁朗一声,电话挂断了。
“好厉害的家伙……”潘文甲吁了口气,暗自忖度。由刚才的几句话证明,那情报贩子确实派有人潜伏在屋外窥探动静,否则在短短的时间内,怎么会知道汤胖三人已经离去,而屋内仍留下一个女人。
潘文甲正襟危坐,静候怪客驾临,在纳闷与恐怖的笼罩下,似乎空气都凝结了。于芄小姐的胸口,“扑通扑通”地随着壁上的时钟跳个不停,这是整个环境下仅有的声音。
从经理室门直向大门口望去,两人疑神疑鬼,草木皆兵,过了很久,仍然一点动静也没有。
“不要是有人故意开我们的玩笑吧……”潘文甲的话还未说完,只见大门口间突然飘进一个人影。“来了……”他惊讶失声地叫起来。
更吃惊的是于芄小姐,显得有些张惶失措。
随着一个黑影踏进了屋子,个子很小,态度龙钟,摇摇幌幌向经理室大踏步走了进来。
潘文甲首先站起来,恭迎这位怪客。于芄小姐却神色不安地紧捏着皮包。
来人越过了黑暗处,接近了灯光,他们才看清楚了他的面孔,在一顶宽边的大呢帽下,首先入目的是一个朝天的岔鼻子,两颧高耸,稀稀疏疏的几根八字胡,一排匏牙齿,黄得可以滴油,尤其前面的两颗门牙,简直像一只老虎钳子;满脸皱纹,瘦得像个“人乾”,相貌平庸,与电话中的逼人声势,竟是如此不相称;就是两双光溜溜地眸子,炯炯闪烁,带有充分机智。
个子不高,驼背弓腰,似乎营养不良,年纪约在六十来岁,举止龙钟,穿着一套陈旧满染油渍而不合身材的蓝格子西装。那件白衬衫的领口,已可以挤得出油垢,还结上一个红花点的大领结,说他像个绅士吧,又是如此地不修边幅;说他是个穷酸吧,又是整套的行头。不过恁怎样看去,也不会吓倒人的。
“累两位久等了!”他露着黄牙,似笑非笑地首先说话,那声音正如电话里的一样。
“请坐请坐……”潘文甲以礼相待,用手比着办事桌旁的沙发椅,请来客坐下。还递出烟匣:“请抽烟。”
这家伙倒是大模大样的,老实不客气地坐在沙发椅上。抬起了一条大腿,不住地摇幌,摸起一根香烟,翘起嘴唇衔着,还在等候别人替他点火呢。
于芄小姐的情绪过度紧张,紧捏着手提包僵呆地坐着,还不断的疑神疑鬼,注意屋外有没有另外的人闯进来。还是潘文甲比较老练,充分表现了镇静,这自然是因为这位平庸的来客,并不显得怎样可怕,使他的紧张心情,为之松弛。燃着打火机,替这人将香烟点上。
“一般人对你们共产党多不信任,”这位怪客深深吸了一口浓烟,悠闲的吐出烟圈,慢吞吞地说:“但是我却无所谓,就拿这根香烟说吧,我就敢抽,即算中了毒,也没有甚么!”说完,就打了个“哈哈”。潘文甲为表示并无此种阴谋,自己也燃起一支,随后礼貌的问了一句:“请问贵姓?”
“情报贩子!”他毫不考虑的回答。
潘文甲有不悦之色,但仍是忍耐着一笑置之,继续说:“你自称为情报贩子,一定是为贩卖情报而来了……”
“当然,”情报贩子说。“我要的是钱,你要的是情报,我们各取所需,两得其便。钱,你们是不在乎的,情报,我可以大量供应——我们先谈谈如何?”他摆出一副市侩面孔,欲擒故纵,使潘文甲感到厌恶。
潘文甲仍然忍耐着,说:“我不看过货色,如何能定得出价钱呢?”
“好吧!我为了脱货求现,除了廉价出卖之外,还要欢迎参观哩!”这时他才脱下了呢帽,用积满了黑垢的长指甲,在那光秃的头顶上搔了一阵,才慢吞吞地自衣袋中掏出一个大公文封套,拆开封口,抽出厚厚的一叠文稿,笑盈盈地双手递到潘文甲的跟前。又说:“看过货色后再谈价钱也好,免得你说我漫天要价——不过千万不要就地还钱就是啦!”
潘文甲慌忙展开那叠文稿,于芄小姐也伸过头来观看。那些纸张全是薄得透明的防水油纸,用蓝色复写纸抄录的,字迹细得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得清楚,上面全是法文,潘文甲一个字也看不懂。费了几许周折,担了多少惊险,好容易才看到这份情报,那知道竟然一个字也看不懂,潘文甲未免有点懊恼。再翻阅下去,还好,有三张蓝图,是用晒图纸晒成的。潘文甲在没有派到香港来之前,曾奉命到越南去视察过,对越南的地理较熟,一看知道是“红河三角洲”地带,图上绘注了许多军事符号,证明确是军事部署的蓝图无疑。
潘文甲再想仔细看下去,情报贩子已经伸手将那叠文稿蓝图抢了回去。同时马上以手指着于芄小姐的手提包,瞪大了眼睛高声说:“小姐!你该放下你的手提包啦,我们做买卖谈生意,用不着这样的紧张呀!要知道这地方是香港,带私枪是违法的!”
这句话分明是镇压他们的冲动,制止对方动武的念头,于芄小姐张惶失措,他怎会知道手提包中有手枪的?潘文甲也目瞪口呆,眼看着这个怪客,表面上虽是老态龙钟,实际上却是个机警过人,敢作敢为的角色呢。
“货色已经看过,我们该可以谈价钱了吧!”情报贩子说。
“你要多少钱呢?”潘文甲问。
“我不讨价,你能出多少呢?”
“法文我看不懂,在没有知道内容以前,我不能出价钱!”
“老早就告诉你了,是越南三邦及法军下半年度的平乱计划蓝本,包括经济,接受外援,及三邦的秘密协定……”
“你可否把这叠文稿交给我,让我找人翻译验明,我们明天再谈价钱?”
这位情报贩子,露出黄牙哈哈大笑。连忙又沉下嗓子尖酸刻薄地说:“潘大经理,你是个老特工,这种话真亏你能说得出口,你何不干脆说明要把这叠文件拿去全拍上照片,拍完后再还给我,这一来情报也有了,功劳也有了,一个钱也不要花,这种交易多上算呀!可惜我也是个‘老油条’,这种当不会上的,你枉费心机了!”一面说着,一面把那叠文件小心翼翼地摺起,又异常珍贵地把它重新装到公文封套之内。
潘文甲的面孔再次胀得发紫,这是他在共产党的特务圈子里未曾有过的难堪。他自认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煞,谁遇着他,也得让他三分,尤其是手底下人,在他面前,更是连个屁也不敢放。现在为了一份尚未判明价值的情报,被这个其貌不扬的怪客接二连三的挖苦,冷嘲热讽,肆无忌惮,而且还当着女秘书的面前,使他感到威严扫地,无以自容。
潘文甲的脸上火热,心中也是火辣辣的,恨不得马上拔出手枪来和这怪客拼斗,以武力抢夺他的情报;但是又一想,“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家伙虽然表面平庸,但既然有胆量单人匹马闯进来和他谈交易,定有来头。而且大门洞开,有何等样人潜伏在外面策应,正自不可预料。
“怎么样?假如没有诚意交易,我们便作罢论!”情报贩子又说:“反正你们共产党在香港潜伏的特务机构很多,这里交易不成,我还可以另找别处;不过我是看在你们新张之喜,想讨个吉利罢了!”
情报贩子的话意,暗示得非常明显,假如潘文甲失去这个机会,使这份情报被其他的机构得去,在共党的特务圈子内,便充分表现了他的低能了!
“但是你总得有个办法,让我把文件的价值判明呀!”潘文甲再三忍耐着说。
“行,有办法,不过请你先出个价钱!”情报贩子说。“情报的内容就是越南三邦及法军的下半年度平乱计划……我已经说过三遍了!”
“价钱还是由你要好。免得多费唇舌!”潘文甲说。
“好吧!那我就老实不客气了,”情报贩子说时,扬起了拳头,伸出了大姆指和小指来幌了一幌。“六万元!咳!”他咯了一口痰,“噗”的一声吐到地毡上。“不过第一次和你们交易,我可以八折优待——六八四十八,好吧!就四万八千元,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不必罗嗦了!”
潘文甲又是一楞,四万八千元差不多是他们整间文化供应公司经费的一半,这家伙算得准,要得狠,手段确乎够辣。
“好吧!就依你的。”潘文甲应允了。他有应承了再说的意味;“但是你怎样给我验明情报的真实性呢?”
“这样!”情报贩子说。一面,他又重新拆开那个封套,将文件郑重抽出,摸出古董似的老花眼镜,戴上鼻梁,似乎他还能看得懂法文呢。只见他一张一张,细细地看,嘴里叽哩咕噜,喃喃有词;一面用指甲不断挖鼻孔,把挖出的污垢弹落到地毡上。
潘文甲一心在注意着那叠文件,对这个情报贩子的龌龊行为,不大理会,只有于芄小姐皱着眉宇,呶起了樱唇,感到阵阵恶心。
“嗯,对了!”情报贩子忽然自文稿中摘出一页,交给潘文甲说:“这一段是记载越南三邦会议的尾声,无关重要,就交给你去验吧!你找人翻译出来,就可以知道整个文稿的价值了!”
“我要的是蓝图!”潘文甲说。
“那也行!”情报贩子复自衣袋摸出几张照片,找出其中一张撕成四份,将上下斜角的两份交与潘文甲,说:“假如找专家查验,就可以知道不是伪造的——你什么时候可以给我答覆?明天如何?”
“你住在什么地方?可否留给我一个地址,我决定后,马上登门拜访……同时付现……。”
“别活见鬼,我住无定处,行无定所,你想找我可不容易,还是我来找你吧!就决定明天晚上,同样的时间先用电话联络好不好?”
“也好……。”
电话铃响了,情报贩子马上伸手按着话筒,指着潘文甲说:“假如是你的部下打来的,就请你告诉他,你很安全,我也很安全,我们的谈判进行得非常的顺利,全无火药意味。”
潘文甲咽了口气,拈起了话筒,果然是副经理马白风打来的,询问有无意外发生。
“没事!”潘文甲说:“你们再稍玩片刻就可以回来!”
“好啦!功德算是圆满了。”情报贩子拍着胸脯异常得意地说:“现在我该告辞了,小姐!可否请你把后门打开?我要从后门出去。因为我不愿意和你们的人碰面,人多的时候我常怕难为情的……”
潘文甲无奈何,忙向于芄小姐点首示意,于芄小姐便领着这位怪客出了经理室,由侧门出去,转入走廊直进厨房,将后门打开。
“我以信用保证,绝对没有人埋伏暗算你,放心好了!以后还希望多多连系!”潘文甲送至门口间,故作虚套之语。
“信用是用事实表现出来的。自我称赞,往往轻诺寡信;潘经理是聪明人自然会明白我的话——记着,明天晚上我们用电话联络,到时候就可以表现出信用如何!”情报贩子说完,一溜烟钻出门外,他的行动,非常谨慎,两眼左右一瞟!窥察出确实没有敌人潜伏,又停下脚步回头说:“于小姐你是我毕生难得见的美人儿,假如有兴趣的话,我希望找个机会请你跳跳舞!”
“轻骨头!”于芄小姐骂了一句。
后门开出去是一条狭巷,横贴着石砌小墙,要从石级走上去,差不多高过房子的二层楼面才是马路。这时,情报贩子已不再是老态龙钟了,他的行动灵活敏捷闪身穿过花圃,如一缕轻烟般向着石级飞窜上去,转眼间他已走上了马路,树影掩藏了他的身形,这个怪客已是鸿飞冥冥了。
潘文甲稍待了一会,偷偷从石级上追上去,但是那里还有那怪物的踪影。
“真是个怪物!”潘文甲在重返石级时叹了一口气说:“而且怪得可怕……。”
第二章 情报交易
第二天的早上,潘文甲由“统战部香港地下特派室”邀来两个越南问题专家,悉心研究那份情报的真实性及那幅蓝图的价值。
二楼会议室的房门紧闭,只有潘文甲和两个专家在内,而且还向资料室借了大批有关越南问题的书籍作参考。
会议室的四壁,全装上了隔音板钉上了厚绒布,密不透风,想在门外偷听是办不到的。
整间文化供应公司,上上下下,总共有员工十余人,潘文甲竟连一个助手也不要,可见他对这件事情的处理,态度是如何的慎重了。
“真他妈的独裁……”副经理马白风先发牢骚。
“马副经理,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外勤行动组长谭天原是马白风的老干部,见马白风独个儿在发牢骚,便趋上来搭讪。
“潘文甲关照于芄不许向任何人透露,我们还是少问为妙!”马白风的言外之音,可以听得出他对潘文甲专断独行瞒上欺下的行为,表示不满。
“我听汤胖说……有一个自称什么情报贩子的人……有什么情报要接洽出卖……,这正是他捞钱的好机会呢!”
“我倒要看看他怎样捞法?”马白风拍着胸脯说。
“我们兄弟,出生入死,干了半辈子了,现在派到这里来做地下工作,刚刚开始有点甜头,他却一个人独享,这太说不过去了……”谭天趁机挑拨说:“而且牡丹虽好,也得绿叶陪衬,假如没有我们兄弟相扶持,看他一个人能耍得出什么花样?”
“哼!看他作威作福能作到几时吧!”马白风愤慨地说。
“马副主任!你在党里的资历也不浅,为什么要屈居人下?……”
“少说话……”马白风叱喝着。
约在下午两点多钟的时间,会议室的大门才告打开。两位越南问题专家,告辞离去,潘文甲亲自送到门外。当他回返经理室时面露微笑,充满得意之色,显然是两位专家已替他们把文稿和蓝图验明,证实确是真材实料,有价值的情报。
“于芄小姐,请你通知出纳员胡大号,替我打一张四万八千元的支票,特别账户,马上到银行去提取现款!”潘文甲燃着雪茄靠在圈椅上,摇着大腿向于芄小姐命令着说。
四万八千元是个惊人的数字,整个“文化供应公司”的储备金不过十来万,为了一件情报,一下子便用掉了近一半。
于芄小姐不免瞪大了眼,呐呐地说:“总经理……你答应收买那份情报啦?……”
“别多问!照着我的话去做就是了!”潘文甲打官腔,一面伸手按桌铃招来工友。
薛阿根虽是个狙击好手,但既挂名工友,就得听差,他听得铃声匆匆赶进经理室。
“吩咐谭天和毕热到会议室去等我有话讲!”潘文甲的架子十足,说话全是命令式的。
不一会胡大号的支票已经打好。“特别账户”的款项,是支付与“特别行动”用的,潘文甲私人的名义储存在银行里,仍由会计处控制支付,表面上尽量避免和“文化供应公司”的账目混淆,这不过是掩耳盗铃的一种伪装罢了。
“总经理,这张支票该用什么名目出账?”胡大号请示。
“购买情报的号码是什么标记,你注明在上面就行了!”潘文甲说。
“情报的名称呢?”胡大号再问。
“现在还没有规定,你暂时挂账好了!”
胡大号是党方面派来控制财务的,和行动上不发生关系,没有权力过间,只好唯唯而去。
十分钟后,潘文甲已落在会议室中,和两个外勤行动组长研究敌情,计划着在晚间从事部署。
首先,他们讨论情报贩子为什么会如此的清楚“文化供应公司”的组织内幕,又为什么整间屋子里的动态他竟了如指掌。
他们断定,情报贩子可能派有人潜藏在屋外某一个地点,专事窥探屋内的动静。医院道因为地势关系,后街的背面,和二层楼成水平线,对面上去又是倾斜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浓密的树丛,潜藏几个人在那里,可以不露形迹,居高临下,自然就可看清屋子内的动态。
由这点证明,情报贩子绝非仅仅为了图财谋利而单枪匹马,才身入虎穴。可能是个有组织有计划的行动呢,他对“文化供应公司”的来龙去脉,可能已窥探了相当的时间。
这三个自视甚高的共党特务鹰犬,到这时候只有决定将整间建物罩上窗帘,铁幕深垂,与外界视线隔绝,否则以后的行动时时均有暴露的危险了。
一方面他们派出外勤行动员秘密侦查屋子前后的山坡,藉以搜寻敌人的可能潜藏地点。
最后,他们决定于晚间展开行动。潘文甲预料,情报贩子可能重施故技,同样要求遣去屋中上下所有的员工,然后进屋子交货取钱。这个怪物,能获得如此重要的文件,自然不是等闲之辈,潘文甲虽然暂时不欲加害于他,但是最低限度,总得把文件的来源侦查出来。他知道情报贩子非常机警狡狯,稍露马脚便容易被他看出破绽。所以命令谭天和毕热两人,倘若在晚间奉令离开大厦,必须在外面算准情报贩子进入屋子谈交易的时间,偷偷兜回来把行动员布置在医院道四周的出口,等情报贩子离开屋子时,便暗中跟纵,把他的行藏侦查明白。然后再想办法把他制服。
会议结束后,出纳员胡大号已经将四万八千元现款提了回来。潘文甲便马上检查枪械,准备应付晚间的约会。
一切行动计划部署完竣,潘文甲便安坐在经理室中,静候情报贩子的电话。
时间过得很慢,时钟懒洋洋地,慢条斯理,一秒一秒向前进行着。潘文甲高高翘起他的大腿,搁在办公桌上!那肥满的脑海中,飘浮起一阵美丽的幻想:公司开张才仅有两天,就获到一份有关共党政权正在开辟中的新侵略路线的情报,他将因此而得到上级更大的信任,地位更是巩固,没有任何人能动摇得他了。想到此处,不觉有些飘然了。
整个“文化供应公司”的人,全心怀鬼胎静待潘文甲发出最后的命令,让他们离去。只有负着特别任务的四个外勤行动员,在离去之后,还要悄悄地兜回来,负责跟踪追寻怪客的形迹。
本来潘文甲曾经严厉叮嘱过四个行动员,命他们绝对保守秘密,不得向任何人泄露,但是行动组长谭天,却是副经理马白风的心腹人,他怎能不找机会谄媚他的靠山呢?而且谭天对潘文甲的作威作福,专断独行从来就没有过好感。
马白风满腹牢骚,无处发泄,堂堂一个副主任,竟像一部机器,操作由人,连个参与机要的份儿也没有,现在被打在工友队里,静待离开“公司”的命令,他此时的心情,因此而恶劣到了极点。
而且据谭天所说,这个怪客是出售一件价值四万八千元的情报,潘文甲假如真能弄到手,他的声誉和他的地位,从此更将显得炙手可热,在这圈子里,马白风自量他的前途,就愈趋暗淡了。
于芄小姐,初出茅芦,担不起惊涛骇浪,有过上一次的经验,她不愿留在经理室中了。同时,情报贩子的那副尊容,使她恶心,而且他还大吃她的豆腐哩。因此她老想和其他的员工一同离去。
但潘文甲却不许可,沉下了面孔说:“你好好的坐下来,我们昨天是两个人,今天就不能有所改变,假如你今天离开了经理室,便显得我们太懦弱了!”
刚过十二点电话的铃声便响了。
“喂!是情报贩子吗?我已经在恭候大驾光临了!”潘文甲满露得意之色,语气轻松地说:“四万八千元现款已经准备好了,就等阁下来取!”
“哈!我早说潘经理是个有眼光的人,老谋深算,果然不错,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把一份文件蓝图验明了,货真价实,乐于成交——”那老怪物说:“不过,唉!你是知道的市场变化多端,做生意有作生意的困难——物价波动,早晚时价不同啦!”
“吓?怎么啦?你要涨价……?呸!”潘文甲脸孔涨得血红,他的个子肥胖,差些儿害上了脑溢血。
“唉……说出来很难为情的嘛……不过,你总得体谅我们做生意人的苦楚罗,昨天假如你当场收买下来,或者预付一部份的订金就不会有今天的行情了。事到如今,风声已露,各方面都要向我购买,干甚么的说甚么,卖甚么招呼甚么,生意人打的是算盘,我涨价不是很显然的事嘛?”
“喂!你别开玩笑好吗?”潘文甲急躁得两脚乱跺。
“谁和你开玩笑?谁叫你请统战部的专家来验文件嘛!风声露了,他们就想办法向我购买,出的价钱比你的高,我的货色,既然要卖,自然要找出价高的商量了。唉!‘估之哉,估之哉,我待价而估者也。’”
“岂有此理…藏书网…”潘文甲恨得咬牙切齿。“你是先答应我的……”
“但是你没有付订金。”老怪物嬉皮笑脸地说。
“好吧!你人先来了再说,我们从长商量……”
“不要再讨价还价——先把话讲清楚免得浪费时间!我索价六万元,要不要由你!”
“一切都依你的,好了吧?你马上到这里来!要不要把我屋子里上下的人完全支开?”
“不必!”情报贩子说:“现在环境不同啦!昨夜是货找顾主,我才降格而求,登门拜访;现在是顾主求货,我应该作主人了!我现在在普庆坊街的公园等你,你马上来吧!过时不候!记着,一个人把钱带来,六万元正,不许带助手,不许派人跟踪,不许施逞阴谋——”电话就挂断了。
潘文甲恼怒得气也喘不过来,布置了整天的计划,到这时完全成为泡影,而且又担忧情报贩子假如果真不讲信义,将情报改售与“统战部”,那末,他在香港的特务工作,就完全失败了。
马白风守在经理室的门外,潘文甲在电话里的一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反而起了幸哉乐祸的心理,马上探进头来说:“总经理,我是否应该马上把所有的人全带着离开屋子呢?”
“不!现在计划全改变了,你们守在屋子里面,一个也不许擅自外出!”潘文甲瞪圆了双眼命令着。一面,他吩咐出纳员胡大号,马上打开保险库,提出一万二千元现款,凑满六万元,用旧报纸包好,贴身藏起。以腰间已经藏有一支手枪,却又将圈椅坐垫下的手枪取出卷起裤脚,用纱布裹缠在腿弯处。这种举动使“文化公司”的员工感到诧异,但由于潘文甲的态度严肃,没有人敢多问半句话。
一切准备停当,潘文甲临出大门之际,又再次严厉叮嘱说:“任何人擅自外出的话,一律当作违抗命令论处!”
走出“文化供应公司”,他知道情报贩子可能派有人潜伏在屋外,窥觑屋子内的动静,所以目不斜视,表示他的真诚无邪。夜晚的马路,静悄悄地。天上寒星稀疏,残雪片片点缀着山麓间寂静的夜景。
路边树影幢幢,显得草木皆兵,潘文甲不免疑神疑鬼,暗自忖度,他这次为了博取上级信任冒险赴约。假如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单人匹马做成这件事情,对于镇压“公司”里的捣乱份子也是很重要的。
想起情报贩子的话来,又深深后悔,不该请“统战部”的专家来鉴定情报,以致泄露机密。当然,每个“机构”都是贪图立功的,他们得到风声,自然就要设法摸索情报的来源不择手..段从事争取了。
假如那份情报真的被统战部抢去,他在香港就算坍台坍到家了。
这就是他所以不顾一切危险,急要寻找情报贩子进行交易的原因。
普庆坊和医院道的距离不远,仅只相隔一条马路,地势较高,路面向上倾斜,不一会,只见远远地有一个人跟随在他的背后,初时潘文甲还以为是过路人,但是那人行动飘忽,一直跟在后面,似乎是在跟踪自己。潘文甲认为事有蹊跷,暗暗便起了戒心。
“不要是受骗了罢,那自称为情报贩子的家伙,调虎离山,使我孤身无援,遣人拦路截劫?……”他心中想着便偷偷伸手握着腰间的手枪。
普庆坊街的公园,原是个荒废的球场,后经政府改建为公园,遍植草木,面积很小。这时已静无人迹,只有树影婆娑,蛙声格格。潘文甲跨进公园,突然闪身躲在一株大树之后。
果然就看见后面追踪的那个汉子,逐步行了上来,他的个子高大,虎臂熊腰,圆圆的面庞,蓄着两撮粗浓的八字胡,走进公园便不住东张西望,似乎在找寻潘文甲的踪影。
“朋友,你要找寻我吗?”潘文甲忽然现身在他的背后说。
那大汉的外表像个粗人,举动却非常稳重,听到有人说话,回过头去,痴呆地向潘文甲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潘文甲的紧张情形,并不介意。伸手捻着八字胡吃吃而笑。
潘文甲的手一直握在枪柄上,食指扣着机钮,准备随时应变。
“你是干什么的?说!”潘文甲已镇持不住。
“你以昂藏之躯,原来如此胆小?”那大汉和颜悦色的说:“我是来给你领路的!”
“领路? 4f60." >你知道我要到什么地方去?”
“你找情报贩子谈交易,做买卖,我就是情报贩子的把兄弟!”这大汉说时,又捻着他的八字胡微微一笑。
“嗯!他在什么地方?”潘文甲非常懊恼,暗自咒诅碰上这一批装疯卖傻的怪物。
“跟我来吧!”大汉扬手在潘文甲的肩头上一拍,他的用意原是表示友好,但是他腕劲却如钢铁般沉重,拍得潘文甲即时起了一声咳嗽。
这人的力量好大,看他的身体壮健如牛,可能是个练过武功的,潘文甲的心中更加惶恐,握着腰间的手枪,不敢稍为大意。
大汉走在前头,潘文甲跟在后面,踏着草圃,穿过树丛,向着花园的侧角走去。
“谈交易做买卖,是用不着动武力的,我和我的把哥都没有带武器!”大汉忽然停下脚步向潘文甲说。
潘文甲感到尴尬,没想到这个八字胡大汉,人虽粗大却并不粗心,一下子就亏破了自己的秘密,揭发了自己的心事。
到这步田地潘文甲只好硬着头皮,把手垂了下去,解释说:“我保护的是我的货款!”
“有我在这里,任他什么毛贼强盗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大汉说。
在那黝黑的墙角,一株罗伞般的垂杨柳下,有一张水泥造的石椅,原是给游客憩息用的,这时正有着一个个子短小的人,用大呢帽压盖着脸面,叠着两条大腿,一榻横陈,安逸地躺在上面。
由这个人的身材、衣饰判断,潘文甲就知道正是情报贩子那个怪物。
“大哥!潘经理来了。”大汉上前报告。
“嗯!”只应了一声,非但不爬起身,而且连帽子也懒得揭开。“钱带来了没有?”他问着,架子摆得十足。
“六万元在这里……”潘文甲掏出他的钞票。
“是现款吗?”那怪物再问。“彭虎哥,你接下来点一点!”他仍旧躺在那里动也不动。
“不!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潘文甲有点愤懑,他认为情报贩子分明是存心玩弄,有意侮辱。
“唉!他们共产党老是以小人之心测君子之腹!玩弄人玩惯了,却生怕被人玩弄。彭虎哥!我们的气量就放大一点吧,你先把文件交给他就是了!”他尽管这样说着还是一动也不动的。
“文件?文件你藏在什么地方?”彭虎哥似乎完全不明就里,满露诧异地问。
“唉!我真糊涂,”情报贩子到这时始才爬起身来,呢帽由他的脸部滚落地上,他匆匆拾起,珍惜地弹去上面的尘土,重新戴到秃头顶上,一面向潘文甲说:“一个人到了我这把年纪,就不中用啦!作事总是颠三倒四,嗯!我年纪轻的时候,就不会像现在这末健忘……”
潘文甲真不乐意继续听他唠叨下去,但是,不爱听又有什么办法,那怪物的话匣子刚刚打开呢。
“……记得我年轻的时候,就真像你一样,个子胖胖的,不像现在这样骨瘦如柴,相貌长得不怎样高明罢了,也还有几个女朋友,天天陪着玩玩……唉!现在是真老了……”他一面说着,一面弯下身子,在草丛里东扒扒西拨拨,不知在找寻什么东西。“咦!奇怪……到什么地方去了?莫非出鬼不成?……又没有人来过……哦……”他似乎有所憬悟,不再在草堆里乱扒乱拨。站到石椅上,跷起了足跟,伸手到树桠上摸索。
这种怪异的动作,使潘文甲和彭虎哥两人如坠五里雾中,大惑不解。
“哦!大概就在这里了!”情报贩子唠叨了半天,好容易在树桠上取下一个牛皮纸封套。这自然就是他要出售的文件了。“潘经理!抱歉得很,这就是健忘症的坏处……”
潘文甲知道他是在故意戏弄自己,但是为了那份情报着想,只好逆来顺受,忍耐一时。
“我老实告诉您,你们‘统战部’肯出七万元的代价购买,因为和你有约在先,我只好忍痛交易了!”情报贩子说话的时候,手中的纸包随着他说话的姿势,不住的摆动,逗得潘文甲的眼睛直打转。“好吧!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拿来!”
潘文甲自然不会乐意和他胡缠,马上掏出钞票,将文件交换到手。
“彭虎哥!你好好点一点,钱钞过手,必须点明,这是生意人的规矩;免得事后麻烦!”情报贩子说。
于是,彭虎点钞票,潘文甲验文件,他不认识法文,只有掏出那两截挤碎的蓝图照片,和原先交给他的一页文件,拼凑合摆来加以检验。花园里的灯光幽黯,核对文件不像点钞票那样简单,可以走马观花,一气呵成。潘文甲横看竖看怎么也看不清楚。六万元不是个小数目,他生怕情报贩子偷天换日,以伪易真,到那时,情报贩子人找不到,六万元付诸流水,上级指责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假如以后想找你该用什么方法好呢?”潘文甲想来想去,想起这几句话。
“你这人老爱多疑,和你交易一次就够伤脑筋了,我不希望再来第二次!”
“不……我的意思是有机会我们可以多合作……”潘文甲支吾着说。
“我居无定处,你是知道的!”情报贩子仍在推诿。
“通讯地址总该有罗?”
“嗯!据我的看法,你是对我的货物不大放心,好吧!为保持我的信誉起见,你也没有结婚,我也是光杆一条,你需要找我的时候,可以在‘工商’日报刊登一段广告,这样写:‘情报贩子潘文甲结婚启事……’我是看‘工商’日报的,看见了广告自然会来找你……”
“那怎么行?……”潘文甲觉得这个联络方式太过荒唐,假如给熟人看到,岂不是要闹笑话,但是他又不能说这个办法不好。“这样——改用其他的名字行不行?”
“我的头脑愚笨,一时想不出好名字。”情报贩子含笑说。“依你看用什么名字好呢?”
“我代表文化公司,就用潘文化吧,你自称为情报贩子,这个贩子,可称为范字,情报就改为晴葆——范晴葆小姐,你看如何?”
“不!我要做男的!”情报贩子说。
“那……那……”潘文甲也着实不愿意做女的。
“就这样吧!范晴葆先生,潘文化女士,我看见这段结婚启事,就马上打电话和你联络!”
于是,他们就算钱货两清,手续办妥。情报贩子说了声“再会”便和彭虎大摇大摆向花园外面走了出去。
潘文甲四顾左右,并没有发现一点动静,这才知道他们确实只有两个人来,并无埋伏。他开始后悔,为甚么不带几个助手来,用武力将文件强夺过来,那样就一文钱也不用着花了!他忽而又想起:凭自己身上的两支手枪,难道说就对付不了这两个怪物么?一时萌起恶念,便拔出手枪。
彭虎和情报贩子,边谈边走,潘?t>文甲依稀可以听到一言半语。
“骆大哥呀,你刚才是真忘记了把文件摆在什么地方么?”彭虎问。
“开玩笑……我又不曾喝醉了酒,干我们这一行的,还不是讲究真真假假……”情报贩子说。
“哈始哈……”彭虎发出一阵粗线条的高笑,说:“你倒装得挺像哩!”
“装得不像还配叫甚么情报贩子?”
接着又是一阵狂笑,似乎是有意让潘文甲听到。
四周的环境是死寂的,在这时间,普庆坊杳无人迹,即算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行动者也容易从容不迫脱离现场。
潘文甲越听越恼,越想越气,而且情报已经到手,六万元是个不小的数目,怎能够让他们带走。
眼看着情报贩子和彭虎两人,俱是赤手空拳,在这个死寂的环境里,凭了一支手枪,就可以取掉他两人的性命,六万元安安稳稳夺回来,报复一下两日来被他们冷嘲热讽嬉笑怒骂的仇恨。
潘文甲握着手枪,壮着胆子,蹑手蹑脚追在他们两人之后。情报贩子和那个粗莽的大汉,似乎丝毫没有发觉。
潘文甲端起手枪瞄准,手指扣上机钮,正在千钧一发之际,蓦地背后有人向他说话。
“朋友!借个火用好吗?”
潘文甲大吃一惊,张惶失措,慌忙将手枪藏起,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高大伟岸的青年,站在他的背后,树影掩映着他的脸庞,看不清楚他的相貌。什么时候追上来的?为什么连一点声息也没有?潘文甲暗自惊诧着。
“朋友!有火吗?”这个青年人,嘴唇上吊着一根香烟,礼貌地再问一遍。
“你抽香烟自己不带火吗?”潘文甲异常愤怒。
“借火是吸烟人的常事,何必光火?”青年也反唇相讥。
“我又不在吸烟,那来的火……?”
“打火机总该有罗?”他分明在故意胡缠。
“告诉你,没有!”潘文甲暴跳如雷。
“没有就没有,何必这样凶呢?”青年也怒冲冲地不甘示弱,随着把香烟,取下来捏得粉碎,狠狠扔到地上,转身走开。
等到潘文甲重新寻找他的目标时,情报贩子和彭虎两人早已不知去向。潘文甲知道上当了,那青年人绝对是情报贩子的同路人,潜伏在附近,察看动静,随时策应。这时,潘文甲眼看着那青年高视阔步,走出了花园,心中又气又恼,情报贩子再三关照,不准携带助手,不容施逞阴险,他自己却暗中埋伏下人,监视对方行动。他虽然显得异常恼怒,可也再不敢轻举妄动向那青年人寻衅,因为他不知道另外有多少人马潜伏在四周呢!
潘文甲鬼鬼祟祟,瞪着眼光在公园内四下探射,因为环境复杂,树木茂密,看不出任何形迹,等到他的视线再转向那青年时,连青年的踪影也杳如黄鹤了。
文件既已到手,还是早离险地为妙。潘文甲想着,便匆匆走出了花园。
当他踏上归途时,不免又为自己暗自庆幸,情报贩子有多少人埋伏在公园内,尚不得而知,幸而自己没有带助手,没有使用武力强夺文件,否则胜负之数,是很难说的。情报贩子,狭黠多智,自己未必便是他的对手。潘文甲的思想是如此的多变;这时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那文件不是赝品,他就心满意足,求之不得了。
第三章 移花接木
第二天一早,潘文甲便将文件连同蓝图交与“情报传递站”将文件传递到广州呈与他的顶头上司。
晚上,他独自一人呆在会议室内,将文件的摄影副本取出,翻查法文字典,参考书籍,验明了文件无讹,在这时候,他心安理得,只在等候组织上顶头上司的回文,这时,他彷佛已见到公文上那些美丽的奖励词汇。
组织上的回文,下午终于到了,讵料内容不是奖励,而是查询情报的来源。
电报表面上是生意来往的明码,经电务员陈锐功用密码译出,方能看出其中机密。
陈锐功和谭天的私交甚好,所以总经理潘文甲受申斥的消息,不久即传遍了“文化公司”,潘文甲为了好大喜功,一人作主购了这份情报,送到广州,谁知出力不讨好,反而受到组织申斥。不满意潘文甲专断独行的副经理马白风,听到这个消息,暗地里额手称庆。
电报的密码译文如下:
“潘同志:作事荒唐,文件为何没有附带来源报告?其中大有问题,应从速追查来源,李,日,时,XXX。”
“李”就是潘文甲的顶头上司李统,共党“中央政府保卫局中南华南分局民族指挥部”的主委。三个“XXX”是代表最急件的符号,潘文甲看到怎能不吃惊。
潘文甲想,只要情报有价值,即无来源,也不大要紧,何至于受到“作事荒唐”的申斥,“文件中大有问题”指的是什么问题?他想只要不是赝品,就算交代得下去。
六万元的钜款,已经付与了情报贩子,现在想找他谈何容易,幸而情报贩子还想了一个刊登“结婚启事”的联络办法,想急切的找到他,唯有马上刊登广告了。
不过,那家伙说话老是嘴巴轻贫的,喜欢作弄人,启事登出了,人来不来还不可预料。潘文甲越想越是着急,生怕这一炮打不响,掉了职位,还要受到处分。
电报员陈锐功呆呆地站在潘文甲的跟前,“总经理,是否要回个电报?”他说。
“不!”潘文甲摇着肥大的脑袋,犹豫了半晌,然后严厉叮嘱说:“电报的内容,你要严守秘密,千万不可向任何人泄漏!”他真没想到这秘密早已传遍了“文化公司”上上下下所有的人员呢。
陈锐功除了管理编译收发电报外,根本没有甚么权限,只有唯唯应声而去。
潘文甲为了不愿意任何人知道这桩可笑事情,匆匆出了“文化公司”,在一家咖啡室拟了“结婚启事”的底稿,亲自送到工商日报广告课,委托刊登。希望情报贩子看见这“启事”时,马上用电话联络,潘文甲的心目中并无上帝,但到了这时,他也只这样祈祷了。
潘文甲为着电报上“做事荒唐”的申斥,弄得整夜不能安眠,他不知道那份文件到底出了什么差错,以致吃上这样的排头,而且还要急切的追寻文件的来源。
第二天一大早,匆匆爬起床,来不及盥洗,便赶落楼下经理室,捡起刚刚送到工商日报,翻阅他所刊登的广告。
还好,广告的地位很显着,七段高,套红,四周双喜加边,非常显明,只要情报贩子接到这份报纸,就会注意到这段广告。
启事是这样写的:
“范晴葆潘文化结婚启事,我俩徵得双方家长同意,谨詹于X月X日在香港举行结婚典礼,时值非常,一切从简,特此敬告诸亲友。四时观礼,六时入席,九时舞会。”
这个启事刊登得非常荒唐,荒唐到连个地址都没有。好在范晴葆是谁?潘文化是谁?没有人认识,也没有人知道的。
自然,关于结婚启事,读报人每天在报纸上都可以看见,只要男女双方和自己不相识,谁也不会注意,但是谁又料想到这则启事里面隐藏着一笔钜大的情报交易呢?
潘文甲因失眠关系,精神萎靡,忧心忡忡,他燃着雪茄,在办公室中呆坐着,希望情报贩子看见启事,及早打电话来和他联络。
“潘总经理,广州又有电报到了!”电务员陈锐功穿着睡衣,头发蓬松,探头进来,给潘文甲递上一张纸片。
“什么时候收到的?”
“约十分钟以前!”
潘文甲的手 6709." >有点颤抖接过纸片,只见上面译出的文字是:
“潘同志,文件来源不见覆示,统下午二时抵港,请派人照应!李。”
潘文甲大吃一惊,他的顶头上司李主委竟亲自要到香港来了,可见得事态的严重了。麻烦透顶了,到这时他又深自埋怨,不该如此多事。想起了一句成语:“少做少错,多做多错,不做不错。”这个共党特务,向自命“前进”,居然相信起这句成语。
上班的时间逐渐接近,所有的员工都已起床漱洗,潘文甲便传令他们全体集中在饭厅讲话。告诉他们,华南分局的负责人在下午二时到来视察,命令他们整理内部,准备欢迎。
中午的时候,潘文甲又秘密叮嘱女秘书于芄小姐,安坐在经理室中,等候情报贩子的消息。
“假如有电话来,千万要求他,无论如何,晚间到这里来一次,不论任何代价我都肯照付……”潘文甲异常诚恳地说:“你说话的语气要柔和一点……这家伙是吃软不吃硬的,我们别惹他……知道吗?”
潘文甲走后,“文化公司”内便起了一阵忙乱,主委由广州到香港来视察,这是一桩大事,尤其副经理马白风是由“社会部”推荐与李主委才派到香港来的,更应该大事奉迎,好好表示一番。而且他的心中暗怀鬼胎,预备找到机会!便将潘文甲轰上一炮呢!
倒霉的是工役薛阿根和石保富,马不停蹄,被人指挥着搬台椅,擦地板,打扫尘埃,哑子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只有暗中咒骂罢了。
未到两点钟的时候,每个员工都严守职位,装成一副忙碌的样子,应付这个将到来的视察大员。
只有于芄小姐一直守候在电话机旁,寸步不离,等候情报贩子的消息。接到的电话虽多,但都不是情报贩子打来的,于芄小姐看看时间,未免替潘文甲焦急。
到了下午两点多钟,门前停下了一辆出租汽车,车门拉开以后,潘文甲亲自为他主子提着行李,表示迎迓,进来的两个人,为首的一个,年约五十以上,穿着长衫,头发蓬乱,长脸孔,两眼灼灼,配上一个鹰钩鼻子,唇上稀稀疏疏留了几根胡子,和下颚的一撮山羊胡子遥遥相对,把嘴包住。马白风认识这人就是李主委了,慌忙趋上前去,鞠躬行礼。
李主委的架子不怎样大,但表情非常严肃,进门后首先抬眼绕着门市部一扫,触见每一个员工时都点点头。“嗯,嗯,”两声,算是答礼的表示。另外一个是李主委的秘书林琳,年纪约也在五十左右,矮胖胖地,载着一副大近视眼镜。
潘文甲放下行李,便恭请李主委到经理室坐下,随着便集合所有的员工一一引见。觑空儿又偷偷向于芄小姐问话。
“有电话来吗?”
“鬼影子也没有一个!”于芄扮着鬼脸答。
潘文甲心目中暗自焦?急,不免诅咒情报贩子言而无信,结婚启事刊登出去,为甚么迄今仍无反应。到底文件的内容出了什么岔子?更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假如李主委当着这批部属申斥下来,只怕这顶主任乌纱要掼到垃圾箱去了。
“李主任,我们的公司自开张到今天,有潘主任在这里主持,一切进行都非常顺利,相信将来业务一定会蒸蒸日上的!”马白风乘机说风凉话。
“这些事情不必报告,我清楚!”李主委沉着脸色说。
马白风讨了个没趣。
所有的员工,一一引见之后,李主委便命令马上开会。到这时候,潘文甲不得不改变专断独行的作风,开会自然得有副经理马白风的份儿。
马白风在“文化公司”开幕后,还是第一次走进了会议室呢。
五分钟后,那间铁幕深垂的会议室里便坐下四个人,李主委和他的秘书林琳、潘文甲、马白风。
首先,李主委请潘文甲报告购买文件的经过。潘文甲便将经过的情形说了一遍,自然,情报贩子对他如何玩弄,对共产党如何讽刺,对文化公司的组织,如何了如指掌,他只字不提的;反而夸张自己的勇敢和应付的得体。
“咦!这事情怎么我全不知道呢?”马白风趁机戳穿潘文甲的独裁。“潘总经理,前天晚上你命令全体职员离开公司,后来接到一个电话,又忽然改变计划,独自一个人外出,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潘文甲的脸孔胀得通红,马上逞着意气说:“那自称情报贩子的家伙,来路不明,可能是非常危险的人物,他约我到公园里去谈判,我知道马副经理做事谨慎,向来不肯轻易涉险,遇到这种应当冒险以求的事情,正不必向大家公布,所以我才单独赴约,准备牺牲个人,去做这件事情……”他越说火气越大,声音越高,几乎透过了隔音板使声浪传到小小铁幕之外。
李主委一看情形不对,马上制止两人的说话:“在一件工作的时候,你们都是自己同志,难道就不能合作吗?”
接着,李主委命令他的秘书林琳,把潘文甲购买的文件蓝图取出来,说明内中的问题所在,原来出了一个大岔子哩。
原来,这份文件是共党“统战部”越南地下情报局的人员费尽周折,在法军司令部偷窃出来的,由一个干练的共党特务人员负责自西贡乘飞机带返香港,准备由香港转递到广州。
这份文件,是收藏在一个手提箱的夹层里,当这个共党老特务到达香港启德飞机场之际,手提箱便被人用同样的一只手提箱换去,文件便告失窃。
当时共党曾经动员了潜伏在香港的特务人员,倾全力侦查文件的下落,终于石沉大海,查无踪影,于是那个负责携带文件返港的老特务便受到严重的处分,被递解回北平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这仅是一个星期以前的事!”李统说。
现在文件突然出现,而且又是由共党新成立的特务组织“文化供应公司”用六万元钜款收购而来,光怪离奇,使共党特务圈子内起了极大的骚动。
初时“统战部”怀疑是机密泄漏,文件被对方特务人员窃回,但是后来调查越南法军司令部方面,也在极力追寻文件的下落,由此证明偷窃者并非对方人员。他们便怀疑被活跃在机场地区的“换箱党”当作普通的旅客而窃去。最后“统战部”便发动特务人员,向下层社会摸索,渗透到“换箱党”的黑组织里从事调查,但是调查结果,仍旧找不出点儿蛛丝马迹。
现在知道了文件是由一个自称“情报贩子”的怪人出售,以前的记录便全部推翻,而且这文件因潘文甲邀请“统战部”的越南问题专家监定真伪而泄漏消息,骚动了所有的共党特务机关,纷纷向“政治保卫局”责难。李统是“文化供应公司”的监督人,势难推卸责任,所以才亲自到香港来调查事件真相。
“还不止这些呢——”李统说。“整本文件还缺少最后的一节……”
这句话说出来使潘文甲面色突变,张慌失措地说:“结尾的一节不是越南三邦的秘密协定么?……”
“不?应该是胡志明部队应付法军攻势的新部署!”
“呃……”潘文甲两眼翻白,张口结舌,不知所云。
共匪派到越南的参战人员,达几万人,为什么做情报还要以胡志明为对象呢?共产党的一贯作风,就是如此,太太做丈夫的情报,儿子是爸爸的奸细,朋友之间,尔诈我虞,视为当然。共匪玩弄胡志明于股掌之上,就更需要做他的情报了。
“哦,这样说起来,文件的最后一节比前面的重要多了!怎能丢失呢?我们不能在‘统战部’和‘社会部’面前坍台,应该及早设法把它弄回来!”马白风又有话说了。
“现在,我们应该尽快把情报贩子找出来!”李统说。
“假如他已经把文件的后半节出售给我们的敌人,那岂不是糟糕!”马白风再次加重语气说。
李统是个精明人,已经看出马白风有意和潘文甲作对,便投以压制的眼光。接着说,“潘同志,你有什么办法把他找出来呢。”
“我已经登了一个启事……”潘文甲慌忙说。“这是我们规定的连络暗号……”
“启事?什么启事?”李统诧疑地问。
潘文甲按电铃招呼工役,递来一份工商日报,双手呈给李统,并指出那段结婚启事,加以解释说:“这是他和我约定的联络方式,以掩蔽他人眼目……”
“唉!”李统读着启事,不断地摇头叹息。
“咦!潘文化——?潘文化岂不是变作女人了?”马白风调皮的跟上了一句,逗得李统的秘书林琳下意识地噗嗤一笑。
“荒唐……”李统拉长了脸,“假如被‘统战部’‘社会部’知道,岂不是要笑掉牙齿!”
“既然要这样轻松?何不选个男角?”林琳第一次发言。
“我认为做情报工作可以不择手段——”潘文甲有点老羞成怒!。
“现在闲话少说,他看见启事之后,什么时候来和你碰头呢?”李统说。
“这人的行动非常诡秘,他白天很少在活动的……”
“为什么呢?”李统追问。
“……他怕见阳光……”潘文甲说的原是情报贩子讲过的话,但话一出口,又深深感到失言。
“唉——”李统又连连摇头,皱着眉宇说:“我看你也许是因为工作过度繁冗,影响到神经健康,以后不必过份操劳,最好还是请马副主任分担一些责任吧!”
马白风一听李统此话,不禁眉飞色舞,面呈得意之态,恨不得跪到地上给李统磕个响头。
潘文甲的脸上阴郁灰黯,连声称是不迭,冷眼看着马白风那副得意忘形的神态,不免又暗自怀恨:“别神气,迟早我会颜色给你看!”他心中诅咒着。
“那末——依你的看法,情报贩子会在什么时候和你联络呢?”林琳问。
“他的习惯在午夜十二点钟左右!”潘文甲答。
于是林琳便提醒李统应该抽开时间去拜会港方的红色要人,同时四点半钟还要参加“统战部”和“社会部”的联合欢迎茶会。
“假如各位没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那末就散会吧!”李统说。
潘文甲真如皇恩大赦一般。揩了一把汗,庆幸安然渡过了一场惊涛骇浪。
会议室门打开,李统在前,领着他的喽罗鱼贯走了出来。这几个人当中,只有马白风一人的脸色是愉快的。
李统临出大门之际,潘文甲进言说:
“李主委,香港已不像从前一样的太平啊!反共份子势力极大,你出外宜多加小心,我派保镳何澄跟随你如何?”
“我有林琳就什么也够了!”李统说:“假如有什么事情,林琳会和你们联络,我们每到一个地方之前,先给你们一个电话!”
李统和林琳走后,潘文甲便以仇恨的眼光向马白风冷冷投射;自然马白风也不肯示弱,把李统的话,拿鸡毛当了箭令。
同时,他的心腹爪牙谭天,已经从马白风口中知道潘文甲受李统的申斥,马白风的地位职权,以后可以大大提高。谭天乘机散布流言,说潘文甲的地位动摇,可能随时垮台,由马白风接任。刹时弄得“文化供应公司”上上下下的员工窃窃私议,满城风雨。
“于小姐,有电话没有?”潘文甲踏进经理室便急切询问。
“哦!刚刚在十分钟以前……你正在开会……”
“他说些什么没有?”潘文甲又惊又喜。
“是红星书店(共党策动赤化运动的秘密组织)打来的,催你马上去开会!”于芄说。
“嗳!我说的是那只老怪物……”潘文甲如冷水浇头。“情报贩子的电话……”
“他怎么会打电话来呢?你岂不是想得太天真!”提起情报贩子的事,于芄就有点不高兴,“听见他我就有气……”她说。
“糟呀!”潘文甲急得直跺脚,后悔不该招惹这场麻烦,假如情报贩子果真失信,他这个总经理的位置就得乖乖的让出来,眼看着那幸灾乐祸的马白风扬眉吐气了。
“你急什么呢?”于芄提醒他说:“他每次打电话来,都是在十二点钟以后,你就等到十二点钟以后再说吧!”
“唉……”潘文甲已六神无主,深叹了口气,也无心再去处理店务,默坐在电话机旁,守株待兔,等候老怪物打电话来。
于芄由盥洗间出来的时候,迎面被谭天拦住。
他低声说:“马副主任有几句话,想和你说,他在二楼的会客室内等你!”
于芄向来卑视马白风的为人,马上把脸色一沉,说:“有什么话为什么不下来和我当面说,鬼鬼祟祟想干甚么?”
“不,这是公事!”谭天仍不肯让路。“属于机密的公事!”
“……什么机密?”于芄怒目相视。
“你上去就知道了!”
本来,于芄是党方派来的见习生,潘文甲把她收在“个人秘书”的档内,她就可以不受任何人指挥,但她为着避免和谭天纠缠,便毅然走上二楼。
原来,马白风是个色中饿鬼,自从看见于芄,便有些非非之想和不轨的企图,碍在潘文甲的权势下,隐而未发,只想找着机会再和她胡缠。
二楼除了会议室外,通过走廊,一边是电报室和藏书室,另一边是机密文件室,和会客室。
于芄壮着胆子,来到会客室前,思量着在光天化日之下,马白风不敢对她怎样,便大踏步跨了进去。
“于小姐,你的架子好大,我等你很久了!”马白风在沙发椅上高高跷起两脚,搁置在琉璃桌上,大模大样地说。
“马副经理,有什么事情找我?请快说吧!我忙得很!”于芄全没有把马白风放在眼内。
“哟!于小姐,这样急干吗?”马白风跃起身来,嬉皮笑脸地说:“我们坐下来慢慢的谈不好吗?”
“我没空!”于芄转身就走。
“别忙——”马白风伸手一把揪着她的玉臂,“我话还没有说完呢!”
“放手!”于芄高声吼喝。
马白风不敢轻薄,带着羞怒,把于芄使劲一拖,摔倒沙发椅上。
“你敢无礼……”于芄要挣扎起来反抗,马白风用双手将她的肩膀按着,还抬起一只脚踩到沙发椅上,这样,于芄便无法逃开他的魔掌。
“你听我说——”马白风怒目圆睁说:“潘文甲今天受了申斥,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她忿怒的回答。
“潘文甲因为办事不力,李主委交待下来,命我以后在公司里分负责任……”
“这是你和潘文甲的事情,与我无干!”
“你得负百分之四十的责任,潘文甲独裁,你还替他把一切的消息封锁,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使我们无法工作下去!”
“我奉命做事不管你们的明争暗斗——把你的脚让开!”
马白风不理诉她的叫嚷,仍是假装严厉地说:“这是李主委的意思,命令你以后多供给我们消息,潘文甲的一切行动计划,要给我们公开,否则……”
于芄知道马白风仅是借题发挥,有意胡缠,懒得再听下去,蓦地使尽全身力量,将马白风死劲一推,马白风冷不防踉跄倒退出好几步,险些栽倒,于芄便趁势溜出门外,头也不回,匆匆奔落楼下去了。
马白风怒不可遏,追出门外,到了楼梯口间,只见于芄已经跨进了经理室,在无计可施之下,耸耸肩膀,发出阴森的冷笑。
约在黄昏六七点钟的时候,李统和他的秘书林琳回来了,进门碰见潘文甲,第一句话便说:
“有消息没有?”
“唉……”潘文甲悲惨的脸上装出笑容,把头一摇,没有说甚么。
“唔——”李统也有点困惑了。说:“各方面都向我们责难,你被抨击得体无完肤!”
“唉——”,潘文甲又是一声叹息。
“可不可以出去想点办法呢?”林琳问:“你多少总该有一点线索可以找寻他罗?”
“唉——”潘文甲悔恨交加,假如他手中有手枪的话他就会一枪向着自己的脑袋打进去。
“光叹气有什么用处呢?何不做一点实际的事情!”李统又打官腔了。“这就是一个人做事荒唐的后果。”
潘文甲忍气吞声,绝口不作任何辩护。
“文化供应公司”照例是每天晚上七点钟开晚饭的,除了潘文甲、马白风、于芄和俄文翻译孙可夫是特种阶级在办公室内开“小灶饭”外(共党称为保健饭),其余的人一律在饭厅里开大锅饭。
这夜为了欢迎李统光临,特地大排筵席,于是上上下下的员工全沾了“主委”的油水。
李统因为心事重重,无心茶饭,喝了几杯闷酒,就把晚饭打发过去。
潘文甲有苦难言,任是山珍海味也咽不下去,所有的员工,全是看着主子的脸色行事的,主子郁闷不乐,也就不敢肆意闹酒,草草把饭用过,提早上门打烊。
现在他们唯一的大事就是等候“情报贩子”的电话,潘文甲的命运,也决定在这个电话能否打来上面。
李统原是“红朝”的特殊阶级,出差到香港来,是应该居住在有特种防卫的“招待所”里的,他的秘书林琳,已经替他接洽好在“干诺道”共党的一所公寓里和统战部的“颜主委”同住。本来经过了.99lib?
舟车的劳顿及整天开会应酬,早就该回到公寓里歇息去了,但为着“情报贩子”的问题没有解决,也只有枯坐在经理室中等候电话。
时钟的指针,慢慢地移动着。潘文甲挨一刻,似一秋,心焦如焚,坐立不安,好容易熬到了九点钟,时钟在报丧似地敲打着。
李统的脸色也随着时间的溜过而转变,阴沉沉的,似乎充满了懊恼,隐藏着杀机,对象自然就是潘文甲了。
所有的员工似乎都有个预感,知道将有重大的事情发生,一个个全不敢停留在楼底下,纷纷溜进宿舍,也有的躲在会客室里下象棋打发时间。
楼下一片岑寂,只有经理室中坐着四个人,李统、林琳、潘文甲、马白风团团围着办公桌上的一部电话。
又过了一个钟点,仍没有动静,潘文甲的不安已无法镇持下去,终于他开口说话了:
“李主委,我想,不到十二点钟以后,‘情报贩子’的电话是不会来的,趁着这个时候,我报告一下我们今后的工作计划……”
马白风马上搭腔说:“对了,这计划我到现在还没有知道!”
“马白风,让潘文甲说话!”李统以呵叱的口吻说。自然他已洞悉他们两人间冰炭不相容的对立情形,如果不予以制压,内讧马上就要爆发。
潘文甲稍稍挽回了一点颜面,便小心翼翼地打开他办公桌背后的保险库,里面装的不是钱钞,全是文件档案。这些文件都是属于极机密性,非常重要,所以由潘文甲亲自保管。
本来,管理情报资料,及文件档案是由出纳员胡大号负责,二楼会议室的隔邻,就有着一间专门收藏秘密文件的密室;但是潘文甲交给他的全是无关重要的东西,比较重要的文件都由自己亲自收藏,从这上面可以看出潘文甲的作风就是信不及别人。
潘文甲翻出一叠文件,封皮上写着“计划书”三字,双手递到李统面前。
“咦?潘主任还自己兼差管理档案呢?”马白风又乘机挖苦。
“这是草案,属未定稿……”潘文甲为自己掩饰。
李统也瞪了马白风一眼。
翻开文件,潘文甲喋喋不休,报告出一大套的补充理由。
忽然电话的铃响了。四个人全都一楞,尤其潘文甲更是激动非常,他那颗忐忑不安的心,几乎由口腔中跳了出来,颤着手连忙拾起了话筒。
“喂……”他的嗓子被痰梗住了。
“喂,你们是东华殡仪馆吗?请你们派一架‘尸车’来好吗?”
“呸!”潘文甲气得话也说不出来,便把电话挂断了。
“什么人打来的?”马白风问。一面还看着壁上的挂钟,刚刚只有十点零五分。
“打错了……”潘文甲红着脸答。
李统以锐利的眼光同时向他们两人一扫,意思是制止他们两人再次斗舌。
当潘文甲再度准备讲述他的计划时,蓦地电话又响了。
这次马白风抢先执起话筒。
“喂,什么人?”
“喂,你们是东华医院吗?我们有急病患者,请你们马上派一架救护车来好吗?”
“混账……”马白风骂回去,马上就将电话挂断了。
李统、潘文甲、林琳三人都怔怔地凝望着马白风,对他的举动表示诧异。
“什么电话?”李统问。
“打错了,有人在开我们的玩笑!”马白风答。
“开玩笑……”潘文甲蓦地领悟,这两个打错的电话,准是那个老怪物布置下的勾当来寻开心的。他心中虽是这样想着,但是不敢道出真情,以致贻人口实,资为嘲笑。
奇怪的是等到潘文甲领悟以后,电话再也不响了。潘文甲的情绪,愈加不安,他顾忌的是马白风窥破隐微,藉题发挥,增加他的困扰,所以他贯注全副精神到电话机上,准备于铃响时,抢先接听。恰好李统翻阅潘文甲的计划书到“狙击行动”的一节,上面列着一张“黑名单”,准备相机行事。李统略为批阅一过,便吹毛求疵,不厌其烦地挑剔毛病,细细向潘文甲询问;潘文甲因把全副精神用在电话机上,仓促应对,答非所问。李统不禁动了肝火,忿然将计划书掷到桌上。
“我看你的工作能力大大的不如从前了……”李统正欲摆出主管身份斥责时,电话的铃声又开始响起来,这无异是潘文甲的救命恩人。
“喂,你是什么人……?”
“我——我要找我的新娘子,哈哈……”正是那老怪物的声音。
“噢,别开玩笑了……我就是潘文甲。”潘文甲如吃了定心丸般,揩了一把冷汗,脸上才恢复了些许生气。“喂,老范,你把我弄苦了……请你马上到我这里来一次好吗?”他以对老朋友的口吻说话,同时,两只眼睛还向马白风一瞟,似乎表示他的工作并没有失败。
李统和林琳听到潘文甲的语气,知道是他需要找寻的人已经有电语来了,刹时神色也开始紧张起来,都同时凑拢上来,注意他们的说话。
“呸!谁是你的老范?”那只老怪物仍是以嬉笑怒骂的语气说话。“马上到你那儿去?干什么呢?难道说你真的要我进洞房不成?你既然怕受苦,我就不必乘兴了!再见!”
“喂,喂喂……”潘文甲又开始焦急,生怕他突然把电话挂断。“请你别开玩笑了好不好?我就是有急事才登启事找你的!”
“我就是看见启事才打电话的——有什么急事呢?”
“请你马上到我们公司里来一次好吗?我们当面详谈,你的安全我绝对负责……”
“负责?吓!你负责请我的后脑袋吃花生米——我领教过一次,现在不感兴趣了……”
潘文甲的脸孔胀得通红,确实怨他自己不好,在公园取到文件时,曾经动过暗杀情报贩子,夺回六万元的坏主意。
“叫他快一点来!”李统以命令的方式说话,语气高亢而响亮。
“咦!什么人说话?”情报贩子在电话中问。“难道说你的顶头上司在旁监视你的行动不成?”
“哦……是的,所以我急着要请你来!”
“你的顶头上司需要找我吗?”他又是一句装疯卖傻的话。
“是的,而且还希望和你长期交易!”潘文甲感到有点转机,讲话的态度也跟着随便了些。
“那我就不来了——”老怪物断然说。
“为什么……。”潘文甲惊呼。
“和你交易过一次就怕了!老是拖泥带水的,一点也不爽快,我不希望有第二次交易了!”
“唉……”潘文甲感到失望,连话也说不出来。
“叫他马上来!”李统按捺不住,高声吼喝。
“潘主任做事老爱扯皮拉筋的!”马白风又开始在旁加油加酱。
潘文甲已急得满额大汗,连忙用手将话筒堵住。说:“这家伙向来吃软不吃硬,我们不能用高压方式……”
“哼!”李统嗤之以鼻,“那么你去央求他吧!”
“喂!情报贩子……”潘文甲果真的就转变成哀求的语调,战战兢兢地说:“请你看在我俩的交情上,无论如何来一趟吧?”
“怪事了,你和我有什么交情?”
“唉——何必呢?我们交易过一次,以后慢慢的就可以结交成好朋友了……”
“和你们共党做好朋友才倒霉呢!要就中毒,要就吃‘莲子羹’!”
“我看你们扯到天亮也没完了!”马白风又从旁说话。
“喂!潘文甲你的顶头上司为什么要逼着你找我呢?”情报贩子忽然反问。
“这个……”潘文甲楞住了。
“直告诉他也无所谓!”李统作主意说。
潘文甲如获圣旨,马上高声说:“喂,你卖给我的文件,少掉了后面的一节!”
“啊,这个吗?哈哈!……”这老奸巨滑的家伙,竟哈哈大笑起来。“我以为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这最后的一节,于你们有什么用处?少掉了有什么关系呢?”
“那是关于胡志明部队的新部署。也就是整叠文件里最重要的一部份……”
“那就奇怪了,你们是共产党,胡志明也是共产党,他的军事部署,对你们还有什么机密可言?既然失落了,再向胡志明要一份就是了,何至于气急败坏到这个样子?”
“唉!你是聪明人,难道说连这一点也不懂吗?苏联是我们的老大哥,我们是胡志明、金日成的老大哥,我们的老大哥怎样对待我们,我们就怎样对待别人,要不然怎样能够控制得住那些小弟弟呢?”
“哈,‘不相信人’是你们的劣根性!”情报贩子吃吃发笑。“那么你们现在的意思是怎样呢?”
“我们需要和你谈交易,向你购买最后的一节文件……”
“唉,做买卖的人,全是看在利润上面的,这一节文件卖给你们,不会得到高价,我要找出大价钱的出手。”
“大价钱?……这是什么意思?”
“我准备卖给法国领事馆,他们用得着,肯出大价钱。”
“喂?”潘文甲惊叫一声,“这……这……这怎么行?”
“告诉他!我们肯出任何价钱!”李统在旁插嘴,给潘文甲指示。
“喂!老朋友,看在我们曾经交易过一次的情份上,这份文件无论如何请你卖给我们,我们肯出任何代价……”
“那么你肯出多少呢?”情报贩子又开始讨价了,似乎早有准备。
“依你说——”
“法国领事馆肯出六万元,你们既要争取,当然要多一点罗?”
潘文甲目瞪口呆,又是六万元,连同上次所付出的六万共计是十二万了。他揩了一把汗,说:“喂!朋友,在道义上讲,你这份文件应该完整地卖给我们,如此勒索,太苛刻了……这样吧,请你马上就来,我们从事详谈好么?……”
“不!谈好了再来!”对方回答。
于是潘文甲只好请示李统了。
“好吧!六万就六万,请他来了再说!”李统胸有成竹,他就怕情报贩子不肯来,只要来了,就有方法对付他的。
潘文甲和李统递过眼色,双方会意,便继续向话筒说:“喂!我们是否采取以前同样的方式,把屋子上下的人完全支出去呢?”
“不!采取上次同样方式,把现款预备好,你亲自一人送到普庆坊公园里来。记着,千万别再打坏主意!不许派人跟踪,不许带助手……”
“喂,我们的李主委想和你会会面,还是请你到这里来吧!他以性命保证你的安全……”潘文甲急切地说。
“不,我的行动不讨人喜欢,何必登门献丑,假如你的主委想见我的话,可以请他同来公园,我同样用性命保证你们的安全。好吧!一点三十分我在公园里恭候,来与不来,由你们选择,反正现在我是待价而沽,你们不买,自有人买,我不怕没地方出手,再见!”跟着“豁郎”一声,电话挂断了。
找到了情报贩子的踪迹,而且他还肯将文件的末节出售,潘文甲已经算是松了一口气,放下了听筒,向李统说:“这家伙很用心计,绝对不肯接受我们的要求,只有在公园里和他会面了……”
“嗯!”李统用纤长的指甲搔着他的头皮。两眼灼灼四下里一扫,像在思索应付良策,忽然他若有所悟似的说:“你们有香港地图没有?”
马白风争先找出了一幅香港市区地图,在桌子上摊开,潘文甲已恢复了镇定,察言观色,马上洞悉李统的用意,便指出普庆坊的所在地势,加以解释说:
“普庆坊公园原是个破败的球场空地,后来改建成为市区公园,下望是荷李活道,右侧是水池巷,左面是普仁街。除普庆坊街外,这三条街道是到公园的必经之路。假如能把这条几道路把守好,自然就可以把情报贩子截住。”
“据我看,这家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物!”李统露出他的精明说:“我们假如采用武力,不会像在公司里面那样的方便,可能双方发生拼斗,那后果就麻烦了,最要紧的是不要打草惊蛇,暗中派人把守各要道路口,设法追踪找出他的居住地点,以后再作道理!”
李统所说的计划,和潘文甲第一次想像的完全一样,但在这时他又不得不低首下心,赞扬顶头上司的高见。
“但是,现在我们公司里的现款不够六万元哩!”潘文甲说。
“打支票吧!”李统说。
“他向来不要支票的!”潘文甲解释说。
“这当然,做这种买卖的人,最忌支票,一则:怕空头。二则:怕提款时被人追踪——我们尽量凑出现款,不敷之数,打出划线支票,他可以过户转账,就不怕别人追踪了,这点我可以说服他!”
“咦!李主委,99lib?你的意思是和我一同到公园去么?”潘文甲大为诧异。
“当然,我干了几十年特工还没有碰过扎手的人物,这个人敢在‘老虎头上捉虱子’嬉笑怒骂,冷嘲热讽,玩弄你们于股掌之上,这未免太也目中无人了,恁他是三头六臂,我也要会会他的!”李统非常自信地说。
这却难为了潘文甲,羞惭得无以自容。
“李主委只要把在苏联所学‘格别乌’的工作技术稍一展施,那家伙不乖乖地就范……”秘书林琳露出他拍马的本能。
“杀鸡焉用牛刀?”马白风在旁说,他随时随地都在争取表现才干的机会,可惜李统没有反应。
看时钟,还差二十五分就是约定在公园会面的时间了。潘文甲已经命出纳员胡大号将“文化公司”所有的现款全部提出来,另外再打一张划线支票凑满六万元数字。一面又吩咐外勤行动员集中,准备行动。
研究普庆坊公园周围的地势,假如情报贩子是乘坐汽车而来,可能是走坚道经水池巷,或自荷李活道比较宽阔的街道出进。所以就派定组长谭天带领射击手薛阿根,把守在水池巷与坚道的交界处。副组长毕热,带领射击手石保富,把守荷李活道要冲。行动员伍月云把守公园左侧普仁街,张福泉负责巡视普庆坊马路。
李统见潘文甲又没派副主任马白风的差事,便迳自命令说:“让马副经理四面流动巡视连络……”
“不!”潘文甲说。“情报贩子是个非常机警狡狯的人物,他们也可能有相当庞大的组织,我们屋子内的一举一动相信他已经派人在外监视了。他刚刚关照过,请我们其他的人一个也不许外出,所以我们派出去的行动员,一个个要从后门溜出去,否则露了痕迹,恐怕他就不肯入彀了。而且屋子里也过份危险,总得留个可以看档的人看家,否则我们首尾不相应,给人有机可乘。所以我的意思是最好马副主任在家里留守——”
李统经潘文甲这样一说,又觉得颇有道理,马白风正欲抗辩时,李统已改派汤胖代替了马白风的任务。
“各位负责行动的同志注意!”李统高举双手,制止大家的议论纷纭:“我们这一次的任务并没有什么特殊,目的只有追踪一个人的居住地点,有任务的同志,要按照机宜行事,没有任务的同志,要安份守在家里,听从马副主任的命令,否则一律依违犯纪律处分!”
命令发过以后,李统便分别对派有任务的人员面授机宜,再三严厉叮嘱,在不必要时,不得动用武力。假如对方是乘坐汽车,务必要将汽车的牌号牢牢记住;假如对方是步行,就必须跟踪将对方的居住地点侦察明白。
另外,还派出保镳何澄,负责往来公园和公司间的联络。
一切准备停当,潘文甲命大家拨准手表,以李统的手表为标准时间,一方面检查枪械。
距离一点半还只有十五分钟,潘文甲将款项连同支票收拾妥当,和李统两人由大门步出去。
约十分钟后,负有任务的人员,相继溜出了后门。
后门是一条贴近山墙约丈余深的横巷,假如没有人潜伏在巷子里,而仅隐藏在山墙上的马路以窥探屋子里的动静,横巷内的情形是无法看得到的。他们由后门溜出来,便立即迅速向横巷的两端分头扑过去。检查过没有人潜伏在横巷内,才互相招呼,分散开各人走的路线,找寻有石阶的地方,升到马路上,绕道而行,准备在二十分钟后,到达公园四周的岗位。
在这段时间里,潘文甲和李统已缓步走上了普庆坊马路,公园内仍是静悄悄的,没有人迹,一切的情形和上次无异。
“他们会有多少人作策应呢?”李统轻声问了一句。
“很难预料!”潘文甲答。
但是这次并没有彭虎现身出来带路,潘文甲自觉老马识途,带着李统走到上次情报贩子的会面地方。
果然的,在那垂杨树下的石椅上正睡着一个个子短小的汉子,同样以一顶陈旧的呢帽压盖在脸孔上,安逸的呼呼入睡。
但是情报贩子向来是穿西装的,而这个汉子却穿着一身褴褛的粗布衫裤。
“喂,老朋友,累你久候了!”潘文甲上前,打了个招呼,伸手去推摇那个懒汉:“我们的李主委久慕阁下的大名,特意赶来拜访啦!”
那小个滚了个翻身,继着呼呼大睡,也不知道是故意做作还是真的睡熟了。
“喂!老哥,自己人,何必来这一套?……”潘文甲再伸手推了他一把。
蓦地,那小个子揭开了帽子,双脚一抬,翻身坐起。
“咦!谁是你的老哥?谁和你是自己人?”好怪的嗓子,又尖又高,男不男,女不女,衬着一副怪脸孔,迷缝眼,朝天鼻子,两颗大匏牙,像起钉的老虎钳子般露出唇外,下巴很短,几乎被大匏牙遮住,颧骨高耸,头发蓬乱,盖住了前额,这个人陌生的很,那里是什么情报贩子。
潘文甲被问得楞住了,到这时候他知道看错了人,小个子的身材,比情报贩子更矮,更瘦。而且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粗布衫裤,和情报贩子那种强充绅士的打扮,绝然不同,他真后悔这样冒失,在自己上司的面前,闹下笑话。
“你别欺我个子小,我是什么也不怕的……”那人个子虽小,火气倒是挺盛,仍旧在高声叫嚷:“想睡觉也有个先来后到,凭着你的肚皮大想欺侮人吗?就是英皇老子也不管应……”他一面叫着,一面攒拳怒目,似乎预备打架。
“对不起……我看错人了……我并不和你争地方睡觉……”潘文甲连连道歉说:“你看我这个样子会在这里争地方睡觉吗?”说时,把身上的西装向前一比。
“呸!瞧不起人吗?穿西装又怎样?穿西装就不能在公园睡觉吗?就可以随便欺侮人吗?我穿中国衣服又怎样?穿中国衣服就不是人吗?……呸!”这家伙蛮不讲理,像骂街的村妇,乱叫乱跳。
潘文甲本来就是一肚子牢骚,这一来激起了无名怒火,立时握起拳头想劈头就打下去;但因碍在李统跟前,而且正事还未办妥,马上就悬崖勒马,制住了怒气,向那人鞠躬点头陪小心,任由他叫骂,最后说:
“我是来找人的!你可曾看见一个身材和你差不多的人,穿西装的,在这里吗?”
“这不关我的事,这里的石椅子很多,睡觉的人也很多,你自己去找吧!”他说完又躺到石椅子上,以帽子盖上面孔,继续寻他的香梦。
李统身为主委,平日作威作福,一呼百应,那能看得惯别人无理取闹,在旁目睹这种情形,不禁气愤填胸,再也忍耐不住,挺身上前,举起拳头就要向那矮个子打下去。
正在这一刹那间,他俩的背后,起了一阵嘻嘻笑声。怪腔怪调地说:“你们俩位是要找我的吗?”声音很熟,像是那老怪物的腔调。
潘文甲和李统猛然回头,果然不错,正是那刁钻古怪的老怪物,仍是穿着那身破旧的西装。
“啊,老哥,把我们找苦了……”潘文甲大喜过望,慌忙上前握手。“来,我替你们介绍,这位就是我们的李主任,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情报贩子。”
“相见何必曾相识,我们就算一见如故了——现在先谈买卖吧!现款带来了没有?”情报贩子,礼貌地揭起帽子在和李统握手的当儿,嬉皮笑脸的说。
李统在未和情报贩子见面之前,听得他的所作所为,以为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这当儿看见他的个子矮小,貌不惊人,满脸庸俗之气,早就有点瞧不起的心理,更加上情报贩子说话时,故意卖弄幽默,心中更是不乐。便摆出一副道貌岸然之相,严肃正经地说:
“你的文件带来了没有?”
“我们向有规定,先交钱后交货!”他挤眉弄眼,一副死要钱的丑恶相。
“潘文甲,付给他钱吧!”李统噘着嘴唇儿说。
“好吧!”潘文甲掏出钞票,说:“这里是四万二,尚差一万八……”
“那怎么——行?”情报贩子顿时沉下脸色说:“你们是诚心交易,还是存心开我的玩笑?”
“我们打了一张支票。”潘文甲连忙解释。“是划线的,你可以转账过户……”
李统抢着说:“这张划线支票,等于现款一样,以我个人的地位,信誉来保证,绝不会是空头,同时既然肯花钱购买你的文件,就不会派人侦查你的底细,你放心好了!”
“你比百灵鸟还灵,比八哥鸟还会讲话,我相信你一次就是了!”情报贩子说着,便以击掌为号,从那树丛黑处闪出一个彪形大汉。
潘文甲一看便认识,那大汉就是上次替他领路,孔武有力的“彭虎哥”。
“彭虎哥,又麻烦你来点点钞票吧!”情报贩子说。
“想不到你们还有人埋伏呢!”李统冷笑说:“我们做事向来光明磊落,假如要互相猜疑,就不能合作了!”
“哈,假如你们共产党做事光明磊落,我今天也不会来向你们讨债了!”情报贩子反唇相讥。
“这话怎么讲?”李统诧异地问。
“说老实话,像我这一把年纪,和你一样,已经是‘行将就木’的人了,在江湖上闯了半辈子,就什么都干够啦!难道还出来干这劳什子?就因为你们共产党搞得天翻地覆,连我这个萧然物外的苦老头子也不肯放过,给我来一个‘扫地出门’把我的家产,全部占有,迫不得已,我只好拼着老命逃了出来,想想办法捞个棺材本钱罢了。”
这一席话把李统和潘文甲说得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也不知他是指何而言,不过由他话意里,可以听出他是存心要向共产党报复似的。
彭虎点过钞票以后,说:“咦!怎么有一张支票?”
“没关系,我们就相信他们一次吧!”情报贩子说。
“相信共产党要上当的呀……”
情报贩子没理睬彭虎的话,迳自在他的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潘文甲说:“这文件是否同样请人监定一下呢?”
“我也相信你一次!”潘文甲口里虽是这样说,却把文件抽出来交给李统察看。
“我有一点小疑问,你这些文件是由那里弄来的呢?”李统问。
“旧货摊是最好的情报蒐集地!”情报贩子说时,注意那些钱钞已经点妥:“对吗?彭虎哥?”
“当然啦!”那大汉答。拍拍肚皮,钞票已贴身藏起。
“好吧!钱货两清,我们手续办完就该分手了!”情报贩子复又戴上帽子,向彭虎使个眼色,说声:“BYE-BYE!”便大摇大摆离开公园而去。
李统知道谭天那一批干部已经在公园外面布好局势,胸有成竹,不怕情报贩子插翅飞去,便故作客气,连连挥手道别。
“喂!老哥,假如再想找你,应该用什么方法联络?”潘文甲追在后面发问。
“就登一个离婚启事吧,新娘子!”情报贩子已经走得老远,回头说。
“别打草惊蛇,我们等他们走得远一点再出去不迟!”李统拖住潘文甲不让他追上去。
潘文甲在回首的一刹那间,偶然发觉刚才躺在石椅上睡觉的那个矮个子,早已不知去向,潘文甲顿时若有所悟,这小子准又是情报贩子,预先布置下的人马,掩护他们的行动,窥察对方的动态。
在和情报贩子进行交易的一段时间里,并没发现有人进出公园,所以断定这家伙仍然潜伏在公园里,当无疑义。至于这个人以外,公园里有多少人马潜伏着,正难以预料。潘文甲便低声向李统说明此意,李统以为自己布置已如铜墙铁壁,只要情报贩子走出公园,不管他是乘车或是步行,都逃不出他的人马的盯梢。在这时也用不着追踪在他们的背后了。
约过了两三分钟,计算情报贩子和彭虎两人已经离开了公园范围以外,潘文甲和李统两人,方才由普仁街偏门走了出去。
迎面正碰着行动员伍月云。
李统马上说:“伍同志,没你的事了,这家伙由普庆坊街出去的!”
接着负责流动巡视的汤胖也来了。他看见李统潘文甲二人和伍月云聚在一起便高声嚷叫说:“怎么啦?李主委,我们守了半天连他妈的鬼影子也没有看见一个,毕热和石保富已经在荷里活道发牢骚骂大街……”这家伙说话向来不经过大脑子的,任何粗俗不耐的话,他只是脱口而出。
他这句话触怒了李统,以叱喝的语气向汤胖说:“没他们的事了,你去通知他们,叫他们滚回去吧!”
“蠢猪!”潘文甲在汤胖应命转身离去时咒骂着。
李统和潘文甲是目睹情报贩子由普庆坊正门走出公园去的,他不由左侧普仁街行走,必定是要从水池巷方面经过无疑。负责把守水池巷的是行动组长谭天和射击手薛阿根,他们聚精会神以待,当然不会失之交臂。假如情报贩子是步行的话,谭天就会追踪尾随,让薛阿根回来传递消息;假如情报贩子有汽车等候,他们就会把牌名号码,一并抄录下来。
李统打发伍月云等人回“文化公司”去后,便和潘文甲两人匆匆赶往水池巷。
谭天把守的地点是在水池巷和坚道大马路的街口处,地势是倾斜的,路是顺着山势开辟,成S形。
来到这地方,却不见谭天的影子,连薛阿根也不知道到那里去了。李统不免起了疑虑。
“看样子他们是追踪下去了!”潘文甲给他的主委一剂“定心丸”。
“我关照过,假如需要行动时,一个人追踪,一个人回来传递消息,否则怎样接应呢?”李统气急败坏地说:“你干特工也不是一两天了,难道说连这一点技巧都不懂吗?……你平常指挥他们也是这样的疏忽,任由他们自由行动吗?”
潘文甲无端的又受到申斥,实在满肚子委屈,分明关照得好好的,他们不遵照意思去做,又将奈何,这个责任,当然是应该由行动组长谭天自己去担承的。
谭天是马白风的忠实爪牙,和马白风狼狈为奸,不听指挥,常常自作聪明,任意行事,潘文甲确实有苦说不出,正欲解释间,只见路坡上面有两个人影,跑步飞奔而下,正是谭天和薛阿根呢。
“你们那里去了?为什么擅离岗位?”潘文甲找到了发泄的机会。
“我找薛阿根回来……”谭天喘着气说。“他负责盯牢了一辆汽车……”
“那家伙是乘汽车走的吗?”李统问。
“是的……是一辆‘黄色’汽车公司的金边‘的士’。号码我已经抄下来了,是‘KC一○二四’号!”谭天说:“当我们从般含道兜上去的时候,为求慎重计,我首先巡视坚道马路一趟,果然就在城隍街口间发现一辆出租汽车。后来又在楼梯口发现一辆汽车,这两条街道和普庆坊公园都很接近,我就怀疑这两辆汽车可能有一辆是在等候那情报贩子的……但是又不能确定是那一辆?”
“车上有人吗?”李统问。
“在城隍街口间停着一辆没有人,在楼梯街口的那一辆金边‘的士’却有一个年约二十来岁的青年人坐在车中,像在等候什么似的。我知道那自称为情报贩子的家伙,鬼计多端,为慎重计,所以就吩咐薛阿根暗中守候在城隍街附近,监视那辆汽车。同时我偷偷的把两辆汽车的牌照都抄下来。到后来,发现有两个人从公园中出来,一高一矮,我就知道是我们需要追踪的人来了,悄悄地跟在后面,果然不出所料,停放在楼梯口间的那辆汽车正是等候他们两人的。他俩跳上汽车,扬长而去,好在牌照号码我已经抄下来了,就是‘KC一○二四号’……”
李统频频点头,似乎在默许谭天处理得当。
“那末在城隍街的一辆车子呢?”潘文甲问。
“到现在为止,还是停放在那里,也许在等候其他的什么人吧!”谭天说。“所以我就赶过去把薛阿根找回来。”
“你还看见有什么人自公园里出来没有?”
“没有!”谭天摇着头,他考虑了半晌,复又向李统提出疑问说:“主任委员,这一次的工作,我认为我们是失败了,为什么我们不预早派好汽车守候在附近,等到他们乘汽车离去时,我们就追踪在他们的汽车之后呢?这样就不难侦查出他们的住址了……”
“那是打草惊蛇的办法。”李统扬着手中的一叠文件,异常傲慢地说:“我们今天主要的目标是这些文件,现在已经到手,就算达成任务,而且已经抄到他们汽车的牌号,就算我们没有跟踪,也不难找出他们的巢穴……”
“但是那只是一辆出租汽车呢!”薛阿根楞头楞脑插嘴说。
“哼!‘菩萨归庙,鬼魂归坟,落叶归根。’他总有住的地方吧,我们到汽车公司去查,只要查出汽车停下的地方,他们的特征如此显着,在附近一查,自然可以找出他们的地址。你的头脑应该灵活一点!”李统以教训的态度说。
不一会,负责往来联络的何澄也赶到了,李统便招呼大家回“文化公司”而去。
当他们走后,路旁的树丛中跳出来一个形状如猴子般的怪物,两眼霎霎地左顾右盼,正就是刚才躺在石椅上睡觉的小个子呢。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打着呵欠,自言自语说:
“骆大哥和这几个蠢才斗智,简直是凤凰和鸡斗,龙和泥鳅斗,嗨……打扰我的好梦,唉……”
第四章 一错再错
李统在共匪的圈子当中,原是个相当有地位的人物,在职权方面,统辖“党”方华南地区的各种特务组织,向东南亚方面伸张;他的工作自然是非常繁重而极端复杂的。但是李统的为人,好大喜功,刚愎自用,不论大小事情,全要自己过问,在他认为这是负责的表示,实际上任他是三头六臂,也有力不从心的感觉了。
李统因为潘文甲购买的文件缺少最后的一节,亲自由广州赶来香港和情报贩子办交涉,文件到手,目的已达,本就可以结束此一公案;但他的作风,向来好高骛远得寸进尺,满认为那十二万元钜款,让一个其貌不扬的怪人垂手而得,于心不甘。而且那叠文件本来为共产党所有,莫名其妙地失窃,又莫名其妙地花掉十二万元购买回来,硬是忍不下这一口气,非想把整个事实真相,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现在,主要的线索便是那辆牌号“KC一○二四”的出租汽车。
第二天清晨,李统安坐在二楼隔音板密封的会议室内,单独招呼马白风一个人说话。
他说:“马同志,我把你安插到‘文化公司’里来,很委屈了你的才干,这只怪潘文甲没有赏识你的工作能力,使你没有机会表现,现在,我给你一个发展才干的机会——”。
马白风以为潘文甲又有了问题,主委要提陛他了,连连打恭,道谢不迭。说:“承主委提拔,无论赴汤蹈火,只要主委吩咐一声,我马白风绝对义无反顾!”
“昨天晚上情报贩子和我谈交易后,乘一架‘黄色’汽车公司的金边‘的士’离去的,牌号是‘KC一○二四’,司机是一个年约二十余岁的青年人,个子高大,长得眉清目秀……你能够替我把这件事情调查清楚吗?”
“我当尽我的最大能力去做,主委!”
“你知道我需要调查的目的吗?”
“那自然找出汽车离去后停在甚么地方,以侦查情报贩子的住处!”
“嗯!”李统连连点着头,对马白风的会意表示嘉许。
李统和马白风个别谈话的时间虽然很短,但是在这段时间里,潘文甲却听到许多对马白风攻讦的话语。
于芄第一个说:“昨天晚上,你和李主委出去后,马白风就好像新官上任似地,对我们个别训话……真是岂有此理……”
她把马白风说话的态度尽情轻薄一节,保留着不说,恐怕损伤了自己的尊严。
保镳何澄说:“潘主任本来是派我负责普庆坊与公司之间和大家联络的,但是马副主任一定要把我压制着,不许我离开大门一步,他说:‘假如我敢擅自行动,不听他的命令,就当作违反纪律论处。’到后来我怕误了大事,忍耐不住,便偷偷由后门溜了出去……潘主任,我看这件事情你得向李主委说个明白,免得马副主任在李主委面前饰词倾陷,那我就吃不消了……”
潘文甲越听越觉气恼,激愤地说:“一切有我,你们别把他当人,等李主委公毕返广州后,我自然有办法收拾他……”
会计员陈锐功原是行动组长谭天的好朋友,由于谭天是马白风的老干部,平时和马白风一个鼻孔出气,听得于芄何澄两人在潘文甲面前诉说马白风的作威作福,便也趋上来说:“潘主任,马副经理关照我说,以后‘文化公司’里的账目,一切须由他过目批阅,你看是否应当照他的意思去办呢?他说是李主委交待下来的……”
“你别听他假传圣旨,李主委没说过这种话……”潘文甲愤然回答。
二楼会议室的门打开了,马白风满脸春风,走了出来,看他的神态,十分得意,好像李统已经把这所“文化公司”的管理大权,完全交由他负责似地。
确实,李统和他在会议室内整整谈了二十多分钟,谈些什么,没有一个人知道。
“老潘,主委有请!”马白风神气活现,迳呼潘文甲为老潘。
潘文甲是个老于世故的人,并不像马白风那样沉不住气,在他未搞清李统的真实态度以前,对于马白风轻狂举动,只有忍隐不发,逆来顺受。他认为只要他的职位不变,一待顶头上司回去广州以后,他总有办法对付马白风这个得意忘形的小丑。
“文化公司”上上下下的员工,眼看着马白风对潘文甲的奚落,而潘文甲竟像个战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一言不发,与平日判若两人,因此,他们猜想潘文甲的职位可能已经垮台。
尤其是于芄小姐,由于历世不深,她还是第一次被派遣出来做事,来到潘文甲的跟前,觉得潘文甲这个人,还不失为正经,纵令是假正经,比起“文化公司”内那些牛鬼蛇神,流氓恶棍,究竟高超一些,假如他下台后,落到马白风手里,前途将不堪设想。
“假如潘主任真的垮台,我就只有请求调职了……”她心中想。
潘文甲闷声不响,踏着沉重的步子,无精打采走到楼上之后,马白风还停留在那里,趁机向于芄挤眉弄眼,似是轻薄,又似是自鸣得意。
于芄最讨厌这种流氓派头,掉转头怒气冲冲走回了经理室,砰然将房门关上。
马白风原是奉命令去调查“黄色”汽车公司的,这是李统给他的任务,他必须大显身手,把任务圆满达成,以获取李统的宠信。
调查一家汽车公司,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派到一个堂堂的副主任身上,本来就不大适当,马白风却是拿了鸡毛当令箭,像要应付千军万马的场面似地,全副行动装备,一齐上身,还打着官腔,吩咐事务员伍月云替他打电话召来一部出租汽车。
“黄色”汽车公司的地址是设在铜锣湾英皇大道的末端,马白风跳上汽车,一溜烟扬长而去。
岂料这一去,马白风竟变成“马失风”了。
原来“KC一○二四”号,是黄色汽车公司一架失窃汽车,早已报案,警署正在严密调查,马白风自送上门,他有两大错处,一是首先递上一张名片,印明“华南文化供应副总经理……”,二是自作聪明,讹称公司内有一个女职员被该汽车撞伤,特到汽车公司来办交涉,因之,他反变成了警署调查的对象,麻烦就大了。
马白风回返文化公司,李统和林琳因为有特别应酬,外出未返,但是潘文甲看见马白风脸色不正,就知道可能出了岔子。
“事情怎样了?”他问。
这时“公司”的同人也都凑上来倾听消息。
马白风却是恁怎样也不肯说:“等李主委回来再说吧!”他坚定的回答。
但是这一等,又出事了,马白风回到“文化公司”还不到半个钟点,警署的陈探长和他的助手已经追踪而至。
原来,香港的治安机构,早怀疑“文北”公司的开设,可能有什么政治阴谋,得到此机会,怎能不来调查一番呢?
马白风的祸就惹得不小。
马白风因为和潘文甲闹意气,没有把经过情形据实而报,预先作一番布置,以应付警探,事到临头,就不由得使他狼狈万状,丑态毕露了。
“你们的马副总经理在吗?”陈探长已经在问话了。
在门市部值班招呼客人的行动员张福泉,他们有公式规矩,每遇形色奇特的访客应该用拖延时间的方式应付,给大家有应变的准备。
“你找他有什么事?你贵姓?”
陈探长掏出名片,表明身份说:“我来调查昨天晚上你们贵公司的女店员被汽车撞伤的事!”
张福泉不懂,但是做特务的人,是不许败露形色的,同时,组织的规定,遇到这种环境时,不容许随便说话。便随机应变说:“马副总经理刚才还在公司里,现在没有看见,大概是走开了,我替你去找找看!”
事态的突变,已是急不容缓,在“文化公司”里就只有于芄一个人是女性,除了她,没有谁能扮演那被汽车撞伤的女郎,但是马白风知道于芄的脾气,除了潘文甲以外,没有谁能把她指挥得动。到这时候,只有厚着脸皮向潘文甲摇尾乞怜了。
他将在黄色汽车公司内的经过情形,急急的向潘文甲说了一遍。要求潘文甲马上命令于芄扮充那位被汽车撞伤的女职员。
恰巧张福泉进来向马白风传报。
马白风焦急地说:“你说我现在外出了,请他们稍等一会,马上就来……”
张福泉应命而去。
潘文甲知道马白风在原先的时候,不肯吐露实情,是要等到李主委回来替他作主意。现在到了紧急关头,又低声下气哀求,这种临时抱佛脚的卑鄙作风,实在可耻!
潘文甲冷笑着说:“这样,我们还是等到李主委回来再说吧!未得到李主委的吩咐,我不敢擅作主张!”
“那怎么行呢?警探已经等在下面了……”马白风焦急的说。
“刚才不是说你出去了吗,这样,现在还来得及,你从后门溜出去等到李主委回来之后,你再回来吧!”
“主委什么时候回来呢?”
“他去参加劳工组织的会议,也许回来吃晚饭,也许深夜才回来,反正他要回来听你的报告的!”
“……这不是要露出马脚了么?……”
“我没有办法,露马脚也只好露马脚了!反正整个责任还是由你负!”
“怎么啦?……难道说,你竟不肯合作?……”马白风的嗓音梗塞了。
“合作?哼!”潘文甲像找到机会,要狠狠的予以报复。“我在提拔你!”他说。
“岂有此理……”马白风怪叫。
“你的嗓子轻一点,否则警探听见就要进来的!”他加以要胁了。
马白风只有低下嗓子说话,识时务是俊杰,他的语气变成低声下气地哀求:“潘主任,你和我一个人过不去还可以,何必拿团体出气呢?况且我一个人失职受处分事小,组织的秘密败露,这个责任,就不能由我一人来负……”
“你说这些话有什么用处?”潘文甲慢条斯理地说:“我又不能替你扮装女人罗!”
“但是于芄听你的指挥……”
“你不是关照过叫她以后听你的吗?”
马白风急得真要哭出声来:“我是说着玩的……”
“既然到了‘说着玩’的程度,你何不自己去求她?她正在楼上资料室替我翻档案!”潘文甲尽情的加以揶揄。
马白风的尴尬难以形容,他实在无法再忍受潘文甲的奚落,真想由后门溜出去,一走了之,就甚么也不管了,但是想到事情的后果严重,自己的前途将就此断送,便又裹足不前。
“怎么啦?难道说还我陪你去不成?”潘文甲又说。
到这时候,马白风忍无可忍,明知道找于芄说话,免不了要惹得许多难堪,但是不去,就无路可走,一个特务机关里,把警探引了进来,无异是引狼入室,是最忌讳的事,不设法把他们打发掉,后果将不堪想像。
马白风无可奈何,只得厚着脸皮去找于芄说话,好在上楼并不需要经过门市部,可以从经理室的侧门出去,当马白风越出走廊之时,偷偷地走出廊道,探首向门市部窥看,只见那位陈探长和他的助手,正在翻阅书架上的红色书籍,似乎是要找出什么机密。
马白风暗捏了把汗,他在走上楼梯之际,正好碰着他的忠实走狗谭天,便密切关照他说:“现在有两个警探在楼下门市部,要向我追查一件事情,你去和他们周旋。记着,我曾经说过,我们公司里有一个女职员被汽车擦伤了。你要一口咬定是事实,女职员现在在医院里换药……其他的事情,就一概推称不知道。”谭天看见马白风气急败坏的形状,就猜想到事情的严重,便唯唯点头,应命而去。
马白风走上二楼,在资料室推门入内,果然看见于芄正为潘文甲在清理一项文件档案,文件杂乱无章,散满了一地。
“于小姐……”他非常客气,一改以前狂妄的态度,笑口盈盈地说:“公司里出了岔子了,非得要你帮忙一次,才能下台。”
于芄以为这无聊的家伙又来胡缠,便板下了脸孔,连睬也不睬。
“现在不是个人闹意气的时候了!”马白风半要求半胁迫地说:“这件事情关系了我们组织上的机密,假如因为对我一个人不满,而牺牲了团体,那该是多大的罪过,况且这件事又是李主委交待下来的,假如弄糟了,我们大家都没得好看……”
“为什么你不去和潘主任商量,和我罗嗦个什么劲?”于芄娇嗔地说。
“今天早上李主委派我去调查黄色汽车公司,这事情相信你早已知道了。但是事情竟出了枝节,KC一○二四号汽车,在昨晚上被歹徒劫去,司机被殴伤,我因为事出意外,只有诈称我们公司里有一个女职员被汽车擦伤,好容易搪塞过去,谁想到警探竟来调查了……”
“哦!?”于芄恍然领悟,这正是一个向马白风报复的绝好机会。便故意装糊涂说:“那末马副主任要我帮些什么忙呢?”
“请你冒充这个受伤的女职员……”
“哼,我没被汽车擦伤过,还是你自己去冒充吧!”于芄忽然板下脸孔说。
马白风目瞪口呆,气恼得连话也说不清楚了:“……你,你……你反了不成?胆敢违抗命令……”
“你没资格命令!”
马白风已经受过潘文甲的奚落,对于于芄的峻拒,已老羞成怒,愤然张臂要扑上前去,将于芄痛殴一顿泄恨。
正在这个时候,资料室的玻璃门打开,他的爪牙谭天推门进来说:
“马副主任……李主委回来,请你马上下去!”
听说李统已经回来,马白风如获大赦一般,狠狠地向于芄吐了一口唾沫。
“呸!看你这臭女人能神气到那一天?”一溜烟走出了资料室,匆匆赶落楼下,他以为只要花言巧语把李统说服了,自然于芄就不敢违抗命令,他招来的这场意外风波,可以就此平息。
岂料马白风落到门市部之时,陈探长和他的助手已不见踪影,只看见李统和潘文甲正站在柜台旁边说话。看潘文甲的形状,像在报告什么事情,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李统怒容满面,跺脚捶胸,口中喃喃有词,表情十分恶劣。
马白风怀疑到潘文甲可能是投井下石,抢在他还没有和李统会面之先,在李统面前先发制人,想到此处,心中不寒而栗。出纳员胡大号站在一旁听得分明,他和胡大号的私交甚厚,无话不说,便撅起了嘴唇,向他嘘了两嘘,将胡大号调到身旁。
“那两个警探呢?”他问。
“早已经走啦?”胡大号说:“不过他们说下午六七点钟再来,请你等候!”
“还说了些什么没有?”
“屁都没有放一个!”
“李主委回来多久了?”
“十分钟左右……”
“哦……”马白风就疑心到潘文甲已经在李主委面前讲了自己许多坏话。“他和潘文甲在说些什么呢?”他问。
“李主委回来就向潘文甲大发雷霆,他说:‘文化供应公司’开幕之时,太过铺张,引起各方面注意,而且香港警署已经特别派出人来调查我们公司组织的内幕,这是统战部传递过来的情报!”
马白风心中暗叫糟糕。“那末潘文甲说些什么呢?”
“潘文甲更不像话!”胡大号说:“他把一切责任完全推到你的头上,他说,你是副总经理,是负责统筹办理开张事宜的……”
“这家伙混账透了……”马白风恨极而咒骂。
“现在他正在报告你闯的祸呢!”胡大号意在挑拨,他是希望坐山看虎斗的。
“唉!卑鄙!卑鄙……!”
此时,李统的秘书林琳已发现马白风正在走廊上和胡大号谈话,便走过来说:
“马同志,你还在这里聊得起劲,李主委要找你啦!”
马白风知道李主委正在火头上,招他过去,准没有好话可讲,但是命令传过来,可不能违抗,只有硬着头皮,走过去向着李统行了个九十度的鞠躬礼。这时公司里的员工,全知道将有热闹可看,一个个聚精会神,屏息观变,有的替马白风捏一把汗,有的却以幸灾乐祸的心情,欣赏事态的发展。
李统看见马白风,并不马上发作,“嗯嗯”点首作声,他又看见公司员工,纷纷围上来看热闹,便高声叱喝说:
“混蛋!你们连我都没有看见过吗?”
这一叱喝,抢看热闹的人全都狼狈退下了。李统扣着指头,把马白风一个人招进了总经理室,在掩上玻璃门时,特别关照潘文甲说:
“你替我守在门外,假如有谁想来探听,你只管放他进来就是了……”玻璃门便砰然关上了。
潘文甲面露笑容,得意洋洋,两手环抱在胸前,一本正经地如同门神一般。他知道马白风这一垮台,可就一辈子再也爬不起来。纱窗中传出李统声声的斥骂,初时声音很低,后来便像唱朗诵诗一样,只听得马白风连连称是,没有一句辩白的话。
潘文甲暗自庆幸:在与情报贩子的一场交易中,自己并未垮台,李主委可能是故意把“死结”让马白风钻,好打掉他的非分欲望。李主委自然是有意维护他的,到底是追随了上十年的老上司了。
不一会,“砰”的一声,竟是摔掉了一只杯子。
“狗娘养的,你连一点特工常识也没有?还想做什么领袖人物?负这种调查任务,怎可以随随便便用正式的名片?简直是混你娘的账……”李统越骂声音越高。
“主委……请原谅我这一次……。”
潘文甲听到马白风战战兢兢可怜的声音,便忍不住窃笑。回想到他早上出门的时候,那一副气势凌人,不可一世的态度,就觉得如两辈子人一样。
大约有半个钟头,李统算把马白风教训够了,声嘶力竭,不再说话,马白风才得到机会,舒过一口气来。房间中沉默了一会,马白风便开始解释:
“李主委;我实在是没想到后果会如此的严重,当时的环境,假如我不用真实名片的话,‘黄色’汽车公司的经理,怎会接见我到经理室里去详谈?……”
“混账!”。李统又咆哮如雷:“你干了十几年特工,难道说连这一点也不懂吗?些许蛛丝马迹就可以倾覆全盘战略,何况是一张有名有姓有地址的名片!你还辩白的甚么,还不快替我滚出去……滚出去!”
房门呀然打开,马白风哭丧着脸,慌慌张张打躬作揖,用屁股倒退了出来。
潘文甲守在门前,和马白风碰个正着,他的脸上,露出鄙夷的表情,看见马白风无精打采的一副可怜相,使他数日来积压在心中的一股怨气,得到了发泄的机会,趁机凑上前去,向马白风附耳低声说:
“马副经理,李主委在嘉奖你呢,不要因此颓丧,埋没了你的工作天才!”
马白风对这种揶揄,却并不甘心领受,马上怒目相向,无奈他色厉内荏,已提不起精神向潘文甲说话,瞪了一会眼睛,便忍气吞声,悄然离开。
李统又招呼潘文甲进内,他说:
“现在警署方面,已经向我们的‘公司’密切注意,这原因,一、是你们开张的时候太过铺张。二、是你们的人员在外过份招摇。三、可能是情报贩子作的怪……”
“依我看可能是法国领事馆在追寻那份情报也有关系!”潘文甲自作聪明插嘴说。
“蠢猪,那自然是都可能有关系的!”李统的脾气暴躁,在焦急时就乱骂人。“假如你们在香港把工作做糟了,就等于坍我的台,知道吗?是我推荐你当这特派室主任的。我为什么不推荐别人,这是因为你追随了我十多年,我认为你还有把握,但是没想到一离开我,就搅得一团糟,简直是……”
潘文甲知道他这时正在火头上不便分辩,唯唯连声,连屁也不敢放。
“你马上通知他们全体集合到会议室里,我有话和他们说!”李统命令着说。
这一来,潘文甲知道事情严重了,并不光是为了马白风的事情使得李主委发火,显然还有着其他的原因。
潘文甲的命令传出,公司里便起了一阵忙乱,提早拉上铁栅,关上铺门,所有的员工集中在二楼的会议室内等候,仅留下汤胖一人在楼下守门。
会议室的面积满容纳得下二十来个坐位,团团地绕着会议桌,站的站,坐的坐,按着资历和地位,区别出谁该坐得和李统靠近一些。
坐位排定之后,主席的位子仍旧空着,潘文甲满面忧戚,正襟危坐,这时的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李统慢条斯理地由林琳秘书伴着走了进来,进门就吐了一口痰,“呸!”的一声吐到地毡上。坐定以后,先将玻璃杯的开水呷了一口,挤着喉咙咳嗽了两声,然后拉开嗓子说话:
“各位同志,嗯……今天还是第一次和各位说话。嗯……相信各位都能明白我们组织的任务,我们奉命令到香港来,并非是为享福来的,嗯……自然,各位在内地吃尽了苦,一旦到了花花绿绿的十里洋场,难免要受到物质的引诱。嗯……现在我们首先来看看各位的衣着全是资产阶级的装饰了,尤其是女职员,穿得花枝招展——”
女职员就只有于芄一个,她的打扮并不怎样妖冶,但经李统一说却胀红了脸,羞愧无以自容。
李统继续说:“完全失去我们在延安时布衣芒鞋的‘革命’精神——我们再看看副经理马同志,穿洋装还不说,脖子上还要扎只花袜子。(共产党称领带结花袜子)完全像一个小‘布尔乔亚’阶级的花花大少……”
李统的骂人方式是疲劳轰炸,说到脖子上扎只花袜子时,使得大家都向马白风冷冷发笑,冷笑中带着惶恐,不知道下一个目标要落到何人的头上。
突而汤胖闯进来,傻头楞脑地说:“潘经理,电话!”
“什么人打来的?告诉他我不在,叫他隔一个钟点再打来好了!”潘文甲以申斥的态度说。
“那个人说他是情报贩子……”
“……”
会议室内的人一致表示惊讶的神态。
听见情报贩子四个字,人人仿如谈虎色变,他忽然有电话打来,不知道又有什有事情发生了?和这家伙来往从没讨过他的便宜,但愿不要上当才好,潘文甲怀着戒备的心情,离开座位,赶下楼去接听情报贩子的电话。
李统对情报贩子似乎也特别注意,马上高声说:“会议暂停。”便追在潘文甲后头落到经理室中。
会议室里的人,对于情报贩子的 5a01." >威名,多少已有些消息,未见其人,但闻其声,已经把“公司”的几位主脑人物弄得七荤八素,闹得天翻地覆。他们为好奇心所驱使,一窝蜂的追落楼梯,挤在经理室的门口,推推拥拥,抢着偷听电话的内容。
李统的全副精神已贯注到电话上面,无暇兼顾底下人的行动。
潘文甲战战兢兢拈起了电话听筒说:“喂!范老哥,又有什么事情指教?”
“没有,好久没亲近我的新娘子了,找个机缘来倾诉相思之苦罢了!”
“又开玩笑了……”
“因为知道你们找我,而又没有看见‘离婚启事’所以特意打个电话来探听消息。”
“谁找你啦?……”
“你们谁查‘黄色’汽车公司就是一个证明。听说KC一○二四号汽车还碰伤了你们一个女职员,这件事情真冤枉,我们的小子驾驶汽车向来是呱呱叫的,怎会肇事伤人?倒使我感到莫名其妙!”
“咦!他怎么会知道?”潘文甲以手堵着话筒回头向李统表示惊诧。自然这件事情闹到了情报贩子的耳朵里,正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向马白风施以报复。
“少扯闲话!问他有什么事情吧!现在各方面都在追查那份越南文件的来源!”李统说。
“喂,范老哥,爽快一点好嘛?你有什么事情何不直截了当地说!”潘文甲又说。
“好吧!书归正传,我的名字叫情报贩子,干甚么说甚么,卖甚么吆喝甚么,静极思动,我又有情报出卖,要吗?”
“……有情报出卖?……”潘文甲咽了口气,瞪大了眼,和情报贩子交易过一次,害得他焦头烂额,现在听说又有情报出卖,一时竟答不上话来。
“对了,有情报出卖,没有什么可惊奇的,我本来就是干这一行买卖的!”情报贩子说,带着一丝阴森的笑声。
“问他是属于那一方面的情报?”李统在旁插嘴。
“有价值的就要,没价值的就不要!”潘文甲说。
“这一份情报对于你们很重要呢,是法军遗失了文件之后的紧急军事措施,除了这份情报以外,还有一点附赠品,就是香港政府准备向你们扫荡,你们所有特务机构的一张黑名单……讨价六万如何?”说完又是一阵笑声。
“又是六万?……”潘文甲感到困惑,不得不向李统请示。
李统明白了情报内容之后,考虑了一会,说:“情报有价值终归是要的,价钱可以慢慢的谈!”
“我们怎样接洽呢?”潘文甲向听筒说话。
“只要价钱你们承认下来,自然有办法接洽!”情报贩子说。“六万,如何?”
“我们看过货色之后再议价钱如何?”
“决定了价钱之后再看货!”
潘文甲只有再请示了。
李统马上说:“好吧!一切的条件都答应了他再说!”
“好吧!依你说的,六万就六万!我们怎样接洽呢?是在普庆坊公园?还是到公司里?现在是‘货找顾主’,照例应请尊驾到我们的小公司里来交易,我负责保障你的安全就是了……”
“现在几点钟了?”情报贩子说。
“七点还不到……”
“那末很好,我十二点钟再和你打电话,到时候再说吧!”电话便挂断了。
潘文甲将话筒放还电话机时,和李统面面相觑,意在聆取李统的指示。到这时,李统才发现房门口挤满了一大堆人,马上暴跳如雷,叫骂起来:
“混蛋,你们这批是死人啦!挤在这里做甚么?……”
这一声吼叫很有效力,刹时间那批家伙溜的溜了,走的走了。
李统搔着头皮,他在考虑怎样下手擒拿那狡黠多智的情报贩子,使他坠入圈套。
正在这当儿,大门外有人揿电铃叫门,汤胖是负责把守大门的,揭开洞口观看,原来竟是中午来访马白风的那位陈探长。
汤胖传报后,马白风以乞怜的眼光向着李统说:
“现在香港政府正在对我们打主意,这个人不能不敷衍他一番!”
李统一面吩咐于芄乔扮汽车撞伤的女职员,临时教给她一番应付的言语,将“公司”内储备的救急药箱取出,替她在臂上涂上红药水,用纱布包扎起来,一面又吩咐汤胖启门让陈探长进来。
李统是共党组织内有名的特务头子,相信香港政府已经有了存案,所以不便露面应付这件事情,这场祸是由马白风闯下的。自然该由马白风自己去了结。
马白风得到李统支持,而且于芄已经奉命装扮成受伤的女职员,难关已经渡过,便壮着胆子,上前接待陈探长。
陈探长一进门,便抬头东张西望,带着讥讽的口气说:“咦!你们今天提早打烊,打牙祭不成?”
马白风忙趋上前,笑靥相迎说:“陈探长,对不住,早上您来过了,刚巧我外出有事……”
陈探长表示毫不介意,说:“没关系,反正我是无事人。”他的目光非常锐利,不住上上下下四处扫射,门市部聚满了人,他们的脸色都非常奇特,每个人的表情不同,这种情形使陈探长暗暗怀疑。
为避免露出破绽,潘文甲也现身出来照应,马白风在这时候也不敢再和潘文甲闹意气,马上替陈探长介绍:
“这位是我们的总经理潘文甲先生!”他说。
潘文甲和陈探长握手后,说:“我们的女职员发生点小小的意外,麻烦了探长不少,实在有点过意不去!”
“这是我们的职责!”陈探长谦虚着说。“汽车已经找到了!”
“哦,已经找到了吗?”潘文甲表露出惊讶,因为这正是他久想得到的线索。
“在什么地方找到的呢?”马白风接着问。
“在虎豹别墅附近!”陈探长说。
“这就奇了,歹徒把汽车劫到那地方干吗呢?”潘文甲继续探听口气。
“谁知道?”陈探长避不作答。说:“现在,我可以去看看你们的女职员吗?”
“当然!”潘文甲在前领路,“她在三楼的宿舍里!”
当潘文甲马白风陪同陈探长上楼之时,李统正在经理室中,尽情运用他的特务智慧,设计圈套使情报贩子落网,首先,他打电话到“统战部”的香港地下站联络。
原来“统战部”的“香港地下站”有着特务员渗透在电话局内做情报,李统关照他们马上调查在十分钟前,是什么地方通电话到“文化公司”。
香港电话局的设备是非常完善的,任何电话相通,都由自动机录下,这原是为了记录用电话的次数,以便计算费用。李统所要调查的,就是电话由什么地方打来,想从电话的线索找出情报贩子的地址。
约五分钟后,回复的电话来了,说刚才的电话是由铜锣湾接近皇后游乐场的一家“龙凤”咖啡馆的公用电话间打来的。
李统忙将地址记下,咖啡馆而又接近游乐场,自然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情报贩子利用这种场所打电话谈交易,要进行调查就困难了。可见得他在做事之先,处处考虑周详,绝对不留痕迹,其狡猾机警,确实难缠。但李统并不因此而放弃这条线索,因为他知道情报贩子在十二点钟之后还要打电话接洽交易方式。所以马上招呼行动组长谭天进经理室,命他带组员二人,从速赶往铜锣湾“龙凤”咖啡室,在十二点钟前后,严密注意公用电话间,倘若发现形迹可疑之人,马上跟踪,一方面分出人手来和“公司”方面联络,跟着又把情报贩子的形状口述一遍:身材短小、圆杏眼、朝天鼻子、颧骨高耸、门牙像老虎钳子般突出……凭这些特征,就不会搞错。
谭bbr>天走后,李统又马上拨电话至“大公”报馆,请他们马上派一个画漫画的好手来。
不一会,陈探长调查于芄受伤的经过情形,已经完毕,潘文甲以为他们的掩饰做得天衣无缝,把陈探长送出大门便算功德圆满。
“李主委,那架失窃的KC一○二四号汽车他们已经寻着了,在‘虎豹别墅’,附近……”潘文甲踏进经理室的大门,就向李统报告。
“嗯!”李统如有所悟。翻开香港街道详图查看,“虎豹别墅”和“皇后游乐场”相隔仅数百码地。“别墅”在山腰间,“游乐场”却在山脚下接近海湾,由这两个发生事情的地点对照,就可以推测出情报贩子就住在这附近了。
得到这两点线索,李统更觉胸有成竹了。
“任你情报贩子如何刁钻狡猾,也别想逃得出我的掌握!”他拍着胸脯自豪地说。接着便吩咐潘文甲说:“马白风已经在警署方面露了形迹,自然我不能再派他去调查‘虎豹别墅’,这个责任还是交给你吧,我看最好还是向警署着手,他们必定有存案的……”
潘文甲连声称是,满露得意神色,只可怜了站在旁边的马白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中不免又燃起妒火,对潘文甲的获得青睬表示愤恨,他认为即算他错用了一张名片,而败露了身份,也不致于受到如此的冷落,而且所暴露者不过是“文化公司”的副经理,又不是共党组织的特派室副主任。李统分明是藉此机会,剥削他的职权,好让他的忠实走狗潘文甲大权独揽,以扩张他个人势力。
马白风越想越恨,心中便暗暗的诅咒,假如他一旦得势的话,一定要对潘文甲予以报复,而且对李统也绝不放过。
约过了半个钟点,“文化公司”大门的电铃又响,进来了一个四方脸孔面容憔悴,头发蓬乱的青年人,他递出名片,印着:“大公报漫画周刊主编,章诚。”这自然就是李统所约来的漫画家了。
李统看过名片之后,亲至大门口欢迎,接入经理室中,掩上房门,他们在谈些什么,不给任何人知道。
“公司”里的员工议论纷纭:再有个把钟点就是十二点了,和情报贩子谈交易的时间就要到来,在这段紧张的时间里,李主委招一个画漫画的来干什么?这个“老特务”葫芦里藏的甚么药?真令人莫测高深。
时钟还没有指正十二时,电话响了,是李统拈起话筒接听。
“喂——是新娘子吗?”听筒中传出怪腔怪调的老怪物声音。
“不,我是李主委……”李统答。
“李主委是谁?”好不客气的说话。
“我们见过一面,那天晚上在普庆坊……”
“哦,对了,对了,样子像活僵尸一样的,对了,对了,我记起来了……”
“呸!”李统向着话筒重重吐了一口唾沫,他认为情报贩子过份可恶,指着秃头骂和尚,还可以装不懂,指着和尚骂和尚就过份欺侮人了!他正预备还骂之时,潘文甲已经推门进来。
“这个刻薄鬼出言不逊,还是你和他谈吧!”李统将话筒来给潘文甲,“他妈的……”骂了一句,复在章诚身旁坐下。
“喂!范老哥吗,我是潘文甲,别说刻薄话了,我们谈交易吧!”潘文甲接上去说。
“哈,刻薄成家的应该是你们,假如你们不刻薄,我也不会向你们讨债了!说正经吧!你们六万元现款预备好了没有?”
“早预备好了哪!”潘文甲答。
“好吧!那么你是一个人来还是和你的那个顶头上司,脸孔活像僵尸名字叫李什么的……我也忘记了……两个人同来呢?”
潘文甲向李统请示后说:“我们两个人,还带一个法文秘书,我们可以当面监定文件……”
“三个就三个,可不要动阴谋!也不要预备用武力,最好不带枪支!我在石塘嘴加刺连士街○号等你们,坐汽车大概十来分钟就到了,马上就来吧!我正在‘打茶围’呢!你们来,我还可以介绍两个上海新到的货色给你们,呱呱叫的……”
“喂!为什么不到公司里来谈?又为什么不到普庆坊公园……”
“唉,老在一个地方有什么意思?换换胃口嘛!”电话便挂断了。
潘文甲摇头叹了一口气,忙将地址记下,石塘嘴“加刺连士街○号。”
“狡兔三窟,我看这家伙一下子又要到石塘嘴去了!”潘文甲向李统说。
“我早料想到他要更换地点的,你想这种人他会死钉在一个地方?”李统又放马后炮,夸扬自己的眼光独到。
“石塘嘴差不多都是私娼馆,每家私娼馆最低限度都有五六个秘密进出口,是预防警署扫荡私娼馆时,给嫖客们逃走用的,在那地方,我们想擒拿他更是困难了!”
“我并不需要擒拿他!”李统说:“我只想和他保持接触!”
“但是我们的六万元并没有准备好呢!”潘文甲不懂李统在卖的什么关子。
“我也并不准备购买他的情报,只带着支票簿就行了!”
李统满露着神秘之色,笑了笑,说:“好吧!现在请你预备汽车,只我们三个人去,在这一次交易之后,情报贩子就会领略到我的利害了!”
第五章 道高一尺
石塘嘴是香港著名的风化区,私娼馆与赌博场林立,每在入夜后更显得繁华,各种店铺通宵营业,灯火辉煌,如同白昼一样。
这儿的私娼馆分了许多等级,设在穷街陋巷的,都是些下级社会的人出进,有一种叫做“咸肉庄”,更是名副其实的皮肉行,看客下菜,论时计值,随时都可成交。接近山区上的确不同了,全是一些小巧玲珑的花园洋房住宅,和达官贵人的公馆一样。所蓄娼妓,也有等级,普通的如交际花草、舞女、歌女,或“丢那星”电影明星之流,组织的导游社,表面上是作向导,实际上也兼作着皮肉生涯。
再上去,气派就够大了,同样是操着皮肉生涯,但是这些妓女的身价却大得惊人,没地位的不卖,钱少了也不卖,有地位有钱而看不顺眼的同样也不卖。所以常有着许多冤大头为追求一个妓女而弄到倾家荡产,到最后还没有一亲芳泽。
这些妓女,多半是些富孀,不甘寂莫的姨太太,或贪慕虚荣自甘堕落的大家闺秀……报出身价,都是很惊人,说她们是妓女吧,她们又不一定全是卖的,说她们不是妓女吧,有时候一接触就可以办交易。
加刺连士街就有着好几家这样的“人家”,在这时由山下驶上来一辆黑色的小骄车,在○号门前停下,车中走出三个人,都是李统、潘文甲、和画漫画的章诚,不过他的画具却没有带着。
○号是一所有着宽大花园的洋房住宅。四周用青铜栅栏围绕着,园中景色,一目了然,里面有剪99lib?刈整齐的草坪,高耸起的琉璃花坞,绿叶浓密的葡萄藤架。在草坪的当中还有着一座喷水池,水柱在灯光映耀下如银丝般飞溅。就凭这些已经可以想到气派是如何的阔绰。
台阶是大理石建造的,非常宽阔,黄铜栅栏擦得光亮,旁边有云石板刻着“丽卢”两个金字,在表面上,俨然是富贵人家的别墅。
李统等三人,在屋子外面略为看过地势之后,方才伸手去揿电铃。
电铃响过以后,洋房内走出一个穿黑香云纱的女佣,她问:
“你们找那一位?”
“有一位范先生打电话请我们来的!”潘文甲说:“在吗?……”
“范先生……呵呵……”女佣看了潘文甲一眼,抿嘴微笑,接着便把铜栅栏打开了,“里面请!”女佣在笑什么呢?她的眼光闪烁着神秘,使潘文甲大惑不解。
“里面请!”女佣仍旧笑着,领在前面,把三个怀着鬼胎的来客带进了屋子。
这座洋房面积很大,像旅馆一样,布置华贵雅致,地上遍铺了编花的绳蓆,非常洁净,脚步过处,一点响声都没有,也许是恐怕惊扰了客人们的好梦才加添这样设备的。有几间客厅,大门紧紧关闭,隐约传出呼芦喝雉的声响,好像有客人正在聚赌。
“范先生在楼上等你们哪!”女佣用手比着,迎他们三人上楼。
楼梯是绕着客厅徐徐弯上去的,同样的铺着绳蓆,扶手栏杆用“凡立水”擦得雪亮,衬着银色的灯光,宛如置身水晶宫中。
“范先生常到这里来玩吗?”潘文甲在踏上楼梯时,故意探听口气。
“不,他还是头一次来玩哪!”女佣笑着答。
“别给我撒谎,你和他像很熟络呢……”
“只要是来玩的客人,我们一律熟络的!”
“你笑些什么呢?”
“范先生说,一个肥头大耳,胖胖的人,就是他的新娘子,这个人就是您哪!哈。”女佣说着,笑得直不起腰来:“范先生这个人倒是挺有趣的……”
潘文甲有点尴尬,他知道查问女佣也是白费唇舌,即算情报贩子和这家私娼馆有什么特别关系,一时也不会表露真相,只有会过情报贩子之后,再作计较。
二楼的房间也有很多,装饰布置都一律是华丽的客厅,也许是生意不大景气的关系,房间的门差不多都是敞开的。
女佣领他们三人走进一间非常宽大的房间里面,高声说:“范先生,您的三位朋友来啦!”
只见那矮小枯瘦的老怪物,正站在那高大的热带鱼玻璃缸前,拈着水草,逗弄缸中的一对神仙鱼玩,奇怪的是在他的身旁,竟连个女人的影子也没有。而且看样子这一次他连保镖也没有就一个呢。
女佣带进来客之后,便迳自退去,并替他们掩上房门,这真是一个谈交易的好地方。
“哈,你们来了,相信你们没有一个人懂得养热带鱼的道理,实际上养热带鱼和对共产党作战是一样的道理!”情报贩子又在开始讥讽。“……要看天时地利人和,随着环境变更,看着气候调节水温,孔老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这后面应该加上‘热带鱼’三个字,但是我又觉得,热带鱼比起你们还靠得住些。你们今天又带来什么阴谋没有?”
这家伙说话向来尖酸刻薄,冷嘲热讽,嬉笑怒骂,不给人稍留余地。潘文甲因为吃过他的苦头,肚子里有数,逆来顺受,任由他骂,还要笑脸相对,表示毫不介意,但是李统却没有这种忍耐,马上还口说:
“我们交易买卖,原是藉此建立一点友谊和感情,你何必出口伤人?”
情报贩子自然也不乐意和他正面冲突,露着大匏牙笑着说:“你的话很有道理,假如热带鱼会说话的时候,我同样会感到佩服!”接着,他伸手指着那画漫画的章诚说:“这位是谁?我从没有见过!”
“这位是我们的法文翻译员章先生,……”潘文甲替他们介绍。
两人便握手作见面礼,女佣也同时递茶进来,还给他们递送名贵的香烟!
“好吧,让我们来建立情感友谊吧!”情报贩子坐下来说。“货款带来了没有?”
“我们要先看货!”李统正色说。
“嘻,你们说话为什么老是反覆无信?”情报贩子表示不愉快。“你们不是在电话里答应过先付钱的么?”
“因为章先生同来,我们可以当面验明文件的价值,据我的猜想,这份文件不会值这么高的价钱的!”潘文甲插嘴说。
“对付你们不用压榨机是挤不出油水的!”情报贩子愤懑地说:“我们交易过两次,难道说,还不能得到信用吗?”
“就是价钱定得太高了!”潘文甲仍以慢郎中的姿态回答。
“吓,笑话了,别以为你们有三个人在这里可以吓住我,情报的价值,就看有用无用,用得着,成为无价之宝,用不着,一个臭屁钱也不值。上次的文件是你们要买的,那就是说你们用得着。现在价钱嫌高可以不买,我又不会找不到主顾……既然这样,我们的买卖就不必谈了,各位假如高兴,可以随便玩玩,恕我不奉陪了!我还得去另找主顾呢!”
“唉,何必呢?……”潘文甲强自欢笑,张着膀子将情报贩子拦住:“我们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罢了,试想你一天到晚,游戏人间,玩世不恭,给我们开的玩笑,已不止一次两次,我们自然可以向你开开玩笑了!”
情报贩子马上也豁然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如夜枭啸啼,充满了阴森,他说:“你们玩的完全是俄国式的幽默,我也是在和你开玩笑罢了,你们以为天底下真的有情报贩子的行业么?我上次出卖的文件,不过是偶然的收获罢了。那份文件是由旧货摊上买来的呢!还有一只装有夹层板的破皮箱!嘻……我出了二十元的代价,得到十二万,嘻……”他笑得几乎笑出眼泪。
潘文甲三人瞠目结舌,情报贩子说的是挖苦话,可能正知道他们的特务机构曾调查过“换箱党”。
“唉,别开玩笑了,我们来谈交易吧!”潘文甲说。
“我那里还有什么情报出卖呢!说老实话,我不过在寻个开心,用‘情报’做香饵,把你们钓来,一是为了一解思念之苦,一是想替你们介绍几个娘儿们……”他又开始装疯卖傻。
潘文甲和李统三人面面相觑,呆了半晌,等情报贩子的疯话说完,李统才发问说:
“那你是根本没有什么法军的紧急行动措施,什么香港政府的黑名单罗?”
“有!当然有!”情报贩子又转变了高声怪叫,随着脸色一扳,说:“不过,我要钱,六万元,现款。”
章诚一直在旁保持缄默,安静地坐着,怔怔凝神,盯着情报贩子呆看,从没有开过口,这会儿,他忽然吃吃发笑,插嘴说:“这样看来,我们的范老哥是动了真火,开玩笑开出肝火来了!”
潘文甲和李统互相使过眼色之后,潘文甲便向情报贩子婉然解释说:“说老实话,你实在通知得我们太晚,公司里的全部现款提出来也不过万余元,不过我支票簿子是带来了,我们用支票交易如何?”
“嗯!”情报贩子考虑了半晌,表示无可奈何地说:“你们就是这样,老爱施用诡计,以为用支票就可以侦查出我的行藏,这又何苦呢?买卖情报向有不追究来源的成例,假如你们一定要用这种手段,岂不是要迫我与你们断绝来往么?”
“我们用划线支票,你可过户转账……”
“鬼话,想骗小孩子么?支票过户,一样可bbr>藏书网以追查出原来的户头。”情报贩子直截了当地说:“不过,说老实话,我和你们做买卖,文件是货真价实,钞票你们又不在乎,即算再高一点的价钱,反正也是出在人民身上,也就所有无几,再不然从送往莫斯科的粮食中省下几粒,也就够了,何苦和我斤斤计较呢?要知道,以后我供应的情报还多着呢!”
这番话把李统激得怒火重发,正欲开腔反击,情报贩子摆出手拿直伸到他的面前摇摆着说:
“别多说了,支票就支票,只要不是空头就行。假如你们一定要追查我的下落,那我也不在乎。我们现在就实行交易吧!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李统的嘴巴便被堵回去了,潘文甲为避免李统的难堪,忙抢着说:
“好吧,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马上开支票,请你把你的文件交出来!”
情报贩子不语,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静盯着潘文甲掏出支票簿,开出六万元的数字,这才趋至客厅当中的小圆桌前,圆桌的中央置有一个非常精致的古董大花瓶,情报贩子把手伸到花瓶里去,摸了片刻,果然摸出一卷文件摊开来。那文件用的是法国领事馆的公文纸,用打字机打成,约有十来张。情报贩子不递给李统,不递给潘文甲,却直接递到章诚的面前说:
“法文专家,凭你的才智,学问,就可以监定文件的价值如何!”
在这种环境之下,章诚不得不装模作样,接过文件,由首至尾细细翻阅。那上面全是法文,他对法文,本是一窍不逋,讨厌的是那些法文,除了ABCD的字母之外,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标点符号,这更使他眼花缭乱,莫知所以。
李统和潘文甲也抢着过来观看,但是他们两人对法文同样是莫名其妙,不过凑上来看个热闹罢了。但是凭上次和情报贩子交易的经验,他们相信文件不会是假的。
“怎么样?”李统问。
“嗯,珍贵得很,”章诚频频点首,表示文件确有价值。“尤其,这一段最重要。”他胡乱指着一段字最多的说。以掩饰他的身份。
“好吧,那末交割清楚,钱货两讫了!”情报贩子喜气洋洋地说。迳自拈起潘文甲打出的支票,掀起嘴唇,轻轻吹乾上面的墨渍,表现出一种见钱眼开的贪婪形状。
“你说的那件附赠品呢?”李统问。
“哦……”情报贩子眨眨眼睛,沉默了一会说:“你们是一点也不肯吃亏的!”他慢吞吞地将支票收藏起,然后才自他那积满油垢的衬衫口袋里抽出一张纸条,掷给潘文甲说:“实际上你们要这名单有什么用处呢?这些地址你们自己不会不知道的,难道说还用再调查吗?”
那张名单是用自来水笔抄录的,全是共党在香港的地下特务组织,主持人是谁?属于那一方面统辖?真名是什么?化名又是什么?地址在那里?虽然上面也有一些错误,但是大部份还算正确的。
这张名单,形同鬼籙,假如香港政府取得了这份名单,根据上面的地址,可以加以控制使共党的特务组织无法活动,所有的重要工作人员,全部暴露,李统自然认为是重要的。
上面还有“华南文化供应公司”的名字呢,注明是“共党政治保卫局,华南分局香港特派室”,主持人是潘文甲,好详细的调查。同时底下还有紫色的原子笔批了两行极小的字,写着:“实在主持人是年老昏庸顽固无能的李统(即共党政治保卫局,东南局华南分局民族指挥部的主委)。”
“这行字是我批注的!”情报贩子笑嘻嘻地指著名单上的紫色字迹。这可把李统激坏了,认为情报贩子简直是在公开挑战,正欲拉开嗓子回骂,情报贩子又说:
“不过,有了这张名单,你们就可以安全转移阵地了,我劝你们还是及早行动较好,否则香港政府马上就要采取行动了!”
这句话倒是不折不扣的,论李统的地位,得到这份情报之后,就应该马上召集共党所有的地下组织领导人开会商讨对策。
“现在,交易完了,我们把买卖的关系丢开,我以友谊的立场请问你,你这份情报又是由那里来的?”李统转变了语气,向情报贩子说话。
“你指的是那一份呢?”他噘起了嘴唇,趋近了李统的脸颊,故作亲热的状态说:“是法国领事馆的公文,还是黑名单呢?”
“先说法国领事馆的吧!”李统说。
“这很简单,上次我就向你们说过,法国领事馆想向我购买越南方面的文件,我和他们接洽过几次。你是知道的,我向来不作无的放矢的傻事,只要接近过,嘻,略施手脚,就把这件重要的文件弄过来了,嘿!”他胁肩挤眼地表露非常得意。
“那末黑名单呢?”
“有一半是我在警署偷出来的……”
“还有一半呢?”李统有点着急了!
“还有,一半是我自己调查的!”情报贩子裂大了嘴巴说:“所以我说这件附赠品是非常讲交情的,要不然,我把它卖给香港政府,那就有你们瞧的了!”
“那一半是由香港警署偷出来的呢?”李统再问。
“没有错误的,恐怕全是香港警署所调查的吧!”情报贩子挤眉弄眼,似笑非笑,又带着开玩笑的态度。“那自然咧,错误百出的,全是我自己亲自调查的,这得要请你多多原谅。做调查工作,不!做情报工作,我还是头一次,不像你们这些老内行,头一次出马难免搞不清楚,不过错了也没有多大关系,因为这黑名单是免费奉赠品呀……嘻……”
李统又被情报贩子戏耍了一顿,虽然他的语气已稍为客气了一些,但仍不大好消受。
“既然警署已经有了案,那末我们要这份名单又有什么用处呢?”潘文甲说。
“好作准备呀!相信香港警署在短期内就要发动,你们现在开步溜还来得及,好吧,现在交易圆满,你们的询问也都有了答案,我该走了。”他迳自走向大门出口处,扭开了门键,两眼不住注意李统等三人的动静,谨防他们施展阴谋,复又回头说:“‘打茶围’向来有规矩是不请客的,凡是出来跑跑的相信都会知道,‘盘子’钱请各位自付了,假如要找姑娘嘛!揿电铃就行了,恕我不奉陪了。”说着,就退出门外。忽然,他又重新探头进来说:“这一次,各位有没派人跟踪我呢?假如没有,我看还是耐心点,到银行去查过户账吧!”
这句话未免有点过份狂妄,可把这位李统激火了,马上还牙说:
“我不需要跟踪,任你跑到了天边海角,我也有办法把你找出来!”
“瞧你的!”情报贩子的脑袋缩出房外去了,房门砰然关上。走廊上没有声息,那是因为铺着绳编地毡的关系,他这时早已走出楼下。
“怎么样?你有把握没有?”李统回头问那位冒充法文翻译的漫画匠说。
“没有问题!”章诚非常自信地说:“瞧他那副怪模怪样的脸孔,我只要看过一遍,就算闭上眼睛也可以画得出来?”
“好吧,那末我们先回返公司再说。”李统命潘文甲将文件收藏起来,正预备动身。
岂料房门竟自开了,原来带领他们进来的那位女佣,满脸春风,走了进来,她的背后还跟着有三个盛装打扮,异常娇艳的女人。
“哟!怎么啦?要走不成?”女佣高声怪叫。
“对,要走了,多少钱?”李统在共产党的人民慰劳所里跑惯了,向来是不花钱的,他问价钱,已经算懂得充场面了。
还是潘文甲在香港的时日较久,比较懂得行情,恐怕李统继续出丑,忙掏出五十元掷到桌子上,算是付过了“盘子钱”。
“哟!范先生刚刚才下来,说你们要找姑娘,姑娘才找来,你们就要走……”女佣扳起了面孔,表示不高兴。“再玩一会嘛……”
“没时间,没时间……”李统不耐烦地打着官腔。
章诚原是个色中饿鬼,一眼看见那三个女人之中,有一个前翘后翘的,很有胃口,碍在李统急着要走不得不跟着离去,便低声趋近女佣的耳畔说:“你把那个穿黑衣服的替我留着!我回头再来!”
女佣气得七窍生烟,眼看着他们三个人鱼贯而出,桌上有着五十元“盘子钱”,叫来了三个姑娘怎样分呢?每个人二十元都摊不到。
三个姑娘一齐表示惊愕,她们不知道这是情报贩子故意玩的恶作剧,这种大煞风景的事叫做“铲胭脂”,假如传到姊妹行耳朵里,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情。
“呸!”女佣对着房门狠狠唾了一口,拿起了桌上的五十元,喃喃自语咒骂着:“没有见过场面的东西……”
“我看他们三个人土头土脑,是谁带他们来的呢?讨厌!”穿黑衣裳的呶起小嘴娇嗔说。
李统等回到“文化公司”已经是深夜将近三点,大门早已上锁,屋子内的人却如临大敌,一个也没有睡,门启开后,急欲知道详细情形的是副经理马白风,他既不敢问李统,又不敢问潘文甲,就伺机向章诚搭讪。
李统一进门马上高声呼嚷:“谭天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咧,他现在还守候在‘龙凤’咖啡室里,刚刚才打过电话回来,他说李主委叫他注意的人,始终没有看见过……”是于芄的回答。
“蠢材,叫他们马上回来吧,可能又上当了!”李统有气没处发泄,上当的应该是他自己,却推到谭天的头上。
于芄便应命匆匆拨电话至“龙凤”咖啡室招谭天和他的助手从速回来。
“毕热,你怎样了?去调查虎豹别墅是否又交白卷?”李统指着副组长毕热吼叫。
“……虎豹别墅也去过了,黄色汽车公司也去过了,警署也去过了……”毕热慑于李统的威势,战战兢兢回话,同时还摸出一叠稿纸,双手给李统呈上,说:“我已经把详细情形写成报告……”
李统一手接过报告书,看也没看,就向经理室走,回头发现马白风正在和章诚攀谈,便叱喝说:“马白风,在这里不需要你做调查工作!章诚!你进经理室来!”李统这时完全是发号施令的气势。
章诚虽然不是“文化公司”的职员,但是,“党”方命令指派过来的,他自然不敢不听命令,耸耸肩膀,就乖乖的走进了经理室。
“李主委,需要我吗?”潘文甲一副谀媚相。
“你进来无妨!”李统说,随后就吩咐所有的人各自上三楼回宿舍里去歇息,没有命令不许下来!
在经理室中,李统命章诚坐到于芄的办事桌上开始工作。原来,李统所以带章诚去和情报贩子接洽的原因,是因为画漫画的凭了印象即能描绘出人的相貌,尤其注重特征,一个对于人像有把握的漫画家,只需要将对象细细看过三两眼,就能把对象画出来,这是一种“绘形捉拿”的办法,现今世界上进步国家的警探网,多半有这种“绘形”的部门。
章诚对漫画人像原是老手,他取出工具,随手在纸上乱涂乱画,有时又眯起眼睛不断地思索,这样工作了约近一个钟点,纸上便出现了许多情报贩子形像,侧面的,正面的,张嘴笑的……怪形怪状的都有。
李统接过这些画稿看过之后,不禁赫然大笑,自负地说:“看他的这副怪样子,即算化了灰,也使人过目难忘,我要把它印成几千份,几万份,分发给香港所有的渗透组织。我不信这个芝麻绿豆大的地方,会查不出他的行藏?!”接着又是一阵大笑。
章诚的任务完毕,就要告退,他因为看中了那个穿黑纱衣裳的女人,还希望马上赶去一亲芳泽,临行时李统付给他的工作报酬港币二百元,有了这笔额外收入,他认为刚好有了用场,可以在女人身上寻找刺激。
出纳员胡大号是负责管理情报资料档案的,在这部门中,有一间小小的暗房,有翻印机,及冲晒照片的器具,李统便吩咐潘文甲招呼胡大号,漏夜工作将漫画像摄成照片,晒印两百份,预备在清晨分发至各单位,迅速展开行动。
不一会,谭天和他的手下人回来了,向潘文甲报告说:
“……我们由十点钟开始,牢牢的盯了那个电话机……一直守候到现在,还没有看见一个像情报贩子那样的人物……”
“死心眼!我叫你盯到十二点就够了!你搅到两三点才回来,算什么呢?给人知道了岂不是大笑话?”李统板着脸孔斥骂!“……一点头脑都没有!”
谭天战战兢兢,自衣袋中掏出一本小册子,这是他的记录,打开来像念书般念着:“在十时二十五分,有一个年约三十岁的男人打电话给他的太太说晚上要开会,十时四十分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打电话邀她的男朋友去跳舞……”
“你怎样会听得这样清楚呢?那里不是电话间吗?”李统诧异地问。
“那是电话间,但是他们都习惯把玻璃门敞开,大概是贪图风凉的关系,我装着抽香烟在门前走来走去,所以都听见了。”谭天见李统没有反应,便又继续念着:“……在十一时正有一个小贩子模样的人打电话向他的朋友讨债……十一时四十分有一个独臂的女人和住在西营盘的亲戚吵架,如同骂街,一直骂到了十二点半。在十二时卅五分有一个土老头子……”
“够了,够了,闭你的鸟嘴!你们全是一批饭桶。”李统暴跳如雷地制止。
谭天狼狈退下,李统将毕热在虎豹别墅调查的现场情形,连同在警署购买来的记录报告,对照着香港街道地图逐一研究。他希望在皇后游乐场,“龙凤”咖啡室到虎豹别墅的一段道路中,寻找出情报贩子的住处。这种侦查方式,想得非常天真,报告书上所说,车头朝向山上,屁股对着斜坡马路,足可证明汽车是由山下上驶停放的,这条路和山下的皇后游乐场遥遥相对,这其中就只有莲花宫庙一带的居民比较多些。
假如情报贩子是汽车阶级的话,他就不用抢劫汽车了,他家中没有汽车,这是线索之一。情报贩子说过他每天必看工商日报,定然是工商日报的长期订户,这是线索之二。有一个体格魁梧,个子高大,长着八字胡子相貌像个拳师的大汉,曾替情报贩子做保镳。一个眉目清秀,相貌堂堂的青年,曾向潘文甲暗中监视过,又替情报贩子驾过汽车。又有一个个子矮小,瘦骨嶙峋,两颗门牙外露的中年男子。这三个人全是情报贩子的同路人,目标显明,可能常在他家中出进,这是线索之三。
凭以上三点线索,在莲花宫庙住宅区一带施行搜索调查就不难搜出他的踪迹,任凭情报贩子狡诘多智也无法遁形了。
现在,李统满怀自得地躺在沙发椅上,燃吸香烟,脸上不时露出笑意,好像非常欣赏他自己的侦探技术,只要等到情报贩子的画像照片印好时,他就可以发号施令,指挥全香港所有的地下机构进行全面搜索,使情报贩子束手就擒。
将近天亮之时,李统又关照他的秘书林琳按照黑名单,从速通知各组织的首脑,聚集开会,商讨应付香港政府的办法。一切吩咐完毕,李统因为通宵完全在紧张气氛中,一时感到异常疲惫,不一会便鼾声大作酣然入梦。
约在九点钟的时候,“文化公司”还没有打开铺门,大门外来了两位客人,一老一少,正是李统自统战部借过来的越南问题专家和法文翻译,他们是被请来研究那份六万元购买来的文件的。
李统被潘文甲唤醒,匆匆起来,招待那两位专家进入二楼的会议室,不料文件经过研究,又出了岔子。
原来这份所谓“法军的军事紧急措施”情报,除了最上面的一张,是用法国领事馆的打字纸以外,后面的全是法国某家电影公司的公文纸,因为它的式样相彷佛,而且又全是法文,所以竟蒙混了特务起家的李统和潘文甲。
最上面的一张,虽然与法国领事馆,有些关系,也不过是些普通的公事行文,——领事馆向法国当局报告侨民的动态及人口出生。后面的却完全不同了,假如将它当作珍贵的情报来看,那简直是大笑话了。原来竟是法国首席性感女星“玛丁嘉露儿”牺牲色相主演的“历尽沧桑一美人”的电影故事,全剧的对白。
那位法文翻译是个年轻识浅,初出茅芦的小伙子,看完那电影剧本,竟放浪形骸哈哈大笑,笑得弯腰捧腹,向那位越南问题专家说:
“我以为李主委请我们来翻译什么重要的公文,原来请我们来翻译黄色电影剧本呢!难道说‘文化供应公司’准备供应黄色刊物不成?……”
李统听法文翻译这么一说,便如冷水浇头,楞了好一会,他万没想到这份文件的岔子出得这样大。因为上一次和情报贩子交易,潘文甲买的首节,他亲自出马购的尾节,两次都是“真货”,对情报贩子信用有了极大的信心,怎会料想得到他第三次就耍了花样?六万元被骗去不打紧,自己的威信将从此扫地了。
李统陷于极端的困难,楞住了好久,才把心头上的一口冤气压住,开始说话:
“同志,请你别含糊,把详细情形弄明白!”
“这那里是什么重要公文!”法文翻译说:“这是法国的色情电影‘历尽沧桑一美人’的说明书啦!”
这句话把李统弄得几乎昏厥倒地。接着就是一阵干咳。
“李主委,这份文件花了多少钱买来的?”越南问题专家问。
“没有花钱!”李主委叫嚷,他知道统战部的人员在表面上虽说是一条线上的同志,但对党的直属机构都非常妒忌,常常钩心斗角,明争暗斗,所以有了差错千万不能给他们捏着把柄,否则就丢人现眼,还得受上级申斥了。他说:“这些文件是在法国领事馆偷来的,一个钱也没有花,请你们来研究,假如能证实文件的价值,就把钱花到你们的身上都可以的。”
法文翻译和越南问题专家知道李统可能会老羞成怒,便同时忍着笑,闷声不响。
李统说:“两位恕我昏瞶,把一份电影说明书当作情报,教两位白跑一趟,这也只怪我们‘文化供应公司’的经费短绌,没有钱多用几位法文翻译和各种问题的专家,两位看在党的份上,当然会谅解这种苦衷。不过做情报工作是应该无孔不入的,只要有些许苗头,就不能放弃机会,即算在十条线索之中白费了九条,也是值得,何况这份文件又是来自法国领事馆。好吧,两位虽然白跑了一趟也算是给党有了贡献,我李统摆在心上就是啦,只要有机会定然给两位酬劳报答……”
李统以说教的口吻话中有话,两位专家弄得极为尴尬。论李统的党龄,资历,确实比他们两个人高得多,假如以“官阶”来说,李统即算拍案开骂,他们也只有俯首静听的份儿,现在李统的这一番话,还算给他们保留了面子呢。
“好吧,我非常感激两位的帮忙——要我用汽车送两位回府吗?”李统接着就下逐客令。
“不必了,不必了……”越南问题专家说。接着便和法文翻译两人鞠躬退出了会议室。
李统更是摆出了他的官架子招呼潘文甲说:“潘总经理,请你代我送送客人。”
两位专家走后,李统倒在沙发椅上,颓丧不堪,倒底这个台坍不起,假如传扬出去,给圈子里的同志知道,堂堂的“民族指挥部”主委花了六万元购来了一份色情电影说明书而当作军事机密的情报,他就再也没有颜面在这个圈子里作威作福混下去了。好在六万元的数字,在他个人的私囊里还拿得出来,只要不报公账,就可以掩下去,而且目击当时情景的就只有潘文甲和章诚二人,潘文甲是老干部,可以关照他不向外张扬,讨厌的就是章诚这个所谓浪漫派的艺术家,向来嘴巴是没遮拦的,不过这人的个性也是好色贪钱,只要用钱堵着他的嘴巴,相信也没有问题。李统想到此处,紧张的心情又松弛下来。
“他妈的这家伙是骗子嘛……”潘文甲在送客回来之后,吐出一句话,像是安慰李统,这也是他仅能说的一句话了!
李统怒火熄灭,转变为懊恼,颓丧,同时,又找到自我安慰的方式,就是以“破财消灾”的想法,由自己掏腰包垫出六万元将事情隐瞒过去算完。
“你替我去关照章诚,叫他不要把事情张扬出去,否则我要他的命!”李统静思之后。
潘文甲唯唯点头:“我相信他不会在外面乱说话的,这到底是属于机密性的呀!”
“你还是再送他两个钱吧,出交际费的账好了!”李统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大有悔不当初之慨,喃喃自语的咒骂着:“这家伙可恨透了,假如找到他,我一定把他碎尸万段……”
“我也赞成,杀掉这人可以永除后患!”潘文甲在旁火上加油说。
这时胡大号推门进来,手中持着大叠照片,向李统报告说:“主委,照片全印好了,总共两百份!”
李统接过照片,脸色由忧变喜,复由喜变怒,将照片高高扬起,一声怪叫说:“有这些东西,任凭情报贩子神通广大。谅他也难逃我的手掌——潘文甲,你吩咐所有的行动员集合,马上展开行动!”
潘文甲不敢怠慢,忙召集行动组分派工作,要把莲花宫住宅区,每一条街巷完全按户侦查,务必要搜出情报贩子才肯罢手。为了要表现处事公正,潘文甲还特意派了马白风一个差使,就是调查工商日报莲花宫一带的直接订户,这件事情是马白风乐于担任的,马白风平日交游广阔,他有朋友和工商日报的发行课主任有交情。他相信这件事情进行并不困难。
同时,潘文甲又调出内勤事务员陈锐功、胡大号、保镳何澄、连同射击手石保富、薛阿根、火夫汤胖一齐出动,协同行动组展开工作。为避免败露形迹,公司的业务不能停顿,就留下于芄与编译员孙可夫看家,好在他们打开门面做生意不过是个幌子,平日门市部生意非常清淡,上门的顾客寥寥无几,有两个人看档已经足够了。
工作分派停当,负有任务的人员相继离去,印了两百余份的照片还剩下了百多张,李统又吩咐他的秘书林琳,将剩余的照片分发到其他的特务机构去。
这项工作交待完毕后,李统才松了一口气,他又执起电话拨至“统战部”的调查组,查问前两天在普庆坊交给情报贩子的一张划线支票,下落如何?原来,共党“统战部”的调查组是无孔不入的,他们有人渗透在香港的各家银行内,调查香港的金融情报。
当天,李统所以不携带现款而用支票的原因,就是要留下一条线索,划线支票是必要经过过户手续才兑现,“统战部”有地下人员渗透在银行内,就可以查出情报贩子支票过户的户头,知道他和那一家的支票户头有交易,就不难找出情报贩子的踪迹。
“统战部”的调查组长,乃是由统战部主委的秘书王德功兼任,他以大惊小怪的口吻向李统回问:
“怎么啦?李主委,你今天早上没有看报不成?”
“怎么?……又出了甚么事情么?”李统惊诧地问。
“你找工商日报的广告栏看看,就可以找到你的支票了!”
这个答案使李统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便匆忙吩咐潘文甲找当天的工商日报。
打开报纸,初时找不出端倪,后来在第一版的国际新闻栏下发现一条极其显着的广告。李统不禁又气恼得七窍生烟。
那段广告的全文如下:
“崇圣孤儿院鸣谢无名大善士启事:敝院顷接无名大善士寄来‘华南文化供应公司’一万八千元支票一张,嘱咐为孤儿改善生活,古道热肠,令人感佩,除遵照嘱咐办理外,并登报鸣谢无名大善士,并愿上帝圣灵光照,为大善士降福,阿门。”
“上帝圣灵光照……为大善士降福……大善士个屁!”李统恼恨已极,咬牙切齿,仰天栽倒沙发椅上,两眼翻白,全身僵冷,张开了嘴巴发抖,再也说不出话来。
潘文甲在旁看见这种情形,不禁大为吃惊,生怕李统年老体弱,一气之下,中风毙命,忙斟了一杯“白兰地”酒给李统灌下,并招于芄用凉水绞了一条毛巾,给李统敷在脑门上。
过了片刻,李统的气才算缓过来,马上又咆哮如雷说:“呸!情报贩子这家伙未免欺人太甚……在我们面前,尖酸刻薄,斤斤计较,把我们的钞票一笔一笔捞去,还要充他妈的什么慈善大家,把钞票送给孤儿院……真他妈的可恨!可恨!……”他恨得直跺脚。
“唉,捐款给孤儿院原是做好事,……李主委就不必动这样大的气了。”于芄说。她的原情,原是想安慰李统一番,岂料李统听后,马上暴跳着说:“做好事?做好事?做他妈的什么好事,要知道我们‘文化公司’到香港来是做特务工作的呀,不是来做好事的呀!这个启事这样登出来,‘华南文化公司’的支票送给孤儿院,被上级查起来,谁来负起来,谁来负这个做好事的责任?”
“看样子,昨晚上打出的一张支票,不知道他还要耍什么花样呢!”潘文甲也嗫嗫说。
以后,经理室内就寂静下来,除了唉声叹气之外,没有人说话。
第六章 魔高一丈
行动组由谭天率领着人马,配合了“统战部”和“社会部”的行动队,在莲花宫附近的住宅区,分头展开了“圈”与“点”,侦察活动,搜索情报贩子的踪迹,但是进行得并不如理想。
在附近凡是有居民的地方,他们都按户敲门掏出情报贩子的画像照片,不论是男女老幼,一律给他们辨认。
“你们看见过这个人吗?”
“你们知道这个人住在什么地方吗?”
“你有看见这个人在附近一带走过吗?”
“……”
他们伪装各种身份出现,有些冒充办案子的警探,有的诈称找亲友,但是这些毫无用处,附近一带居民全查问过了,连在山脚下的贫民区也一一查问,他们的回答全是“没有。”或“不知道!”
其中还有一段插曲,毕热在山脚下问一个贫苦的老头儿,他竟说:“啊……有有有……就是我的邻居王疯子嘛!……”
毕热大喜过望,马上掏出钱来,请那老头儿带他去找,岂料跑过了两家民房之后,在一间茅屋中牵出了一个衣衫褴褛,说话颠三倒四的疯子,相貌确是有点相似,就是年纪大了一点,不过像他的那般贫穷,又断然不会是一出手就搞几万元的人,而且装疯也不会装得那末相似。
毕热不能自决,便匆匆将谭天找来,谭天对过照片之后,向毕热讥讽说:
“我看你情绪紧张过度,可能你也要变疯了!”
马白风的任务进行还算顺利,“工商日报”莲花宫地区的直接订户名单,被他弄出来了,但是这份名单于工作又毫无帮助,行动队按照著名单重新搜索了一遍,依然没有找到情报贩子的踪迹。
工作了一整天,白白损耗了人力,证明工作失败,也证明了情报贩子并不住在那里。
晚间,行动队一个个如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无精打彩,回到了“文化公司”。恰值李统也和各地下组织首脑人开过了整天的紧急会议商讨如何对付香港政府的措施,回到“文化公司”,已是无精打彩,表现着垂头丧气的神态。
同时,他是为了获取的那张黑名单而召开紧急会议的,但那张黑名单又出了毛病。
原来,这张共党香港地下组织的黑名单,据“统战部”的调查组报告,约在三个多月前,是“社会部”香港“社会调查组”一个叛党的调查员所写的,冀图出卖组织,后来事发,这个叛党份子便被秘密处死,但是那张黑名单却不知流传到什么地方去了。
共党搜寻黑名单的下落不获,便认为或者是那个叛党份子在事发后自己毁焚灭迹,未再追究。在审讯之时,那个叛党份子,矢口否认有写下黑名单的事情。
因此,共党就把搜寻黑名单的事情搁置下去,直至最近,据香港警署方面的渗透份子透露消息,说这份黑名单已经落在警署手里,由一个黑社会的人物索取一万元的代价售与警署的。警署方面,得到这张黑名单之后,连日会同各有关部门商讨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李统自情报贩子手中得到这份黑名单,如获珍宝,召集各组织首脑开会讨论,他是要表示他的特务技能,神通广大,一张有关共党地下组织的黑名单,被他截拦到手,这一功非同小可,不但对组织有了邀赏的凭藉,便是在共党圈子以内,香港的同道中人,谁还不敬他三分呢?
岂料李统得到这张名单已经迟了,所有的特务机构,除了“文化公司”以外,几乎没有一个单位,不知道这回事。而且李统所得到的不过是个副本,警署所购买的才是正本,正本上所记录的更为详尽,每个机构的所属部门,负的是什么任务?负责人是谁?出身是怎样?能力怎样?在香港曾做过些什么案子?都有记载。李统煞有介事地召集所有的首脑人开紧急会议,初时大家以为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匆匆按时到会,后经李统提出那份黑名单,说他花费了如何如何大的力量,才把这份黑名单弄到手,因为事关整个组织的安危,工作的前途,所以召开紧急会议。讵料话犹未尽,立刻引起一阵哄堂大笑,李统才知道事情又出了毛病。
以后,他为了掩饰自己的窘状,大声疾呼,疲劳轰炸众人一番,始才把会议的时间拖延过去,至弄得筋疲力尽。
“唉!我们又上了骗子的当了……”李统喃喃自语,如着魔梦呓一般。
潘文甲察言观色知道事情不妙,他晓得李统的秉性古怪,在他心情恶劣当儿,假如找他说话,即算是好意去安慰他,也无异于自触霉头,所以一看情形不对,便悄悄退出了经理室,连经理室的门口也不敢多停留一会。生怕李统把他招呼回去,当作发泄怨气的对象。
李统的秘书林琳,也是个色中饿鬼,李统在联席会议中受到莫大的奚落,好像完全与他无干,他正在门市部逗着于芄闲谈,潘文甲找到了机会,便偷偷向他询问日间会议的情形。经林琳将经过情形说明后,潘文甲不免又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不消说依李统的脾气,当然又把整个的责任完全推到他的身上,一顿排头是在所难免了。
正在这当儿,忽然“文化供应公司”来了一个陌生的客人,他走进门来看见潘文甲便高挥其手,表现得非常热络,说:
“潘总经理,好久不见啦!你们会欢迎我这位客人吗?”
潘文甲愕然,猜不透这位来客的身份。
“我的名字是金坚勇,在警署做事!”这人首先自我介绍。
“有何指教呢?”潘文甲摆出主人态度,一面延请这位突如其来的客人进会客室坐下。同时他联想起“黑名单”的事情,警署既然已经得到共党所有的地下组织名单,自然会迅速展开进一步的调查工作,在数天前警署的陈探长到“文化公司”来,表面上是调查汽车肇事的事件,实际上是侦察公司内的组织!现在这位自称是警差的人,突然光临,自然要疑窦丛生了。
“我有情报出售,要吗?”金坚勇在沙发上落坐,叠起了大腿,摇幌着说。
潘文甲又一楞又猜想到可能是情报贩子的同路人,他不敢随便说话。“金先生在说笑话了,我们做生意的,买什么情报呢?”一面,他递出烟匣,给这位警探敬烟。
“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早知道你们是共产党的特务机关,我是无党无派无主义的人,你们又何必向我隐瞒?”
他说话的语气倒是和情报贩子相同的!倒引起了闷坐在经理室中的李统注意,气也消了,闷也散了,推开了玻璃门探出头来,眨着老鼠大的眼睛,向那位来客上下扫射。
“我是‘皇家差馆’的人,你们是知道的。”金坚勇翘起大姆指点着自己的胸脯说。“你们共产党所有的地下组织的名单,我们差馆里已经收买了一份,你们的‘华南文化公司’是个什么组织,难道说我们还会不知道吗?”
潘文甲唯恐其中有诈不敢随便说话,沉默了一会,说:“你有什么事情可直截了当地说?”
“我早说过了,我有情报出卖,要不要?”金坚勇说。
“你出卖的什么情报呢?”李统再也忍耐不住,一溜烟钻了出来插嘴说。
金坚勇唬了一跳,惶然站起身来,向李统上下不断地打量。
“这位是我们的董事长。”潘文甲介绍说。
“哦,怪不得你不作主张,原来还有顶头上司呢!”金坚勇语气挖苦地说:“你们的‘华南文化供应公司’,在‘皇家差馆’内,稍为高级一点的职员全知道是‘共产党政治保卫局华南分局民族指挥部’的化身,同时,你们最近还上我们陈探长的一次大当呢!”
这句话又是爆炸性的,上了什么当呢?李统和潘文甲面面相觑。
“你们有一个叫做毕热的职员没有?”金坚勇问。
“有的……”潘文甲说。“出了什么事吗?”
“你们命令他到虎豹别墅调查失踪汽车,对吗?”金坚勇神气活现说。“又命令他到差馆查问寻获汽车的记录档案,对吗?又到黄色汽车公司去调查,对吗?”
金坚勇所说的全是事实,李统和潘文甲自然无法否认。
“所以,你们就上当了!”金坚勇接着说。
“怎样上当法?”潘文甲问。
“虎豹别墅寻获失踪汽车是陈探长放的烟幕弹,你们派人去调查,无异于暴露你们的身份,足证你们是共党的特务机构!”
“……”李统起了一阵干咳,气又堵住了心窍。
“那末汽车确实找到了没有呢?”潘文甲为掩饰李统的窘态,故作镇静地问。
“当然找到了!”金坚勇说。
“在什么地点呢?”
“这就是我要出卖的情报了!”金坚勇摊手要钱。
“那末,你要多少钱呢?”李统开门见山的说。
“看你们能出多少代价?少了我不卖!”金坚勇有居奇的意思,看风头讨价钱。
“出少了,不好意思,出多了,我们又出不起,还是你要个价钱比较好!”潘文甲以做中人的态度说话。
“不,你们出价!”金坚勇的态度坚决,完全类同情报贩子的作风。
虚让了半天,终于,李统出主意说:
“一千元如何?”在李统的眼中,看惯了情报贩子的大口气,高价钱,这一千元已经是最低的一个估计。
岂料金坚勇受宠若惊,马上一口答应。原来在香港的普通所谓吃“皇家”饭的小警探,出身都不怎样高尚,平常的时候只要有油水可揩,不论大小,一百元,二百元,甚至于数十元,全都不嫌细微。现在交易的这份情报,在他的眼中原是件无关重要的小事情,一辆出租汽车被歹徒劫去利用后,随地舍弃,有何秘密可言?在他的心目中勒索四五百元已经很满意了,岂料李统出口就是一千,怎能不叫他喜出望外呢!
“不过,我有条件,就是千万不能泄露这件情报是我出卖的,也不要说我曾经到这里来过!”金坚勇表现得似乎为他的饭碗问题加以叮嘱。
“这当然罗!”潘文甲说:“我们收买情报向有规例!”
于是他们成交了,潘文甲请出纳员胡大号取出现款一千元,交与金坚勇,金坚勇喜得眉开眼笑,自衣袋中掏出记录一份,递交与李统。
原来,发现汽车的地点,并非是在“虎豹别墅”,而是在黄泥埆道附近的犹太坟场里面,而且,还画出图样,说明当时发现汽车的情形,时间,及汽车搁置的形状。
这一来,李统的原有的想像,及他的猜测完全错误。汽车搁置在犹太坟场内,当然情报贩子是不会居住在坟场里面的。而且更可以识明,情报贩子居住的地点,与汽车舍弃的地方完全不发生关系。情报贩子鬼计多端,每件事情都考虑周到,实不容易找到他的漏洞。
“唉!……”李统只有喟然长叹了。
金坚勇走后,潘文甲呆呆地看李统不敢胡乱说话。他的眼光中流露了同情、安慰、与惭愧的几重意味。
李统的懊恼确是无可讳言,他持着那纸报告书,反覆地研究,终于,摇头感叹着说:“唉,化了一千块钱,这张报告书于我们一点用处也没有!”
潘文甲却马上答腔说:“李主委这一千块钱化得并不冤枉,报告书有重大的用处!我们把它好好的保存起来,因为它的上面保留有金坚勇的指纹,我们用化学品把它验出来,那末就可以证明是金坚勇出卖给我们的。以后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份文件要胁金坚勇,假如警署方面有什么重要的情报,我们需要的话,就大可以硬逼着这个贪图小利的家伙去做……”
这几句话非常生效,刹时把李统脸上的愁云悉数驱散,眉笑眼开,扬起了大姆指,拍拍潘文甲的肩头说:“潘文甲你确是比以前进步得多了!”
晚间,“文化供应公司”所有上上下下的员工,全奉命集中在二楼的会议室中,开会检讨这次工作失败的原因。
这个检讨会议,于李统和潘文甲都有好处。因为这么一检讨,自然而然地每一个人都有他的错处,把这次工作失败的责任分开由大家负担。
会议开始,由每一个工作人员报告他的工作经过,然后自我批评他的工作不能达成任务的原因。
尤其是行动组副组长毕热,更于自咎技巧上的不够,不应该打草惊蛇,误将一个疯人找出来当作情报贩子,这样会很快地使情报贩子有了准备,隐秘行藏。
轮到马白风说话时,他就大发议论说:“……据我的意见,情报贩子这个人,不过是个江湖上的骗子,他的手法以及他的骗人的技巧,全是下九流社会骗人的戏法,我们全是搞‘特工’,和这一套格格不入,自然要吃亏了。依我的意见,我们也不妨请几个骗子,拆白党专家来做顾问,以毒攻毒,找出他的线索……”
“呸!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潘文甲马上提出反对。
但是李统对马白风的见解却非常感到兴趣,马上制止了潘文甲的说话。
“马同志!”李统说:“依你的见解,你怎么可以证明情报贩子是属于骗子的行业呢?”
马白风又得到了表现的机会,发展他自认为埋没了的才智。说:“我在上海的时间最长,五花八门的骗局全看见过,例如‘放白鸽’罗、‘仙人跳’罗、‘吃老虎角子’罗……形形色色,多得不胜枚举。而且在骗子的行业里,还分了许多等级,有些骗得非常高尚的,又有些骗得非常下流的,南方的又和北方的不同,好像上海人称骗子为‘拆白党’,广东人就称为‘老千’。据我的看法,情报贩子一定是这一路上的人马,而且还是一个魔法甚高的骗子。他第一次卖给我们的情报是真的,而且斩钉截铁,咬紧了价钱,志在骗我们的信用,但是第二次他就施展骗术了……”
潘文甲暗暗思量,情报贩子卖假情报的事,李统叮嘱过要严守秘密,马白风怎样会知道的呢。和情报贩子接头的只有他自己,李统,和章诚三个人,李统是断然不会向马白风泄漏这个机密的,他自己也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道及,章诚又被再三叮嘱千万不可向任何人泄漏,马白风的消息从何而来?潘文甲大惑不解,深恐李统怀疑是他泄漏机密,惶恐之余,便高声提出质问说:
“马白风,你说什么?情报贩子卖假情报,你何所据而云然。”
马白风滔滔不绝的谈话,忽然被潘文甲打断了,他含笑不答,以鄙夷的态度向潘文甲瞟了一个冷眼,复转向李统说:
“李主委,潘文甲打断我的说话,我可以向主委要求个别谈话吗?”
这分明是一种要胁手段,假如李统不答应的话,马白风就可以当众拆穿他们购买了一份假情报的笑话。
李统是最讲究面子的人,冷静一想,知道不答应不行,便马上宣布散会。
所有在座的人,明知道将有一场好戏上演,但是命令下来,却不能不服从,纷纷离座,鱼贯退出了会议室。
这一来,可难为了潘文甲,他真不知道该跟着大众退出会议室,还是留在里面?一副窘困脸孔,闪着惑困的目光,望着李统,意在等待他的吩咐。
“潘文甲,你可以留在这里!”李统说。
于是,会议室的大门又紧闭起来。
潘文甲算是李统挽救了他的面子,让他留在会议室中旁听。
李统说:“你怎么会知道我们收买到一份假情报呢?”
“我们是吃情报饭的人,做情报固然要靠广徵采,充分发掘,但是也要靠个人的判断。”马白风开始大吹法螺说,“初时我听得一个朋友说,章诚和你们一同出去与情报贩子谈交易,花了六万元购买了一份情报——这话自然是章诚传出去的,但是我回来并没有听见李主委和潘主任说起这件事,我就猜想可能出了岔子。后来我在会计处发现潘主任曾打出了一张六万元的支票,账目记载的是‘购买法国领事馆情报’但是后来账目又划掉了,由李主委私人的银行存款调出六万元来补了进去,这就证明了购买的情报出了毛病。要不然为什么替组织做事,要自己垫款呢?而且,李主委又曾经向统战部借了两个专家研究一份文件,后来经证实那文件不过是一份电影说明,这件事情他们已经传为笑谈,……”
“你应该辟谣……”李统胀的脸红耳赤。
“那自然了,为这件事情,我去找过章诚两次,我申诫他在外面不可胡言乱语。章诚绝口否认,他说,李主委前后赠过他四百元,叫他绝对要把这件事情保守秘密!”
“章诚真混账……”李统狠声咒骂。
“我综合了以上各点,证明李主委和潘主任上了一次当。”马白风说完,颇有得意之色,同时向潘文甲瞟了一个白眼,报复以往的仇恨。“当然,我在外面只有辟谣,不会把这件事情张扬出去的!”这句话言外之音就是你们假如再和我过不去,我就对你们不起了。
潘文甲暗暗咒骂:“他妈的,叫你去侦察外面的事情,你就没有一样搞得干净俐落,侦察自己人的事情时,就弄得搜根挖底,真是岂有此理!”
“所以我说,我们是吃特务饭的一切以科学为主,”马白风又有话说:“不能和他们邪术,骗术相士并论。这一次我们不过一时大意,以后只要提高警觉,步步提防,以骗术对骗术,就不难把情报贩子制住。依我的意思,最好我们也请两个骗术专家来做顾问,这一来即算情报贩子神通广大,也无法逃得出我们的掌握!”
李统点头嘉许,也不知道他是为形势所逼,故意为马白风留面子?还是果真的认为马白风的见解值得采纳。
“我看我们事不宜迟,相信现在在广州、在上海、有名的大骗子很多,听说最近在上海还有一个非常辣手的女骗子落了网,被判了徒刑,关在监牢里……”马白风指手划脚地继续说。“我们何不马上把她请来,对付情报贩子?”
“我们是堂堂的人民特务机构,假如容纳上几个骗子,岂不是要给人笑话?”李统不以为然地说。
“反正这么回事,假如李主委不便出面,由我个人出面好了,我们可以另组织一个情报研究小组,作为独立的顾问机构,帮助组织研究情报……”他把目的说了出来。
“我反对!”潘文甲到这时候才开始发言。“现在世界上一般人全说我们共产党是骗子,假如我们真把一批职业骗子收纳到我们的组织里来,岂非名副其实的成了骗子集团!”
“哼……”马白风嗤之以鼻。“我看除了这条路你们以后可以少上点当以外,否则假货会源源而来呢!”
李统怫然不悦,说:“好吧!我先把你的提议存案,假如短期内我们搜索情报贩子仍无结果,就采用你的办法,而且交给你全权处理。”
他们的会议直到深夜两点多钟始告完毕,马白风继续提供许多关于采用骗子对付情报贩子的方法,他的目的自然是希望借此机会另成立独立小组,由他操纵,就此可以和潘文甲分庭抗礼,以显示他的才智与神通!?
第二天清晨,李统仍在朦胧的睡梦中,潘文甲将他唤醒说:
“李主委,有好消息报告!”:
“什么好消息?”李统揉着眼睛伸个懒腰问。本来,他是应当返回干诺道“统战部”颜主委的公馆歇息的,但昨夜因为临时开会搅至深夜,往返不方便,便占据了潘文甲的房间,让潘文甲挤到与他的保镳何澄同床。
“统战部有消息递过来,他们已找到了情报贩子的居处!”潘文甲说。
“真的吗?”李统又惊又喜,一咕碌由床上跃起,复又叹息着说:“唉!这功劳意想不到会被‘统战部’拿去……”
“这也难怪,他们人多!”潘文甲说。
“人少就应该丢人吗?”李统沉下了脸孔:“在什么地方呢?”
“是‘统战部’颜主委在五分钟前打电话来说的,在什么地点没有说,只请你马上到干诺道去会合。”
李统听说找到了情报贩子的居住地点,连漱洗也顾不得,匆匆披起他的那件污垢不堪的凡力丁长衫,命令潘文甲找着他的秘书林琳,三个人一同乘汽车风驰电掣趋往干诺道而去。
颜主委的公馆,确是够得上“气派十足”四字。干诺道,原是富贵人家的住宅区,而颜主委那座屋宇,在干诺道中尤其是数一数二,双层的欧式洋房,有广大的花园,遍植奇花异草,门禁森严,几乎使人误会那是港方要人的官邸。平常的时候,大门口间经常有两三部汽车停放在那里,多半是在香港的红朝人物拜会酬酢所用。
凡共党圈子内的人都知道,颜主委是“国际派”匪酋李立三的宠信人物,想攀附“国际派”的匪徒,都得和颜主委套个交情。颜主委的年纪并不大,五十来岁,相貌平庸,倒蛮结实,看样子就知道是个劳工出身的人。他最大的能耐,就是任何公事文件可以过目不忘,也许这就是他能够得到李立三宠信的原因。
李统的汽车赶到,颜主委早已准备停当,带了两个随从,守候在门口,略和李统打过招呼之后,便迳自拉开车门,钻进车厢。他的两个随从,却另坐自己的汽车跟在后面。
“走英皇大道,到西湾的圣十字街!”颜主委吩咐司机说。
汽车驶动后,李统恭维说:
“颜主委的工作效率的确是惊人,一夜之间,这刁钻的老怪物就落在你的手里!”
颜主委裂嘴一笑:“这些荣誉应归于我的部下,他们跑了一天一夜,终于找出了形迹,说起来他们也是够苦的呢!整个香港分划成九个区,每个小组负责一个区,不眠不休,拿着照片到处查问,总算没有白费气力。”他的语气在表面上算是谦虚,实际上是讽刺李统的手下人无能。这原因自然是李统是属于“民族派”的,和“国际派”正是对头。
不一会,汽车已来到西湾的圣十字街口停下。颜主委领先走出车厢,将李统潘文甲等几个人带进一间杂货店里去。
这杂货店乃是用破木板搭在街巷旁的违章建筑,挂了个招牌,叫做“梁幸记”,门面小得可怜,不过货物倒也不少,不外乎是些五洋杂货,南北海味,香烟罐头等类的东西,杂乱无章地摆设在货架上。
杂货店的主人,是个年近六十的老寡妇,还有两个十来岁的对孩子,据说是她的孙儿,儿子早已去世,媳妇不耐文君之苦,也已经改嫁,仅留下她和两个孙儿相依为命。
现在,这间“梁幸记”小杂货店已变成共匪的特务站,预先已经有四五个行动员守候在那里。这些人全是“统战部”西环地区的外围眼线,他们奉到上级的命令,采取同样的方式,持着“情报贩子”的图形照片,四下搜索情报贩子的踪迹,经过昼夜不停的努力,终于在这家杂货店内找到了蛛丝马迹。
颜主委和李统赶到的当儿,便向这位姓梁的老寡妇问讯。
摅老寡妇说,她和情报贩子是非常熟络的,所以她一看照片就马上承认和这个人相识,差不多每天情报贩子都要光临她的店铺买一点东西。
“他最爱吃着台湾的凤梨!”梁老寡妇说:“差不多每天都要买上一两厅!”
而且,老寡妇还再三声明,情报贩子确是个非常豪爽痛快的正人君子,他每次买东西的时候,都是不讲价钱而只会多给不会少给的。据他说,他非常同情她们祖孙三人的遭遇,有时候,他有什么剩余的食品,破旧的衣衫,都赠送给她们。
“你们到过他家没有?”颜主委问。
“没有……从没有过……”
“你知道他的姓名吗?”
“我从没有问过……我怎好无缘无故问人家的姓名呢?”老太婆战战兢兢地说:“不过,有一次我的大孙儿曾经向他问过,他说,你们叫我矮子伯伯。好了!所以我们通常都叫他做矮子伯伯,你们这样的查根问底,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事!”颜主委缓和了脸色说:“我们是香港警署办案的,最近出了一条人命案,这人嫌疑最大,所以要请你帮忙侦查!”说时,自腰间掏出一叠近百元的钞票,在她们祖孙的面前幌了一幌。
那两个年幼无知的小孩儿,倒也懂得钱是好东西,顿时瞪大了眼睛,霎霎地露出贪婪之光。
“你们假如好好的回答我的问话。我就把这叠钞票送给你们祖孙三个。”颜主委说。
那叠花花绿绿的纸币,确是够诱惑人的。梁寡妇的两个小孙儿,大的叫做“大虾”,年纪约有十一二岁,眼巴巴的看着那叠钞票出神;小的叫做“小虾”,才八九岁的样子,看见钞票便高抬起两只枯瘦的小手,迎上去准备接过来。刚接触到钞票上之时,梁寡妇“拍”的一掌,重重地击到那只枯瘦的小手上,叱喝说。
“我不许你们眼热,快替我滚到马路上去玩!”
两个小孩儿倒是非常听话,马上就乖乖地离开了杂货店到马路上和那些野孩子混杂在一起。
但是这正是一个弱点,共产党徒正好分出手脚,各个击破,潘文甲追到马路上,向两个小孩继续骗取实话。
“矮子伯伯是好人,我们不能将他出卖!”梁寡妇俟小孩子走后正色说。
以后,任颜主委怎样问话,梁寡妇也只是摇手不答。颜主委威逼利诱,她全无动于中,无可奈何之下,只有愤然离去。但是在目前环境之下,颜主委对梁寡妇仍不得不留下人来,将她严密监视,恐防她偷偷向情报贩子传报,泄漏了机密。
“梁幸记”杂货店依然成为共党的临时联络站,经常有三两个人留守在那里,梁寡妇无形中便变成了他们的俘虏,想离开大门一步都不行。
据梁寡妇原先的口述,情报贩子是住在圣十字街一○六号的二楼,而且梁寡妇还亲自带那位持照片询问的行动员前去查看过。
那是一座半中半西式的水泥建筑物,连着整条街上各式各样的一排房子,二楼有广大的露台,下面就是凸出的骑楼人行道。楼梯是单独一条通道直通楼上去的,每间房屋的露台都是相通连接的,仅用短墙及铁栅枝隔离着。三层楼是中国古老式的瓦背假楼,和后街的屋宇又互相连接。
自从得到这条线索以后,“统战部”就一直派人暗中守候,窥察屋子内中的动静。但到这时为止,竟一点动静都没有,只见窗幔低垂,里面黑黝黝的,似乎屋子内的人还没有起床呢。
颜主委和李统来到近前,那两个潜伏在对过屋子楼梯口间的行动员,便现身出来打招呼行礼。李统因为和情报贩子见过两面,所以行动上就不得不闪闪缩缩,避免暴露。
“有什么发现没有?”颜主委问。
“到现在为止,连人影都没有发现过!”行动员答。
“那么外面有人来过吗?”
“晨间八点多钟的时候,有一个送牛奶的>人,和一个送报的报童上楼梯去过,不过我们全向他们盘问过,他们说,只知道按着地址送牛奶,送报纸,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道!”
“送的是什么报纸呢?”李统抢着问。
“我们没有问,不过这个报童是带着很多种类的报纸的!”行动员答。
李统灵机一动,就近借用马路旁的公用电话,拨回“文化供应公司”,命马白风从速设法至工商日报发行课,调查圣十字街一○六号是否是直接订户?订户的姓名是什么?在他的想像中,假如查出这个直接订户的姓名,就等于查出了“情报贩子”的真实姓名。
“这一点倒容易!”颜主委说。“我已经派人到警署去调查这个户口了!”
“香港的住户,不一定全有户口的!”李统答。
在这期间,潘文甲使用过千方百计向“大虾”“小虾”两个小孩骗取口供,但是他毫无所获失意地回去了,他喃喃自语说:“他妈的,这两个小鬼假如不给他们一点苦头吃,根本套不出他们的话来!”
“还没有头绪?”颜主委问。
“这两个小鬼说,是奶奶不许他们说,所以就任何话都问不出。”潘文甲说时面色铁青:“我已经花上好几十块钱啦!最后,那小鬼才说了一句话,那屋子内,还有一个只有一只手臂的老太婆,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就给那大的一个耳光打回去了……以后死也不肯说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起了一下苦笑。
潘文甲说:“据我的猜想,情报贩子的党徒一定很有几个。”
“不过,那独臂老妇人,可能是他家里的女佣,我们不能太过武断,不过这条线索,我们仍不能放过!”颜主委说。
“为什么不到隔邻两边的住户去打听呢?”潘文甲说。
“不!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已经知道他的窠穴在这里还怕他飞上天去不成。”
“统战部”负责往警局调查户籍问题的行动员回来报告说:“一○六号没有户口!”
这是李统意料中事,“情报贩子”的为人机警,怎会在警局报户口,留下痕迹呢?不过他可以断定,户口是一定有的,却不在这个地点,因为在香港有的户口可以往返澳门各地不受阻拦。
他们的调查工作又做到透过了电话局,查明这间屋子并没有电话装置。
“假如有电话的话,他也不需要在外面东借西借了!”潘文甲自作聪明地解释。
“嗯!”李统盯他一眼,意思是叫他别在“统战部”面前丢人。
约在午后两点多钟,这间屋子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窗幔低垂,文风不动。
“难道都死光了不成?”潘文甲暗自诅咒。
“也许他已得到风声,早就溜了?”李统也弄得疑团莫释。
“不会的!”颜主委说:“我们一清晨就有人把守在这里……”
“屋子会有第二条出路吗?”李统问。“会和隔邻的屋子相通吗?”
“隔邻的人家,假如有人出进,我们都记录——”负责监守的行动员说。
李统忙接过记录研究,那是一个小小的记事簿子,把整座连接建筑的房子,每家门牌号码,楼上楼下,出进过些什么人,形状高矮肥瘦,男女老幼,进出次数,都记录在上面,这是特务人员调查案件的必经步骤,对案情的帮助是极大,但对李统却毫无帮助。因为他找不出一个形状和情报贩子相似的人来,也没有单臂女佣,这就证明,情报贩子并没有从邻舍出口溜去。
“早餐和午饭的时间已经过了,他的女佣不出来上菜场倒也是奇迹!”颜主委说。
“说不定,他们在唱空城计,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潘文甲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白天我们无从下手,晚上派人闯进去如何?”李统建议。
“我们愈是先要摸清楚他们屋子里总共住了有多少人?然后才能动手。”颜主委也发表意见:“最好把梁寡妇的两个小孙儿绑去拷问!”
“这也是办法!”潘文甲首先赞同。
不一会马白风赶到了,他报告说:“圣十字街只有一个直接订户,但是不是一○六号,而是二四四号三楼。”
“呸!相差了二万五千里……”李统感到困惑。“调查过吗?是什么人家?也许是他的爪牙呢?”
“我取了一张报费收据,冒充报馆的收费员,去调查过了。”马白风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那主妇年纪已经四十来岁,家里孩子一大堆,丈夫是买卖人,墙上挂着有照片,胖胖的……”
“有胡子吗?”李统尚以为是那个所谓“彭老哥”的大汉。他是情报贩子的保镳,找到他也等于找到情报贩子了。
“没有……”马白风答。
“胡子也许是伪装,你看他的外表像个拳师孔武有力吗?”
“不!”马白风摇头:“完全像个生意人……”
这一来李统大失所望,虽然已经找到了情报贩子的巢穴,但是屋子一点动静也没有,而且其他的线索又完全拼拢不合,案情越是扑朔迷离,高深莫测。
到这时候,李统、颜主委、潘文甲还没有吃午饭,肚子里是空着,觉得老站在马路上空守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关照手底下人和马白风继续留在那里,严密监视。
交代清楚之后,正预备到饭馆用膳,忽然,一辆汽车驶来,在他们的面前停下,车厢中跳出的竟是于芄小姐,看她的形状,非常焦急,似乎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了,但是她看见李统和 6f58." >潘文甲的身旁还有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颜主委站在那里,又把想要脱口的话咽了回去。
自然李统和潘文甲都能看得出这种形色,但碍在颜主委跟前,假如鬼鬼祟祟,不免会被人责怪,而且在目前的处境中,还需要“统战部”的帮忙,因此,不免有点进退维谷。
潘文甲情急智生,马上向李统说:“我还忘记了三点半钟有个重要的会议,于小姐找来了,现在马上就得去,主委假如有什么吩咐,可以打电话给我!”说完向颜主委深深一鞠躬,一溜烟钻进了车厢。
于芄非常机警,明了潘文甲的用意,也回返车厢,扣上车门,便挥手命令司机向医院道驶去。
“出了什么事情吗?”潘文甲急忙问。
“情报贩子有电话来……”于芄气急败坏的说:“……他说,前天晚上卖给我们的文件搅错了,那只是一本电影说明书……”
“他还装聋扮哑,故作痴呆,真是可恶透了!”潘文甲暗自咒骂,又说:“你别慌乱,慢慢说下去!”
“他问你们,现在文件还在他手里,问你们还需不需要?”
“当然需要?……”
“假如需要,他晚上十二点钟派人送来!不过他有条件,他想把那张支票退还,请你们预备六万元现款,作为交换条件!”
“我们怎样回覆他呢?”
“不要回覆了,他说你们一定需要的,所以就在晚间十二点准时派人送到‘文化公司’来……”
“好的,这老妖怪辣透了!我们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布置一番,给点厉害他看!”潘文甲发狠说。
“只要抓着他们一个人,其他的人就不难全部挖出来了!”于芄说。
潘文甲不便马上折回去找李统商量,最低限度也要拖上个把钟头的时间,免得在颜主委的面前露出马脚。
回到“文化公司”每个人都拢上来,冀图探听一点关于搜寻情报贩子的消息,但是潘文甲又恢复了他的一贯作风,守口如瓶,绝不吐露任何一点动静。尤其对行动组长谭天,他知道谭天是马白风的传声筒,假如有些许言语吐露,准会给马白风知道。
晚间十二点钟,如何应付“情报贩子”?要妥为布置,潘文甲找了他的保镖何澄一人,在会议室秘密商量。
据潘文甲的揣测,“情报贩子”可能会临时改变约会的地址,不到“文化公司”里来,按他过去的行动推想,除了普庆坊公园,石塘嘴加刺连士街私娼馆,可能还会有其他的地方。
这就很难下手布置了,唯有将“文化公司”所有的人员分开成四个部份,一部份布置到普庆坊公园之中,一部份布置至加刺连士街,一部份在“文化公司”中布置,另一部份则随时听候调遣。潘文甲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圆满的计划,对自己的才智感到满意,脸上便露出轻微的笑意。
不一会,李统有电话来,询问潘文甲发生了什么急事,潘文甲将详情禀告之后,并说出他的布置计划。
李统甚为嘉许,说:“对!我们今天晚上,必须要动武力,我们已经找到了情报贩子的老巢,难道还怕他飞了去不成?我们逮住一个人,至少可以帮助我们进一步逮住情报贩子。”
这番话潘文甲听得心花怒放,他认为这次已经能迎合了主子的意思。“你们那方面有新发现吗?”他在电话中反问。
“不一点也没有,如同一座死屋,窗帘仍低低的垂着……”
“这老妖怪真不好对付呢!”
“但是我总要施展出狠招给他瞧!”李统说。
“需要我再去吗?”
“不必了,我也要马上回‘文化公司’,准备今天晚上展开行动!”
夜间李统回到“文化公司”一进门便摇着头向潘文甲示意,表示他们“守株待兔”的侦查方式已告失败。这点由想像中就可以知道,情报贩子的那幢房子到现在为止,仍然如同死屋一座,毫无动静。他们守至最后,一如白天的情景,使颜主委也开始怀疑,可能是形迹已经败露,被情报贩子得到风声,所以用“静”的战略来对付他们的钉哨行动。
据李统数次上当的经验,他知道情报贩子不是个等闲之辈,不会就这样轻易的露出破绽,给人追踪到他的巢穴。他怀疑可能是上了“梁幸记”老寡妇的当。
李统和颜主委的最后决定,采取了“入穴擒虎”的方略。但是在香港这个地方,不比在大陆上可以横行无忌,在采取这项行动之前,为避免警署耳目,又得严密计划一番。
首先他们派了两个人,一个冒充邮差,投递挂号信件,扣门找人在回条上盖章。那楼梯是毕直的,上至二楼,大门之前有着一道铁栅,栅子锁得牢牢的,大门也紧闭着,揿了半天电铃,摇了半天掣手,任是如何高声怪叫,里面也毫无反应,好像这屋子是空的,要不然,里面的人已全死光了,因为是门在里面拴着的。那位冒牌邮差,至此便徒劳往返了。
第二步是由颜主委主持,绑架了梁寡妇的两个小孩子,准备用刑逼供。
最后一步行动,是决定在午夜三时,由李统率领“文化公司”的全体人马冒充强盗,从一○六号两旁的邻居进屋。那二层楼的大露台,只有两道短墙及铁栏栅杆隔着,很容易越过去探查究竟。
李统回到“文化公司”来,目的就是召集人马分派行动,但是潘文甲为应付情报贩子派人来取现款交换文件,已经把所有的人员分配成四组准备十二点钟开始行动,这个布置和李统的计划略有冲突,好在一个在十二时,一个在午夜三时,相差有三个钟点,还可以有更改余地。
约在十一点钟的时候,颜主委有电话过来,说:“梁寡妇的两个小孩子已经用刑逼出实情了,他们说:一○六号除了情报贩子和那个断手臂的老妇人外,还有一个体格魁梧留着八字胡子的大汉,大概就是你所说的那个叫做彭虎哥的拳师了。还有一个又矮又瘦的小个子,长相和情报贩子差不多的人。另外一个是漂亮的青年人,还有一个年纪大大的,像抽鸦片烟的老道。总共有五六个人,他们不一定是住在那间屋子里,不过经常出出进进罢了。他们的衣饰,除了那个青年人以外,其余的差不多都是不修边幅的……”
潘文甲马上命令于芄将历次和情报贩子交易的纪录档案,调出来查看。
那体格魁梧留八字胡的定然是彭虎哥无疑。又矮又瘦长相和情报贩子差不多的那个,是第二次和李主委至普庆坊公园,躺在石凳上睡觉,装疯卖傻的家伙。那年青漂亮衣着整洁的青年人,可能就是第一次潘文甲准备暗算情报贩子和彭虎两人时,背地里忽然现出的那个向他借火抽烟的人。而且第二次谭天跟踪时在城隍街看见的那个年轻的司机可能就是他……。
调阅谭天监守“皇后游乐场”的“天鸟咖啡室”的记录也有发现:“在十二点钟左右,曾有一个独手臂的妇人在那里打电话。”——由这点推想,那妇人绝对是情报贩子的死党无疑。她到“天鸟咖啡室”打电话,不过是替情报贩子探路,发现有人钉在那里,便改变了原有的计划。最后一个,年纪大大的,像个老道人的模样,就不知道是谁了,这个人却从来没有发现过。
“这样看来,他们的实力相当雄厚呢?”于芄说。
“笑话,我们拥有他们二十倍以上的人马!”潘文甲申斥着。
“但是他们五六个人就已经把我们弄得焦头烂额……”
“毛丫头,别胡说八道!”当着李主委面前,潘文甲只好出口责骂。“没你的事了,你到外面去吧!”
于芄退出了经理室后,潘文甲便和李统进一步商讨擒拿情报贩子的计划。因为已经知道情报贩子的屋中可能有着六个人,他们便必需用一倍以上的人力,而且要挑选勇敢战斗的人去。
时钟的双针刚正十二点,总经理室桌上的电话铃便响了。果然不出所料,是情报贩子打来的,他那种游戏人间的玩笑话语,又从听筒里传了过来:
“喂,我的新娘子!你的钞票预备好了没有?我在等着你哪!相信你们的李主委也在等着这份文件,要不然,拿着一份电影说明书怎样去交差呢?传扬出去岂不是笑话吗?恐怕这个笑话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吧……”
“老妖怪!”潘文甲劈头便骂,“何必多废话呢?你要的是钱,我的现钞全准备好了,现在恰好十二点钟,依规定你早就该来了,从来不守时间的就是你……”
听说情报贩子的电话来了,经理室的大门外,拥拥挤挤一大堆人,谁都冀图一听究竟。这时李统的注意力也贯注在电话之上,外面秩序凌乱,也无暇去管了。
“哈,你那种猴急的脾气还没改……”情报贩子说:“人老了,年纪大了,经过了磨练,就应该有点耐性。”
“少说废话……你能够马上来吗?”
“你今天的火药气味很大,我不得不改变初衷了!”
“我早猜到你要临时食言的,这是你的一贯作风,我向以至诚待人,不像你那样的爱猜疑人。闲话少说,你在什么地方?我马上把现款亲自送来,请你放心,绝对不带助手。同时我连自卫的武器也不带……”
“你说话倒蛮像个正人君子的行径哩!”情报贩子说:“好吧!那末我们在普庆坊公园碰头如何?”
“普庆坊?”潘文甲就猜想到情报贩子将再利用普庆坊公园。
“对,二十分钟内,你总可以赶到了吧!过时不候!”电话挂断了。
潘文甲早已将“文化公司”内所有的员工,分成四个行动组,一组是应付普庆坊公园,一组布置在石塘嘴加刺连士街,另外两组人马,却是留守在“文化公司”内外,以防万一情报贩子派员前来,就将他当场擒获。
负责在普庆坊布置的谭天、汤胖、石保富和陈锐功四人。
他们早已全副武装准备停当,听得潘文甲发出命令,便匆匆鱼贯而出,赶到普庆坊公园,去把守公园东南西北四个出口要隘。
第二组人马是负责留守“文化公司”的,但是假如公司内没有变动,在十分钟之后,便要赶上去接应第一组。
潘文甲吩咐停当,正预备动身之际,电话的铃声就响了。
李统拈起了话筒,原来又是那鬼计多端的情报贩子打来的。
他说:“啊哟!请问你潘文甲走了没有?假如没有,请你从速通知他,普庆坊公园我不想去了,因为那地方突然来了许多陌生人!”
“那末你又预备到什么地方呢?”李统叫着问。
“咦!你是什么人?这样‘哇啦,哇啦’怪声吼叫的,是不是潘文甲的顶头上司李统其人?那末请你通知潘文甲一声,我现在正在石塘嘴加刺连士街‘丽卢’,还是这个地方比较安全,比较清洁,在这里交易没有阻碍,你看好吗?再见!”
“喂……”李统叫唤不及,电话便断了。
“他妈的!我早料想得到他会来耍这一套!”潘文甲在旁咒骂:“那末,我们只好把布在普庆坊公园的人马召回来了!”
“不,别上他的当,据我的猜测,他一定是故布疑阵使我们疲于奔命,他一定派了人在公司的门外监视着,假如我们调动人马,暴露形迹,那等于告诉了他,我们今夜一定下手,说不定他还要再次更换地方呢!幸而接应普庆坊的第二组人马还没有出发,我们还是依照原来的计划派人去包围加刺连士街‘丽卢’,同时第三组要切实准备,假如得到了消息知道情报贩子的真实下落,就马上出发接应,不过得关照他们,千万注意,别暴露形色!”
潘文甲应命,马上吩附第二组人马出发,那是毕热、薛阿根、胡大号、伍月云四人。从速赶往加刺连士街布局。
“你再等个十分钟,假如没有动静,再携款前去!”李统关照说。一方面,他还得要查询“统战部”颜主委方面的工作进行到了什么程度,拨电话到“梁幸记”杂货店附近的一间有电话的店铺,那是他们借用来做临时连络站的。
找到了马白风,他报告说:“到现在为止,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逐渐可以证明屋子是空的!”
“这样看来,假如我的判断不错,情报贩子和他所有的手下人,由昨天晚上起,根本就没有回返家里。尤其他的家中没有电话,那末他刚才有过两次电话打来,就可以证明不在家中了!”李统说。
约十分钟后,毫无动静,李统说:
“大概没有什么变动了,可以去了。记着我的话,无论如何要先把文件弄到手,即算化上六万元我也要把收买伪文件的面子兜回来,文件到手之后,再作道理……”
潘文甲唯唯连声,退出门外,门外已经停着一辆出租汽车,那是向汽车公司包租下来的,总共包了两辆车,准备应付紧急行动之用。这家汽车公司也是共党官方投资所设,和共匪一切的特务机构都有串通,那些司机也自然是他们所认为可靠的人。
司机正默坐在驾驶室中,抽着香烟。医院道这条马路,到了晚间就是一片幽黯,行人稀少,司机独坐无聊,又因为等得太久了,看见潘文甲出来,便推开了车门,发牢骚说:
“三更半夜,你们倒有这个兴致,搞甚么名堂?就把我们这些吃劳力饭的弄苦了……”
“别发牢骚,待会儿多赏你几个小费就是了,案子交待过去,还有你一份奖金呢!”潘文甲一溜烟钻进了车厢。
“上什么地方?”
“石塘嘴!”
“怪不得,又在赶夜市。”司机发动了马达,汽车疾驶如飞,驰骋在平滑的柏油路上。
潘文甲的心情,十分紊乱,他正在暗自盘算,再次会见情报贩子时应该怎样说话,情报贩子的嘴巴最爱损人,讨人便宜,每次都被他占了上风,现在好好准备一番,给他来一个报复,潘文甲暗想,毕热等几个人已经在加刺连士街“丽卢”的四周布好了阵地,等到他和情报贩子交易停当,文化公司里的第二组人马赶到接应,情报贩子就不愁不落网了。他想到这里,脸上不禁又暗暗现出喜悦之色。
“先生,你是要到加刺连士街么?”司机忽然又问。
“是的,加刺连士街!”潘文甲随口答应。
“是否到私娼寮去呢?”
“对的,你怎么知道的呢?”潘文甲眨着眼,感到诧异,他怀疑是毕热他们泄漏了机密。
“是否要找情报贩子呢?”司机再问。
“你怎么知道的呢?”潘文甲的语气中充满了怒气。
“情报贩子不是说要派一个人来和你接头交换现款和文件吗?”那司机竟不从正面回答,歇斯底里的答非所问,自言自语。
潘文甲渐觉苗头不对,偷偷地抬起手来准备掏摸手枪,那司机突然踩满了油门,汽车便如流星般向前飞驶,马路虽然平滑,但是地势忽高忽低,汽车颠簸得非常厉害,常常把潘文甲从坐椅上抛了起来,窗外的景物,一幕幕如流烟般擦面而过,使人眼花缭乱,看不真切,速度表的指针,指在五十五以上,对面遇有汽车驶来,间不容发,惊险万状,弄得潘文甲目瞪口呆,满额大汗,讷讷说不出话来。
“喂!朋友,你疯了吗?……”他梗着嗓子叫嚷。
而且,汽车也不是向着他指定的目的地去,从罗使臣道兜上了克顿道,直上霞利治道,……好像要直驶香港的山顶呢。
潘文甲好容易才将手抢拔了出来,死劲儿,用枪口指在司机的背上,高声吼喝说:“你假如再不把速度慢下来,我就要你的命!”
司机豁然大笑说:“这样的速度也值得大惊小怪?你高兴放枪就放吧!反正汽车翻了,丧命的也不是我一个!”
由于汽车行驶过急,风声呼呼拉大了嗓子说话,也不大容易听得清楚。潘文甲投鼠忌器,自然也就不敢放枪了,那马路是贴着山坡开辟的,望下去是倾斜的深坑,虽然路旁筑有铁石栏杆,但是假如汽车失事冲出栏杆同样会坠落深渊粉身碎骨。
潘文甲捏着手枪,进退维谷,不知道应该如何自处,他的那副尴尬脸孔,已经给司机从回望镜上看得清清楚楚。
忽然,一个紧急刹车,车是停住了,但是潘文甲冷不防却向前面栽了个“狗吃屎”,几乎扑到司机的坐位上,等到他恢复神智站起来时,手枪已经落到那司机的手中,而且枪口逼到了他的胸脯上。
“潘大经理,我就是情报贩子派来的,他早说过要派一个人来不是么?现在请你把六万元现款交出来吧!”那司机说。
潘文甲大惊失色,到这时候,他才知道原来情报贩子早已经布好了圈套,使他坠入罗网,说在普庆坊公园会面啦,加刺连士街私娼寮接洽啦,全部是假的,而且对方早已控制住他们的交通工具,一直守候在“文化公司”门前,他派出去的行动组,一举一动,都看了个真切;同时,毕热他们四个人也是乘另一辆包租的汽车去的,不知道那一辆汽车有没有被情报贩子所控制?果尔则毕热他们四个人的遭遇,更将不堪设想。
“你用手枪指住我,完全是盗贼行为,我是为增进双方的友谊,用金钱交换文件来的,大家在过去曾有过几次交易,何需要伤感情呢?”潘文甲高张两臂,压低了喉咙说。
那年青的司机又是赫然一笑,说:“潘大经理,别忘记了这支手枪是你带来的,假如你是个讲礼貌的人物,不带这捞什子,不用它来威胁我,它怎么会落到我的手里?同时我身上根本就没有任何武器。现在闲话少说,请把现款六万元交出来吧!”
在这种情形下,潘文甲也只好硬着头皮说:“我们是作买卖,只要文件拿来,六万元自然给你!”
司机莞尔而笑,随手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递给潘文甲说:“这是你们打出的一张六万元的支票,我们的要求,只是换取现款。这点,也只怪你们的用心不良,不追踪,不调查,也是你们自己说的,但是你们非但四出侦查,而且还派人在银行里守候提款者。所以我们不得不出此下策,实在不是我们的本意呢!至于文件,既然卖给你们,当然是属你们的,我们绝对不赖帐!”
潘文甲接过信封,取出里面的支票看过,觉得收回了六万元的支票,等于和现款一样,于是他就把携带的现钞六万元全部交了出来,说:“那末文件呢?电影说明书总不能算数罗?”
“当然!电影说明书只能算是附带赠送的精神食粮,文件还在加刺连士街那家私娼馆里,到现在为止还摆在那个花瓶里呢。那天情报贩子在花瓶里摸,摸了个半天,结果摸错了,他原是把电影说明书和文件一起放在花瓶里的,这点特别要向你们道歉!”他将六万元现钞收好,推开车门,钻出车外,又说:“只有麻烦你自己去跑一趟了!”
潘文甲忙追出车厢,高声说:“你说的话是真的么?”
“我们从不骗人!”司机高挥着手说:“你们刚才已经派了四个人到加刺连士街去,这件事情很简单,只要打个电话,叫他们到那间里把花瓶里的东西掏出来看看,就可以证明不假了!”从他的话中可以知他在“文化公司”的大门口间,守候过很长的时间。
这时,凭着路灯幽黯的光亮,潘文甲隐约可以辨认这个年轻司机的面孔。在他的记忆中,当第一次在普庆坊公园和情报贩子交易成功后,他的背后突然闪出一个青年人向他借火吸烟,正就是这个人,虽然他今天改扮成司机的服装,但是他的外貌,轮廓,身材都没有改变。潘文甲恨得咬牙切齿,他又再次上了情报贩子的大当。
“朋友,一场交易办过,可以留个名么?”潘文甲赌狠说,大有迟早找他报仇雪耻之意。
“情报贩子是我的义父,你叫我情报贩子之子好了!”他说话一如他义父的狡黠。同时,还把手中的那支手枪,拉开弹槽,将子弹一一取出,然后掷还给潘文甲。指着汽车的屁股说:“潘大经理,你的司机仍关在车厢后面,既没有空气,又不能动转,小心把他闷死,快去揭开看看吧!这是我给你们留下的最后友谊,再见,回去给你的主委带个好!”说完就吹着口哨,异常轻松地大摇大摆,迳自走了。
潘文甲怒不可遏,霍然拾起地上那支手枪,可恨子弹又全被取了出来,假如追上去和那青年用拳脚博斗的话,看那青年的体格魁梧,年轻力壮,又绝非他的对手,而且他的态度悠闲镇静,行所无事,又很可能还有其他的助手隐伏在什么地方准备接应。潘文甲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眼睁睁地目送那青年逐渐消逝在夜色苍茫中。
忽然在远处的路旁幽黯地方,闪出一辆汽车,那青年跃上汽车,扬长而去。
潘文甲不禁又暗自吃惊,原来他们早有布置,假如刚才不加考虑,轻举妄动,后果就严重了,他呆呆地默想,喃喃地自怨,真是晦气之至。回去见了李统,少不得又是要吃排头。他忽然又想起那青年的话,赶快打开车后行李槽察看,果见有个司机,被捆得动也不动,口被棉絮堵着,被绑上了绷带。
潘文甲将那司机拖了出来,替他把捆绑的绳子一一解开,取出口中堵塞着的棉絮,但因被绑的时间过长,而且被禁闭在行李槽内,空气闭塞,动转维艰已如死尸余气,奄奄一息的样子,绳子解开后,仍然软作一团,站不起来。
潘文甲自己又不会驾驶汽车,在半山地方也找不到一勺凉水,来救醒他,眼看着情报贩子的义子已经从容地乘着汽车逃之夭夭,急得他只是顿脚。
时间已经是一点多钟,距离搜索圣十字街情报贩子巢穴的时间,逐渐接近,假如在三点钟之前不能赶回“文化公司”,这个计划即将成为泡影。
潘文甲情急智生,揭开车头,扭开水箱的铁盖子,用手帕塞了进去。水是温热的,但总比没有水好,他将手帕浸湿之后,一把淋在司机的头上,然后将手帕敷在司机的前额,又燃着一根香烟,用烟雾吹喷到司机的鼻孔里。司机起了一阵咳嗽,呛得眼泪鼻涕涎水直流。
潘文甲一面掴他的脸颊,一面叫喊说:
“喂,喂!快醒来!快醒来……”
司机瞪大了眼,算是醒了,但四肢酸软麻木,仍然不能动弹,他觉得口干需要喝水,潘文甲便又在水箱里想办法,用手帕浸湿了点水给他润了润喉咙,又给他吸了一支香烟,这样司机才算恢复常态,驾着汽车战战兢兢落下山去。
他一面向潘文甲讲述在“文化公司”门前被袭的情形。
原来,当第二组由“文化公司”出来乘第一辆汽车往加刺连士街的当儿,从路旁闪出一个高大魁梧的青年人,他并不乘搭第一辆汽车一同出发,竟趋至司机的身旁,拉开车门迳自上车。司机以为是党的同志,还问他要到什么地方去?岂料他蓦然自背后袭击,叉着他的咽喉,以手帕堵着他的口鼻,那手帕上有着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渐渐他便昏迷失去知觉……直到潘文甲将他救醒。
潘文甲回返“文化公司”,刚踏进门,李统便指着脸孔破口大骂,高声怪叫着说:
“你简直是越来越饭桶,连六万元都保守不住,让情报贩子劫去,你算是做的甚么特工?……”
潘文甲一怔,李统怎会知道的呢?难道说是情报贩子又打电话来嘲笑过不成?
再看看毕热、谭天、马白风等被派出去分头工作的人全都回来了,他们看到潘文甲狼狈不堪的样子,全在偷偷发笑。
潘文甲含羞带愧地说:“文件取回来了没有?”他想打开这个尴尬场面。
李统将手中的一叠文件一扬,说:“你走后不到十分钟,情报贩子就打电话来说,六万元现钞已经收到,非常感谢,他说文件摆在加刺连士街丽卢的花瓶里面,我怎能不派人拿回来呢?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么大半天才回来?”
潘文甲受到这番责备,满肚子委屈,只有将当时的情形,源源本本,丝毫不漏,细细说了一遍。
“唉!饭桶!”李统跺着脚骂:“你简直是越来越泄气了,竟连一个毛头小伙子也对付不了……”
“按照时间推算,那冒牌司机向潘文甲下手的时候,情报贩子的电话已经打来了,并非他们得手后,电话才打来的,可见他们做事之先,一切都安排妥当,计划非常周密,所以从来就没有失过风……”秘书林琳从旁插嘴说。“好在文件已经弄了回来,我们兜回了些许面子,最低限度收买伪文件的笑话是掩盖过去了。”他的语气好像在替潘文甲打圆场。“不过,潘文甲你在特工圈子里混了这么许多的年头,难道说汽车司机被人家暗算,连一点形迹也看不出来么?”这句话无意中又给李统火上加油,潘文甲不免暗中怀疑,林琳已被马白风买通了关节。
幸而李统对林琳的说话并不重视,高举起双手挥摆着说:“好啦,大家现在少说闲话,距离行动的时间已近,‘统战部’在等着我们配合战略呢!”
命令一下,所有聚集在门市部的员工都鱼贯上楼,集合在会议室中听候调遣。
这时,马白风已经将圣十字街的地势,暨一○六号屋子的内部图形,用工程测量的方法画好。因为圣十字街整条街每间房屋的建造全是一式一样的,所以马白风冒充水电管理局的职员至一○六号的邻居检查电表及检验屋子内的超龄危险电线,将整间屋子的建筑格式查看了一遍,默默记在心中,这样,便轻易把图样画出来了。
他们正在会议期间,颜主委又挂电话过来说:“‘梁幸记’的两个小孩子又吐了口供,说圣十字街一○六号最后有人出进的时间是昨天黄昏六七点钟,总共四个人——情报贩子,断臂妇人,高大的青年和那留八字胡的拳师。以后就没有看见他们出来过,直到现在。所以我们断定屋子里必定有人在里面,要不然,就是另?99lib.外还有出口……”
李统的回答是:“我们不管屋子里有人没有,反正我们今天晚上已经决定要闯进去了!请你们那边负责外围部署,我负责指挥进屋,最低限度也要把情报贩子的根底查个究竟。现在两点十分,相信你们已经预备好了,两点四十五分我们会合,三点钟实行进屋,在屋子内工作预计需要时三十至四十分钟,三点四十分我们退出屋子,四点钟以前你们全部撤退!”
“不过,我最后关照你,也算是要求你,在展开行动时,千万不要杀害情报贩子,这个人我们需要取他的口供!”颜主委说。
“何止你要他的口供,我也需要他很多的口供呢!放心吧!”李统说。
他们的行动便算有了决定,距离这段时间还有三十分钟,李统便继续进行他的会议。
第七章 入穴擒虎
时钟指正了两点三十五分,“文化公司”的大门突然地开了,李统亲自率领潘文甲、马白风、林琳、保镳何澄,及四个行动组员,两个射击手,一个打手,总共十二个人,鱼贯出了公司,分乘两辆汽车,风驰电掣赶往西湾圣十字街会合地点而去。
每个负有任务的人员,心情都很忐忑,他们对于情报贩子的威名,已经是久仰,同他斗智,说不定会落个全军覆没。
李统与潘文甲为了要镇压群众心理,不得不表现出态度从容,他两个道貌岸然,一路缄默,直到圣十街。
到这时候,街口那间“梁幸记”杂货店,变成了这批匪徒的大本营,梁老寡妇已不像原先那般倔强,对这批匪徒,已经失去了抗拒的能力,这原因自然是因为她的两个孙儿落在匪党的掌中,为孙儿的性命计,她只有虚与委蛇,强颜应付了。
“颜主委,可以动手了吗?”李统跃下汽车就问。
“还差五分钟……”颜主委答。
看四周的形势,布置得如铁桶相似,每个街口都有明哨暗哨,而且有一部份人员还是警署方面的干探,他们全是“统战部”渗透的份子,混到警署里做掩护工作的,这样一来,有警探开路掩护,即算被警署发现,也可以抵挡一阵。
十分钟后,颜主委和李统叫开始行动,由潘文甲带领,除李统和林琳留守在街口间发号施令外,十几个人挟持着梁寡妇,簇拥着向一○六号的街面扑去。
因为这间屋子,自从昨夜六七点钟以后,一直就没有人进出过,大门锁得牢牢的,防盗的铁栅栏也紧紧的上了锁,假如硬将锁扣扭断,破门进去,恐怕会惹起左右邻居注意,所以必需要施用诡计。
他们早已调查明白,一○六号屋宇隔着两家屋子的一○○号二楼,住着有一户黄姓的人家,两夫妻,一女儿,加上一个女佣总共四口人。家中装有电话,假如将这家人控制住,由他们屋子的露台越过两间屋子,就可以进入一○六号情报贩子的住宅。
这家人家也是“梁幸记”老寡妇的常年主顾,是非常熟悉的,匪党们掌握着两个孙儿的性命,强迫梁老寡妇作了他们的助手。
已经是深夜三时,左右人家全睡熟了,圣十字街所有的屋宇,楼梯都是毕直的,由这街面直通到楼上。这时电灯全熄了,四下一片漆黑,行动副组长毕热,一个人架着梁老寡妇先行上楼,其余的人散布在大门口间,等候命令,相机行事。
香港是盗匪猖獗的地方,三更半夜住户人家是不敢轻易开门的,毕热架着梁老寡妇上到二楼门前,这里同样有大铁栅栏和厚木板门两重防卫,木板门上有着一个小洞口,这是给应门人窥探门外来客用的。毕热贴身墙隅,躲在洞口窥察虚实,再次关照梁老寡妇说:
“你要依照我们的吩咐去做,否则你的两个孙儿的性命就难保啦!”
梁老寡妇伸出枯干的手去揿电铃,铃声大震,在午夜间特别清脆,屋子里的人顿时起了骚动,可能他们一家四口人全惊醒了。
“三更半夜,是什么人呢?阿芳——阿芳,”是男主人的声音,他在唤女佣了。
门口的电灯亮了,耀眼欲花,照得通明,毕热连忙靠身墙隅掩藏着自己的形迹。
“阿芳,你要小心哟!不要乱开门……”女主人的声音。
“知道啦,太太!”女佣阿芳将洞口拉开,一见是梁老寡妇,他们原是很熟识的,在这深更半夜,为甚么突如其来?看她的神色惊惶,不禁愕然,连忙问:“咦?梁老太太,有什么事情吗?”
“……阿芳姐,请你快开门,给我打一个电话……我的铺子被抢劫了……”这是共党匪徒替他编造的一套谎话。
“啊……抢劫?”阿芳姐大为吃惊,她对这位不幸的老寡妇向来是非常同情,为表示慎重计,由洞口外左右窥视,唯恐老寡妇的身旁有同来的歹徒,但是洞口的角度,无法看到藏在墙角的毕热。
“阿芳,什么事情?”是女主人的声音,而且也赶了出来,从洞口中窥察。
“‘梁幸记’被抢劫了,梁老太太想借个电话打给警署。”阿芳姐向她的女主人报告。
女主人也非常慎重,细细从洞口中窥觑,同样地看不出有甚么歹徒。她对于梁老寡妇的不幸身世,也是非常同情,一旦经贼人洗劫,祖孙三人怎样生活,她想到这里,没有再多问一句话,便吩附女佣阿芳开门,让寡妇进屋。
门键扭动了,呀地一声,门打开了,毕热马上掏出手枪,窜身向前,一把将女佣阿芳的衣襟揿着,死劲拉出栅栏外面。阿芳受这意外的袭击,惊呼失声,一支手枪已经过在她的胸口。
“不许叫,快把铁栅子打开!”毕热低声警告说。
女主人本来已经走开了,忽听得阿芳失声惊呼,又匆匆赶了回来,但是毕热手快,已经将女佣手中的钥匙抢过来,向栅栏里面的匙眼去插进,扭转一下,锁扣打开,等到女主人走回来,毕热已经闯进了屋子。
“噢,你是什么人?……”女主人惊呼。
“不要惊慌,我们借你的屋子有点用处,对你们决无恶意!”毕热的手中握着手枪,但说话很有礼貌。
埋伏在街面楼梯口间的匪徒,看见毕热得手,便蜂拥而上,男主人原是在卧室内一直没有起床,这会儿听得情形不对,匆匆起床走出卧室,但是屋子内已站满了一群陌生大汉。
“我们不是强盗,不会动你们的一厘一毫,但是你们要好好的听命令,不许动,否则自讨没趣!”潘文甲进了屋子就首先打招呼。
那位黄姓的男主人听得情形不对,匆忙下床,但是谭天石保富数人已经涌进房间,把他制住。
约五分钟后,屋子里回复原状,电灯复又完全熄灭,好像一家人仍在安睡之中。实际上黄家夫妇两个,女佣阿芳,连同梁老寡妇全被禁闭在一个房间内,交由射击手石保富一人看管。只有黄家的小女儿才是真真实实地在睡着。
其他的人,由潘文甲率领着,鱼贯穿出屋外的露台,那露台和整条街位的屋子是连接的,仅用短墙及铁栅栏间隔着,只要越过短墙,过两间屋子,就可以进入情报贩子的住室。
潘文甲留下林琳一人在露台上把风,可以和留在房间内监视黄家夫妇的石保富取联络。行动组长谭天即向街面上放眼哨把风的“统战部”人员打招呼,要他在这段时间内,无论如何要遮断街面上的任何行人,谭天一面越出露台,在排水沟上行走,缓缓爬过铁栅栏,很顺利地到了一○六号。
潘文甲跟着过去,随后是马白风、毕热、伍月云、张福泉、汤胖、薛阿根、何澄总共九个人。
在他们的预料中,情报贩子的屋子内最多不过六个人,在一○六号的露台上留下薛阿根一人把风,其余的进屋子,八个人对付六个人,那是绰有余裕的。
在露台的进口,是一排明净的玻璃落地长窗,窗幔全低垂着,屋子内没有一丝光亮,所以即算窗幔有缝隙可以窥瞄进去,也无法看得清楚屋子内究竟有何动静。
对偷窥行动,马白风是老手,他掏出金刚石在落地长窗的玻璃上刺划“嘶嘶”划出声响,划了一个碗大棱形的裂缝,用手帕缠着枪柄,轻轻在裂缝的下端敲击,“乓”的一声,很巧妙地那块玻璃便向外翻落,马白风急忙用手接住,放在一旁,随后便拢手穿进洞去,扭开里面的辖轴,落地长窗便打开了。
“屋子里好像没有人呢,进去吧!”马白风低声向大家招呼,在这种场合,他向来是不肯起“带头作用”的。
“谭天,你带头!”潘文甲命令着。论职务来说,行动组长打头阵是义不容辞的。
谭天握紧手中的白朗灵,扳开了保险掣,轻轻将门推开,蛇行进内,依据马白风绘出的图形,一进门就是屋子的客厅,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自然也看不出什么。谭天在地上爬行,他的双手触着一件毛茸茸软绵绵的东西。那是地毡,就可以证明这是客厅。
再慢慢摸索上去,当中有张琉璃几桌,四围布置了或大或小的沙发椅。绕着屋子爬行一周,证明客厅中并没有人睡觉。谭天方才摸出袖珍手电筒,用手帕蒙上,掣亮后射出黯淡的光亮,四下照了一遍,果然客厅中并没有住人,家俱摆设也不怎样高明,全是陈旧而破烂的,墙上还悬了些古画对联,可见情报贩子还是个附庸风雅的人物哩。
落地窗外守候着的人,看见谭天的灯光发出,室内并没有异动,便也相继进内,仅留薛阿根一人守在露台间把风,他又可以和相隔两间屋子的林琳互相呼应。
大家进入屋内后,挤在一团,屏息静听,依据图形,那客厅的侧面,有着一条深入的走廊,直通至厨房、佣房、浴室、厕所。在走廊的侧面,有着两间寝室,是和客厅相连的。
假如屋子内有人的话,那一定是在寝室里睡熟了。
谭天仍在前面引路,小心翼翼,借着手电筒的亮光摸进了走廊。两个房间的门是并排着的。谭天以手帕包着门柄,轻轻扭动,但是门栓在内扣着,并扭不开。毕热也上来接应,赶过第二间寝室的门前,岂料同样是内栓着,打不开。也不知道是否有人在内。
在走廊的前面,是一道毕直的楼梯,可以上三楼的假楼阁,通出屋顶的平台。按图形来说,楼阁上也有两藏书网个房间,平台的位置就是和二楼的客厅一样大小,那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据点。
潘文甲便低声吩附汤胖和伍月云两人赶上楼阁上搜索。
“最要注意的是平台,你们两个人要分出一个人在平台上把风!”他说。
汤胖和伍月云不敢怠慢,紧握着手枪踏上楼梯,那些楼板因日久失修,到处松动,脚步过处,发出“吱哑”声响。尤其汤胖的体重有二百余磅,想蹑手蹑脚不带声息根本办不到。
大家都屏息凝神,耳听着汤胖和伍月云的脚步,直达楼上,屋中并没有任何异动,这才放下一颗忐忑的心。
潘文甲派马白风去找寻电灯的总开关,派何澄与张福全两人进厨房、佣房、浴室、厕所搜索,一会儿何澄出来报告,厕所、浴室、厨房都没有人,只有佣房的大门在内扣着,和大厅外的两个寝室一样,可能里面有人睡着。
马白风已找到了电流总掣,正在大门的旁边,大门有一道铁栅,总共有三把钢锁,锁得牢牢的,假如把大门打开,自然要大费一番手脚,潘文甲认为露台与屋顶上均有退路,不必再为准备应变而打开铁栅。
潘文甲命令马白风将电流的总开关拔去,然后将屋子内所有的电灯掣完全拉开,假如再将电流的开关插上去时,整间屋子的电灯便完全明亮,那就作为信号,大家一齐发动突袭,要破门而入,将房间佣房内所有的人一并生擒。
命令发出后,所有的电灯掣全扳开了,马白风负责插上电流,并协助第二号寝室毕热破门而入。潘文甲自己和谭天负责破门入第一号寝室。厨房、厕所、浴室全开着不需派人,仅由张福全一人负责破门入佣室。
走上三楼假楼阁的伍月云和汤胖并没有消息传下来,不知道上面的情形怎样,刚好何澄闲着,潘文甲便命令他赶上楼去,协同汤胖伍月云等待电灯全亮,便一齐动手破门闯进每个寝室擒人。
何澄上楼去后,潘文甲看着夜光手表三点半还差十五秒钟,他举高了手,一秒、两秒、三秒……直数到了第十五秒,他那肥大的手一挥,喊声“动手!”马白风便以最迅速的手法,将电流总门插上。刹时整间屋的电灯全亮起来,大家同时抱臂横着身子向门上冲撞。那些门锁,并不牢固,负责撞门的全是打家劫舍的老手,个个经验丰富,孔武有力,只听“轰隆,轰隆”几声过去后,两间寝室,一间佣房的门全塌下了。
这倒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两间寝室,一间佣房,三个房门都是在内栓着的,同时撞开,大家闯进房间去,里面竟连个人影子也没有。潘文甲和谭天闯进的房间,可以断定是情报贩子的寝室,那里面龌龊不堪,床底下堆满了箱柜杂物,衣橱竟不是装衣服的,摆满了乱七八糟的药品用具,摄影冲洗器材,另外一个书橱,却是作堆叠换洗衣衫用的。
看那衣衫的尺寸,全是短短的,可能就是情报贩子的用品。
“潘主任!他们有这末多的摄影器材,他们之中当然有摄影技术人员。”谭天指着衣橱说。“我们找寻他们的底片,也许可以找出一些苗头!”
“对,搜寻底片,也许可以得到有价值的东西。”潘文甲说。
马白风和毕热在邻室室里,那个房间更怪,左右分为两半,好像由当中划成界限似地,一边凌乱不堪,架着一张帆布床,墙上钉满了各式各样的模特儿照片,及画报剪下来的女电影明星大腿照片。床前床后,都放着一张短桌,大瓶子,小瓶子,马口铁罐,装满了一些糖果零食,这地方像个念中学的孩子在住着。
另一边非常整洁,木板床,铺着洁白的床单,衣箱柜橱,摆列整齐。马白风在那座贴墙安置的玻璃橱上,找出许多跌打损伤的狗皮药膏,一些和玻璃装着的提神运元补气药丸,还有一些江湖人卖艺兵器;大刀、宝剑、连环锁、千斤坠……堆叠在床下。而且还有着许多研究国术的书籍哩。
马白风大笑,他断定那是属于情报贩子的保镖拳师彭虎所有。不过搜着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处呢?最多不过证明情报贩子确实住在这里,他们并没有找错房间罢了。
张福泉是负责闯进佣房去的,那间房很特别,连床铺也没有,里面好像一间照相馆的黑房,有冲洗池、印晒机、放大机,墙上横挂着的铁线悬吊起几条长长的底片胶卷。张福泉取底片在灯光下细细看过之后,一并取下,去向潘文甲报告。
“潘主任,这里有你的底片……”他说。
这句话使大家同时惊诧,潘文甲接过底片忙趋至台灯底下观看,果然是他的尊容,而且还是在“文化公司”门前摄的,大大小小,正面侧面全有。
马白风不禁豁然大笑,他又找到了奚落潘文甲的机会。
“马白风,你且慢得意,这里也有你的——”潘文甲忽然提起了胶卷的尾截,高高扬起,意思是给大家看。果然,那截胶片虽然很小,但是马白风的脸型,和那撮小胡子,赫然在底片里出现。
“这不是在工商日报大门口拍的吗?”毕热的目光锐利,由背景上找出特征。“那还是昨天的事呢!”
潘文甲同样报以冷笑,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报复。
马白风抢过胶卷,细细观看过后,不禁老羞成怒,高声向张福泉吼叫着问:“还有没有?”
“都在这里了!”张福泉答。并向潘文甲请示:“潘主任,这些要带走吗?”
“当然要带回去研究!”这事情确是够难堪的,潘文甲脸孔上挂着笑容,肚子里却羞愧难当。他们这一批人,可说全是干特务起家的,岂料竟碰着情报贩子这末一个对手,将他们当作猢狲一样的玩弄着,连像片都被他拍了去,假如不是今晚闯进屋子里来搜索,恐怕永久还不会知道哩。
忽然,潘文甲想起上三楼假楼阁的三个人为什么没有声息?他走至楼梯口间观看,假楼阁上连电灯也没有开。
“不要出了什么意外吧?”他心中想。
伍月云、汤胖、何澄全是身经百战的行动员,相信也不会轻易失手,假如有什么格殴的事情发生,也不会如此的无声无息吧。潘文甲想着,又似乎放心一些。不过当他再一转?念,想到情报贩子的行动诡秘,手段高妙,不由得使他心悸,显然他的勇气已受了极大的挫折。
“毕热,你上楼去看看伍月云他们怎么样了?”潘文甲说:“我告诉你,伍月云的手脚不大好,爱贪小便宜,你得告诉他要保持特务人员的风格,别贪财误事……”
毕热领命,一手握着手枪,一手捏着手电筒,匆匆赶上楼阁去了。
潘文甲又向大家命令:“现在我们大家搜索有利证据,记着,不要贪小便宜……”
这句话当众宣布,又给马白风找到挑衅的机会,首先还是马白风的应声虫谭天发牢骚,喃喃自语:“……这样说起来,就只有我们的潘主任是手脚干净的了……”
正在他们翻箱倒箧的当儿,毕热已上至楼阁。斜对着楼梯间的是一个小客室,内进就是寝室,由客室外出是一个广大的平台,还植满了花卉盆景之类。电灯是熄灭的,黑黝黝一片,好像没有人迹,他心中想:伍月云他们三个人跑到那里去了呢?
他轻声呼喊:“伍月云……伍月云……汤胖、汤胖……”鬼鬼祟祟,匍匐前行。因为没得到他们的反应,不敢随意掣亮手电筒,提心吊胆,生怕被敌人发现了目标。
“何澄……”他又喊,手脚上所触着是沙发椅,几桌、墙壁,他感觉草木皆兵,随时随地都会被敌人侵击,确实太危险了。他将手中的手枪,拉上红膛,用手指扣着机钮,准备随时发射。这样摸索到了寝室门前,门是栓着,推不开,他也无心去开,预备巡视一周,便下楼去向潘文甲交差了事,或者班来大队人马从事搜索伍月云等三人的下落,这危险就由大家分担了。
寝室的大门,正对着平台的出口,平台上遍植花卉,有木爪树、葡萄藤架,在晚风的吹拂下,树影摇动,有如鬼影幢幢。毕热记起潘文甲曾吩咐过汤胖到平台上去把风的,到这时候,他不得不掣亮电筒,向平台上扫射了一周。那儿,花是花,草是草,树是树,只是没有人的踪影,更没有汤胖的下落。
“汤胖……”他再叫了一声,没有反应,反而弄得自己毛发悚然,不寒而檩,他知道准出事了,这时候不容怠慢,应该赶快下楼去报告潘文甲,班大队人马上来营救。
正在转身的一刹那间,他发觉寝室的大门竟然洞开,不禁使他感到惊慌。他记得刚才房门是牢牢锁着的,推了几次,都没有推开,现在霎眼间竟自动的开了,而且还没有一丝声响,这该多么可怕。
“难道有什么阴谋不成?”他心中想,据马白风所绘画的屋子图形,这间寝室之内,还有一个套间,除了这道门以外,根本就没有其他的出口,假如敌人是躲在房间里面的话,那无异是作茧自缚,束手待擒了,便闪在一旁,壮起了胆子,提起手电筒向屋子内一照。这一照,他呆住了,房间竟然一个人也没有,那一道手电筒光亮,恰巧照到面对着的一张柜橱上。那柜的上面,搁置一个曲线玲珑的裸体石膏像,在电筒的光亮下,玉骨冰肌,分外诱人。在那石膏像的脚下,又堆叠着一扎扎花花绿绿的钞票,这对于毕热更是一种巨大的诱惑。
他砰然心动,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眼皮,再看个仔细,一点不假,全是真的钞票。这时,他利欲薰心,竟忘记了当前处身何地?忘记了眼前环境的可怕,虽然,他小心翼翼,一手捏着短枪,扣紧了机钮,手持着手电筒,探身进房间去,四下照射了一番,竟是一个人也没有。检查窗幔背后,再看内进的房门是锁着的,这就最没什么危险了。于是,大喜过望,算算椅橱柜上的那些钞票,足约有两三万元,那贪婪的眼瞪大大的,手伸得长长的,搁下了电筒,放下了手枪,浑身抖索,双手同时抓起那些钞票,裂大了嘴巴闭拢不上。
正在毕热得意忘形的当儿,他背后的窗幔间闪出了一个庞大的黑影,向毕热扑来,他的动作灵活、敏捷、丝毫不带出声息,那是一个非常魁梧的人,唇上蓄了一撮八字胡,举起了铁腕,他的手中还捏着一个拳大的硬胶“鎯头”。正当他举起“鎯头”预备敲下之际,毕热忽然收歛了笑容,有了警觉,那黑影便很快停止了他的袭击,潜躲到黑暗处去了。
原来这是毕热的错觉,并非真的有人在他的背后袭击。他回过身去,匆匆将房门闭上。这原因非常显明,他想吞没那些钞票,而那些钞票的数额过钜,随手携带,太过现露,容易被同僚发现迫他分赃,所以必需要贴身收藏起来,他想出最妥善的办法,就是把所有的钞票缠扎在腰间。但是这样做法,必需费去一番手脚才行,所以毕热关闭上房门,恐防在这段时间之内,有人闯到楼阁上,分去他一杯羹。
扣上房门之后,毕热见钱眼开的丑态复露,笑得裂大了唇,迷起了眼,手足无措地解脱衣衫上的扣子,张牙舞爪,抓起了一叠叠的钞票围着腰塞进去。一把一把塞满了之后,皮带紧束得几乎要把他的五脏逼出肚外,他只好把皮带松开,呼吸才稍为畅顺,但身体却变成大肚皮了。因为他腰缠累累,这是无法掩饰的。在这时他开始恨那些钞票为甚么都是十元五元的。
“好在环境黑暗,可能他们都没有看到……”毕热心中想。
正在这时,黑影又现出来了,伸长铁腕,握着那硬橡胶的“鎯头”,死劲击下,敲在毕热的天灵盖上,眼前一黑,他倒下去了。
那长八字胡的大汉,顺势双手一兜扼住了毕热的脖子,慢慢地将他放倒地上,这样便不会发出摔跌的声响,然后伸向套间内“嘘嘘”轻吹了两声暗号,轻声说:
“喂,猴子,夏落红!你们该出来帮忙啦!”
套间内发出了回声:“是肥羊还是瘦羊?”
“不肥不瘦,但是钞票却塞满了他的肚子!”长八字胡的大汉答。
于是,套间的大门便轻轻推开了。在黑暗中闪出两个人影,一高一矮,高的正就是劫去潘文甲六万元现款的那青年人夏落红,那瘦小的,也正就是形状长得和情报贩子有点相似的小个子。
“格老子——”小个子跨出门来就开玩笑说:“彭虎哥不亏一条铁汉,格老子别看他个子大,不过是外强中乾罢了。你一个人扛起他已绰有余裕,还要我们帮忙,称啥子好汉罗?……”
“孙阿七,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快帮忙动手吧!”夏落红向矮个子叱喝说。
“瘦猴子,你下次再学我讲四川话就揍你!”彭虎哥握着拳头向孙阿七比了一比。
“格老子,你就会欺侮我的个子小……”孙阿七耸肩扮了个鬼脸。
他们三个人拉拉扯扯,七手八脚,把昏迷不醒的毕热搭进了套间之内,那是一个相当大的房间,有着一张双人床及一张独睡床,床上正躺着三个人呢,手脚全被麻绳牢牢缚着,嘴巴也堵塞了棉絮,用布条扎着。他们正是伍月云、汤胖、何澄。相信他们和毕热以同样方式被引诱坠入圈套的。
彭虎取出绳索,复将毕热用绳子牢牢缚起,口中也塞上棉花,裂开他的嘴巴,用手帕齐耳扎上。
“你们委屈一点吧,两个人挤一挤!”彭虎说着,便将毕热向独睡床上一丢,和何澄挤叠成一团。
“小子,你给义父传过了暗号没有?”孙阿七忽然问那年青人说。
“老打瞌睡的懒猴子还用你吩咐么?”夏落红向绰号叫猴子的孙阿七瞪眼,这孙阿七是他们两人的出气筒。
这当儿,蓦地楼梯上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原来是潘文甲和马白风两人,因为毕热上假楼阁许久没有消息,潘文甲知道事情不妙,便吩咐余下的人牢牢把守各要道,亲自和马白风两人赶上来查个究竟。
当潘文甲和马白风紧握着短枪,小心翼翼,踏上那“吱呀”作响的楼梯,还未走至半途,蓦地里听见一阵鬼哭神号的警车呼号声,杂着“当当当”的警钟响声,在平寂的空气里,自远而近,使人毛发悚然。街上起了一阵狗吠声,这是布置在街口把风的共党匪徒发用的信号,表示需要注意了。接着在露台上把风的薛阿根也装着狗吠,回答了街的信号,他叫了数声之后,即由落地长窗走进屋去,高声说:“潘主任呢?需要撤退了!”
张福泉马上接上说:“他上楼阁去了,我去喊他——”他趋至楼梯口间,看见潘文甲和马白风两人呆若木鸡,站在楼梯上,便说:“潘主任,有命令要撤退了……”
潘文甲还表现镇静,凝神注意救火车的声响,知道撤退已经来不及了。救火车已经快要接近街口间,街面上的狗吠声,一迭声更显得急促,两种吠声混在一起,像野狗在打架,这就是紧急撤退的暗号。自然街面上的部署已全部撤走,假如潘文甲等人在这个时候走出去,即将与警车撞个正着。
潘文甲说:“现在撤退已经不是时候了,我们需要应变——张福泉,你快去把电灯熄灭……”话声未完,全屋子的电灯刹时全部熄灭。像是有人拔去电流总门的开关似地。
潘文甲还表示满意,以为他的干部工作迅速,得心应手,应变有术,屋子内外顿时回复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世界。突然客厅间传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咦?是谁把电流切断了?”
“恐怕是张福泉吧?”谭天的声音。
“不,张福泉正在和潘主任说话!”由露台跨进来站在门口的薛阿根说。
潘文甲大吃一惊,所有在二楼的人谭天、薛阿根、张福泉全没有移动,又会是谁去熄灭电灯呢?难道说情报贩子还有人埋伏在屋子中吗?他又想起在楼阁上的伍月云、何澄、汤胖三个人,上去了这样久竟然一点声息也没有,越想越是不对,连忙说:“快到后面去检查……”
“不必查了,是我关的!”潘文甲话声未完,便出现了怪腔怪调的话音,那声音是非常熟悉的,正就是那老怪物情报贩子呢,他夹杂在客厅的匪徒当中。
顿时,客厅中起了一阵混乱,每个匪徒都吓得魂不附体,因为处在黑暗之中,虽然手中都有武器,但接触着的人并不知道是友是敌?
还是谭天眼明手快,抽出衣袋中的电筒,兜着屋子一照,马上给他找到了目标,那情报贩子的怪模怪样,赫然出现。他正站在一旁,还向着谭天点头微笑呢。
“拿住他……”谭天吼叫。大家的手抢一排地列指到情报贩子的胸前。
正在这当儿,街面上的警车已经停下。起了一阵混杂的脚步声,隐约听得有人说:
“咦!这附近并没有失火嘛?”
“恐怕是有人故意开玩笑吧!”
“他妈的……”
情报贩子用手抿着他的大匏牙,胁肩发笑,虽然三四支手枪比在他的前面,他好像毫不介意似的。这时,大家恍然大悟,那虚报火警,召来救火车的事情,准是这老妖怪施的诡计。可能他还布置了其他的阴谋,使他们全落圈套之中。
“假如你们各位高兴,尽管放枪,救火队在街上,他们正在勘察情形,细听动静,反正我这条老命已经不值钱了,吃几颗子弹也无所谓!”
“抓住他……”谭天低声怪叫,便首先向情报贩子扑去。
情报贩子向旁急急一闪,同时,在谭天的身旁,另闪出一个人,伸着巨灵之掌,彷佛有如铁爪之力,死劲地一把扭住谭天手腕,带着苍老的声音说:
“朋友,别胡乱动手,还有我在这里呢!”这一来,倒把大家楞住了,动乱也同时止住。
“你是谁?……”谭天惊惶地问。他回过头来,用手电筒一照,这人竟是一个银须斑白的老翁,年纪约有六十余岁,看不出他有这样大的气力。
这时,街外面的消防队把附近的居民惊醒,有许多人家都掣亮了电灯,出外窥看,那些亮光渐渐透进了这间屋子,他们才看清楚,除了情报贩子和那位老翁外,并无其他的伏兵。
潘文甲已经由楼梯上行了下来,情报贩子劈面便说:
“新娘子,你娘家的人真不讲交情,到我的家里来随便动手动脚的……”
潘文甲正预备说话间,楼梯上起了一声惨叫,是马白风的声音,他连爬带滚由楼梯上摔了下来。接着,把守在露台进口间的薛阿根,又被人自背后重重敲了一棒倒下去。
这时,楼梯上跳下两个人来,一高一矮,正是那名叫夏落红的青年人,和绰号叫猴子的孙阿七。他们两人,乘马白风注全力于二楼客厅间的动乱时,偷偷从楼阁上摸下来偷袭,马白风没有防备,被夏落红照着背脊重重打了一拳,这一拳的力量相当的猛,马白风连爬带滚栽了个斛斗跌下去,幸而潘文甲闪避得快,否则会压在一堆哩。
薛阿根双手抱着脑门,跪在地上呻吟不止,向他袭击的人也自露台外跨进了屋子,竟是一个独臂的老妇人呢。她握着一根粗木柄的扫把,作为袭击薛阿根的武器。
奇怪的是薛阿根一直在露台上把风,整个露台他都巡视过,并没有发现半点可疑之处,那末这个独臂的妇人又是从何而来呢?而且整间屋子两个寝室,连同厨房、厕所、浴室、佣房、都经过搜查,全没有人在内,情报贩子和那白发银须的老家伙,又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呢?
这种神出鬼没的行藏,把这个特务起家的潘文甲弄糊涂了,他暗想:这间屋子可能有其他的秘密进出口,但是这时才想到已经太迟了!他们进屋子时总共九个人,现在除了伍月云、汤胖、何澄、毕热四个人失踪之外,马白风和薛阿根被打昏在地,余下的谭天被白发银须的老头子制着,张福泉被夏落红及孙阿七一左一右挟持着,仅余潘文甲还没有人和他纠缠,孤立在一旁发呆,情报贩子站在一边抿嘴发笑。
他们剩下的四个人手中都有武器,而情报贩子方面的五个人却是赤手空拳,就只那位独臂的老妇人手中持着一柄扫帚。但事实告诉了潘文甲,大势已去,假如再动武力,无异自讨没趣。
这样僵持着约有一分钟,潘文甲不敢下令开火,情报贩子也没有动武的意思,街面上的救火车和警车因为找不着虚报火警的人,也怏怏而返。
“新娘子,你娘家的人不懂礼貌,你也和他们一般见识么?”情报贩子说:“为什么不鸣金收兵?把你们的武器收藏起来,我们大家好好的聊聊,以保持姻亲之谊?”随着,又转向那独臂的妇人说:“查大妈,请你把电灯再开亮好吗?我们用光明来欢迎姻家光临,但是要请你们这几位红色人物注意,你们要规规矩矩客客气气,否则别怪我无情。”
于是电灯亮了,屋子内再次大放光明。
忽然间楼阁上又落下沉重的脚步声,竟是彭虎下楼来了,他的两条铁臂,一左一右,夹着两条用粗麻绳缠裹着的“大香肠”,正是伍月云和何澄呢。
他落到楼梯口间,便把伍月云和何澄两人死劲向地上一踯,这两人早已醒了,被摔得直抖索,想喊叫因嘴巴被堵着也喊不出来,用着羞惭与哀怜的眼光,向潘文甲看了一眼,像是乞怜,又像是求饶。
潘文甲气得浑身发颤,心想这两个家伙,给他们共党的特务组织坍台坍到家了,情报贩子向着他抿嘴发笑,在这种情形之下,潘文甲感到无地自容。
岂料事实尚不止此,彭虎掷下了伍月云、何澄两人以后,放开了脚步,大步跨上了楼阁,不一会,又健步如飞跑了下来,他的背上背着的竟是行动副组长毕热,同样被粗麻绳重重捆扎着,嘴巴也被堵塞着,看样子还在昏迷状态。彭虎将他向地上一掷,他竟像一条死蛇一般,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秃子,”彭虎指着潘文甲说。“这个朋友恐怕闭了气了,我把他交还给你,让你救他的命吧!”
潘文甲满面羞愧,真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情报贩子却仍以开玩笑的姿态说: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新娘子,你就别再怕难为情了,我们以礼相待,何不把武器收藏起来,我们当尽地主之谊,给姻家各位招待一番,你们姑且看看,我们身上那一个有武器呢?”
经情报贩子这么一说,潘文甲更是尴尬不堪,无奈,只好将手枪收起。谭天和张福泉两人,自然以潘文甲的马首是瞻,不敢逞强,同时将手枪袋到衣袋之中。
“对呀,这才像是姻家朋友!”情报贩子含笑点头,又指向彭虎说:“还有一个肥的为什么不杠下来?”
“那家伙胖得像只猪猡,和我的体重相伯仲,我不愿意费那么大的力气!”彭虎说。
“我早说过大块头外强中干的!”孙阿七向夏落红噘嘴说。他们这个古怪的家庭,个个人的嘴巴都是尖酸刻薄不饶人的,也不管是对内对外,如出一辙。
街外面又起了狗吠之声,吠声很慢,这自然又是匪徒在马路上把风者的暗号,探问消防警车走后,屋子内的同志的动静。
“查大妈,你还他两声狗吠就是了,声音要完全和他们的一样!”情报贩子向独臂的老妇人说。
于是,查大妈把脑袋探出了露台之外,照着情报贩子的吩咐,装扮狗吠,叫了两声。这叫声非常有效,马上街面上便回复了平静,留在街面上把风的匪徒们,以为进屋子的伙伴们平安无事了,相隔两间屋子站在露台上间接把风的林琳,响应了两声狗吠,也报了平安无事。
情报贩子便向潘文甲施礼说:“新娘子,三更半夜光临有何贵干呢?你们请坐哇!”随着,他又比着手向谭天、张福泉两人,请他们坐下。“地方狭小,脏得很,你们随便坐就是了!”
这三个称为老特务的匪徒,已如丧家之狗,眼看着自己的弟兄们被绑的被绑,被打倒的被打倒,横七竖八躺在地上,那还有落坐的心思。他们感到哭笑不得,狼狈不堪,武器被迫收回,连拼斗的勇气都丧失了。
情报贩子又说:“我亲爱的新娘子,你既然不肯坐下,何不把你娘家带来人的嘴巴‘解放’一下,否则要闷死了,那可不关我事,我得向你声明,别说我们男家的人作事心狠!”
潘文甲看着毕热,是怪可怜的,脸色已经铁青,假如再不把堵着嘴巴的棉絮取出,可能真的要窒息死了。
“张福泉,你就把他们的嘴巴解开吧!”他维持了自己的尊严,向张福泉发命令。
张福泉也只好按照着命令行事,把毕热、何澄、伍月云扎着嘴巴的布物一并解开。
“吴策老,三更半夜屋子里跑进了陌生人,你检查过没有?屋子里可有少了东西吗?”情报贩子又向银须白发的老翁说话,他们听出他的名叫做吴策。
“就是那瘦长个子偷了我几卷摄影底片!”吴策指着张福泉说。
“那末只好请他交出来了!”情报贩子说。
“还有!”孙阿七连忙插嘴,指着被捆绑在地上的毕热说。“这小子还偷了我们的钱!”
“偷钱?”情报贩子装模作样,高声怪叫。“偷了多少钱呢?”
“彭虎昨天卖出去的狗皮膏药,总共货款两万三千八百三十六块,钱摆在柜台上,被这小子偷个净光,现在这些钞票还扎在他的裤腰里呢!”孙阿七说时向彭虎挤了一下鼻子,彭虎不免狠狠瞪了他一眼。
“嗯,新娘子,你们娘家的人跑到我的家里来偷钱,未免太不像话了!”情报贩子以鄙夷的态度向潘文甲说。“这个,你总得要负一点责任吧!”
对这种冷嘲热讽的奚落,潘文甲无可奈何,一直在忍气吞声,任由情报贩子他们摆布。
“孙阿七!既然人还没有逃掉,钞票还扎在他的裤腰里,那末就赃物起出来算了!”情报贩子以长辈的姿态向孙阿七说话。
“那末我就要解他的腰带了!”孙阿七说。
“没关系,他逃不了!”情报贩子说。
孙阿七便蹲下来!一面口中哼着那些土八路唱的“解放歌”“——红红的太阳红呀,红呀……人民要得到解放呀,解放……”一面慢吞吞的替毕热解开捆绑的绳索。他的长相已经是不讨人喜欢,那唱歌的声调更是非常刺耳。
“唉哎……”一声尖锐的惨叫,发自情报贩子的背后。
骇得大家都同时回过头去,只见那独臂的查大妈握着扫帚柄连续敲击躺在地上的薛阿根的头颅。原来,薛阿根被查大妈击昏之后,一直躺在地上,没有人对他注意,他的手枪跌落在地毡之旁,部位就在情报贩子的脚下,这会儿,他苏醒过来,看见屋子内的情形不对,便偷偷摸上前,准备拾起手枪向情报贩子袭击,他没想到背后还有一个查大妈监视着,握起大扫帚向他的脑袋死劲地敲击。
这样,他又乖乖地和原先一样,躺在地上动也不动了。
“唉,我就不了解你们为甚么总喜欢动刀枪用武力,大家和平往来,岂不更好!”情报贩子说着,便弯腰拾起那管“白朗灵”手枪,拉开了枪床,拍、拍、拍……连接抽动,把所有的子弹都一颗颗倒了出来,散布在地毡之上。看他玩弄枪械的姿态,倒是个老手。
“哟,不好了……”孙阿七蓦地高声怪叫。
“又是什么事情大惊小怪的?”情报贩子以申斥的口吻,向孙阿七说。
“骆大哥……”孙阿七心直口快,骆大哥三个字一出口,想咽也咽不回去,吞吞吐吐支吾片刻说:“……不对劲了,这小子竟然会偷天换日,他偷去我们的钞票,现在虽然在他的裤腰里搜出来,但是全变了质啦……”
“变什么质!”情报贩子不高兴地说:“说话老是颠三倒四的!”
“……这样钞票,每一扎除了上面几张是真的以外,当中夹着的全是草纸啦。”孙阿七高高举起在毕热腰间搜出的钞票,故意揭开当中夹着的草纸,给大家观看。
这内中的玄虚,不用说是情报贩子布置好的圈套,但在这时候,这几个共党匪徒,不由得不认帐了。
毕热身上捆绑着的绳子既已解开,迷迷糊糊地苏醒过来,他被击昏后,屋子里闹得天覆地覆,他完全不知道,这会瞪大了眼,看见屋子内的情形,就知道不妙。地上躺着何澄伍月云两人,马白风也如死尸般倒在地上,动也不动。那号称神枪手的薛阿根竟在女人的胯下躺着。四面八方站着的全是奇形怪状的人物,把潘文甲、张福泉和谭天三人困在核心之中。
“朋友,你把我的钞票全变成草纸了!”孙阿七开始向毕热理论。
“胡说……钞票原先就是这样的……”毕热涨红了脸孔说。
“唉,坍台,坍台……”谭天在旁跺脚,因为毕热是潘文甲的人,而谭天却是马白风的应声虫,和毕热向是水火不相容的,到这生死关头的时候,他们仍然针锋相对。
潘文甲在这时候,知道不说话不成了,“情报贩子,凭我们以往的交情,我是拜访性质而来的……”
“在攀交情了——”孙阿七从旁插了一句。顺便向彭虎伸了一下舌头。
“我们不请自来,完全是为了好奇心理……”
“不管怎样,你娘家的人手脚不大干净,偷取我屋子里的钱财,总得负责赔偿罗!”情报贩子展出他的“敲竹杠”手段。
“那当然……”潘文甲觉得有了转机,便单刀直入。
“钱带来了没有?”情报贩子问。
“晚上出来谁会带钱?”潘文甲表示气忿。
“你没有钱,那末我只好请示你的顶头上司了!”情报贩子说。“孙阿七,你到马路头上去把李统李主委请来!”
这是孙阿七最乐意听的一句话,他飞也似地,从大厅穿进走廊,打开了大门,又用钥匙启开那道双重的铁栅栏,掣亮了门灯。只见那条毕直的楼梯口间,有一条黑影如流星般溜了下去,这是共党匪徒派遣在楼梯间把风的人马,他发现楼梯间的电灯亮了,不知道是什么人出来,便仓惶逃避。
孙阿七非常狡狯,他静悄悄地站在那里,张开细小的鼠眼,四下观望。过了一会,果然那黑影又偷偷地自楼梯口间探进头来。孙阿七连忙将电灯熄去,退出门外,复又将大门砰然扣上。这样,在楼梯下面的黑影便以为出来开门的人,发现情形不对,复又退进屋内,而且将电灯也熄灭了。
孙阿七蹑手蹑脚,轻轻向楼梯落下去,虽然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但这里的地势他摸得烂熟,盲目走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差错。
街面上的狗吠声又起了,这是把守在楼梯口间的匪徒,见有人出来开门开电灯,复又鬼鬼祟祟地将门关上,电灯熄去,情形过于可疑,便发出暗号,请在屋子内的人回答消息。
二楼间果然有了回答,同样的是狗吠,街面上的是单声,它就单声,街面上是双声它就双声。不过孙阿七知道,那是查大妈弄的玄虚,她是遵照着情报贩子的嘱咐而叫的,不论街面上叫得如何,照样回答过去,总不会出错。
街面上回复平静后,孙阿七已落至楼梯口间,他恐防楼梯门口外面有匪徒把守,便采取“投石问路”的手法,掏出一条手帕,抛了出去。那手帕落到地面上,久久没有动静,他才偷偷溜出门外,找着可以隐蔽身形的地方。那是楼梯下的一条大石柱,他贴身在石柱旁四下观望,只见前后左右,全有匪徒的人马隐伏着,有些大概是守得不耐烦了,蹲在那里燃吸香烟。烟头的火光闪闪灼灼,显明地看出那些人埋伏的位置。
每隔一两分钟,马路上还有人来往巡戈,那就是所谓“明哨”。孙阿七的心有点忐忑。这样的埋伏重重,他不知道能否冲得过去?而且那匪首李统又不知道躲藏在何处,这样的糊乱的摸出去,恐怕不能达成任务,乃至于吃哑吧亏哩。
孙阿七稍一思索,若有所悟,便壮起胆子,挺起胸脯,大踏步到马路当中。还拉大了破锣似的嗓子,高声怪唱:
“打倒俄寇,反共产!消灭朱毛,杀汉奸……杀汉奸……”
孙阿七这一唱不打紧,那些散布在街面上的明哨“暗桩”全唬住了。他们一个个怔怔地露身出来,凝呆地看着马路当中一个疯疯癫癫的小个子,高视阔步,旁若无人,引吭高歌,那嗓音像“乳牛出谷”一样。
“光复大陆,解救同胞,服从领袖,完成革命……”他唱罢一阙,并高呼口号。
匪徒们一个个悄悄地跟在后面,心情有点恐惶,他们诧异这个怪人突如其来,神秘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个人从他们的监视网中突然出现,他究竟是甚么身份?更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在二楼露台上把风的查大妈,很替孙阿七担忧,屋子内的每一个人,都听见远远街面上传来了孙阿七的歌声,对他这种奇异的突围方法,感到惊异。只有情报贩子一个人频频点首,像对孙阿七的动作特别嘉许。
孙阿七唱着走着,那些共匪的眼哨们蹑手蹑脚跟在后面,渐渐接近,准备相机把孙阿七活擒。
孙阿七好似并不知道有人追在背后,吾行吾素,毫不介意。脚板死劲儿踏在柏油路上,拍拍作响,作为他唱歌的节拍。
忽然,他来了个向后转的军事动作,和后面追上来的匪党迎个正着,便高声呼叫说:“喂!朋友,老在背后跟着不是事,我要找你们的李统说话!”
这一个举动又使他们吃惊不小,他们马上停下了脚步,其中一个职位较高的便冲上来高声吼喝说:
“你是什么人?打那儿来的?”
“我要见李统!你们的人要进那儿去,我便是从那儿来!”
“别装疯卖傻,把他绑起来!”为首的一人说着,其他的人便要涌上来动手。
“慢着!”孙阿七高声怪叫。“你们别想动蛮,我是和平使者,要知道你们的八个同志进了我们的屋子,全被我们活擒了,假如你们那一个敢动我一根汗毛,你们的八个人全得给我活剥了皮……”
这时早有眼哨向李统和颜主委传报,而且他们两人也早已听到怪腔怪调歌唱声响,经由“梁幸记”杂货店赶出来了。
“报告,捉到一个奸细!”“统战部”的行动组长向颜主委报告。
于是那些匪徒们挟着孙阿七,推推拥拥来到颜主委和李统面前。
孙阿七一面反抗挣扎,一面高声呼喊说:“放你们的狗臭屁,你们才是奸细!你们的那些狗弟兄偷进我们的屋子抢东西,偷钞票,一个个全被我们拿住了,你们还在我面前神气个屁?……”
“小赤佬,住口!”颜主委听孙阿七的辱骂过份刺耳,他的上海话便脱口而出,“你是什么人派来的?”他高声吼喝。
“那间屋子——”孙阿七鬼头鬼脑,向着一○六号情报贩子的住宅指了一指。
“你胡说!”颜主委咆哮着。
“你才胡说,我根本不是来和你讲话,我是来找李统的!”孙阿七指着李统说。
这时,李统借着路灯的光亮,细细察看孙阿七的脸孔,蓦地记忆起来,这矮小的家伙,曾经在“普庆坊”花园见过一次。不由得不使他怀疑潘文甲等几个人确实已落在情报贩子手里。
“我就是李统,你有什么话要说呢?”他说。
“我知道你是李统——情报贩子派我来请你进屋子去说话!”
“你别撒谎……”
“我不用撒谎,你进屋子去看看就可以明白,你的手下连潘文甲总共八个人,全被绳子绑着,这是你们的家丑,假如想外扬的话,我可以请我的家人拉出来给大家看看!”
李统和颜主委面面相觑,信疑参半,于是命令又发出去了,把守在一○六号街面上的匪徒又扮着狗吠,“汪,汪”两声。这意思就是问,“上面如何了?”假如上面回答,同样是两声“汪,汪”,那就是表示没事。
但是这一次上面竟没有了回答。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不由得使地面上着急起来,而且隔着两间屋子守在“黄姓”屋子露台上把风的林琳,也开始惶恐不安。用狗吠声传过去,反应是有了,但却是猫叫,这证明已经不是他们的人在布哨,已经出事了。
“对不对,我早说他们被活捉了,而且个个像猪猡一样的被绑起……”孙阿七趁机又说风凉话。
“闭你的嘴,假如有什么差错,我就剥你的皮替他们报复!”李统恼羞成怒,确实在颜主委面前坍不起台。
“没关系,你剥我一个人的皮,情报贩子就会剥他们八个人的皮,而且潘文甲肥得像猪,他的皮还可以制皮鞋咧!”孙阿七皱起了鼻子,哈哈发笑,露出了老虎钳子似的大匏牙。
李统吃这几个怪物的亏,已经有好几次了。当着颜主委面前和孙阿七逞口舌,更是有损尊严,便含糊地关照左右,将孙阿七看牢,招呼了颜主委向屋子方面奔了过去。
“你再传一次暗号!”李统向把风的匪徒说。
孙阿七从容地摆脱了几个监守的匪徒,迳自追上来说:“没有用,李统!我早已经告诉你,你的手下总共八个人,统统像猪一样被捆起来了……”
蓦地,二楼的露台上传下了女人的声音,是查大妈在说话:“喂,孙阿七,你说话的声音可否放轻一点?把邻居惊醒了,闹到警署,大家都不好看!”
这句话是女人的声音,而且又是传自潘文甲等人摸进去的屋子,足证潘文甲等人确实已经被人制住,李统狼狈不堪,他没想到潘文甲马白风连同手底下总共八个人如此的饭桶,不露一点声息,就被人一网打尽,“文化公司”让他们坍尽了台。
“孙阿七——”查大妈又在上面呼叫。“叫你去请李统,请了这么半天怎样了?难道说要等到天亮之后才来吗?”
“唉,查大妈,他们不相信我的话,还把我当奸细啦……”孙阿七说。
突然,情报贩子出现在露台上,他揭高了帽缘,向李统招呼说:“喂——伟大的‘文化供应公司’董事长,你们的总经理、副经理、业务主任……统统都到齐了,就差你一个了,——上来谈谈如何?不过我先声明,我的屋子很小你就一个人上来好了,其他的朋友,恕不招待!”
当颜主委用手电筒射到情报贩子的脸上时,他只点头笑了一笑,便回返屋子去了。
一看他的那张怪脸,李统就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在这种情势之下,知道不冒险又不成了。可是如果照他的话行事,一顿无情的奚落,却又将不免,李统感到十分尴尬。
“孙阿七,你就快陪李董事长上来吧!否则救火车又要到了!”当手电筒照到查大妈的脸上时,查大妈又说。
于是,孙阿七很礼貌地鞠躬向李统说:“李主委,你请!时间不早了,反正我们酷爱和平,决定不动用任何武力,其他的人就不必上去了。最好请其他的人回去睡觉,如果你们甘愿决裂,则用我一个人换你们八个人,那你们就不上算了!请吧!”
幸而颜主委并没有意思要打李统的落水狗,反而非常同情似地,拍着李统的肩膀说:“那末你就上去吧!”
李统无奈,只有硬着头皮,和孙阿七走进那毕直黝黑的楼梯。颜主委便吩附左右的人散开,仍保留了他们原有的阵势。
“记着!一切要忍耐,把潘文甲几个人营救出来,以后再作道理!”颜主委最后关照说。一面派人传令相隔两间屋子的石保富和林琳不得轻举妄动,听候命令行事。
楼梯上的电灯忽然亮了,这是欢迎李统进屋的表示。同时,防范其他的匪徒,偷偷摸摸跟在后面,混上楼去。孙阿七伴着李统,一步一步跨上楼梯。
大门呀然一声打开了,露面迎接的正是那老怪物情报贩子,他一如昔日的打扮,一点也没有改变,还是那件宽大如大礼服的麻格子西装上衣,大红花领结,三更半夜还戴着大呢帽。
“啊!‘文化公司’的董事长,阁下在大马路上已经站得很久了吧!失迎失迎——”他露着大匏牙,似笑非笑地说。
李统内心那股难过无可形容,他只有埋怨、潘文甲马白风的昏瞶无能,使他数十年的声誉扫地无存。
大个子彭虎也露身出来,拉开铁栅栏,让李统进入屋内。
孙阿七首先向情报贩子说话:“……大哥!我别的不要求,就要求他们把两万余元货款完壁归赵。”
“你少说两句吧,李董事长是个爱面子的人,自然有交待的!”情报贩子申斥着。
于是,他们请李统由那狭长的走廊进入大厅,李统一看现场的狼狈情形,气得几乎栽倒。
潘文甲和张福泉两人,活生生地被困在核心之中,看见李统进来,满脸羞惭,手足无措。何澄、伍月云两人,仍像香肠一样被捆绑在地。毕热的绳子刚被解开,躺在地上,抚摸着被捆扎过久而麻痹的手脚。被击昏在地的马白风和薛阿根,这时算是醒了,昏昏沉沉揉着被打过的脑袋,茫茫然有隔世之感。
对方的人手并不多,连情报贩子不过六个人,情报贩子与孙阿七,个子瘦小,手无缚鸡之力,而且其中还有一个银须白发的老翁,一个独臂的老妇人,可用的打手,只有大个子彭虎和青年夏落红两人,真没想到他们就凭了这个阵势,把“文化公司”行动组的人马完全击败。
“唉……饭桶!”李统恨恨地咒骂了一声。
“还有一个饭桶在楼阁上咧!”彭虎说。“他太重了,我不高兴把他杠下来!”
“唉——死人……”李统知道是汤胖,恨得跺脚!
“好吧!我现在把这些饭桶,死人全交还给你,不过得请你关照他们,以后不得再来侵犯!”情报贩子带着笑靥说。“以后假如要来,可得光明正大的来,别这样鬼鬼祟祟地骚扰得四邻不安。”
“有什么条件你只管说罢!别拖泥带水了。”李统狠声说,有点恼羞成怒。
“两条路!”情报贩子平和地说。“一条路是请你证明这几个饭桶,死人,全是你们‘文化公司’的人,我把他们统统以夤夜打劫之罪送到警署去。第二条路,请你赔偿损失,我们息事宁人!”
“……我愿赔偿损失,你们有什么损失?”李统愤怒地说。
“他偷了我的钱——”孙阿七马上指着坐地毡上的毕热嚷叫,使得毕热脸色铁青,浑身抖战,如坐针毡一般。
孙阿七捡起弃在地上的钞票,一叠叠翻开给李统看,又说:“你看,他把里面的全换上了草纸……”
“你胡说……本来就是这样的……”毕热气急败坏,要挣扎起来和孙阿七拼命,但被站在背后的夏落红用敏捷的手腕一把按住。
“你好好的坐着,现在不是动武力的时候了!”他说。
毕热四肢酸软,根本没有能力反抗,只有乖乖地坐着,但仍极力争辩着:“……我拿的时候,本来就是这样的……动也没有动过……假如是我偷天换日,跑出马路上被汽车碾死……”
“呸!你还好意思开口!”潘文甲吼喝,一面下死劲踢了毕热一脚。
“你们敲竹杠也不是这样敲法……”李统狠狠反驳。
“咦唏——”情报贩子怪叫:“你们深更半夜,私入民房,抢劫财物,赃证俱在,还要诬赖我们敲竹杠?唉哎哎!共产党的强词夺理,真有一套。彭虎、夏落红,我们还是报警算了……”
“我们愿意赔款,但是不希望你们漫天讨价……”李统也高声怪叫!
“不义之财,我们不取,我提出的要求,自然是名正言顺!事实上是这小子把我的钱用魔术变成草纸!”孙阿七跺脚说。
“好吧,多少钱?说一声好了。”李统说。
“孙阿七,你就说吧,你损失多少钱?我们要表现出宽宏大量,一芥不取,就把这些赔款,完全赠送给孤儿院了。这可以表示我们并不希罕共产党的钱财,但款是非赔不可的!”情报贩子说。
“他偷了我两万元——”孙阿七说。
“好,这笔钱,我负责!”李统说。
“不行,要付现,否则我们不放人!”孙阿七说。
“还有他把我们的门锁全扭坏了,也值好几十元呢!”彭虎说。
“还有呢,我摄影的胶卷全被偷了!”白发银须的吴策说。
“这样就显得我们太小器了!”情报贩子假仁假义,表示歉疚说。
“不,我完全负责赔偿!”李统赌气说。
于是事情便有了决定,连同赔偿门锁玻璃窗等损失,总共二万五千元。
“不过,我们要现款,这点要请原谅!”情报贩子说:“我们绝不食言,一定把这笔钱捐给孤儿院,后天报纸上就可以登出启事来……”
正在这当儿,露台外面又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李统听到出是林琳的声音,不由得毛发悚然。潘文甲首先要闯进露台,但被大个子彭虎一把揪住,高声吼叫说:
“不许妄动……”
同时,夏落红也把站在客厅中央的张福泉的腕臂擒住,躺在地上的马白风趁机会,鲤鱼打挺,跃了起来,他双手插入衣袋,乱摸了一阵。夏落红回头向他说:“不要摸了,你的手枪在我这里。”说时抬了抬他的西装口袋,果然沉甸甸地里面好似有着一支手枪。
“你们共产党的作风,就是喜欢打打谈谈,找到了机会就准备动武!”情报贩子以不屑的态度说。
那银须白发的老翁吴策,早已溜出屋外露台,原来是隔着两间屋宇把风的林琳,偷偷地摸索过来,刚越过铁栅栏,准备跨进露台之际,他没想到对方还有一个查大妈在露台上把风,她穿着一身黑香云纱,短打衣裤,行动敏捷迅速。林琳刚越过铁栅栏,就已经被她发现,蹲伏在栏栅下,隐蔽身形,等到林琳刚由栏栅上伏身探头伸进露台,她便霍然跃起,劈头盖顶给林琳打了一扫帚柄。
她的腕劲,竟和她的年纪一样的老辣,这一棍打得不轻,林琳惨叫一声,便昏眩过去,假如不是查大妈眼明手快,一把将他揪住,他便要仰天跌下街去。
查大妈用独臂将他死命揪着,等到吴策赶出露台来,合力将他拖进了栏栅,救回了他的生命。
“这些小贼真是防不胜防!”吴策说着,一面揪着林琳的衣领,由露台拖进了客厅。
李统一看便已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他已经派人叮嘱过林琳和石保富两人,没有命令不许轻举妄动,但是林琳不听命令,致有此失,自讨苦吃,大家也跟着再坍一次台。
“唉!”李统咬牙切齿,连连叹了几声,没有言语。
“别多谈了,我们就此解决问题吧!”情报贩子以轻松的姿态说话。
“不过,各位要现款,我既没有带钱,又没有带支票簿子,这问题无法解决!”李统说。
“你们经理室里的大保险柜里,总不致于两万五千元的现款也没有吧!”情报贩子说。
“那么你先放人,派人随我去拿如何?以我过去的信用,总可以信得及吧?”
“不,我们的惯例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个惯例怎能破坏?”
“那怎么办呢?……”李统气愤填膺,却只有强行忍耐的份儿。
“你们有汽车摆在下面,我派我的义子和你们的潘大经理同行,相信抽一根香烟的时间就可以回来,钱到手,我们就交货,你认为如何?”
再三争论,情报贩子仍坚持他的意见,反正情报贩子有恃无恐,不怕拖延时间;在李统一方面,却是顾虑重重,忧心如捣,想来想去,只有顺着情报贩子的意思,乖乖地接受条件。
“夏落红!你有胆量走一趟吗?”情报贩子向他的义子说:“有八条性命摆在这里陪你,相信你不会蚀本吧!”
夏落红立即回答:“为孤儿去拿钱是慈善行为,牺牲性命也值得!”
“那末你就陪潘大经理走吧!”情报贩子挥手说。
“潘大经理,你请!”夏落红礼貌地向潘文甲一鞠躬。
这时,潘文甲脸色铁青,看了木然僵立的李统一眼,闷声不响,便随着夏落红动身外出。
临行时,彭虎关照夏落红说:“落红,你小心这胖子右边的荷包里还有一支家伙!”
夏落红说:“我右边的荷包里也有着一支家伙,是从那位留小胡子的朋友借来的。”他指了指马白风。又说:“我左边的荷包还有一把小刀,当中还有一颗不畏强敌的心,拿这些来应变也足够了。”
情报贩子点头微笑,表示嘉许,这一笑使李统更加重了羞愧与难过,这时他只痛恨这块地方是英国人的天下;要不然,把守大马路间的数十个特务弟兄,每个人一条火器,即算情报贩子六个人是如何的三头六臂,也由不得他不就范。但这仅是一种天真的幻想而已。
大门外楼梯间的电灯又亮了,照样是门先启开,铁栅栏后开,屋子中走出两个人,可把守候在楼梯口间的颜主委和他的弟兄们弄得迷糊了,李统进内交涉了这么半天,单只放出潘文甲一人,而且又有一个高大的青年人跟着。
“怎么样了?”颜主委急切地问。
“赔款……”潘文甲尴尬地答着。其他散布在各处的匪徒都纷纷聚拢上来。
夏落红马上高声说:“还有半个钟点的样子,事情就可以解决了,各位请忍耐一下吧?”
但是这些聚拢来的匪徒,蠢蠢然有动武之势,好在夏落红的态度从容,没有丝毫慌张的神色,紧紧挟持着潘文甲,使围拢的匪徒,一看便知假如动起手来,潘文甲先得被牺牲掉。
“颜主委我们的汽车呢?”潘文甲说,这句话是向颜主委暗示有难言之隐。
“就在街口间!”颜主委这时已猜想到李统等人的处境恶劣,假如动用武力,准得吃亏无疑,便立即吩咐手下人替潘文甲将汽车召来。
不一会,街口间驶来一辆黑色的大轿车,那司机正是在“文化公司”前吃过夏落红苦头的人,他满以为今夜的行动,能够好好的给他泄胸中闷气,但看样子又好像形势不对,共匪对这些特务外围人员,一向是封锁消息的,所以这家伙一时竟莫明其妙形同傻瓜。
潘文甲夏落红进入车厢之后,潘文甲说:
“马上回‘文化公司’去,快!”
汽车开动时,司机说:“潘经理,今晚的事情进行得怎样了?……”
“少废话!快赶路!”
十分钟后,汽车便在医院道的“文化公司”门前停下,公司内负责留守的人,听得有汽车回来,都以为这次一定带回来胜利消息。
胡大号将大门打开,只看见潘文甲无精打采,身边还有一个陌生的青年人,不由得大为诧异。
于芄小姐坐在办公室打瞌睡,这会儿精神为之一振,连忙赶了出来。当她看见潘文甲的狼狈情形,就知道事情出了差错。
“……还有其他的人呢?……”她问。
潘文甲愤然叱喝。“你少问,快把经理室的大门打开!”
经理室是个机密地方,每到夜间,必定严密锁起,钥匙交由于芄收藏。她看见潘文甲脸色不正,便猜想到可能发生了不测事件,而且跟在潘文甲背后的又是一个面貌陌生的青年,一时惶然不知所措,连潘文甲吩咐她的话也没有听见,下意识地盯着夏落红出神。
“快开门听见没有?”
于芄出身小家碧玉,容貌娟好,身段窈窕,尚不失良家女子的风范。在夏落红的心目中,共匪的特务机构里,个个都是凶恶狰狞,一如潘文甲、李统、马白风等人的样子,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一个仪态端庄的女郎呢!
“小姐,你的经理请你去开门呢!”夏落红见于芄凝呆地站在那里,便提醒她说。
于芄像在梦中惊醒,一面看着夏落红,一面匆匆走向经理室去替潘文甲开门。
“胡大号,你那里有多少现款?全部取出来!”潘文甲向出纳员说。
“又是收买情报吗?”胡大号问。
“别多问,快拿钱去!”潘文甲一肚子气愤只好手下人头上发泄。
“怎样出账呢?”胡大号不满意潘文甲的态度。
“等李主委回来出账!”他只好用大帽子压下去。
为争取时间,潘文甲匆匆赶进经理室内,打开了他个人所有的保险箱,那里面,除了许多机密文件以外,小抽屉之中,全是各种各样的纸币,这内中自然有一部份是他的私蓄。在这紧急关头,他知道出纳室拿不出二万五千元的现款,为解救当前的危困,只有取出私蓄,以便凑满数字。
夏落红站在大门口间,燃点了一支香烟散闲地吸着,他的眼睛,不住地盯在于芄身上,似乎对这样的一个女郎处在匪窟之中,有着无限的惋惜。
“潘经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于芄一面手忙脚乱地替潘文甲数点钞票,一面打了砂锅问到底。
“我们又失败了……”潘文甲气恼地说。“中了他们的圈套!”
“李主委他们呢?”
“唉,现在不是多问的时候,快去催胡大号叫他把钱拿来!”
于芄在走出经理室时,又和夏落红打了个照面,他拦门站着,久久才让出了路给于芄通过,不由得使她的心情忐忑,也许这是少女忽然遭受到异性吸引所致,脸孔账得绯红,垂着头就匆匆奔了出去。这时胡大号已经取出所有的现款,总共一万元不到,幸而潘文甲的私蓄可以凑得满两万五千元,交给夏落红点验过后,夏落红说:
“好吧,款收妥了,麻烦你陪同我回去交代吧!”
潘文甲那有不伏首听从之理,和夏落红出了“文化公司”,坐上原车,匆匆赶回圣十字街。
颜主委等人还守在那里,这一场突击战便告结束了。夏落红伴着潘文甲重新回到楼上,说明两万五千元已经如数取到,情报贩子便抱拳说:
“那末我们便可以送客下楼了”
李统咬牙切齿,屏着气闷声不响,大有此仇不共戴天之势。潘文甲吩咐马白风、张福泉将何澄、伍月云的绳子解开。
彭虎说:“你们应该点点人数,还有一个胖子在楼阁上呢!”
李统便命令张福泉、薛阿根上楼,把已经被捆绑得麻木不能弹动的汤胖抬了下来。
情报贩子又说:“我们一芥不取,取必有因,你们的手枪还给你们吧!”
他指着桌子上放置的六支手枪,计有“白朗灵”“左轮”,“毛瑟”……等数种,那是缴自汤胖、何澄、伍月云、薛阿根、林琳、毕热诸人手中的。子弹全部被取了出来,散放在旁边。
夏落红也把衣袋中藏着的一支掷还马白风说:“下次光临,我希望大家都要赤手空拳才好。”
当李统等人预备动身时,孙阿七看着毕热,指着地上一扎扎钞票夹草纸说:“既然你们的赔款已经付过,这些就全由你带去好了!”
“呸!”毕热狠狠唾了一口。“这次栽到你们身上,下次……哼!”
这批共匪特务,来的时候个个雄纠纠,气昂昂,岂料回去的时候,个个垂头丧气,如斗败了的公鸡,无精打采,唉声叹气,这还是“文化公司”成立以来第一次全体出马呢!
第八章 骗子战略
圣十字街一○六号那间古怪的屋子,自从那夜出了不可思议的事情以后,整条街位所有的住宅人家对于门户关防都比较谨慎得多,而且常常还可以发现有些来路不明的人在街面上徘徊,在情报贩子的猜测中其原因有两种:一是相隔两间屋子的一○二号黄姓人家和“梁幸记”的老寡妇去警署里报过了案,警署的便衣侦探,正在调查这件奇案的真相。二是共匪的特务人员仍在暗中监视他们的行动。
据警署方面的判断,这件无头公案,当然不是普通的盗劫案,因为并没有任何一家遭受损失,而且当夜还有人虚报火警哩。警署的陈探长早就猜想到可能是有关间谍的案件,但是经过严密调查后,又摸不清这些间谍是属于那几方面的而且也找不出丝毫打斗的痕迹。像这种无头公案,也只有不了了之。
能够知道这件案情的就只有一○六号那家怪人,但是由那天起,他们就一直深居简出,暂避风头。
黄昏时分,一○六号二楼的客厅中正在用晚饭。六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子,上面摆满了丰富的菜肴,他们无分老幼,一面喝酒,一面高谈阔论。其乐也融融。
“干爹,我看我们确实不应该露面的,现在好像是兵临城下,四面楚歌,眼看着草木皆兵,也不知道谁是友谁是敌?”夏落红的酒量不大好,两杯下肚,脸孔就账得绯红。
“没关系!”情报贩子表示泰然,“这地方是香港,共产党想横行也没有偌大的胆量,大家多加注意就是了,我自然有办法对付他们……”
“不过还是小心一点好!”年纪最大的吴策抚着雪白的银须说。“俗语说得好。小心无失错,我们在大陆上全吃过共匪的苦头,这次打胜仗完全是侥幸,假如不是孙阿七无意中发现他们,那天晚上我们还得吃大亏呢!‘骄兵必败’,这是一句至理名言,我们假如稍为松懈,难免会出岔子……”
“你说话就老爱婆婆妈妈的,小心固然要紧,我们不轻敌,也绝对不要为敌所恐,凭那几个共匪特务我们尽管当毛猴一样的玩耍好了。他们吃过一次大亏,当然是不会甘心的,不过警署方面也很重视,风声很紧,在这一个星期之内,我判断他们绝对不会卷土重来,我们可以开怀畅饮,一个星期以后再说!”情报贩子向有“酒桶”之称,一两瓶白乾根本不当是一回事,一口又喝去了半杯。
“骆驼自视太高的性格要不得,迟早要吃一点苦头!”吴策又加重语气说。
“唉,凭李统、潘甲文那班跳梁小丑,假如我栽在他们的手里,那才是怪事咧!”情报贩子赫然大笑,也不知道他的姓名叫做骆驼?还是绰号叫做骆驼,这在他们六个人当中,也同样的是一个谜。
“别的不要紧!就是闷在屋子里不能外出有点不大好受!”夏落红似乎在埋怨了。
“嘻,小子我就知道你不安于室,大概又在想‘百乐门’那个‘丹茱蒂’了!”孙阿七皱起了鼻子取笑。
“谁像你孙猴子一天到晚只知道在家里睡觉!”夏落红和孙阿七是嘴巴上的死对头!
“嘻,睡觉是人生一大享受,你们不了解人生,自然不会懂得睡觉的乐趣!”孙阿七一面说一面打呵欠。
“我看你今天喝了几杯,起码又要睡两个单位了。”彭虎插嘴说。
“要命的,一个单位十小时,你们当孙阿七是死人吗!”独臂的查大妈也在旁打趣。
“吓,你们别尽管挖苦我,天底下睡眠越短的人越是死得快!历史可以给我们证明,譬如说,伟人拿破仑每天只睡眠四小时,我每天能睡眠十六小时,可见得我的生命比拿破仑要高出四倍以上。”
孙阿七的妙语,惹得哄堂大笑。尤其是吴策笑得捧腹弯腰前仰后合。
“猴子,你活见鬼了……”夏落红笑得眼泪也迸了出来。
“什么叫做拿破仑?”只有查大妈楞头楞脑地不懂得他们在乐个什么劲儿。经她这一问,大家更是笑得不可开交。
“你查大妈是三只手的老祖宗,摸着了‘破轮子’当然不会‘劈把’吧!哈……”孙阿七又趁机指着查大妈损了一顿。
“猴子,你再损人,老娘就揍你!”查大妈咆哮。
“唉!孙阿七不好!”情报贩子摆出老大哥的身份。“挖苦人老爱挖别人的疮疤,大家别再闹了!我们现在来谈正经事吧!据我的猜想,共匪在几天之内,不会和我们动武力,不过他们会明查暗访盯梢我们,这点我们不能不防。以后大家在说话的时候,可要谨慎,虽然我们现在把牌摊出去也无所谓,共匪奈何我们不得,但是要知道这是一条极肥的财路,我们可不能放弃……”
“我看骆大哥一定要捞足一百二十万才肯罢手的了!”吴策摸着银白的胡子说。
“当然,我苦苦的干了大半辈子留下的一点积蓄,防备老年,不明不白地被共匪来个扫地出门,当然不会甘心。统计我被没收的财产约在一百二十万之数,‘血债血还’,‘钱债钱偿’,这是我生平唯一宗旨,当然我要讨还这一百二十万元,一个不多要,也一个不能少……”情报贩子说。
“唉,你这把年纪还是雄心勃勃,我看还是算了,乐天知命,我们能过一天,就过一天,而且你这些钱财,又不是你花劳力用血汗得来。钱财两字,在天理上讲是各有其份的。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何苦拿着老命当本钱去和那些恶魔拼命斗法呢?”
“吴策老这把年纪竟是白活了,你的胡子长得这样长,吃得这样白,又那一个钱不是用血汗换来?还不是我这个小哥和你东闯西闯换得来的,怎么今天说出泄气话来,要做撞钟和尚吗?假如我的财产是不义之财,有人告发,在法律之前被充了公,我没有话说,共匪就凭只手指头向我脸上一指:‘土豪’、‘劣绅’、‘地主’、‘恶霸’等等头衔,一齐上身,这就扫地出门,天底下有这样便宜的事吗?我骆驼还未过六十,活着一天,能捞回多少就捞回多少。”
“你完全误解了我的意思。我是说,今天的我们已不是十年前的我们了,以往的把兄弟,今天已是死的死,散的散了。现在剩下我们六个人,当中还有彭虎半途出家,夏落红是初出茅芦。”吴策抚摸银须,摇头摆脑,不胜今昔之感。“这地方虽然是香港,但是共匪的潜伏势力雄厚,人力、物力、财力样样都占绝大优势,我们六个人纵然个个都是三头六臂,和他们作长期明争暗斗。能保住万无一失么?那天晚上假如不是孙阿七于无意中发现有人向‘梁幸记’的老太婆威逼利诱,使我们有了应变的准备,相信我们六个人现在也不知道是个怎样的下场了。”
情报贩子豁然大笑。“我不怕匪党的人力,更不怕匪党的物力财力,三十年前,我也是单人匹马用三个‘袁大头’贩卖骆驼起家的闯开了天下,英雄好汉自然会闻风相助。而且现在自由世界的人民,那个不痛恨共产党,这种潜力,伟大无比,等于撑持在我们的背后,所以在人力上我全无顾虑,可以稳操胜券。你说到财力,我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我就是在他们的财字上转念头呀!而且我所冀图的,不过是捞回我数十年的血本而已!”
“唉,你自视过高了……”吴策摇头感叹。
“不管你们的念头如何?反正我这几天困在屋子里闷得发慌是事实!”夏落红又插嘴发牢骚。
“唉!夏落红三句话不离本行,总忘不了丹茱蒂小姐。”孙阿七嬉皮笑脸地向夏落红开顽笑。
“猴子,你没事干还是再去睡你两个单位的觉去吧!”夏落红借着酒意,反唇相讥。
“唉,小子!”情报贩子忽然指着夏落红说,“我关照你!干我们这一行的什么都可以黏,就是黏不得女色!女人是祸水,天大的英雄好汉,失败在女人手里的古往今来也不知有多少。我今天向你提示一句,共匪吃过这一次大亏之后,别的鬼计动不了我们一毫一发,就恐怕找着了我们的弱点,万一他们使用美人计,进攻来你的身上,你将要怎样应付呢?所以我先提醒你以后要小心去接近女色!”
“关于这点我有意见!”孙阿七哈哈大笑。“假如共匪用‘美人计’,我们可以用彭虎哥出马挡头阵。他练武功,造诣超人,美色当前,无动于衷,如果遇着共党派来的蛇蝎美人,他尽可以作个坐怀不滥的柳下惠哩。”
“猴子,你开玩笑老拿我做对象,揍你……”彭虎伸张铁臂,一把把孙阿七如攫小鸡般提起。
孙阿七被彭虎哥提了起来,手舞足蹈,说:“你就会欺侮我,碰见女人你就竖起降旗!”
这句话又惹得哄堂大笑,因为彭虎自称是个独身主义者,一辈子从未亲近过女人,孙阿七造过他的谣言,说他“不能人道”。实际上彭虎是否无家无室,独自一个,就只有彭虎自己知道。在情报贩子的眼中,却认为内中大有文章,因为他常流露着有难言 4e4b." >之隐。
“孙阿七的嘴巴最损,就专爱欺侮老实人!”夏落红看不过从旁发言。
“彭虎的大拳头就老爱欺侮我,也没看见你说过一句公道话!”孙阿七不服气地辩驳着。
彭虎便用大巴掌在孙阿七的屁股上重重拍了三掌,才把孙阿七放下。大家看见孙阿七两手摸着屁股,挤眉蹙额,又发出一阵哄笑。
“好吧!有你瞧的,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我姓孙的记着你这三巴掌就是了,等到有一天我还给你的时候,别说我手黑心辣!”孙阿七捧着屁股,步履维艰地走到一旁。
“假如我是彭虎,我才不只打他三下呢!”查大妈盯了孙阿七一眼,带着咒骂的态度。
“哼,你三只手,被砍掉了两只,还想揍人吗?……”孙阿七恶言回报。
“孙阿七的嘴巴留点德行好不好?”吴策也说话了。
孙阿七已变成众矢之的,向吴策扮了个鬼脸,便回到房间内准备他的一个单位的甜睡去了。
在这个古怪的家庭内,每天吵吵闹闹,打打骂骂似乎是必修功课,情报贩子算是一家之长,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从不过问。这时他已经离开饭桌,坐到那张凌乱的书桌旁,戴上老光眼镜,提起笔在信笺上满纸涂鸦,写了一些甚么。
“我们看骆驼雄心不死,又在动脑筋了!”吴策说。
“吓!我这一着,起码要捞一百万以上!”他回答说。
“干爹,我们大概还有多少天才可以出大门?”夏落红是年青人最耐不住寂寞。
“小子快了——”情报贩子指着信笺说。“这一票完后,我替你找个寓公的大小姐和你成亲,使你以后关在屋子里也不感到寂寞,耐心些吧!”
这句话倒把夏落红的脸孔账得绯红。
共匪“统战部”香港总指挥的机构,是设在干诺道三百三十一号,就是颜主委的公馆,在平常从匪党的小喽罗口头中,称为“三三一”的暗号,便是指这个统战部指挥所而言。
这是一间在该地数一数二的双层欧式洋房,屋前有广大的花园,遍植奇花异草,门禁森严,处处充满了神秘,这个神秘所在,俨然又一小型铁幕,一个普通人想闯进屋子里去,真是比登天还难。
但是今天的情形却有点特别,大门口间来了一批不三不四的人物,有小贩打扮的,有工人打扮的,还有女人混在其间。他们经过门房的检查后,一律被请进屋子里去。
那屋子里头也充满了神秘,许多房间的大门都是牢牢关闭的,平常绝少打开。这时,颜主委和李统两人并肩而坐,在大客厅之中,凝神聆取各方面外围人员带来的报告。
首先报告的是一个衣着华丽的青年人,他说:“……我跟踪那青年人已有个多星期,他经常在‘凯璇’舞厅活动,迷恋着一个叫‘丹茱蒂’的舞女,我也只好扮作舞迷,和他展开争夺战,向‘丹茱蒂’进攻……借机会和他交结朋友……”
“嗯,你得说得简单一点!”颜主委吩咐说,一面燃着了香烟猛烈抽吸。
旁边坐着有记录人员,笔杆不断地摇动,将报告的内容录下。
“……最后,得到‘丹茱蒂’的介绍,和他相识后,知道他的名字叫夏落红,据他说,他的义父姓乐是个军人,以前在九战区当少将的……”
“听他的鬼话!”颜主委忿然说。
“不……他还有照片示给我看,确是穿戎装挂着少将阶段……”
“是不是这个长相呢?”李统忽然指着桌子上摆着的两张漫画像。
“一点不错,就是穿起戎装比较威武一点!”青年说。
“骗子……”李统插嘴说。
“这样!”颜主委吩咐说。“你以后要多在那舞女身上用功夫,在女人身上比较容易挖掘情报!”
“……”青年讷讷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要钱,以后你有什么费用开支,可以向我的秘书王功德支取!”颜主委指了一指身旁正在忙着记录戴眼镜的消瘦男子。随着又挥手说,“你去吧!”
青年鞠躬退下。另外又传了一个衣衫褴褛如小贩打扮的中年汉子上来,他劈面就说:“我已经查出他们的‘字容’了!”
“你详细说说!”颜主委平和地说。并不因为这中年人的夸大而有喜悦的表情。
“我扮作小贩在圣十字街监视巡查,已经有个多星期了!”听这中年人的语气,就知道是个老粗,说话时指手划脚,旁若无人。“主委吩咐我盯住那瘦小像个猴子的家伙,总算没给主委坍台,他的一家人我都调查得清清楚楚,总共有六个人,那户长名叫范晴葆以前是开澡堂子的……”
“你怎样进行调查的呢?”颜主委问。
“……那瘦小子名字叫做孙阿七,绰号猴子,贪吃爱睡,平均每天要上酒家吃茶两次,上澡堂一次,每次我得到机会便跟踪不放。前天晚上的机会最好,我在‘安乐池’和他坐的是邻座,差不多每次洗完澡他都要躺上一两个钟点。在这时候我便搭讪和他闲聊,不一会他叫来一个捏脚的,那捏脚的是个‘新妈子’,那个猴子便诸多挑剔,这里捏得轻了,那里捏得不够劲,把那里捏脚的骂得一个铜钱不值。最后他说:‘你别当老子外行!老子的师傅在上海也是开澡堂子的,老子也学了一两手捏脚技术,不相信老子捏给你看……’他还疯疯癫癫的一定要那个捏脚的把鞋脱下来,他捏给他看。最后闹得澡堂子的掌柜来了,千罪万罪赔补了一顿,另外招了个老师傅来,总算把他应付过去。以后我便和他攀谈,他说他家里有六个人,户长范晴葆,就是以前开澡堂子的,有一个大少爷,是个绣花枕头。年纪大大的留着山羊胡子的,是澡堂子的掌柜,那胖胖的叫彭虎,是擦背的,还有一个老妈子也是擦背的,因为她擦背的时候,毛手毛脚所以被人砍掉了一只手臂。他自己叫孙阿七,是替人捏脚的……”
这种调查报告,弄得颜主委和李统啼笑皆非,一定是这个人的追踪方式失当,露了马脚,所以孙阿七故意的耍弄了他一番。颜主委便挥手命他退下。
原来,李统等人在圣十字街吃了大亏之后,领略到情报贩子的手段厉害,同时警署方面也侦查得风声甚紧,所以在他们之中,凡与情报贩子接触过的人都不露面,表面装着将事情缓和下来,实际上是用了“统战部”的外围人员,分头的调查情报贩子一家人的底细。
统战部总共派出十二个人,每两人为一小组,每一组盯住一个人,是按情报贩子一家人的年岁、性格、及推想的生活习惯而分配,务要想尽办法和他们接近,以探听消息。
这时又进来两个女人,是负责跟踪监视查大妈的,为首的一个是女佣打扮的妇人,她裂了大嘴说:“那个独臂的老妇人是个抗日女英雄!”
“别活见鬼!什么抗日英雄?你的消息是怎样打听来的?”李统申斥着。
“据我打听所得,那个叫查大妈的妇人,并非是他们的女佣!”乔扮女佣女匪说。“屋子的主人,名叫骆驼,他有一个义子,叫夏落红,这个查大妈就是夏落红的乾妈……”
“唉!照你这样说,那个查大妈和骆驼岂非就是乾夫妻关系吗?”李统愤然地说,“你们越搞越糊涂了!”
“不!”女匪继续说:“骆驼先收夏落红为螟蛉子,因为骆驼没有家室,所以特意替他找了一个义母,就是这个查大妈……”
“不!你搞错了,”另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匪,忽然抢着上前提出纠正:“……他们的确是夫妻两个,而且结婚已经几十年了……”
“你胡说!怎么会呢?查大妈的年纪起码要比骆驼大上个七八岁!”乔扮女佣的女匪驳斥着。
“怎么不会,封建式的婚姻是不论年岁的……”衣衫褴褛的女匪反唇相讥。
颜主委见她两人争得脸红耳赤,便连忙拍案制止,说:“你们别吵,一个说完一个再说!”
乔扮女佣的女匪咽了一口气,说:“我跟踪数日知道那个查大妈每天都一定要到西湾街市买小菜,所以我就乔扮了富贵人家的女佣,每天在相同的时间和她在街上碰面,要知道女佣和女佣相遇,是可以一混则熟的。我特意放长了线索,初时故意和她闲聊,扯东拉西,有时又请她吃吃早点,或者买东西的时候给她沾点小便宜,使她认为我是一个值交结的朋友,然后我才向她进攻。有一次我请她吃早点的时候,我故意问起她为甚么落了一只膊胳?她说:在抗战时期,她在大别山打游击,被日军的枪榴弹所伤……”
“又说得不对了!”背后衣衫褴褛的女匪表示愤懑,说:“她亲口向我说小时候在山上砍柴被大虫咬去的……”
“你闭嘴!待会儿有你说的!”颜主委叱喝着。
女匪被喝斥后,仍然忿忿不平,但也就不敢再行插嘴,女佣便继续说:“查大妈残废后,因为是抗日女英雄,便被当地的县长收容,那个县长便是今日他们屋子的主人骆驼……”
李统起了一阵咳嗽,这些报告使他倍感迷惘。
“夏落红的父母也是抗日英雄,他一家人全遭日寇杀害,成了一个孤儿,便也由县长收容——这些话都是千真万确,查大妈亲口告诉我的……”
“你能保她没有撒谎吗?”颜主委问。
“不会的,查大妈是个老实人,看她的相貌就可以知道。而且她还将我当>99lib?做非常知己的朋友,她说她这些伤心的往事是从来不肯轻易向人吐露的……”
“好吧!你下去吧!”颜主委挥手命令她退去,复又招那衣衫褴褛的上前,说:“现在轮到你说了,有甚么说甚么,别生枝添叶才好。”
“我本来就没有生枝添叶过,不过我觉得周同志所调查的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试想,骆驼的家里,五个男的,全都是光棍,怎可能留不相干的女人在里面?这其中定然有微妙关系,所以我说周同志调查错了……”说罢,她瞪了那装扮女佣的女人一眼。
“你只说你自己的调查情形,不要管别人如何。”颜主委打官腔说。
“我知道做调查工作一定要深入才能准确,这是党的工作指示,所以我不惜牺牲,联络清粪工会,装扮清粪工人,每天晚上在骆驼家里出进。起初的几天,我不动声色,仅让他们信任我的职务,每次负责开门关门的都是那位查大妈,我故意让她看熟我的脸孔,使她留下印象,认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清粪工人。一天晚上,我忽然听见那位骆驼呼喊查大妈说:‘亲爱的,今天晚上落红又跑出去了,什么时间回来,没有一定,你多留神门户吧!我累极了,想早点安歇啦!’查大妈马上回答:‘儿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你干吗把这苦差事加在我一个人的头上,哼!’听这种口气,就可以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完全是夫妻无疑。”
“你这样说未免太武断了吧?”站在后面的女佣咆哮着。
“你不许说话!”颜主委叱喝。
“我得到这个机会,便马上问查大妈说:‘那位老先生是你的丈夫吗?’查大妈答:‘怎么?你说他老,我说他还年轻的很呢!我们已结婚三十多年了!’我说:‘啊,你真好福气,几位少爷哪?’查大妈说:‘别说了,那老骨头不争气,99lib?现在只收了个螟蛉子……’——颜主委,这些话会假吗?不就证明了他们确实是夫妻关系么?”
颜主委真有点困惑了,李统也皱上了眉头,情报贩子的身份使他们越来越迷糊。
这位女匪继续说:“最后,我又问起他们家中的人,她说,他的先生以前是在福州开棺材铺的,现在屋子里的人都是她们的伙计……”
“分明是当县长的嘛……”姓周的女匪气急败坏地争辩着。
“我不明白你的调查是怎样做的?”站在前面的女匪回过头来申斥。
“假如这样的道听涂说就算做调查工作,我劝你还是回去做倒马桶的工作吧!”姓周的女匪继续骂着。
“你们两个全替我滚下去!”颜主委有气无地去,恼怒地挥手命令她们退下。
两个女匪争争吵吵,互相讥讽,大有动武之势。由一个匪干扯扯拉拉把她们推出门外。
这时轮到了负责追踪吴策和彭虎的四个行动员进来报告。他们可说是一无所获,因为吴策和彭虎平日深居简出,绝少在外面活动。仅是有时候两个人到茶馆里泡泡,屏息静坐,打发时光,这是他们的最大消遣。
“只有一次,”其中的一个行动员报告说,“我买通了一个茶房,故意在泡茶的时候,借着机会,问问他们两位是干什么买卖的!那个彭虎马上回问:‘你看我是干什么买卖的?他是干什么买卖的?’茶房以开玩笑的态度答:‘我看两位空得很,一定是做大买卖的!’‘不!’彭虎回答:‘我是卖狗皮膏药的,他也是卖狗皮膏药的!’那个白发银须的老头子也插嘴说:‘连我们的主人也是卖狗皮膏药的……’说完他们都哈哈大笑。”
颜主委吁了口气,摇头说:“这样看起来,他们早料到我们会有这一着,所以全有了准备。”
“但是他们每一个人的说话都不一样,这很令人费解!”李统摸着他的秃头,这等于他们又吃了一次败仗。
“这种方式比编上一套完整的谎话还难捉摸,我们简直是误入了他们的龙门阵了。……”颜主委解释说,表示他很佩服情报贩子的战略。
最后轮到负责追踪监视情报贩子的一个小组报告,他们递上一份情报贩子的行动纪录,什么时候到什么地方,在什么地方遇着些什么人,谈话谈了多久,做了些什么事情,连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这家伙简直比狐狸还要狡猾!随便问他什么事情,都是笑笑了事,绝对不多说半句话……”
“好吧!我听够了。”颜主委感到失望,把所有的人打发开,向李统说:“这个老妖怪的手段确是够辣的,假如我们继续采用这种方式,根本无法查出他们的底细,我看非得要采用强硬的方式不可了……”
“不!”李统说。“这人的情报来源,倒使我们高深莫测,我们总不能把这条线索打断,依我的意见,采用包围战略是最好的办法,我们多花点人力,控制了他们的行动,等到完全摸清楚了他的底细之后,再作道理!”
“这样恐怕要拖得很久了!”颜主委摇着头说。
“现在我有一个想法!”李统捡起了秘书王功德的记录,一张张翻阅。“各调查员的报告,我们姑且不论是真的或是假的,情报贩子拥有多种身份却是事实,这种拥有多种身份的人,要不就是国际间谍,要不就是江湖骗子。国际间谍的钱多半是大量花出,而骗子却是大量吸进,所以我断定他是骗子的成份较多,要知道骗子的门径和间谍的门径大不相同,依我们组织的战略,向是以毒攻毒,你有什么时,我也有什么,以假乱真,混在一起,使对方无从捉摸。我的意思,不如请求组织方面,搜罗骗子人才,派到香港来给我们做战略顾问>?,专门对付情报贩子……”他竟把马白风的一套“理论”源源本本说了出来,黔驴技穷,灼然如见。
颜主委矜持了一会,点首说:“以骗子对付骗子,倒是个办法,但是小心弄巧成拙,笑话可闹大了!”
“做贼的喊捉贼,从来没有露马脚的!”
“那么我就祝你成功吧!”
李统的原意,原是希望颜主委共同来负担这个计划的责任,颜主委这么一说,好像已置身事外,完全把责任加在李统身上了。这一来,李统又有点骑虎难下,计划是他说出来的,假如不依计划进行,无异于自己打自己嘴巴,倘若搅出什么差错,将来又恐怕担不起这个责任。
颜主委便自酒柜中取出一瓶“伏尔加”酒,斟上两杯,与李统碰杯而饮,说:
“我预祝大获全胜。”
原来“统战部”和“政治保卫局”的系统不同,表面上是一条阵线上合作,但私底下却是死冤家活对头呢!
李统回返“文化公司”立即召潘文甲和马白风两人进入会议室举行秘密会议。
李统说:“马同志,你的计划进行得如何了?”
马白风马上取出一封电报回文,递给李统说:“这是一位上海鼎鼎有名的女骗子,已经由组织下令释放了,大概一两天之内就可以到香港了!”
“啊,宋云珠……”李统念着电报若有所悟。
的确,宋云珠是一个女骗匪,名气很大,在京沪一带曾经居住过的人,差不多都耳闻其名。据说,这位女骗子是个曾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貌美如花,是一个名闻东南江湖大骗子的养女。
马白风竖起了手指头,数说这位女骗子历年来创造的惊人案件,他说:“南强企业公司,那家空头电影制片厂就是她的杰作,在一九四五年拖垮了一百六十几个股东,连累两家银楼倒闭,可见得她的手段是多么的狠辣!冒充香港‘五洋画报’京沪总经销,套取外汇五百万,吃空三十余家书报社,利用书报走私毒品,也是她玩的花样。这个女人,出入于高等的交际场所,出手阔绰,俨如豪门贵妇,谁会知道她是个骗匪呢。而且她惯用的骗术,是以色相为饵,在小地方挥霍,在大地方下手,数目少的还不肯拿,所以上当的多半是些有地位有声誉的富商阔佬,谁吃了亏,就如同哑吧吃黄莲一样,有苦说不出。据说有一次她还牺牲了色相肉体,下嫁一位南洋富商,这位富商年已花甲,宋云珠嫁了他,还带了两个具有姿色的丫头,同时向老翁进攻,结果竟以色欲摄取老翁的性命。宋云珠虽成了寡妇,但是她得到的遗产,却是一个钜大的数目……”
潘文甲听得入神,不禁感叹地说:“这个女人得到这么多的钱,用到那里去了呢?”
“所以我就是说,干特工和干骗子不同,她们挥霍惯了,正合于江湖上的一句话:‘怎样来时怎样去,’她们捞一票吃光用尽,便出来作第二次的活动。——最后我可以坦白的说,她在上海被拘捕时,充公纳入‘人民’公库的财产,就有四千余万美元……便宜的还是我们组织!”马白风说。
“宋云珠这名字我倒很熟!我听说在上海刚‘解放’时,曾有一个女骗子冒充陈毅的如夫人,四出活动,找那些投机取巧的靠拢官员、商人缴‘靠拢费’,不知道是不是她?”李统说。
“正就是她!一点也不错。”马白风说。“我们以毒攻毒,采取‘统战’方略,用她和情报贩子的骗术对抗,相信还不成问题吧!”
“什么时候可以到呢?”
“由监狱里释放出来之后已经动程了,相信一两天之内就可以到!”
次晚深夜,李统自“三三一”开完秘密会议,带回来一个令他们极感兴奋的消息。
那就是“统战部”新加坡地下站递回来的情报,因为情报贩子和“政治保卫局”的“华南文化公司”斗法的风声闹得很大,已张扬到海外去,惊动了一个在新加坡刚出狱的大骗子。此人名常云龙,在他们师兄弟的排行里>?99lib?最小,所以一般人都称他为常老么。因为行骗失手,入狱已有七八个年头,出狱之际,刚好遇上“统战部”进行调查新加坡失去“越南问题”情报之事件,他打听出那案中的主角“情报贩子”的相貌,正和十余年前他的一个死对头大骗子骆驼的样貌相似,所以他声言要报血海深仇,赶到香港来和骆驼算账,已经乘“玛利皇后”轮船动程了。
潘文甲和马白风等一干匪徒,在圣十字街中计堕入圈套以后,被李统各记大过一次,停薪半年,以弥补这次赔款损失。他们一直就在愁云惨雾中过日子,难得脸上有上一丝笑容,这会儿听得李统带回来这个消息,顿时脸上的愁云尽散,欣然色喜,纷纷探问详情。
“到底这个常云龙和情报贩子有过什么仇恨呢?”潘文甲问。
“统战部新加坡方面拍回来的是电报,关于这点倒没有详细说明,不过只要这个人来到,我们和他搭上线,就不难知道了!”李统说。“而且‘统战部’新加坡方面已派出一个资历甚高的行动组长,将他牢牢盯住,以防有甚么变化。”
“唉,不过这样,将来的功劳就全被‘统战部’抢去了!”潘文甲这句话是针对李统的小眼儿说的。
“马白风,你说的那位宋云珠女士,大概在什么时候可以到香港呢?”李统有点着急起来,冀图在这条路线上挽回些许面子。
“我已拍出电报去,叫她改乘飞机到广州……我想明天总可以有消息了!”
“相信在骗术一行里,女人的魔力要比男人的魔力大得多!”李统自我安慰地说。
“我希望马副主任能有把握才好!”
第九章 千里仇踪
在风平浪静的太平洋上,海水四望无际,与天空相接,“玛利皇后”邮轮,划破了平静的海面,掀开两条白浪花纹,向着她的目的地行进着。
两条灰黑色的虎鲛,忽隐忽现,不时冲出碧绿的水面,追逐着轮船的白浪游戏,大有和轮船竞赛的意思。
这时,邮轮的甲板上,正站着一个道貌岸然,身材肥大的中年人,扶着栏杆,对海天遐思,一面欣赏水中游戏的鱼儿。
从他的衣饰上,一望而知是个“南洋伯”,嘴上留着两撮短须,和他的身份衬配得恰到好处。
他的神采奕奕,红光满面,真看不出是个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囚犯。他凝对着自由自在的虎鲛出神,不时又挺起胸脯,尽情呼吸海洋上的自由空气,好像有无限的感怀。
这人的背后,正对着大餐间的大门口,有一个戴墨晶眼镜的中年人,两颧高耸,面容消瘦,穿着的一套半新西装,倒是上好的料子,鬼鬼祟祟地守在那里,注意栏杆旁“南洋伯”的一举一动。这人就是“统战部”新加坡地下站的行动组长司马周,他负有特殊任务,负责暗中监视这位名振东南亚的大骗子常老么,由新加坡至香港去找他的仇人骗棍骆驼,决一雌雄。
司马周毕生是在赤色圈子里搞行动的,还没有在骗子的圈内混过,他怀疑这位容貌平庸的常老么,会是个手段高强的大骗子。但是经过一番接触之后,他就感到这个骗子果然是名不虚传了。
单身的客人,在长途的旅行上差不多都是感觉寂寞的,彼此如言语投机,一拍即合。司马周曾和常老么在晚间赌过几次牌,常老么的赌术高明,除了第一次略有亏损以外,每次都是大赢,看不出有假,但又分明每次都有弊端,这就可以证明他的赌术中也含有骗术的成份。
司马周又曾藉故到过常老么的房舱里去,暗中留意他的行李,得到机会便偷偷地检视他的什物。发现常老么的身份很多,单只名片就有七八种以上,这种利用多种身份作活动的人,除了骗子以外,普通的人是很少有的。
这时,常老么忽然摸出一根很长的吕宋烟,衔在口里,又从口袋内摸出打火机,但司马周已及时擦亮了一根火柴递了过去,于是他们又开始攀谈起来。
“你以前到过香港吗?”常老么问。他是第一次向司马周问话,以前多半是司马周在逗他发言。
“我本来就是由香港来的!”司马周答。
“现在香港已成为远东的间谍战场,相信你总不会没有所闻吧!”
“像我这样的一个商人,一天到晚把精神集中在算盘上,那还敢对政治有所批评!”司马周说。
常老么冷笑一下,也就不再言语。
司马周不肯轻易放弃机会,说:“那末你对于政治一定有明澈的见解了!”
常老么又是一笑,摇着头说:“我没有什么见解,中国人的传统是安分守己,顺时听天,只要谁能给他安居乐业的生活自由,他就倾向谁了!”
司马周觉得话不入耳,他的任务是随时常老么搭线,拉得愈近愈好,矜持一会,又说:“那你一定是同情共产党的了!……”
常老么故作一楞,说:“依你的话语看来,那你一定是共产党或它的同路人了。”
司马周倒是真的楞了一楞。急问,“何以见得?”
常老么格格大笑,“哈,我们还容许伪装吗?”
“伪装?”司马周莫明其妙地回味常老么所说的话,等他体会到这位名闻大骗子的幽默时,不禁也豁然大笑。但这笑声里却含有极大的不自然,因为他已领略了这位江湖好汉谈锋的犀利。
五天的航期瞬眼过去,司马周已尽到他最大的能力,不露痕迹地侦查着常老么的动静,虽然他的收获并不大,但常老么为人如何,思想如何,连身上携有多少现款,司马周都有详细的记录,报告了他的组织。
这天,船已抵埠,经过了海关等繁杂的检查手续后,常老么已踏上了号称天堂的孤岛——香港。
“统战部”已派出了人来接应司马周,但是常老么却仍是孑然一身,连个接船的朋友也没有,只见他独个儿携着简单的行李,悠然地步出了码头,似乎这地方他不陌生,招了一部街车便向六国饭店而去。
“统战部”接应的人员,由司马周指点着,早已部署好了,一直跟踪在常老么之后,只要他和常老么搭上线,拉上关系,他的任务便可以宣告完毕了。
消息已经由“三三一”传到李统辖下的组织里,那铁幕深垂的会议室中,又开始了机密会议。
李统说:“这机会太好了!正可以和宋云珠的工作配合!”
这时马白风已成为独立小组的主持人,专事操纵女骗子宋云珠的行动,这内中自然有着许多原因:一、宋云珠不是共产党员,恐怕机密外泄。二、为对付情报贩子的临时组织,利用完后即须解散。三、骗子终归是骗子,声誉不大好听,预备事败时有所推诿。
但是马白风却是小人得志,一跃而为小组主持人,以为就此可以和潘文甲一较短长,分庭抗礼。因此,他在李统面前,仍是必恭必敬,对于潘文甲却马上换了另一副脸孔,高兴的时候还打打官腔。
潘文甲的世故较深,胸具成竹,不和马白风计较小节,表面上对马白风总是笑脸相待,但找到机会,他还是不肯放松。
“最近进行的颇为顺利,宋云珠现在易名宋丹丽,和她的助手梅玲乔扮姑母侄女两人,已开始向夏落红下手,相信短期内就可以把他引进圈套了!”马白风说。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奇怪的是情报贩子最近一点动静也没有,平日深居简出,颇值得我们怀疑!”潘文甲说:“好像他正在以静制动,我们应该注意!”
马白风冷笑一声说:“潘同志一向做事,‘船头怕鬼,船尾怕贼。’顾虑太多,这就是你以往失败的原因!”
潘文甲觉得脸上热辣辣的,可是他并不答言,看看李统的脸色,只见李统频频点头。说:
“我们既然把这件事交给了马白风,就由他完全负责任好了。”
情报贩子的确用的是“以静制动”的战略。他感觉到圣十街四周的环境,已不像以前的那般平静,就单只他们所居住的屋子,对面一所突出屋顶的小楼阁,也被人租去居住,整天都是帘帷深垂,密不通风,看情形十分可疑。
情报贩子的一家人都提高了警觉,随时随地注意四周的环境,小心翼翼,严防不测。尤其外出时,一个个都预先安排好,互相联络,彼此策应,任何人不能掉以轻心。
最使他们一家人伤脑筋的便是夏落红,这个年轻人爱玩的心理是无法消除的。难得有一天晚上不出去逛,不是上舞厅就是去看电影,情报贩子有口难言,因为是他自小把他娇生惯养成了的。倒是吴策老和查大妈两人,找着机会,便谆谆相劝,但夏落红那里肯听。
“闷在家里多无聊嘛!”这天晚上他又要出去了。
“夏落红,你少玩一个晚上行吗?”吴策发出劝导,“现在风声这样紧,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当然罗!你这大年纪,什么都玩厌了,我今年还只有二十岁!”他对着镜子,结上一条鱼皮式的花纹领结。
“唉!”情报贩子一直默做在一旁,用手指头理着下颚上的胡子,这会儿再也忍耐不住,装上一副笑脸,露着大匏牙笑嘻嘻走了过来,温吞吞地说:“好小子,并不是我们不让你去玩,实在是这两天的风声太紧,而且我们还有买卖急着要做呢!正需要时间来大家好好筹划一番……”
夏落红哈哈大笑,指着情报贩子的鼻尖儿说:“干爹又在吓唬人了,做买卖?您做的是什么买卖呢?据我所知道,您做的第一票买卖,是无意中在旧货摊买到了一只箱子,发现个中有秘密。第二票买卖是藉故和法国领事馆接触,叫查大妈使用三只手的技术偷来的。第三票买卖,您还想卖空气不成?哈!干爹,您一生作弄人,又何必吓唬我,人的嗜好不同,比喻您喜欢喝酒,吴策老喜欢摄影,查大妈喜欢摸东西,孙阿七喜欢睡觉,我喜欢玩……”
“呸,呸,呸……”查大妈听见夏落红说她喜欢摸东西,连连跺脚呸,呸,呸地乱叫,话也说不出来。
情报贩子慢条斯理,继续劝解说:“俗语得好‘事事有天意,行行出状元。’谁个不知道我骆驼做的是买空卖空的行当,只要稍为花点时间,动点脑筋,何愁没有买卖做。……”
“干爹的话也对!”夏落红忽然点头说。“但是‘工作不忘娱乐’,不娱乐那来工作活力,正如孙阿七说:‘工作不忘睡觉’,不睡觉那来精力工作……”
“你什么都拿我做比喻!”孙阿七在旁怪叫。
“你一定要出去玩?”情报贩子瞪大了眼,表示发怒。
“非去不可,我已经答应过丹茱蒂小姐,也是干爹的指示,宁可失信于朋友,不能失信于女人,我要走了……”夏落红对他的干爹毫无畏惧。
“唉!那末你就去吧……小子!”情报贩子表示无可奈何,又软下来了。
“唉,你就这样把儿子惯坏了!”查大妈又在跺脚。
“依我的办法最好封锁他的经济!”吴策忽然说。
“吴策老自己玩不动了,就老和我过不去!”夏落红临行时回头说。街上已叫好了一部出租汽车,他俨如公子阔少,出进公共场所,总是很够气派。
情报贩子还没等夏落红跨出门即向那呆坐着不动的彭虎瞪眼。
彭虎连忙摇手说:“我要辞去这个苦差事,天天跟着上舞厅,我又不会跳舞……”
原来,因为应付局势的关系,他们六个人凡有外出,都要派人互相照应的,尤其夏落红出进在那些灯红酒绿的场所,多半派由彭虎或孙阿七保护。这种生活对他根本不习惯,难怪他发牢骚了。
“那末今夜孙阿七去吧!”情报贩子说。
“我要睡觉。……”
“对!孙阿七向不爱做事,今天晚上非要他去不可!”彭虎说着,便把孙阿七如攫小鸡般捉出门外。
孙阿七被迫无奈,终于赶下楼梯追随着夏落红进入汽车。
“猴子,你既然上舞厅就应该换件比较像样的衣服!”夏落红指着孙阿七的粗布大褂表示不满。他认为和这样服饰的人坐在一起,将贬低了自己的身份。
“哼!”孙阿七嗤之以鼻。“别以为你的西装漂亮,我穿了粗布衣寒伧,实际上大家脱光了衣裳看看,还不是一样的皮包骨头,带肉骷髅!你的皮也不是黄金做的,我的皮也不是烂草蓆,大家同样伸手向骆大哥讨钞票花……”
夏落红不乐。他要好的舞女丹茱蒂小姐,被人家包了台子,今夜扑了一个空,正闷着一肚子气,现在因为一句话竟将孙阿七的话匣子打开,唠唠叨叨说个不绝口,他心里老大的不舒服。
“要知道,那些舞女们喜欢的不是你这漂亮的西装,而是你的钞票。”孙阿七继续说:“你别瞧我孙阿七这身粗布衫裤,只要大爷愿意花钱,把丹茱蒂找来,她还不是乖乖的和我一起跳‘温功’舞!”
“猴子,闭你的口,要不然我把你扔出去!”夏落红要找他出气了。
“我本来就不要来,还是你的干爹求爷爷告奶奶地,千说万说一定要求我来保护你。要知道,我现在正是你的保护人哪!”孙阿七俏皮地答。
夏落红忍无可忍,在桌子底下偷偷抬起了脚,重重地在孙阿七的脚背上蹬了一下,蹬得孙阿七唉声怪叫,痛澈心肺,连泪水也迸了出来。这样,他知道夏落红真的着了恼,便不再多说话,干脆就伏在椅子靠背上找寻他的好梦去了。
夏落红更是闷得发慌,向仆欧要了一瓶洋酒,自斟自饮,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心上人丹茱蒂,正坐在靠近音乐台的一个坐位上,和两个衣饰入时的贵妇人聊得起劲。这两个妇人,一大一小,大的年约三十余岁,小的顶多二十岁,看她们的气派,满身的珠光宝气,就知道她们不是等闲之辈了。不过奇怪的是两个单身女子进舞厅已是少见,而且她们还招舞女坐台子,真是怪事。
“这岂非有意和我捣蛋?”夏落红不断地诅咒,曾经数次请仆欧通知舞女大班,请他把丹茱蒂的台子转过来,但都没有生效,似乎那两个贵妇已经死命地将丹茱蒂缠住了。
有时候,那年纪小的女人,和丹茱蒂作同性舞,溜过夏落红的跟前,大家都同时笑笑。那小妇人也是绮年玉貌,她的美丽并不下于丹茱蒂,而且特别风骚撩人。
夏落红等于摆了“拆子摊”,看着舞池里脚来脚去,忽然地发现“文化公司”也来了两个人。
那就是马白风和于芄,他们俩人为什么会这样凑巧,赶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舞厅里?
马白风在偷袭圣十字街住宅时,曾在楼梯上被夏落红击昏,所以夏落红对他的印象特别的深,尤其是他的两撮小胡子显得非常讨厌!
他和于芄在“文化公司”里取赔款时,也有一面之缘,由于她的容貌姣丽,不是夏落红所想像中的那些女匪干凶恶面貌,所以对她的印象也特别的深刻。
这两个敌对份子忽然出现在舞厅里,当不会是偶然凑合,夏落红暗起了警惕,他轻轻踢了孙阿七一脚,岂料孙阿七伏在坐椅的靠背上,已经睡熟了,而且鼾声大作。夏落红便暗暗责怪他的干爹糊涂,假如不派人保护便罢,既然派人为什么派这个瞌睡虫来?现在非但没有给他照应,而且万一发生事端,他还得要照应这个贪睡鬼呢。
夏落红是情报贩子认定了的继承人,他有几句话曾交待夏落红刻骨铭心地记着,便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悲伤之时,应有快乐的表现;痛苦之时,应有愉快的表情;穷困之时,应有阔绰的风度;危急之时,应有安逸的神态……
现在,夏落红虽已发现了敌踪,但他要表现得更安逸,孙阿七既叫不醒,就不宜大惊小怪,就让他继续睡觉吧。一方面马上招仆欧把舞女大班找来,劈面就破口大骂:
“丹茱蒂是什么道理?是否想摆红舞女的架子?或是以为我没钱花了,请她三次了,还不过来。你是大班,我的钱爱花到什么人的身上全都是赏你的面子,假如你一定要当我是冤大头时,那就别说我这位客人和你过意不去了!”
舞女大班原是个过时的红舞女,场面见得多了,知道每个客人都不大好得罪,尤其是这种年轻的小伙子,脾气来了什么事情全干得出。好在她久经战阵,练得一副好嘴吧,千个不是,万个不是,尽管赔礼道歉。
“丹茱蒂近来是不大正常,您先生赏我的面子,我怎会不领情呢?丹茱蒂来了两个亲戚,一定要包下她的台子……”
“鬼话,亲戚会面,会在舞厅里包台子吗?呸!这分明是讥讽我包不起她的台子!”夏落红以赌狠的姿势,掏出一把钱,死劲一抬,掷在桌上,狠声说:“那末我出双倍的价钱,叫她转台子过来,你去告诉她的亲戚说我包了丹茱蒂的台子好了!”
舞女大班脸有难色,千言万语,尽赔不是,但夏落红那里肯听。
“不管怎样,假如丹茱蒂不过来,我就找你说话!”夏落红又说。
舞女大班无奈,勉为其难地向丹茱蒂坐着的台子走过去试作交涉。
这阵吵闹,夏落红的嗓子特别大,把孙阿七吵醒了。也许夏落红是故意如此,孙阿七原是个鬼灵精,心眼很快,一听夏落红的语气,就知道他是在故意寻衅生事,这内中自然另有原因。那双老鼠似的眼睛,已瞪得圆溜溜的,开始东张西望,他的眼快,霎眼间已找到马白风和于芄的所在。
他从来不和夏落红上舞厅,也不知道马白风是否是舞厅的常客?假如他是第一次出现在这里,这个共匪的爪牙,一定是负有使命而来,目标可能就是夏落红。
“小心无失错!”这是江湖人的一句警语。孙阿七就开始在他的心眼里暗暗盘算,应该如何的应付这个局面。
“小子!你以前曾碰见过他没有?”孙阿七低声问,装着极其安闲的样子。
“他第一次出现!”夏落红答。
“那就有蹊跷了,不要慌张,还该注意他有没有同党……”
“猴子,我比你行!”
“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了!”
“别长人家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
舞女大班的交涉显然是失败了,那两个妇人好像故意和丹茱蒂为难,不肯放她离开半步,而丹茱蒂又好像很乐意留在她们的台子上。
“先生——”舞女大班回来说。“请您包涵一点,客人故意和丹茱蒂找麻烦,她不敢离开……要知道,吃货腰饭的,那一个客人全是老子,全得罪不起,您先生赏她的脸,就等于是她的衣食父母,她还敢摆架子么,但是现在客人缠着她不放,她又怎好摆脱!”她说时一屁股在夏落红身旁椅子坐了下来。“到舞厅来的各色人等俱有,有个能像先生这样宽宏量大,坐上几个钟点等一位姑娘?唔!”她咳嗽了一声,把话说得非常圆滑,又非常动人,她的话是想打动夏落红的心窍。“这样,我尽力量替您把丹茱蒂调过来,在没有调来之前,我先替您介绍一位姑娘,是新角色,内地人,舞跳得好,脸孔生得漂亮……”
“嗨,你知道,我等了几个钟头,为的是什么?假如我要找新角色,还用得着你来介绍?”夏落红瞪眼表示拒绝。
“丹茱蒂有什么了不起?我介绍的包你满意!”舞女大班说着就不再征求夏落红同意,向仆欧招手。“你去把张翠的台子转过来……”
“我说不要任何人!”夏落红俏皮说。“丹茱蒂的台子如转不过来,那末我就要你好了。试想有谁的舞跳得比舞女大班更好?有谁的脸孔比大班更漂亮?新货没有旧货够味,丹茱蒂不来我就请大班坐台了!”
“哈,您真会说话。”舞女大班故作媚态。“您‘吃豆腐’找错了对象,现成摆着许多‘嫩豆腐’不吃,来吃我这块老豆腐干……我还是替你找位姑娘吧……”说着立起身想走。
“怎么说?”孙阿七忽然向舞女大班说话。“难道说,不赏面子吗?要知道我家大少爷的眼睛向来是长在额角上的,请你坐台子,那是天大的面子,你想耍花枪,撒你头,闹架子,那是你看错人了。到时候别说我这个当差的不近人情,我现在先请问你,你们舞厅里的杯盘碟子多少钱一斤?”
孙阿七把夏落红捧做大少爷,自贬身分做了当差的,当然是别有用心,马上舞女大班对夏落红的观感就不同了。平常的时候,舞厅里对这种血气方刚的青年舞客,多少存有戒心,他们任情使性,稍有拂逆,就什么事情全干得出来,现在眼见这位大少爷还带了个当差的同逛舞厅,那更是不好惹了。这个当差的也许是保镳,也许是打手,这位大少爷家庭背景如何,值得考虑,万一惹翻了,那无异是自找难堪了。
“喏!说的是那里话?大少爷要我坐台子,我还怕自己高攀不上啦?那还敢搭架子……”她说完又静静地坐了下去,一面不断地上下打量孙阿七。只是他的个子小小的,不像是个保镳打手的人物,虽然装得满脸凶神恶煞气象,但那副大匏牙,望天鼻子,总引不起人的好感。她虽然是这样想着,但她还是决意不去惹他们。
“哼!你别看我的个子小,摔起盘子的时候,还是蛮有劲呢!”孙阿七看破了舞女大班的心事,便扬起了脖子翻着白眼说。
音乐台上奏起了一曲纾情的爵士乐,“印第安夜狐曲”,灯光黯了,音乐轻轻的奏着,配着印第安人的咚咚的战鼓,小喇叭吹出尖锐的声响,有时高扬,有时低沉,真像狐狸在黑夜中啼哭的声音。
舞客们纷纷下池,熄灯舞多半是贴着脸孔的,只见一双双的人影,像连体的人儿,开始在舞池中移动。
“好吧!大班!我的舞瘾已经发了很久了,现在总该给我享受一番了!”夏落红说。
到这时,舞女大班已是不敢违拗,一切听从尊便,夏落红要怎样,就任由他怎样,丝毫不敢违拗,而且还非常服贴地装出一副和霭的脸孔。
到这种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场所,就是不能露出些许寒酸气,否则就得遭人白眼,受人揶揄,越是赌狠,越是受人逢迎,夏落红虽然年青,可也懂得这些道理。
喇叭的声响,吹得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夏落红虽然和舞女大班在跳着舞,但是他的情绪却不和其他的人一样,两只眼睛,不断地四下搜寻,注意那两个共产匪徒的行动,及他的心上人丹茱蒂是否仍留在那里。同时还要时时预防他的周围是否共产暴徒,作不轨的企图。
孙阿七瞪大了圆溜溜的鼠眼,偷偷地溜过来,又溜过去,乐台上的乐曲演奏得如何,与他全不发生关系,他在细细打量舞厅的地形,进出要冲,来龙去脉,由那里走比较方便,他把这些事一一默记在心头。
尤其,他注意着相隔两张桌子的马白风和于芄的行动,甚至于和他们两人有过接触的人也不肯放过,最低限度,他要知道马白风和于芄两人是否有人同来?在舞厅中有没有其他的布置?
“印第安夜狐曲”奏完,照例要休止几秒钟,再接上第二曲音乐。这时,只看见马白风站起来,要和于芄跳舞,但是这个钉子可碰得不小,于芄板下了脸孔,连动也没动,只是摇头。马白风尴尬地又回到他的椅子上。
孙阿七暗自奇怪,这两个共产匪徒,既是同路而来,为什么竟闹着别扭,好像彼此间有甚大的隔阂呢。
谁能料想得到呢?原来,马白风假公济私,随做了特别组主任之后,得到李统特许,可以任意支配“文化公司”的各级职员。
“文化公司”只有于芄一个女职员,马白风利用了这一点,举凡用得着女人的地方,就有了藉口,一律是要于芄作伴。于芄有苦作说不出,这是命令,不由得她不依从。但是,有些时候,她还是要给马白风难堪的。所以她拒绝了马白风的共舞要求。
孙阿七要应付当前的局势,无心理会这些,他已看准一条路子,可以施逞妙计,趁着第二曲音乐奏起之时,悄悄地溜过去,那是弯在衣帽间背后的走廊,左边是女厕所,右边是男厕所,孙阿七停了一会,窥探有没有人追踪,随手敲击女厕所的玻璃窗门。
女厕所没有反应,显然是没有人在,孙阿七胆子更壮,便停下脚步在那里等候,果然的就看见有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子,鬼头鬼脑停留在走廊外面。这时还不能断定他是跟踪而来?还是要进厕所的舞客?
孙阿七打量他的面貌,竟是非常的陌生,中等身材,穿着一套不大称身的米色西装,大翻领花衬衫,不像粗人也不像文人,这种人的身份最难揣摩。
孙阿七装出一副笑嘻嘻的滑稽脸孔,故意留在那里,兀然不动,大有蛮不在乎的神气。那人满怀鬼胎,呆然留在走廊外面,摸出一根香烟,燃着火吸着,不时溜过眼睛来窥察孙阿七的动静。孙阿七不禁窃笑,他认为这个人假如真是共党匪徒,那末他的跟踪技术,就未免太过低能了。
他便存心逗着他玩,伸手推开厕所的玻璃门,又“碰”然关上,门声响时,那跟踪的匪徒突然回转身来,只看见孙阿七仍站在那里,撅起了朝天鼻子,露出大匏牙,好一副古怪的长相。
这人呆了一阵,便感觉到他的跟踪形迹已经败露,只好硬着头皮,装做若无其事地向走廊走了过来,装着要进厕所,那男厕所的玻璃门是开着的,女厕所的门正好相对着,孙阿七等他走近厕所门时,便匆匆扭开了女厕所的玻璃门,故意把关门的声音弄得很响。那共党匪徒莫明其妙地回过来,孙阿七是男儿汉,为什么竟进了女厕所去呢?
“难道这小子在施展什么诡计不成?”这汉子心中想,在门口停留了片刻,不见动静,附耳至女厕所玻璃门上偷听,也听不出丝毫声息。
再守了一会,竟不见孙阿七出来。
“说不定女厕所内还有其他的出路……”他一面想着,一面轻轻地扭开了女厕所的玻璃门,探头进内张望。那是一间白瓷砖砌成的厕所,前面半截成回形,是洗手间,有照身镜,盥洗器,靠里面,有三间掩着格条子透风板门的厕所,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似乎也没有人在内呢。
“奇怪了,厕所内并没有其他的出路,难道说躲在里面不成?”他喃喃自语,便去拉门窥看。
岂料当他拉开第一道门时,第三道的厕所门却呀然自开,里面钻出一个矮小的黑影,如流星般闪出厕所的玻璃门而去,随手将玻璃门带上了,只闻,“格勒”一声,好像是上了锁呢。
“朋友,好好在里面呆一会吧!”孙阿七在门外说,随着就大踏步走开了。
当他惊魂甫定,伸手去扭转那门闩时,糟糕,果真就锁上了。堂堂一个男子汉被锁在女厕所里,还成什么话?他不免暗暗咒骂那个矮小的缺德鬼手段过于恶毒,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这一着急,冒出一身大汗,门?扭不开,却又不敢叫唤,恐怕惊动了舞厅的人,把笑话闹大,遭受组织的申斥。
他取出小刀子,希望能将锁键撬开,但是刀子的力量太过脆弱,锁键又是那末牢固,他撬了十来分钟,丝毫不动,这匪徒几乎要哭出来了。
忽然那走廊上起了一阵脚步声,是两个女人的声音,影子出现在磨砂玻璃门外,也不知道是女舞客还是舞女,匪徒只有暗暗叫苦。
“咦?怎么厕所的门锁上了?”门外娇声抱怨,拼命在旋动黄铜的把手,一忽儿又拼命拍门。“喂,有人在里面吗?”
“也许坏了……”另一个说。
“见鬼,我半个钟点以前才进去过!”
“那末,我去找仆欧来!”说罢,随着脚步声离去。
不一会,仆欧来了。“厕所门会是谁锁的呢?”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将钥匙插进了匙眼。
“格勒”一声锁打开了,门也跟着自动推开,意外地竟钻出一缕黑影,把两个舞女吓得尖声怪叫。
匪徒狼狈逃窜。以手掩面,脚步快如流星,把那个仆欧也弄得莫明其妙。
自然,这匪徒无法再在舞厅中呆下去监视孙阿七,只有请求他的主子换人接替。
在这一段时间内,孙阿七对付好负责跟踪他的匪徒,偷空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已经和情报贩子通好了电话,回到夏落红的坐位上。
圣十街情报贩子的住宅,经共匪调查过是没有电话的,孙阿七怎么会和情报贩子通了电话呢?这就是情报贩子的巧妙布置,狡兔三窟,令人捉摸不透。
夏落红刚和舞女大班跳完舞回至坐位上,孙阿七便匆匆附耳向他说:“我已经和骆大哥通过电话……”
夏落红一楞,以申斥的口吻说:“你怎可以鲁莽从事?匪徒一定不止两人,他们一定还派有喽罗个别监视你我,你别把电话的机密泄漏了!”
“你放心!我已经把他关在厕所里,而且还是女厕所!”孙阿七说。
夏落红一楞,他没想到孙阿七居然会这样的神通广大。
“这有什么稀奇?你明知道我是‘鬼锁匠’嘛!”孙阿七皱起了朝天鼻子发笑。
夏落红点头:“原来你又耍出你的老本行了,我看迟早你还得搬出‘蜘蛛’的本领来呢!”
“格老子,又在损人!”孙阿七噘起了嘴唇,表示不高兴。
原来,孙阿七是铜锁店的学徒出身,由于天资聪慧,学会了一手“鬼锁匠”的高等技能,能在七分钟内打开任何构造复杂的保险箱。谁知,聪明反被聪明误,便高兴起来,就随便到什么地方,打开人家的保险库,拿几个钱用用。以后失手入狱,在狱中结识了一个“蜘蛛贼”的头目,孙阿七在狱中拜了这位贼头作师傅,学得一身“蜘蛛贼”的绝技,后来出狱,因他兼擅开保险库的技能,如虎添翼,积案如山,为避军警缉捕,逃亡各处流浪,遇着骗子骆驼,在互相较量之下,终于敌不过骆驼的机智,败在骆驼手下,从此为骆驼所收容。
由于“蜘蛛贼”是属于下九流的盗贼行业,所以孙阿七不愿意任何人提及。
经夏落红这一句话之后,孙阿七便胀红了脸孔,低头不语。
“唉,我的话无意出口,何必认真呢?”夏落红说。
舞女大班的眼睛,一直注意着他们的动静,也不知道他们在搅些什么玩意。
夏落红因为知道孙阿七已经和情报贩子取得联络,援兵将要赶到,便放开胆子,尽情玩乐,每逢音乐起,都和舞女大班跳舞。这时他对马白风这几个共产党徒已满不在意,主意的还是留着丹茱蒂的动静。对这个风月场中的女人,..他早已一往情深,也曾经挥霍了不少的钞票。丹茱蒂对他一直是不错的,昨天晚上分手时,还殷勤地邀约夏落红今晚再来,但是没想到今天情形发生了变化,也不知道她是真的被他人压迫,也不知是故意摆架子,存心向他戏弄。
“大班,张翠小姐的台子转过来了!”当夏落红舞毕回返座位之际,仆欧带过来一个年轻的舞女。
这位张翠小姐,年纪并不大,团团的脸孔,眼睛大大的,两道经过修饰的眉毛,画得弯弯的,加以脂粉的修饰,在灯光下也还算得上是个美人。她穿一件淡绿色的透明尼龙纱,现出肉的诱惑,曲线的玲珑。夏落红的眼睛看呆了,他在这家舞厅里是长期舞客,为什么从来没看见过这位张小姐?他觉得已经相见恨晚。
“张小姐到这里来有多久?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夏落红开始和这位新朋友说话。
“今天才是第三天——”张翠答。她的嗓音清脆,像是出谷的乳莺。
“张小姐以前不是干这一行的,您别搅错了!”舞女大班向夏落红附耳说:“我的红娘做得不错吧?现在总可以让我辞去差事了!祝你好运气!”说完,她起身离去,复又回头笑嘻嘻地向夏落红说:“假如成了好事,可别忘记请我吃一杯喜酒!”
孙阿七知道夏落红是一个好青年,只是太过爱好女色,简直是见一个爱一个的风流种子,这其间虽经吴策和情报贩子等人苦苦劝导,到底无甚效果。这会儿看他那副贪婪的馋相,孙阿七心中老大不满,在目前的环境下,可能四面都潜伏了敌人,危机重重,他居然还有寻花问柳的闲情逸致,真是岂有此理。
“张小姐府上是什么地方?”夏落红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上海——”
“以前在念书吗?”
“当然在念书,你这句话岂不是多问?女孩子不念书就嫁人,张小姐你说对不对?”孙阿七听得不耐烦,打岔说话。
“阿七……”夏落红瞪了孙阿七一眼,大有嫌他多嘴的意思。
“这位先生已经替我说了。”张翠好像并不介意,反而怩忸作态地抿嘴发笑。
“我还可以指出张小姐今年是十八岁,父亲是做大买卖的,有一个很好的家庭……”孙阿七蓄意捣蛋,但说到这里,却哭丧着脸,皱起了眉宇,因为夏落红已经一脚踩在他的脚背上。
“阿七!”夏落红一面附耳向他说:“你是我的好朋友,最好请你继续装做跟班的帮这个忙,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哼!临急抱佛脚,你平常少欺侮我就够了!”
“何必呢?要报复也不该在这个时候!”
孙阿七瞪他一眼,随着,回踩他一脚,这一脚是相当够力量的。
夏落红有苦难言,只好暗自咒骂,在这位新认识的张翠面前,为表现出他的尊严,一切都得忍受。他向张翠递烟,张翠不吸烟,向张翠递酒,张翠又不饮酒。
孙阿七看见夏落红的狼狈情形,得意非凡,他一肚子的郁气,出得干干净净,两只小眼睛,眯成两条细缝,露着大匏牙笑个不停。张翠冷眼看着他们两人的情景,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甚么关系。
一会儿,马白风和于芄起舞,他们在池边溜过夏落红的坐位时,马白风的眼睛不住地向他们两人注视,因为他已经接得手下人的报告,孙阿七把跟踪监视他的匪徒锁到女厕所里面去,但是看见他们两人仍在嘻嘻哈哈笑个不停,似乎满不当一回事,这情形又有点费解了。
“你猜他们会不会知道我们已布置好了人马,要把他们架走?”于芄忍耐不住,问马白风说。
“我想不会的,那小瘦个子以为关起了一个人,就可以没事了。”马白风答。
“不,也许他们还有人散布在舞厅里,可以和我们的势力相抗衡……”
“不可能,他们全家总共六个人,我们全认识的。你看,那里会有一个?”马白风绕着脖子向整个舞厅看了一圈,以证实他的话。
“也许还有其他的人,我们不认识呢?”于芄因为“文化公司”累次的败北,对自己人已经不信任。
“不会的,经过了这么多的调查,我们还会搞错吗?”马白风认为于芄的话是女人之见。
再次溜过夏落红的坐位时,夏落红还向马白风微微点头示礼,马白风也表示泰然,点头回答。
“我真担忧这次又要吃败仗……”于芄看见夏落红的态度自若,担心地说。同时,那讨厌的孙阿七还向她挤眉弄眼呢!
“谭天和六个弟兄全在外面,还怕他们两个人飞了不成?况且我们已经松懈了这么久,他们万想不到今天会闪电出动的!”
“六个人恐怕不够用吧!”
“舞厅里还有四个,那是‘统战部’借过来的,是生面孔,他们一个也不认识。”
夏落红为避免孙阿七的骚扰,竟和他的新舞伴起舞了。第一个舞他便和张翠贴起了脸孔,尽情耍出他的风流本能,他想藉此给予他的心上人丹茱蒂一个精神上的报复。
舞厅打烊的时间渐渐接近,舞厅内外的共党特务活动频繁,最后的一曲舞完后,他们便要在在门口截拦活擒夏落红和孙阿七两人了。
忽然,大街外响起一阵阴森森的警车吼叫声,划破了舞厅的温馨空气,舞厅中竟走进情报贩子和彭虎两人。
难道说他们两人会乘警车而来的吗?非也,这两个家伙,在最后的几分钟驾着汽车疾驰,一连闯过了五条马路的红灯,五部交通警察的摩托车,追在他们的后面,直迫舞厅而来。
马白风一看见情报贩子进来,已经是诧异万分,夏落红会在什么时候和他通了消息呢?而且还跟着有五个警察,难道说他已经报了警,招警察来抓人不成。马白风心中想着,便发出暗号,招呼布置在舞厅内的匪徒准备应变。
警察闯进舞厅,是件不平凡的事情,舞厅经理、管理员、舞女大班,都要过来打招呼,音乐台上的音乐不得随意停止,以维持现场秩序,这是香港警署的规矩。
但是这五个警察的行动,并不如马白风想像中的那末恐怖。他们闯进了舞厅即截拦住情报贩子,将他请出舞厅门外,团团围住,查看他的驾驶执照。
“你为什么闯红灯?”其中一个问。
“我要赶舞厅。Last Dance!”老奸巨滑装着傻说。
“这不成理由!”警察说。“为什么我们追赶你还不停车?”
“我并不知道你们在追我!”情报贩子笑着说:“马路上的人很多,不是吗?”
“别胡扯,你知道违犯警章是要受处分的吗?”
“我知道要罚钱……”
“对不起,他喝醉酒了!”彭虎从旁假意向警员劝解。
“借酒装疯,不服从指挥,把他带回警署去!”另一个较高级的警员说。
“到警署去也是罚钱,我身上分文没有,所有的钞票全在我儿子的身上,我可以带他一同去吗?”
这是非常正当的理由,在香港的警察是无法拒绝的,于是彭虎便进舞厅里找着了夏落红,低声向他说:
“小子!你的干爹已经弄来几个警察保护你回去,我们快走吧!”
夏落红不慌不忙,招仆欧来结过台账,还留下钱招呼仆欧给张翠买舞票。
张翠装着客气说:“不要紧,留着下次一起买好了!”说完和夏落红殷殷道别,掂起手提包就先告退。这是红舞女的派头,表示钱是不在乎的。
夏落红是老逛舞厅的,这种派头不会不懂,舞女的气派越大,钞票越需要化得多,但是孙阿七却不懂这一套,等夏落红转身,马上伸手把桌上的钞票一把捞到荷包里,喃喃说:“人家不要,偏要强送,何必呢?……”
那仆欧眼睁睁地看着,无可奈何!
夏落红经过马白风的坐位礼貌地点点头说:“两位假如有空不妨常到这里来会面!Good-Night!”
当情报贩子和夏落红等四人再次从舞厅里出来时,由五个警察前前后后护卫着,坐上汽车,那派头可真不小哩。
“文化公司”的行动组长谭天,已经在舞厅外围布下重重罗网,眼看着这般情形,已经前功尽弃了。
情报贩子在汽车上非但没有责备夏落红之意反而非常得意地说:“违反交通规则,不服从交通指挥,顶多罚款一百元,但是这一百元花得并不冤枉,试想你能用一百元临时雇得到五个官家的保镳吗?”
第十章 以骗应骗
是否共党的特务,在对付情报贩子的行动中,又遭遇了一次重大的失败呢?不!他们早作了失败的打算,即算失败也有他们的收获。
原来,这一次的行动,是由?女骗匪宋云珠所建议,她的目的是想和情报贩子见一次面,假如情报贩子是行骗圈子里的人物,一见即可分晓,因为宋云珠在骗子里的辈份属于中等,长辈的人物并不多,在江湖上混了十来年,所有的长辈差不多全拜会过,即算没拜会过的,至少也见过一面,假如情报贩子真是骗子的话,论年岁,和他手下人数的众多,个个精明干练,至少也是老前辈,宋云珠则算不认识的话,也会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那招唤丹茱蒂坐台子的两个妇人年纪略大的就是女骗子宋云珠,年纪略小而长得娇小玲珑的是她的助手梅玲。现在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情报贩子的庐山面目已经认识,而且他的一套应付环境的机警手法也领教过了。夏落红有没有绑架到手并无多大关系,假如绑架到手,对工作上自然多少有些帮助,绑架不着,也于工作进行无碍。
事后,马白风召集宋云珠两人向李统报告。
宋云珠说:“这个人我从来没有见过,连一点模糊的印象也没有,恐怕不是干我们这一行的。不过在骗的这行业里,和我们不发生关系的也有,那就是专事活动在国外如南洋新加坡等地方的,广东人称他们为‘吃咸水’的,假如情报贩子是属于这行业的话,那就一定是‘吃咸水’的了!”
李统说:“情报贩子的原名是骆驼,他有一个仇人也是干骗子行业的。现在刚从新加坡到香港,声称要找骆驼算账,所以我可以断定情报贩子是‘吃咸水’的无疑。”
“我的看法和李主委相同。”马白风拍马说。
“不过,我仍觉怀疑,我们这一行业,是讲究‘圈’、‘套’、‘锁’三字秘诀。‘圈’就是布局,‘套’就是斩收,‘锁’就是囚困。在同道当中,布局的好坏,就看每个人的道法高低,布置成‘圈’使人堕入,即需收‘套’——斩收。‘收’的方法有两种,一种就是上面所说的‘套’,捞一票,一刀斩断就溜之大吉,断绝往来。另一种即是‘锁’,要把对方困住,逃不出我们的掌握,一生吃不尽用不完。不过‘锁’这一项,不是道法甚高的人,布局完善,配以天时地利人和,不容易做到。平常的多半是布‘圈’成‘套’即行斩收,很少有能做到‘锁’的地步……”
这一套骗子经,李统听得呆怔了,他干了十余年的特务,还没想在骗的行业里,竟有这末大的学问呢。
“那末,你以前和那南洋富商结婚,是属于‘锁’还是‘套’呢?”马白风在李统面前,似乎要尽量表现他的鬼聪明。
宋云珠瞪他一眼,脸呈不愉之色。因为在骗的行业里,全是不择手段,每一笔旧账,翻查起来,都见不得人,所以骗子是不谈当年“勇”的,每一件案子完后,即需当死去一样的埋葬,永不旧事>99lib?重提。马白风这么一问,无异于翻查宋云珠的旧账。
宋云珠为掩饰她的不愉快,低头在她的手提包中摸出一支香烟,她的助手梅玲就马上拿过打火机替她燃上。
宋云珠吐出一口浓烟之后,又说:“据我看情报贩子的行动,很有可以怀疑之处,你们说他骗你们两次的经过情形,在我看来,‘圈’没有布‘圈’,‘套’没有收‘套’,‘锁’锁你们不住,我就不懂得他在耍那一门法宝,这些手法,都和我们的法典不同,所以我还不敢断定他是否我们的同道呢……”
马白风楞了一楞,他想:假使正如宋云珠所说,情报贩子并非真的是个骗子,那末他的一切计划,便全要推翻了。急忙说:
“现在还未可断定,不过,不管他是否骗业同道,你是否一样的可以进行你的工作呢?”
“当然!”宋云珠说。“我现在正在布‘圈’,即算情报贩子真的是我们的长辈,我也要和他较量一番,好在这地方是香港,我们圈子内很少有长辈流落到这方面,也用不着讲什么同行的道义了。”
“那末你布的是什么局呢?”李统表示非常关切。
“在事先恕我不能宣布,否则那也称不上‘圈’了!”宋云珠说。
“难道说你不希望我们帮忙么?”
“你们不是这一行,无从帮起,布‘圈’要看本钱的大小来决定好坏,你们可帮忙的就是出资本!”宋云珠伸手要钱。
“这确是很重要的!”马白风在旁怂恿。
“要多少钱?”李统问。
“布圈自然是钱越多越好!现在我所需要的是一栋房子、中上等家庭的布置、佣人、厨子、能有私家汽车更好。添置衣裳、首饰、还得预备下手头上周转bbr>?99lib?的现款……”
李统算算这笔开支,不禁目瞪口呆,脸呈难色,犹豫不决。
马白风马上插嘴说:“有一栋房子也好,将来可以做我们的特别机密组织,至于佣人,我们可以从‘文化公司’拨过去……”
“不!”宋云珠说。“你们‘文化公司’的人一个也不能插进来,以免露出痕迹!”
“那末你的布局至收‘套’预计需要多少时间呢?”李统已有首肯的意思。
“快则一个月,迟则三个月,这件事情在我的计划要速战速决,成则成,不成即要马上收手,不过布‘圈’的顺利与否,还得看资本的大小来决定。”宋云珠说。
李统开始沉思,默默地盘算着这笔费用应该用什么方法报销,三个月的时间,不能算短,万一事情搅糟了,要怎样向上级交待。
“假如一个月的开支,虚报两笔情报费用,连同交际费,应酬开支,就可以把账目混过去,不过这样未免太冒险了,……”李统心中仍在想着,便毅然向宋温珠说:“好吧!你先做一个‘预算书’给我!”
这种官样文章在骗的行业里是从没有过的,宋云珠不禁茫然不知道预算书应该从何做起。
马白风已看出这一点,便自告奋勇说:“那末还是让我来代替执笔吧!”
“统战部”可以说是和“文化公司”同时向情报贩子展开了骗子战略。
照说,他们同样是赤色特务组织,原应该站在一条阵线上的,但是因为主管人的派系不同,一个是所谓“国际派”,一个是所谓“民族派”,他们表面上是并肩作战,背地里却钩心斗角。
因为“文化公司”有女骗子宋云珠展开活动,所以“统战部”便要盯牢了新加坡归来的大骗子常云龙设法利用。
“统战部”的优点便是爪牙众多,实力雄厚,“文化公司”在人力不敷时,往往还得借用他们的人员应用,所以“文化公司”的动静全在他们的眼帘之中,一举一动,全被他们知道得清清楚楚。
“文化公司”的优点就是自成一个机构,由一个人指挥独断独行,不用随时请求指示,办事效率可以迅速。
常云龙居住在“六国饭店”,统战部便派下“专案小组”五个人住在酒店之中,轮流监视常老么的行动,不论他居家外出,都一律有人跟随着。
常老么也是一个非常狡诘的人,被人追踪了这么久,还会不知道吗?
这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常老么照例每天下午都要作一次饭后的散步,由六国饭店去到海边,沿着海岸步行,到了公共汽车站便停下来等候汽车。又差不多每天都在相同的时间,乘公共汽车抵达西湾的圣十字街,他已在一○六号情报贩子住宅对街的一座三层楼的洋房顶上,租下了一间突出屋顶的楼阁,每天都在那间小楼阁独自盘桓个来钟点,然后又乘车至香港大酒店,在三层楼上一间私设的秘密赌窟,参加扑克赌博,挨至傍晚时,又再到圣十字街的楼阁上去一次,晚上盘桓的时间却不一定,有时长,又有时短。
“统战部”负责专案小组的人员,趁在空隙的时间,也曾偷偷地潜至那小楼阁上,作一番严密的搜索检查。
那是一座老式的香港洋房,楼阁由一条毕直的楼梯可以直达上去,平常这间楼阁的用处,大概是屋子主人的贮藏室,因为香港这些年来,已变成避难者的天堂,寸地尺土,全可以高价租得出去。
楼阁的大门是独扇的,粗糙简陋的厚木板,配着一把不很牢固的钢锁,用百合匙一按,即可打开。
整个房间不足十方尺,什么布置也没有,横置了一张盖着破毛毡的床,一张破木桌及三条脚的板木椅。此外,墙上挂了一条旧毛巾,一面破镜子,再什么也没有了。可见得常云龙并不需要在这里居住。
整个房间,积遍了尘垢,就只有那扇窗户是擦得雪亮的,推窗下望,正好和情报贩子的住宅相对,他们的露台,客厅及两间寝室的窗户,都可以窥觑。负责搜索的人员又在那破木桌的抽屉里,发现一个长距离的航海望远镜,更可以证明常云龙之所以租下这间楼阁,完全是为侦查情报贩子之行动所用的。
早上,情报贩子一家人都习惯地很迟起床,其余的时间又多分散,只有在两顿饭的时间,比较集中,所以常云龙每天按准饭后的时间,研究他们的动静。
这天中午,常云龙在小楼阁上做完他的工作,照例从那毕直的楼梯上下来,负责跟踪的人早已躲开,只见常云龙今天特别的在情报贩子的住宅绕了一周,好像在研究它的地形。除此以外,还是保持他的常态,又按照原来的规则,赶往香港大酒店的赌窟去。
据跟踪者的调查,常云龙的经济情形,可能非常窘困,连每天两顿饭的费用也常成问题,但是他每天赌博,并没有耍出什么惊人的本领,平平稳稳,赢个五六十元,够应付一天的开支,就马上收手。
据“统战部”的研究,常云龙可能是不愿意败露他的形迹,所以不敢使出他的赌博本领,万一被人戳穿,他就连个生活依靠的地方也失去了。
不过,他将采用什么方法和情报贩子决一雌雄,却一点也没有流露,他一个人的力量孤单,怎样能战胜情报贩子呢?
当常云龙由圣十字街楼阁中出来时,“统战部”负责跟踪的人,闪闪缩缩地追随在后,在平常的习惯,常云龙必走沿海的英皇大道,就在那里乘搭公共汽车赴香港大酒店去。 4f46." >但是今天却特别地穿进了横街的一条岔巷,跟踪的人不敢怠慢,匆匆追随在后,但是走进岔巷,常云龙却已失了去向。
假如常云龙失去踪迹,他将会受到失职的处分,所以慌慌张张在小巷子里东张西望的寻觅。巷子里的横巷甚多,他跑了一阵子,确实也无从揣摩常云龙从那而去。这一焦急非同小可,他奔出了大街,希望在大街上能看见常云龙从小巷子里出来,但是刚到巷口,却有人等在那里向他说话。
“你在找寻我吗?”竟是常云龙站在那里。
这跟踪的匪徒弄得异常狼狈,也不置可否,支支吾吾,讲不出话来。
“看样子,你跟踪我已经不是一天了!”常云龙又说:“可否请你开诚相见,你是谁派来的?属于那一方面的?”
匪徒茫然无措,下意识地,那只右手便触到腰间的一支手枪上。
常云龙急说:“不!我是善意的向你说话!还是不要动武才好!要知道,这地方是香港,你随身携带无牌手枪是违法的!”
那匪徒被他这一顿抢白,更是慌乱,幸而这批家伙全是地痞流氓出身,原有着一套无赖的手法,情急智生,马上叱喝着说:“喂!你是什么人?谁要跟踪你?你行你的路,我溜我的腿!干吗的无是生非,强说我跟踪你,想欺侮人吗?”
常云龙见他撒无赖,便赫然冷笑,站在那里也就不再说话了。这匪徒便趁势溜之大吉。
这个负责跟踪的匪徒,向他的主子报告后,“统战部”自此对常云龙的机警、才干,更是另有估计,由此更可以预料,他向情报贩子报复,必定有非常严密周详的布置,绝不会孟浪从事。
在香港酒店的三楼,有着一个半公开的赌窟,规模不算大也不算小,乃是由该地区的地头蛇包庇而设,也并非是任何人均能自由出进参加赌博的,必需要经过赌友的介绍,方能参加入局。
里面多半是赌扑克牌,或是翻摊骰宝,大赌小赌均有,大则一万数千元出进,小则一百数十元出进,常云龙便是每天小赌台上的坐上客。
常云龙嗜赌的是扑克“沙蟹”,对于翻摊、骰宝比较隔膜。
他参加的是小赌,经常是一百元上下的出进,在这儿聚赌的人,好像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每天都是几个熟脸孔,凑满人数,分据一张赌桌就来,有时候也更调赌桌的伙伴,这算是异动。
这些赌徒,各色人等都有,能够在这种赌窟出进的,自然都有点背景。而且“吃烂饭”的赌棍也混迹其间。
常云龙也算是“吃烂饭”者,每天都要赢一点生活费用,但是由于他的赌技高超,气派大方,所以在赌博时,多半是上半场先输,下半场再赢,赢的不多,手法平和,不露破绽,也不刺激他人。
但是今天的情形非常特别,常云龙被侍役请到一张桌子上,已预先坐有六个人,个个俱是生脸孔。初时,常云龙并不介意,以为这批人或者是经赌友介绍新入局的,照例掏出他的数目不大的血本,向女侍购买了筹码,按照原来的“钓鱼”方式,先输一部份。
也是仗着他自己的赌技高超,有恃无恐,并没把这几个新伙伴放在眼中,常常“大意失荆州”意外地输了几次。
上半场原是准备着输的,常云龙没摆在心上,下半场的时间渐渐接近了,常云龙需要翻本的时机已至,他便展开他的技巧。但是非常奇怪,那几个赌友,原都是战战兢兢,手忙脚乱,一看便知道是新手,这会儿,忽然个个都转变了,他们灵活俐落,聚精会神,没有给常云龙抓到任何“偷鸡”的机会。即算他有“偷天换日”的手法,到这时候也不敢轻易使出来。
常云龙已显得有点慌乱,他知道已经遇着了“行家”,眼看着自己的本钱,逐渐少了下去,按说行骗,也是需要投资的,输两个钱根本不算回事,但是这是常云龙仅有的本钱啊,假如垮到“全军覆没”他便不能再在这里坐下去,“抱台脚”的打手就会请他离坐!而且明天“钓鱼”的本钱没有着落,他就无以为生。
常云龙不愧为老行家,虽然处在危境,但是仍沉着应战。到这时候他便需要打量这几个新伙伴的来头,在这六个人当中,出手快捷,资格老到的是一个中旬年纪戴着豹皮丝结草帽脸容消瘦蓄有板刷胡子的男子。他的目光灼灼,显露出一副赌棍的本来面目,正坐在常云龙的对方。他打牌的时候,烟不离口,一支接上一支地抽着。
所以在他的坐位前面,除了筹码以外,堆满了打火机、香烟、烟灰缸一类的玩意。
赌了几个钟点,前前后后他总共抽了三包二十支装的香烟,每次都是将香烟包拆开,装进他的一个精致的烟匣里面,那烟匣一直摆在他的面前。
常云龙怀疑他们在牌局中使用“赌骗”的手法,先注意他拆烟包,观察是否他的烟包里有夹带?但是一点破绽也没有发现,便静悄悄地开始注意他们的砌牌洗牌、发牌的动作。但是同样的找不出私弊来。尤其那戴草帽的瘦个子,发牌,砌牌时手法干净俐落,交待清清楚楚,一点也没有可疑之处。而且他们还能控制住常云龙无法使出“赌骗”的技俩,这不是普通的赌棍所能做到的。常云龙知道碰上了“有狠”的人物,费尽心思,也想不透这批家伙的来路,更摸不透他们的用意。
论他们的赌技,大可以上大台面,下注数千一万的大场面去“钓鱼”,何至于要在这种小赌桌上偷偷摸摸的捞个百把块钱?这内中自有蹊跷,尤其常老么手中捏着牌的时候,他们都好像知道常老么手中持着的是什么牌?这种道理更是费解,赌场中所用的牌,全是由赌场供应的,每次都是全新的取出来,很难在上面做出记号,而且每次都是三两副摆在身旁轮流应用,他们到底用的是什么“法术”呢?
常云龙也曾偷偷地将所有的牌检查过一番,上面既没有针孔,也没有剪角,更找不出其他的记号,而且他们洗牌发牌,都没有“砌叠”的形迹。
常云龙行骗十余年,从未碰见过这种场面,怎么也想不通他们玩的什么玄虚。
“扮假猪,吃老虎!”这是江湖人行骗的一种手法。
开始时,这几个家伙全装出一副呆瓜相,到了最后关头,便个个露出本来面目,由这里看来,他们是串同好了的,绝非是好惹的人物。常云龙明白这种道理,便小心翼翼,绝不露出丝毫惊惶之态。
那瘦家伙烟匣内的香烟又告抽完,他自身上摸出一包廿支装的烟来,拆开包,又一支一支的装到烟匣里。轮到他做庄了,他洗着牌,干净俐落,一张一张的发出去。
忽然,常云龙想起那只烟匣,定有跷蹊,但不可能藏有夹带。
那烟匣的外型,非常漂亮,K金镶边,当中嵌着线条凹凸成曲线的波纹,表皮是并不发光的黄色,当然这种烟匣是不可能利用作反射的“赌骗”工具。
当那瘦个子正预备发牌的时候,常云龙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伸手抢起了他置在面前的烟匣。礼貌地说:
“对不起!借支香烟抽抽,我的香烟抽光了……”一面迳自启开那烟匣,取出一支烟卷,衔在唇间。烟匣到手后,他的动作便故意慢吞吞的。
那几个赌棍,顿时脸色有点不大自然,神色怔了,几双眼睛都集中在常云龙的动作上。
常云龙燃着打火机,将烟卷点上之后,连声道谢不迭。复又很礼貌地将烟匣放还在瘦个子的面前说:“对不起,请发牌吧!”
在这种场合之中。本来都是陌生的朋友,但是既为同道中人,一回生,二回熟,借一支烟卷抽抽,原算不了怎样一回事,但常云龙借烟,由取烟匣至还烟匣,一取一还间,事情却大有转变,那瘦个子的脸色变得惨白,开始惶惶不安。
“请发牌吧!”常云龙再度催促。
原来那只烟匣,做梦也不曾想到它果然是“赌骗”工具。因为它的构造精巧,不容易看出破绽,当一凹凸成曲线的花纹,凹地方就用金线条夹着凸出的部份,却是淡黄色的表皮。而另一面则是磨得雪亮的条子金片,连在一起,就等于镜子一样,牌在上面经过,虽不至于看得清清楚楚,但吃这一行饭的只要能看得黑红、点数,大致就不会差得太远。这也得靠记忆力,非老到的行家,不容易玩得成功。凸出有波纹的一面向外,金片的一面向内,所以对面或侧面所坐的人,不容易发现破绽。常云龙初时没把这几个人放在眼中,所以对这个烟匣毫不注意,但是后来发觉这瘦个子每次都将包装的香烟拆散,装置到烟匣当中,形迹可疑,便发现了个中的秘密。
当常云龙交还烟匣的时候,烟匣所置的方向却变了,有波纹的一面向内,金片子光光亮亮的一面向外,牌在上面经过,对面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而那瘦个子却无法看得见了。
这批赌棍每个人都忐忑不安,也不知道常云龙是有意抑或无意?难道说他已经发觉了他们的秘密了吗?
在未发生正面冲突时,自然还得保持常态。硬挺也要赌下这个局去。常云龙却改变了他的意思,准备在这藏书网个时候“扮假猪,吃老虎。”和他们周旋一番。
由此时开始,大家就要凭眼本实能来作战了,常云龙乃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大家丢开了“赌骗”的邪路,论资历,论技术,常云龙眼不必把他们放在眼中。
这副牌下地,常云龙的牌运马上有了转机,他保持沉着,以为不必操之过急,假如刚揭破那赌棍的骗技,便马上便出“撒手鐧”,无异把自己的行藏也同时败露,所以他装做若无其事,规规矩矩地赌下去,准备在最后一段时间,捞回本钱,赚点生活费用算完。
但那几位赌徒却看错了局势,他们以为常云龙是个傻蛋,刚才借烟匣的方向,不过是偶然为之,看他的一副笨相,不可能是“行家”。所以他们改变战略,继续赌下去,打算直把常云龙吃乾为止。
经过几个赌徒互示眼色决定之后,第二副牌开始派发。瘦个子在发牌之先,又打开烟匣,取了一支香烟吸,等烟匣置还在桌上时,又把那有光的一面向外,金片子的一面朝内,自然这也是一种试探性质,假如常云龙毫不察觉,那就可以证明刚才他是无意的。这种举动,在常云龙的眼中,不过是大胆而幼稚罢了。
常云龙知道这几个家伙是未入流的骗徒(即没有师傅的教授)。如此胆大妄为,不警告他们一番是不行的了!他趁在他发牌之际,忽然说:“朋友!我可以再借你一根香烟抽抽吗?”
瘦个子瞪大了眼睑呈惊惶之色,但又不好拒绝,说:“你请……”
于是,常云龙又伸手惦起烟匣。取出香烟之后,便将烟匣放还原处。
“对不起……各位!我有一点紧急的事,要先走一步了……”瘦个子假装看了看手表,匆匆站起来准备离坐,因为他看见那只烟匣又改变了方向,光面朝内,金片朝外。他知道对方已窥破了他的骗局,假如不借故离去的话恐怕迟一会就走不开了。
按照骗子一行的家规,假如同行相遇,较量过道法高低之后要就摊开辈份,低者向长辈认罪道歉,将吃进的赃款退还。要不就一响不响,自认倒霉,当场将吃进的全部退出,然后离坐。
瘦个子匆匆要走,常云龙更认定他是未入流的小角色,便说:“急什么,等完局再走,来,再玩玩!”
“不……我有事,我有事……”他慌慌张张地要收起烟匣来。
常云龙一把将他的烟匣抢到手中,沉声说:“我吩咐你坐下,完局再走!”这是以长辈的口吻下命令。
瘦个子见烟匣已落在常云龙手中,这就是“赌骗”的赃证,一时情急,霍然自腰间拔出手枪。
“哼!想不到你竟是文武全才呢!”常云龙岸然不动,脸色平和,满不在乎地说。
但是在坐的赌客,连同那几个通同作弊的赌棍,眼看着将要搅出乱子,立时纷纷趋避,逃的逃,躲的躲,顿时秩序大乱。
霎眼间,这个赌厅就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一些好事的赌客,推推拥拥挤在邻室的门口间,争看热闹。
在这时候常云龙充份表现了好汉本色,仍然安若泰山,坐在那里不动,还摸起了桌上的火柴将口中衔着的烟卷燃上,悠闲地吐出烟雾。
“快把烟匣还我……”瘦个子右手持着手枪,左手伸张到常云龙的脸前,激颤地说。
“‘怎么样来,怎么样去。’你懂得规矩吗?”常云龙皱起眉头,气势凌人,他反而把烟匣装起。“请你老老实实说出来,你是那一个‘字号’传出来的?”
“什么字号不字号?快把烟匣还我……否则不客气了……”显然,这瘦个子是没有“门路”,不懂规矩的,而且还有动蛮的意思。
常云龙豁然大笑:“算你有种!不过,你要知道,没有‘门路’,不懂规矩,别人是否肯受你的骗呢?”
门外起了一阵骚动,赌场的经理及“抱台脚”的打手全到了。经理首先闯进屋子来。
“喂!两位朋友,有话好说,出了什么事情?”经理说。
“你们不用管!”瘦个子横蛮不可理论,反而用手枪向经理与打手示威。“不许进来,这家伙抢了我的烟匣。”
到这时,常云龙已忍耐不住,脸露怒容愤然站起来说:“我看你非要出丑才肯罢休的……”
忽然在人丛中闪出一个穿黑西装的汉子,个子不高,满脸紧缩的肌肉,戴着一个深度近视的眼镜,行动敏捷,进屋子来就以闪电的姿态,一把揪住了瘦个子持枪的手,另一双手掌却伸直了,对准他的肘下劈了一掌,这样,那支手枪便脱手落地。
“好小子,撒野撒到这儿来了,有你瞧的!”他叫骂着,便顺势一推,把那瘦个子推得踉跄站不住,就倒在一张沙发椅上。“还不快替我滚出去!”
“王大哥……”那瘦个子看见这人,有如耗子看见了猫,所有的威风勇气全失,战战兢兢地爬起身来准备逃走。
“别忙!”常云龙说。“请他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一面,他掏出那只烟匣,表示瘦个子再不就范,就要当众揭穿他的“赌骗”秘密。
称为王大哥的汉子,看见烟匣似乎就已经明了了他们吵闹的原因,不断地颔首点头,目露凶光。
到这时那瘦个子,便乖乖地取出他吃进的钞票,安置在桌子上,连地上的手枪,常云龙手中的烟匣。都不敢取回,钻出人丛,匆匆溜之大吉。
常云龙马上双手抱拳向所有在场的人说:
“对不起骚扰了各位,小弟先在这里告罪,请勿见怪!这只烟匣。就交由这里当家的处理吧!”说着,将那只烟匣还交给赌场经理,随后又伸出手来,和那位戴眼镜的汉子握手。“老哥路见不平,仗义执言,小弟感激不尽,请教贵姓?”
“不敢当!姓王,王功德就是……请教?”
“哦!刚才那歹徒叫王大哥!敢情是我们大家的老大哥了!我叫常云龙。”常云龙说时,不断地上下打量,在盘算这位王功德的来路。
“岂敢!岂敢!小弟不过生来就是这个坏脾气,喜欢管人家的事。”王功德谦虚地说。
这时,赌场里的人员正在处理善后,劝导赌客们重新入坐赌博,这位王功德是很有点地头势力的,赌场里的人,上至经理,下至“抱台脚”的打手,杂役,全都和他非常熟识,每逢路过他的身旁,都和他打招呼,你一句王大哥,我一句王大哥,把他捧得天神似的。
常云龙是个识时务的人,知道今天已不适宜在赌场里厮混下去,和王功德寒暄一番之后,取起桌上瘦个子留下的钞票,也不多取,也不少拿,数点起他输去的数目,余下的便交到王功德手中。
“不知道是那一位朋友输的,我自己的部份已经取回来了,这就麻烦老大哥代为处理吧!”
“我替你交给经理就是了!”王功德说。
常老么道谢后,便告辞离去。临出大门,他照例要赏给把门的小厮两元小账。在付钱的当儿,伏下身子轻轻地指着王功德说:
“你知道那位王大哥是什么人吗?”
“我只知道他是王大哥……”小厮答。
常云龙不得要领,只好把这个人物暂时记在心里。
香港大酒店楼下开设的咖啡厅,一般人都称它为“鳄鱼潭”,这原因,也许是那些客人个个都好像有点来路,个个都像鳄鱼般的凶猛,又个个都像鳄鱼般悠闲,可以呆坐不动,一坐就是三四个或五六个钟点。
实际上这并非是个有闲阶级的消遣场所,多半是些没落王孙、失意公子、无聊政客、或者是买卖人借重这个地方谈生意,因为品类芜杂,所以就常常有人在这个地方动歪主意。
咖啡室的背后,有着小餐馆,常云龙今天在赌场里闹了事,时间超过了预算,离开了赌场,就好像没地方去似的在餐馆用饭后,便坐在“鳄鱼潭”中泡了一杯清茶,消磨了两三个钟点,俟至傍晚,才按照着原来的习惯上圣十字街去,岂料一出“鳄鱼潭”的门,已有人向他跟踪。
那跟踪的人,同样由“鳄鱼潭”里追出来,常云龙的行动向是机警的,他每逢出进任何地方只要是有玻璃门或任何可以利用作反射的装饰,他都要借此窥觑自己背后有无可疑之人,他早就发现了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跟踪在他的背后。
被人跟踪,这是跑江湖的人经常可能遇到的事,常云龙并不把这人摆在心上。
当他由新加坡出狱,启程来港之时,在皇后邮轮上就一直被人跟踪着,他已经猜想得到,那是共党匪徒对他的监视,其原因无非是那份失窃情报的问题。
现在他猜想到这跟踪的人,有三种可能的背景:一、是新加坡一直追来的共党匪徒。二、是情报贩子的人马,因为他已窥探情报贩子多日了。难免露出许外形迹,对方反而派人跟踪。三、刚才被揭破“赌骗”的瘦个子,要找寻报复机会。
想来想去,还是第三点的可能性最大,但是常云龙并不在意,时正华灯初上,行人如梭,店铺门前,灯光辉煌,俨如白昼,只要专找着那些热闹的道路上走,这瘦个子必不敢如此的明目张胆,横行不法,只要不给他们找着空隙,自然就可以安然无事。
常云龙镇静异常,一面步行,一面吹着口哨,他的心中还是在盘算着今天没捞着生活费用,赌本不免要蚀去一些了。明天的赌局,要捞双份方能应付过去。
不过一天之间,捞的数字过钜,容易露出马脚,向情报贩子作战的布局尚未成功,万一打断了他的生活路线,全盘计划即要告吹。
常云龙想着,也有点寒心,不禁叹了口气。
忽然对过的马路上起了一阵骚动,一个女佣打扮的女子在呼喊:“抢东西呀……抢东西呀……”
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在前面飞步奔跑,一些路见不平的行人便向前面追赶,马路上所有行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到这件抢案上去。
常云龙暗叫糟糕,还不及回头,果然不出所料,那背后的夹巷间便出现了五六个粗人打扮的汉子,会同那跟踪者向常云龙蜂涌而来。
“朋友!我们的小弟兄想和你攀个交情,相信你不会不赏脸吧!”话虽说得这样客气,但是他们一堆人却蜂涌上来,个个如狼似虎,把常云龙困住核心。
“既称得上是好汉人物,想你也不会含糊!”另一个人说,同时还亮出一柄雪亮的短刀,逼在常云龙肥大的肚皮上。
这时,街上的行人都注意着对街马路上的抢劫案,谁还会注意到马路这边竟有流氓寻仇报复的事情发生呢?
“既是好朋友!就请跟我们走吧!”他们五六个人挟持着常云龙推推拥拥,向着一条幽暗的横巷走去。
这当儿马路上聚满了闲人,常云龙假如高声呼喊救命,准会有人上来给他解围,他只要提防那个持短刀的,不给他伤害着,歹徒们就无法把他架走,纵令是吃一点眼前亏,挨上几拳几脚,也顶多如此而已。
但是闯江湖的人,只要自己认为稍为混得有点名堂,“救命”二字轻易不肯出口,他们认为“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即算有天大的事情,硬挺也要挺过关去。皱一皱眉头,叫一声痛,喊一声救命,那就不算英雄好汉,将遭受同道的唾弃。
常云龙在同道的排行是老么,但是辈份却甚高,遇着这种事情却不能坍台,听他们的说话,就知道准是那设“赌骗”的瘦家伙自然是老羞成怒,不懂规矩,但是他邀出来的人却不能不讲理。
“国家讲法,江湖讲理。”江湖上的规矩谁也不能加以破坏。
常云龙泰然说:“朋友,既是以礼相请!就不要拉拉扯扯的,在前面引路就是了!”
那几个汉子果然松下手脚,放开一条路,让常云龙自动行走,常云龙毫不含糊,就大摇大摆的直向黑巷子走进去。
果然那瘦个子早就守候在那里,他看见常云龙进巷,马上咆哮如雷,高声怪叫说:“他妈的,狗杂种,你瞎了狗眼,挑梁子挑到爷们头上,也不打听打听这里是什么人的码头……”他竟横蛮不讲道理,捏拳就向常云龙打去。
第一拳常云龙让过,第二拳常云龙双手接住了他的拳头,说:
“朋友,你是否按照江湖规矩说话?”
“他妈的,谁告你说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背后逼迫常云龙进巷的人也一齐动手。
常云龙原是本着江湖规矩预备讲理而来,岂料这批歹徒,并没有什么帮会组织,只不过是盟兄盟弟的地痞结合,散帮流氓,全不懂得什么叫做江湖规矩,他们如恶狗般扑上来拳打脚踢,常云龙一时没防备到,吃了一阵拳脚。
“他妈的,全是些城狐社鼠的下流恶棍!”常云龙一面叫骂着,一面展开拳脚还击。
常云龙的身体肥胖,看上去似乎有点老态龙钟,但他原是练过武打的,孔武有力,他并不把这几个小流氓放在心上。
因为他手无寸铁,便要留意背后持刀的那个流氓,只见他双手向下一兜,那瘦个子便踉跄栽倒他的身前,他便迅速横起铁掌,向那个瘦子的颈上劈去。这一下的劲力甚猛,瘦个子原是个酒色之徒,经不起这一掌的打击,仰面朝天,闭住了气。常云龙眼明手快,扭转身子便已执住了那持小刀的人的手腕,迎面连击了两拳,打得他鼻血直流。其他的人虽想扑上去拼斗,无奈胆怯心虚,软弱无力,对常云龙肥壮的身躯,难得憾动分毫。
“好小子,你敢动蛮……”
“好哇,老子栽在这地头上,算你小子有种……”
他们在叫喊着。除了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瘦个子,及那被常云龙扭住了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持刀流氓外,其他的三个歹徒,同时拔出了匕首,意欲逞凶。常云龙也不肯示弱,马上夺下流氓手中的刀子,一脚把他踢开,一场流血的肉搏战马上就要展开。
四柄刀子全是亮晃晃的,寒光照人,谁也不敢轻越雷池一步,双方面都在严阵以待,谁也不敢轻露破绽。
常云龙势单力孤,巷子又过于狭窄,不容易施展手脚,巷子两端又被堵住,三面受敌,想突出重围,很不容易,那被打伤的流氓,这时已爬起来了,他救醒了瘦个子,站在旁边助威呐喊。不过他俩的手中却没有武器,在巷子旁边拾起了碎石头向常云龙掷去。
常云龙贴墙而立,独力应战,负隅猛虎,谁也不敢向他迫近。但是石头打过来却无法躲避,一时身上也中了几下,这样相持着也有十来分钟。
忽然巷子的两端涌进来一批人影,常云龙暗叫糟糕,他以为流氓的接应人马到了。
但是首先冲上来却是那在赌场中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王功德,这等于是救兵从天而降,常老么顿时松了口气。
“方阿根!我看你简直是无法无天了!”王功德高声咆哮,兀自叉腰站在那里,并不赶过来帮忙动手。
方阿根就是被常老么打得闭住了气的瘦个子,他刚由地上爬起身来,听到王功德吼喝,吓得魂不附体,慌忙打躬作揖,招呼他的弟兄们住手。
“我们原是找他论理来的,岂料他竟动手伤人……”方阿根一面指着被打得鼻孔牙关流血的流氓向王功德解释说。
常老么假如在这个时候和他们费唇舌争辩,便有失他的辈份风格,只愤然地将手中的刀子狠狠掷到地上,向那满脸血污的流氓说:“这是你的刀子,拿回去!”
他一句话道破了事态的经过,比说上一大片话还要有力量。
王功德马上破口大骂:“他妈的,‘赌骗’砸了台子还要找人寻仇生事,我看你是不想在香港的地头上混了!”
方阿根马上又是打恭作揖,呐呐不能出语。把刚才的威风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还不快替我滚!”王功德又大喝一声。
方阿根如梦方醒,慌忙带着他的把弟兄仓惶逃遁。
王功德换上一副笑容,向常老么说:“常老哥又吃惊了,对这种小人以后还是小心为妙,他们是不会讲什么江湖道义的!”
“王大哥两次搭救,感激不尽!”常老么抱拳作礼,同时,还向王功德背后站着的弟兄作揖,表示感激。
“我早就想到这批家伙对你不会放松,特意派了一个弟兄暗中保护,当我得到报告时,马上赶来,差一点误了事呢!”王功德先解释他突然赶到的原因,免得常老么疑窦。
但是常老么对他的身份仍感到模糊,这个人年纪虽轻,在黑社会里好像有很大的潜势力,这到底是那一路的人马?
“小弟不才,劳王大哥关心,实在感到不安!”常云龙说。
“说那里话,常老哥乃是铁中铮铮的汉子,只有那些狐鼠之辈才是有眼不识泰山,在赌场中,我看见常老哥应付那几个歹徒时,那种风度,就是了不起的人物,我早已深深折服,非常愿意交您这样一个朋友,还恐怕高攀不上呢!”
“王大哥把我抬得太高了!”常老么豁然大笑说:“论你的气概,足以使歹徒丧胆,像我这样的一个落魄江湖的人,高攀你不上才是真的啦!”
“哈,识英雄重英雄,我来请你喝一杯酒,详细谈谈如何?”
“好的,让我常老么请客!”
于是他俩便成为知己朋友了。
之后,常老么的动态,一切恢复正常,每天照例至圣十字街窥探情报贩子的动静,照例至香港大酒店找生活费用,王功德常来邀他喝酒,他们二人已交结成非常投机的朋友。
常云龙也不打听王功德是个什么底细,王功德也不查问常云龙是干什么的,两人一碰头就上酒家,以酒会友,谈笑生风,不醉不散。
常云龙自然也怀疑王功德有着什么特殊用意,他们没有约会,每次都是临时在赌场中碰头的。常云龙到香港来的目的,是找骆驼结算陈年宿账,单人匹马,势单力孤,对交结朋友接触生人,不得不小心翼翼,对王功德也当然不能例外。
王功德和常云龙厮混而不露身份,也不查问对方,显然用的是“欲擒故纵”的手法。常云龙应付王功德,只讲风花雪月,而不提及身内身外事,是以静制动的战略,他们两人正好是半斤八两,棋逢对手。
有一天,王功德在酒后愁眉不展,郁郁不乐,常云龙便知道马上要看“底牌”了,更是吾行吾素,故作痴呆,任是王功德唉声叹气,他也漠不关心,视若无睹。
王功德实在耐不住了,只好自说自话:“唉,我最近苦恼透了,一件事情办不通,上级重重追逼下来,实在使我无法应付……”
按说,王功德是常云龙的救命恩人,恩人有了烦恼,是朋友就应该为他分忧才是,但常云龙早料到了这一着棋,所以并不引为惊异,只是平淡地说:“什么事情使王大哥这样苦恼呢?凭王大哥在地头上的势力,还有办不通的事情吗?”
“唉不是本行范围以内的事情,也不是地头势力可以解决的。”
“那末到底是什么事情呢?小弟能效一份劳么?”
“这本来是一件机密,但因为你是我的好弟兄,告诉你也无妨。”王功德喝着酒,竟在表示酒后吐真言:“不瞒你说,我是一个共产党员!”
常云龙仍不表示惊奇,说:“你的上级当然就是香港地下组织的主持人了?”
“难道说你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么?”王功德察看着常云龙的神色说。
“因为我觉得王大哥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所以并不觉得意外了!”常老么说:“你所说办不通的事情,又是什么呢?”
“我们的地下机构有一份情报在新加坡失落,出人意外地竟落到香港的一个骗子手中……上面把这件案子交给我办,我实在无从着手……”他一面说着,一面注意常云龙脸上的变化。但他非常失望,常云龙的态度安详如常,一点感情也没有流露出来,他继续说:“我听人说,你是由新加坡到香港来的,也许已听说过这件事情吧?”
“你听谁说,我是由新加坡到香港来的呢?”
“我听赌场的人说……”
“那就奇怪了,我在赌场中从未有向任何人吐露过!”
这句话把王功德弄得非常难堪,他没想到常云龙如此会找话柄,便马上转口吻说:“那末你是否真的由新加坡来的呢?”
常云龙大笑:“我确实是由新加坡来的,而且由动程直至今天,你们共党一直有人把我盯着,这原因很简单,因为我的目的是复仇,而复仇的对象就是得到你们的秘密文件的那个骗子。假如你对我的线索是由新加坡方面传递过来,我倒希望你坦诚相告……”
王功德慌忙改口否认:“我对你的事情,根本一点也不知道,不过上级交下来的事情,是必需要办理清楚……所以凡是江湖上的英雄好汉,我都要尽力交结,以应付狡黠谲诈的敌人……”
“实际上,我单人匹马,力量孤单,经济情况拮据,你已经一目了然。以我个人的力量对付骆驼那小子的大势力,谈何容易。我正需找一个像王大哥这样有势力、有来头的人帮忙,和骆驼对抗,所以只要王大哥说一句话,小弟还有不唯命是从的吗?”常云龙说。
原来王功德就是“统战部”颜主委的秘书,因为“文化公司”已经有了女骗子宋云珠向情报贩子展开战斗,所以他们就必需要争取常云龙加以利用,来对付情报贩子。
什么赌棍方阿根,流氓寻仇战斗,都是他们摆设的圈套,故意引常云龙入壳。首先,王功德尽情显耀他在黑社会的恶势力,讲道义、重朋友,打动常云龙的心,结为生死患难之交,还怕常云龙不乖乖地听从他们的指使吗?
岂料老奸巨滑的常云龙,早看破王功德他们的诡计,故作痴呆,静观其变,无限期拖延下去,使王功德莫可奈何,而终于摊开牌底。
这样一摊牌,局势就变成合作方式,常云龙不必仰人鼻息,供人驱策,反而可以提出条件要匪徒答应。
“常大哥假如肯帮忙,真使我感激不尽……”王功德说。
常老么笑了说:“那里话,我独力和情报贩子周旋,无异以卵击石,以后还得借重你们的大力支持啦!”
王功德马上斟了两杯酒,举酒和常云龙乾杯,这算是有了协定。
第十一章 草木皆兵
第二天约好了时间,王功德领常云龙至“三三一”那座赤色的神秘大厦见颜主委。
颜主委因为是在用人期间,把常云龙迎作上宾,经过一番礼貌上的寒暄之后,即谈到了正题之上,说:“依你看情报贩子是怎样一个人呢?”
“唉!”常云龙叹息说:“说起来他倒是一个侠骨热肠,劫富济贫的江湖义侠!就是对我们同道太苛了……”
“常老哥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呢?”颜主委问。
“……恕我把这件保守秘密,因为这是我生平认为最坍台的事,而且还要守着同行的规矩,对局外人保守秘密……”
颜主委只有一笑置之。在后,又继续说:“据你所知道,骆驼到底有着些什么背景?有多少人马弟兄?他的来龙去脉,你总可以摸得清清楚楚罗?”
常云龙再次默了一会摇首说:“骆驼自从闯荡江湖以来,四海为家,劫富济贫,曾受过他的恩惠的人不少,有人替他起了个绰号,叫做‘丑怪孟尝君’,因为他的面孔生得难看,又有人称他为‘穷苦人的朋友’,你就可想而知,他是如何的能获得人心了。凡是受过他的恩惠的人,都可说是他的弟兄,所以你要我指出他现在有着些什么人马,我根本无从说起,尤其我们一别已经有十年了……”
“你不是每天都到圣十字街去吗?”颜主委搔着头皮说。
“那没有用处,骆驼狡黠多智,‘狡兔三窟’,他的住处不会那末简单,至少也有三个出口……”
这句话,很引起颜主委的兴趣,他想起“文化公司”的一次夜袭,潘文甲等十余人,铩羽而归,那就可能是中了情报贩子“狡兔三窟”之计。
“相信你们跟踪骆驼已经不是一日,”常老么又说:“总会有些许眉目吧!可否提供些许资料给我做参考呢?”
颜主委翻起白眼思索了一会,便吩咐王功德将“文化公司”送过来的画像照片,及他们数次跟踪的调查纪录,全部取出来,交给常云龙研究。
常云龙首先拿起的是对孙阿七的纪录,只看了开端,便赫然大笑。
“哈哈,这个小妖怪,还一点没有老。这个人,不是好惹的,他是骆驼的唯一好助手,出身是‘鬼锁匠’,还干过‘蜘蛛贼’。技能极高,既狡猾又阴险,你们应多注意他为是!”
第二张是夏落红的纪录,说:“这是骆驼的干儿子,听说是由孤儿院领来的,我看见他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孩子呢!”
“我听说他是骆驼的承继人,本领如何呢?”颜主委说。
“这种荷花大少,只会上舞厅,玩女人,有什么本领可说呢?就算骆驼把所有的本领传授与他,凭他二十来岁人,也耍不出什么花样!”常云龙有点蔑视的意思。
颜主委还是注重在白发银须的吴策身上,他替常云龙取出纪录说:“这个老家伙,你总该会知道吧?”
“这人名叫吴策,是药剂师出身,会作工程设计,凡骆驼的巢穴,都是他设计的,他可说是骆驼的最高智囊!”
常云龙再抽出情报贩子的画像,不禁又放声大笑:“没想到这个老怪物,还是一如往昔,一点也没有改变,你们不妨看,像他这副丑八怪的凶煞像,怎能不死于非命呢?……”
颜主委说:“你不远千里而来,准备找骆驼算账,你们的账要怎样算法呢?”
“我正在布局,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常云龙答,一面仍对着那张画像不断发笑。
“不,我的意思是你们报复的程度如何,是否要取他的性命呢?”
“啊!”常云龙说:“在我们同行中,讲究‘法力’及‘道行’的高低,假如说,买通一些地痞流氓,将他暗算,那便不是甚么英雄好汉,而且还会遭受同道的唾弃,所以我不预备采取这种手段,我准备把他连根带叶全部挖出来,给他坍一次大台,使他在同行中无法立足,就可了却我心头之恨了!”
常云龙的说法,颜主委感到非常合意,因为暗杀情报贩子在他们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他们主要的还是要挖情报贩子的来龙去脉,调查他售卖情报的来源,假如常云龙将情报贩子刺杀,他们就会徒劳无功。
“你能有把握吗?”颜主委问。
“假如你们几位给我经济上的支持,我相信情报贩子纵然三头六臂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颜主委大喜,不过他仍非常慎重,他的心中已经在盘算着,要看常云龙的计划如何,方才肯决定投资。
常云龙也不马上提示要求,保持“稳扎稳打”的战略,继续翻阅那些档案,他细看过彭虎的纪录后,思索良久,终于摇头说:
“这个人我不认识,恐怕是新入伙的呢!”
“彭虎是新入伙的。”王功德说:“我们的调查证明,他以前是走江湖卖药的,曾经救过骆驼的性命,所以被骆驼收容结为死党。”
“嗯!”常云龙说:“骆驼收容一个人都不很简单,一定是非常有用才收为入幕之宾!”最后,他翻到独臂查大妈的纪录时,便破口大骂:“他奶奶的!这个妖怪婆娘还在,我就痛恨日本人为什么不把她两只手都斩去!”
颜主委和王功德都感到诧异,忙说:“你为什么对这个妇人特别厌恶呢?”
常云龙笑得前仰后合说:“调查这位查大妈你们是派的什么人负责呢?”
颜主委不明白常云龙的用意,但也不加以思索地说:“是两位女工作同志,一位姓周,一位姓金……”
“她们有什么损失没有?”常云龙忽然正色说。
“损失?”颜主委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什么损失呢?……”
“对了!”王功德若有所悟。“周同志失过两次钱包……金同志却丢失了一串金项链,一只金手镯,还有……”
“哈,这就对了!”常云龙拍着大腿说:“不瞒你们说,这位查大妈是‘洪’字辈的扒手,现在留在世间上‘洪’字辈的扒手没有多少个,这位查大妈就是其中之一,所以也可以说是扒手帮的老祖母,徒子徒孙,也不知道有多少。也不记得是那一年,在上海她竟光顾到骆驼身上,不幸失事被骆驼擒住了,因为这种人才是骆驼最用得着的,便把她收容下来。但是这位老祖母的‘贼性难改’,向来出马,从不空手而归,这就是所谓‘贼无空手’!你们派出的两位同志,碰上她也是活该倒霉,和她接触过的连鸡蛋都会轻了分量……”
王功德不禁脸上一红,因为在个多星期之前,他为了跟踪常云龙,曾在圣十字街碰见过这位查大妈,回家之后,便发觉失掉了一支手枪。因为这是不大荣誉的事,所以也就不敢向任何人道及,好在手枪是“黑牌”的,丢掉了自己掏腰包补上一支,也就无所谓了。但是堂堂的一个男子汉,坍台坍到一个独臂妇人手里,总有点不大甘心,但在这当儿,却只有闷在心里。
“她为什么只有一只手呢?”颜主委感到兴趣。
“以前,她有一个绰号叫做‘六只手祖师娘’,因为一般人多称扒手为三只手,而一般扒手是只有一只手的功夫,这位查大妈却是左右开弓,两只手的功夫同样到家。说起来没有人相信,她的手柔软得可以穿过方寸小孔,而出进自如,由此你就可以知道她的功夫是如何的老练了。但是‘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干扒手的有时也讲究运气,这位查大妈抗战时期在沦陷的上海失手,被日本宪兵抓去,日本人对扒手惩治甚严,抓着了不是斩手,便是砍脚,所以查大妈便砍掉了右臂。但是日本人还不知道她的左臂比右臂更有功夫,她临出宪兵队时,还照样将宪兵曹长的军人手牒摸走。听说后来那宪兵曹长用了五根条子将手牒赎回去呢!所以直到今天为止,她一条手臂仍保持着‘六只手祖师娘’的声誉!”这番话把颜主委和王功德全听呆了。
直谈了三四个钟点,常老么尽情卖弄他的风趣,始终没有把他的布局计划吐露,但由他的谈话里,可以证明他对骆驼的一切情形很熟悉,颜主委的心中对他已极度的信仰。
“依你过去所知道的,骆驼有没有贩卖过情报呢?”颜主委忽然问。
“干骗业的谁都没有一定,今天从文,明天从武,过时又营商,高兴起来当教书匠,剃师傅,五花八门,环境需要,就随时变更,干过与没干过都没有什么关系,只要找到了路线,就要进行自己的计划,骆驼今天贩卖情报,显然他已经有了这一行当的道路……”
“哦……”颜主委瞪大了眼。“据你看,他现在有什么路子呢?”
“那就不得而知了,”常老么说:“调查这件事情我还得花费一番手脚!”
以后,颜主委就转变话题,意欲试探怎样和常老么合作,但老奸巨滑的常老么却始终不肯吐露他对付情报贩子的计划。不过他们在感情上,已是非常的融合,直到下午,常云龙走了,颜主委便密切关照王功德说:
“常老么所说的一切,切莫向‘文化公司’泄漏,让他们继续吃点苦头!”
在同一时间内,“文化公司”又出了一桩奇事,情报贩子又有电话来了。李统因为“文化”公司被情报贩子搞得一团糟,为局面所困,事情未弄清楚之前,上级有命令,命他留在香港,这时候他正出席参加“华南文工团香港支部”的文化工作会报,并不在场,由潘文甲亲自接电话。
“喂!是新娘子吗?新婚不如久别重逢,我俩也应该团聚团聚了!”又是那尖酸刻薄的古怪声音。
“哈,老妖怪!你又找上门来了,又有什么事情可谈吗?”潘文甲同样以嬉笑怒骂的姿态回答。
“三句话不离本行,有情报出卖,要不要由你!”
“甚么样的情报呢?”潘文甲已有谈虎色变的感觉。
“吓,这件情报于你们的关系可大啦!”情报贩子说。“就是香港政府对你们这些赤色地下机构,准备展开的特别行动,也是一张黑名单,你们的‘文化公司’及‘三三一’,均在名单之内……”
“哈,我的聪明糊涂人,这份情报还用得着你出售么?我们早已经得到了,而且应变的措施早已经做得非常周详……”
“你别性急,应该听我说完!香港政府准备展开的行动,就是对付你们应变的措施呢!”
“那就奇了!”潘文甲一楞。“难道说我们的应变措施泄漏了机密不成?”
“奇就奇在你们泄漏了秘密上面哩!”
“谁泄漏的呢?”
“那自然,‘三三一’说是你们,你们也会责怪‘三三一’的……”
这句话正打动了潘文甲的心弦,自然有意一看这份情报,依他的见解,这份情报是不会值钱的,但情报贩子又必然漫天索价。
“我不需要这种情报!”他以欲擒故纵的方法说话。
“听你的语气,证明你想要了,不过又怕我讨大价钱,是不是?”情报贩子刻薄地说:“新娘子,说老实话,这不过是件附赠品而已,正件的价值更大呢?”
“老妖怪,当心你死后打进十八层地狱!”潘文甲瞪着眼说。
“正件是有关你们军队在大陆沿海的部署,比喻说,最近要调动二十万大军集结厦门,是什么兵种?什么番号?什么武器?俄国大鼻子怎么供应补给?又在福建什么地方训练伞兵?又在何时何地演习两栖作战?成绩是如何糟,大鼻子怎么给你们吃排头……真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加上详细图表说明,真是一览无余。我开口向你要个十万八万的,并不算漫天索价吧!”
这番话简直把潘文甲吓呆了,也不知道情报贩子是真是假,论这份情报,在他们共党的立场,原无任何价值,假如流传到外间去,价值就不同了。
李统既不在场,潘文甲又不敢轻易作主,呆了许久才说:
“老妖怪,你别卖弄玄虚?你没有去大陆,我们的军事部署详情怎么会传到香港来?你的情报由什么地方得来?别吓唬人;我不相信这一套!”
情报贩子高声说:“潘胖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那一次出售的情报不是货真价实的!不瞒你说,这份情报的来源,是一个地下工作人员,冒了极大危险做成功,结果在深圳被你们的特务追踪上来,他临危之际,把这件情报交给一个黑社会的阿哥头里,而现在又落在我的心中——我向你谈交易,希望你们独家承购,还是看在我们的交情上面哩。说实在话,需要这份情报的人有的是,假如你们不买,我也不愁找不到主顾出手。我还想大量印制‘拷贝’,来个总批发,相信那时候,你们后悔莫及……”
这一讲,潘文甲可急了。“别忙……你稍安毋躁,有话好说,我们慢慢商量……”
“有什么好商量的,要不要由你,只一句话就够了……”
“李主委不在家……”
“你越来越奴才气了,难道说李统不在家你就不能做事吗?记得以前李统还没来香港之时,你不是一样的作主意和我谈交易吗?”
潘文甲骑虎难下,便说:“……并不是这个意思,因为我们的主委愿意和你老哥交朋友,况且,我们‘文化公司’的经费有限,经济大权,还是操在李主委手里,由他作主意比较好……”
“我现在不提价钱,只问你要不要?”
“当然要的!”潘文甲硬挺着说。“交易的方式怎样?”
“好吧!只要你决定要,我就不预备作批发生意了!价钱如何,我尚未决定,请你们先准备现款好了!晚上十二点钟听我的电话,再见!”话说完,不等潘文甲回答,就把电话挂断了。
傍晚,李统开完了会,和林琳回返“文化公司”,潘文甲便马上趋前将情报贩子打电话的事情详细报告一遍。
李统矜持了半晌,召潘文甲进会议室说:“现在‘统战部’颜主委已经把情报贩子的冤家常云龙争取到手,看最近的情形,他们的动态,好像已经准备得头头是道了。我们的宋云珠可能有‘敲竹杠’的企图,行动缓慢,还不知道她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在目前环境之下,我们表面上不得不和情报贩子周旋下去。况且他所说的那件情报,的确曾有这样的事实,一个潜入的地下人员,探测了大陆沿海我们的军事秘密,摄影成了胶卷。他本来预备由福建至厦门,再行偷渡的,但被我们的特务人员得到风声,严密封锁沿海交通要道,到处查缉,逼得他转道逃上广州,预备由广州偷渡香港再转赴他处,但终为我们的人员在深圳截住,把他围困在一间小客店内。经过整夜的枪战,才算是把他制住了,但是那些重要的胶卷却失踪了。假如情报贩子所得到的就是这些胶卷的话,倒是我们必需要争取回来的。至于代价多少,他有没有说呢?”
“他说十二点钟再和我通电话!”潘文甲说,“不过……我始终认为情报贩子可能是摆噱头,试想在深圳失落的胶卷,我们有千百个特工布在交界地方,尚无法把胶卷截留,情报贩子既没有离开过香港一步,他有什么办法把胶卷弄到手呢?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唉,我到现在为止,认为情报贩子不是个平凡的人。”李统感叹说:“以前,我对他带着一种轻蔑的心理,所以吃了大亏,现在却要把他当作一个劲敌看待了!”
他们开始商讨十二点钟以后,对付情报贩子的策略。
“他要我准备现钞呢!但又没说明数字多少,这件事有点令人迷离难解!”潘文甲说。
“金柜里现在有多少现钞?”李统问。
“四万元!是准备付给宋云珠的,”潘文甲答:“相信这次他要漫天讨价呢!”
“不要紧,我这里有现款两万元,凑拢来有六万也就够了,要不然,我们就用拖延的政策……”李统说。
“我们何不趁这个机会布下圈套把他干掉,永除后患!”林琳从旁插嘴。
“不,现在‘统战部’,‘社会部’,及我们的党都在注意这个人,我们今天的目标还是要侦查他的情报来源……”李统说。
当李统潘文甲等正在研究晚间怎样对付情报贩子之时,情报贩子正在家中蒙头大睡,准备养足精神作晚间活动。他的布局早已完全妥当,因为他的布局从来是百无一失的,所以放宽胸怀,高卧养神。
医院道“文化公司”的楼宇,原是四开间连座的,“文化公司”占去其中的一半,靠向山下的半边,中间的一间是售卖摄影器材的,另一间却是专做外国人生意的古董铺,那半边屋子的格式和“文化公司”一模一样,就是在古董铺的后面,有接出去的尾楼,可以连接到后山壁的马路上。整座楼宇,也就只有那家店铺的后门,可以直接通出斜向罗便臣道的马路。那古董铺是犹太人所开,犹太人最会做生意,二楼全租出去,给那些自由职业者做写字间,律师、会计师、建筑师、全有。三楼却留作自己住家之用,但是尾楼却照样租出去。那是一个专搞摄影的艺术家,他是怎样谋生,犹太人当然不管,只要每个月按时付他钱就行。
这艺术家就是吴策老,他在“文化公司”还没有开幕之前,早已经把这座尾楼租下来,他租下这所房屋,自然是有用意的。由那尾楼的窗户望下去,可以看得到整座楼宇的后院和“文化公司”屋背后的窗户。每座屋子的后院都有一座高墙间隔着,假如店铺里住有人家,那末后院多半都是用来晒衣裳,或架些木栅,饲鸡养鸭,或者种些花草树木,点缀风景。尤其“文化公司”的后院树木更多,有几株大榕树,排列在靠山壁的地方。在那几株树上,有着几面小小的镜子钉在上面,在叶荫遮盖下不容易被人发觉,而且阳光也不会反射,而那几面镜子却对准了“文化公司”屋背后的每一个窗户,总经理室、办公室、二楼的会客室、厕间、浴室、三楼保镳何澄和马白风的寝室。
由吴策老租赁下古董店屋楼的窗户上,斜斜的正可以看到这几面镜子,假如“文化公司”的窗户不闭,又不拉上窗帘,他用望远镜就可以从镜子的反射里窥望到“文化公司”的一举一动。这就是他们在“文化公司”未开幕以前布下的局。所以历次和潘文甲斗智,情报贩子都占了上风。
这天吴策老又奉命守候在这里,窥探潘文甲等人的动静,由于那些装置的镜子都是非常的小,而且距离也相当的远,隐隐约约,模模糊糊,想完全清楚他们在干些什么事情根本不可能,不过看他们的一举一动,就可以凭此侦查出他们的意图,作为行动的参考。
“统战部”原派出有专家人员,负责监视情报贩子一家人的行动,但是这些专案人员,是否可以盯得住这几个足智多谋的狡黠之徒呢?
他们追踪的手法,只是干特工者的老套,和变化莫测的骗子行业比起来真是着着落后,事事被动。他们会无缘无故莫名其妙地就失去目标。跟踪了半天会跟出另一个人来。所以常云龙曾说,骆驼的手下断然不会就只有五个人的,他是黑社会上著名的“丑怪孟尝君”,受过他恩惠的人到处都有,自然就有人情愿出来为他拼命效劳,这确是一种深刻的观察。
同时,那些负责盯梢的共匪喽罗,在一开始的时候,的确有非常认真卖命,锲而不舍,有始有终,每天有详细的记载,交给组织。但日久玩生,报告越写越短,有时连跟踪出了岔子都隐瞒不报,自己编造一段故事,交差了事。这样情报贩子正中下怀,于他的行事大有帮助,他们六个人,随时随地略施小技,便可以把跟踪的人扔下,随心所欲,通行无阻。
所以吴策老在“文化公司”旁的古董铺里,继续扮演摄影艺术家,到现在为止,那些匪徒仍蒙在鼓里哩!
在那座屋宇中间的二楼,情报贩子也租下了一间写字间,挂上一块“大地”电影公司筹备处的牌子。那房间贴近了“文化公司”二楼的会议室,会议室四周虽然全装置了隔音板,潘文甲自以为布置得天衣无缝,万无一失了,但是他没想到情报贩子在“文化公司”未装修开幕前,已经对他们完全布置好了包围之势,把“文化公司”监视起来。情报贩子利用隔音板的花纹在墙壁上钉许多针孔,利用针孔装置了播音器,所以无论会议室中有什么重要的机密会议,情报贩子把播音器扭开,就等于也坐在会议室中旁听,所以“文化公司”的计划、行动,全了如指掌。
这些布置,“文化公司”做梦也没有想到,当“文化公司”正在进行装修时,情报贩子就同时进行装修,谁也没有注意到,那负责“文化公司”装修的工程师,也是共匪的谍报专家之一,连他也被蒙在鼓里。
这时候负责偷听会议室中李统、潘文甲、林琳三人机密会议的是孙阿七,等到会议决定之后,孙阿七便溜出来,绕道至医院道对过的山坡上面,居高临下,开始注意“文化公司”的行动,等候十二点钟情报贩子的电话来到,和潘文甲接洽如何售卖情报的方式,看“文化公司”是否按照约定行事。
时钟刚指正十二点,“文化公司”经理室内的电话就响了,潘文甲李统等人早就坐在那里等候着。这次他们的形色非常镇静,因为已经有过数次的经验,证明情报贩子只是要钱,除了花钱以外,没有其他的恐怖。
而且,李统早已和宋云珠连络好,要研究情报贩子的骗术。究竟如何?布局有无漏洞?此事由林琳负责,他在邻隔的办公室中一面将经过情形记录下来,一面随时和独立小组的负责人马白风联络。
潘文甲冷静地拈起话筒。“是骆驼老兄吗?已经.99lib?恭候多时了!”
“别客气,现款筹备了多少?”那老妖怪竟是开门见山,直截了当,第一句先问钱。
“是按照你的开价习惯准备的,不多,也不少,六万元。这于你是个吉祥的数字呢!”
“哟!”他表示惊异地喊叫:“你倒是想得周到,货品不论好坏,大小一律,以件计算,一律以六万元交易吗?要知道,这件情报是你们的军事机密,于共党特务的声誉有关,我随便卖到那儿去……”
“吓,老妖怪,你预备勒索不成?我还没有看过货色,老主顾办交易,价钱总该克己一点吧!”潘文甲的态度强硬,这是他们会议的结果。
情报贩子沉默了一会,说:“好吧!我算是廉价出卖了!相信你们已经开过很多会议了,我们应当怎样交易呢?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哈,老妖怪竟越来越谦虚了,依你的将怎样办法?”
“你们疑神疑鬼,大费周折,相信你们已经有了决议,希望在‘文化公司’交易,你认为我的猜想对吗?”
潘文甲愕然,情报贩子说得对,他们的确决议要求在“文化公司”交易,情报贩子就好像曾经坐在他们的会议室旁听过似地。
“你说的很合我们的心理,假如我们真有这样的要求,你是否有胆量来呢?”他说。
“这是激将法,”情报贩子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们既是诚意交易,当然不至于布置阴谋,我实在乐意交你们这些聪明的朋友。可不可以让我知道你们‘文化公司’里面准备留下多少人呢?那些行动员、狙击手,都准备疏散到什么地方去呢?”
“嗯!说话别太刻薄,我们有李主委、林琳、我,还有于芄小姐四人,其他的人一律给他们三小时的休假,让他们到外面去游荡三个小时交易总够了,这样你大可以放心了吧!”
“假如他们外出游荡,突然以闪电行动包抄回来,岂不是又把我包围了?”情报贩子又一语道破潘文甲的阴谋。
“你别胡说……”潘文甲有点惶恐,他们在会议室中决议这项行动,总共是四人,李统、潘文甲、林琳、于芄(纪录),除此以外,没有旁人,是谁泄漏这项秘密呢?“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好!算我是小人,你的肚皮大,还可以把我这个小人装进去呢!我们闲话少说,你既诚意请我到‘文化公司’,我假如不来,显得我没种。不过你们的阴谋习性难改,总要计算我这几根老骨头,何苦呢?交朋友应当细水长流,我有情报,你们有钞票,大家各取所需,日中为市,交易而退,谁也不暗算谁,你们认为如何?”
“我们根本就没有暗算你!何必出言伤人……?”潘文甲狡赖。“要知道,我们是君子风度。”
“不管你是君子也好,小人也好,你们在‘文化公司’里留下四个人,我就同来四个人,以一对一,公平交易。你们剩下的人,我请他们吃花酒,把他们全送到加刺连士街,每人一张条子,全由我付账,我有两人招待他们。等到交易完后,再让他们回来,这样,大家就没有顾忌了。而且我也表示了最大友谊,你们认为如何?”
“我们共产党员不吃花酒的……”潘文甲不欲破坏原订的计划。
“笑话,你们上次那位章姓的,画画的法文专家,也是共产党员之一,他三天两次跑加刺连士街○号。潘老哥,你前天晚上也去过一次,实在还应该感谢我介绍之功呢!”
潘文甲脸上一红,他没想到私生活的秘密,也捏在情报贩子的手中。那次和情报贩子以在加刺连士街交易后,他偷偷的看中了一个雌儿,偷着空暇时,便赶上那儿去。现在,经情报贩子一语道破,他便开始联想到那家私娼馆可能和情报贩子有特殊关系。
“这个,可否让我和李主委商量商量呢?”潘文甲尴尬的说。
“你当然应该请示的!”情报贩子说。
于是,潘文甲便以手堵上话筒,将情报贩子提出来的条件向李统报告。
“这家伙的确不可思议,我们为了想争取那份情报到手,也只好委屈求全了!”李统翻着白眼说。
“我有主意!”潘文甲说:“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将所有的人打发至加刺连士街私娼馆,然后邀约‘统战部’的人马,以突击方式过来……”
“那我们就太坍台了!”李统说。“而且,我还不大愿意让‘统战部’的人进我的大门呢!一切条件你且先答应下再说,我自然有巧妙的办法把他拿住!”
于是潘文甲便答允了情报贩子的条件。
“有二十分钟的时间,你总可以把剩下的人遣出去吧!你们的‘文化公司’连李统、林琳总共是十六个人,四个留下,遣出的是十二个,我已经在加刺连士街○号替你们预备好了两桌酒席,我派下两位弟兄在那里担任招待,希望大家遵守诺言,我准在一时正到贵公司拜望。注意,按照以前的规例;把电灯灭暗一点!”电话迅速挂断了。
等到潘文甲想解释马白风并不在屋内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李主委,我们的计划是否可以打消呢?”他无可奈何地向李统说。
“不!我们十二个人去吃花酒,他们两个人作招待,我们不会吃亏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我们来反敲他们一笔试试看!”李统说。
经李统这么一说,潘文甲便得到了拍马的机会,马上翘起大指姆表示恍然大悟说:“李主委真了不起,老谋深算,这一次多少要给我们占一点上风,挣回些许面子!”
“况且那份情报假如是真的,我们花出六万元并不冤枉!”李统说。同时,他马上吩咐潘文甲集合“文化公司”上上下下的人员,除按照原计划留下四个人外,其余的人就依照情报贩子的条件,一律送到加刺连士街去吃花酒,由谭天、毕热负责带队。临行之前,李统向谭天、毕热面授机宜,如此如此,要按照计划行事。
一切准备停当,因为他们猜想情报贩子可能有人监守在屋外注意他们的行动,所以特别表现光明正大,叫来两部汽车,所有赴约吃花酒的人员一个个由前门出去,那人数是十一个。
“那老妖怪假如数出十一个人,又会打电话来麻烦了!”潘文甲说。
守候在医院道对面山头上的是孙阿七,他是蜘蛛贼出身,锻链成一副夜明眼,像猫子一样可以在晚上看东西。“文化公司”的电灯光由屋子内透出来,那些人影从灯光中溜出,一个一个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孙阿七竖起手指头一个一个计算,毫不含糊。但是那些匪徙非常狡猾,出来的又跑进去,进去了的又跑出来。故意装做一团忙乱,出出进进的,意图混淆。但孙阿七的手指头却如计算机一样准确,出一个竖起一个指头,进一个减去一个指头,等到匪徒忙乱够了,乘汽车离去以后,孙阿七计算得清清楚楚那是十一个。
实则情报贩子并非是不知道马白风已经做了独立小组主持人,并不留在文化公司里面,但是他并不需要戳穿这个秘密,装糊涂留住了一手,以备将来应用。
等汽车走后,孙阿七的任务便完了。匆匆下山,去报告情报贩子,继续展开他们进一步的行动。
第十二章 弄巧成拙
时钟还有二十分钟才是一点,情报贩子说一时正到“文化公司”拜访,他向来是很守时的,不会迟到一分,也不会早到一分。
这时“文化公司”的大门敞开着,灯光很暗,这是欢迎情报贩子光临的表示。
潘文甲和李统同时在贩卖部的大厅上踱着方步,他们本是焦急,但在举动上却强作镇静,只是患得患失的面部表情无法掩饰。
林琳和于芄仍留在办公室中,记录着一切动态。
在那沉寂的空气中,除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和时钟“滴搭滴搭”有节奏地响着,几乎连每个人的呼吸都可以听得见。
街上是一片死寂,间或有汽车驶过,响亮的喇叭声,使他们四个人都为之一怔。
“还有十多分钟,他不会这样早就到的!”潘文甲打破了沉寂,开口说话。
“我盘算的并不是这个?”李统自我掩饰说:“我在盘算着我们的组织内谁是奸细?”
“奸细?”潘文甲有点惶恐。?99lib?同时,办公室内的林琳、于芄也为之一震。
“不!我是怀疑谁泄漏了机密!”李统缓和了语气说。
“这会是谁呢?”潘文甲搔着秃头,怀疑李统的见解。“我们这里的人,每一个全是经过特殊训练的,谁会出卖组织呢?”
“很难说!”李统摇了摇头,斜溜了办公室内的于芄一眼。“这年头的年轻人都靠不住,容易冲动,容易动摇,受了一点小刺激,就思想完全改变,‘文化公司’的弱99lib?点,就是人事不协调,自己人和自己人明争暗斗,这就是败事的主要因素……”
潘文甲知道李统说人事不协调,就是指他和马白风的冲突而言,心中忐忑不安,咽了口吐沫,正要解释时,李统又说:
“初时,我也曾怀疑马白风,也许他为了报复你的私怨,而故意拆你的台,在后,我察看马白风并非是个傻人,他除了好高骛远以外,一无所图,只要给他些许权柄,他就会感到满足的,断然还不至于出卖组织。”
“我想马白风也不会的!”潘文甲答。“在主委的心目中会是谁呢?”
李主委忽然鬼鬼祟祟把潘文甲拉在一旁,低声说:“于芄平日言行怎样?”
潘文甲大吃一惊,原来李统竟怀疑到这小姑娘的头上。“啊!不会的吧?她年纪尚轻……”
“她是那一个机构训练出来的?”
“特种政治人员训练所……”
“嗯——”李统漫长地应了一声。“那就更要注意了,这个训练所曾经发现有‘国特’潜伏在内!”
“哦!”潘文甲目瞪口呆。偷偷地扭过头去瞄了于芄一眼,这可怜的女郎,脸孔长得端端正正的,心地纯洁、光明,为什么李统会怀疑到她泄漏机密呢?平常的时候,她绝少外出和外界接触,她向谁泄漏机密呢?潘文甲百思不解,但他又不敢向李统辩护。只说:“李主委是怎样判断的呢?”
“除了她以外,还有谁能够泄漏你的秘密?”李统说,他的意思指于芄和潘文甲最接近,潘文甲的一切文件档案,全经由他过手。
“我能够——”忽然,一个声音由大门口间溜进来,情报贩子出现在他们的身旁,把李统和潘文甲全唬了一跳,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李统和潘文甲全没有注意到。
“老妖怪,你早到了一分钟!”潘文甲抬头看着墙上的挂钟说。
“宁可失信于天下,不可失信于妇人,新娘子,这是你的约会,我不愿意迟到,所以早来了几分钟!”情报贩子皱起了鼻子,露出大匏牙,吃吃而笑。
这时,办公室内的林琳,已在电话内发出暗号,把情报贩子到达的消息传递给马白风。
“我们开门见山说话,不必拖泥带水,你们的现款六万元摆在那里?我们争取时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现卖现买,马上就可以交易完毕!”情报贩子说。
“按照老规矩,我们要验看文件!”李统说:“你的文件带来了没有?”
“当然!”情报贩子一招手,又有两个人影出现在大门口间,那是夏落红与孙阿七,他俩随着情报贩子招唤,就溜了进来。
“骆大哥,我们最好不要深入,共产党?
最无信用,可能有阴谋布置……”孙阿七怪腔怪调说。两只圆溜溜的老鼠眼睛,不断地四下扫射。
“笑话,数次交易,我们什么时候布置过阴谋的?”潘文甲表示对他的说话不满。
“更笑话,数次交易,我什么时候售卖过假情报?你们又为什么每次都要验看呢?”情报贩子反驳说:“你们小器,我也要不大方了!”
李统豁然大笑:“好的,算你有理,不过我们的现款是摆在经理室内,你有种进去拿吗?”
“人家替我起了个绰号叫做‘见钱眼开’,只要有钱可拿,赴汤蹈火,在所不计的!”
“好的!”李统扬起了大姆指,行走在前面带领他们进经理室。
“既要深入,就应断后路,我们应该把大门关上!”孙阿七说。
情报贩子点头,潘文甲便自然地替他们拉上“文化公司”的大门。
“义父,他们在隔壁的办公室中留着有两个人,恐怕有甚么异动,我过去监视他们如何?”夏落红向情报贩子说。
“他们屋子内留四个人,我们只来三个人,已经是有失平衡,现在过去一个人盯着他们,那是应该的!”情报贩子转向李统说。“你们两位总不会不同意吧?”
“哼!”李统说:“老不相信人,你们过去一个人也好,表示我们的光明正大,假如再出问题,那就是你们的才智低能了.。”他赌气说。
情报贩子挤着眼发笑,附耳向夏落红说:“你的脾气老改不了,看见有女人的地方一定要去,小心女子就是祸水!”
夏落红扮了个鬼脸,便大步向办公室走了过去,他的态度洒脱,举手投足,都有吸引女人的魅力。于芄每次看见他时,都要垂下了眼帘回避,也许这是一个怀春少女必有的现象。
现在,夏落红跨进了门槛,脸上有一丝淡淡的笑容,眼睛一直盯在于芄身上,逼得于芄老抬不起头来。但是坐在办公桌的林琳却两眼灼灼向他仇视着。
夏落红不走向屋子中央,闲散地守在门口间,倚身靠在墙壁上,掏出烟匣,衔了一根在嘴,向林琳笑笑,慢吞吞地擦亮打火机,吸着了烟卷,仰空吐雾,然后才递出烟匣,向林琳说:“朋友,你要吸烟吗?”
“不客气!”林琳说。在态度上,他已失去了平静。
“我是表示友善而已。”夏落红将烟匣藏起,自得其乐地抽吸香烟。空气是沉寂的,林琳身旁的电话机的听筒并没有挂上,话筒用两根火柴撑在话机上,就等于播音筒一样,把夏落红说话的声音,传给了宋云珠。
“于小姐,好久没看见你上舞厅了!心绪不佳吗?还是有别的原因?”夏落红独自在说话。
于芄没有理会。
“姓夏的朋友!”因为夏落红能说出于芄的姓名,所以林琳也不甘示弱,直接呼叫夏落红的姓氏,表示他调查得很清楚。“我听说骆驼是你的父亲,为什么他姓骆,你姓夏?”
“这有什么稀奇?”夏落红满不介意地说。“毛泽东姓毛,他的干爹姓史(史大林),现在换上个干爹又姓马(马林可夫),而你们这些乾子孙更姓得乱七八糟……”他吸着香烟,没有一点火气。
林琳讨了没趣,弄得脸红耳赤,但生怕误了正事又不敢发作。
“我听说你们共产党根本就无所谓什么姓氏的,对吗?”夏落红又说。
“你别胡说八道……”林琳有点怒意。
“要不然,你们为什么连祖宗也不认呢?”他兜起嘴唇,不断吞云吐雾,那浓白的烟圈,一个接一个,在平和的空气里飘荡着。“你们把大鼻子当祖宗,那才是历史上的幽默!”
“你干吗的乱骂人?”林琳愤然站了起来。
“安静点,隔壁在谈交易呢!”夏落红摇着手俏皮地说:“那个有山羊胡子的老家伙脾气不大好,正是你的顶头上司呢?”
林琳无奈,也只有忍着气忿回答:“那个大匏牙是你的干爹,怎么,你怕惹他光火?”
夏落红报以一阵轻笑,这间办公室又回复了沉寂。
在邻室里,情报贩子正以他的幽默态度谈交易,开始的时候,由潘文甲背着身子扭开了写字桌旁的保险库,他的身躯肥大,保险库有什么秘密?是怎样的扭法?被他的身体像屏风一样的挡住了,他以为这样便百无一失呢。但是孙阿七却是个鬼灵精,在保险库上用过的功夫,潘文甲做梦也不曾想到,他的一举一动,却被孙阿七用来当作推算号码的根据。
钱取出来了,六万元,花花绿绿的六大叠,潘文甲掷在书桌上,用钱作诱惑说话:
“钱在这里了!”他在钞票上拍了两拍。“现在该看你的货色啦!”
“我的货色向来是价廉物美的!”情报贩子随手揭开了孙阿七的帽子,在帽子里掏出一叠如绉纱纸状薄薄的文件,翻开来,里面还绘有图表。他一面说:“假如不要脸的话,这根本不值一文钱,假如要脸,这却是千金难买的物件呢——我是指吃大鼻子排头的一段!”
李统伸手要接文件,情报贩子却把手一扬,将文件高高举在空中。一面说:
“你要拿文件,我就要拿钱了!”
李统说:“小器鬼!你拿钱就是了——不过,这一次我可以指出你纯粹是诈骗!”
“呸!”孙阿七马上怒容满面。“骆大哥,他在毁谤我们!”
情报贩子却满不在乎,霎霎眼仍然笑盈盈地说:“我怎样诈骗呢?请你说个明白!”
“这份情报,分明是摄影胶卷,你用绉纱纸骗人……”李统正色说。
“哟,这样说来,你知道的很清楚罗?”情报贩子毫不在意地说。“而且更可以证明的的确确有这样的事实了!”
“当然,我们用不着瞒人!”
“那我可以告诉你,一分钱,一分货!”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懂?”李统莫测高深地说。
“这很简单,我曾向潘胖子说过,我这份情报价值连城,只做这笔生意就可以发财了,假好你肯出高价钱,我就只售给你这独家主顾,否则我就要大量印刷批发又兼零售。……”
李统大为愤懑。“原来你作批发而来,这一定是副本罗!”伸手一把将情报贩手中的文件抢去展开观看。
“你们出六万元,当然只够资格取批发货!”情报贩子也就老实不客气,把桌上放置的六万元现款取到手中数点。
李统翻看那些文件时,神色非常非常紧张,尤其看到上面绘画的地图形势,更是贯注全神,眉宇间露出恐慌状态,双手不断地抖索,显然,这份文件于他们的关系重大,是不可泄漏的军事机密。
潘文甲也凑拢了脑袋,争阅上面的文字,不时露出惊讶的神色。这种惊讶,自然是附和李统的表情而发,因为他也不明了共匪的军事计划,李统却晓得一些轮廓。
他们翻阅了一阵,又继续看下面的统计表,情报贩子却在旁说:
“照说六万元能买到一份副本,也算是你们的幸运了!不过,据我所知道的,你们的毛记王朝,军国大计,全是极端独裁的,这些军事部署,你们根本就看不懂,自然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价值了。假如送到别的方面,却是一种难得珍贵资料。现在,请你们开开眼界,也算不枉你们做了几十年共产党员!”
李统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看到文件的内容,已足够使他心惊肉跳了。潘文甲虽然看不懂,但也帮着李统紧张。这时只便宜了孙阿七,他一脑门子的坏主意就打在那保险库上,研究刚才潘文甲扭号码的动作,推算保险箱的构造,他希望“文化公司”整个财富都置在保险库内才好。
“骆老哥,照你所说,这文件的正本,是摄过影的胶卷,这胶卷还在你手上么?”李统忽然说。
“这是不容推辞的!”情报贩子笑嘻嘻地回答,一面就把六万元现款贴身藏起。
“假如现在我要购买,该如何说法?”
“吓,那就要好好的谈谈价钱了,这不比批发货可以马马虎虎!”情报贩子的态度有点盛气凌人,而在沙发椅上怡然自得的坐下去。
“现在在什么地方?”李统显得有点着急。
“还是先谈钱吧!”情报贩子露出了大匏牙说。
“要多少钱呢?”李统低声下气地说话了。
“谈起来话长咧!”情报贩子摆出一副市侩姿态,笑嘻嘻地说:“我印好了许多副本,六万元卖一份给你们,又卖一份给你们的对方,再卖一份给美国,啊,对了!凡是自由国家都会乐意购买的……”
“呸!你这样卖法,我们还要这份文件干甚么?”李统怒不可当,额上青筋暴跳,激奋地说:“你骗人也不是这样骗法……”大有准备动武之势。
“咦?”情报贩子瞪大了眼说:“你愿意买,我愿意卖,钱换货,货换钱,怎么能够说是骗呢?我既没有声明,货物出门概不退换,假如你现在后悔,我还可以负责退洋!”说着,他把藏起的六万现款掏出,向桌上一掷。“那末,就请你把文件还我吧!”
这一来,反把李统弄得很难下台,孙阿七已经老半天的工夫没有说话,这会儿却插嘴说。“骆大哥,是否要打架?他们屋子内有四个人,我们只有三个,彭虎哥还守在后门口外,要不要把他喊进来!”
“不必!”情报贩子卷起了他那件破西装的袖子,虚张声势咆哮着,说:“他们也是三个人,那女的不算!”他的手臂枯瘦得像条乾藤,拳头捏起来像个茶叶蛋大小,煞有介事的做出准备动武的姿态。
潘文甲偷眼从窗口间瞄出去,果然就看见有一个高大的人影,正站在后院的大树下,那正是孔武有力的武师彭虎。可见情报贩子的行动,处处小心,布置周到,不给人有空隙可趁,他说来四个人,三个人进屋,一个留在后院策应,到必要时,可以掩护他们退出屋去。
“我们并非是想和你打架,实在是你没有把事情交待清楚,我们以为你的文件只有一份……”潘文甲缓和了语气说话。
“我也并非想用武力而来,试想那有做买卖人和主顾打架的道理?”情报贩子放下他卷起的袖子。“你们坐家欺客逼人太甚了!”
“谁逼人太甚?是你意气用事嘛!”李统回复了平和说:“现在,我且请问你,胶卷现在那里?”
“何不先谈钱?”情报贩子说。
“你索代价多少呢?”李统忍气吞声问。
“连正本带副本全部?”情报贩子抬起了积满污垢的指甲,用大匏牙慢慢地咬着。
“嗯,这样——看在老主顾面上,仅计成本,总共二十万,除去已交六万尚短十四万元!”一面他又把掷到桌上的钞票重新藏起。
“一句话,先看货如何?”
“不!先看钱!”正在这当儿,邻室的办公室却起了一阵惊动的吵闹声。
“干爹,你快来,他们布置有阴谋……”夏落红在呼叫。
接着便是拳打脚踢的殴斗声音。
“他妈的,你敢动手打人?你敢……”挨揍的是林琳,发出激颤地呼喊。
李统和情报贩子不得不停下他们的交易谈判,匆匆由经理室过去察看。潘文甲也慌忙地跟在后面。
这时,夏落红和林琳正扭做一团,林琳的手上持有一管手枪,夏落红正用他的臂力制住了林琳的手腕,使他无法射击。这一阵挣扎,推翻了一把椅子,桌上的文具书册散满地上,于芄惊惶地站在一旁,呆若木鸡。
由于夏落红年富力强,兼有打斗的技术,林琳的脸上已挂了几道伤痕,但还在极力纠缠着。
情报贩子首先开腔说话,向李统礼貌地点头:“你们的人手里拿枪,应该你们先吩咐他住手!”
李统便高声咆哮说:“林琳,你还不住手吗?”
情报贩子也马上声色俱厉地吼喝:“小子!我们是做买卖来的,谁要你和人家打架?你在搞什么名堂?”
“义父,他们用阴谋计算我们,被我揭发了之后,恼羞成怒,用手枪威胁我!”夏落红说。
“怎么回事?”情报贩子瞪了李统一眼。
“他们的电话没有挂上,听筒是悬着的,我发现他常常用手指敲话筒,显然是和别人暗通声气……”
情报贩子拈起了话筒,附耳一听,果然对方没有挂断,便说:“我猜想可能是马白风,既没有看见他留在屋子里,也没有看见他外出,当然就是他在外面捣鬼了!不过这人不起作用!”他转向夏落红说:“对这种不起作用的人,不必大惊小怪的!”随着就对着话筒装扮李统的嗓子说话:“喂!是马白风吗?”
听筒中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将话筒传递给马白风。
“喂,李主委吗,我是马白风,你们那边好像有甚么骚动?”
“骚动?你神经病!”情报贩子开玩笑说:“我看你小人得志,神经错乱吧!”随手就把电话挂上了。
这一来,弄得李统和潘文甲俱不好意思,只有暗自愤恨林琳做事不够机警,露出马脚,被人拆穿秘密。
“马白风怕你们用阴谋,才这样做,实际上只是听听消息而已,我可以保证没有对你们不利的布置。”李统强作解释说。
“不必解释了,”情报贩子说:“我们就此散伙,还是继续谈买卖呢?”
“对了,我们谈到那卷胶卷的所在……”李统说。
“那末你先要保证你的林琳秘书不再用枪吓唬人!”情报贩子说。
潘文甲忽然灵机一动,发现孙阿七没在场,可能仍留在经理室内没有来,他一个人留在里面干什么呢?潘文甲毛发悚然,慌忙赶回经理室去。
潘文甲神色仓惶,因为在经理室中,四处都收藏有机密文件,公事私事均有,孙阿七那小子贼头贼脑,他会不会趁此机会施展手脚?
他匆匆赶回经理室,幸而还好,孙阿七倒卧在沙发椅上,用帽子连头带脸盖着,在睡懒觉。
潘文甲举目兜着屋子扫射,桌子、椅子、书橱、保险库、文件架、档案匣一切都保持原状,没有丝毫动手翻动过的痕迹,这样他才舒了口气,放下了心胸间的一块石头。
李统和情报贩子也跟着赶进来了。情报贩子说:
“猴子的脾气就是这样不好,走到那儿睡到那儿,闹翻了天也不管!”
李统也觉得蹊跷,同样的窥察了整个房间的陈设,他也找不出有什么痕迹。一面,他揭开了孙阿七的帽子,查看他是否真的睡着。
帽子揭开,孙阿七的眼睛确是闭着,鼻子朝天,嘴里露出了两颗门牙。“嘻——睡觉是人生一大乐事,法国的民族英雄拿破仑,每天只睡四个钟点,我每天可以睡二十四个钟点,四六二十四,我一个人的生命就等于六个拿破仑!”他疯言疯语,懒洋洋欠身起来,向情报贩子说:“骆大哥,是否交易完毕?我们可以走啦!”
“呸!懒骨头!你睡够了,我们的买卖可没有谈完呢!”情报贩子复向李统说:“我们最好爽爽快快,别讨价还价拖泥带水,胶卷在我这里,副本我也不想再印了。价钱少了我不卖,价钱高了你们又出不起,既然我的新娘子说六万元是吉祥数字,那末你们再出个六万元,我就将全货割让,两位认为如何?”
李统再问:“胶卷在那里呢?”
情报贩子说:“我向有定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先把钱拿出来如何?”这句话证明他的胶卷是藏在身上。
但是这会儿李统并没有动用武力的能力,虽然他愤恨情报贩子的狡黠,也只有忍耐着,稍事思索之后,终于把支票簿子取了出了来:“我开支票如何?”他淡然说。
“我已经查过了,你的账上还有很多的钱!”情报贩子笑嘻嘻的说。“你只管开就是了!”
李统的手有点抖索,签出支票后,又说:“现在,你总该可以把胶卷拿出来了吧?”
情报贩子接过支票,喜笑颜开,绉起唇儿吹干了上面的墨水,珍重地摺好藏起,才摘下孙阿七的帽子,拆下帽子的黑缎帽带,果然就有一条长长的摄影胶卷,绕着帽子缠着。
李统接过胶卷,由于心情的过度紧张,浑身都战悚起来。那胶卷是文件的底版,字迹很小,非肉眼所能辨认得出。
李统扭亮了台灯,趋迎了灯前照着细看,他的眼已经昏花,能够看得出是字迹已经煞费周章,上面还有统计数字、图表、和绉纱纸上的相符,证明是底片无疑。
“他们亮起电灯,我们就应该走了!”孙阿七说。
“对!”情报贩子说:“文件既然验过无讹,钱货两讫,我们要告退了!”
“别忙!”李统忽然把情报贩子拉住。“你说还有其他的副本呢,应该怎样处理?”
“胶卷既然已经售卖给你,我如何再能印副本?”情报贩子摆脱他的手说:“不过这些文件我都曾经过目,我向来看文件有过目不忘的习惯,这等于印了一个‘拷贝’在我的脑袋里,你们假如需要,不妨买我的脑袋吧!不过我的脑袋是无价的,如以物物交换为原则,我的开价是二对一。——再见了!祝两位晚安!”说完鞠躬而退。临行前忽然又自衣袋中掏出一张纸片,哦:“还有,这是附赠品,香港警署对你们的应变疏散调查,准确与否,由你们自己监定,我为履行诺言,就此奉送。”他退出经理室时,向办公室内的夏落红一招手。
夏落红的眼睛仍监视着林琳于芄两人,一面扳了电灯的墙掣,一亮一熄,这是给把风的彭虎一个暗号,要他撤退。
他们三人从容地离开了“文化公司”,并没遭受到任何阻挠,一忽儿,医院道由上而下,驶来一辆汽车,彭虎早坐在汽车之中,把他们三人搭走。
“这次,我们又获得许多经验,情报贩子的狡计渐穷,下一次就要砸在我们手中了!”李统目送着汽车远扬后颔首而说。
办公室中的电话忽然响了,大家都以为是马白风打来的,但是不然,竟是到加刺连士街做客吃花酒的带队人谭天打来的,他要潘文甲去接电话。
潘文甲向李统说:“也许我们的计划成功了!”一面喜气洋洋拈起话筒。“喂,谭天吗?我是潘……”
“潘经理,请你快来保释我们……我们十一个人全扣留在警署里啦……”谭天气急败坏的说。
“怎么回事!……”潘文甲惊呼。
“警署扫荡私娼馆,把我们当嫖客全抓来了……”
潘文甲目瞪口呆,看了李统一眼,怅然的说:“那末骆驼的两个人呢?”
“他们早溜掉啦……”
李统看潘文甲的神色不对,便趋上来问:“又出了什么事情?”
潘文甲说:“谭天他们又被卖到警署里扣留起来了……”
李统气恼得七窍生烟,跌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几乎晕厥过去。
“没有关系,只要花钱保释就没事了!”潘文甲安慰他说。“他们不过被当作私娼馆的嫖客而被扣留起来罢了!”
原来,李统曾布下阴谋,因为情报贩子请吃花酒,说明留下两个人负责招待。这两人是否是情报贩子家中剩下的两个,李统并不介意,因为他们应邀而来的人共有十一个,以十一个人来应付两个人,当然不至于吃亏。
谭天是带队负责人,李统暗嘱咐他按着步骤行事,首先应尽量和情报贩子的两个手下人表现友谊,装做专为吃花酒而来,大家畅饮开怀,尽情喧闹,十一个人用车轮战法向他们两个人劝酒,必然会把他们灌倒,然后借酒寻事,把那家私娼馆打得稀烂。李统怀疑这家私娼馆可能和情报贩子有勾结,也可能是情报贩子的另一巢穴。私娼馆捣毁之后,看将来由什么人出面要求赔偿,就可以推断他们勾结的情形是怎样,私娼馆的主持人的来头是怎样。
打完私娼馆,谭天可以把情报贩子的两个人架走,把他们放置在一只小艇上,让他们漂出海面。等他们酒醒之后,划艇回来,就甚么事都耽误了。
在这一段时间当中,李统可以向情报贩子敲诈勒索,以报复上次孙阿七利用草纸当钞票,戏弄“文化公司”的人员之仇。
此计虽毒,但并不伤害情报贩子的人马,等到情报贩子付出勒索赔款之后,他的人却划着小船回来,当然就会大呼上当了。
这是李统的开心想法。李统由于上当过多,他想让情报贩子也上一次当,给以精神上的报复,但是他的计划虽好,却没有想到情报贩子的计划比他更棋高一着。
情报贩子的两个负责招待人,是吴策老和查大妈,吴策老是著名的酒缸,喝起酒来不知道是怎么叫醉;查大妈却是“在礼”,点滴不沾。谭天等十一个人围攻吴策老,酒过三巡,吴策老面不改色,毫无醉态,正在这时,警车鸣着警号,急驰而至,大队警探立即包围了加刺连士街。
吴策老和查大妈似乎对这家私娼馆的门径很熟,在一阵骚乱中就不知道溜到那儿去了。
谭天等十一个人,在屋子里和那些应招租酒的私娼慌得团团转,眼看着出路全被堵住,已逃不出去,便匆匆收藏身上携带的黑牌手枪,不到十分钟光景,他们十一个人和那些私娼全被押到警察拘留所去了。按照惯例,嫖客是罚款廿元至五十元,这些被拘留者并未完全丧失自由,还可以和外界通电话。
“怎么办呢?”李统在办公室急得直跺脚,“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有无照手枪,假如被查出来,那麻烦就大了!”
潘文甲忙在电话里问:“你们的硬家伙呢?”
“还好,都藏起来了……现在赶快来办保释,出去后我们早点回到加刺连士街去起家伙……”
潘文甲请示李统后,李统到这时也莫可奈何,只有吩咐潘文甲转请“文化公司”的常年律师去办保释,并声明系“文化公司”的职员私人聚餐,庆祝其中一人生日。
潘文甲刚要出门,马路上发出了一阵凄厉的警车喇叭声,一批便衣偕同武装警察纷纷在门前下车,他们蜂拥进了“文化公司”。
带头的是警署里那位熟悉的陈探长。他说:
“我又要来打扰你们了!”
原来,番港警署早获得线索,知道“文化公司”乃是共匪的特务机构,但是港政府的传统,在未得到充分证据时,警探是不得搜索民房的,否则当事人可依法控诉。
陈探长捕获了“文化公司”十一个人,正可以作为搜查的藉口,所以他趁机带了大批武装警探前来,冀图能搜到一些证据,控告“文化公司”有不法的政治活动,以瓦解他们的特务组织。
“陈探长,你带领武装员警,未得许可就进民房,这是违法的!”潘文甲强硬的说。
“这是搜查证!”陈探长出示他的证件。
“我们窝藏了盗匪不成?”李统驳斥说。
“抱歉,我只是奉命行事!”陈探长说时,指挥着手底下员警分赴二楼、三楼、宿舍、办公室、经理室、档案室、会议室,甚至于厨房厕所,都派了人。
“你有搜查证是不错的,但是也总得告诉我们一个原因!”潘文甲再度抗议着。
“据说,是个秘密!”陈探长以幽默的态度回答。一面故意扯东扯西和李统搭讪闲聊,不外乎问些起居饮食和日常消遣情形,以观察他的神色是否正常。“听说你是由广州来的,到底什么时候回去啊?”他问。
“这些话岂不是多余?”李统赌气答。“你们清楚我们是共产党,我们供应的也是赤色文化,但是别忘记了英国是承认我们的政府的,我们规规矩矩做买卖,在香港这是合法的,希望你们对我们的权利尊重一些!”
“假如规规矩矩的做买卖,我们当然要尊重,但是我更尊重我的饭碗,上级有命令交代下来,我就得遵照命令办事!”
“搜查总得有个名目!”李统表示严重抗议。
“你明天到中央警署取名目就是了!”陈探长说。
搜查工作约有半个钟点,但是陈探长非常失望,偌大的“文化公司”大厦,竟找不出丝毫的蛛丝马迹,他们的搜查因为没有一定的目标,所以不得不翻箱倒箧,看看有没有凶器、电讯工具或来路不明形迹可疑之人。现在既然找不到证据,陈探长就只有收兵了。原来“文化公司”一切有关非法活动的证据,早经疏散隐藏起来,所以陈探长才空无所获。
“既然查不出我们有非法活动,就应该交代个名堂,否则我有权利不让你离去!”李统说。
“我佩服你的态度镇定!”陈探长冷笑说。“证据只是迟早问题,今天搜查的名目算是我造出来的,你们‘文化公司’有十一个人集体嫖私娼,全被留在警署里……”
“嫖私娼又怎样?不过罚几个臭钱!”潘文甲也从旁逞强诲骂说。
“但是在那家私娼馆却搜出了五六支无照手枪,这就是我们所以搜查你们的名目!”
“私娼馆有私枪干我们屁事!”李统说。
“但是上面的指纹却是与你们贵公司的职员有关呀!”陈探长随口说。实际上,他并没有查出手枪,也没有验出指纹,不过用他的判断,暂时交代出搜查的名目,并藉此观察潘文甲和李统的神色。
李统果然就呆住了,苦恼之中还带着气忿,他痛恨情报贩子言而无信,说明请他的部下吃花酒,大家不动阴谋,惹下无穷后患;一面更痛恨谭天等这批酒囊饭袋,不会临机应变,既然放弃手枪,就应该收藏得严密一点,更应该把指纹揩抹干净。他们连这点儿特务常识都被吓唬忘了,还配作甚么特工。
搜查过后,陈探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收获。他取出一张搜查表说:
“现在,请你们检查一下,有没有少去什么东西,假如没有,在这张表上签上一个字,我们就告退了!”
实际上潘文甲巴不得他早早离去,但不得不按照规定和林琳、于芄三人分头略为查看一遍,便给陈探长签了字。
陈探长率领大队人马离去后,李统跺着脚不断地咒骂。
“我看谭天、毕热这几个家伙,是非得好好给他们吃些苦头,他们的头脑是不会清醒的了。临事慌乱,是最不得的,他们居然连收藏几支手枪也会露了马脚,而且连指纹也忘记擦,真该死,该死……”
潘文甲见李统过份懊恼,便安慰他说:“也许当时的情形过份紧急,他们已经来不及了!”
“唉,来不及何不干脆把手枪带在身上,无照手枪也没有甚么大不了,私藏军火情形就严重了……”
“总不能说十一个人个个都有罪呀?”潘文甲说。
“唉,情报贩子,我真恨不得剥他的皮,啃他的骨头!”李统咬牙切齿说。
正说间,大门口竟又溜进来一个人影,潘文甲急忙暗示李统停止发牢骚。只见那人笑嘻嘻地走上前来,非常熟络地和潘文甲拍了拍肩膊说话,脸孔很熟,但是又想不起来曾经在那儿会过。
“恕我健忘,您.贵姓?”潘文甲说。
“小弟是金坚勇,上次为黄色汽车公司失踪汽车的事情,我曾经出售过情报给你们两位!”
潘文甲、李统便记起来了。
“又有何事指教呢?有情报出卖么?”潘文甲问。
“当然又有情报出卖了!”金坚勇说。
“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呢?”李统问。
金坚勇不慌不忙,自腰间掏出左轮手枪一支,在李统与潘文甲面前幌了一幌,慢吞吞说:“这支手枪,是小弟在加刺连士街私娼馆里的花瓶内搜出来的,两位认为价值如何?”
潘文甲看一便知道是那莽汉汤胖之物。假如早知道结果如此,就不让他们带手枪去赴会了。心中后悔不迭。
“上面有没有指纹没有人知道!”金坚勇再说:“刚才陈探长所说的话不过是讹诈你们罢了,实际上他什么也没得到,只有我搜出手枪两支、一支勃郎灵,一支左轮,价钱如何,由两位决定;假如我缴上去,也同样可以得到若干奖金,不过两位是好朋友,我看在老朋友的份上,姑且留个余步,当然你们懂得这关键是重要的。”
“勃郎灵呢?”李统问。
“当然在我这里,”金坚勇使劲地在腰间一拍,果然现出一件硬梆梆的家伙。“这是在厨房的垃圾堆内扒出来的!”
用勃郎灵的人,就只有俄文翻译孙可夫,和会计员陈锐功两人,“脓包——”潘文甲肚里暗骂了一声。
“你说的都是实在话吗?”李统问。“你能搜得出手枪!”
“不,陈探长不懂得共产党的性格,捉强盗拿凶手是他的拿手好戏,对共产党这套玩意,他还得在我的门下学徒呢!闲话少说,你们两位愿意出代价多少?否则我卖黑市手枪,也可以捞个三五百块。”金坚勇说。
“原来你懂得共产党的作风,好的,那末还是你索价吧!”李统有点羞恼说。
“我要一千元不算多吧!假如手枪上有指纹,相信你们的麻烦不会在一千元的代价以下!”
这个数字,出乎意料之外的低廉,金坚勇是个小器鬼,和情报贩子大剌剌的作风完全不同。李统和潘文甲两人,面面相觑互相递一个眼色之后,便决意将两支手枪买下。
但是“文化公司”所有的现钞全被情报贩子席卷一空,幸而于芄小姐还有点私蓄,林琳身上也有一笔小小的公款,拼凑起来,也刚好凑足一千元,交付与金坚勇,将两支手枪同时留下。
金坚勇得到一千元,洋洋得意,吹着口哨就走了。
李统说:“我怀疑这个人,并不是陈探长的手下,刚才就没看到他,现在突然冒出来,可能与情报贩子是互通声气的。”
“我也这样想!”潘文甲凑和说。“这个人我们必须要好好侦查一下才行!”
以后,潘文甲就邀请律师至警署去保释被拘留的弟兄,李统召宋云珠来听取意见。
第二天,潘文甲因为翻阅一件公事,打开了他的保险箱,事情可就奇怪了:保险箱内的各样物件,原是非常整齐的,现在却被翻得乱七八糟。
“是谁偷开我的保险箱呢?”潘文甲大为吃惊,心中不寒而栗,慌忙检查各种重要文件,查看有没有失落,急得额上汗珠直流。他的保险箱,原是他个人控制的机秘,公事私事全有,从来不许任何人接触的,连他的亲信秘书于芄也不例外。
这只保险箱是名厂特制,有特殊的锁钥,而且机钮的号码,只有他自己知道,从没有向任何人泄漏过,谁能够开他的保险箱呢?
潘文甲翻检那些文件时,发现了“文化公司”和“统战部”,“社会部”来往的秘密公文,全部失踪,最糟的,还有关他私生活的信件也完全被窃……。
他知道马白风曾经动过脑筋要在他的保险箱上打主意,窃取他的秘密,弄垮他,取他的职位而代之。
“不会的……”他喃喃自语:“马白风不知道这保险箱是怎样的开法,他又不可能知道号码……”他六神无主地,匆匆把经理室的大门下锁关上,生怕有人闯进来,窥破他的保险箱失窃。
保险箱底层,还有一块暗板,可以揭起来,下面是一个小抽屉,放置的全是他在“文化公司”舞弊的证据,还好,这些东西是原封不动,摆在那里……可见得偷开保险箱的人。还没有发现这暗板的机密。
但潘文甲再向下看时,却几乎昏厥过去,那些文件虽然原封未动,但压在文件底下的万余元美钞不见了。谁说这暗板没有开过呢?
这一些美钞,是潘文甲历年干特务积蓄下来的孽障钱,现在眨眼间却被人偷走了,他真要嚎啕大哭。现在公私秘密全部失窃,假如东窗事发,他的性命便危在眉睫了。
“会不会是于芄出卖我?……她受了马白风的利用?……”潘文甲开始胡乱猜想。“不会的……这小姑娘,心地纯洁,不至于做出糊涂事。况且她一向不齿马白风的为人……”
谭天、毕热、胡大号、陈锐功、孙可夫……他都一一猜疑到。“怎样可能呢?昨天保险箱还是好好的,谭天他们十一个人,在晚间还有任务,又被警署拘留了半夜……那有时间……”
最后,他忽然想起了情报贩子,不禁毛骨悚然,假如机密落到他们手里,那就糟了……。
他想着,想着,由开谈判时想起,想至夏落红和林琳打架,他们追到办公室,那瘦猴子孙阿七独个儿留在经理室内,啊!难道说,他在短短的十几分钟内就把保险箱打开了么?
“假如论他们平日神出鬼没的技俩,倒是很可能的……”潘文甲自言自语说。这时,他的方寸已乱,坐立不安。
情报贩子的一伙人,只是懂得要钱,除了死要钱以外,不会有什么大的企图,假如猜想不错的话,潘文甲倒希望这些文件果真的是落在情报贩子的手里。
不过,情报贩子的开口很大,潘文甲的全部私蓄也同时失窃,他到那里去弄钱来赎取这些失物呢?
潘文甲陷入迷惘,如痴如呆,手足无措地在屋子内打转,口中喃喃发着呓语,如着了癫狂病一般。
忽然,于芄小姐在外面敲门。“总经理,可以开门么?我要取一颗印章……”
“盖什么印章在外面等着……”他咆哮说。
他关在屋子里一直呆了两三个钟点,依然想不出一条善后的办法,更无法判断谁盗窃了他的保险箱。
十二点半钟,李统和林琳回来了,潘文甲不能再不开门,他匆匆忙忙将保险箱内紊乱的物件收拾起,重新把保险钮锁上。打开了经理室的大门,极力装出镇静,把保险箱失窃的事情,掩饰得不漏痕迹。
李统是到“统战部”颜主委处验看那份情报回来的,他进门时脸色铁青,举动呆板,进门后咽过了一口气才大肆咆哮:
“他妈的情报贩子……我假如不把他剥皮抽筋,我就不算是人了……”他双手抱着脑袋,僵直地倒在沙发椅上,气喘如牛。
潘文甲心中起了疑惑,看看林琳的脸色也不正常,这一来倒把自己的痛苦暂时冲淡。“李主委,又出了什么乱子不成?”
李统喘着气,说不出话来,林琳却帮着说:
“……昨天晚上向情报贩子购买的文件又出了岔子……笑话闹大了……”
“怎么样呢?”潘文甲毛骨悚然,急切地问。“文件是假的不成?”
“不!文件倒是真的,但是现在不值钱了……”林琳哭丧着脸孔说。
“为什么不值钱呢?难道说情报贩子又卖了副本不成?”潘文甲焦急地怪叫。
“不!”林琳摇着头。“倒是情报贩子买了人家的一个副本……”
“你快点说好不好?”潘文甲跺着脚吼叫。
“现在……这文件只是一份普通报馆通讯稿子而已……”林琳说。
“噢?”潘文甲抱着头哼出了微弱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林琳哽咽地说。“文件是真的,摄制文件的人在深圳被我们狙杀后,文件失落,……不知道落在什么人手里,昨天下午,有匿名者用‘揭发共匪阴谋’为标题,把文件抄写了无数的份数,投寄到每一家反共报馆里去,情报贩子卖给我们的,就是其中的一份……”
“噢……”潘文甲眼前一黑,由头顶软到脚底。
“用十二万元,购买一份反共报纸的文稿,岂不是笑话吗?”林琳再说。“我们在‘统战部’被颜主委大大的挖苦了一顿。事实上这也不能怪我们,‘统战部’昨天晚上就得到了消息,但是没有通知我们。他们一贯的作风是控制任何消息,当作独得之秘,把我们‘政治保卫局’的人视同外人,岔子就出在这上面,情报贩子利用这个空隙,这次可把我们骗惨了。”他也开始跺脚。
潘文甲踌躇着,忽然若有所悟似地说:“不可能吧!我们不是还买了一条胶卷——那是正件嘛!”
“呸!”林琳唾了一口涎沫说:“提起那胶卷更是丧气,那文件是抄录的文件,一张张我们全对照过了。我们一时糊涂,竟把胶卷当作正件买下……唉!这个当上得惨透了!”
这时,潘文甲气恼得呼吸窒塞,牙关打战,说不出话来。他暗自悔恨,为甚么竟会糊涂到如此地步。
情报贩子的骗术层出不穷,这一次骗的手段特别狠,丝毫不留余地,除了骗去十二万元以外,潘文甲还有闷在肚子里说不出来的苦头。
“那末,真正的胶卷‘统战部’找到了没有呢?”潘文甲问。
“当然没有,颜主委的猜想,可能仍在那匿名投稿的人手里。”林琳说:“我们一定要设法把这人侦查出来——格杀勿论!”
“我们应该把情报贩子他们六个人也一起干掉……”这句话潘文甲是为他保险箱失窃而说的。
“但是上级要追查他们情报的来源哪!”林琳忽然压低声音向潘文甲说。“李主委已经断定了我们‘文化公司’内部有奸细,和情报贩子暗通消息。要不然我们的行动,我们的来龙去脉,他们怎会摸得这样清楚呢?”
“会是谁呢?……”
“他始终怀疑于芄,因为昨天晚上和宋云珠通消息的那部电话,除了于芄,没有第四个人知道。而且,她一直和情报贩子的干儿子夏落红眉来眼去,我们殴斗时,她站在一旁,僵呆着没有帮忙……这种种都是可疑的迹象……”
“哦……”潘文甲想起了他的保险箱失窃,假如没有内线人,谁会知道他私有的重要文件都搁在保险箱内呢?而且保险箱底层的暗板,除了于芄以外没有人看见过。潘文甲始终把于芄当作心腹人看待,保险箱的号码,虽没有告诉她,但却曾当着她的面前开关,有一两次还当着她开底层的暗板整理他的私蓄呢。“最毒莫如妇人心”,为了情感她们是甚么都不顾的。也许于芄对夏落红已经有了意思。
但是于芄平日在“文化公司”内,除了日间工作外,晚间多半留在宿舍里看书,或学习写文章。有时候外出看上一场电影,她从未在外流连过,什么时候开始和夏落红谈恋爱呢?又那有时间去谈恋爱呢?潘文甲百思不解,但除了于芄以外,没有第二个人比她的嫌疑更重了。他不免又有点替于芄婉惜。
“李主委的意思,准备怎样呢?”潘文甲又问。
“还没有知道呢!”
第十三章 风流情种
假如潘文甲能坦诚将经理室内保险箱失窃的情形,连同情报贩子利用文稿当作情报行骗的经过,向女骗子宋云珠详细说明,也许能给宋云珠增加一些帮助。但潘文甲讳疾忌医,城府谨严,他非但不向宋云珠述说,连李统也要隐瞒。
同时,李统因为这一次当上得过份难堪,为保持自己的尊严起见,在述说时,把当时的真实情形,随便增减更改,这样便给宋云珠在判断上打了折扣。
他说:“……当时我已猜想到文件与胶卷都可能是假的,但是我为了探究真相只得把它收买下来。”
“总共多少钱呢?”宋云珠犹豫着问。
“六万元,后来他取出胶卷时又冀图索六万,但我并没付给他。”李统又把他的破财数目打了对折。
“他竟然答应了么?”宋云珠已窥出了破绽,说:“那末情报贩子的义子和你的林秘书打架之后,你们跑出经理室,他还有一个人留在经理室内,后来你们发现有没有少去了东西呢?”
“没有……”潘文甲忙抢着答:“我们全检查过了,什么也没有少!”
“嗯,这岂不是奇迹,那末他们如此做作有什么用意呢?”宋云珠像办案的警探,眸子里闪着怀疑的光,似乎对潘文甲李统的说话不大信任。“我看你们要细细检查一下才好!”
“绝对不可能有什么东西失落,因为我们全有记号的!”潘文甲坚决说:“他们吵闹打架的原因,确实是因为发现了和你通消息的电话……”
“那末,现在我可以断定你们‘文化公司’里面有内奸,和情报贩子暗通消息!”宋云珠说,这句话倒非常合乎李统的心理。“情报贩子现在是采用‘局’的吃法,有一局,吃一局,这种骗术是最高明,而且是最辣的一种。但假如没有内奸是不行的,所以你们应该好好的自己整肃一下!”
“这点我早想到了!”李统点头说:“而且已经有了端倪。”
“那就应该早下手除奸!”宋云珠说。
宋云珠与情报贩子“作战”的布局,为经费所限,不能充分开展,她研究出情报贩子的“局吃”骗术,较之其他的骗法技高一筹,所以她丝毫不敢疏忽,战战兢兢,如临大敌。
情报贩子的六个人当中,..夏落红是个初出山的犊儿,彭虎是个赳赳武夫,仅是这两个人比较简单,其他的四个人都不是好惹的。
宋云珠看中了夏落红的弱点就是好色,而且又是个孤儿身世,形单影只,举目无亲,所以便决定了施用“美人计”,首先使夏落红坠入情网,然后再进行分裂他们的结合。这也算是“局”吃骗术。
使美人计宋云珠是老手,但她已经是近四十岁的女人了,人老珠黄,自知不一定能取悦于二十岁的小伙子,好在她还有一个好助手,就是年轻貌美的梅玲。梅玲的魅力,不在红舞女丹茱蒂之下,自然可以把夏落红引诱入壳。
首先,宋云珠请“文化公司”找个能秘密摄影的人员,偷偷摄取夏落红的照片。“文化公司”没有这样的人材,只得邀请“统战部”派出专门技术人员进行。夏落红爱逛公共场所,这项工作很顺利便完成了。
宋云珠得到了照片之后,便遍访香港所有的孤儿院,找寻与夏落红脸孔略为相似的儿童,一一拍了照片。又找了一位与儿童脸孔略为相似的妇人,打扮成古老的装束,抱着孩子拍摄照片,用苏打水洗印,放在太阳下曝晒,照片都成了黄色,好像十余年前的老照片一样,这是她在布局上所需要的道具。
夏落红是不接受别人的劝阻的,他工作时就是工作,玩起来就任何人都不能阻拦,不管外面是如何的风声鹤唳,他照常是要看电影,逛舞场的。情报贩子为他大伤脑筋,为他的安全费过很大的心血。每次外出,不是派彭虎便是孙阿七给他作伴,而且得要安排下种种连络的方法,以防不测。
夏落红说:“你们个个人都是大惊小怪的,我已经是二十岁的人了,自己还不会照顾自己吗?我每天外出,也没出过什么岔子,还需要你们多费心血,天天死盯住我不放?”
夏落红虽然天天在埋怨着,但情报贩子却不理会他的那一套,照常要派人牢牢把他盯住。
今天,又轮到了孙阿七。
在舞厅里,孙阿七照例打瞌睡,夏落红原有的“老相好”是丹茱蒂,因为屡次叫她坐台子都受到宋云珠的阻碍,所以不得不转移目标,转到新下海的张翠身上。
夏落红也感到奇怪,照说张翠的蛋脸、身段都不坏,舞步也挺娴熟,嗲劲也十足,全身本领都和丹茱蒂不分上下,为什么红不起来?下海那么久依然是个籍籍无名的“汤团”货,随召随到。从没见有人抢台子,更没有见她有一个老相好。
有钞票的人逛舞场,原要挥金如土才够阔绰,要抢红舞女坐台子,风头才健。不能说吃不着的葡萄是酸的,要把酸葡萄当甜的吃,看谁能吃到,谁就够味。
夏落红虽然喜欢张翠的嗲劲,但这个风流种子,对丹茱蒂总是不能忘情,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每次到舞厅来,第一个还是召丹茱蒂坐台子,但跳不到两只曲子就要劳燕分飞。有时一开始丹茱蒂就被人包了台子,怎样也轮不到他的头上。最和他捣蛋的,就是那一老一少的藏书网两个妖冶妇人,她们有时候和丹茱蒂作同性舞,忸怩作态,故意在夏落红面前卖弄风骚。有时候还向夏落红投个媚眼,大有撩拨之意,逗得夏落红心痒难搔,老希望能藉个机缘,和她们两个人结识亲近一番,但又不好意思向丹茱蒂开口。
“这两个妇人,能够天天逛舞厅,包红舞女坐台子,必定是富豪之家的贵夫人或阔小姐之流,假如能和她们亲近,可说是财色兼收,那就不需要我的义父化费脑汁,用尽心机去贩卖什么情报了……”夏落红有着这么一种暇想,但他从未见过这两个妇人有男人作伴,实在身份不明,生怕惹出祸事又给义父增添麻烦。所以他这个假想,一直蕴藏在他的心内,并没有采取行动。
这天,丹茱蒂又被宋云珠包了台子,舞女大班照例把张翠招来。
张翠一来到便说:“哟,我的‘罗密欧’大概是找不到丹茱蒂才会召到了我啦?”她和夏落红已表现得非常熟络。
“哟,我的‘茱丽叶’你吃醋不成?假如没有你我就不上舞厅啦!”夏落红还她一句老豆腐。
“假如你今天不唤我坐台子,我就‘收山’了!还有谁肯向我垂青呢?”她坐下来。
“假如你今天不坐我的台子,我就‘罢舞’了!”
“你这小心肝,就会油嘴!”她扭了他一把。
“你这狐狸精就会迷人!”他还扭了她一下。
“哟!你们两位别教我‘性麻’了!”打着瞌睡的孙阿七忽然扬起了脖子搭腔。
“性麻是什么意思?”张翠问。
“性麻?”孙阿七嬉皮笑脸地瞪大了眼,“从前讲究‘肉感’,现在讲究‘性感’,我由‘肉麻’进一步变了‘性麻’,这就是‘性麻’的解释呀!”
这句话,逗得张翠笑起来。
以后夏落红便和张翠下池跳舞了。他们热络的速度很快,脸贴脸,有说有笑,你捏捏我的臂膀,我扭扭你的腰肢,一面跳舞,一面打情骂俏,俨然成了老相好。
夏落红虽是乐不可支,眼睛仍然不时瞟到丹茱蒂身上,她又和那一老一少两个贵妇人并坐着喁喁细语,她们天天这样谈着,谈些什么东西呢?这两个妇人经常到舞厅里来,经常唤丹茱蒂坐台子,又有着什么企图呢,假如目的仅是为了消遣,为什么从不唤其他的舞女坐台子呢?夏落红百思不解,心中着实奇怪。
“你看见了丹茱蒂,就把身旁的任何人都忘记了。”张翠撒娇说。一面拖着夏落红行走,越过了丹茱蒂的视线。
“我听说‘同行是仇家’,任何职业都有竞争,就只有干舞女的没有竞争,大家都守道义,不互相争夺客人,对吗?”夏落红说。
“什么人都不争夺,就争夺你罗!”张翠说。
夏落红耸耸肩膀,咽下了一口迷汤。
张翠又说:“丹茱蒂是红舞女,我有甚么资格和她竞争?我既不想窜红,又不希望长久做舞女,家庭环境不好,出来赚几个钱,将就着能养家,把苦日子打发过去就算了……”
“哦!这样说,你一定有着很重的负担罗?”夏落红开始和她谈家常。
“一个妈妈,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就靠我一个人——”她吁了口气,表示她的不幸身世。
“你的父亲呢?”他表示关心地问。
“被共产党‘清算’‘斗争’,倾家荡产之后,还索去了他老人家的命。要不然我何至于出来做舞女?………啊,恕我失言,你该不会是共产党吧?”
“你且说无妨……”夏落红忙说。“你看我的样子也像是共产党么?”
张翠忍住了悲怆,嫣然一笑,说:“我本来是很好的人家呢,父亲是个殷商,在苏州开了片绸缎庄,在芜湖还有分店,乡下又有田地,现在一扫光了。”
夏落红为她摇头叹息,他虽然知道舞女们有一套撒谎的本领,把身世说得十分凄凉,以骗取别人的同情,但这会儿,他并不以为张翠撒谎,因为她的表情逼真。早已打动了夏落红的心弦。
张翠又说:“你看我在舞厅里的行动就可以知道了,我根本没想到大把捞钱的问题,能够捞个一天的开支,我就满足了。我每天在舞厅里,实在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随流入俗……”
“那末你当我是人是鬼呢?”夏落红打趣着。
“……真的……我每天晚上不到打烊便走,从没有舞客伴送我回家。”她越是这样说越能得到夏落红相信。“我白天还在补习学校念书呢……”
“真的吗?那末今晚上我就要伴送你回家了!”夏落红说。
张翠噗嗤一笑说:“看你这小小年纪,倒是玩舞女的老手,不论谁的豆腐也要吃,生怕不够本似的!”
夏落红正色说:“绝非吃豆腐,我今晚一定要送你回家!”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有胆量和你打赌!”她瞟了夏落红一眼。
“赌什么?”夏落红俏皮地问。
“赌你的保镖不让你去!”张翠说。
“他管不了我的事!”
“我们走着瞧就是了!”
“赌什么?你还未说呢!”夏落红追逼着。
“假如输了,你怎么办?”
“一切听从你的吩咐,以你的意思为意思……”张翠抿嘴一笑,露出娇羞之态,又瞟了夏落红一眼。
“哼!那你就吃不消了!”夏落红说。心中有非非之想。
舞终归坐后,很奇怪,舞女大班竟过来招张翠转台子。
张翠表示惊诧说:“啊,没想到今天竟有人看中了我这个‘汤团’!”她捏了夏落红一把。“全靠你捧场啦!待会儿瞧你的信用就是了!”
“我也瞧你的信用!”夏落红说。
张翠走后,舞女大班向夏落红搭讪:“除了丹茱蒂以外,你还希望找谁呢?要不要我再替你介绍一个?……”
“除了丹茱蒂以外,我谁也不要!”夏落红摇摇头。
舞女大班笑笑便走开了。
孙阿七正伏在椅背上打瞌睡,看样子睡得蛮熟,却忽然像发梦呓般说:“小子!你们‘信用’什么?”
夏落红的眼睛正欣赏着舞女大班走路时臀部的摇摆姿态,没听清楚,连忙问:“你说什么?猴子,你做梦不成?”
“我问你和那只小狐狸说什么信用信用的?”他略抬起脖子,在两只环抱着的手臂上探出一只眼睛,盯在转台子的张翠身上,看她转到什么人的台子上去。“我劝你少和女人讲信用!女人全是祸水,尤其最近更要小心,你没听见你的义父说吗?你什么都好,就只是在女人面前没有把握,要小心敌人使用美人计啦!”
夏落红大笑:“食色性也,这是孔老夫子的说话,牡丹虽好,也需绿叶扶持,自古英雄好汉,谁个没有美人陪衬?前有古人,后有来者,我非首创,想做英雄人物,也得学学古人——谁像你懒皮猴,一天到晚就只知道睡觉!”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也同样前有古人,后有来者,难道说你想做风流鬼不成?”孙阿七挖苦说。
“做风流鬼比酣睡鬼来劲,我们今晚探险去!”夏落红说。
“探险?”孙阿七大吃一惊!“探什么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夏落红自负地说:“义父不是说过吗?因为我爱沾花惹草,敌人准在我身上施用美人计,现在正是了,美人已送上门来!”他忽然低下声音说:“那个舞女张翠我早看出她的态度有点神秘,形迹可疑,今天晚上舞厅打烊后,她要请我到她家里去玩玩,这是一个好机会,我们可以借此机会摸清楚她的来龙去脉,给她来个‘反间’战。所以我说今晚上要探险!”
孙阿七楞了一楞,翻起白眼反覆想了一阵子,忽然伸出手掌,重重在夏落红的肩头上拍了一记,裂开嘴唇咒骂着:“小兔崽子!说得好冠冕堂皇,什么‘形迹可疑’?要摸清楚她的‘来龙去脉’?别活见你的鬼!拿大帽子唬我,以为这样就可以摆脱我的监护,达到你的猎艳目的!我老实告诉你——不行!你的义父把你交给我,你的行动就由我支配。要不然我现在就打电话招你义父来……”
“何必打官腔嘛……”夏落红被说破心事,弄得面红耳赤,尴尬不堪。
“说不许去,就不许去……”孙阿七摆出一副监护人的姿态,毫不含糊地说。
夏落红触了霉头,弄得闷闷不乐,心想:他和张翠的事情,本已水到渠成,偏偏碰上孙阿七这个瘟神,假如是彭虎的话,他为人耿直,只要稍为摆点噱头,就可以把他瞒住。现在孙阿七拆穿了西洋镜,把千载一时的时机失去,又不知道要费多少周折才能再有机会。到底舞女自己开口约客人到家,是不大有的艳遇啊!
“噢!猴子!”夏落红仍不肯放弃机缘,说:“张翠告诉我说,她还有一个妹妹,长得挺俊的,身材蛮好,曲线玲珑,说话的嗓子娇滴滴的,宛如乳莺出谷;张翠本来想要她下海,但是她妈妈不答应,借这个机会,我们大可以到她家里去看看。哦!对了,孙阿七,正适合你的胃口,听说个子不高,和你差不多!……”
“小子!你既没有看过,你怎么知道呢?”孙阿七瞪大了眼。
“听说嘛——”夏落红答:“猴子,你已是四十开外的人,还是光棍一条,常言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照例也应当找个对象弄个猴婆,生两个小猢狲,我们瞒着义父走一趟如何?”
孙阿七摇头摆脑,露出大匏牙笑了笑,搔搔脑袋耸耸肩膀,似乎心眼已经活动了,忽然却又扳下脸孔:“呸!”他唾了一口,说:“共产党的美人计还没有成功,你这兔崽子也耍出美人计来了。说什么我孙阿七也不给你去!”
意外地,舞女大班却把丹茱蒂领来了。说:“夏先生,你的面子可够大,丹小姐替你转过来了!”
夏落红看见丹茱蒂,刹时尴尬的情态完全消失,再不把孙阿七的话摆在心上。
夏落红自从和张翠沾上线之后,难得有一次能召得到丹茱蒂来坐他的台子,这会儿丹茱蒂忽然不召自来,夏落红有说不出的喜悦,连忙替丹茱蒂拉椅子、递烟、划火柴,召侍役备饮品,一时显得手忙脚乱。
“看见女人骨头就轻了……”孙阿七在旁暗暗咒骂,他也感到奇怪,丹茱蒂忽然转了台子过来,可能内中另有蹊跷。
在原先的时候,孙阿七早就注意到那一老一少两个贵妇有点神秘,曾怀疑她俩可能是共匪方面的人马,把这事也报告过情报贩子。情报贩子说:“以静制动”是最好的战略,大家不动声色,静观其变,不必打草惊蛇。所以孙阿七对宋云珠两人的动静,密切注意,但几天以来,竟没有勘破她们的行藏。
孙阿七曾想追踪刺探宋云珠两人的来龙去脉,但为情报贩子拦阻,他说:“到时候我自会有办法,千万别孟浪行事,万一这两个女人并不是敌人,岂不要被共产匪徒笑话?”
孙阿七对情报贩子的过于自负,感到不满,但情报贩子做事,向来没有什么疏漏差错,使他不得不谨慎听命。他心中想,也许情报贩子另有什么大的计划不肯吐露也不一定。要不然他也不会让夏落红继续在舞厅里胡天胡地哩!
这会儿,孙阿七偷眼向宋云珠梅玲看去,只见她俩正在结算舞帐准备离去。
时间离打烊尚早,她们这样早离去还是绝少见的事情。
孙阿七忽然触动灵机,刚才夏落红说过要去“探险”,意思就是要送舞女张翠回家,而舞厅内的可疑舞客,马上就有了异动,这情形更加可疑了。
“也许他们要展开行动对付夏落红了……”孙阿七心中想。他心里起了一阵恐怖,他和夏落红两个人应付三两个匪徒还可以,假如匪党以大队人马,半途截拦,就难免要吃眼前亏了。孙阿七想到此处,更准备决意拦阻夏落红去“探险”,一方面还要设法通知情报贩子到舞厅里来,接他们两个人回去。
“自从结识了新朋友以后,就把老朋友完全忘记了!”丹茱蒂开始和夏落红说话。
“那里,你现在是红人了!”夏落红语带挖苦说:“我看你和两位阔太太很有点交情?”
“太太?”丹茱蒂故意装出诧异,“那两位太太?”
“喏!”夏落红嘴唇一撅,指示了宋云珠的方向。
“活见你的鬼——人家都是小姐!”她瞪了夏落红一眼。
“小姐?”夏落红笑笑。“一个是小姐,一个是小姐的妈妈?”
这句话惹得丹茱蒂掩口而笑,表露出一种媚态,逗得夏落红心痒难搔。
“老实说,一个是和先生离婚了,恢复小姐身份姓宋,另一个是她的侄女叫梅玲。”丹茱蒂忍着笑说。“良心话,她们两个人对你的印象都非常好,而且还想认识你呢。”
“对我的印象好?这是为什么呢?”夏落红大有受宠若惊之感。“你怎样知道的呢?”
“怎会不知道呢?每天在舞厅里都看见你,她常常向我说,你很像她的一个外甥……”
“外甥?……”夏落红如冷水浇头。
“而且,她们还夸奖你,说你长相英俊,彬彬有礼,风度非常的好,但你却对她们好像从无好感,真不应该!”
“你是说她们想认识我?”夏落红问。
“当然,她们有意思想请我介绍,但又不好意思主动开口,而且我也不敢做红娘,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风流种子呀!”
“那末你就做一次红娘如何?”夏落红一面说,一面想着;以前他也曾怀疑这两个女人的来路不明,但现在听丹茱蒂所说,她们还是良家女子呢。可能她们心中有着什么苦衷,所以每天到舞厅来找消遣。
“啊,她们已经走了!”夏落红忽然发觉宋云珠和梅玲的台子已经空了,大有惋惜之意。
“看你——”丹茱蒂撅嘴说。“这副贪相,相信你对她们已注意很久了。不然为什么会黯然伤神呢?”
夏落红不禁脸上一红。
“别失望,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给你做红娘!”丹茱蒂安慰着。
“哦!我记起来了,舞女大班曾说你和她们之间有点亲戚关系!”
“别听舞女大班的鬼话!我那里有这样有钱的亲戚?连穷朋友都绝了迹啦!”
“那末,你知道她们两个是做什么的呢?”
“有钱的人还需要做什么?吃喝玩乐,专门享福就行了。我们出来伴舞,更不应该问人家的身世!”
舞罢一曲,夏落红发现孙阿七在厕所间走廊上徘徊,知道他又在玩弄鬼计,分散众人的注意力,利用那电话给情报贩子通消息。
丹茱蒂看夏落红的形色,已经知道情形有异,忽然说:“最近你常和一个形状奇异的人到舞厅里来,他既不跳舞,只是呆坐在那里陪伴着你,那是什么人呢?”
“我的保镳!”夏落红随口说。
“不,我说那矮瘦的一个,”
“也是我的保镳!”
“……那么瘦,那末矮,怎样做保镳呢?”丹茱蒂表示诧异。
“吓,他打起人来那才凶呢,活老虎也打得死!”
丹茱蒂踌躇了片刻,又说:“你以前曾告诉过我,你家里是做买卖的,买卖人为什么要用保镳呢?”
“嗯——”夏落红需要随机应变,“我家里最近被强盗打单过。”
这时,舞女大班过来请丹茱蒂转台子,当丹茱蒂还未及站起身来,厕所的走廊间却出了怪事。
首先,是一位女客在盥洗间内发出高声怪叫,原来,她进盥洗间时,忽然里面冒出一阵怪烟,把整间房子弄得烟雾弥漫,使她大吃一惊,即时轰动了所有的侍役,都赶过来查看,连管理衣帽室的职员也都围拢上来。
这自然又是孙阿七的鬼计,用他的“蜘蛛贼”的一套老手法,先把硫矿洒在地上,加上香bbr>烟、火柴,好像定时炸弹一样,香烟烧到了火柴头上,爆烧引发了硫矿末,即时发生强烈的烟幕……。
趁着混乱的当儿,他便拨出电话给情报贩子通消息,他这种做法,自然是不希望有人知道他曾打过电话,及查出他所打的电话号码。这是“蜘蛛贼”的一种障眼法。
电话是不需要说话的,铃声响三下,马上挂断,就是紧急信号。情报贩子即会立刻赶来。
孙阿七原是为夏落红的安全着想,但夏落红却认为孙阿七在破坏他的好事。乘丹茱蒂已经飞了台子,他假如再不及早溜的话,情报贩子赶来,必定破坏了他的好事。
这时,张翠正坐到一个戴眼镜的舞客台子上,夏落红溜了过去,召张翠起来,附耳向她说:
“是时候了,我们走吧!”
“怎么回事?……”张翠弄得莫明其妙。
“我说话向来说一句算一句,我说今晚送你回家,就送你回家……”夏落红急切地说。
“现在还没有打烊嘛……”张翠莫测高深地说。
“等到打烊就不行了,现在趁我的保镳在走廊上看热闹,正好溜开。”夏落红带着焦急的神色说。
张翠颔首微笑,算是懂得了夏落红的意思,她这一笑,更把夏落红的魂魄勾摄住了。“我的舞票还没有拿嘛……”她仍是慢吞吞的。
“没关系,由我全数结付……”他一面东张西望,生怕孙阿七发现了他的形迹。
“不到打烊时间无故早退,舞女大班要说话的!”张翠又说。像在拖延时间。
“没关系,她敢说你坏话,我明天给她排头吃!”
“嗳哟!我的外衣还没有拿哩!”
“在那儿?”
“在衣帽间!”正是孙阿七所站的地方。
“没关系,明天拿好了,反正在衣帽间又不会丢失的,如有丢失我赔你就是了!”
于是夏落红强拖着她由边门出去了,把那戴眼镜招张翠坐台子的舞客孤零零抛下,彼此并未打招呼。
由边门出去是一个天井改建的小花园,由花园绕道,可以通出大门口外,出了大门,夏落红才舒了一口气,露出得意的微笑。
“怎么样?我说话不含糊吧?”他以战胜者的姿态说话。
“打赌你输了!所以你不得作过份要求!”张翠嫣然一笑。
“我送你回家,怎说我赌输了呢?”
“我赌的是你的保镳不许你送我,他果然就不许你送,你溜出来,当然是你输了!”
夏落红一想这话也有道理,幸而转败为胜,脱离羁绊,不禁豁然大笑。
盥洗间的骚动,顷刻间就告平息,硫矿末燃烧之后,地上只留一块焚烧过的痕迹,还有一截烧剩下的烟蒂,因为舞厅中没有一个是此道中人,摸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上次曾经有一个男客被锁扣在厕所间,现在又忽然冒出怪烟,他们只有说女厕所有鬼了。
肚子里明白的是孙阿七一个人,他已经拨过电话给情报贩子传递过暗号了。心安理得,回返坐位,但夏落红已经不见了。
乐台上的音乐奏起,舞池恢复了跳舞,人影幢幢,他在人影丛中觅寻夏落红的踪迹,但那里还有夏落红的影子?
孙阿七大为吃惊,他看见丹茱蒂仍在,但是张翠却失踪了。
“糟糕,这小子准是偷偷‘探险’去了!”他心中说。
第十四章 杯弓蛇影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孙阿七懂得夏落红的个性,只要是女人的邀约,任是上刀山下油锅也不在乎的。
准是趁着混乱和张翠两人偷偷的溜走了。
他这一走却苦了孙阿七,当前的环境,危机重重,而且张翠的身份形迹俱有可疑,万一出了差错,如何向骆大哥交待呢?
孙阿七绕着场子找了两遍,证实她们两人的的确确是失踪了,恐怖之余,便请侍役召舞女大班来说话。
“大班,我请问你,那个叫张翠的舞女住在什么地方?”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不希望把这事情张扬出去。”
“张翠——”舞女大班对这个名字好像感到陌生,仰起脖子默想。
“别装孙子,张翠就是你介绍给我家大少爷的那个舞女!”孙阿七直截了当骂了一句。
“啊——阿翠,”舞女大班若有所悟,柔和地笑了笑:“汤团舞女,谁会知道她的住址呢?”她非常郑重地说:“您想找舞女的地址还不容易吗?只要和她攀上一点交情就行了!”说时,笑口盈盈地。
“呸!谁要向她们攀什么交情?张翠把我家的大少爷拐走了!”
“拐走了?”舞女大班露出惊诧的神色。“你家的大少爷有多大岁数了?”
“刚二十岁……不管年纪多大反正张翠把他拐走了是事实!”孙阿七气忿地说。
“别说笑话了,二十岁人,还会被人拐走吗?你在开玩笑吧……”她狡狯地说,一面哈哈大笑,站了起来想离去。
“别忙!”孙阿七一把将她拖住。“你是介绍人,张翠是你介绍给我家大少爷的,现在他失踪了,有什么意外发生,我唯你是问!”
“哼!”舞女大班忿然挣脱他的手,恼羞成怒说。“我介绍你们跳舞,并没有叫你们跟舞女跑,假如闹出什么欺诈盗骗案,你只管去警署报案就是了,于我何干?”她耍出了流氓腔。“你世面都没有见过,根本就够不上逛舞厅!”大有瞧不起孙阿七之意。
“我要问舞女的地址!你是舞女大班,当然应当知道!”孙阿七也怒不可遏。
“我没有告诉你的义务,也没有告诉你的必要!”她怒冲冲地走开了。
孙阿七气得七窍生烟,一方面是为着夏落红的安全焦急,本拟冲上去给舞女大班两记耳光。但碍在人单势孤,又怕在舞厅里把事情闹大,反而不好收拾,正在焦虑间,忽然舞厅里走进了吴策老、彭虎、查大妈三人,就单单没看见情报贩子来到。
“骆大哥呢?”孙阿七赶忙迎上去问。
“他有事情上湾仔去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吴策老东张西望已发觉夏落红不在场。
“糟糕!夏落红不见了……”孙阿七气急败坏地说,一面把他们带到舞厅外的一隅。
“怎么回事呢?”查大妈平日最为疼爱夏落红,刹时惊骇不宁。
“他新认识了一个舞女,舞女邀他到家去玩……他趁我不注意之时,就偷偷和那舞女溜走了。”孙阿七说。
“唉——”吴策老跺脚咒骂:“我一接到消息,就猜想到是这么回事——这小子,我看他迟早要葬送在女人手上,……唉!该死!”
.“现在不是发牢骚的时候了!我们该想想办法呀!”查大妈焦急地说。
“这舞女叫什么名字呢?”吴策老说。
“叫张翠——”孙阿七说。“但别想动舞女大班的脑筋,这家伙刁蛮无理,说什么也不肯告诉我张翠的地址,我看她们可能是串同好的……”
“揍她!”彭虎一直没有开过口,这会儿挤出两个字,因为他和夏落红的交情甚笃,跃跃欲试,大有闹事之意。
“不行!”吴策老制止说。“骆大哥不在家,我们别轻举妄动……”
这时,舞厅内不时有人探出头来查看他们四个人的动静,大概舞女大班已经发现孙阿七搬来人马,正在严密防范他们有不轨的企图。
在这种情形之下,他们更不敢莽撞,在他们的心目中,已判断这个舞女张翠是匪党方面的间谍,而那个舞女大班却是被匪党用金钱收买,为匪党利用。
这时候,舞厅已经快打烊了,他们三人经过再三商讨之后,决定在打烊后对付舞女大班,从她的身上找线索。
孙阿七返回舞厅之内,结付过台账,便匆匆离去。
舞女大班眼看着孙阿七搬来三个人来,气势汹汹,有意动武,现在又匆匆离去,摸不透他们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因之,更不敢稍为疏忽。
舞厅打烊后,照例舞女大班是要替所有的舞女结算清楚舞票,方才能够离去。尤其生意好的时候,账务更是繁琐,那个舞女转了多少台子?那个舞女和客人外游?(因常有舞客将舞女带到另外的舞厅去),那个舞女早退,都要一一计算清楚。
但是今天舞女大班却提早告退,因为她的“拖车”已经来了。另外还带来一个人,给舞女大班保镳。
两个人一左一右,拥着舞女大班,随着人潮自厅内出来。他们预先叫好了一辆出租汽车,停放在舞厅门口,正准备上车之际,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婆闯了上来,因为她只有一条手臂,形状容易辨认,舞女大班便知道她正是刚才孙阿七所邀来的人马。
因为来者是个独臂的老太婆,她的两个“保镳”都不便于采取任何行动,仅仅严密地防范着再有其他的人冲上来。
“老板娘,借个光!”查大妈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后,便开口说话。耍出一套江湖术语:“光棍怕打,丝棉怕拉,人有脸,树有皮,别看老太婆衣衫褴褛,却是和老板娘攀交情来的呢!”
“你是什么人?罗罗嗦嗦说些什么?我不懂!”舞女大班娇嗔着。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出来跑码头的,都是姊妹,相见何必曾相识?”查大妈笑嘻嘻地说:“跑码头各有各的门路,河水是河水,井水是井水,界限分明,互不侵犯,你是靠山吃饭的,何必汲了井水向河里倒?”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一点也不懂!”舞女大班心惊胆战,不住地抖索。尤其她身旁的两个“保镳”,听得查大妈满口江湖,更知道她的来意不善。本来,他们大可以报警制止。但是对付这种江湖人,又觉后患堪虞。
“宁与千人好,莫与一人仇!”查大妈已看出他们的心事,便直截了当地说:“我是要张翠的地址来的!”
舞女大班弄得进退维谷,她看看身旁的两个“保镳”,均呆若木鸡,连动也不敢动。其实这也难怪,这两个油头粉脸的小伙子,俱是靠女人吃饭的“拖车”之流,本来就缺乏男人的骨气,现在听来人的语气,竟是江湖上的人物,江湖人物从来就是不好惹,惹翻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是家常便饭。得罪了舞女大班,顶多散伙,另外再找户头,当“拖车”,“抱茶壶”并不困难。
舞女大班想硬闯过去,但查大妈伸张铁爪,一把将她抓住。仍是笑口盈盈地说:“老板娘!念经只限一次,下次我就超渡啦!”
到这时,两个“保镳”才开口说:
“老太太,你有着什么事情?大家有话好说!”
“男女授受不亲,请两位少管我们女人的闲事,假如扯破了衣裳,你们在旁边帮着喊非礼就是了!”
舞女大班被她这样纠缠着几乎要哭出声来。同时舞厅内打扫场子的侍役,也赶出来看热闹,因为舞女大班平日的人缘不太好,竟没有一个人肯挺身而出。马路上过路行人也驻足围观,但对于女人间的纠纷,却没有谁能说进话去。
“你到底想怎样呢?我要叫警察了……”舞女大班狼狈不堪地说。
“我要张翠的地址!”查大妈说。“叫警察,大家都吃不完兜着走!”
舞女大班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说:“好吧!算你狠——在鹅颈桥,宝灵顿道十号三楼,你自己去找吧!”
“你的话当真吗?”查大妈松下了手。
“既然告诉你!又怕我骗你!”舞女大班怒不可遏。
“那末这样就功德无量了!”查大妈独臂当胸施礼后,便告离去。
舞女大班和她的“拖车”如获大赦,一溜烟钻进了汽车,飞窜而去。
吴策老、孙阿七、彭虎三人,静静守候在附近街口处。窥觑着查大妈玩弄江湖把戏,这会儿见她匆匆走过来,便知道已经得手。
“在鹅颈桥宝灵顿街十号三楼!”查大妈急切地说。
他们雇了一辆街车,上车后向司机报过地址,便风驰电掣,赶往鹅颈桥而去。
宝灵顿街是一条不怎样繁华的街道,屋宇的建筑,水泥钢骨门面,背面仍是旧式砖墙,中下阶层的居民较多,所以舞女大班说出这个地点,查大妈并不疑有诈,想不到她竟上了大当。
他们匆匆赶到十号三楼,岂料这层楼竟是一家时装公司包租下的工场,住的全是男裁缝,那有甚么姓张的舞女踪影?查大妈初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经过逐层楼查问过后,根本就没有一家人是姓张的。于是他们才知道中计,舞女大班根本就是用的调虎离山计,把查大妈支开了事。
他们四个人扑了一个空,怒冲冲又赶回舞场去,舞女大班早离去了,舞厅的大铁栅也上了锁。
查大妈怎肯甘休,拼命拍门,终于唤起来一个懵懵懂的侍役,她想查问舞女大班的住址去兴师问罪,但舞厅里的下人怎会知道舞女大班的住址呢?再查问张翠的住址,因张翠是新下海的舞女,更问不出所以然来。
查大妈气愤得五脏生烟,咬牙切齿说:“我下次再碰见这个骚婆娘时,我一定不饶她……”
“没想到老江湖也会上当!”彭虎一着急,蹩出了这句话。
“看!”查大妈忽然自腰间掏出了一大把东西,有唇膏、脂粉盒、钞票、钥匙包、草纸……“我早就防备这骚婆娘使用诈术,所以才扣她一点东西在手里,好作计较。”
原来,查大妈在拦路和舞女大班搭话之际,已经在舞女大班的身上施了手脚,舞女大班外衣的口袋全被搜过,手提包被刀片划开,内中的东西全到了查大妈手里。这就是所谓贼不空手,但可惜在这许多东西里面,竟找不到一点可以寻找舞女大班居住地点的线索。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查大妈急得六神无主说。
“我们只有找骆大哥商量了!”吴策老说。
于是他们乘汽车赶返圣十字街。
情报贩子在湾仔办妥了事情回来,跨进门就觉得情形有异,彭虎、吴策老、查大妈、孙阿七四个人排列整齐,端端正正坐在客厅里。照说平常在这个时候瞌睡虫孙阿七早该睡了,他还守候在客厅干什么呢?
情报贩子的眼睛向屋子里一扫,发现夏落红并不在客厅里,分明这天晚上是孙阿七伴陪他逛舞场去的,现在孙阿七呆在客厅里不去睡觉,而夏落红又不在屋子里,他便猜出夏落红是出事了。
“夏落红呢?”他急切地问。
“他失踪了!”查大妈抢着说。“我们正等待着你回来商量对策!”
“落红这孩子就是好色要不得!”吴策老捻着胡须老气横秋地说。“骆大哥,落红是个好孩子,他本是天真无邪的,就怪你平日把他娇惯坏了,养成一种放荡不羁的性格,任何事情,都是任性得很,要如何便如何……照说在这种风声鹤唳,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就不应该让他上舞厅去,我早就料想到迟早要出事的……我们每天提心吊胆,已经有几个星期了……”
“好啦,好啦……”查大妈嚷着说。“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了,我们要想个对策才是呀——”
情报贩子便教孙阿七把经过情形详细说了一遍。
“依你们看这个舞女是属于那一方面的呢?”情报贩子说。
“当然是属于共党方面的——要不然她不会拐去我们的人。”孙阿七说。
“不!我的意思是属‘文化公司’或是‘统战部’?”
“吓!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我老早就告诉过你要展开侦查,你又告诉我,不必打草惊蛇,你要放开引线,给她们一个反间战,到现在又来问我?……”孙阿七表示不服气。
情报贩子开始踌躇思索,尽情运用他灵敏的脑筋,在渺茫中找寻对策。
忽然,他说:“据我的推想,可能是‘文化公司’的成份较多,因为孙阿七在潘文甲的保险箱上施弄了手脚,所以潘文甲便出此下策加以报复!”
“假如依照你的推想,夏落红的安全便可以无虞了!”吴策老说。“不过我认为你太过乐观了!”
十分钟后“文化公司”经理室中的电话响了。
在午夜间,所有的员工全在宿舍里睡觉,值班看档的是薛阿根,用一张帆布床睡在门市部里。
电话将他惊醒,他拈起话筒,一听便知道是情报贩子的声音。
“我要找潘文甲!”情报贩子说。
“是否有情报出售?”薛阿根多嘴问了一句。
“这次我要他的脑袋!”情报贩子怒气冲冲地说。
薛阿根听得情形不对,匆匆赶到三楼宿舍唤醒了潘文甲。
潘文甲睡得蒙蒙懂懂,被薛阿根突然唤醒,听说是情报贩子打来电话,不知道他又要耍什么花样,匆匆赶了下来拈起话筒,就听得情报贩子说:
“吓!新娘子,我和你自从开始结交以来,总是明来明往,毫不见外,进行了几次交易,也没有什么对你不住的地方。即算是你们‘文化公司’破费了几个钱,但你们所得的实惠也不算小。朋友之间,本就有通财之谊,何况我被你们的组织扫地出门,今天在你们的公司里捞回几个,也是理所当然,你们何苦要暗箭伤人,干下不光明不磊落的事情?要知道我情报贩子也同样会用暗箭,你潘文甲有许多把柄落在我的手里,假如你一定要暗箭伤人,那末别说我情报贩子不近人情,我也会耍一两套手辣心黑的玩意给你瞧瞧!”
潘文甲弄得莫明其妙,不知道情报贩子指的是什么事情。“喂!老妖怪,你要把话说清楚!什么暗箭不暗箭的?谁用暗箭伤了你而发牢骚发到我的头上!要知道你出卖假情报惹得我们的主任委员极为震怒,这应该说是你用暗箭伤害了我们……”
“呸!别装孙子,你们在‘凯璇’舞厅玩的好花样!假如我的义子少了一根汗毛,我全找你说话。要知道,你的许多足以砍脑袋的把柄全捏在我的手里,信不信由你!……”
“什么砍脑袋的把柄?……”潘文甲想起了他失窃的保险箱,不由心惊胆悸。
“你总不会忘记你那只保险箱里面的东西吧?”
“啊……我早想到是你……”潘文甲又惊又喜。喜的是物件已有下落,惊的是不知道情报贩子又将如何的勒索。
“既然想到是我,何必打我义子的主意?”他厉声说。
“……我如何打你义子的主意呢?”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糊涂?夏落红失踪了!我限你在两小时内把他交出来,要不然,我就立刻开始利用你的矛攻你的盾,你自己斟酌一下吧!”
潘文甲吓得胆裂魂飞,不知道如何是好,本来夏落红和舞女张翠的事情,他浑然不知,“文化公司”对付夏落红的布置,是女骗子宋云珠与梅玲两人主持,但是今夜她们两人并没有消息递过来,如何夏落红会失踪呢?这内情也许另有蹊跷,说不定又是马白风控制消息,冀图邀功。潘文甲为自己着想,忽然情急智生。打算先吓唬情报贩子一顿再说。
他说:“好的!老妖怪,别吓唬人!你的义子失踪了,便来和我攀交情,本来,以你我数月来的交结,攀交情也并非孟浪之举,但我姓潘的也是个有心肝的人,我还不大相信你所说的捏住了我的把柄……”
情报贩子报以一阵豪放的笑声。“我看你一肚子的民脂民膏,已经把心窍堵塞住了。保险箱出了毛病还想瞒人吗?你瞒得住姓李的那饭桶,也瞒得住‘文化公司’上上下下的蛆虫,但是可别想瞒得住我!现在,你是否要我拿一点凭据给你看看呢?可以,不妨请你走向你的办公桌的座位上坐下,伸手向抽屉底下摸,那下面,有一块狗皮膏药,你拉出狗皮膏药,就有你的一封信,不!这也应该说是李统夫人给你的一封信……”
潘文甲刹时魂不附体,马上放下话筒,匆匆跑到自己的座位上,慌乱无章地伸手在抽屉底下摸索。真的有一贴狗皮膏药,牢牢贴着,潘文甲额上出了汗迹,慌忙躜到桌子底下,揭起膏药,在那黑漆一团,油不像油,胶不像胶的膏药当中,有一个信封,摺卷成一个小小的“人”字形,拔出来急忙展开来看,果然就是李统夫人写给他的情书。
原来,潘文甲所以能够在“政治局”爬得这样高,全仗李统夫人的暗中提携。
李夫人的原名是曾芳魂,也是“政治局”著名的女特务,和潘文甲是同一个“特种训练班”出身的,算是同班同学,一见钟情,早有暧昧行为,但“组织”却把曾芳魂许配给李统,称为“亲身训练”学习李统的技能,所以就变成了李统夫人。
曾芳魂和潘文甲的情丝未断,明来暗往,以同学为名,以学习为藉口,就瞒住了李统一个人。
在共党的婚姻制度下,女人是无所谓贞操的,不过共党份子是专共人家的妻,轮到他们自己,也是不甘心戴绿帽子,这并非廉耻使然,而是他们的占有欲特别强烈。
潘文甲冒着危险和曾芳魂暗渡陈仓,其目的是希望曾芳魂能在李统面前多加美言。
但曾芳魂却是死心塌地看中了潘文甲,她预备等李统失势倒下,就和潘文甲双宿双飞,所以她的一切体己,全交给潘文甲收藏,预备将来长久之计。表面上,她替李统做秘书,掌理秘密文件,暗地里却与潘文甲传书递柬。
她的情书,潘文甲一件一件收起,蕴坛而藏,万没有想到竟会失窃,而且如果落入李统之手,就难免要遭杀身之祸。
潘文甲看过狗皮膏药中的那封信后,惶惶不安,手足无措地在经理室中来回踱着,一时想不出要怎样安排自己才好。
忽然他发现薛阿根呆在门市部听候差遣,不断地探头进来,窥看他的动静。便咆哮说:
“没你的事了,快去睡觉吧!”一面把大门上了锁。
因为这一夜李统和林琳俱留在“文化公司”里歇宿,他生怕机密泄漏,事情弄得不可收拾。
电话机不时传出微细的铃声,大概是情报贩子敲动机盘催促他回话。bbr>
潘文甲静静地思索了一会,到这时他只有硬着头皮,将计就计,向情报贩子承认绑架了夏落红,冀图对方交还全部信函文件。于是,他拈起了话筒。
“嗨!潘胖子,我看你已经魂不附体了,何必这样委决不下呢?我向来做事,是要钱不要命的,只希望你拿钱来就是了……”
潘文甲马上以强硬的语气回报:“老妖怪,我不想和你斗嘴,你不要命那是你的事,我却是要命的!你知道我绑架你的义子的原因吗?这就是要报复你偷窃我的保险箱的阴谋……”
“我请问你,李统知道这件事吗?”
“他当然不会知道的……”潘文甲说。
“那末很好,我可以把你的文件送给李统,交换夏落红!”情报贩子柔和地说。“这内中有你的情书,有你在‘文化公司’的贪污证据,你是否乐意把它一齐公开呢?”
潘文甲额上汗珠淋漓,用手指头不断揩抹。“我们互相交换如何?依照你以往的规例,我们一手交人一手交物。”
“那就太便宜你了,潘胖子。”情报贩子说。“我限你在两小时内,把夏落红送回我家里来,顺便取回你的文件!”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喂,喂……我们何不在外面找个地方交换?……”潘文甲想追问时,电话已回复嗡嗡之声。他凝呆了,既不知道情报贩子在什么地方打电话,想再谈判已不可能。同时,夏落红到底被谁绑架?下落何处?又是茫然不知,他更加困惑了。
潘文甲越想越难,复又在经理室中来回踱着方步,他在追想保险箱失窃的时间与情形,可能是那夜与情报贩子谈交易时,夏落红与林琳斗殴的一段时间,孙阿七一个人留在经理室中施了手脚。不过论当时的情形,孙阿七个人留在经理室中不过十来分钟,他开了保险箱,偷窃了信件钱钞,断然不会把信件一一细看,那末这贴狗皮膏药当然是事后另外有人进来,把它贴在桌子底下的了。这人又是谁呢?
他不断地思索,他的这间经理室,平日出出进进的人,除了他自己和李统、林琳、于芄以外,其他的人,未经许可是不得进内的,那末这贴狗皮膏药,又会是谁来贴上的?
李统、林琳自然是不可能的,唯一嫌疑重大的就只有于芄一人,李统也曾经指出过,泄漏“文化公司”机密的人,于芄嫌疑最大,一个初入情网的女孩子,是不顾一切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在这双重疑云下,潘文甲再不能给于芄以同情,他也渐渐觉得于芄太危险了。
时间一分一秒溜了过去,潘文甲在两小时内必需向情报贩子索回所有的文件。
他拨了电话给独立小组的马白风,询问有没有绑架夏落红的事情?马白风的回答是没有,他复又拨电话至“统战部”问王功德,王功德同样回答是“没有!”
“他妈的,准是‘统战部’独断独行,蒙蔽着我们,采取不合作主义……”他一面咀咒着,一面打开抽屉,取出他的两支自卫手枪,有牌照的别在腰间,黑牌的用纱布绑在腿上。
由于时间迫促,他要挽救自己的危机,逼得他决定单刀赴会,冀图用武力夺回所有的文件。
赶上宿舍去,怕惊醒李统林琳等人,轻手轻脚换过衣服,步出走廊时,还特注意一下于芄住的房间。岂料房间内正传出阵阵哭泣的声音。
潘文甲暗自诧异,轻扣房门,低声问:“于芄你在哭什么?……”
“没有……”她否认说。
潘文甲要推门,但门却内栓着,同时,还起了一阵摺叠纸片的悉索声音。
“潘经理,现在还只有三点多钟,你就起床了,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这句话提醒了潘文甲,他已无暇去理会于芄在午夜里哭泣的原因,他必需在两个小个内赶到圣十字街去。
还未行出走廊,李统已经推门出来,拦在楼梯口间,他是被潘文甲和于芄说话的声音惊醒的。
“这样早,上那儿去?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他问。
“情报贩子的义子夏落红失踪了,据说是被绑架,我特意出去调查……”潘文甲随机应变说。“据我的猜想,可能是‘统战部’干的……”
“你的消息从何而来?”李统面带诧异。
“是情报贩子打电话来说的,他怀疑是我们的行动……”潘文甲说。
“那一定是统战部弄的玄虚!”李统也同样怀疑。
“所以我急切要去调查!”
潘文甲别了李统,走出“文化公司”,四下黑黝黝的笼罩着一层薄雾,夜凉如水,寒气侵人,他为了避免公司的员工发觉他的行踪,所以不在公司里召唤汽车,但是夜深人静,马路上那里有出租汽车可搭?
他翻高了衣领,耸起肩膀,神色匆匆沿着马路疾走,皮鞋的声响划破了寂静的长空。
当潘文甲单人匹马赴圣十字街准备拼命之时,“三三一”总机构正在研究圣十字街情报贩子住宅的地形。
这是情报贩子的冤家对头常老么所提供的资料,他画出了整条圣十字街的屋宇建筑格式,并加以解释说:
“圣十字街背邻的一条街叫做成安街,屋宇建筑和圣十字街的格式相同,两条街屋宇的背面,互相接连,并没有小巷隔开。据我所知,凡是干骗业的,都不会仅只有一个安身的处所,和一个出进口,以情报贩子的住宅来说,只有一行楼梯直通上二楼,既没有后门,又没有其他的进出道路,通上三楼平台,就要跨越人家屋子,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以行骗为生,万一事发,大门的楼梯被人封锁,岂不要束手待缚,所以我不相信他没有另外的布置。因为圣十字街的建筑物和成安街的屋宇互相接连,我便断定情报贩子藏书网的住宅一○六号和成安街一○六号屋子是相通的,他们把两座屋子同时租下,开辟暗门沟通,甚有可能。我因为没有进去过,无从知道其详细的情形,但这推断大约不会有错,我曾花费了很多时间,侦查两间屋子内的动静,当然,情报贩子一家六个人平常出出进进,都是经由圣十字街一○六号,但在晚间情报贩子和吴策两人,却常常会在圣十字街的屋子里消失,我便断定他两个人的寝室定然是设在成安街一○六号里。我也花了很多的时间研究成安街的屋子,我用‘文化公司’的报告做线索:一、情报贩子家里有电话。二、订阅工商日报。这两点全相符合成安街一○六号有电话,也订了工商日报。而且特别蹊跷的是这家人家永久是窗幔深垂,绝少打开,我在警署的户口簿,这家人共只有三个人,主人名钱金元,据说是个年逾花甲的逃亡政客,一个秘书,年纪也很大,叫龚也长,另外是一个女佣。于是我便假定钱金元是情报贩子的化名,龚也长是吴策,那女佣就是查大妈了……”
“查大妈是独臂的!”颜主委说。
“奇怪的是这一家人连女佣都不轻易露面,日用品每日由供应公司送上门去!”常老么说。
“这倒值得研究!”颜主委说。“上次‘文化公司’,夜袭圣十字街时,?事情就有蹊跷,初进屋时,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到后来进屋的人一个个被人暗中袭击,最后还来个四面包围,好像天兵神将自天而降,弄得‘文化公司’铩羽而归。当时我就怀疑到情报贩子的住宅内可能有特别的机关,现在常同志的高见,给我们开辟了新线索,希望诸位同志参加意见!”他向在座的小组领导人徵取意见。
“我很同意常老么的见解!”王功德说。“以一个做骗子的来说,绝对不会只有一个出入口,尤其像情报贩子这种老奸巨滑的大骗子,所谓狡兔三窟,一定会有布置。圣十字街一○六号的右邻,是分岔道,没有邻屋,左邻一○四号,我们已经调查过,住着一对老年昏庸的夫妻,而且有很多的小孩子,没有丝毫值得怀疑的地方。常老么指出背邻成安街一○六号与圣十字街一○六号互相沟通,很有道理,不管这个钱金元是否情报贩子的化名,我们应该去冒险来一次夜袭……”
统战部的行动组长胡伟说:“刚才有报告回来,情报贩子的义子夏落红,被舞女张翠勾引到家里去了,到现在还没有走。他们家中只有五个人了,我们以大吃小,分两路人马,一路闯圣十字街,一路闯成安街,相信他们五个人也玩不出什么花样……”
“假如成安街钱金元根本和情报贩子无关,又怎么办呢?”颜主委问。
“钱金元家中总共只有三个人,即算和情报贩子无关,我们也可以把他制住!”另一个小组长说。
“据常同志说,警署的户口册上,钱金元乃是一个逃亡政客,家中必定有枪,而且家中有电话,恐怕不大好应付!”颜主委一再表示慎重。“假如把事情弄大,不大好收拾!”
“吩咐每一个行动员,身上不许带任何证件,我们化装盗匪打劫,假如发现钱金元并非情报贩子的化身,我们就劫走他一部份东西以布疑阵!”王功德说。“不过,我认为两路人马,应走同一路线,同时由圣十字街闯入,好在圣十字街的屋背和成安街的屋背是通连的,我们分出人由屋顶翻过去,攻其不备,假如钱金元果真是情报贩子,他们猝不及防,当然就容易被我们制住!”
颜主委不断点头,对王功德的战略大为赞同。原来,这一夜的突袭行动是常云龙建议的,因为他想探究情报贩子巢穴内的秘密,加以破坏,逼使情报贩子不得不转移新居,然后进一步予以控制,但颜主委郑重其事,一再考虑,定要征求大家的意见,现在见每一个人都有意思冒险,便决定采取这一项行动。
常老么又说:“在行动之先,我还有一个建议:成安街一○六号的电话号码是二八八○八,我也曾利用这个电话侦查他们的行动,在白天我打电话去时,多半要相隔约两分钟方才有人来接;在晚间过十二点一点钟以后,电话铃声一响,马上就有人接。所以我又有一种推想,认为情报贩子一干人,在白天的时间。多半聚集在圣十字街的屋子里,成安街的屋子便变成了真空。他们在电话上必定装置了可以通消息的机关,电话一响,在圣十字街屋子里的人,赶来接听,耽搁时间。晚间过了十二点以后,情报贩子和吴策回返了成安街的寝室,电话铃声一响,他们便马上可以接听……”
王功德:“我对你的见解有疑问——为什么他们在圣十字街不装设电话分机呢?”
“在香港随便装分机是违法的!”常老么说。“而且干骗业的,在利用双重身份时,必须分得清楚,切忌混淆。在圣十字街是一种身份,在成安街又是一种身份,假如在圣十字街装设电话分机,电话中常会把身份搅错,所以不装设分机,很合道理!”
颜主委和王功德茅塞顿开,对常老么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每天打电话时,多半不说话,静听他们的口音如何?有时也故意装做打错电话,和他们胡扯一阵。但可惜我和情报贩子已分别多年,辨不清他现在的口音了。我希望你们之中有和情报贩子交谈过之人,在行动之先,先打个电话到成安街去,一则,可以知道成安街屋子内有没有人?假如没有人,必然是两分钟以后才有人接电话的。第二,可以听听是否情报贩子、吴策、和查大妈的口音——”
王功德顿时拍案叫绝,扬起了大姆指说,“常老哥硬是要得!”
第十五章 狡兔三窟
在午夜间,平静已久的圣十字街,又显得有点不平凡了。
自从那一次发生奇异的案子以后,警署的确为这地段花费了不少精神去探究原因,但是久而久之,并没有再度发生事故,渐渐便冲淡了。圣十字街又恢复了常态,每在夜后,冷清清的如死巷一样。
这一夜,忽然人影幢幢,原来是“统战部”展开他们单独的行动向情报贩子的夹层住宅夜袭。
人影由四面八方而来,集中在“梁幸记”老寡妇的杂货店,亲自出马作总指挥的是颜主委,常老么担任了他们的狗头军师。
当颜主委把行动任务分配完毕后,各处的暗哨,明桩也布置停当,却忽然出了奇迹,原来有眼哨发现“文化公司”的经理潘文甲单人匹马向圣十字街情报贩子的住宅走去。
颜主委接得报告后,看看手表,已经是凌晨四时差十分,潘文甲在这时候到圣十字街来干什么呢?他猜想其中必有内情。
本来,他们决定在四时展开行动,因为“统战部”和“政治局”有门户之见,明争暗斗,了无已时,颜主委还希望在潘文甲身上找到“文化公司”的把柄,用以压制他们,使之屈居下风。
马上新的命令就传了下来,他们把行动时间临时更改。
不一会,果然看见潘文甲鬼鬼祟祟地走到圣十字街一○六号的门前,他临上楼梯之时,还踌躇了片刻,不住东张西望,似乎是恐怕被人跟踪,或者被过路人看见。
“统战部”的人员,每一个哨位都布置得很好,全在黑暗处,不容易被人发现。潘文甲查探过四周无人,便大胆踏上楼梯。
“说不定潘胖子和情报贩子他们有勾结哩!”王功德说。
“不可能的!”颜主委说。“据我的看法,是战斗失败,要求妥协,我们要设法抓他们的把柄!”
在同一时间,情报贩子屋子里的空气也非常紧张,一家人全聚集在客厅里,看着那迟慢的时钟一秒一分地移动,等候着一位在四时以前抵达的客人。
他们五个人的心情都非常的焦灼,担忧的是夏落红的安全。情报贩子外表虽然非常镇静,不时说一两句笑话,以打破这沉闷的空气,但他内心的忧戚是还是掩饰不住的。
“唉,已经差五分就是四点了,我看潘文甲可能是爽约不来了……”吴策忽然说。
“不然,我看他是非来不可!”情报贩子安慰他们四个人说。“难道说,有什么比他的文件还要重要吗?”
“你别打肿了脸充胖子!你有把握吗?要知道,夏落红的性命捏在他的手里,你既不肯就范,他还会来牵就你吗?骆老弟,受过这次教训之后,我看你得好好的管教你的儿子了,你把他惯坏了,放纵成性,不知天高地厚,要如何便如何……我活了这把年纪,看也看得多了,一般收螟蛉子的人,都是这个脾气,养而不教,过于溺爱,到后来弄得不可收拾,败家荡产,辱没了祖宗而后已……”
“嘘——不要说话!”查大妈一直站在客厅与露台的门口间,注视着街面的动静,眼巴巴地指望着潘文甲来赴约,这会儿她发现了一个人影。
情报贩子等人一窝蜂赶出露台观看,果然是潘文甲那肥大的身形,摇摇摆摆向圣十字街走来。但是只是一个人,并没有夏落红的影子。
“还不止一个人呢!”查大妈又说。“似乎还有人闪闪缩缩跟在他的后面!”
果然,在那朦胧模糊的灯光下,隐约可见遥远处有人影追踪于潘文甲之后,借着屋影掩蔽身形,忽隐忽现的。查大妈咬牙切齿说:
“潘文甲不守信用,他带来不少的人马,对我们有不轨的企图。”
“嗯,他可能以夏落红为人质向我们恣情要胁……”吴策老黯然说。
“拼了——”孙阿七气忿填膺地说:“我们和他干,人是一条命,虎是一层皮,用着拼命的事我是什么也不含糊……”
“你们别冲动!”情报贩子以沉着的态度说,他聚精会神地注意着潘文甲的动态。“潘文甲和背后跟踪的人好像并不是同一帮头呢!”
仔细观察潘文甲的举动,只见他惶惶不安,不时东张西望,或者竚足察看背后的动静,疑神疑鬼,草木皆兵。背后跟踪的人和他捉迷藏似地,只要潘文甲止步,便全部潜伏不动,而且预早还有其他的人影布置在街口间,他们的注意力似乎集中在潘文甲的身上,好像摆下陷阱,要潘文甲踏入圈套似地。
“那是潘文甲的敌人!”情报贩子说。“我们要小心,不要露出痕迹……”
“我看你天真得可以返老还童了!”吴策老对情报贩子的见解加以驳斥。“难道说有天兵神将下凡帮你的忙不成?”
“不,那是潘文甲的敌人,也是我们的敌人,于我们有利也有害,我们要应付双重的敌人呢!你们站在露台上的不要败露身形……这一场战斗要全力应付了……”
忽然对街凸出屋背的楼阁窗户上露出灯光,他们全知道这间楼阁是为一个神秘的人物所租用,借着这间屋子以侦查他们一家人的动静,每天只有几小时留在屋子里,晚间绝少在屋子里歇宿。
现在忽然灯光亮了,显然是屋子内有人留守,显示着敌人的行动已快要展开,灯光可能是敌人的信号。
那电灯亮得很怪,虽然只有一盏灯,但当中却用什么遮住,分成两道光露此来。忽然又起了一阵闪动,像在联络地面上的人马。
情报贩子脸露笑容,他说:“是‘统战部’的人马来了,怪不得他们要同时对付潘文甲吧!”
“啊,神台上的腊烛亮了!”孙阿七忽然说。
安置在正厅的门檐上,有一座关圣帝君的神龛,在神像的两旁有腊烛形状的电炬两支,只要腊烛一亮,就是成安街屋宇的电话响了。
常老么的判断一点也不错,情报贩子的住宅的确是和成安街一○六号是相通的,夏落红、孙阿七、彭虎、查大妈,都住在圣十字街这边的屋子里,只有情报贩子和吴策老两人的寝室是设在成安街。
由于成安街装有电话,所以孙阿七每次在舞厅里能以最迅速的方法和情报贩子取得连络,就只是“文化公司”的人没有发觉罢了。
由于情报贩子知道“文化公司”会利用电话公司的浸透人员侦查出他们的地址,所以经常和“文化公司”接触的电话,还是尽量在外面借用,这样更把“文化公司”的人弄得扑朔迷离莫测高深。
成安街的屋子经常是空着的,电话装在那边,情报贩子另有用意,他利用了不同的身份,进行另一局骗案,电话上装有特别的枢钮,圣十字街这边神龛上的烛台就会自动发亮,他们就可以赶过去接电话。
“好哇!有种就都来吧!”情报贩子怪叫了一声,匆匆走进了厨房,那厨房的布置,有砌造好的炉灶,但是他们的烧饭却另用小型的炭炉,原有的炉灶便荒废了,堆叠了些木盆,碗具等零星器皿。
情报贩子伸手进炉灶的风窗,里面有一道关闸,用手扳开,向后一拉,炉灶便脱墙而开,露出一个五尺高的门洞,刚好容及一人欠身而过。
钻过去,那便是成安街屋子的厨房了。掩着门洞的地方,是一个六尺高装碗碟用具的橱柜,可以像门一样的活动推拉。
情报贩子进入厨房,复将柜橱掩好,由厨房出去,经过厕所浴室的走廊,便可直通屋内。屋子这边的布置,和圣十字街的大有差别,竟如阔人巨贾的公馆一样,家具都是崭新的,而且华丽无比。
电话在桌上响着,情报贩子拈起话筒。
“喂,这是钱公馆……”
奇怪的是对方并没有说话,就把电话挂断了。
情报贩子默默了一阵,眨着眼睛,独自出神,类似这种奇怪的事情,最近连接发生,他知道这不是好现象。
“难道说,我要败在他们手里?”他自言自语说。
电话是颜主委在“梁幸记”附近的一家杂货店打来的。这时他看着手表,挂下了电话,颔首微笑说:
“一点也不错,是那老怪物的嗓子,等了差不多二分钟!他们可能都守候在圣十字街的屋子里等候潘文甲光顾,所以成安街的屋子是空的,电话响了,由圣十字街的秘道赶到成安街的屋子,需要一两分钟的时间!”
常老么露出得意的微笑,说:“这就是知己知彼百胜百胜!”
负责监视潘文甲行动的王功德已赶了过来,说:
“潘文甲已上楼了,我们再等五分钟就采取行动吧!”
“吩咐大家准备!”
颜主委的命令传出去,刹时布置在圣十字街成安街前前后后所有的行动员全集中到了圣十字街。总共约有四十余人,分为三队,第一队由行动组长胡伟带队,循着“文化公司”上次的行动路线,由一○○号上楼,先占领了黄姓人家的住宅,然后越过两间屋子,进入情报贩子住宅的露台,见一个捉一个,务将把情报贩子的一家人一网打尽。
第二队由王功德带队,同样由一○○号先进黄宅,直上三楼,由天台上屋顶,屋顶互相连接,可以直走到成安街一○六号的房屋上,翻下天台,便是三层楼楼阁的天台,只要进入楼阁,整个屋子就可以控制得住。情报贩子假如发现圣十字街已陷入险境,想退却至成安街的屋宇时,他在进退失据之时,马上可以把他擒获,擒到手以后就可以任由他们摆布了。
第三队留在街面上把风,由颜主委亲自带队指挥,四面八方布置得如铁桶般的严密,任何方面发现有风吹草动,都要马上报告。一面不断地和占领一○○号住宅的第一、二队连络,预备随时增援。
这种布置,共匪叫做铁环战术,不但情报贩子一家人难得逃走,而且还可以把“文化公司”的潘文甲同时拿住严加审讯,假如审出破绽,便可以趁机把“文化公司”改组,收进“国际派”的掌握。
潘文甲跨上楼梯后,颜主委便下令展开行动了,号令一出,所有的行动员均以最迅速的动作,按照计划进行。
“吩咐大家留意成安街那边的电话,进屋之后,要先控制电话,别给他们得有透露消息的机会。”颜主委最后说。
这时,潘文甲已踏上一○六号的楼梯,行未及半,门口间的电灯已经亮了,接着大门和铁栅闸也拉开了,首先探出头来的是孙阿七和情报贩子,他们已等候了许久。
情报贩子还是以往的作风,以玩世的态度,先发出一阵狂妄的哈哈大笑。
“新娘子,候驾已经很久了。娘家住得日子长了,照例也应该来探望探望我这位望门郎君哩!”
潘文甲心情恶劣,那有兴致和他开玩笑,挺硬了头皮:“我没有闲情和你斗嘴,要办的正经事正多着呢。我们乾干脆脆把事情顺利解决,大家不伤感情,仍是好朋友!”
“姓潘的,你答应一手交人,一手交文件,为什么竟一个人来呢。还耍什么阴谋不成?”孙阿七怒气冲冲劈头就骂。
“猴子!潘胖子既然来了,他自然有交待,你又何必性急呢?”情报贩子说着,便礼貌地延请潘文甲进屋。
潘文甲由于心虚,又领略过情报贩子的手段厉害,虽然极力保持着自己的镇定,装出“来者不惧”的神气,但是他的心绪却凌乱得一团糟,混身的细胞都紧张得近于麻痹。
情报贩子还是按照他预定的布置,应付四面八方的敌人,首先和潘文甲展开谈判。
彭虎、查大妈、孙阿七、吴策都一一避开了,分头去守他们的岗位,大客厅内就只剩下情报贩子和潘文甲两人。
屋子内的窗户,全部严密地关闭着,连百页窗布幔也放下来,把灯光全掩盖住了,不让有丝毫光线透出屋外。
空气是沉寂的;情报贩子力持镇静,潘文甲也装着镇静,互相注视着,大有一语不合即将动武的气概。
“这次是你失约了,夏落红并没有带来!”情报贩子先开口说话。
“是你先失信,你贩卖假情报,我为了避免再上当,所以要请你先交出我的全部文件,我才会放你的义子!”潘文甲说时,两眼不断四下扫射,探着四周的环境,恐防情报贩子手下人潜伏在左右,对他不利。
“假如我交还你的文件之后,你不放人,我岂不是要上当了?”情报贩子反驳说。
“我向来说话言而有信!”潘文甲正色说。
情报贩子报以一声冷笑。“那末我把文件还你之后,你用什么方式释放夏落红呢?”
“现在是四点钟,四点半我回去,夏落红可以安然无事回来;假如五点钟我还不能出你们的屋子,那末夏落红就有苦头吃了!”潘文甲以战胜者的姿态说话。“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拖延时间!”
情报贩子又是一声冷笑。“假如我不通过你的办法你又将如何呢?”
“那你就是自讨苦吃!”
“有你的文件在我的手里,又有你本人到了此地,我相信夏落红不会吃苦!”情报贩子狡狯地说:“假如我一定要把你留在这里做人质,根本就可以不把文件还给你……那就要用你本人交换夏落红了。”
“但是李主委可以到警署里去控告你绑票!”潘文甲渐露不安。“我再郑重请你不要拖延时间!”
“我知道你不希望李统参与此事,同时李统也不知道此事!对吗?要不然,文件落在李统手里,你的官也丢了,命也没了!”
楼阁上下来一阵脚步声,是孙阿七,他探头向情报贩子示意,大概是“统战部”的人马在开始向他们的屋宇进袭了。
“现在,我希望你不要拖延时间了!”情报贩子说。“因为你的危机比我们更大呢!”一面,他挥手命孙阿七重新上楼去。
“我有什么危机呢?笑话!”潘文甲不知就里,强硬地反问。
情报贩子赫然大笑。“相信你还蒙在鼓里——但是不瞒你说,你的顶头上司李统已经快要到这里来了!”
“呸!什么话!”潘文甲额露青筋,大肆咆哮。“你想恐吓我吗?你这骗子……”
“不必骂人,你设法立即释放夏落红还来得及,上帝有好生之德,如来有济世之心,你如听话,我还可以救你的性命!”情报贩子笑嘻嘻地说。
关圣帝君神龛上的腊炬灯又亮了,那是成安街的电话信号,但情报贩子不予理会。
“叫我怎样释放夏落红呢?你不把文件交还给我,我怎样会释放他呢?……”潘文甲气急败坏地说。
“自然会有你的办法,马路上有许多店铺,你随便借个电话,夏落红马上可以释放出来。”情报贩子仍慢条斯理地说。“要不然,李统来了,大家都难为情!现在时间迫促,一分一秒都不要放过……”
“骗子,你以为我会相信李统会来吗?”
“是我请他来的,他怎会不来?而且还有你在这里!”
“啊!”潘文甲唬得目瞪口呆,面无人色。“你……你出卖我……那末我就杀你的儿子……”
“干儿子死了没关系,死了一个再收一个,但是你呢?性命只有一条呀!况且你们潘家又会绝后……”
“哇!”潘文甲怪叫。“我和你拼了!……”他有拔枪的意思。
“不要拼命!你知道我是从来不带武器的。”情报贩子竖起右食指,高高举起,俏皮地摇了一摇。“我请李统来,原是解救你的危困!”
“这话怎么说?”潘文甲越弄越糊涂。
“你带来了一批冤家,他们已断绝了你的出路,要把你当奸细拿下呢!”
“我没有冤家!”
“你的冤家就是‘统战部’!深夜跟你到我这里来。”
“……‘统战部’的人怎会跟我来呢?你胡扯!”
“你被统战部的人跟踪,把他们引到这里来了!”情报贩子故意大声地说。“颜主委正在街上等着你呢!不相信你现在探出头向街上看看!”
潘文甲情急,果然就拉开了窗幔,推窗下望。
“小心被他们发觉了!”情报贩子说。
潘文甲不看犹可,一看即时魂出躯壳,果然街面上人影幢幢,来意不明。
“现在想怎么办,一切听随尊便!”情报贩子说着,便在客厅中央的桌子底下抽出一大叠信件,捏在手中,向潘文甲扬了一扬。“这些全是比你的性命更为重要的东西——如你肯马上把夏落红释放,我便把它交还给你!”
“全在这里么?”潘文甲惊中带喜。
“当然!内中有你作弊的证据,还有李统夫人的情书呢!”
潘文甲刹时面露杀机,咆哮一声霍然拔出手枪。
“你想用武力解决么?那是不可能的!你知道我向来是非暴力主义的!”情报贩子耸着肩,不慌不忙地说。
“把文件递过来!”潘文甲再次咆哮,他的狰狞面貌,像一只野兽。
“还给你也没有用!没有我的帮助,你无法逃得出现场,即算出了屋子,也逃不出颜主委的包围!”情报贩子说时,愤愤地将一叠文件扔到桌子上。
潘文甲慌忙抢起,他浑身抖索,实在这叠文件关系着他的前途和生命的安危。
“我劝你还是听我的话!”情报贩子说。“还有几分钟,‘统战部’的人马就要开始进攻了,假如被他们攻进了屋子,你我都成了瓮中之鼈……”
潘文甲没理会情报贩子的话,心情激动,手足战索地掏出打火机,匆匆忙忙燃着了火,把所有的文件就着痰筒,一封一封焚烧。
“我看你来不及烧光,他们已经攻上来了!”情报贩子温和地一句又一句的讲,像在故意挖苦他似的。
蓦然,砰地一声巨响,如晴天霹雳,由屋顶上透下来,不像枪声,也不像炮响。
潘文甲一意在燃烧文件,忽被这意外的声响所惊吓,如野马般跳起来,脸如纸白,手中捏着的打火机,脱手坠地,他以为情报贩子开枪向他暗算,急忙准备还枪。
抬头一看,只见情报贩子平和地站着,笑嘻嘻的说:
“不要慌!开火了,孙猴子在放鞭炮退敌——不怕说丢人的话,我们家里根本一支枪也没有呢!”
果然,劈劈拍拍如连珠炮般响起来了。那是放炮竹,是孙阿七在平台上放的。三更半夜,像做大寿,像举行婚礼,又像迎神驱鬼。
“要知道,在香港三更半夜放炮竹是违法的,当然会有人替我们报警,警察十来分钟就到了,在这十来分钟之中,你我的命运如何,就要看‘统战部’的人马有没有种继续进攻了!”情报贩子捻着稀疏的八字胡笑嘻嘻地说。
潘文甲更觉慌乱,在地上找寻他的打火机,要继续燃火销毁他的赃证。
站在三楼天台燃炮竹的是孙阿七,他兴高采烈地燃完一串又一串。
眼看着统战部的人影,一个一个由一○○号屋子跨越邻屋的短墙,爬过栅杆扑了过来。
原来,“统战部”早已部署好局势准备对付情报贩子,因为圣十字街第一○○号是袭击情报贩子巢穴最好的进击路线,所以他们必需要预先在那儿布下线索。
自从上次“文化公司”夜袭失败后,“统战部”就一直计划如何利用这个路线来对付情报贩子。这家人家的人口简单,没什么好利用的,只有在那女佣身上打主意,他们用阴谋把黄宅原有的女佣逼走,然后派出一名干练的女匪,冒充女佣,渗透在这家人家内做女工,布下了内线暗桩。
约好了行动时间后,女佣准时出来开门接应,“统战部”的人马便顺利地进入,占领这间屋子,作为进袭情报贩子的据点。
带队的是胡伟和王功德,他们进入屋子后,先把黄姓夫妇禁闭一隅,分头派人把守进出路口,然后带队上三楼楼阁,穿出露台。第二队人马由王功德带领,攀上屋顶,跨越至成安街,占领了“钱金元”的屋子。第一队,由胡伟率领,由露台越过邻屋的短墙,向一○六号扑过去。
胡伟亲自带着他的爪牙展开最迅速的动作,刚跨过一间屋宇,那还是一○二号,在一○六号的露台上却起了一声爆炸声音,把所有的行动员全呆住了。他们摸不清那是什么玩意,也猜不出是什么影响。
“也许是发生了意外吧!”胡伟心中想,把正在前进的喽罗暂时停下,潜伏墙角细观动静,呆了一会并没有什么声息,便再次挥手,指挥喽罗们前进。当他们欲跨过一○二号短墙的铁栅栏时,情形又有了变化。
蓦地一阵“劈劈拍拍”的连珠炮响,分明是有人在放鞭炮,香港这地方,燃放长过一尺的鞭炮,是要预备案警署的(这是戒严法令),何况时在午夜,不消说一定会惊醒四邻,任何人可都以报警,假如有人打电话给警署,警察在十五分钟内就会赶到。
胡伟的一队人马,和在屋顶上的王功德的徒众,都弄得进退失据,他们知道是情报贩子已经发觉了他们的偷袭,故意燃放鞭炮以惊动邻人。这种借刀杀人的手段,确够厉害,使他们的处境十分狼狈,十五分钟是一个非常短暂的时间,他们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果然附近的屋宇纷纷亮了电灯,有的还打开窗户探出头来查看,有些人家的婴儿被惊醒了,叫啼之声,达于户外。
鞭炮还没有放完,劈劈拍拍的响着,露台上闪起一片火光,有时一声炮响,火光射到街上,如探照灯般,把隐伏在街道上黑暗处的匪徒一一照出了原形。
颜主委在街面上指挥疏散撤退了。局面非常凌乱,一面却有人以最快的速度由一○○号上楼给行动队传递颜主委的命令:
“限在十分钟内,攻占两间屋子,屋子内的人一律擒拿禁闭,加以控制!”
颜主委的战略是对的,可是情报贩子施逞狡计,午夜燃放鞭炮,扰乱公共安宁,搅得四邻不安,必然会有人自动报警。警署接获报告后,最多在十五分钟内,警探就会赶到,颜主委看看事急,命令把风接应的匪徒们,先行分头撤退,以免警探赶到时,被发现形迹,把他们一网打尽。
已经攻上屋顶的第一二队人马,假如撤退下来,也得十来分钟的时间,正好和警探抵达的时间相等,万一碰个正着,被误为盗匪夤夜打劫,反而不可收拾。
以实力来说,十分钟内攻占两座屋宇,乃是轻而易举之事。擒拿屋内的人,以性命要胁,让他们掩护,即算警探来到,也可以化险为夷。
颜主委原是个武夫出身,就有这种铤而走险的胆量,他指挥部属,分道撤退之后,自己却不肯临阵退缩,匆匆赶上一○○号黄宅,视察过监禁着的黄家三口,指点人马重新部署应变。
据他的推想,午夜燃放鞭炮,不过是违犯警章的小事件,警探赶到之后,顶多只调查情报贩子一家,询问原委,绝不会调查到一○○号来,所以这间住宅已变成他们的临时避难所。
同时,违犯警章在香港也不过罚款了事,他们假如将情报贩子一家人控制住,等到警探光临,派出人去冒名顶替上警署付过罚款,还是可以安然无事,情报贩子一家,仍将落在他的掌握之中。
颜主委打好主意,便亲自上楼阁,出露台,会同胡伟王功德两人,指挥他的喽罗们,以闪电行动向接进情报贩子的两间屋子扑去。
这时,潘文甲已焚烧完他所有的信件,心中放下一块重压,以为赃证已灭,即算落在“统战部”的手中,也可以借辞搪塞,说他是向情报贩子商谈购买情报而来,而且还可以趁此机会将情报贩子先行擒拿捆绑,领个头功。
情报贩子眼睁睁地看着潘文甲将信件烧完,脸上并没有怒容,四面楚歌的环境似乎于他无关。
“你的赃证既已烧完,我的义子该请你设法释放了吧!”他仍保持着温和的态度说话。“我和任何人交易,都讲究信用,对于言而无信的人,我有一套严峻对付他的办法,希望你不要尝试才好!”
潘文甲烧掉了信件,神经上轻松多了,胆量也壮起来,手枪仍紧紧捏着,对准了情报贩子的胸膛,放声大笑。说:“老妖怪,上你的当上够了,这一次轮到你上我的当的时候了。”
情报贩子刚要回话时,屋顶上的炮竹声响已经停息,蓦地楼梯上起了一阵快速的脚步声,跑下来的竟是孙阿七呢,他的形色却有点慌张,气急败坏地说:“骆大哥,炮竹打他们不退,他们还是照样翻墙越屋爬了过来……”
潘文甲马上高声咆哮。“猴子,你也别想跑了!把两只手举起来,替我好好站着!”
孙阿七这才发现潘文甲已改变了态度,持着手枪,凶神恶煞地站在那里。他目瞪口呆,向情报贩子窥觑,呐呐地说:“骆大哥,怎么回事?……”他诧异情报贩子为什么会被他制住。
情报贩子微笑着说:“我的新娘子言而无信,想出卖亲夫!”
孙阿七两眼灼灼,在体味情报贩子话中的意味。忽然,他赫赫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情报贩子也同时放声大笑,两个人竟笑成一团,不把潘文甲放在眼内。
“有什么事值得你们这样高兴?……”潘文甲吼叫着。
这话说过,两人还是在格格发笑。
“你说屋顶上的四脚爬虫怎么了?”情报贩子忍住了笑声问。
“放过了鞭炮之后,他们照样爬过来,好像拼上死命,并不管警探来不来呢?”孙阿七说。
“露台上的铁闸关了没有?”
“非但关了,而且还锁上了呢!他们想撬开,起码要花五分钟的时间!”
“你的工作做得不坏!”情报贩子翘起了大姆指。
“是你指挥得当!”孙阿七也翘起了大拇指。
“要不要和他们火拼?”
“我发过誓不动杀人武器,现在还不值得我开杀戒!”
他们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竟像聊天似地交谈起来,完全没有把站在旁边持着手枪的潘文甲当一回事。
忽然通厨房的走廊上又跑出了查大妈,她高声怪叫说:
“那些匪徒竟真地不要命了,他们从屋顶上爬过成安街去啦!”
“这批亡命之徒,我早料到他们会蛮干的!”情报贩子说。
潘文甲看见查大妈出来,再次高声咆哮:“丑婆娘!你也不许乱跑,好好给我站着!把两手举起来,要不然,我的枪弹是不留情的!”
“胖子!我只有一只手!”查大妈以风趣的姿态回答。“你说老娘丑,老娘不妨撒泡尿让你自己照照,看看你丑还是我丑?”
“好泼辣的家伙!”潘文甲冷笑。“我虽然丑,但是四肢齐全,不像你这个缺脚蟹!”
“别和他斗嘴!事情搅砸了,他四肢齐全,也同样是废人一个!”情报贩子向查大妈说。
屋顶露台上的铁栅闸已经起了格格的声响,大概是“统战部”的匪徒们在企图破闸进屋。
情报贩子大声向潘文甲吼嚷说:“潘胖子!现在已经是你最后考虑的时间了,最多还有两分钟,你究竟是否依约马上释放夏落红?”
潘文甲以为情报贩子不过是虚声恫吓,面临失败,不肯示弱而已,因此他的态度更是狂妄。冷笑说:“我早告诉你了,你已经上了我的大当!”
“我并没有上当,恐怕上当的还是你!”情报贩子说。
“老实告诉你也无妨!”潘文甲得意洋洋说:“我并没有绑架你的义子夏落红呀!”
“你的话当真吗?”情报贩子怒目圆睁,孙阿七和查大妈也面面相觑。
“当然是真的?”
“那末为什么要冒险到这里来谈交易呢?”
“是你邀我来的,我要取回我的文件,为何不来?”他赫然大笑。
“那末是谁绑架了夏落红?”情报贩子板下了脸孔,厉声地问。
“谁知道,反正不是我,也不是‘文化公司’!”
“是‘统战部’不成?”
“等‘统战部’的人进了屋子,你可以向他们问个明白!”
“好的!潘文甲,算你交运!”情报贩子倏地又换上笑脸。“我可以告诉你,你也上了我的大当!”
“我又如何上你的当呢?”
“你的文件——”他指着散满在地的纸张灰烬。
“我已经全部烧光了!哈!”
“但那全是白纸!”这句话如晴天霹雳。
“什么?……”潘文甲全身颤悚。
“信封是真的,但里面全是白纸,你烧的时候为什么不看一看呢?猪猡!”
“我杀死你……”潘文甲的手又开始极度的抖索。伸出左手拼命捡拾散在地上的灰烬,冀图检验出所焚烧的到底是信件还是白纸。但到这时候,还能验出什么呢?“你又骗我……你又骗我……你这无耻的骗子……”一面哭丧着脸孔叫骂;一面扣扳枪机,想把情报贩子、孙阿七、查大妈三人射杀。但他的指头却不听指挥,痉挛似的扣不下去。
“你不敢杀我!”情报贩子说。“丑事证据还在我的手里,假如我死了,便没有人和你谈判交易了!你说对吗?”
“我要你把文件拿出来……”潘文甲怪叫。
蓦地,屋顶露台上嘎然一声,铁闸门被撬开了,接着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好了!你的冤家全到了!我们要走啦!”情报贩子说。“希望你自己好自为之。”
“不!你们三个人都不许走!”潘文甲扬着手枪如狂人般吼叫着。
“我们和‘统战部’没有友谊,非走不可!”情报贩子说。“你可以和他们攀攀交情,看他们如何替你取回赃证……”
“呸!”潘文甲的话声未绝,楼梯上起了隆隆的下楼梯脚步声,是突袭的人马赶下楼来。
“再见,潘胖子!”情报贩子不慌不忙地挥着手。他的手一挥,真像变魔术一般,整间屋子内的电灯完全熄灭,由于屋内的窗帘深垂,外面的光线丝毫漏不进来,屋子内便形或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老妖怪,你弄什么玄虚?……”潘文甲慌乱着问。
情报贩子三人的脚步是向走廊内进去的,潘文甲不敢放枪,怕“统战部”的人误会,惹起火拼。他更不希望在这地方落于“统战部”的手里,慌忙摸索着想追进走廊,和情报贩子一起逃走。
“老妖怪,我跟你走算了……”他低声喊着,却被沙发椅子绊了一交,四仰八叉滚在地上。情报贩子三人的脚步声却在厨房门口间消失了。
“统战部”的人马已落在客厅间了。同时街面上也起了一阵急促的摩托警车声响。
有人亮了电筒,正好照到潘文甲的脸上,他正从地上爬起来,满脸尴尬,狼狈不堪。
“啊!颜主委!‘保卫局’的潘主任在这里呢!”是行动组长胡伟的声音。
“快!那骗子逃进厨房去了,你们快追!”潘文甲随机应变说。
胡伟果真的指挥一部份人马向厨房追去搜索,但颜主委却说:
“潘同志在午夜间单独到这里来干什么?你有重大的通敌嫌疑,我们不得不先拘捕你!”
“我是购买情报来的……”潘文甲狡辩着。
“你购买的情报在那里呢?”颜主委问。
“还没有交易成功,情报贩子已经被你们吓跑了!”潘文甲说。
“他们跑了?跑到那里去了?”
“进了厨房……”
进厨房搜索的人员已经出来报告,厨房、厕所、浴室全是空的。
一面,他们手中的电筒齐亮,大家都在帮忙找寻电掣的所在,希望能把屋子内的电灯打开。
街上摩托警车的声响已经停止,大概警探已找到打电话报警的人家开始问话。在这段时间内,“统战部”的匪徒们情绪都非常紧张,他们找不到电灯总开关的所在,假如警署人员进屋来调查,他们连电灯都无法打亮,马脚便掩盖不住了。
屋子内每一盏电灯都有单独的开关,但这会儿却失去灵验,电表已经找到了,“菲丝”并没有断,电灯为什么不亮呢?
颜主委恍然大悟,定然另有枢钮操纵着屋子内的电流,电流切断了,找不出操纵的枢钮所在,根本就无法使电灯复明。
颜主委已分出一部人在厨房内侦查找寻通成安街的暗道,一面选出一个精干的行动员,冒充屋子内的佣人,假装酗酒,随处胡闹,午夜燃放炮竹,准备警探到来时,挺身认罪,跟至警署受处分。这种酒后违警,处分非常轻微,顶多不过拘禁一夜,缴上罚款就可以释放。
“我们只好假装屋子内电流坏啦!”行动组长胡伟说。
这时留守在露台上的眼哨进来报告说:报警的人家已经指示两名警探向这间屋子走来了。
颜主委马上关照所有的行动员停止在屋子内活动,一律匿藏起来。躲进房间,厨房间,进厨房的进厨房,浴室、厕所、全匿藏了人,为的是避免屋子内有过多的人而被警探看出破绽。
屋子内仅留颜主委和胡伟二人冒充屋子的主人,酗酒的匪徒,冒充胡闹的佣人,连潘文甲也幽禁在房间内。
“没有命令,任何人不许出来!假如有人开门,大家要躲藏到床底下或其他可以匿身的地方!”颜主委最后吩附。“假如谁坏了事,一律要受到严重处分!”
布置就绪,屋子内鸦雀无声,有人上楼了,那自然是前来查案的警探了。屋子内还是黑黝黝的,颜主委已燃点了一支蜡烛。
蓦地屋子内的电灯大放光明,情报贩子、孙阿七、彭虎、查大妈在走廊上现身出来,同时警探已经在外拍门了。
孙阿七和彭虎以最迅速的动作,把寝室、厕所、浴室的大门一一锁上。那些匪徒便被锁在里面了假如想突出来的话,便非得要破门不可。
颜主委、胡伟本想和情报贩子展开格斗,但又担忧难以应付正在拍门的警探。
情报贩子马上问:“是你们去开门,还是我去开门?”
颜主委不知所措,眼看着站在情报贩子背后的铁汉彭虎,个子高大,形状魁伟,即算动起手来,他们三个人也不是彭虎一个人的敌手。
而且查大妈已把住了大门,随时可以开门请警探进内。假如呼啸被锁在房间内的匪徒破门出来格斗,必然会使情势更趋恶化。
虽然警探只来了两个人,“统战部”的人马比他们多出五六倍,但到底邪不胜正,颜主委还害怕他们的地下组织暴露了行藏。只好屈服在情报贩子的狡计之下了。
“你有什么办法对付警探?”颜主委妥协了。
“假如你们不愿意和警探拼斗,不妨先放下武器。你们总共来了十二个人,不妨把十二支手枪全交出来!我说话向来言而有信,绝不把你们交给警探就是了!”
电铃继续响着,而且加上劈劈拍拍的敲门声音。
“时间无多,来不及给你多考虑了,到底这地方是香港,你们还没有能力公然和政府的警探拼斗!”情报贩子接着说。“假如你们肯到警署去打一场国际官司,那就又当别论。”
颜主委为环境所逼向胡伟以目示意,首先把自己的手枪缴了出来。随着胡伟命令被锁在房间的匪徒,也把手枪从门缝投出,由孙阿七点明,总共十二支。
“恐怕有人身上是两管家伙的呢!”孙阿七说。
“没关系,中国人讲究‘马马虎虎’,我们只是一种手续,办完了算是要了个受降的面子。”
于是孙阿七把这些枪支用包袱包起,一溜烟跑进厨房去了,大门上拍得更响,警探在外面喊叫了。
“喂!你们假如再不开门,我们便要破门进来啦!”
情报贩子便向颜主委说:“劳烦你们到楼阁上去躲避一下;同时,还希望你关照你那批躲在房间内的饭桶们,假如警探一定要进房查看,叫他们躲起来。床底下,衣柜里,任何地方都行,但不要偷东西!我少掉一只袜子,也会找你们算账的!”
颜主委已是无可如何,笑骂由他笑骂,等情报贩子打发警探走后,再和他算账。
颜主委胡伟等三个人躲上楼阁后,情报贩子便亲自去开门。
来者是一名武装警察和一个便衣警探。门甫打开,那武装警察便大肆咆哮:
“混账!我拍门拍了这样久,难道说你是个聋子么?”一面跨进了屋子四下打量。
情报贩子不慌不忙,一面装着在整理衣裳,一只手揪住了查大妈说:“对不起,两位官差,我正在穿衣裳,准备把这个女佣人送到警署去!”
“为什么送她上警署?”警察问。
“她午夜放鞭炮,把我从梦中惊醒……”
两个警探看见这一家三个人形状俱生得古怪,心中就已经不乐,这会儿发现情报贩子手中揪着的查大妈又只有一条胳膊,更是疑窦丛生。
“为什么三更半夜放炮竹?”警察质询。
查大妈马上装得土头土脑,颤声地说:“我,我……我赶鬼!……”
“赶鬼?”警察有点忿怒,“赶什么鬼?”
“呀!大老爷……”查大妈指手划脚地说。“这间屋子每天晚上都闹鬼……什么鬼都有,大头鬼、小头鬼、短命鬼、糊涂鬼……啊,吓坏人啦……今天晚上,先来了个肥鬼,后来又来了十二个要命鬼……”她的话是说给潘文甲和那些匪徒们听的。“我每逢要睡觉时,它们就来了,我放鞭炮想把它们吓走……”
“她是做梦看见鬼!”孙阿七插嘴说。
午夜放炮竹,不过是搅乱大众的安宁,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罪名,两个警员看见查大妈一脸乡下土婆子长相,自然也就相信了。
“你知道三更半夜放炮竹是犯法的吗?”警察打官腔了。
“你们都很可爱,鬼可吓死人哪!我宁可到警署去坐牢,也不愿意看见鬼!”查大妈说。
这句话博得警探同情,认为她是个没见识的乡下人。
“你们有户口没有?”便衣警探问。
“没有报户口!”情报贩子答。
“为什么房门全锁着?”
“我准备送这个胡闹的女佣到警署去投案,所以把房门先锁起来!”情报贩子说。“这里窃贼很多呢!要不要我把房门打开让你检查!”
“不必了!”警探挥手,“我们上警署去吧!”
“既然两位来到,我自己就不必去了!假如要罚款,请通知我一声就行了,反正我可以扣她的薪水!”情报贩子说时,掏出纸币五十元送给警探,算是送给他们的香烟费。
香港的警探,最乐意遇见这种事主,自动的行贿,不待罗嗦,何况这种轻微案件,能够弄得到外快,那真使他们喜出望外了。刹时,铁青的脸孔恢复了笑容,平和地说:
“没有关系,这个女佣大概由乡下上来不久吧!乡下人迷信鬼神,无知无识,我们把她带回去,等到罚款单下来再通知你吧!”
于是,两个警探把查大妈带走了。临行时,还向情报贩子敬了个军礼,这就是五十块钱的魔力。
“你们警署里闹过鬼吗?”查大妈在落下楼梯时说。
“闭着你的嘴,跟我们走!”警探又是一副严厉的面孔。
花了五十元,送走了一个查大妈,情报贩子又把这幕惊险剧打发过去,他笑迷迷地关上大门,得意洋洋,大摇大摆,由走廊溜进了客厅。
但是警探一走,那些匪徒又猖獗起来了。颜主委、胡伟等三个匪徒面目狰狞,由楼阁上匆匆赶下来,胡伟的手中还捏着一支手枪,这算是被孙阿七说中了,那些匪徒不一定每个人身上只有一支手枪,没收了一支,身上还有一支。
那些被禁闭在房间、厕所、浴室、厨房的匪徒们,也气势汹汹地开始擂门,大有破门而出的趋势。
“你们这批混账东西想造反吗?”情报贩子忽然跺脚咆哮。“别以为猫子走了老鼠就可以作怪!我随时随地还可以把猫子召回来呢!”
颜主委楞了一楞,强硬地说:“我假如是怕猫子的也不到这里来了……”
情报贩子豁然大笑说:“要知道我的好助手查大妈已经到警署去了呢!我和她已经约好,假如在半个小时以内,我不能到警署去给她办保释,那就是出了岔子,请她自动报警,马上扫荡你们‘三三一’的秘密巢穴,所以我希望你们在半个小时内把事情解决,大家落个完满结局,可以继续在香港混口饭吃;要不然,拆穿了西洋镜大家坍台。我倒无所谓,换个码头,还可以找到人购买我的情报,但是你们几位的政治生命,可就‘解放’了吧!”
这一席话把颜主委说得目瞪口呆,同时,房间内擂门的声音也沉寂下来。
“你们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什么?快说!”情报贩子开始耀武扬威了。
颜主委矜持着,两眼灼灼地,在考虑刚才情报贩子所说的一席话。查大妈到警署去了,是否会于他们不利。
“我限你们在天亮以前释放我的义子夏落红!”情报贩子再说。
“你的义子夏落红,为什么要我释放?”颜主委说。
“你想撒赖,我却有对证,潘文甲还在房间里!”情报贩子说着,挥手命令孙阿七将寝室的锁打开。“我的义子被绑架,除了‘文化公司’以外,就是你们‘统战部’的嫌疑最大!”
寝室内禁闭着的人,连潘文甲一共五个人,他们虎儿出押,大有吃人的神气。
颜主委马上抬手将他们压制着,向潘文甲说:“是怎么回事?谁绑架了他的义子?”
潘文甲担忧的还是落在情报贩子手中的文件,他唯恐惹翻了揭出秘密,一方面又害怕颜主委究根诘底,深夜到情报贩子的住宅来,为的是什么。弄得左右为难,张口结舌,忸怩了好大工夫还是说不出话来。
“说话!”颜主委叱喝着。
“我们‘文化公司’并没有绑架任何人!……”潘文甲说。
“那末谁说是我们‘统战部’干的?”胡伟狐假虎威,趁机向潘文甲申斥。
“我也没说是你们干的……不相信可以问他!”潘文甲已如丧家之犬,指着情报贩子,要求加以证实。
“哈——”情报贩子仰起了脖子冷笑一声。“你们全是撒赖专家,你也没有干;他也没有干;那末我的干儿子上了天不成?”
“我倒怀疑潘主任到这里来的真实目的,假如他并没有绑架夏落红的话!”行动组长胡伟插嘴说。
“……我告诉你我是接洽收买情报来的……”潘文甲咆哮,一面以垂怜的眼光向情报贩子投射,要求他一语证明。
“好啦!是时候啦,还有五分钟便满半个钟点,我应该到警署去保释我的老伙伴查大妈,你们狗咬狗一嘴毛,就继续地咬吧!”情报贩子说时,还装模作样做成要动身的样子。
“我们有一个人留在警署,大家办事都有保障!”孙阿七在旁建议说。
当孙阿七装做要走去开大门时,忽然大门的电铃响了。从洞口望了一望,孙阿七喜出望外,匆匆把大门打开,原来按铃的正是那不知死活的色鬼夏落红呢。
他的头发蓬乱,醉眼惺忪,嘴上还染有唇印,歪歪斜斜非常轻松地踏进屋子来,张大了嘴巴说:
“啊,多美丽的一夜呀!……”
“胚!小王八羔子,你捣的什么鬼?溜到那儿去了?”孙阿七一见这小鬼头回来大喜过望,劈面就骂。
“探险——”夏落红说。“我不是告诉你探险去了么?啊,好美丽的险境啊!”他好像满不当一回事。
“呸,简直是活见鬼!”孙阿七咒骂着。
“到底是怎么回事?”情报贩子也在怪叫。
“啊,怎么来了许多客人?”夏落红醉态蹒跚,歪歪斜斜走进了客厅,当他发现潘文甲也在场时,竟高呼起来。“哟,原来潘胖子也在这里,看你脸无人色,出了什么事情吗?”
“姓骆的!究竟是谁绑架了你的义子啦?”潘文甲卖交情说。
到这时候,情报贩子搔着头皮,自己也摸不透是怎么回事,看夏落红的形色,嘴上还留着鲜红的唇印,准是又去寻花问柳,而致惹出一场虚惊。
“既然我的义子安然无事,那我放你们走就是了!”他只得这样说。“你所需的情报,我们改天再谈!”说时拍拍潘文甲的肩膀,这句话算是给潘文甲留了余地。
潘文甲如闻纶音,顿时放下了一颗吊悬的心,在“统战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敢再提及信函事件,也就只有缄默不再说话了。
“好的,现在已经证实,我们并没有绑架你的义子,那末你多少得有一句话向我们交代!”行动组长胡伟以撒赖的态度说话。
“我要交代什么呢?”情报贩子慢吞吞地问。
“你为何诬赖我们绑架你的义子?”胡伟进一步质询。
“那末我要先请问你们,你们为什么夤夜闯入我的住宅?”情报贩子严词反问。
“……”胡伟哑了嘴巴。
“我们的目的是看潘文甲和你们交易的是什么情报?”颜主委找出了一点理由搪塞。
“那是你们的事,现在潘文甲在这里,你们自己去质问他吧,但请勿在我的屋子内展开你们的赤色斗争!”
忽然大门的电铃又响了,孙阿七拉开洞口一看,说:
“哈,潘胖子,你的顶头上司来了!”
他启开门,来的正是李统和他的秘书林琳。情报贩子便拍着潘文甲的肩头说:“对不对?我请他俩来的目的,就是保释你呢!还不向我道谢么?”
同时,楼阁上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竟是负责袭击成安街的行动副组长郑庆祥。他是从背上爬过来的,神色仓惶,向颜主委附耳说话:
“颜主委,不好了,王功德失踪啦!”
“怎么回事?”颜主委急问。
“我们冲进成安街的屋子,很顺利的占领了所有的据点,屋子内一个人也没有,后来在浴室里发现一个白发银须的老头子在洗澡,他说他的名字叫做公冶长,我们便把他架走了……”
“是否送回‘三三一’?”
“是的,但是后来我们分头搜索屋子时,王功德失踪了……我们找了约有半个多钟点,也找不出痕迹。”郑庆祥露出尴尬的形色说。
颜主委搔着头皮,感到困惑,由此他可以推想情报贩子的住宅非但和成安街的房子互相沟通,而且还布满了机关暗道,随时随地都可以使人坠入网罗。
“一比一,我们还不至于吃亏!”他只有这样自我安慰,而且当着李统的面前,又不肯说坍台话。马上要求情报贩子谈判互相交换俘虏。好在有了一个人留在手里,相信情报贩子还不敢把王功德怎样。
颜主委肚子里正如此地盘算着,一面吩附郑庆祥加紧搜索,尽量寻找把柄,然后领队撤退。
情报贩子忽然怪叫起来。“喂,你们两大地下组织的主持人全到这里来了,是否要把我的屋子给搞得‘翻身’?说老实话我在大陆上已经被你们‘解放’了一次,来个‘扫地出门’,弄得‘油尽灯枯’再也榨不出一滴油水了,你们别再枉费心机了,什么‘地主’、‘恶霸’的名堂,再也按不到我土老儿的头上,我要上警署去保释我的老伙伴啦!”他在下逐客令了,两只手像赶鸡般向前挥着。
在这种形势之下,颜主委和李统该怎样下台呢?
颜主委拍着李统的肩膀说:“我们发现了你们的潘主任三更半夜到这里来……特意派队来保护的!”
“我是来接洽购买情报的!”潘文甲抢着说。“不相信,你可以问骆驼……”
“假如我的部下有什么不轨的行动由我亲自处决!”李统明了颜主委的话意,拍着胸脯回答。
于是,大家都算是要回了一面软面子,由孙阿七打开大门,同时也把厨、厕、浴各室的锁打开,让禁闭着的匪徒溜出来,颜主委挥手,他们便鱼贯出了屋子。
李统、林琳、潘文甲随后也出去了。
颜主委临走时,偷偷向情报贩子说:“还有十二支手枪,你不能当作战利品,要知道,我们绑走了你一个人,我们明天办交易……”
情报贩子淡笑回答:“我是秀才不出门,遍知天下事,你们也有一个人,被我们的人绑走了,明天交易请多准备钞票吧!”
听情报贩子的语气,似乎吴策老的被架走,乃是出于他的布置一样。
这是什么道理呢?颜主委体味刚才郑庆祥向他报告的话,吴策老被发现时是在浴室里洗澡,以情报贩子放鞭炮的一着来说,他当不会不知道他的住宅已陷在重重包围之下,正在紧急关头,那边有闲情沐浴呢?这内中必有蹊跷。
“别看我这个老头子土里土气,我们一家人,全有能耐以一当百,我唯一警告你不要虐待俘虏,假如你虐待我的人,按照一与百的比例,你们将有一百个人吃不消!”情报贩子说。
因为李统等在楼梯口间,颜主委不愿和情报贩子扰缠不休。
“我们明天再谈!”说着便匆匆走了。
常老么和一名匪徒一直守在“梁幸记”大本营之中,为颜主委等人把风,他已经知道,绑架了情报贩子一个人,也知道王功德陷入情报贩子之手。便说:“照这样看,骆驼的屋子非但和成安街的两边相通,而且还有许多机关布置,我们抓到了他一个人,总算不虚此行了,我们回去好好的向他问口供,再计划第二个步骤吧!”
颜主委说:“我们不能用刑,否则王功德就要吃亏……”
“管他的,牺牲一个人有什么关系!”常老么说。
原来,情报贩子的住宅,非但和成安街一○六号相通,而且和圣十字街一○四号也有暗门装设,可以暗来暗往,这就是所谓的“狡兔三窟”了。
一○四号的屋子,“文化公司”“统战部”都曾经有人调查过,那二楼的住户,是一对年纪很大的穷苦老夫妇,有着许多大大小小,男男女女的孩子,这自然不会是情报贩子的秘密机构了。因为小孩子最容易泄漏机密,情报贩子何等机智,他的窠?穴内那会安置许多孩子在内呢?所以那些负责调查的人员,便轻轻放过这条线索。
实际这种想法也是一个极大的错误,情报贩子就是利用了那些孩子做掩护,一切重要的财物、文件,全放置在这间屋子内。甚至于操纵两间屋子电流的总开关,也设在这间屋子里面。相通的暗门,有三道,一道是在三楼楼阁上,另一道即在通厨房的走廊,第三道直接通成安街的厨房。
而这些孩子呢,却是情报贩子闯荡江湖所收养的孤儿,他以行骗为生,却也做了一些慈善功德,这就是他所以得人心的原因。
王功德是在电灯熄灭时搜索厨房,被彭虎从暗中击昏,拖进了一○四号的屋子内的。
共党匪徒走后,一切恢复了平静,在通厨房的走廊上,有一扇活页的墙壁,刚好崁在两条梁柱当中,平常看不出丝毫痕迹,可以旋转推开,这会儿,铁汉彭虎正挟着王功德由活页门里钻身出来。
王功德的神智尚未完全清醒,昏昏沉沉的被一条大麻绳把他胳膊紧紧缚住,眼睛也用黑布扎起。彭虎将他拥至沙发椅前,按他坐下,说:
“朋友,我们不会为难你的,只要你不存非份之想,我们待人向有规矩,谁把我们当友人,我们就把谁当友人,谁把我们当仇敌,我们就把谁当仇敌!”说着,替他把扎着眼睛的黑布解下。
王功德患着深度的近视,被击昏的时候,不知道眼镜掉到那儿去了,黑布解开也没有用处,加上头脑还是昏昏沉沉的,他看不清楚眼前情况,更不知道处身何地?只知道双手失去自由,自己是被俘了。
情报贩子没有闲情去问他的口供,他觉得只有夏落红的事情耐人寻味,到底是怎么回事,全摸不清楚,几方面的人马闹得天翻地覆,起因还是因为夏落红失踪,但他竟安然无事回来了。
情报贩子想问出个究竟,相信共党匪徒知道了他们的弱点就在夏落红身上,显然是不会放弃这弱点的,最低限度“文化公司”和“统战部”都会有一条线索布置在夏落红身上。而夏落红偏偏在风声鹤唳时和一个陌生的女人溜开,又偏偏安然无事地回来,这内情定有蹊跷。
但是夏落红酒醉未醒,语无伦次,问也问不出所以然来。
他喃喃地说:“你们都在活见鬼,张翠是一个好人家的女孩子,假如不是赤祸蔓延,她的父亲也不会被杀,也不会逃离到香港来做舞女。要知道,她一家四口人全靠她一个人养活呢!一个老妈妈,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啊!那两个孩子长得很可爱,长相和他的姐姐一模一样,将来长大了真不知道要迷惑住多少青年人。她们的家呀!真苦得来……一个小小的亭子间,小得像鸽子笼。幸而还有一个小小的露台,摆了藤椅,可以聊天,喝酒,没有人打扰,还可以接吻……嗄!真教人流连,虽是面对着穷街陋巷,却充满了诗情画意……罗曼蒂……”
“骆大哥,假如你不介意,我想请你允许我打他两个耳光!”孙阿七忍不住在旁说。
第十六章 双雄斗智
“三三一”的房子,原是英政府海军武官的旧官邸,里面的设备,一切都很讲究,花园很大,尤其后院更是广阔,有可以开露天酒会的凉亭,儿童的游戏沙池、秋千架、还有一座小型的游泳池,再就是巩固的防空洞。
现在,这间防空洞却变了样,改装成“三三一”的刑事室,前半截改建成非刑拷供的地方,挂满了刑具,后半截,改建成囚房,铁栅栏的笼子两三个,平常多半是用来审讯有叛党嫌疑的共党份子,或者是绑架来需要逼供的俘虏,但今天却意外来了一个白发银须的客人。
这情形很特别,他们对这位客人前倨后恭,这是“三三一”自从落在“统战部”手里从没有过的事。
这原因自然是因为“统战部”也有一个人落在情报贩子手中。
颜主委特别关照过,对这位俘虏要特别客气,而且,他老人家已近风烛残年,经不起刑罚,万一吃不住逼供,事情会弄得不可收拾。
常老么自从识破了情报贩子的住宅和成安街相连接而给统战部提出建议之后,已深得颜主委的宠信,一跃而变成入幕之宾,可以在“三三一”自由出进,除了那些特别机密的“档案室”、“机密室”、“电讯室”以外,他可以自由行走无阻。
他向颜主委建议说:“吴策这家伙最好交友,由我审问,因为我是同道人……”
颜主委认为常老么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依照过去经验,以他们干特务的机划行动去对付情报贩子,已是屡吃败仗,这次假如不是常老么设计帮忙,恐怕同样是铩羽而归,能抓到一个吴策老,就应该算是常老么的大功了。
所以颜主委吩咐下去,审讯吴策老的工作,由常老么一个人全权担当,胡伟协助及防范逃亡,其他的人不得过问。
由于常老么言行举止有着深重的江湖气味,待人接物谦虚平和,所以,他虽然不是“统战部”共产匪徒,大家对于他的指挥还是乐意接受。
吴策老除了失去自由以外,没受任何难为,关在防空洞的刑事室内,与其他的囚犯分隔着,而且,所有的匪徒也看他不在眼,认为他老态龙钟,即算让他自由一些,谅也逃不出重重的防卫。
防空洞有着一扇厚厚的钢板洞门,这也就是整间“刑事室”的出入口。
常老么推门入内,一个负责伴守的匪徒,已经替常老么让出坐位,常老么颔首笑笑,便移坐和吴策老面对面坐下。
他的侦讯手法的确不同,绝无严词厉色之作态,笑盈盈的首先掏出烟匣,递了一支给吴策老,复又自己衔上一支。
吴策也老实不客气,接过香烟,衔在唇间,等常老么燃亮打火.机时,便自动凑上去吸着了火,深深地咽了一口烟雾,又悠悠吐出,连谢都没有谢一声。
等匪徒退出了刑事室时,常老么便开始说话了。
“你叫做吴策,也叫做龚也长,我们很便宜,请一位客人,两位却都到了,哈——”他豪放地一笑,空气闷浊的“刑事室”内便起了回声。
吴策老也笑着回答:“我洗干净了身体,原就是做客来的,但是你们请客的风度不够大方,那有在这种地方招待客人的?挂满了刑具,存心恐吓!”
“相信这一点刑具也唬不倒号称足智多谋的吴策老罗?”
“哈!你这句话,马屁拍得倒好,只是垮了自己的台。”
“唏——”常老么吐了一口唾沫。“我是识英雄重英雄,你的话说重了!”
“我们礼尚往来!”
“照你这样说,你是故意洗澡,给我们机会,让我们请您来做客的吗?”
“依你的看法呢?”吴策老反问。
“你想借此机会来窥探虚实!对吗?”常老么一语道破。
“哈——”吴策老又报以一笑。“这是你们共产党的心肠,我倒没有这份情趣。遮起眼睛送我到这里来,囚在这种不见阳光,没有自由空气的小地下室内,将来又遮起眼睛送出去,这在我未来时已经料到,何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窥探你们的秘密呢?”
“那末,你准备做客的目的是什么呢?”常老么的语气是非常平和。
“你既说识英雄重英雄,那末你这位英雄人物当然可以猜想得到罗?”
颜主委虽说对常老么已十分信任,而且又把审问吴策的大权交给了他,但因为他既不是“统战部”的人马,又非共产党徒,所以对他仍存着一种戒心;在防空洞内,除了两个冤家对头外,没有人潜伏在内,但颜主委却偷偷装置了录音机及传播器,他和胡伟两人,守在防空洞的一座可以隐蔽身形的花棚下,用装置在录音机上的耳机偷听刑事室内的两人对话。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谈笑自如,胡伟听了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他说:“常老么简直是在和他谈家常嘛!”
颜主委却扬起了大姆指说:“常老么简直要得,你们以后的审讯工作,实在要向他多多学习!”
胡伟不满:“他浪费的时间太多!”
“不!要看对付那一种人,像情报贩子这一类的角色,‘吃软不吃硬’,就要采用这种软绵绵的方法才行!”
“这是英国人的‘怀柔政策’!”胡伟以不屑的态度说。
颜主委挥手,表示叫他不要妄作批评。这时,复又听得常老么在说话:
“我不是共产党员,也不是‘三三一’组织的特务,现在坐在这里和你谈话,你能知道我是谁吗?”
“你不是共党匪徒,那自然是匪徒的鹰犬了,要不然就是鹰犬的爪牙,假如这两项都不是,那末就是阴阳怪气,身份不清,对来历不明的人我向不交结,那末也没有兴趣去猜想了!”
常老么对吴策的冷嘲热讽,似乎毫不介意。继而说:“我姓常,名云龙,有人给我起了个绰号叫做‘金胡子老么’,相信骆驼也曾经向你提及过我的名字吧?”
“骆驼向爱说他自己的英雄事迹,其他的人,庸庸碌碌之辈,就懒得提及了……”
“我生活在南洋,和骆驼河水井水两不相犯,但是他惹了我,所以我现在来找他算账……”
“哦——我想起了!”吴策老高叫。“‘金胡子老么’常云龙,骆驼的确曾经说过你的故事,你在南洋是开庙堂的,利用乡下人的迷信心理,设局诈骗……”
“别说得这样难听——”常老么轻松地拦阻。
“你的故事的确曲折离奇,耐人寻味,不愧为一等骗子,但是砸在骆驼手里,你就现了原形——我们行骗,所谓盗亦有道,一向保持着义侠作风,凡是为富不仁的,贪污成性的,仗势凌人的,都是我们的对象。而你呢,专在贫苦的乡愚身上打念头。骆驼告诉我过,你在南洋设了一家庙堂,冒充蓄发和尚,起先骗乡愚们拜神求佛,种植金币,积修善功,有人在庙里的圣台下种植一枚金币,果然就生长了金锭,这是你的技高胆大,布局有术。这个消息传出去,善男信女便源源而来,你的庙堂香火鼎盛,种植金币求神保佑的人户为之穿,你的庙里的那块圣台,就等于你的生财圣地,每天,你只要把乡愚种植的金币挖起,就可以发洋财了……”
“你说的故事,我应该有所补充!”常老么仍是和颜悦色地说话:“一般人上庙朝佛,要花香火钱,而我的庙里,什么也不要,香烛免费,在庙的圣地里,种植一枚金币,虔诚祈祷,菩萨自可保佑。这枚金币,埋在土里,由香主自贴封条,种植个三两年,等到功行圆满时,挖出来还是一枚金币,有时候,菩萨的神灵显赫,金币还长大,变了金锭。这种方式,乃是听随人愿,绝不勉强,愿者自来,况且比把钱钞存在银行里还要稳当,为何说我是骗呢?”
吴策老赫然大笑:“你说的固然不错,但是善男信女种植下的金币就无异是给你无利贷款,金币埋在土里,虽贴上封条,但一到晚间,就可能飞出樊笼了。你把这些金币改存到金铺里去放利息,就这样一辈子不愁吃、不愁住、不愁穿,比开银行还好。过了三两年,期满了,又把金币还进原处,可谓神通广大,信用昭着。而且,有时候还会随你的高兴改放一枚金锭,顶多是两枚金币的价值,实在说起来,这枚金币两三年的利息生下来,还不止翻一次本呢。这在你是所费无几的!哈!真有你的。”他忽的扬起了大姆指向常老么夸扬着。
“金币埋在地里,已成了菩萨的财产,我不过向菩萨贷款而已,只要神灵许可,有何不可。况且金子埋起来,货弃于地,十分可惜,我把它起出,等于废物利用……”
“所以我赞扬你呢!”吴策把他的大姆指又幌了一下。
“但是这是‘愿者上钩’,于人无损的事情,何需要骆驼来向我捣乱?”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就是江湖人的侠义精神!”
“河水井水互不相犯,我流浪海外,开下这座庙堂,也可说是厌倦了‘行骗’生活,借此收山,取那些财迷心窍的迷信者些许利息,以为满可以终我余年,我和骆驼无冤无仇,他突然以黑吃黑的手段,把我的秘密揭破,庙堂因之捣毁,我也受累系狱。他为了敲诈,竟不顾同行道义,还有什么侠义可言?我遭冤狱十余年,幸庆生还,这番追到香港来,也要不择手段向他报复一番!”
“你报复,那要看你的本领,不过你说骆驼敲诈,我却不相信,你完全是信口诬蔑好人罢了,难道说这就是你说的不择手段么?”
“骆驼敲诈我是事实!”
“骆驼向不无故敲诈!”吴策提高了语气。“他看不顺眼你的行骗,骗诈到贫苦的乡愚身上,骆驼走江湖以来,所抱的主义就是劫富济贫,所以他要揭发你的黑幕!”
“呸!”常老么唾了一口。“你是否要我告诉你骆驼当时敲诈勒索的情形呢?”
“本人洗耳恭听!”吴策老摇头幌脑,意带挖苦,忽又说:“可否请你再赐我一根香烟?”
常老么忙把烟匣递了过去,等吴策老燃着了香烟之后,便心平气静地开始讲述他和情报贩子结怨的一段故事。
他说:“我自从在天津犯案遁迹南洋,开设了一家庙堂,说实在话,借菩萨做幌子,利用无利贷款,这并非是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又不曾藉此发横财作荒淫无道的事情,只不过混个餬口而已。我也曾经打算过,生活过得去,有安身立命的环境,自此洗手江湖,修身养性,把过往的荒唐完全抛弃,延岁月,终天年,也就算了。岂料事有出人意外者,庙堂的香火鼎盛,善男信女,不远千里而来?因此造成了骑虎难下的局面!”他吁了一口气,垂头叹息。继又说:“一天,来了个老头子,衣裳破破烂烂,两眼灼灼发光,朝天鼻子,大匏牙……唉!当时假如我知道此人是大骗子骆驼的话,我准会挖掉他的眼睛,把他弄个死无葬身之地。但当时我看他土头土脑,战战兢兢的连话也说不清楚,这种人,正就是我的财神爷,我的衣食父母。他是来问卜的,我替他起过卦后,问他要问什么?他说‘问财’,我也是照直说的,卦盘是朝南置着的,一开一合,南方是指财。我便说:‘财源茂盛,不过有凶险!’他便搔着头皮说:‘假如要出门该向那个方向走?’我说:‘就卦上看应该朝南走。’他东张西望的过了一会又说:‘朝南走已经是走到底啦,莫非财源就在你的庙里?’因为我的庙,是倚靠在山壁下,山那边便是大海,他的话也很对,在我的庙里,就算是走到尽头啦!因为他的问话,完全像无知的乡愚,我哈哈笑了一阵,便说:‘我说的是出门,朝南走,即算遇到了海洋,也可以坐轮船……’他说:‘地球是圆的,坐船出海,舍舟登陆终归还是要走到你的庙里!’唏!他的发财念头竟转到我的庙里来了。这时,我知道他并不是真正的土包子,但他接着又说:‘菩萨在开我的玩笑了——假如我想发财而避免凶险,该怎么办呢?’我思索了一会,到底,还不相信他是个有来头的人,便大胆说:‘最好你还是去拜财神,求圣灵保佑,我们庙里,最灵验的是种金币!’他便要求我说明种金币的意义和方法,我一一讲明后,他忽的像发神经病似地说:‘哈!菩萨也做贷款生意!’我马上叱喝说:‘不许亵渎神灵!’于是他便向我道歉认罪,在我的庙里,有订制铸好专用来供神的金币,他战战兢兢地买了一枚……”常老么咽了一口痰,继续说:“……在庙中的‘圣地’等于是一块禁地,平常是锁着的,除了我有一把钥匙外,任何人未得许可,是不许入内的。”
“因为容易被拆穿西洋镜的关系?”吴策老讥讽说。
“这块圣地,周围有五六丈大,用水泥筑起一座短墙,形如鱼池,当中有一尊丈余高的观世音菩萨,四周四个形状不同的财神菩萨拱立着,都有五尺余高,一个是东方红财煞,一个是北斗财神,一个是南……”
“这些菩萨都是你个人发明的,有申请专利吗?”
“你别打岔,那块圣地,是用整齐的界线划开,筑成若干小方块的小格子,大概可以安排几万个号码,你别说,还经常客满的呢!我替骆驼找出一块空地,命他祷告神灵,按照仪式把金币种下,贴上封条,注上开封的年月日是一年,签名为记,骆驼说他不认识字,不会签名,这种顾客,是我顶欢迎的。于是,我替他把名字签了,他再叩头,这样仪式便告完成,他装做高兴的样子走了!”
“那是你在老虎头上捉虱子了!”
“按照我的规例,凡是种植下的金币到了晚上,我便要偷偷的取出来,重新放在购买处卖给其他的香客,利用香客购买金币的现款作调动的头寸,等到许愿的期满,我又把金币偷偷放进去,香客来启开时,金币还是原封不动的埋在土里。我利用这种方式生活,十余年来,信用昭着,从未露过马脚,而且深得人心,有些香客期满后还有继续要求种植下去的,有时候,我看情形还得摆摆噱头,责备他们誓愿不诚,而致失验……”
“你的噱头不坏!”吴策又扬起了大姆指。“不过相信骆驼的噱头也不坏吧?”
“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第二天就来了!那天我正打开了圣地的栅栏门,替另外的香客种金币,他忽然的出现在我的身旁,仍是战战兢兢的。偷偷地说:‘大法师,昨天你替我种下的金币,大概已经不见了!’还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呸!’我马上斥骂。‘金币埋在土里,如何会不见了呢?上面既贴了封条,圣地的门我又锁着,钥匙又只有一把,断然不会被人偷去的,你放心!假如不见了,我负责赔偿!’我还责备他在神灵前说错了话,要他向神灵忏悔,但他却霎着眼睛,以哀求的语气向我说:‘我们把封条揭开来看看好不好?可能是真的不见了!’我说:‘你胡说八道,小心遭天谴!’他说:‘不!我昨晚做了一个梦,那黑色的财神菩萨说我的钱是收高利贷得来的,太没有良心,所以把金币怒冲冲的掷还给我!’说时,他竟真的在衣袋里掏出一枚金币……”
“哈——”吴策老拍膝而笑。
“这倒把我弄得迷糊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想也想不通,当时我也曾考虑过,骆驼也许是行家,故弄虚玄,利用一枚金币作敲门砖,来向我借盘费,我便利用江湖黑语向他搭讪,但竟答非所问呢!细看他的长相,无论那一点也不像是个有才智的人,那一副土乡佬儿相,令人作三日呕……”
“那你就是肉眼不识泰山,自作自受了!”吴策老露出鄙夷的一笑。
“后来,他疯疯颠颠的大叫大嚷,又跪到观音菩萨的神像之前,叩了三个响头,禀告神灵,说以后绝对不再放印子钱了,要求菩萨许可他把金币再种下去。他这种做作,令人非常棘手,当着许多香客之前,一定要我替他把金币重新的种下去。我再三声明,金币假如种下土去,担保绝对不会失踪的,必需要等到誓愿期满之时,才能启封,免遭神谴,他便趁机要求我把封条揭开,看看土中的金币是否仍然存在,假如存在,他也可以安心,证明菩萨对他说的是假话。我再三严词拒绝,但有些好事的香客,一再上来怂恿,帮着他求情……老天爷,土中的金币早已经被我取起了,假如揭开封条,等于毁坏我庙堂的信誉,金币怎么可以失踪的呢?但又说回来,骆驼这一番工作做得很到家,他先用菩萨显圣托梦交还金币的方式,要求我挖开圣土,证明金币失去踪影,这样一来,越发显得我庙堂里的菩萨是最为灵验不过了,于是我硬着头皮,替他把封条揭开,那不消说,金币早不在了,证明了菩萨托梦给骆驼的话是真的。顿时香客哗然,传扬出去,我这‘华光庙’的确是有活菩萨在,也是我一时财迷心窍,糊里糊涂,还把骆驼骂了一顿,劝他好好重新做人,作个虔诚的信徒,又用一贯的仪式,替他把金币重行种下,贴上封条,这样,骆驼才高高兴兴的千谢万谢的走了。以后有两三个月没有再来。那时候,我更想不通到底是怎么回事,骆驼既非以‘黑吃黑’的方式敲诈而来,那末难道说是真的菩萨显圣了么?我既非当和尚出身,又未在佛法上下过苦功,庙里的菩萨全是我一手造出来的,怎会忽然有灵呢?实在把我弄糊涂了。这样,约过了四个月,骆驼这冤鬼又出现了……”
“他敲诈你么?”吴策问。
“不,方式又和上次一样,当我正忙着替香客种金币时,他忽的又出现在我的身旁,仍是战战兢兢的样子……”
“是否菩萨又把金币还给他了呢?”
常老么继续说:“不!这次比上次还要辣手!他忽然趋近我的身旁说:‘大法师,我又要麻烦你了!’我看见他的那副不讨人喜欢的面孔,已经不高兴,便没好气的说:‘怎么啦?又是菩萨显灵托梦给你吗?’他点头说:‘是啦!这次是四个财神菩萨一起来的,他们指手划脚,一口咬定,我已财迷心窍,不会改邪归正,即算已经向神灵忏悔,也仍然是放印子钱,所以命令我从速把金币自圣土中取出来;要不然,就要把我的金币没收充公……大法师!你是知道的,我是个穷苦的乡下老儿,即算放几个印子钱,也是靠劳心劳力省吃俭用弄来的,岂能凭白损失呢?所以我要求大法师你做做好事,积积?功德,允许我把封条揭开,让我把金币取出来算了,我再也不希望使金币变成金锭子,也不希望财神爷的保佑发洋财啦……’凡是开庙堂的,都希望庙堂里的菩萨灵验,但是我看见骆驼却伤透脑筋,他每次都是趁着香客鼎盛的时候来捣蛋,使我难以应付。同时,那些入庙进香的善男信女,只要听说有菩萨显灵的故事,都非常起兴,一大堆人围拢来看热闹,弄得我狼狈不堪。幸而还好,经过上一次事件,我早就料想到骆驼可能还会第二次来捣蛋,所以他第二次种下的金币,我根本没敢起出来,一直让它原封不动埋在土里。有时候,还偷偷揭开封条,看看金币还在土里,一连两个多月都是这里,这时候我心中想,反正金币还在土里,当着众香客把封条揭开,把金币取出来,一则可以表白我的信用昭着,二来把金币掷还了骆驼,还可以将他申诫一番,以后就可以禁止他再到庙里,省去许多无谓的麻烦。于是我装模作样,对他儆戒后,向神灵祷告,把他埋下金币圣土的封条揭开了。老天!那块圣土已经被人挖过,金币早已不翼而飞,这就奇怪了,是谁偷了这枚金币呢?这间屋子,一向是锁着的,除了我有一把钥匙,连庙里的和尚在内,任何人不得到允许进内的。顿时我惊惶万状,方寸大乱,这可能把我的秘密拆穿,信誉完全毁灭。骆驼发现金币已经失踪,不断地跺脚,放声嚎哭:‘哟!财神菩萨好辣的手段,果然就把我的金币没收了哇……老天爷呀!要知道我买一枚金币,是放了多少印子钱才得来的呀……难道说,我已经答应了不再放印子钱,还要没收我的金币么?呜呜……’在这种环境下,我只有将错就错,假惺惺向他劝慰:‘唉,也是你罪孽深重,至有此报,只有让我来救助你了,来,跟我到主持室去!’骆驼还是大哭大叫的乱嚷:‘怎么得了呀……我放印子钱,是要用本钱的呀……菩萨没收了我的金币,连本带利都替我挖去了……’我把他带进了主持室,锁上了房门后,命他坐下,仔细观察他的动静,用锐利的眼光,向他面上扫射,因为我已经知道他绝非是一个土老头儿了,他不过在扮演着猪吃老虎的把戏罢了。论他的做功,行事的技巧,都不平凡,自然是个有来头的人,他两次在我的庙里耍这花样,我断定他必定是有用意的。我用凶恶的目光向他看了很久,初时他还继续表演他的那套傻头傻脑的神气,但等到和我的目光接触时,竟赫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直流,忽然自衣袋里掏出一枚金币,用大姆指向空中弹起,又张大了手掌迎空一抓,把金币接到掌中,使劲‘拍’的一声,击到我的书桌上。那金币亮晃晃的,我知道准是第二次种在圣土里的那一枚,他偷出来了,是什么时候施了手脚?我很纳闷。我那幅圣土在庙堂里只有我一个人有钥匙,而且在晚间还有值更和尚看守,他能够两次溜进去行窃,身手就不平凡。这种意外事情,十余年来,我还是头一次遭遇到。我等他笑够了,便向他说话:‘既然是同路人,有话好说。我向重江湖道义,有什么困难,不妨开口!’这家伙就是一张嘴巴不好,老爱损人,开口就说:‘光棍遇着了没皮柴’,‘强盗碰着了打劫的’,既然知道我是同行同路,又何必刮我的油水?要知道我这光棍瘦得皮包骨头,你这强盗披上道貌岸然的圣袍,还在我的身上榨油,真真岂有此理?’我抱拳说:‘恕我肉眼不识泰山,我们从未接缘!’骆驼便拍膝怪叫:‘凭我的朝天鼻子,两颗大匏牙,只要是在江湖上跑跑的,谁不知道我就是骆驼?’于是我才知道了他就是纵横江湖鼎鼎大名的巨骗骆驼。他在内陆大江南北,积案累累,多少行家名手都败在他的阵下,我暗自幸庆,认为能和他结缘,也是三生有幸了。马上以礼相待,恭请他上坐,并伸出手来和他握手,但是这个老妖怪的态度傲慢,他非但不和我握手,而且还拉大了嗓子怪叫:‘有烟没有?有酒没有?不打不相识,没有酒肉怎么能成亲家,咱们先喝上一杯再打交道吧!反正我们都是酒肉和尚!’这些话使我很难堪的,我开设‘华光庙’以来,庙规甚严,从不容许任何人在庙里犯戒。他这样叫嚷,假如被我的小和尚听见,岂不坍台。所以我只得把他请到了我的住室里去,大排筵席,款待这位上宾,酒过三巡,我们渐为热络,话也投机,我便请问他的辈份。在我们这行里,现在还活跃江湖上的,较高的辈份,是天、元、坤、道四个字,他告诉我是坤字辈,这和我不过是同辈罢了……以后,我们便以兄弟之辈相称了。我问他的来意,他说:‘小弟时运不济,在内地犯案,一连五六次,立不住脚,不得不到海外来谋发展,恰巧经过华光庙,听说求财很灵,所以特意来试试看,岂料几乎偷鸡不着蚀掉老米,差一点连我最后的盘费也归到你老哥的荷包里去啦!’我忙作揖道歉:‘小弟肉眼不识泰山,万望老哥原谅,不怕见笑,小弟也是在内地累次失风,呆不住了逃亡到海外来,在这里开这座庙堂,算是收山,也算是归隐,自觉已与红尘绝缘,能够过几天清闲日子,了此残生就算啦……’骆驼却扮鬼脸说:‘华光庙的收入不错,能够这样下去就很好了,我实在应该向你看齐!’我一再和骆驼谈及我们两人的事情应该如何了结,但他一再推诿,在我的原意,以为既是同道,又是同辈,而且又攀上了交情,他在为难之际,我以同道之义气,打发他一点盘费,让他另开码头,事情就可了结。但是骆驼那厮,竟是不讲究这一套的。他忽然说:‘在这个地头上,迷信种金币的人多如蝼蚁,你老哥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倒不如让小弟在这附近也开上一家小庙,照你的方式替香客种金币,你看如何?’初时,我还以为他在说笑话呢,我便说:‘凭你老兄的威名,真是所谓“龙到处有水,虎到处有山。”何必干这微末小事?’他正色说:‘我并非是抢饭碗,实在是替老哥分劳!’这分明是‘黑吃黑’敲竹杠的行为……”
说至此间,吴策老却瞪大眼开口叱喝:“你胡说八道,我们的骆大哥是最重江湖道义的!”
“你且听我说下去!”常老么取香烟燃吸,继续说:“在后,骆驼摊牌了,他说:‘假如你不希望我开庙堂扎对台那是可以的,但要知道,我现在已成了无主孤魂,没有去路,希望你让我留在庙里,歇留一个时期,等到我决定了去路,即行离去!’我当时马上就答应了。说:‘以同道立场,我应该招待的……’但他又接着说:‘别忙,我还有条件呢,第一、在我留庙期间,庙中的收入,我应得全数之一半。第二、我留庙多久,你不得干涉,听由我的高兴!’你看他竟耍出勒索敲诈的手段,强逼我分赃了……”
“你在侮辱骆驼的为人了!”吴策老咆哮。“我绝不相信!”
“现在骆驼还活着!可以找他出来对证!”
“好吧!我们去找他出来当面说个明白,假如骆驼确有这种行为我就和他散伙!”吴策老说着,站了起来。
“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够让你走!”
“嗯,我明白了,你在挑拨离间!”
“你且听我把故事说完!”常老么心平气和地又继续说:“逼在当时的环境下,我知道不敷衍骆驼是不行的,但我在行家面前,向不作虚伪之言,便说:‘你要知道,两雄不并立,我是向不屈居人下的,希望你能够知进退,我愿意留你在庙里,愿意给你盘费,但你不能用要胁方式逼我答应,我们凭道义而行,你看如何?’骆驼未置可否,这样,他便在我的‘华光庙’里住下来了。他还不止一个人来的呢,在搬进庙的那天,带来了一个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同样有朝天鼻子大匏牙的丑八怪。两个人一搭一挡在庙里专事捣蛋,吃酒滋事,搅乱清规。这且不说,三天两头,我圣土里种下的金币就会无缘无故失踪,弄得我庙内信誉大失,老吃赔账。初时,我很奇怪,他们两个人有什么办法可以偷开我的锁闸呢?我又把钥匙藏在身边,他们假如要配制的话,很不简单,因为那把钢锁的制造非常复杂,任何高明的锁匠在没有看过原钥匙时,是无法铸造出来的。我暗中侦查,有时候还偷偷的把自己锁在圣地里等候他们光临,到后来,我才明白了,那矮小的家伙原是个‘鬼锁匠’,就是那王八羔子孙阿七啊!他开锁并不需要钥匙,一根软铁条,七扭八扭,一两分钟就可以把钢锁打开。他们的记录比我还清楚。那一个地方新有金币种下去,我还未去取,他们就先取去用了,那一个地方期满,我把金币还下去,他们也照样取去化了。关于‘华光庙’的信誉,他们一点也不管的。后来,我只有常常更换各种不同的锁,或者是同时锁上七八个,但是全没有用处,那鬼锁匠的技能惊人,任何种类的锁,只要花上一两分钟的时间,照样可以打开。——老天爷,总不能够说一天到晚要我守在圣土上监视他们的行动吧!”
吴策问:“假如你守在圣土上,他们进来了,当着面会不会偷金币呢?”
“有我在,当然不会当着面去挖的……”常老么说。
“他们还讲义气,那你又何不搬到圣地里去住?”
“到后来,他们白天也偷,只要霎眼不见,他们就去施手脚了,我总不能够一天到晚守在那里去看守两个家贼呀!”常老么怪叫:“我恨不得把他们两个人宰掉了才甘心,但是,‘华光庙’里的和尚,个个俱是正正当当的出家人,他们并不知道我干这邪门的勾当,双拳难敌四手,我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两个人。有一天晚上,我实在恨透了,喝了一点酒,拿了一柄劈柴斧头,偷偷溜进他们的寝室去,准备把他们两人同时劈死,但他们早有准备,反而把我制住,但也没有对我怎样,奚落一番,赶出门外……”
“我有点莫明其妙,你既说,种下金币的泥土上贴了封条,那末金币起出来,还进去,封条岂不是要撕破了么?”吴策老说。
“这倒是每个人的技巧不同,不过,实际上也很简单,泥土是干的,而且松得像散沙一样,封条贴上去,等浆糊干了,就可以连泥土一起揭起来。只要用一把小钳子就可以把金币钳出,泥土的原状不动,按照它的裂缝把封条重新按上去,谁能够看得出曾经揭过封呢?”
“那末骆驼也同样采取这种办法罗?”
“当然,他就是看破了这一点!”
“这样足可证明骆驼比你技高一等。”
“所以我就和他们开谈判了。骆驼说:‘因为不守诺言,庙中收入的利润,并没有分给我一半,所以我不得不自食其力!’我说:‘你为什么要破坏庙的信誉?’他轻薄地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现在靠庙,不吃庙还吃什么?’于是我只有摊牌:‘现在,我想请你离开华光庙!’他说:‘那不简单,因为我已没有去处!’我说:‘看在同行的份上,我请你开码头,另谋出路,盘费由我奉送!’那鬼锁匠孙阿七插嘴说:‘行!我们有计划到南美洲去开煤油矿,你愿意投资多少?要知道我们是拒受任何人施惠的!’我悻然说:‘应该由你们开口,我酌量而办!’于是,他们开口了,要美金两万元,经过讨价还价之后,我愿意付给美金一万元,他们拿了钱,连谢字都没有说一句,就施施然走了……”
“从此你们就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不!你且听下文,我这个人也不是个好砍的柴,谁惹了我,我也绝不放过他!”常云龙面露愤懑。“骆驼和系阿七离开了‘华光庙’还不到十里路,就被警察截捕了!”
“为什么呢?”
“那些美钞全是假钞。”常老么得意非凡。“哈,说来凑巧,他们未来之前,曾有一个制伪钞的逃犯,被警察追捕,逃到我的庙里要求庇护,我把伪钞扣在手里,把人放走,也算是骆驼交了霉运,栽在我常老么手里!”
“哈!”吴策老大笑起来,“那末,你一定是待骆驼和孙阿七离庙后就马上报警!”
“那还用说吗?冤有头,债有主,给骆驼一个教训,以后对同道要客气……”
“据我所知,在南洋地方,伪钞犯是处死刑的,骆驼到今天还活着呢!你的故事恐怕有点令人难以置信吧?”
“不,警察抓着的只是孙阿七一个人,骆驼的个子瘦小,身手灵活,他利用‘金蝉脱壳’的方法,警察逮捕时,只抓到了他的一件破大衣,人脱掉衣裳却溜走了,但情形却非常狼狈!”常云龙说。
“嗯,他逃脱了,孙阿七还不是一样要坐牢!”
“孙阿七是个‘鬼锁匠’,无论那一种锁,用一根小铁条就可以打开,在一个暴风雨的晚上,他把整间牢狱的锁闸全打开了。监狱中本来就囚禁着许多凶恶的杀人犯、私枭、强盗……顿时秩序大乱,狱卒、警卫,只有展开格杀,孙阿七趁混乱之际,牺牲了其他的犯人,自己却逃脱了……以后我的华光庙里就连接发生不幸事件,老是失窃,我知道那是骆驼和孙阿七干的勾当,但却无法找到他们的踪迹。最后,有一天,突来大队军警包围我的庙堂,首先冲进我那块圣土,检查香客种植下的金币;又突入我的住室,搜查账册,于是,我西洋镜便全盘被拆穿了,罪名是利用玄术,欺诈盗骗,判了有期徒刑十年……”说到此间,常老么吁了一口气,摇着头说:“我知道,这全是骆驼干的,手段也未免太毒辣了……”
“这也是一报还一报,你曾用官方的力量,冀图取他们的性命,他们也自然要利用官方还你一记!”吴策老略略表露同情说。“在我们同道的规矩中,双方面有芥蒂时,互相斗智是可以的,利用官方陷害人,却是不可以的。你们两个人都犯戒,而你在先,他在后,怎能怨天尤人呢?”
常老么说:“我利用伪钞报警,不过是久闻骆驼道法高超,又目睹他的手段不凡,所以特意给他一手厉害的,看他如何应付罢了!”
吴策老说:“也许骆驼也是想看看你的道法如何高超,身手如何不凡,你是否坐满了十年监狱呢?”
“唉……”常老么长叹一声,算是答覆了吴策老的问题。
“故事你是讲完了,这些好像于我完全不发生关系呢!你讲这故事,有什么作用呢?”
“现在,你总可以知道骆驼的为人了?”常老么沉重地说。
“你的故事由头至尾,我全不相信,所以不足以破坏我和骆驼的感情!”
“用不着你相信,因为你现在落在我的手中,我只是先礼而后兵,先让你明白原委而已!”
“在我们的同业中是没有同情可言的!”
“既称同业,当可帮忙!”
“有何指教?”
两人的语气又逐渐由谈笑而变到针锋相对。
“我只要求你把骆驼购买的情报来源说个明白……”常老么说。
“说明白了就没有情报价值了!”吴策老慢条斯理地说。
“那我就无法担保你的安全了!”常老么加以恐吓说。
“但骆驼能担保我的安全,还有你们的王功德可以担保我的安全!”
“这话怎说?”
“骆驼抓住了王功德?有王功德在骆驼手里,我怎会不安全呢?”
“你怎会知道王功德被抓呢?”
“交友之道,贵在有来有往,我是做人质来的,免得这批嗜杀成性的魔鬼因为失去一个人而老羞成怒,滋生事端。而且我们成安街屋子的秘密被共党揭穿,骆驼断定必然是有‘同道’在内作祟,特意派来看看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就是我了……”常老么说。
“那末我有一个问题,你就为了和骆驼的一点宿怨,而甘心做共党的走狗,出卖自己的同道么?”
“十余年冤狱之仇,不得不报,我赤手空拳,不得不利用一下共党的特务做靠山,我不希望别的,只要骆驼肯承认他失败了,我就罢手。我仍顾全同道的义气,既不取他的性命,也不想让他学我一样的坐牢,他贩卖情报,所得的数目已不在少数,现在,我用情商的办法,请他把情报的来源说出来,共党自然会给我一笔有数目的酬金。得到这笔钱,我仍然收山归隐,像从前一样,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与红尘断绝,研读佛经,了此余生……和骆驼的恩怨也告了结!”
“那你就错了,骆驼也有和你同样的想法,他早已收山归隐渔乡,但是共祸蔓延之后,把他来个扫地出门,他之所以和共匪特务斗智,目的纯是讨债,你现在和共匪混在一起,他岂不要把你视同一丘之貉么?所以,我说你打错算盘了。”
“我的算盘并没有错,‘识时务者为俊杰。’骆驼只凭个人智慧和一群有组织有势力的恶魔对抗,这无异是以卵击石,他曾数次占了上风,纯是侥幸,而且现在还有我可以随时随地揭破他的阴谋,所以迟早会一败涂地。我之所以和你商量,完全因为你是个厚道长者,希望藉此以消除我和骆驼的宿怨!”
“承蒙抬举,不胜感荷,但请恕我年老昏庸,无法办到!”
两人谈到此间,忽然播音机发生障碍,致使潜伏在花园中的颜主委和胡伟无法再听到他们的谈话。那传音器是装置在常老么的坐椅下的,这会儿好像被什么东西蒙盖了似的。
好在颜主委和胡伟已..经完全清楚了,骆驼和常老么结怨的一段故事。
约数分钟后,颜主委走进了刑事室。
常老么和吴策老的谈话已告一段落,常老么看见颜主委,马上递了个眼色,表示并没有什么结果。
颜主委首先注意那播音器为什么失灵,只见那张椅子已经踢翻了,倒在墙的一隅。
看样子他们两个人已经闹翻了脸,摔开了椅子,幸而还没有动武。
颜主委不动声色,向吴策老说:“我已经查出一条线索,情报贩子在昨天曾到湾仔去过是吗?”
吴策老泰然说:“到湾仔去也算是情报吗?湾仔是谁都可以到的地方……”
“不!情报贩子所去的地方不同,湾仔道五○○号住了个广九铁路深圳段路工工头,名叫梁洪量,也是该地段的地头蛇,泄露我们沿海军事秘密的,就是这个家伙。情报贩子向以为他狡狯莫测,没有人能够追踪他,但是这次他失败了,我们用逐站布局法,终于在湾仔找到了他的踪迹,也找到了梁洪量!”
经颜主委这样一说,吴策始才露出惶恐之色,因为梁洪量这个名字,从颜主委口里说出来,经过一定很糟。
梁洪量就是广九铁路的工人,因为能够起领导作用,所以铁路当局将他提升为工头。
共匪的阴谋是讲究向下阶层渗透的,他们也曾在梁洪量头上动脑筋,梁洪量原是没有政治思想的人,但远在还没有和共匪接触之前,他在广东的家乡,早经共匪血洗,因之无形中对共匪恨之刺骨,任凭威逼利诱,也不为所动。由此曾经和赤色工棍发生过数次斗殴流血事件,梁洪量三字在深圳便出了名,大家以爱国工人视之。
情报贩子利用了此点,和梁洪量交结成为契友,专事蒐集共匪向铁路工人施展阴谋的情报,指导梁洪量应付共匪阴谋的策略。一方面请梁洪量利用深圳的地利,采集有关共匪一般性的情报。
刺探共匪沿海军情地下工作人员被杀,文件失踪的事情原是巧合,那地下人员在风声紧急时,自知道无法逃出重重罗网,便把文件交给了当地旅馆的一个茶房,出重资请他带进深圳地区,只要交给任何一个爱国份子就行了。他匆匆忙忙办好了文件的事后自己便牺牲了。
茶房将文件带进深圳之后,交给了当地一个出名的爱国工人梁洪量,于是文件便落入情报贩子手中,他答应将文件公开于世,又利用时间向“文化公司”敲诈了一笔巨款。
“现在,梁洪量已落在我们的手中!”颜主委说。“他的死活,全凭你们一句话!”
“你们把他拿下了么?”吴策老问。他显然已有忧郁之色。
“当然,你假如要看看他也未尝不可!”
“……你们简直是无法无天,绑架勒索全来!要知道,这地方是香港啊!”
“哈——香港又如何?说实在话,我们也不想这样做法!这只怪情报贩子的手段过辣,他为了个人发财,不惜利用任何人做他的工具,梁洪量就是他的牺牲品之一……”
“哼,梁洪量是爱国工人,你们早有意把他除掉,这次不过是拿情报贩子做藉口,以加重情报贩子的罪名,将来好使那些爱国份子对情报贩子憎恨,削减他的群众力量,你们的阴谋就可得逞了!”吴策老直截了当,一语道破他们的阴谋。
“不管如何!你假如肯把情报贩子蒐集情报的路线交出来,我可以释放梁洪量的一条生命!”颜主委狡猾地说。
“有王功德的性命可以换取他的性命!”吴策老蛮有把握地说。
“但是换了他的性命就不能换你的性命啦!”
“不!骆驼做事,向来连本带利的!”
“也许,我们要牺牲王功德的性命呢!”颜主委露出狰狞一笑。
“那末,也许骆驼要和你们来个同归于尽了……”
“嗯……”颜主委开始感到吴策老虽然上了年纪,却依然凛乎不可侵犯。正在这时,一个小匪徒进来向颜主委交头接耳。
颜主委点头后,挥手命小匪徒退出刑事室,然后向常老么说:
“我看你和老家伙的交情也攀不下去了,我们还是进一步处理吧!”
常老么唯唯诺诺,他懂得颜主委的意思,立即跟随他离开了刑事室。把守者马上锁上了门。
颜主委出了地洞,一直向大门口处走,原来,情报贩子和一名武装警察站在门前,由胡伟牢牢的站在那里监守着。
情报贩子笑盈盈地说:“抱歉得很!我家的龚也长先生在你家搓通宵麻将,家里出了事情,女佣人被扣到警署去了,他是户长,没有他不能进行保释,我不得不来请他回去!”
面对着一个警察,颜主委有点尴尬,不承认也不行,承认了,吴策即将平白被他领去。假如龚也长真的是户长的话,没有户长,查大妈保释不出来,户长失踪了,警署一定要查究。而且有情报贩子从中捣蛋,可能就要把“三三一”闹得天翻地覆。
“应该你是户长才对!”颜主委指着情报贩子说。
“信不信由你!”情报贩子随手举起手中的户籍册,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户长——龚也长,还有吴策老的照片贴着,钱金元不过是他的表亲罢了。
颜主委感到奇怪,他记得常云龙说过,成安街一○六号的户籍册他曾经看过,钱金元是失势的政客,龚也长是他的秘书,为什么忽然龚也长会变做户长呢?
“放心!王功德现在正和孙阿七等几个人搓小麻将,龚也长能回家去,他们的麻将也自然收场了!”情报贩子说。“而且还有你们留下的几支铁货我还想免费奉还呢!”
颜主委犹豫了半晌,觉得吴策老坚持着不肯吐露消息,留着也没有多大用处,而且这老朽经不起用刑,如用刑逼供,准会闹出人命案子,倒不如暂时把他放走了再作道理。
“你肯保证王功德的麻将可以立刻收场么!”他说。
“当然,我向来信用昭着!”情报贩子说。“而且香港地方的米饭贵,王功德的饭量很大,我把他留着,还要蚀掉米饭!”
“假如你失信又如何!”
“那也没有关系,我们的户长保释了查大妈以后,你同样可以设法把他请回去!”
这样一言一语,似开玩笑,又非开玩笑的态度,把旁边站着的警察弄得糊里糊涂,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玩意。
颜主委无奈,只有进房子去和常老么商量。
常老么说:“放他走就是了!”
颜主委说:“假如他们不放王功德,又该如何办呢?”
常老么说:“他们会利用警察,我们也同样可以利用警察!情报贩子刚说过,王功德在他们家里搓小麻将,有警察在那里证明,他们假如不放人,我们可以报失踪,只要记着警察的号码就行了!”
颜主委听罢,对常老么更是赞赏,立刻传令释放吴策老。
吴策老又被手帕蒙着眼睛,由刑事室出来,直到接近大门口间,才把手帕松开。吴策老已像胸有成竹,知道情报贩子来接他回去。
临出大门口时,颜主委还鞠躬相送,说:“有空再来玩!”
警察说明了来意,请吴策老至警署签字,保释查大妈。
吴策老当然满口答应,离开了“三三一”大厦时,颜主委仍站在石阶上出神。
到达警署之后,手续办妥,查大妈便恢复了自由。在返寓途中,吴策老向情报贩子说:“王功德放了没有?”
“吃午饭之前,当然放他,以昭信用!”
“千万不能放!否则你误大事了?”
情报贩子面露惊奇,说:“这是怎么说法?”
“你经常到湾仔去形迹败露,他们已经查出来你是找梁洪量去的。”吴策老焦急地说。
“常穿袍子不愁不遇到亲家,这是迟早要有的事。……”
“但是梁洪量已经被他们抓着了,说不定有性命危险呢……”
“这话是谁说的?”情报贩子瞪大了眼睛问。
“颜主委说的。他说,假如你乐意,用王功德换梁洪量的性命也可以,换我的性命也可以,任择其一……”
“那末,他们把梁洪量囚禁在那里呢?”
“当然在‘三三一’,他们有很多防空洞,都改装成刑事室,可以囚禁人的……”
“赫……”情报贩子格格大笑起来,笑得豪放,倏而又伸手拍拍吴策老的肩膊,说:“吴老兄!你是老江湖,人称你为智多星吴用再世,但是你上当啦!我们干‘马扁’行业的,就讲究真真假假,故布疑阵,使人意乱神迷,真假不分,倘若过分天真,讲究道义,须提防上当……”
“我不懂你的意思!”吴策老说。
“他们用的是‘以假对假’的战略!”情报贩子正色说。
“他吹牛不成?”
“当然——我今天早晨才到过梁洪量处!他好好地还在那里!”
“但是难保他们在你离去后行事……”
“唉,不会的,要知道梁洪量是著名的爱国工人,他手底下有弟兄数百人,平日门户森严,出入有防卫,即算共匪更明目张胆,也不敢随意动他,要知道,梁洪量假如失踪了,在香港倒是一条大新闻呢!”
“骆老弟,你不要过分自信好不好……”吴策老最后说。“而且你的活冤家常老么已由南洋赶回来,参加了他们的阵营和你作对!”
第十七章 伪美人计
王功德在情报贩子家中搓麻将。
所谓搓麻将者,就是用刑逼供。
这种刑罚很特别,不流血,不伤皮肤,也不痛,只是痒得难受。
刑具也很特别,一条鸡毛,一只板刷。
王功德在受刑,这受刑者也很特别,没有呻吟,只是打喷嚏和哈哈大笑,笑得发狂,好像没有比他再快乐的了。
执刑者是孙阿七和彭虎两人,夏落红做纪录,他们把王功德紧紧的绑在一张粗笨牢固的椅子上,脱掉了鞋袜,用板刷柔和地刷他的脚板心,用鸡毛搔他的鼻孔。
王功德的鼻孔经鸡毛搔刺,喷嚏打个不停,嘴巴笑个不歇,上气不接下气,冷汗、眼泪、鼻涕、涎水全出了窍,笑得死去活来。
夏落红一本正经坐在一旁,执着纸笔在记录口供。
“你们的组织是属那一个系统?”
“在香港还有什么指挥机构?联络机构?”
“附属机构有多少?”
“平时怎样搜集情报?”
“指挥渗透份子的方式如何?”
“‘三三一’现有多少人?”
“工作分配是如何?……”
这许多问题,一遍又一遍,以疲劳审问方式,在逼问着。
实际上王功德对这些问题,也有许多莫名其妙的。他虽然是替颜主委做秘书,但不是他份内的事情,颜主委就不让他知道,共匪对于自己人就是如此的。
夏落红却不管这些,一定要王功德说话,支支吾吾也不行,一定要说得畅快流利,否则递眼色孙阿七便在他的脚心刷板刷,鼻孔里通鸡毛。
他们用这种方法逼供,由昨夜“统战部”大队人马撤退后即开始,王功德已是疲乏不堪,初时还咬紧牙关硬挺,到后来就恨不得把心肝底的话全部说了出来,以争取他们的相信。
渐渐地,夏落红已得到一个轮廓,一座“三三一”大厦的图型已绘画出来,什么地方有特别的出入道路,那一间房间是电报室,那一间是档案室,那一间是颜主委的办公室,寝室……甚至于连后院内有几座防空洞改建的刑事室,都详详细细由王功德的口中述说出来,由夏落红把它详细记下。
王功德所说的是否属实?很容易对证出来,情报贩子对此已早有安排。
他派吴策老深入虎穴,也就有着一种探险的作用,但他没想到颜主委也有预谋,吴策老出进“三三一”时,眼睛都是绑着,“三三一”大厦内的一切,他都没有看见。
时钟敲了十二点。
情报贩子在晨间外出时曾说过:“我在十二点钟之前把查大妈和吴策老带回来,你们的事情需要在十二时前搞好!”
现在十二点钟了,果然的,楼梯上起了一阵脚步声响,门打开后,情报贩子、吴策老、查大妈鱼贯进屋。
情报贩子进门第一句话便问:“事情搞得怎么样了?”
夏落红胁肩摇头,说:“只有三成!”
“这样说成绩不佳了!”情报贩子也摇头。
看王功德半死不活的样子,垂首附胸,有气无力,好像快要一命呜呼了呢。
情报贩子看了看手表,伸出手指掀起了王功德的下巴,那副冷汗、眼泪、鼻涕、涎水沾满了的脸孔,像冰样的冷,连眼睛也张不开了。
“真没用,还自称‘人民英雄’呢!连这个考验也经不起!”他加以奚落说。
孙阿七马上搭腔:“他不过在诈死而已!”
“现在已经是正午了,我答应老颜,在正午以前放他的!”情报贩子说着,把夏落红手中的纪录交给吴策老,请他验对。
王功德倒为这句话提醒,但立时又装着半死不活的样子。
吴策老把纪录细细看过之后,说:“夏落红估计三成,大概不准确——不过我在出进‘三三一’时,眼睛虽是被绑着,但脚步过处,拐了几个弯,行了几多步,上落多少层石级,我都默默记在心中,夏落红绘的图样,可能大有出入……”
孙阿七便马上向情报贩子怂恿说:“我们何不留客呢?……留上一两个钟点大概没有什么问题吧?”
王功德顿时大起恐慌,顾不得装死装活,怪叫说:“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对不!我说他在诈死!”孙阿七说。
情报贩子趋近了王功德之前,和颜悦色地说:“你用什么证明你所说的全是实话呢?”
王功德说:“我假如有半句假话,便是大伙的儿子……”
情报贩子大笑,于是便下令放人。同时,还把颜主委等人留下的手枪用包袱包扎好,命王功德带回“三三一”去。
绳子解开,大门打开,王功德顿时恢复常态,不断打恭作揖向情报贩子道谢。
他落下楼梯之后,立刻发足狂奔,自以为是死里逃生。
孙阿七便问情报贩子说:“你为什么不问下去呢?”
情报贩子说:“他说得完全,共产党便会要他的命,我还不想要他的命呀!”
傍晚的时分,情报贩子一家六口人安坐在客厅里,由于晚饭时大家都多喝了两杯酒,一个个高谈阔论,兴致淋漓的。
这是值得他们高兴的事,昨夜共匪“统战部”的突袭,情报贩子以个人的智谋,临时布局,紧急应变,终于转败为胜,把那批魔鬼予以无情打击之后,还探出了“三三一”不少的秘密。
孙阿七的话匣子打开了便收不拢来,滔滔不绝地说:“……我们常以必操胜算自豪,岂知天下事往往会出乎意料之外,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就拿夏落红的事情来说,我们总以为那个舞女张翠是共匪的特务,以色相引诱夏落红自投罗网,岂料人家竟是的的确确出来混饭吃的,夏落红饱亲香泽,安然无事归来,我们反而自己闹得天翻地覆,自招来一场麻烦……哈!这在我们骆大哥的英雄史上,应该是失败的一页了……”说完纵声大笑。
“干爹自己做坏事,所以在他的眼中便没有一个好人,哈……”夏落红也洋洋得意笑个不停。
“小子,你应该把当夜如何温柔详细情形,像我们细细述说一遍,你饱了艳福,我们饱了虚惊,也应该让我们的耳朵香艳香艳,以弥补我们精神上的损失……”孙阿七又说。
“我不要听!”查大妈瞪眼说。“我看见夏落红脸上左一块唇印,右一块胭脂、就要恶心……”
“老太婆,你这一把年纪,也应该多相信镜子,难道说你还要和名花争艳不成?”孙阿七嬉皮笑脸地说。
“孙阿七!你的嘴巴少缺德,老娘一只手照样可以挖你的眼睛!”查大妈赌气说。
“你靠三只手横行天下,可摸不了我孙阿七的眼睛……”
“孙阿七的嘴巴就是不肯让人,讨人嫌!”吴策老在旁帮腔说,“假如以闯祸惹麻烦来说,猴子你应该负完全责任,假如不是你大惊小怪,骆大哥也不会受你的影响闹笑话——夏落红是交由你负责看管的,目的就在拦阻他出入花丛,你连一个小子都看不牢,还要在这里扯三话四……”
“哟!吴策老总是爱帮老人的忙,你和查大妈老是一搭一挡……”
“呸!……”吴策老也开始发急。
“好啦,好啦!”情报贩子说:“你们别得意,依我的推测,那个舞女张翠也不是好来路,也许故意放长了线,让我们的小子慢慢上钩呢——”
“对不?我说干爹的眼中就从没有一个好人!”夏落红又说,“事实上张翠的的确确是一个好人家的女子,因家乡陷匪,不得已而逃难出来做货腰生涯,一家老小四五个人全仗她一个人养活,这种女人我们应该予以同情?”
“夏落红对女人等于叫化子吃死蟹——只只好!”孙阿七又开始挖苦。
这句话惹得哄堂大笑,夏落红不禁胀红了脸,马上指着孙阿七叫骂:
“猴崽子,当心你一辈子讨不到老婆!”
“我们这里六个人,又有谁有老婆呢?”孙阿七仍嬉皮笑脸地。
“你怎好连我们都完全得罪?”不爱多说话的彭虎忽然开了腔。
“假如我是彭虎的话,一定把他捆起来好好的打一顿!”查大妈说。
正在大家斗嘴之际,忽然那座关圣帝神像前的烛炬亮了,显然是成安街有电话来了。
情报贩子由厨房的秘道通过去接电话,约三四分钟后,他复又走回来,脸色有点不正常。两目灼灼出神。似在思索什么。
这样屋子内的空气便自然而然地沉寂下来。
吴策老说:“有什么消息么?”
情报贩子犹豫说:“梁洪量的家人有电话打来……”
“怎么样了?”吴策老马上打了个寒噤,他看情报贩子的脸色,就猜想到消息不好。
“梁洪量在今天早上失踪了……”
“唉……”吴策老顿脚。“我早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梁洪量!”
“我们何不利用信函威胁潘文甲想办法?”孙阿七提出意见。
“潘文甲自从那天晚上在这里出丑以后,回到‘文化公司’,已等于废人一个,找他已不起作用了……”情报贩子不断挥手,从来临事镇定的他,到这时似乎也有点沉不住气。“各位别急!”他摆着手说。似乎在打开他脑海中智慧之钥,“据我的推想……梁洪量是靠铁路起家的,共党绝对没有办法由陆路把他架出港九地区,唯一的只有靠水路……可恨共党的渗透份子已把持了许多小路交通线……假如他们无胆量把梁洪量匿藏幽禁,唯一的只有把他由水路运出境去……我们现在就要马上设法截拦他们的水上交通线……”
“不!也许他们利用绑架梁洪量的办法引我们入彀!”吴策老说。
“交四海朋友就靠道义,即算杀身大祸,我也不能避讳……”
“那我们是否可以马上和‘三三一’展开谈判呢?”孙阿七问。
“他们对我们并无所求,如何谈判?”吴策说。
“了不起用钱赎人!”孙阿七随口说。“反正钱来钱去,去了再捞回来!”
“嗨,那我们就太坍台了!况且还给常老么看笑话吧……”吴策反对。
正说间,大门上的门铃响了,查大妈匆匆去应门,揭开洞口一看,事情又大出意外,来者竟是“文化公司”的于芄小姐,她的神色仓惶,面如梨花带泪,哀声恳求,要见骆驼先生。
查大妈四下细细观察一回,的确是只于芄一个人,也许没有什么夹带人物,但查大妈还是不敢随便开门。
“请你快让我进去好吗?否则他们快要追上来了……”
“什么事情?”情报贩子赶过来问。
“‘文化公司’的于小姐要到我们家来……”查大妈茫然地说。
夏落红听说有小姐光临,便急忙抢过来,其他的人也一窝蜂追在后面。
情报贩子的眼睛向洞口外投射,只见于芄小姐的脸上,泪痕斑斑,笼罩着一层愁云惨雾,楼梯居高临下,可以望到大街,并无任何可疑之人,即算有人埋伏,在放进于芄的短短几秒钟内,他们也无法冲进屋子。
“你有什么事情?”情报贩子说。
“……让我进屋子再说吧!……”她恳求说。
“人家是一个小姐……”夏落红说。“让一个小姐站在门外是不大礼貌的!”一面,他自动把大门的锁扣打开,查大妈想拦阻也来不及。
“你们瞧!小子又找到活螃蟹了。”孙阿七在旁说。
大门打开,夏落红搀扶着于芄,殷殷勤勤把她带进屋子,好像很热络,谁相信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话呢。
“我还有一包行李……”于芄回头指着搁置在楼梯口间的一个可怜的小包袱,显然她的情绪是很紊乱的。
“彭虎哥,麻烦你拿进来好吗?”夏落红说着一面分开家人,把于芄扶进了客厅。
情报贩子的动作敏捷,抢先代替了彭虎效劳,一面用两只锐利的眼睛,向楼梯扫射了一周,回进屋后,又关照彭虎及孙阿七说:“检查各要道,下锁!”
所谓要道,就是屋子内所有能通行出入的地方,情报贩子吩咐下锁,当然他是怀疑于芄的突然光临,可能有着什么阴谋在内,恐防有人偷袭。
彭虎、孙阿七忙招呼了吴策老、查大妈大家分头工作,而且连成安街方面也检查了一遍。
“没有什么迹象,街面上都是静悄悄的!”孙阿七回来报告说。
“小心无失错,还是谨慎点好!”情报贩子关照过后,便走进了客厅。
这时,夏落红已把于芄安顿在一张沙发椅上,不断地问长问短。
于芄一眼瞥见情报贩子走过来,便急忙站起来行礼,一面用绢帕揩抹含孕在眼眶中的泪珠。
“小姐,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情报贩子迎上去,安详平和地说。
“义父,于小姐要投进我们的阵线!”夏落红代替回答。
“希望她能投进你的怀抱才是真的!”孙阿七肚子里说。
“让于小姐自己说清楚!”情报贩子向夏落红申斥。
夏落红扮了个鬼脸,便不作声了。于是吴策老、查大妈、孙阿七、彭虎,也团团环绕而坐,静聆于芄小姐说她的故事。
这局面是有点窘困的,于芄局促不安地垂下了粉脸,回避了大家的视线,即想开腔说话,却又吞吞吐吐说不出来。
空气的沉静,几乎连每个人的呼吸都可以听得见。
孙阿七突然高声怪叫:“你们好像饿狗看见了粪便,这样盯着人家会说得出话吗?”
“呸!……”查大妈愤懑地唾了一口。
但这一声却惹了哄堂大笑,寂静的空气被冲破了。恢复了一点生气。
“孙阿七别捣乱!”情报贩子说。“查大妈假如不辞麻烦请你倒杯热茶,给于小姐压压惊。”
这句话提醒了查大妈,她马上斟了一杯热茶递了过来,于芄自然不能喝,她端着杯子道声谢谢,紧张的心情,便逐渐松弛下来。
不久,于芄便开始说话了,她说:“……我不知道应如何说起……我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各位都知道,自从大陆沦陷以后,凡在学校念书的,都一律得先加入共党外围组织,否则便不得求学……我就是这样地加入了共产党的组织……。”
“不念书不成吗?”孙阿七问。
“孙猴子真讨厌,任何人说话都要打岔。”夏落红瞪瞪眼。
“不念书就得做事,不念书又不做事,他们就视作废物!要知道共党控制粮食是非常严密的,废物就不配给粮食——他们扼住了人民的喉管强逼每一个青年人加入共产党组织,接受他们的指挥。”
“假如是我,我什么也不干,专门去开他们的粮食仓库!”孙阿七又说。
夏落红便用手拍孙阿七的脑袋。“你不说话,我们不会当你是哑巴!”
于芄呷了口茶,继续说:“我中学还没有毕业,所谓党的上级,认为我做事细心,便把我调训,我没想到会调到‘政治训练学校’,科目是习管理学‘政治资料’,于是,我便变成了一个共党的特务人员了。一年期满,我被派到香港来,那时候‘文化公司’刚好成立,我的职位是给潘文甲当秘书,实际上给他管理情报档案。”她歇了歇,似乎在找寻说话的头绪。
“抛锚了!”孙阿七又多嘴,因为大家向他瞪眼,他只好把自己的嘴巴用手堵上。
“我真不知道从何说起才好,”于芄又说。“我家中还有父母、兄弟,自从进了共党组织以后,我便和家庭脱离了关系……”
“你的父亲现在在什么地方呢?”情报贩子找到了重点,便问。
“我是江苏人,他们现在还住江苏乡下!”
“嗯,你继续说下去!”
“……我自从进了‘政治训练学校’直至调到‘文化公司’来,很少接到家信,这事情我暗自纳闷,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他们控制了我的信函,那天晚上,你们几个人……”她用手指向情报贩子、孙阿七、夏落红。“在经理室谈交易走后,我收拾屋子,发现在我办公桌的玻璃板下,压着一大叠信,抽出来看,原来,竟是几个月来我的家信呢!父亲写的,母亲写的,弟妹写的……全都拆了封,书信中说,他们的境况不好,负担的税很重,有时候甚至于连饭都没得吃。……也许这就是他们扣留这些信函的原因……”
“哈——”孙阿七皱起了鼻子大笑。“那些信是我替你压在玻璃板下的!特意留给你看啦!”
于芄愕然。“怎么……会是你?”
“那天我偷开潘文甲的保险库,发现有一叠你的书信,就给你留下了!”
于芄半信半疑。“你什么时候偷开保险库的呢?是否夏先生和林琳吵架的时候呢?那只是十来分钟的事,你又没有钥匙……”
“他是‘鬼锁匠’任何保险库只要几分钟的时间就可以打开!”夏落红解释说。“哦——还有,你下次叫我夏落红就是了,别叫我夏先生,我们这里是不拘形迹的!”
孙阿七又扮出一副怪相,神气活现的,这样一来,空气更显得轻松了,于芄在这陌生的环境里,不安的态度也逐渐消失。
“这样说来,那就对了!”她继续说。“定然是潘文甲控制我的书信……我把那些信细细读过之后,伤心了两天两夜,我觉得共产党一切都是骗人的……以前,他们曾说过,只要我好好做事,家中的人都不用我担忧,他们都可以得到丰衣足食,所以我在‘文化公司’做事,非常卖力,只要是潘文甲交下的事情,我都按时替他办理得有条不紊,对潘文甲先生,也很尊重,但都是假的,他们不过蒙骗我,利用我罢了,我伤心已极……悔恨不该坠入他们的圈套……”
“这就是你所以投到我们这里来的原因吗?”老气横秋的吴策老并不因为于芄的故事说得动人而表露同情,他以极度怀疑的眼光盯在她的脸而问。
“我看吴策老又受了干爹的传染啦!”夏落红不平说。
“这也不尽然……”于芄咽了一口气,又继续说。这时,她露出羞人答答的样子。“在‘文化公司’里,有一个名字叫马白风的副经理,相信各位都知道的,这个人非常卑鄙阴险,和潘文甲是死对头……一直野心勃勃,想抢夺潘文甲的位置做总经理;同时,他还想占有我……”说到这里,她的脸上红了一阵,呷了一口茶,以遮掩她的娇羞。“我因为平日替潘文甲做事很费力,所以潘文甲很维护我,马白风无可奈何。但是,现在情形变了,那天晚上,潘文甲独自到你们这里来……我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后来,他被‘统战部’的人抓到,李统把他保回‘文化公司’之后,经过一夜的疲劳审问,虽然潘文甲什么也不肯承认,但李统对他的信任已失,总经理的职位就此完结了,调到一个什么独立小组,做负责人,总经理的职位,当然由马白风继任。同时,听说李统和潘文甲都怀疑我和你们是有串通的……这真冤枉,说实在话,我和你们见面,不过三两次……”她看了夏落红一眼,羞答答的面孔,胀得通红,呐呐地说下去:“马白风做了总经理之后,我的环境就不堪设想了。他用尽种种卑鄙龌龊的手段,逼我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有时无缘无故,会遭受他的无礼辱骂,那些下流话简直不堪入耳,除非是禽兽才说得出来的。……”她的眼眶中又含满了泪水。“我曾要求李统把我调开,但是他已认定我有通敌嫌疑,对我的请求置之不顾……我孤苦伶仃一个人落在香港,连个可以诉苦的地方也没有。……可是刚才……不幸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马白风假传圣旨,把‘公司’上上下下的人全调开了,派给他们一些莫明其妙的任务,然后独个儿喝起酒来。我知道情形不妙,便悄悄的躲到三楼宿舍的房间内,果然他喝得有七八分醉意时,便来敲我的房门,他说:‘于芄,今天晚上假如你还不乖乖的顺从我的意思,我就把你支解。’天呀!这时候‘文化公司’上上下下一个人也没有,我呼天不应,叫地不灵,真不知如何是好。我慌乱万状,恨不得有一支手枪在握,一枪把他打死……混乱中又想入非非,假如在这个时候,你们几位忽然来了该多好,一定会救我的性命……”
“假如你有通知,夏落红准会去!”孙阿七打岔。
但他的噱头并不曾引起大家的注意,这时每个人对于芄的故事,听得出神,对她的遭遇,深表同情。
于芄继续说:“过了一会儿,马白风又说:‘小妮子,你假如再不开门,我就要冲进来啦!’他在门外数了十下,我还没有动静,便抱着胳膊,拼命的撞门了……我的房门下着锁,但不很牢固,我忙搬移了房间内的桌子、椅子、床铺、衣橱……把大门堵上,马白风撞不开,过了片刻,他又说:‘小妮子,我知道你狡猾,但你逃不出去,我会爬窗户进来!’果然他打开了隔壁孙可夫的房间,爬出窗外,踩着墙缘慢慢向我的房间爬过来……这是座三层高楼,假如摔下去的话必定粉身碎骨。但是假如被他爬进我的房内,即将不堪设想,我向窗外探出头去察看,他爬近了,我若是再不逃走的话,就要落在他的手里了。于是,我便决定了出走,先把窗户牢牢拴上,又搬开了堵在大门口间的衣橱床铺等物,随手捡起几件常穿的衣裳,用包袱包起。马白风已爬到了窗户,他用手枪敲破了玻璃,如同疯人一般,伸手进来拔去窗拴,拉开窗扇,正要跨进来,我紧忙拉开房门,拔脚飞奔。由三楼落到楼下,匆匆由后门走出街面,拼命地跑了一段路……自己才默想着我应该走到那儿去呢?我在香港举目无亲,连朋友也没有一个……盲目地在街上走着,不知走到何处是个尽头,身上又没有钱,连找个歇宿的地方也不可能。我呆滞着,胡思乱想,忽然想起了你们几位,我而知以前的看法完全错误,只有你们才是真正的爱国者,只有你们才是真正的勇士,也只有你们才有这样的魄力胆量和那些恶魔作地下的战斗……”
“我们的目的是要捞他们的钱嘛!”孙阿七又说。“说实在话,我们在讨债呢!”
“对的!我自从看过那叠家信以后,我知道,我也应该向他们讨债……”于芄露出坚毅的神色说。
情报贩子矜持着,摸着下巴,又用指甲钳拔着下巴未修的须髭,忽然说:“这样,你便跑到我们家里来了?”
“我下决心时……确用了很大勇气!”于芄忸怩说。“……我知道你们是主持正义的斗士,专事抑强扶弱,救济贫穷,你们不是常常捐款接济孤儿院吗?而且……也只有你们才有力量能保护我的安全,不让恶魔把我抓回去……”
“对的,我们除了孤儿院以外,还救助了不少难民,不相信你可以到深圳或调景岭等地方去调查……”夏落红扬起大姆指,自己夸赞说。
“那末,你为什么不到警署去报案呢?”情报贩子目光灼灼,满露怀疑之色。“你做政治难民,他们当然会保护你!比我们这里安全得多!”
“噢!我没有想到……”于芄哽塞说。
“又为什么不找潘文甲,或李统报告马白风的卑鄙行为,他们当会有决断!”情报贩子再说。“或向‘三三一’控告!”
“潘文甲和李统已不相信她了!”夏落红代于芄答。“而且潘文甲又已经失势!连靠山也没有了!”
“那末,我很怀疑,你跑到我们这里来,对共党即是叛变,难道说,你没想到你留在大陆上的父母会得到什么后果吗?”情报贩子又问。
这句话把于芄楞住了。
夏落红立即表示不平说:“一个人在危急的时候,那还会想到这末许多?”
情报贩子即加以申斥说:“小子!我问的是她!而不是你!”
夏落红自讨了没趣,耸了耸肩膀,但于芄的热泪却夺眶而出了。
“我的确没想到这些……”她抽噎着说。
“那末,现在我已经提醒你了,你可以想到叛变以后,你的父母会得到什么后果?”情报贩子无情地说。
“……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她已泣不成声。
“既然这样,我可以告诉你一条路,就是回到‘文化公司’去,用强硬态度抵抗马白风,用消极手段抵抗李统潘文甲,除这条路外,你还可以向‘三三一’控告,向你的上级报告!……”
“我反对,这岂非是送羊入虎口吗?”夏落红高声怪叫。
“假如决心要脱难魔掌,不妨到香港警署去要求政治保护,他们的保护比我们的保护安全……”情报贩子有逐客之意。
“义父!这太不近人情了。……”
“我现在有事要外出!小姐,这是我对你仅能做到的帮助,何去何从,应由你决定!”说着,他站了起来,一面使用眼色,招吴策老和孙阿七至一旁,低声关照说:“我要马上赶到湾仔去探望梁洪量的家属,你们要好好看管夏落红——这是美人计,千万小心!我们六个人当中,就只有夏落红会上当!而且女人的眼泪,是夏落红的致命伤。”
“不过!除了你以外,有谁可以控制得住夏落红呢?”吴策老面有难色。
“事在人为!你们尽力量就是了!我实在无法分身!”情报贩子就要动身了,临出门时他又说:“你们只要记着一句话,事情不会这样巧,梁洪量刚出事,他们内部就有人叛变,而且叛变的人,又偏偏是个女的,这就是他们看准了我们的弱点,只因为有个夏落红。最好留她在这里喝咖啡,过一个钟点才让她走,有一个钟点的时间,我已经足够由梁洪量家中赶回来,于芄不走,共党料不到我会外出办事!”
情报贩子在落下楼梯时,小心翼翼,唯恐有人潜伏在外。吴策老替他在露台上巡风,孙阿七送他行了一程,直至他找到了一辆出租街车,方走回来。
情报贩子走的时候,已差不多十二点钟,于芄抽泣不停,吴策老按照情报贩子的吩咐,命查大妈烧了咖啡,招待这位来意不明的女客人。
将近一点钟时,吴策老说:“于小姐,请你不要见怪,并非我们不收留你,你要多为留在大陆上的父母着想,现在时候已经差不多了,相信马白风支派出去的人马已经回来了,‘文化公司’内耳目一多起来,马白风总还不至于那样的胆大包天把你怎么样吧……”
夏落红还没等于芄回话,便一把揪住了吴策老的膊胳,拖至走廊静处,严词厉色加以谴责说:
“一个弱女子临到这般光景,我们怎可以不加以援手?……叫她回去岂不是等于羊入虎口吗?”
“这是你干爹的意思……”
“义父毕生看女人如蛇蝎……难道说你也和他一样见识么?”
“但是你干爹的交待是如此,我不能自作主张。……而且,他还千万嘱咐我,要我好好监视你的行动,不能让你任情使性,迷恋女色,败坏大家之事。”
“呸!义父一辈子讨不到老婆,难道说我也要和他一样?”
“小子!你听我说;”吴策老转变了柔和的语调严气正性地说:“你和于芄小姐不过是一面之识,从没有说过一句话,今天突然来到,难保其中无诈,我们收容了她,无异是引狼入室,将来出了事,你负担得了吗?”
“但是义父毕生的主张就是锄强扶弱,劫富济贫,我们遇到弱者不救,反而把她送回魔窟,岂不是违背宗旨了吗?”
“唉!人家施用美人计,要把我们收入魔掌才是事实呀?……”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争得脸红耳赤,于芄在老远看着,着实有点难乎为情,虽然她胸中茫然无主,但也站了起来,向大家表示歉意说:
“……既然这样,我还是走吧……打扰了各位,甚感不安。……”她哽咽说。
“不!你可以留下!”夏落红自作主张说。“假如义父回来,一切由我负责!”
“……大家对我不谅解,我怎能留下呢?”于芄说时,泪珠又漱漱流下。
吴策老一把揪着夏落红衣领,趋到他的耳畔,低声说:“记着!眼泪是女人最有力的武器,你的心肠一软,就是你向她的武器低头!”
“我已经决?定暂时把她留下,不管义父回来的办法如何?”夏落红咆哮,“要不然,我就跟她同走!”
“假如你为一个女人而和我们分裂,那是共匪所求之不得的。……”
“我反抗你们见危不救的冷酷态度!……”
孙阿七见他越吵越凶,便上前排解:“两位!且听我说一句话,夏落红要留客,吴策老要送客,我有个折衷的办法,就是送留两兼!”
送留两兼倒是个好办法,大家全感到新奇,便趋拢听孙阿七的高见。
孙阿七便说:“折衷的办法,就是我们先把于小姐送回‘文化公司’,看看马白风的行动如何?‘文化公司’的人反应如何?然后我们再作道理……”
“那不消说,马白风定然会对她不利……”夏落红反驳说。
“假如对她不利,我们再把她接回来也不迟!”孙阿七瞪瞪眼睛说。
“孙阿七说的很有道理。”吴策老想藉此制服夏落红的执拗。
“假如送回去了,她就出不来,那时你们又将怎么办?”夏落红狠狠地说。
“只要你干爹肯出马,天底下没有一个地方可以留得住人,主要的我们还是要通过你干爹的意思!”吴策老说。
于芄见他们争持不下,更不知道如何是好,便含着泪,坚持着要离去。
夏落红忿然喘了口气,说:“好吧!既然你们几个人一个鼻孔出气,那末就由我亲自送她回去……”
“嗨!不行!”孙阿七把他揪住。“蛇无头不行,这个头怎么也轮不到你的头上,骆大哥既然把这件事交给吴策老处理,就应该由他负责!——假如夏老弟亲自出马,我可以预料得到,兜一个圈子,你还是要把她带回来。”
“呸!孙猴子,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专和我捣蛋,是甚么意思?”夏落红揪住了孙阿七的头发,就要揍人。
“我关照你,别老羞成怒!”孙阿七嬉皮笑脸地说,“我是说实在话!”
“那末我和吴策老同去!”夏落红坚持着自己要亲自相送,一方面在争取吴策老的同情。
吴策老面露难色,搔着头皮说:“现在风声很紧,我不能擅自离开本宅,夏落红也不应该离开,我看,这办法既是孙阿七提议的,还是辛苦孙阿七走一趟吧!”
“好哇……”孙阿七瞪圆了眼睛发出怪笑,不断地摆手摇头。“吴策老,你别损人不利己了,你不愿意当起解的禁子,何必推到我的头上!”
“谁叫你提出建议?”吴策老抚着雪白的胡子,摆出长辈的尊严。
“建议是建议,行不行在你们,以后我不说一句话就是啦!”孙阿七说着,便匆匆走开了。
“那末查大妈走一趟如何?”吴策老再次点将。
“我不干!”她回答得干脆。
“这样,彭虎陪我走一趟!”夏落红向他的同情者招手。
“算啦!”孙阿七坐在老远的沙发椅上又发出怪声。“彭虎是个忠厚人,还不是随便夏落红指点——我担保怎么去怎么回来!”
“既然大家都不去,那末我一个人去就是了,走吧!于小姐!”夏落红怒冲冲,一把拖住了于芄便要走路。
“孙阿七!既然骆大哥把全权交给我,我便命令你走一趟!”吴策老咆哮了。
孙阿七见吴策老当真的着了恼,无可奈何,胁肩扮了鬼脸,悻悻然说:“好吧!我就算舍命陪君子了!”
这样问题便算解决了,由孙阿七、夏落红两人互相监视,共同负责伴送于芄回“文化公司”去。
吴策老赶过成安街去,拨电话给熟悉而可靠的一家汽车公司,招来一部出租汽车。
于是夏落红、孙阿七、于芄三人便乘上汽车而去。
临行时,吴策老叮嘱说:“事情办好要赶快回来!”
“哼!我还要去跳舞!”夏落红忿然回答。
汽车向着医院道奔驰疾驶,于芄坐在当中,孙阿七坐在左首,夏落红坐在右端,于芄的脸上罩着愁绪、悲伤,好像心中有着莫名的犹豫。
夏落红执起她的手,轻轻抚摸,又趋近她的耳畔,低声说:“放心……他们不相信你,我当尽最大力量帮助你脱离魔掌……”
于芄点首示谢,随着珠泪又淌下来了。
夏落红怜惜备至,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安慰她才好,这时,他唯一的欲望,就是能好好地拥抱着于芄亲上一个甜蜜的吻,但碍于孙阿七那短命鬼坐在一旁,又无法实现这个欲望。
孙阿七道貌岸然,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他知夏落红已经如痴如醉,假如再招惹他,准会老羞成怒,火烈的性子爆炸起来,不是闹着玩的。他干脆像木头人般坐着,伪装对他们两人的行动漫不经意,心中却在盘算着到达目的地后的次一步骤,应当怎样应付夏落红这个难缠的家伙。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我要好好提防!——”他心中想。
“你趁此机会,为什么不设法把父母接到香港来呢?”夏落红又和于芄攀谈。
“假如可以出来,他们早出来啦!”于芄说。“他们已经连吃饭的钱也没有了,那里还有钱做盘费呢?一家老小,由上海到广州,由广州到香港,要很多钱呀!而且共党要消灭我们每一个人的‘温情主义’,女儿在外,父母就不得呆在一起……”
“那末你在‘文化公司’做事,没有薪水吗?”
“很微薄,伙食、所得税、公债摊派,七折八扣,剩下来的已没有多少了,潘文甲答应替我把余下来的钱给我寄回家中去换米粮……但是每个月钱是扣去了,我的父母却从来没有收到一点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向他交涉呢?”
“我是看过了他扣留的一叠信时才知道的。这时候,潘文甲已经失去权势,调到另一个小单位去了……”
汽车已经到达医院道,距离“文化公司”,还有五十余码之遥,夏落红便吩咐汽车停下。
“孙阿七,我送于小姐上去,你应当明白该怎样吧!”夏落红说。
“当然。我去负我的责任?”孙阿七回答,好像对夏落红很服贴呢!
夏落红陪着于芄,慢慢走上斜坡马路,夜深了,大地笼罩着一层轻云薄雾,他俩的倩影,逐渐消逝在孙阿七的视线之中。
孙阿七应做的事,是等于芄和夏落红走远后,悄悄随后跟上,溜进“文化公司”隔邻的摄影器材铺子三楼吴策老开设的艺术摄影室,用望远镜探看“文化公司”后院的反射镜子,藉以探窥屋子内的动静,看他们对于芄的态度如何,即可证明于芄的出奔是真是假。
但孙阿七并没有这样做,因为他对夏落红不放心,这个色情狂者会不会真把于芄送回“文化公司”去很有疑问。
他吩咐汽车停放在较为僻静的地方,偷偷溜上山坡,居高临下,追踪在夏落红和于芄之后。
这时“文化公司”大厦的大门已下了铁闸,夏落红和于芄来到门前,不住的徘徊着,于芄大有不敢揿电铃叫门之意,而夏落红呢,他和于芄形影相随,难解难分。一忽儿走过来,一忽儿又走过去,青春之火,在逐渐燃烧,好像已双双坠入了情网。
“嗤!夏落红简直是猪八戒的化身,有了女人生死都不顾了。……”孙阿七在山坡上咒骂。
一忽儿,夏落红和于芄竟绕至屋子背后去了,大概他们要看后门,于芄有欲从后门进去之意,一忽儿又走了回来,后门也同样上了锁。
“怎么办呢?……”她用手帕揩拭泪珠。
夏落红缄默着,眉宇紧锁,运用他的智慧,替于芄想办法,频频摇头,又频频叹息,充满了同情,又充满了情欲。
“你现在是决意回去?……”他问。
“不回去又怎么办,谁还肯收容我呢?”她答。
“假如你回去,马白风会对你怎样呢?”他非常关切地说。
“谁能预料?在平常的习惯,屋子内的人还没有完全回去时,后门是不锁的,后院进屋还有一道门,汤胖就睡在那里把守,有人叫门,平常会开,但是今天晚上全锁上了。……”
“那末,定然是马白风故意这样做了?”夏落红正色说。“你回去定然会于你不利了!”
于芄更显露出惶恐,战栗着说:“……现在……我已失去了主见……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夏落红略为踌躇,便说:“我有计策了,你跟我来吧!”一手拖着于芄,便匆匆向斜坡马路走下去。
孙阿七在山坡上看得清楚,虽然他听不见夏落红和于芄在说些什么,但看形色他可以判明夏落红并没有把于芄送进“文化公司”的决心。
夏落红和于芄已经转道走下山坡了,孙阿七必需跟下去,他懂得夏落红的蛮横脾气,在性急时会不顾一切,率意迳行,把汽车开走,不顾他人进退失据。
孙阿七暗自庆幸,幸而他并没有走进摄影器材室去作盯梢,落得个守株待兔,兔走株飞,回去无法交代。
孙阿七由山坡而下,又追踪了一程,但是奇事又发生了,只见夏落红伴着于芄越过汽车停放的地方,继续向前走去。他既不把于芄送进屋去,当然是想把她带回圣十字街,向大家撒个谎,说“文化公司”的人再不肯收容于芄,但是回圣十字街,又为什么不坐汽车呢?
孙阿七心中非常纳闷,但也只有悄悄跟在后面,窥看夏落红究竟要耍出什么花样。
经过汽车时,他向司机挥手打了个招呼,意思是关照司机继续等候。
夏落红和于芄拐下了山坡,进入普仁街,在东华医院的对面,有着一家小小的糖果店,兼做咖啡冷饮的生意,这家店铺的开设,可说是专门做东华医院的生意,供应那些病人或值夜班的护士医生的饮品,或宵夜点心,通宵达旦,营业不停。
夏落红对这段街道倒是很熟悉的,他把于芄带进这家铺子,在深夜的时间,根本就没有其他的客人,他找了坐位,向主人要了两杯咖啡。
“咄!这小子,在这种关头还有闲情逸致吃咖啡呢!”跟在背后的孙阿七自说自话诅咒着。看这情形,他相信于芄的出奔有诈,要不然落在这种处境那还会有心思去吃咖啡呢。
那店铺的窗户是敞开的,站在对街东华医院的围墙下,借着树影掩蔽身形,可以静静的窥探他两人的动静。
夏落红的嘴巴一直没有停过,指手划脚,滔滔不绝,他的建议一定很多,一忽儿,于芄的脸上竟然愁容全消,反而盈盈浅笑。
热腾腾的咖啡送上了,还有西式点心,孙阿七馋得直滴涎水,三更半夜,守在屋外,餐风饮露去偷窥人家大快朵颐,情话喁喁,他感到不是味道,便又开始喃喃诅咒。
“完全是骆驼这老妖把这小子放纵坏了,现在是我受罪,将来却是他自己受罪啦!”
夏落红的话说完了,咖啡也饮尽了,便走到店铺的柜台上借用电话。
一忽儿“文化公司”经理室的电话响了,“文化公司”内的人,正因为于芄的事情在窃窃私语地议论着。
谭天是马白风的心腹人,马白风当了经理,他自然也就窜红,经理室他已可以自由出进,用钥匙启开房门,拈起话筒。
“我找李统说话!”电话内说。
“李主委今天没有回来!”
“找潘文甲!”
“潘文甲调职了!”所回答的话都很爽快,好像预先打下腹稿。
“那末找马白风!”
“你是谁?”
“我是情报贩子……”
“你的声音太嫩了,返老还童了吗?”
“我话未说完,我是情报贩子二世!”
“情报贩子居然有了皇储,这倒是很新奇的……”谭天感到有些莫明其妙。“你找马经理有何贵干?”
“他荣任经理,我当然要向他道喜的,你在没有当经理之前,不配代他接受祝贺,请他来说话吧!”
谭天触了一鼻子灰,狠狠唾了一口,便招马白风进经理室,说:“是情报贩子的儿子打来的!”
这倒是一个好消息,乱哄哄一团糟挤在贩卖部的匪徒们,便一窝蜂随着马白风挤进了经理室。
马白风命令大家安静下,便接过话筒:
“你是夏落红,对吗?久违了!有何指教?”
“你荣任经理,我来向你道喜!现在送你一份贺礼,你猜是什么?”
“有情报出卖不成?告诉你,我却不是潘文甲那种糊涂蛋?”
“不,你想错了,送给你的贺礼,是一个人质,请你带五万元来,把人领回去!”
“什么人质,我不懂……”
“就是你们的于芄小姐被我们绑架了信不信由你!”
“于芄?……”马白风表示惊讶。
“对了!五万元!限在天亮之前拿来!否则我们撕票!”电话便匆匆挂断了。
“喂——”马白风想多知道一点内容,电话已回复流电嗡嗡之声。“他妈的!我早就猜想到于芄是和他们串通的……”他喃喃诅咒,独个儿发狠。也是正好把他的丑事推卸责任呢!
“于芄怎会做这种糊涂事呢?恐怕是潘文甲出的主意,故意坍你新上任总经理的台!”谭天分析说,“我们报告李主委请示吧!”
“别吵!”马白风要显示他的才干了,制止了谭天的说话。用他自以为足智多谋的脑袋思索了一阵,便又拈起电话筒,拨出号码。
一会儿,成安街一○六号的电话便响了,同时圣十字街情报贩子家中的关圣神龛的烛炬也亮起来。
情报贩子刚好由湾仔回到家中,正在和吴策老讨论梁洪量已经证实是失踪了,不消说,是被“统战部”绑架,为了道义问题,他们不得不想办法营救。
关帝神像前的烛炬一亮,他们暂时停止讨论,由情报贩子亲自赶过成安街去接电话。
“成安街钱公馆!”情报贩子每次接电话都是先报地址。
“你是骆驼,对吗?”
“你是‘文化公司’的新经理马白风吗?我的听觉证明还没有老!”情报贩子以一贯作风对付。“有何指教?”
“我先声明,我这人并不像潘文甲那样的懦弱无能,在我新上台的时候,请你们少耍花枪……”
“咄咄——”情报贩子嗤了两声。“假如你真当了总经理的话,那是‘文化公司’的不幸,也可说是一代不如一代,李统如不是个糊涂蛋,断然不会宰了驴用骡子当家,你的花枪请别耍我的头上,假如你有要求,还是请你们的潘文甲来和我说话吧!”
“哈,原来你不相信我当了总经理?”
“当然骗不了我,同时,我再声明,以后请你们别再用美人计了。要不然,偷鸡不着蚀把米,大家难为情,嘻。”情报贩子装腔作势地笑了起来。“老实说,我对你们共产党的玩意别的不赞成,就是‘一杯水主义’还略感兴越,尤其你们送上门来的货色。告诉你;这是头一次,我们看在于芄是个无知的女孩子,受了你们利用,姑且让她怎样来怎样回去,再有下次时,别说老夫的手段过辣!……”
“你在说些什么,我全不懂……”马白风是真的被弄得糊涂,他的原意是打电话来谈判要求释放于芄的。
“你当然不懂,因为你是个笨骡!还是请骡的长辈过来说话吧,他完全清楚的!”
“我不和你东拉西扯地胡缠,我找你谈话的目的,是告诉你们无条件释放于芄!”
“放心,我不会把她卖到窑子里去的,早就放她走了!”
“喂,你老哥别再开玩笑!我是规规矩矩说话!”
“谁有雅兴和笨骡开玩笑?”
“呸!”马白风恼怒地说。“你那套老奸巨滑别想耍到我的头上……这是我的最后通牒,你假如再装聋扮哑不立即释放于芄,那末我就要采取不客气的行动了……”
这一来,事情好像越弄越糊涂了,连情报贩子也开始有点踌躇不定。
“你把事情说清楚,到底谁绑架了你们的于芄了?……”他问。
“吓……你的干儿子才打过电话来,要我们出五万元赎票,你怎么还装糊涂?……”
“呸!我们并非买卖人口,你肯出五万元,我还不卖呢!”情报贩子已猜出是怎么回事,情急智生,马上回答说。“现在我没有,回头再谈吧!”说完,即把电话挂断了。
吴策老呆若木鸡,站在身旁,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也想不透了。
“夏落红是和孙阿七一道去的么?”骆驼急切地问。
“……我们的几个人当中,只有孙阿七还可以派遣。”
他踌躇了半晌:“你猜孙阿七也会帮着夏落红干这傻事么?”
“不可能吧!”吴策老紧皱眉宇。“孙阿七也一直认定了于芄是用美人计过来的!”
“据我的判断,马白风打这个电话,不会无中生有的。”
“也许他故布疑云,使我们更进一步的相信于芄!”
“那就证明是夏落红和孙阿七干了傻事了。……”
正说间,电话的铃声又响了,情报贩子以为是马白风的死缠扰,拈起话筒,事情又出意料之外,竟是孙阿七呢。
“我是骆驼你们到底在捣的什么鬼?”
孙阿七气急败坏地说:“骆大哥……事情糟糕了,夏落红被那小狐狸精迷昏了头,竟双双地跑了……”
“跑了?跑到那儿去?”情报贩子也着了急。
“不知道……”
“你把经过说详细些!”
于是,孙阿七便把夏落红送于芄进“文化公司”,两人在门前依依不舍的缠绵状态,详细说出,嗣后两人进了东华医院对街的一家咖啡室,孙阿七躲在对街的树荫底下窥望,他看见了夏落红打电话,在电话里谈了很久,不知道是打到什么地方去,蓦然咖啡室的门口来了一辆出租汽车,夏落红和于芄匆匆进车,扬长而去,等到孙阿七赶过去拦阻时,已经来不及了。
“那末,你们坐去的汽车为什么不马上追赶?”情报贩子急切查问。
“我的汽车……摆在‘文化公司’附近,距离有百码之遥,等我找到汽车时,他们已不知去向啦!”
“唉!”情报贩子表示气恼,“夏落红这孩子……越来越放肆了,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了!——孙阿七!你先到‘文化公司’附近,看看他们有些什么动静,然后从速回来,我们再作道理!”
电话挂断后,骆驼便开始思索,夏落红能把于芄带到什么地方去呢?在香港这地方,夏落红根本没有什么关系密切的朋友,想收容一个人是不大容易的事,假如他把于芄安排到旅馆里去的话,那夏落红无异是上了共党的大当,共党的鹰犬在短短的时间之内,就可以把他们找到,夏落红的处境就危险了。
“梁洪量已经落到他们的手中,我们不能把夏落红再落到他们的手中。……”情报贩子踌躇说。“假如有两个人落到他们手中,他们的要胁就大了。”
“夏落红是色藏书网中饿鬼,自己惹火焚身,全是你的教导无方,有以致之!”吴策老在旁埋怨。
“现在埋怨有甚么用?我们要寻求对策呀!”
电话的铃战又响了,情报贩子又拈起话筒。
“我要找情报贩子……”又是马白风的声音。
骆驼的嗓子,马上改变成阴阳怪气的女人声音,说:“什么?我们这里是‘光华’殡仪馆啊!”
“呸!倒霉!”马白风以为自己拨错了号码,把电话挂断了,当然他会重新再拨的。
情报贩子便向吴策说:“他的电话还会再打来的,在我们没有决定对策时,最好推诿说我已经外出,这样可以拖时间,使他们误会我们已把于芄掩藏到另外的地方,这样拖一下,我们这里便不会马上遭受意外攻击。……”
话未说完,果然电话又响了,情报贩子吴策互相使过眼色,按手不动,约等待了两三分钟,表示是由圣十字街方面赶过来的。
这次由吴策拈起话筒。
“找谁?”语调装出喘息未定的样子。
“找你们的骆驼说话!”
“他出去了,刚刚走了几分钟——你是马白风,对吗?”
“他到那儿去了?”
“不知道,也许是石塘嘴去‘打茶围’,也许是湾仔,也许是……”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他没有交待下,你有什么事吗?”
“我要找他谈判!”马白风焦灼地说。“假如你们再不把于芄交出来,我要采取极端的行动了!”
吴策老慢条斯理地回答:“向我发牢骚没有用,情报贩子不在家,我也摸不清楚你们的于芄小姐在那里?假如你一定要动蛮,那我就只有悉听尊便了!”
“老家伙,我这是最后的警告了……”马白风再次咆哮。
“别放刁……”吴策装做气忿的样子,把电话挂断了。“现在,我们该采取怎样的行动呢?”他转向情报贩子说。
情报贩子仍在运用他的智慧。“……夏落红这小子会跑到那儿去呢?”他搔着秃顶,一时竟想不出如何是好。
“会不会躲到石塘嘴的私娼馆去?”吴策提出疑问。
“不会,于芄虽然用美人计,但是还得摆出小姐身份!”骆驼肯定说。“香港地方这样大,我们假如行动去找寻,无异大海里捞针,倒不如静坐在家里等候,夏落红以个人力量,当没有办法保护于芄的安全,他迟早还是得回来请求我们协助的……”
“哼!你们父子两个,全是一样的性格,刚愎自用,……假如不是这样,绝不至于做出这种荒唐事来!”
情报贩子见吴策已露出烦恼的语气,换个笑颜说:“我知道夏落红的个性,他为了反抗我们怀疑于芄,所以故意出此下策,人不风流枉少年的年轻时候,风流一点,自是人性之常,迟早会变好的!”
“我看他的风流,迟早会把命也风流掉的!”
“别说丧气话,现在最重要的要注意‘文化公司’的动静,假如于芄的确是用反间计投过来,那末‘文化公司’便会采取极端的行动,表示他们需要追回于芄,藉以掩饰于芄的虚伪,所以我们应当作有计划的防范,制止他们突击!”
过了五分钟之久,电话再也不响了。这证明马白风已放弃了他用电话恐吓的手段。
情报贩子便说:“我们每隔半个钟点,可以打一个电话到‘文化公司’找马白风胡扯纠缠,假如他不在的话,那就是他已经动程到我们这里来了,假如他仍在的话,也可以借此扰乱他们的神经。”
不久,孙阿七回来,情报贩子便召集查大妈、彭虎等人,分头轮流巡查屋子各处的出进道路,以防遭受意外袭击。
意外的一直延至天亮,共匪全无动静,而且马白风也留在“文化公司”里面,情报贩子的推测似乎完全错误。
倏然间,查大妈在露台上呼叫:“啊!你们来看,夏落红这小子回来了!”
大家涌出露台,一看果然不差,那色中饿鬼夏落红独个儿在马路上大摇大摆,吹着口哨,安步当车走了回来,他的态度轻松愉快,显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事情。
情报贩子感到奇异,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于芄藏到那里去?这一整夜,他们能够躲到什么地方去?
“这小子回来了,要请你好好教训他一顿啦!”吴策老向情报贩子说。
“假如是我,一定要狠狠地揍他一顿!”孙阿七说。
情报贩子见屋子内每一个人几乎对夏落红都不满意,心中不免起了些的蹩扭,便闷声不响,正襟危坐,静候夏落红进门。
门铃响了,查大妈上前应门,夏落红走进了屋子,仍是大模大样的,挥手向大家说:
“喂!各位早哇!为什么今天都起得这么早?连瞌睡虫孙阿七也变成报晓的公鸡了!”
大家都静寂无声,眼睁睁向情报贩子凝注着,看他究竟怎样发落他这个任性的螟蛉义子。
情报贩子本来准备大发雷霆向夏落红严词斥骂的。但当他看见夏落红那股天真的神气时,心肠就软下来了。他心中想,自古以来,多少英雄豪杰,总是难逃美人关口,所谓食色性也,夏落红已是二十多岁的人,追求女性,势所必然,那能以一个老年人的心境来苛求于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人呢?
再看夏落红的形色轻松愉快,当可判断他没有遭受任何困难及打击,这孩子临事不惧,好谋而成,并非冥顽之辈,也真是个可造之才,怎能忍心加以申斥呢!
他看看每个人对夏落红都已经非常憎恨,假如他在这时不问个明白便加以严词斥责,也不是个妥善的处理办法,想着,想着,情报贩子心头上火气全消,竟像个没事人儿。
吴策老看看情报贩子,再看看夏落红,觉得他们两人的形色不对,互相微微发笑,并无半点怒意,这使他感到惊奇。
“呸!你们两父子在玩什么把戏?”他移步上前在情报贩子的脚背上重重踩了一下:“我们要听听你父子们的对词儿呢?”
骆驼如梦初醒,咳嗽了一阵子,咯了口痰,清一下喉咙,然后装腔作势说:“好小子,一晚上你跑到那儿去了?”他的色虽厉而内实荏。
“玩!”夏落红只回答了一个字。
“玩?怎样玩法?你由小玩到大还没有玩够么?而且要玩也不是这个玩法?一夜玩到了天亮!”情报贩子边说,边不断的摇头。虽然,他是带着责备的口吻,但是脸上却毫无怒容,“现在你要老老实实把昨夜经过的情形,详详细细说个明白,大家便可以原恕你的罪过!”
“罪过?我有什么罪过?”夏落红叫起来。
“你不听从指挥,我们便要惩治你!”吴策老在旁已按捺不住。
“哈!我怎样不服从指挥呢?你们要我把于芄送走,我就把她送走,还有什么事情对各位不住?”夏落红以满不在乎的态度回答。
“但是我们命令你送到‘文化公司’。你却把她送到无何有之乡去了!”吴策再说。
夏落红略事思索,便说:“常言说得好,‘送佛送上天’,我把于芄送到‘文化公司’,他们不收,我当然要替她想个安排的办法!”
“但是你把孙阿七抛掉,就应该受罚!”
“对!我陪你去,原是一番好心,想不到好心换来狗肝腑!……”孙阿七插嘴说。
“哈哈——”夏落红大笑起来。“我是本着义父的教训行事,义父向我说得多了,对付那一种人,要用那一种手段,孙阿七存心不良,一心想和我斗智巧,我略施小技,便把他摔开,对付盯梢,就得如此,这手法乃是由义父处学来。各位要知道,义父把衣钵传授给我,我总不能给他老人家坍台呀!”他竟滔滔不绝地胡扯起来,忽而又转向情报贩子说:“义父,你认为对不对?”
情报贩子态度悠闲,不置可否。
“咄!谁和你斗智?”孙阿七忿然说。
“好啦!好啦!”情报贩子挥动双手,给他们排解。“现在废话少说!落红,你现在老老实实把于芄藏在什么地方说出来,我们好想办法应付敌人。”
“藏在舞女张翠处!”夏落红答。
“哈,我早就想到了,这是你的老毛病!”情报贩子说。
“我不相信!”吴策说。“孙阿七,我和你去看看……”他迫不及待地马上要动身。
“别急!”夏落红调皮地拦阻。“今天早晨,她又离开了!”
吴策大感诧异,“那末又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那就是于芄个人的事了,于各位无关,因为各位并非是于芄的同情者!”
“但是你可要明白,现在于芄身份不明,她可能是用美人计,你别轻易上了人家的当!”吴策责备着说。
“反正不害你们就行了!”
以后,夏落红就任问什么话也不回答。
情报贩子心中已猜透了夏落红的用意,他是要报复大家对他的讥訾,而且,报复的方法是属于精神上的威胁。这小子也真有乃父的一套机智。
骆驼自幼举目无亲,中年以后依然没有家室,他把夏落红抚养长大,视同己出,也算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因此他对夏落红总是溺爱了些,遇事即有袒护之意,这也难怪其然。
他细细盘想,夏落红除了脾性倔强以外,着实也没有什么大坏处,一个人个性倔强,是保持了性格的完整,固然有好处也有坏处,但以年青人来说,在创业求经验时,即算多上点当,吃点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只有于吃亏上当后,才能有进步,而这种实际经验,却并非金钱所能买到。
情报贩子摇头摆脑地想着,竟把当前的问题,抛到脑后,看看夏落红时,竟是越觉得可爱。
吴策老在旁,冷眼观察情报贩子的神色,已猜透了他的心情,放纵夏落红是他的老脾气,看他这把年纪,相信想改不及了。他想到此处,索兴闷着气摇摇头走开。
不服气的还是孙阿七,看见情绪逐渐冷下去,便高声怪叫说:“怎么啦?难道说就这样收摊啦?”
夏落红冷笑说:“怎么样?难道说疲劳审问还不够么?但是我可困了,我要先睡上一觉,睡足了精神,再和你们详谈!”说完,他回到房间内,关闭房门,躺到床上,大被蒙头,天塌了也不管了。
以后,孙阿七便叽叽咕咕,向情报贩子讲述那位舞女张翠的形状,说得活龙活现,神秘莫测,藉以挑逗情报贩子的注意。
他说:“我看张翠也可能是用美人计……于芄是属于‘文化公司’的,而张翠准是‘三三一’的……”
情报贩子以冷静的头脑思索着,虽然表面上对孙阿七的过度形容不大感到兴趣,但是心中也不无怀疑。
这一天,夏落红再也没有动静,足证于芄的确被他藏在一个极其安全的地方,无庸担忧。晚饭也吃得很愉快,这年青人的天真,是常常从生活动态上表现出来的。
饭后,夏落红刻意修饰打扮,说是要上舞厅去。
情报贩子说:“今天我的兴致也很浓,我陪你一道去玩玩如何?同时,我还想认识认识你的心中人呢!”
夏落红笑笑,没有拒绝。
骆驼还邀了孙阿七一同去作伴。
第十八章 疑云疑雨
特别的是,这天晚上“凯璇”舞厅非常拥挤。
情报贩子和孙阿七俱在留心观察夏落红的行动,窥探他的心事,并观察舞女张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角色,假如她确实是属于共匪方面的反间人物,情报贩子自信这小妮子决难逃出他的眼光,而且还可以在她身上另辟一条斗智的路线。
舞厅内舞客众多,生意兴旺,意外的夏落红的两个老相好丹茱蒂、张翠全请到了,也许这是舞女大班已摸透了夏落红的来路,以另眼相看。
情报贩子细看两个舞女的形色,丹茱蒂像是个久历欢场的女子,经验丰富,但思想好像单纯一点;张翠却是个新上市的货色,性格方面,刁钻古怪。
以身份来说:两人俱有可疑,共匪惯于利用女色来做工作,有许多红舞女,就是他们的地下人员。
张翠是共匪发现夏落红爱混迹舞厅之后才出现的,以闪电的姿态,和夏落红打得火热,问题当然没有那末简单。
不过用风月场的眼光来看,又觉得没有值得可疑的,夏落红是以荷花大少的姿态出入欢场,而且俊秀潇洒仪表不凡,这正是淘金娘子的好对象,舞女向他刻意拉拢,那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情报贩子反观夏落红的神色,觉得他的表现实在不坏,他的目的,主要的还是窥探夏落红和张翠交情上的程度。因为夏落红说他昨夜把于芄安置在张翠家中,看他们两人相见时的情形,交谈时的情形,多少总可以找出些许漏洞,证明是否有诈。但这会儿夏落红表现得若无其事,照样得有说有笑,一会儿逗弄逗弄张翠,一会儿又取笑取笑丹茱蒂,似乎把于芄的事情完全忘掉,而且张翠对这件事也绝口不提,这内情又不无令人疑窦之处。
夏落红出没于女人丛中,应付欢场女人是一套,对付大家闺秀又是一套,看他对于芄,温文有礼,似乎于二者之外又有一套。而且还情根深种,维护备至,今天忽然绝口不提于芄,怕又有特别的缘故了。
一会儿,夏落红请丹茱蒂跳舞了,如果昨夜他是宿在张翠处,他应先请张翠跳舞,但是他请的却是丹茱蒂,这又不近人情了。
夏落红落下舞池后,照说情报贩子正好趁此机会,向张翠查问晚夜的情形,但他竟绝口不提,似乎心中已有了主见。
到底,还是孙阿七忍耐不住,刚想开口,情报贩子偷偷地在他的脚背上跺了一下,随后就请张翠跳舞,为避免孙阿七败露形色。
孙阿七弄得莫明其妙,眼睁睁地望着情报贩子出神,他是个心眼精灵的人,知道情报贩子向不冒昧行事,略事猜测,便领悟了个中道理。
“骆大哥的顾虑太多了……”他喃喃自语说。
骆驼的舞原跳得不弱,就是个子稍为矮了一点,和体态轻盈的张翠跳起来,近乎有点像“喂奶式”,尤其他的花步走得特别多,把张翠盘过来转过去,怪状百出,惹得旁观者暗地发笑,他倒是洋洋得意,满不当一回事。
当舞女的就怕遇见这种客人,张翠黛眉频蹙,但又奈何不得。
孙阿七闷坐无聊,瞌睡也就来了,忽的邻桌上的客人被侍役请起,说是预早有人订座的。换上来的却是两个单身的女客。
这两个女人的面孔,孙阿七非常熟悉,就是常常单身逛舞厅专请丹茱蒂坐台子和夏落红打对台的那两个神秘女人。
侍役虽说的她们预早订下了坐,但孙阿七却认为另有蹊跷,因为这坐位靠近了墙隅死角,不是好坐位,常逛舞场的老客,是绝对不会定这种坐位的。而且,他们平常的习惯多半是坐在对过音乐台的旁边,今天忽然贿赂侍役换到他们的邻座近旁,当然是有作用的。
孙阿七不动声色,仍然继续装着打瞌睡,心中一面推想,这两个女人可能也是匪类,她们今天的举动特别,也许是因为情报贩子亲身光顾了舞厅的原因。
凭了这两个女人的力量,当不至于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发生,孙阿七方面共有三个男人,两个女人自然不会把三个男人怎么样,但须留神观察,有没有其他的人潜伏在四周。
孙阿七靠身椅背,脑袋埋在手掌下装做酣睡,不时睁眼偷偷从手背上瞄出去,窥察她们的动静。
两个女人俱在抽香烟,有时又打开手提包拿出镜子抹唇膏、涂眉毛,孙阿七知道她们的用意是在利用镜子偷窥背后的动静。
由那年纪略大的妇人背后直看出去,老远的地方,坐着一个单身的客人,那正是马白风。
孙阿七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们正在利用镜子互相连络,传递信号。
舞曲完后,夏落红、丹茱蒂、骆驼、张翠随着人潮归坐。
孙阿七立刻伸懒腰打呵欠,向骆驼打手势做暗号,请骆驼注意邻座。
骆驼也马上用手势回答,禁止孙阿七声张。这一套功夫,是在聋哑学校学来的,非外行人所能看得懂的。
夏落红和邻座的两个女人已有了数面之缘,双方会意地点头微笑,算是打了招呼。
孙阿七讥讽说:“我们的骆大哥是广交天下英雄好汉,他的儿子却是广结天下美女名媛。”
大家归坐不久,即有侍役过来请丹茱蒂转台子,请坐台子的也就是邻座的两个贵妇。
夏落红已有一个张翠作伴,所以丹茱蒂临时飞掉,他也不大在乎,而且他和宋云珠、梅玲已攀上了交情,更不好意思拦阻了。
丹茱蒂走后,孙阿七便伸出脑袋向夏落红问话:“你怎么和她们两个攀上交情的?”
“我们四海为家,四海之内皆朋友,无分男女老幼,只要不耻下问,我是来者不拒的,义父,你认为对不对?”
情报贩子原不希望孙阿七多说话,以免打草惊蛇,但也拦阻不了孙阿七老爱说话的嘴巴,见夏落红答得滑头,便连连点头默许不迭。
音乐再起时,夏落红邀张翠起舞。邻座的三个女人有说有笑,喁喁而谈,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异状,像孙阿七猜想的那末严重。
孙阿七偷偷向骆驼凑近说:“马白风那小子也来了,我们得当心些!”
“他跟踪我们而来,那是必然的事,舞厅内有他们的眼线也是事实,我们不必过分的把他们放在心上!”情报贩子泰然说。“我还在考虑夏落红和于芄的问题,据我的推想,夏落红昨晚上并没有把于芄送到张翠的家里去!”
“你由那一点推算出来的?”
“看他们两人的神色,张翠可能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哼!吴策老批评你过于自信、武断,这话确有道理。”
“但我仍相信我的推想没错!”
“那末夏落红能将于芄藏到那里去?马白风追踪到这里来,可能就是要找你索回于芄!”
“只要于芄没回到‘文化公司’去,足证夏落红也有他的一套计策!”情报贩子还沾沾自喜,用指头揉着唇边稀疏的须丝。“我还没有知道于芄的下落,马白风向我要不就等于零吗?”
“说得倒满轻松,万一受他们暗算,我们便成了‘火锅子里的螃蟹’,再也横行不起来啦!”孙阿七受了吴策老的影响,对情报贩子的自信存着极大的疑问。
这会儿,邻座的宋云珠又举高了小镜子,用唇膏涂嘴唇,在短短十来分钟的时间里,她这种动作,已经有三次之多。
这时、舞厅内又多了一个形状古怪的客人,那就是穿长袍有山羊胡子的李统。
情报贩子还是若无其事似地,有说有笑,似乎并不把这些手下败将放在眼内。而且谈话的嗓子更加大了些,东拉西扯大谈其女儿经,指着舞池里奇装异服的女人品头评足,说个不停。
但孙阿七已经知道了情报贩子是在装疯卖傻,外表装得像个没事人儿,心中可能很紧张,盘算着应变的方式。
倏然间情报贩子扬翻了一只羹匙,落在地上,孙阿七机警,迅速抢着和情报贩子同时伏下身子去拾羹匙。
两个人的脑袋碰到一起时,情报贩子急切说:
“你快打电话给吴策老,吩咐他们……”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想到‘文化公司’的饭桶们。已经有了进步,消息传递得这样灵通,知道我们逛舞厅。”
“我早说这几个女人靠不住!”孙阿七拾起了羹匙后,趁着舞曲刚完,舞池里的人潮散开,他赶忙在人丛中溜出去打电话。
电话是装在衣帽间的柜台上,通进去便是进盥漱室的走廊,时间已不适宜利用厕所做掩身之地,因为上次共匪曾上过一个当,那地方比较僻静,共匪必定已有人潜伏在里面。孙阿七这样的警惕着。
孙阿七故意鲁莽地闯到张靠近衣帽间客人的桌子上,打翻了一只茶杯,茶水泻了满地,他怪模怪样千道歉万道歉,然后高声疾呼,招来了侍役,给了小账,吩咐侍役给客人收拾干净。这一来是为了惹起附近客人的注意,以避免共匪暗中偷袭。
他借用了电话,成安街的电话已不是秘密,他拨了号码找到吴策老,用黑社会隐语把情报贩子的计划传递去,吩咐马上行动。
孙阿七回到坐位,夏落红和张翠也已返座,他模仿情报贩子的应变态度,表现得十分安闲轻松。
“哈,你们两位真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干柴烈火,一拍即着。”
不一会,衣帽间的电话响了,情报贩子便知道吴策老已经按照了计划行事。
接电话的,正是管理衣帽的那位女职员,她接过后,便招来侍役找寻电话中要找的客人。
这家舞厅找客人听电话的方式很特别,一块用木棍子竖起的黑板,用粉笔写上:“于芄小姐电话”,由侍役高高举起,在客人丛中穿过来钻过去,另一只手还提着一个小铃,叮铃铃……按出声响,好引起客人们的注意。这种服务的方法,可谓极其周到,不像在麦克风上呼喊,要打扰其他的客人,实在高明得多。
当侍役经过情报贩子的身旁时,刚好黑板是举向舞池的那一方面,情报贩子便向他搭讪:
“喂!是什么人的电话哪?可否让我看看!”
“是找一个小姐的!”侍役说。
“噢,那就与我无关了,我正在等一个人的电话啦!”
“喂!你们这方式不大高明,黑板上写着字,在灯光黑暗当中,怎能看得见呢?”孙阿七也插嘴说:“假如客人正在跳舞,没看到黑板,岂不是就接不到电话了吗?”
“放心!假如找不到接电话的人,在舞曲完后,我们还要在场子中走上一两转,尽量求其服务周到!”侍役说着便走开了。
他们说过这些话后,果然在舞曲奏完,客人归坐后,侍役还是持着那块黑板,一手敲铃,在客人丛中穿行。
在舞厅内当然找不出于芄去听电话的,这是情报贩子的诡计,连夏落红也被弄得莫明其妙。
“奇怪了,是谁找于芄找到这儿来了……”他茫然地说。
情报贩子打手势关照他禁止声张,他和孙阿七两人瞪大了眼睛,用锐利的目光,跟着在客人丛中行走的侍役扫射,这样他们可以窥察出许多端倪,遇有对黑板上写着的字样表露惊诧的人,他们便可以猜度出这人便是共匪布置在舞厅的潜伏份子。
果然有些头脑简单的匪徒,发现了黑板上的字样时,便匆匆赶到马白风的坐位,向李统报告。他们把自己的形迹全暴露了。
刹时衣帽间的柜台旁有了五六条大汉守在那里,这是李统布置的。他们天真地真想希望发现于芄去听电话把她拿下呢!
“乖乖,他们的人来了不少!”孙阿七吐舌说。“你看,衣帽间的四周,就有四五个人之多,其他的地方,不露面的相信还不在少数呢!”
“嗯,他们还一心一意在等候于芄去接电话呢!”情报贩子还是以他一贯经松悠闲的态度说话。
看舞池对过马白风的台子上,李统和他都非常紧张,眼巴巴的注视着衣帽间那方面的动静,不时又向情报贩子的这方面投望过来,也不知道是谁在找寻于芄,也猜不透电话究竟是真是假?
李统是个老特务,他猜想情报贩子既然在场,忽然又有电话要找失去踪迹的于芄,这内中定有蹊跷。李统知道,于芄在香港无亲无友,平日又绝无逛舞厅的习惯,这可能是情报贩子故布的疑阵呢。但他开这一记玩笑,用意何在?可就百思不解了。
因为情报贩子平日也没有闲情逸致逛舞厅,现在他来了,而且带了夏落红和孙阿七两个人,据他们自称,于芄是给他们绑架去的,是绑架或者出于于芄的自投还不能一定。总之,于芄失踪已有一日一夜的时间,李统 4e0d." >不得不加意防范,所以他不惜将潜伏在舞厅中的数名大汉露出身形,布在衣帽间四周,以察看动静。假如于芄出现,那就证明她确是和情报贩子有了串通,现在李统的布置,自然是有向情报贩子示威的意思。
现场的气氛,李统感到高深莫测,夏落红也弄得如堕五里雾中,他不明白情报贩子和孙阿七究竟用意何在?
“你们这一套,在三十六着里究竟属于那一着?……”夏落红问。
情报贩子禁止他说话,说:“你只管和这位张小姐跳舞,我们继续导演好戏给你看就是了!”
过了片刻,侍役找不到人,便向电话回报,舞厅并没有于小姐,于是电话便挂上了。那些布置在左右的匪徒穷紧张了一阵,上厕所的上厕所,外出的外出,归坐的归坐,刹时间作鸟兽散。
又过了片刻,侍役又举着黑板,在客人丛中穿行。黑板上写着:“夏落红先生电话”。
还是张翠先发现的,“夏先生,你的电话哪!”
夏落红大为惊诧,在这时候,有谁会打电话给他呢?
“是男人还是女人打来的?”他拉着侍役问。
“是女的哪,先生!”侍役答。
听说是女的,夏落红的额上马上冒了汗,他意识到可能是于芄,准是出了什么问题。
情报贩子和孙阿七一点表示也没有,好像夏落红于他们两人全不发生关系。
听说是女人打来的电话,夏落红不得不赶上去接听,当他离座起身时,孙阿七示意说:
“小心哟!柜台旁有四五只饿虎在等着吃羊肉呢!”
夏落红报以一笑。“有义父在这里,我还怕些什么?”
他向衣帽间走过去时,心中还在盘算,究竟是那个女人打来的电话呢?他也感到茫然。
夏落红走向衣帽间时,又引起李统等人的注意,刚散开去的匪徒,又匆匆回返到他们的岗位,李统却打手势发出暗号,命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因为舞厅正值繁华时期,舞客特多,不允许有人滋事,扰乱秩序。而且情报贩子的沉着,使他怀疑,他更加不能轻举妄动了。
夏落红拈起了话筒,轻声细气的,喂了一声,不料对方竟破口大骂:
“兔崽子夏落红,你干的好事,又惹来麻烦来!”一点不假是女人的声音,但这声音却是发自查大妈之口,那尖锐而狠恶的腔调,几乎刺破了夏落红的耳膜,连相隔老远的地方也听得见。
幸而乐台上的舞曲又开始奏起,将电话中的责骂声遮盖了下去。
“兔崽子的,你究竟把于芄藏到了什么地方去?现在‘文化公司’的贼人已经把舞厅重重包围,要把你的干爹剥皮抽筋看你还风流快活到几时,我把你这个下流种子……”
夏落红胀红了脸孔说:“敌人只要抓着了义父和我,随时随地都会剥皮抽筋的!掩藏于芄与否,毫不发生关系!……”
“好啦,好啦!别多说废话了,你快高声喊几声‘于芄!于芄!’我便挂断电话,别废话,立即按照我的吩咐去做!”
夏落红不明就里,偷眼看柜台旁环立着几个彪形大汉,已联想到环境的危急。
于是,他便按照查大妈的吩咐,高声喊叫:“于芄!于芄!……”
查大妈迅速把电话挂断。
夏落红的表情,怅然若失,摸不透查大妈葫芦内卖的什么药,搔搔头皮,便回返坐位。
“谁来的电话?”情报贩子问。
“于芄——”夏落红机警地回答。
“啊,他真的投到了‘三三一’去了么?”孙阿七故作大惊小怪地说。
“……”夏落红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那衣帽间的电话,从没有这样忙过,尤其是找客人的电话特别多。
一会儿,侍役又手持黑板,敲着铃在客人丛中行走。
黑板上写着:“骆驼先生电话。”
这真是怪事了,电话刚找过夏落红,现在又找情报贩子。
也许是打电话来的人关照过,骆驼是坐在舞池左侧,也就是李统和马白风所坐的方位,侍役迳向这边走去。
马白风首先发现,急忙向李统递了眼色,李统不由得惊疑起来,情报贩子的人马和外界接头频繁,不知道他们又在玩弄甚么虚玄?……
侍役走向舞池左侧,情报贩子还没有机会看见黑板,李统便暗地向马白风示意。
“是什么地方打来的?”马白风拉着侍役问。
“不知道,他没有说!”侍役恭敬回答,“你是骆先生吗?”
“是的!”马白风便起立,迳自向衣帽间走过去,冒充情报贩子接电话。
“喂,你是什么地方?我是骆驼……”他先报姓名,好套取对方的话。
“呸!冒牌货?情报贩子的嗓子会这样嫩吗?你是什么人?胆敢冒充,快说实话!”对方的嗓音高亢洪亮,像是个火气非常大的大块头。
“……我是他的义子夏落红……”马白风急中生智,随机应变。“义父命我来听电话……找他有什么事吗?和我说也是一样!”
管衣帽间的女郎,听见夏落红三个字神色为之一楞,抬起了头,仔细注视马白风的脸孔。
凡找寻客人听电话,黑板上的字全是她写的,刚才来了一个夏落红,现在又来了一个夏落红,两个人竟是两个脸孔,这不能不令他生疑。
“哦,你是夏落红吗?很好,那末我请问你,你们出卖的情报是否确实?”对方又说。
“当然确实!”马白风的答话,不敢稍带含糊,以防被对方识破虚伪。
“那末,于芄欲奔向自由,你可以提出什么事实证明呢?她由‘文化公司’逃出来的时候,到底携了些什么重要文件,你可以略为说出一二么?”
马白风大为吃惊,焦急之下,脱口便说。“你们是什么地方?”
对方马上说:“吓!你连我是谁也不知道,那准是假冒的!卑鄙无耻的东西……”说着,便把电话挂断了。
马白风惊惶之余,急忙报告李统,李统也无法猜透和情报贩子连络的是属于那一方面的机构。
“会不会是‘三三一’呢?”马白风说。
“难说!”李统也失去主见。“假如是‘三三一’那就辣手了……你知道于芄在出走前,有没有偷去什么重要的文件呢?”
“这要问潘文甲了……”马白风趁机打落水狗。
这当儿,衣帽间的电话铃声又响了,李统和马白风非常注意,衣帽间的小姐又在黑板上写着:“骆驼先生电话”。
这次,侍役持着黑板却走向舞池的右侧,经过情报贩子的身旁。
“咦?在这个时候,有谁打电话给我?”他故作惊讶地说,以招惹邻座三个女人的注意,一面,他拖住了侍役,一本正经地问。“什么地方来的电话?”
“不知道,他没说!”侍役礼貌地回答。
情报贩子掏出钞票,花花绿绿的一大叠,在那叠钞票上按张数去,十元的,五十元的百元的……各种钞票都有,他在找什么呢,别人都很纳闷。
钞票数完后,找出一张十元的,塞到侍役手里,原来是给小费,给一张小费,要数半天钞票,他这种做作,竟像一个视财若命的大财主。
“去问问,是什么地方打来的?不认识的地方,我是不接的?”情报贩子说。侍役得到小费,眉开眼笑,打恭作揖,唯唯而去,刚要举步,情报贩子又把他唤住。
“慢着!”
“还有什么吩咐吗?”侍役停下脚步恭立。
情报贩子又掏出了他的钞票,照样地数点了一遍,数过之后,又抽出一张十元纸币,递给侍役,说:“多给你点小费!”
侍役笑得有嘴没眼,兴高采烈而去。
由于情报贩子的动作古怪,惹得邻座三个女郎掩口窃笑,眼光一直向情报贩子投射,情报贩子便像个浮华子弟般,向她们挤眉弄眼,表示轻薄之态。
过了片刻,侍役回来了,因为他的主顾是个阔佬,所以特别礼貌,特别周到,立正躬身,高声说:“对方说是‘三三一’,这暗号你是知道的?”
“三三一?”情报贩子也加大了嗓子。
这一声叫,逗得邻座的三个女郎神色为之一怔,笑容也敛下去,这情形,情报贩子暗中观察得非常清楚,孙阿七眨眼示意,表示他的判断没错,只有夏落红一人还是懵然不觉。
情报贩子便离座起身,匆匆向衣帽间走过去,这会儿,衣帽间的四周,又有几个形状可疑的人,站在那里。
情报贩子走得快,冒失地撞到一个大汉的身上。不过,也许他是故意的。
“喂!你走路不带眼睛么?”那汉子满脸横肉,瞪大了眼,狠狠地说。
“哟!”情报贩子嬉皮笑脸,怪模怪样地说:“吼个什么劲呢?俗语说。‘好狗不挡路’,舞厅是花钱进来的,这样大的地方,那儿都可以坐,何必站在路口妨碍交通……”
那汉子气得七窍生烟,撩起衣袖,大有准备动武之势。其他散布在各处的匪徒也凑了过来。
情报贩子急忙伸起食指,摆了两摆,裂着嘴笑说:“到这地方来,讲化钱,不是讲赌狠?”随后顺手一指,指到汉子腰间。“你带的家伙没有牌照,要知道,这地方是香港,是民主世界,暴力在这里是吃不开的?”随着,压低嗓子说:“带凶器进娱乐场所,是犯法的,带黑牌凶器进舞厅,是罪上加罪的?”
那汉子被情报贩子当面奚落,倒还不觉得怎样,当他的手伸至腰间抚摸时,脸色却忽然大变,原来他的一支黑牌手枪,已经不翼而飞了。这不消说,是刚才情报贩子和他相撞时,顺手牵羊摸去的。这时候,他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假如动蛮,情报贩子有枪在手,搅得不好,会惹出一场大是非,这个责任担当不了。当众指他为掱手吧!那手枪又无执照,闹得两败俱伤。报告李统和马白风吧!好好的一支手枪插在身上,又怎样会落到对方手里去?……怎样想也无是处,他惶然不知所措了。
情报贩子却以指点额,作了个俏皮的姿态,排开围拢来的匪徒,大模大样地走过柜台去接电话。
那些涌上来的匪徒,看见冲突并没有闹起,而且没有得到李统的命令,不敢擅自有何动作。
倒是柜台上的小姐,眼看一场可能发生的意外事件,又莫明其妙地平息下去。她感到奇怪。
孙阿七和夏落红在老远看着,也暗为情报贩子捏一把汗,当情报贩子排开了包围,孙阿七便扬起了大拇指说:
“骆大哥不愧为骆大哥!”
情报贩子拈起了话筒,装模作样地说:“喂——那一位?啊!主委吗?哈——那简直太好了!什么?喂!我什么时候卖过赝货?——不相信人——那没有关系!——反正我有地方出手!——哼!现在你出不起价钱了,早晚市价不同,我要五万元,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明天中午以前,一定要决定好的。不过行市我还要看涨,信不信由你!”
在旁边监视的匪徒,暗中把情报贩子的说话,一句一句完全纪录下来,这是李统吩咐他们这样做的。
最后听得情报贩子说:“请你告诉那可爱的老小姐,她的那一手不坏,我学了些皮毛,便得心应手!”说完,他挂了电话,离开柜台时,照样伸手向那些围绕的匪徒打趣,大模大样地走路。
“把我的家伙还我!”丢失手枪大汉拦阻了他的去路,压低了嗓子狠声说。
“要什么家伙?”情报贩子装做不懂,侧起了耳朵风趣地问。
“我的枪!”那大汉不敢高声,趋到他的耳畔,声音还是狠狠的。
“哦——要这个,何不客气一点?”他拍了拍腰间,表示那东西在腰里插着。
“还我……”大汉再说,语气果然就软下去。
“行!”情报贩子也低下声音说。“跪到地上替我磕一个头,或者替我做一件事!”
“……”他咽了口气,哭丧着脸,没说甚么。
“两样任你选择其一!”
“……要我做什么事呢?”他选择了后者。
“很简单!”情报贩子说。“你站在这里等着,别走开!”于是他回返座位,向夏落红要了纸笔,在纸上写了:“有情报出售,价格特廉,有兴趣否?祈覆!”摺成三角条形,交给那大汉,说:“送给你们的李主委,我等着答覆!”
“我的家伙呢?”大汉愁苦地说。
“李统的回条送来,自然给你!”情报贩子说。
大汉接过字条时,有点踌躇,怀疑纸片内有提及手枪的事情。
“放心,凡为我做事的人,我绝不为难他!”情报贩子已洞悉他的心事。
于是,那大汉把字条送了过去。
这时,李统正在看情报贩子通电话的纪录,以研究对策,大汉把字条递上,李统看过之后,着实也摸不透情报贩子的虚实,马上便在纸上批了几个字:“很有兴趣,请觅地交易”。
照样把字条交由大汉带回去。
“我的家伙呢?”当大汉把字条再次转到情报贩子手中时,急切地问。
“你的家伙,在衣帽间的花盆里,你自己去拿;同时,劳烦转告李主委一声,不必另觅地方,请他过来谈就是了!”
抬眼向衣帽间的柜台看去,那电话机旁,确有着一个翠绿色的巨型花盆,栽植着罗伞型的巴蕉葵。
那地方假如放置一支手枪下去,的确不大容易被人发现,不过情报贩子是什么时候放置下去的呢?他在打电话时,什么动作也没有,看不出一点破绽。
不过,情报贩子既然这样说了,那大汉即算怀疑,也得走过去看看。拨开葵树的枝叶,果然他的那支黑牌手枪,在花盆内稳妥地放置着。
他偷偷把手枪取出来,重新藏到腰间,到这时候,他对情报贩子深为折服,又深为恼恨。
李统接获回报后,考虑再三,最后只得接受情报贩子的提议,到他的座位前去谈交易。
李统和马白风两个,趁着音乐起时,来到情报贩子的座位旁边。情报贩子、孙阿七、夏落红三个,非常礼貌地起立迎接,并招侍役过来,替他们加了座位。
“现在潘文甲虽然不做经理,我们仍是一家人!”情报贩子说。一面他吩咐夏落红说:“这不关你们年轻人的事情!在你们这点年纪,讲究的是吃、喝、玩、乐,你和张翠小姐尽量去跳舞吧!”
夏落红也很知机,知道有张翠坐着,于他们的谈话不方便,他到舞厅的目的,原就是寻乐来的,既有情报贩子的吩咐,也乐得把这件绞脑汁的事情暂时丢开,尽量玩耍。
夏落红和张翠起舞后,情报贩子说:
“在交易未谈判之前,我有两个小小的要求,一、那个舞女张翠在场时,我们不谈话!相信这点你会同意接受……”
“当然,当然……”李统连连点头。
“第二、把你所有布置在舞厅的爪牙完全撤去,为的是避免冲动,闹出不愉快的事件!”
“我担保没有人冲动……”马白风自作聪明,口急心快地说。这就等于他承认了确实有人布置在舞厅内。
情报贩子没有回答,只裂开了嘴微笑。
“你什么时候把于芄释放,交还我们?”李统说。
“不!在我的要求没有得到圆满答覆之前,我们不作任何谈判!”情报贩子说。
“你别多心,我没有什么人布置在舞厅内……”李统说。
于是孙阿七便伸出了手,东指一指,西指一指,把“文化公司”布置下的人马,一一指了出来,使李统和马白风大为吃惊。
虽然,孙阿七所指出的,不过三分之二的数目,其中也有误指的局外,但已经使李统和马白风吃惊不小。
这批人,为什么个个俱是生面孔呢?原来,李统知道“文化公司”内所有的员工,差不多每一个人的面孔情报贩子都是熟悉的,恰好政治局有一批调到海外负任务的匪徒过境,李统便请他们暂时帮忙。
这批土头土脑的家伙,在大陆上作威作福,神气活现,却从未见过大世面,一到十里洋场,就昏了头,没想到第一次出马,便遇上情报贩子这样扎手的家伙,所以弄得窘态毕露。
由于于芄突然失踪,而且又牵涉到“三三一”及其他方面的问题,李统领略过情报贩子的手段,不能不加意提防,现在既然被孙阿七指出他们布置的党羽,在战略上已经输了一着。还好孙阿七所指的仅是一部分,则算按照情报贩子的要求,把他们打发出去,留在舞厅中的人也还有几个,可以临时派遣,即算万一发生事情,有一个人传递消息到舞厅外面的人马自可以迅速赶回来,等于留在舞厅里一样。
李统盘算过后,便向马白风递过眼色,表示可以接受这项要求。
于是,马白风便按照孙阿七所指出的,除了错指的局外人,逐一把他们遣走,命他们留在舞厅外面,假如有需要时,再派人招他们进来。
布置在舞厅内的匪徒逐渐离去后,情报贩子似乎并不满意,他说:
“我知道你们还有不少的人留在这里,但是无所谓了!”
“这就表现你是胆怯了!”李统取笑说。
“我假如胆怯,就不会到这里来和你们会面,我早知道你们在这里布了局呢!”情报贩子回答。
“闲话少说!假如你不是在拖延时问,我们的买卖可以开始谈了?”马白风插嘴说。
情报贩子莞尔一笑,说:“我并不着急,因为这件买卖我可以待价而估,行情看涨,尤其你们的死对头‘三三一’正等着我索价钱呢……”
李统表现得有点不大自然,“你在要胁么?”
“岂敢,做生意的人是利润至上的!”
第十九章 妙手空空
正当情报贩子和李统、马白风酌谈交易之际,舞厅内又来了两个形状古怪的客人,一个是银须白发的吴策老,另一个是独臂的查大妈。
马白风首先发现,即向李统递眼色示意,随后说:“你老兄可算是个角色,请我们的人出去,你的人却就到了!这是平等互惠的交道吗?”
情报贩子这才知道查大妈与吴策老来了,看了一眼,毫不在意地说:“哈,你们两位怎么竟如此胆小么?我们来的这两位家人,一个是老态龙钟,一个是独臂老媪,两个人加到一起,也敌不过你们的一个打手,难道说我们还有用武的意思吗?说句老实话,他们两个是来接夏落红回家的,我们的家丑也不必瞒人,我们那位少爷呀!他看见了女人就等于苍蝇黏上了糖,也是我管教他不严,只有他们两位才有本领把他找回家去……”。
李统看看自己方面留在舞厅里的人仍不少,所以并不把查大妈吴策老两个放在心上,一笑置之,继着说:
“现在我们闲话少说,还是谈正经事吧!”
情报贩子欣然说:“行!我首先请问,你们的于芄小姐为何突然宣布要脱离你们的组织?”
“这是你们故弄玄虚,于芄并没有叛党的意思,你们把她绑架到什么地方,应从实说出,免伤大家和气!”马白风抢着说话。
“哼!假如于芄不是决心摆脱你们,她怎会带出大批重要文件?”情报贩子说。
“没有的事……”李统表露得有点不大自然。“于芄并不管理档案文书,怎会偷得出文件?你的讹诈我不相信……”
“我不需要讹诈!现在‘三三一’愿意出重价购买这个人,而于芄却愿意投奔自由,同时,还要向自由世界揭发你们的全盘黑幕。我只是一个见钱眼开的商人而已,谁给我的钱多,我就把她给谁!看在一向交易份上先和你们打个招呼……”情报贩子狡狯地说。“不过呢,于芄..还有顾忌的地方,他的父母仍留在大陆,性命操在你们手里,她的良心尚未泯没,投鼠忌器,暂时不能作重大决断,这要看你们的办法如何,我的决定如何,才可决断下一步骤……”
“哼!你是在敲诈勒索……”李统有点怒意。
“绑架我们的人再利用她来敲诈,岂有此理!”马白风跟着说。“我才不相信于芄带出什么文件……”
“那要看她出走的时候是甚么情形,假如是慌乱匆忙的话,那当然是什么也带不出的,假如是从容不迫的话,带出的东西,当不在少数!”情报贩子目光灼灼地注意着马白风的脸色,藉以窥测他的心迹。“据于芄小姐说,她出走时,马大经理,正独个儿留在‘文化公司’内,那末你当可知道,她出走时是从容,还是仓卒的了?”
“胡说!那时候我正在指挥员工行动……”马白风脸色大变。
“既然马大经理不在‘文化公司’,那末又怎会知道于芄任什么也没有带出呢?”情报贩子再加重一句。
“这是凭判断!刚才李主委已经说过,于芄并不管档案文书……”
“但是她是潘文甲的秘书,管潘文甲的档案文书呀!”情报贩子得意洋洋,似乎他已经完全摸透了马白风的心迹,而且已经证实了于芄的投降是否讹诈。
“打开窗子说亮话,现在我们不必作无谓的横拉直扯,你把于芄交还给我们,我在可能范围内答应你一些要求!”李统说。
“你以为我需要些什么要求呢?”情报贩子反问。
“……”这句话使李统非常尴尬,不知如何答覆。
“于芄肯回到你们的暴力控制之下,那是她个人的事,我无权干涉,问题就是‘三三一’和你们作对,我知道得非常清楚,这是你们共产主义‘民族派’和‘国际派’的暗斗,‘三三一’是要瓦解你们‘民族派’的势力,希望能在‘文化公司’内渗透他们‘国际派’份子,所以于芄的问题,他们非常重视。但是于芄肯投靠他们那又是于芄个人的问题,我非但无权干涉,而且还必须注重道德,绝不把她出卖。不过在处理于芄所携带出来的文件上,我可以作些主张……”
“别这样长篇大论,还是谈条件吧!”马白风已有点不耐烦了,“还得看我们能否接受?”
“当然我也不勉强,接受与否还是你们的自由,因为我还有‘三三一’的主顾!”
李统和马白风只好忍气吞声。大家面面相觑,等候情报贩子说出条件。
“我的条件仅是物物交换。本来我所需要交换的是‘三三一’谈判比较简便,但看在我们历次交易的情谊上,先和你们作一次试探性的交道……”
“少说废话!说你的条件?”马白风说。
“我要交换梁洪量!”情报贩子怡然说。“‘三三一’把他绑架了!”
“这个……”李统面露离色。“‘三三一’绑架了你的人,我们怎能替他们作主?”
“你们一丘之貉,总是好说话的。”
情报贩子和李统双方正在谈判的当儿,查大妈像一阵风一样在舞厅的客人丛中穿来穿去,有一次还经过了李统的身边,用手指头掠拂了李统的头发,李统回头,她绉起了满皮疙瘩,嫣然一笑。那是很恶形的。
倒是吴策老行所无事地找到了座位,安详地坐下,要了一瓶白兰地,独个儿啜着酒,欣赏音乐。
夏落红和张翠跳完一曲音乐,便改变了方式,坐到吴策老的台子上去。
张翠不解,她怀疑地向夏落红询问原因,觉得这伙人的态度过份神秘。
夏落红说:“没关系,那个是我的干爹,这个是我的副牌干爹,我有时化这个干爹的钱,有时化那个干爹的钱,这就是多有几位干爹的好处!”他的说话完全回避了正题。
张翠因为她的手提包还留在情报贩子的桌子上,不时向夏落红要求要回返到那张台子上去。
夏落红又说:“放心,别看我的干爹一副寒酸相,他是百万富翁啦,小小的东西不会放在他的眼里,决不叫你损失一分一毫,假如有遗失的话,我负责完全赔偿!”
经夏落红这样一说,张翠便有点不好意思,但仍絮絮不休地查问情由,口口声声称他们一伙人为神秘人物。
经夏落红的怂恿,吴策老的老兴勃发,竟也召来一个舞女坐台子,而且特别要求张翠介绍,以她的眼光为标准,实际上吴策老另有心思,希望在张翠介绍来的舞女身上,探听张翠的虚实。
散布在舞厅内的匪徒们,一开始就注意他们每一个人的动静,到这时候,大家认为除了查大妈有点特别以外,其他的几个人全很平常,但是查大妈在忙些什么呢?没有一个人能猜测得出。
每逢音乐奏起夏落红是每曲必舞,而且兴高采烈,花样百出,惹得每个客人注目。有这种疯狂舞客在场时,音乐台上也特别的兴奋。
渐渐地舞厅接近了打烊时间,查大妈已回到吴策老的座位上,大门外忽然来了三五个便衣警探,他们首先找到了舞厅的负责人。
据说,是有人告密,这舞厅内有一个庞大的扒手集团在活动。这消息传扬开去,果然事情就闹大了。
首先是舞女大班发觉她腕上的一只钻石手表失去踪影,侍役大班的皮夹子失踪,舞客中也有失去钞票的,失去自来水笔和钻戒的,甚至还有的人衣袋被刀片割破。
奇怪的事情继续发生,有些客人非但没有遗失任何物件,而且在他的身上还多了一些东西。
有一个穿旧西装的朋友的口袋里竟多了一双皮夹子,可是皮夹子内尽是当票。
有个恭坐在舞厅一隅等候女朋友而拼命看手表的青年人,衣袋里多了一只手表……。
一个“汤团舞女”的咖啡喝尽,杯子里多了一只翡翠戒子。
洋税务司头顶上的假发不见了,而在他太太的手提包内发现。又有人的自来水笔变了雪茄烟,雪茄烟变了眉笔……场面顿时凌乱不堪,闹哄哄的,有的哈哈大笑,有的局促不安,怪状百出。
“舞厅里在闹鬼了!”情报贩子忽然拉高嗓子说。
这“闹鬼”的消息传播得快,附和的人很多,尤其是女人。
只有警探们认定了这是扒手党在活动,而且很自信地认为他们赶到了现场,扒手党情急,把赃物胡乱退还,而致错误百出,乱点鸳鸯。
领队的探员,站到音乐台上,张开双臂吩咐所有的客人安静坐下,凡失去物件及多了物件的都要登记,按着手续把原物领还。自然失物的人较多,多出物件的人较少,内中难免有浮报及隐匿不报的情形。
一方面警探分出人来在客人丛中找寻掱手党的疑犯,但这些客人们,不论男女,多半是衣履整齐,装饰得雍容华贵,警探不敢贸然指认。就只有几个穿戴不好的穷朋友无辜受了一顿盘话,有的还被搜了身。逛舞厅而被认作扒手,可谓触霉头到家了。
一个匪党布置下的匪徒,记忆起刚才那独臂妇人在舞厅中如巡场子一般四处穿越,大概就是她故弄玄虚施了手脚,所以当警探过身边之际,便向警探隐语告密。
不一会,警探已站到查大妈的身前了。
“你是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
“咦?怎样问到我的头上了?”查大妈故作忿然之色。“生平没有上过跳舞厅,第一次来,就出了毛病不成?”随着,她转向吴策老埋怨说。“都是你不好,说我没有看见过世面,一定要我来……”
“我在问你的话啦!”警探瞪目说。“你叫什么名字?”
“查大妈!”
“唉!那有这种名字?你来跳舞吗?”两只眼睛不住地上下向她打量。
“天晓得,我像个跳舞的么?”
“她是来接我回去的!”夏落红插嘴代替了查大妈说话。“她是我的乳娘……”
这句话很生效力,警探看查大妈的样子,的确也很像个乳娘。
“不过,你刚才在舞厅里穿来穿去,又是干什么呢?”警探想过之后,又问。
“啊!一切都很新鲜,我就从来没见过这种热闹……”查大妈表现出满不在乎的神气。
“乡下人进舞厅,这是难怪她的!”吴策老也帮腔说。
这样,便算是把警探的问话打发过去了,因为既找不出赃证,警探也不敢随便扣人,藏书网命查大妈将口袋内所有的物件全部取了出来,略事检查了一番,便告了结。
旁边的张翠似乎领略了其中的奥秘,不断地颔首微笑。
另一方面,情报贩子和李统仍继续进行的谈判。
“舞厅内闹小偷,那不关我们的事!”情报贩子说,“我们还是来谈我们未解决的问题吧!两位对我所提的条件,有何意见?”
“你既然知道‘三三一’和我们不协调,那末,他们所绑架的人,又怎会接受我们的释放要求呢?”李统面有难色说。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就称为条件!”孙阿七皱起鼻子说。
“假如想‘三三一’释放梁洪量,我们也不能只索回文件就算满足,你们得把于芄交还给我们!”马白风逞强说。
“呸!你们讲究极权,那是可以的,我们讲究民主自由,那是不可以的。于芄是于芄,我们是我们,于芄有她个人的行动自由,思想自由,我们实在没有权力强逼于芄回到你们那儿去!”情报贩子说:“除非你们有能耐把我‘洗脑’一番,让我同情你们的暴力行为!”
“既然不能用人换人,那末我们还是采用以前的方式,你提出价目,我们用钱购买文件!”马白风再说。
“那你弄错了!天底下有许多金钱不能购买的东西,第一是爱情、第二是思想、第三是意志、第四是……我不需要钱的时候!”情报贩子说到第四点时露出大匏牙,怪模怪样地耸肩发笑。
“骆大哥,既然他们没有诚意谈判,我们就算了吧!趁着警探们正在搞不清时,我们可以回去了!”孙阿七说。
情报贩子拍拍孙阿七的肩膀,说:“这些警探所以来的原因,就是要保护我们回家啊!”
李统忽然站起来,制止他们离座。
情报贩子不慌不忙说:“你发福了!跑起来没我快啦!”
李统果然发觉到自己身上重了很多,他急忙伸手抚摸自己的口袋,不对劲啦!他穿着的长衫,左右两边俱有口袋,现在口袋里竟有两支硬家伙,是谁摆进去的呢?在什么时候摆进去的呢?他惊诧莫名。他倏的想起查大妈向他嫣然一笑……。
马白风也有同样情形,但是他的口袋里不是手枪,而是多了一个装满烟蒂的烟灰缸,起码也有半斤来重。
两人惊讶不迭,抬起头来时,情报贩子和孙阿七已经穿到了舞厅的门口。只见情报贩子打恭作揖,嬉皮笑脸地向把守在大门口间的警探说话:
“假如我没有掱手的嫌疑,我想先走一步,你看如何。……”
“还没有命令,暂时不许走!”警探摇摇头说。
“岂有此理,香港是民主世界,并不是极权国家,……你们怎可以妨碍公民的身体自由呢?……”情报贩子马上咆哮起来,惹起了大家的注意。
李统和马白风原想招呼所有剩余埋伏在舞厅中的匪徒,截拦情报贩子和孙阿七离开舞厅,但这样一来,又怔住了。第一舞厅内有大批警探,不便惹事,再者身上两支来路不明的手枪,一经败露,事情就麻烦透了。
在这时候,夏落红、吴策老、查大妈三个也付了台帐,赶过来和情报贩子、孙阿七聚齐了,吴策老还做好歹排解情报贩子和警探的口角。
吴策老说:“舞厅内出了事情是事实,人家是负任务来的,有责任在身,你怎可以说人家妨碍自由呢?人家也可以说你妨碍公务呢!”
“是这样吗?”情报贩子装做不懂事的土老头,马上换过了一副温和面孔,嬉皮笑脸的向警探连声道歉。
在大陆失陷后,避难到香港来的,原就有的是这种土里土气的乡财主,警探不疑有他,既然情报贩子肯陪罪道歉,也就算了。
不一会,为首的警探宣布:“假如没有失去物件,或多出物件的客人,可以先行离去!”
于是情报贩子孙阿七等五个人便首先越出了警探的封锁线,走到门外。舞女张翠为送夏落红也跟了出来。
“今天晚上你不到我家里去吗?”她撒娇说。
“有干爹在这里,我没有这样大的胆子!”夏落红指着情报贩子说,随着还递了两百元交到张翠手里,算是舞票以外的赏赐。
舞厅的大门外,原就有着一批被遣散出来的匪徒,在等候命令,但这会儿警车来到,把他们全赶跑了,原因是每个人的身上全有黑牌器枪,不得不回避。
彭虎叫来一部汽车,看见情报贩子等由舞厅出来,便吩附司机把汽车驶到舞厅门前。
车门推开,五个人迅速进了车厢,等到李统、马白风和他的党羽赶至大门口之际,汽车已经驶远了。
李统长叹一声,徒唤奈何。
在汽车里,情报贩子开始向夏落红申斥了。
“今天这场麻烦,完全是你一个人闯出来的……假如不是大家配合得好,吃蹩吃足啦!……”
夏落红笑嘻嘻地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有成竹在胸,总得找些机会,才能施展才智呀!”
“呸!我们栽跟头,也不能栽到女人身上!”吴策老说。
“有神算军师吴策老在这里,我们怎会栽跟头么?那未免太自贬了!”夏落红改采了拍马攻势。
“少废话!”情报贩子说,“说实在话,我向李统兜了半天圈子,于芄现在到底藏在那里,我也不知道!”
“哈!这就是我的巧妙安排了!”夏落红说着,随后,他又向查大妈扬起了大姆指:“查大妈,你那一手真要得,不愧为小辈的祖师娘,我还是头一次亲眼看你表演!”
“这一次是看在你义父面上,下一次我就说什么也不干了!”查大妈似乎有点生气的样子。
“夏落红!现在我们主要的问话,还是于芄出走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带出些什么重要的东西,如文件啦,蓝图啦,密码啦……”孙阿七插嘴说。
“她除了两个乳罩,几条三角裤,一个日记簿以外,就连个屁也没有带出来!”夏落红说。
“嗯!也许那日记簿有用处,我们从她的记事上去推测,判断……”吴策老灵机一动,马上说,“那末你究竟把于芄藏到什么地方呢?”
夏落红摇头,笑而不答。
“现在,为大家设想,我们有用得着于芄的地方了,你应该和大家合作,把于芄交出来……”吴策老再说。
“……起码,利用这条线索,我们可以弄个几万元……”孙阿七也兴奋起来。
“不!她是个弱女子,一无依靠,二无凭藉,你们财迷了心窍,但我不愿意把她当作牺牲品!”夏落红说话时还偷偷瞄了一眼正在闷声不响闭目凝神的情报贩子。
李统用了大队人马,布在“凯璇舞厅”内,铩羽而还,女骗子宋云珠看得分明。
她气愤填胸地向李统和马白风说:“你们不能责怪我办事缓慢,要知道,我的行动,我的每一计划,处处都有人阻挠,对方的人马已经扎手,更加上旁边的潜力阻绕,我根本无法施展,除非请你们迅速予以武力协助,双管齐下……”
李统不明白宋云珠所指何事,要求加以解释,宋云珠便把舞女张翠,最近如何在夏落红身上用功夫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她说:
“夏落红本就是个用情不专的人,我们刚控制好丹茱蒂,半腰里又杀出一个张翠来,尽情诱惑,把夏落红的魂魄都摄了去,以致我们白费了许多手脚。而且张翠这人,也有点奇特,她不接受我们的指挥,也不接受警告,似乎有什么背景给她支持。据我的推断,有可能也是负有什么任务的!说她是‘汤团’舞女吧!她的行头充足,金钱不在乎,而且除了夏落红以外,对其他的客人理也不理,这绝非一般淘金舞女所应有的迹象……”
马白风也同意宋云珠的见解,说:“夏落红虽然是少年英俊,一表人才,但是舞女们是重金钱而不重面孔的,夏落红既不是一掷千金的阔少爷,在舞厅里表现得相当寒酸,张翠偏偏在他身上下功夫,这事着实可疑!”
“岂止如此!”宋云珠的助手,梅玲接过去说,“我已调查过了,昨天深夜,夏落红还带了一个女人,躲藏在张翠家里,直到天将亮时,才离去的……这个女人很可能就是你们公司里出走的于芄……”
李统和马白风神色为之一怔,犹豫说:
“真有其事么?那末……张翠会是属于那一方面的人呢?”
“可能是……国特……”马白风说。“我早想到这点,因为情报贩子对我们不利……他们就需要拉拢在一起了……。”
李统考虑再三。“那末我们应该采取怎样的步骤呢?”
“马上把她干掉!”
“打草惊蛇。不是办法,我们应该留下线索,把他们一网打尽……”
“赫!还留什么线索呢,再等下去,别人要把我们一网打尽了!”
舞厅打烊后,张翠果然被人盯梢起来。
这位舞娘行动的确神秘可疑,平常一个在舞厅里混久了的舞女,在打烊以后,多半都有些逐臭之夫,如“拖车”,“相好的”,或纨裤子弟,邀请她们去宵夜,或伴送她们回家,以及安排更进一步的节目。至少也有三两个同伴的姐妹们相偕而行,以排除寂寞。
但张翠却不然,她的行动是孤单的,绝不和任何人结伴,出了舞厅,即向街道上一直行走,转至街角,就有一辆黑色的小汽车驶至她的身旁停下,车中坐着一个肥头大脑,戴着呢帽的男人。张翠匆匆进入汽车,汽车即急驶而去。
李统的喽罗,看到这种情形,更觉张翠的行动可疑,急忙报告李统。
幸而梅玲早已经调查过张翠的住址,在中环的阁麟街。谁都知道,这是一条最污秽不过的街道,以一个汤团舞女的身份来说,是适合她居留的。
李统不慌不忙,召集了他的全部人马,分趁两辆汽车,由梅玲带路,来到阁麟街张翠居住的地点。
那是一座连接的旧式双层洋楼,约有五六栋屋宇连成一片,街巷很窄,全用石板铺地,石板的缝隙里,贮满了水泥渍浆,人踏到上面,即会挤出泡沫。
街和巷的高低不一,在接口处都筑有石级供人行走,每条巷子的两端,都设有垃圾箱,垃圾堆得满满的,由箱内溢了出来,散布到石级街道间,藏垢纳污,臭气逼人。香港也和别的都市一样,高贵住宅区金碧辉煌,一尘不染,贫民住区,污秽遍地,不可响迩。
在半空间,竹杆绳索排成行列,挂满了花花绿绿,破破烂烂的衣服,女人的亵衣内裤,同样地公开展览出来。
李统看过地势之后,即发出命令,吩咐那些匪徒分散开去,把风的把风,传令的传令,袭击的袭击,接应的接应……。
刚布置好不久,从“凯璇舞厅”载去张翠的那辆汽车便驶来了,只见张翠从车内出来,还回首贴着车门,和车内的男子絮絮说话。
约过了五六分钟,那辆汽车调头走了,张翠挥手道别,姗姗踏上石级,她的脸上满露得意之色,表现出一种满意的喜悦。
李统目睹此种情景,心中更是疑虑,据他的猜想,那开车的汉子当不是什么玩舞女的角色,要不然那会接舞女兜了一个转即送她回家呢?一定是利用这段时间,张翠向他传递情报或接受机宜。
张翠住在这排楼房第二家屋宇的二楼,进门是一条直通二楼的楼梯。据梅玲的调查,二楼总共有两户人家,另一家人的丈夫,是个做小生意的,常常出门,孩子有四五个之多。张翠是在“凯璇”当了舞女之后,才搬进去的,她家里有母亲一人,弟妹各一人。
李统心中有数,等张翠跨进门口之际,便挥手发出号令:马白风首先由狭巷里跳了出来,一马当先,抢到了门口间,向楼梯上张望,张翠还在楼梯的当中。
马白风挥手,五六个匪徒便涌上去,围拢在马白风的身旁。
张翠已经站在二楼的板门前了,她伸手按电铃,不一会,一个老妇人出来开门,张翠唤了声“妈”刚要踏进门去,马白风喊声:“冲”,五六条大汉便如狼似虎地蜂拥而上。
张翠发现有人冲上来时,大惊失色,想关门阻挡,已来不及了。马白风已冲进了屋内,随即露械指吓,其他的匪徒也蜂涌而入。
屋子分隔成前后两个单位,前半面就是张翠所租用的,后半面是被一个小生意人家所租用。
马白风即分出一半人马把后楼的住户先行控制起来,张翠和她母亲赶回前楼自己的房间。
那座屋宇建造得十分简陋,房间全是用薄薄的木板间隔,连露台在内,算是一厅两房,露台辟作客厅,一间厢房为张翠独居,另一间是张翠的母亲和她的两个小弟妹的寝室。
家具也非常简单,除了应用的床铺桌椅以外,没有甚么陈设,“汤团”舞女的下处,大抵都是这个样子,在这方面,找不出可疑的地方。
马白风闯进房间之后,第一个步骤便是搜索,冀图找出一些证据。
初时,张翠尚有惊慌之色,以为是歹徒打劫,但她仔细看过马白风的面孔以及暴徒们的行动以后,却镇静下来,微微地发出冷笑,并没有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那些歹徒,翻箱倒箧找了一阵子,没找到什么可疑的事物。马白风不愿意表示失败,还想做进一步的盘问。
“马白风,你是奉什么人的命令来的?”张翠直接呼唤他的名字问,“你们如此的狂妄大胆,真真岂有此理!”
马白风大为惊诧,忙说:“你是什么人?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张翠柳眉倒竖,狠声说:“我先问你,是什么人给你们的命令?你们闯入民宅,打家劫舍,行同强盗,你知道香港与大陆不同吗?”她的话声色俱厉,如同长官申斥部下一样,马白风一时答不上话,弄得目瞪口呆。
“你……你究竟是谁?”马白风呐呐地说,一面挥手吩咐他的爪牙停止搜查。
“你打个电话,问问颜主委我是谁?”张翠异常傲慢地说。“难道说你们‘民族派’把我们也当作敌人吗?”
马白风这才恍然大悟,张翠乃是“三三一”颜主委方面派出的人马,采用宋丹丽同样方式,企图在夏落红身上用功夫,为派系关系,所以对“文化公司”的工作,处处加以破坏。
这个祸可闯得不小,“三三一”的势力比“文化公司”强大,而且处处有弱点被他们捏着,万一颜主委为此事借题发挥,认真追究起来,李统抵挡不住,那样,马白风又要受处分了。
马白风一急之下,只好派人请李统进屋处理。
李统接到这个报告之后,也觉得有些困惑,踏进了屋子,上下打量了张翠一番。这个女子,确也是一个角色,满脸凶神恶煞般的表情,双手叉腰,大有卑夷一切的样子。
李统凭他的资历,及在赤色的特务圈子内十余年的经验,当不把这个黄毛丫头放在眼内,和颜悦色地先点点头,随后即把脸色一沉,说:
“你是‘统战部’那一个部份的?”
“请你去问颜主委!”她仍是盛气凌人。
“嗯!”李统再点点头。“那末你当会知道我是谁吧?”
“你是政治保卫局华南支局情报局的李主委!”她一口气说出来,表示对李统身份的熟悉。
“嗯!”李统又应了一声,温吞吞地说:“你认识我,但我却不认识你,这等于初时情报贩子认识我,而我不认识他一样!要知道‘统战部’的工作和我们是唇齿相关,休戚与共,他用了些什么人,负了些什么任务,做了些什么工作,全应该和我们连系,现在你虽然把我的机构身分背得烂熟,但是站在我的立场而言,仍应做到我应做的步骤。你既然自称是‘三三一’的人,在我未得到颜主委证实之前,我不能承认你所说的就是真实情形。很抱歉,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我们把你送到‘三三一’去请颜主委当面指认好嘛!”随后即向马白风挥手说:“把她带走吧!”
这一来张翠可着了慌,忙说:“打个电话问问,就可以证实……”
“唯物论是讲当面指证,才算确实!”李统再向马白风递眼色。
马白风便要动手。
“慢着!”究竟张翠年纪轻,经验不够,被李统三言两语一吓,便沉不住气,挣开马白风的手脚趋至她的床前,掀开被褥,那床框上有一块可以揭开的活页木板,底下有一个半bbr>尺来大的小槽,她取出一本手摺,递给李统,说:“这就是我的证件。”
李统笑笑,接过手摺,由封面上的颜色,他便可以知道张翠的阶级并不高,仅比外围人员稍高上一点。她这个身分,和她刚才所表现的气焰,显然并不称合。
手摺上有照片、姓名、番号、及受训资历。
“嗯!那末你的真实姓名应该是黄莺了!”李统看过手摺之后,继续点头笑着说:“不过,你要知道,我们的敌人非常狡狯,我们常发现有许多假的手摺,当然,我不敢指定你的手摺是假的,也不敢查询你的任务内容,但是手摺是不容易随便给人看的,暴露身分是要受处分的,希望你以后要多加注意!”
这样,又像上级训示下级似地,张翠只有唯唯称是了。
“不过,我仍有怀疑的地方,你做工作,为什么连母亲及弟妹全带出来了?”李统又说。
“不!她们和我没有关系,是颜主委派来掩护我的工作……”张翠急忙解释说。
“嗯!这样我就不怀疑了,希望你和我们好好合作就是,以后多多连络,以增进双方的情谊!”李统最后说。“这场误会,是我们神经过敏,但你们也不能否认疏忽。这样吧,令我们的领队人马白风同志向你道歉,希望能获得你的谅解!”
马白风心中自然不会乐意,他的资历、职位,无论那一方面都比张翠这黄毛丫头要高得多,怎会甘心向她道歉。但李统的话又不能不听,是便低声下气,向张翠鞠了一躬,自承错误。这样,大家都算圆了场,马白风对李统的处事又深为折服。
当这批匪徒落下楼梯之际,张翠忽然追在楼梯口间,高声说:
“李主委,你的手下有人偷了我的手枪,在你们未走之前,请你叫他们交还给我吧!”
李统乍听之下,大为尴尬,马上大发雷霆,向那些进屋搜查的匪徒查询。
他严词厉色地说:“假如你们不马上把手枪交出来,每个人都要受处分!”
于是,便有人指出是一个名叫陈同安的匪徒所偷。原来,陈同安在舞厅的时候,手枪被查大妈偷去,栽赃到李统身上,手枪是“组织”发的,没有牌照,陈同安怕因失枪而受到处分,不敢声张,直到在张翠屋子内搜查时,发现一支手枪,才顺手牵羊,偷偷把手枪藏起,预备将来交差,岂料还没有出门,就被张翠发现。
因为李统已着了恼,陈同安不得不把手枪交出来,李统已看出内情,便把自己身上多出的手枪退给陈同安,另有一个叫胡若原的,也失去枪械,李统除略加责备外,也同样归还。
“真坍台!”李统最后说。
第廿章 恐怖鬼屋
当李统正在盘算梁洪量的安全时,报纸上刊出一段怪异的新闻。
就是在西营盘新西街接近山顶的一间名闻港九的“鬼屋”,又在闹鬼了。
这间屋闹鬼,已有十余年的历史。最初的时候,据说是一个贩卖鸦片毒品起家的暴发户的别墅。
也许是屋主多行不义,天理报应,后来家道中落,所有的家当全被两个不肖之子卖光了。那暴发户忧心成疾,一命呜呼,大儿子因妻子与人私通,卷款潜逃,一气之下,悬梁自缢;次子欠下赌债累累,被歹徒逼债,乱斧劈死。二儿媳服毒自杀,遗下唯一的孩儿,为“保良局”收去抚养。
别墅为债权人变卖,落在一个中头奖马票的财主手中,但这座不祥之屋,新主人搬进不久,骨肉灾变,病魔缠身,竟死了三口。
在后又为一个失势军阀租住,午夜手枪走火,打死了孙女儿。
再后,又有一户新客,进住不久,女主人看赛马,因紧张过度,脑溢血当场毙命,尸首厝在大厅中,忽然又发生了尸变的奇事。
从此这座“鬼屋”便闻名遐迩,再也没有人敢来问津。
社会上对这座“鬼屋”的传说很多,尤其住在附近的居民,更是绘影绘声,说得活龙活现。有的说在午夜间时时可以听见空屋内人声嘈杂,像夫妻吵架,又像兄弟阋墙。
又有人午夜路过那里,听得屋内有搓麻将声音,说这是几个败家子弟聚合了赌鬼,在那里赌博。
又有一个醉汉,曾在那座屋子的大门口间被三个女鬼追逐,险些丧命。
大家一提起那座“鬼屋”总是说得万分恐怖,使人听了不觉毛发悚然。
之后,香港政府干脆把它封了,在屋子的四周,特别装上明亮的路灯,为那些胆小的行人壮胆行路,但是夜行人仍是尽可能地避开那条路。
尽管社会传说,多半是些无稽之谈,却也曾发生过极其荒诞的故事,而且还有案可查。
事情是这样的:
一个英籍的退伍军人,非常潦倒,来到香港,无地容身,他以为在今日科学昌明的时期,鬼神之说,早被打破,东方社会,仍旧保留此种迷信色彩,实为人类文明之耻,因此他要求香港政府把这座屋子开放,让他去住。
香港政府,认为他是个英国人,由他来作一模范破除迷信,当能表现他们盎格鲁撒克逊民族的优秀,和统治者的伟大,因此,立刻就把“鬼屋”启封,无条件让他居住。而且还替他把屋子修饰了一番。
那英人名叫华勒斯,搬进去第一夜便闹了“鬼”。
事实上一个人胆子再大,独个儿住在一座庞大阴森的古屋里,心理上也会泛起一种莫名的空虚。况且华勒斯并非是不怕鬼,实际上是住鬼屋也比流浪街头好些,他还希望藉此机会成名,作为登龙的踏脚石呢。
这天晚上,他把整个屋子的电灯完全开亮,床铺对准了大门口,一管实弹的手枪压在枕下,准备应付甚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临睡之前,他用酒壮胆,喝了个八分醉,模模糊糊躺在床上。但觉阴风阵阵,寒气逼人。古屋已是多?年失修,透风的缝隙,不一而足,晚风吹过了缝隙,特别尖厉,有时屋外的灰尘,由缝隙里吹了进来,在不同角度的灯光映照下,射出了万花筒般盘旋的影子。窗门都是松的,在猛烈的寒风吹拂之下,吱吱呀呀,发出凌乱的声响。
天花板上,成群结队的老鼠,雌雄追逐,往来奔驰,把个天花板当作了运动场。屋外野狗寻春,阵阵的狂吠声,传进了屋宇之内。
华勒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成眠,心理上的恐怖无法镇压,他喝了更多的酒。
将近天亮的时候,怪事出现了,屋子内的电灯,忽明忽暗,华勒斯正在惊疑之际,倏的听得一阵女人嘤嘤的哭声,哀怨而凄切,一个披头散发的黑影,渐渐向床位移来。
华勒斯惊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身上感到有一种巨大的压力,使他动弹不得。他用了最大的力量,伸手把枕下的手枪拔了出来,向黑影瞄准。
黑影更近了,已经贴近了床边,就要爬上床来……
“砰——”一声枪响,华勒斯扳了枪机,跟着他自己却如鬼哭神号般,抱着身子打滚,由床铺滚到了地上,渐渐地人事不醒了。
屋子外值夜的警察,听得枪声,知道屋子内出了事情,赶忙集合了三四个人,冲进“鬼屋”去。
只见那自称胆大不怕鬼的英国穷绅士,满身血渍倒卧在地板上,原来他射击的一枪,正好打中自己的脚。脚姆指不翼而飞了。
以后华勒斯因恐怖过度,神经起了变化,进了疯人院,以了结了他的余生。
由此“鬼屋”更是出名,再也没有人进去居住,而且在入夜以后,附近的道路也没有人敢行走。
屋子仍由政府封起来,事过十余年,一直没有人再来问津。
这天早晨,情报贩子翻开早报,即发现一段骇人听闻的新闻。
标题是:“恐怖鬼屋,发现无名男尸……”
新闻的内容大致谓:昨日晨间,有拾荒孩子路经新西街的“鬼屋”,忽听屋子内有呻吟呼救之声,因“鬼屋”的门窗全为木板钉封起来,拾荒孩子无法进内,即通报附近的路警,协同撬开封板进入,赫然发现一男尸倒卧地上,刚绝气不久,微有体温,双手为绳索捆绑,全身伤痕斑斑,似是被人毒刑致死。男尸年龄约四十上下,穿黑香云纱衫裤,尸身没有任何证件可以知道他的姓名,据警署的判断可能为黑社会的寻仇谋杀,但“鬼屋”内,却没有任何可供侦查的痕迹遗下……而且鬼屋的门窗全经钉封,没有其他出口,案情非常蹊跷。此案警署正在严密侦查中。
在这段新闻以外,另有一个小插曲:
据附近的居民报告,最近这座“鬼屋”又不断闹鬼,在数天前曾有人听见屋子内人声嘈杂,如同什么集会一般。
又有人在一个深夜里,发现有几条黑影在屋子附近徘徊,良久才散去。
情报贩子对这条新闻非常重视,不断地苦苦思索,他口衔雪茄,眼睛翻向天花板,不时点头,又不时摇首。这是每遇难题时,他必然有的表情。
吴策老在旁,细看他的形色,就知道可能有什么疑难的问题发生,把他困扰住了。接过报纸,把那段新闻反覆念了几遍,也揣摸不出它的道理。
“我看你好为这条新闻担忧,难道说:这座‘鬼屋’闹鬼,和我们还有什么关系不成?”
情报贩子说:“我不过担忧梁洪量罢了,几天来,关于他的事,我们没有一点线索,万一梁洪量出了什么意外,那我们可就罪孽深重了!”
“你以为那死在‘鬼屋’的男子,会是梁洪量么?”
“在我们的处境下,不得不如此怀疑!”情报贩子解释说:“梁洪量被绑架失踪,我压制着梁洪量的家属,暂时不许他们报警,这原因,是恐怕消息泄漏出去,使事态扩大,乃至无可收拾。这样一来,共党弄成骑虎难下之势,对梁洪量将更为不利。同时,假如警署认真办起这桩案子来,难免要把我们牵涉在内,西洋镜拆穿,我们就别想再在香港混下去了……”
吴策老说:“这又与‘鬼屋’有什么关系呢?”
“和‘鬼屋’当然不会有关系,但是这具无名男尸,我们却不可不注意。要知道,共匪在它的政治阴谋上,是不择手段的,常常利用地理环境,干下无头血案,‘鬼屋’确是个可以利用的地方。经常我们在报章上看到一些无头血案的新闻,大抵是共匪党徒们的杰作,因为他们的手段高明,往往使死者含冤莫伸,警署也不了了之。我们且看这段新闻报导,说那被杀害的人,年纪约在四旬上下,穿黑香云纱衫裤,年龄上已和梁洪量相同,而梁洪量被绑架时,又是穿黑香云纱衫裤的……”
吴策老对此话不感兴趣,淡笑说:“你很自信,也很敏感,但也常因神经过敏而作茧自缚。这座‘鬼屋’,是香港驰名的,不明不白地死了人,也不只一次,你和共党斗法,已经费煞脑筋,难道说还要和鬼斗法一番不成?你看,报纸上说得清清楚楚,这座‘鬼屋’的门窗,全部为政府钉封,死尸怎会跑进去,不是闹鬼又是什么,我看你还是少在这上面用脑筋吧?以前有冤魂在里面打麻将、开会,难道说都是共产党干得不成?给鬼与共产党联了宗,你未免太幽默了!”
“不通!”情报贩子竟开骂了。“在现在的时代,你还相信鬼神之事,未免腐败得可笑,现在让我先来对这座‘鬼屋’分析一下:原先的时候,建造这座别墅的,是一个走私贩毒起家的暴发户,这种人发了不义之财,唯恐招人暗算,住处狡兔三窟,机关重重,但工程是由工人做成的,屋子内的秘密,便很难保密。尤其在黑社会的圈子内,信息是相通的,主人死后,后来者一连串发生意外事件,内情就有蹊跷。据我的猜测,可能有什么歹徒想利用这座屋子,故意制造出种种怪异,使人相信确为凶宅而不再问津,空旷起来,他再打主意……”
“我看你可以丢下‘贩卖情报’的勾当,专门去写侦探小说了!”吴策老取笑说。
“受过文明洗99lib.礼的人,都有着和你相同的毛病,自己不愿意用脑筋,也不希望人家用脑筋,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也不希望他人去做。”情报贩子非常肯定地说。“世间属于玄妙的事情很多,假如有人肯用脑筋去发掘,玄妙就不会存在。但这种人常会遭受到意外的讥笑与非难,等到秘密发掘出来,那些讥笑与非难的人,又会迎头赶上去,坐享其利……你且看历史上许多大发明家,往往在未成功之前,被讥笑为大傻瓜呢!”
“我不和你研究这些,”吴策老说:“那末现在你究竟准备怎样?准备去做发明家从事研究这座‘鬼屋’么?”
“最低限度,我们要把那在‘鬼屋’遇害的人查个明白,看他究竟是甚么人?”
“向来做事,由小处着手,是你的长处,而且利用你的长处,曾获得不少成功,我当然不应反对。但是在目前的环境下,梁洪量的生死莫卜,梁洪量的家属又如一团置在火坑边的炸药,随时都会爆炸,那就难免要把我们牵入漩涡之内,我们舍下近火不救,去打这闷葫芦,这是不智之举……”
“依你的看法,我们应该怎样营救梁洪量出险呢?”情报贩子吁了口气,似乎他所有的智慧都用尽了。“‘三三一’方面,我已用尽了方法,还摸不出线索,‘文化公司’方面,在舞厅里的谈判又没有回音,潘文甲现在成了废人,我们虽捏着他的信函当把柄,但毫无用处,假如再去压迫他的话,是不会有甚么收获的。”
“纸包不住火,现在于芄被夏落红藏在什么地方,你自己也不知道,怎能再纠缠‘文化公司’呢?当然这线索是没有用处的!假如把于芄拿出来,‘文化公司’有人顾忌,我们就可以……”
“你的意思是真的要用于芄去交换梁洪量么?”
“除此以外,还有其他什么更好的办法?”吴策老正色说:“夏落红是你的义子,我们不好对他怎样,只有看你的了……”
“那样,夏落红一定会和你拼命!”孙阿七刚睡足,自房间穿出来,高声嚷叫说。
“为顾全大局,我们只好这样……”吴策老说。
“不!”情报贩子摇头。“这几天我经过冷静的考虑,于芄确是个无辜的孩子,内情并没有讹诈,我们怎能把她送到虎口作牺牲品!常言道:‘盗亦有道’,我们除了敲诈共匪以资报复而外,决不做缺德的事情!”
“哼!将来你吃了于芄的亏时,你就会知道什么叫做盗亦有道了!”
情报贩子的特点,向来就是刚愎自用,当他在某一事物上发现可疑时,即不顾一切艰难,找不出个头绪来决不罢休。
新西街的那座“鬼屋”,凭他个人的推测,认为可能已被共匪利用,于是他便不惜花费最大的精神,浪费再多的时间,去探求真相。
这天下午,他独个儿为这件事情忙碌,到过警署,到过工程师公会,到过新西街,举凡可以找寻线索的地方,一一去过,尽量搜集资料。
尤其新西街附近的居民,他不厌求详地一一登门访问,冒充什么海外新闻社的记者,不论大人小孩,见着一个就问个不休。自然这样的进行调查,有时有很大的收获,但有时也会完全把时光虚掷。
因为该地的居民,对“鬼屋”恐怖,十分严重,有钱的住户,多半搬走了,剩下的不过是些无力搬家的贫苦居民,所以那地方的环境变得非常荒凉,也出现了许多反常的现象,比如一家贫穷的居民,可以独自住上一所空旷的大房子。
情报贩子经过一番调查后,增加了不少的兴趣,觉得英国人自认为是一个科学进步的国家,而香港政府竟连“鬼屋”之谜也不能打开,实在可笑。因此他下了决心,不管这“鬼屋”是否和共匪的阴谋有关,决意凭他个人的智慧,把这谜底揭开。
当夜用过晚饭,他又准备独自到“鬼屋”去探险一番,吴策老和查大妈劝阻不住,这是情报贩子的个性,别人是劝阻不来的。
“你一个人去,未免太危险,假如正如你的料想,是共匪杀人的魔穴,那末你岂非自投罗网?”吴策老劝阻说。“不过你这个老脾气,谁又能阻拦你呢?彭虎的个子高大,孔武有力,又善于打斗,孙阿七有点小才智,不如让他们两位陪你去走一趟,我就放心了。……”
情报贩子摇手说:“不!今夜我只要夏落红一人陪同。我们父子两人的性格相同,合得起来作事……”
夏落红即时拒绝:“不!今夜我已约好了张翠,九点钟在舞厅见面……”
“九点钟时,我陪你到舞厅走一转,稍稍与张翠盘桓一番,然后你陪我去探‘鬼屋’,反正时间充裕!”
这样一说夏落红便再也无法拒绝,哭丧着面孔,只有答应下来。将动身时,情报贩子吩咐收拾各项夜行用物,夏落红推称纸烟刚巧吸光,要到街面上去购买纸烟,他是由成安街方面落下去了,由小巷绕至圣十字街,竟由一○六号的邻屋一○四号溜了上去。
夏落红万没想到情报贩子已比他先来一步,由圣十字街一○六号的楼梯溜了下来,他的一举一动早已窥得清清楚楚。
一○四号的屋子走廊处有着一道暗门可以和一○六号相通,夏落红不走暗门,而自成安街绕上一个大圈子兜了过来,这未免令人费解。在这段时间,马上即要出发去工作,夏落红又为什么忽然到这间屋子去呢?
一○四号是情报贩子私有的一个慈善收容所,他历年闯荡江湖,事事打抱不平,行骗不义之财,周济贫穷,这间屋子内有七八个无父无母的男女孤儿,全是情报贩子在各处收养来的,最大的已有七八岁,小的不过岁余,由一对姓杜的老夫妇看管着。
这对老夫妇,男的已有七十余岁,是个半身不遂的残废,情报贩子的一家人都称为杜大叔。女的便是杜大婶了,年纪也已近六十,是个非常慈祥的老妇人。
据说,这对夫妇曾是情报贩子的恩人,在情报贩子落魄时,他们曾有过一饭之德,所以情报贩子感恩图报,把他们两人养老送终。由于这对老人孤苦零仃没有儿孙,所以把这七八个孤儿交他俩看管,是最适合不过的。
因为干行骗的勾当,常会有不测的事发生,情报贩子唯恐一旦失手,牵累到这些无辜的孤雏,所以尽量避免至一○四号这边的屋子来,以免露出蛛丝马迹,可是有时也利用这批孤儿的家庭环境作掩护,把一切重要文件全贮藏在这间屋子里,这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事情。
情报贩子追踪在夏落红之后,悄悄溜上楼梯,二楼栏栅的大闸门还没有关,是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了木门。
只见夏落红站在楼梯口的栏杆旁边,正和一个女郎在絮絮说话。
情报贩子惊奇万分,原来那女郎竟是于芄呢。
他哑然失笑,怪不得夏落红说已经把于芄收藏到一个最安全可靠的地方,试看除了在情报贩子控制下的屋子中,还有那一个地方比得上这屋子更安全呢?
老谋深算的骆驼,向以轻松阴损的方法骗人,竟没想到被他的义子反骗了一记,这一着滑稽而轻松,他不能不自认吃蹩了。由此一着,当可证夏落红是个可造人才,他更下决心,要把他的衣钵传授给夏落红了。
“好哇!小杂种,我早就猜想你不会把于芄藏到什么地方去……”他尖声怪叫,打肿脸充胖子,微带怒意,但心中仍是万分喜悦的。
夏落红发现他的义父站在楼梯口处,知道事情已经败露,再掩饰也没有用,便同样以轻松的态度,莞尔一笑说:
“我做事没有瞒着义父的道理,假如我要瞒义父,也不会把于小姐留在..这个地方了……”
情报贩子摇手说:“这只算是我失策罢了,好在栽在儿子手里,并不算塌台!”他的脸上绝无怒容,反而兴冲冲地爬上了楼梯,亲切地执着夏落红的手,表现出老牛舐犊的温情。
这时,他的目光渐渐移转,盯在于芄身上,由头看到了脚,又由脚看到了头,颇有些公公欣赏未来儿媳的神态。
他已看清楚于芄确是个可人儿,什么条件都够了,堪和夏落红匹配,清秀的面孔,弯弯的眉毛,眼儿、鼻儿、唇儿、齿儿,无一处不美丽,由她的面貌看,就可以知道她是个秀外慧中,秉性和善的女孩子,如果与夏落红成为夫妇,倒是天生的一对儿呢。
于芄脸上泛起一阵红潮,她垂下粉脸,避过了情报贩子锐利的目光,呐呐说:“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无地容身,才到这里来的……”
情报贩子并无责备的意思,微微笑着,不断地颔首,只是把夏落红弄糊涂了,猜不透情报贩子的用心何在。
“你的香烟相信已经买过了,我们还有事情要做!”情报贩子忽的拍着夏落红的肩膀说。“假如我猜想不错,你和张翠并没有约会,和于芄小姐倒是有约会的,因为我破坏了你们的约会,所以借买香烟为名,特意来传报约会改期,对吗?”
“义父的神算从没有错过……”夏落红说。
“不必拍我的马屁,照直说话,你们的约会是什么呢?”情报贩子仍是笑眯眯地,涎水直流。
“没什么,不过聊聊天,说说心里的话……”
“嗯!你这只劣马,也正好找到机会收收野性了!那末,我还得向于芄小姐道歉。打扰了你们的约会,因为我们和魔鬼接了缘,还得去赴鬼约啦!”情报贩子说着,把夏落红拖下楼梯。“走吧!小子,正经事要紧,你们来日方长咧!”
夏落红已懂得了情报贩子的意思,他已容许于芄留下了,心中不觉大喜,在落下楼梯之际,还不断回首向于芄眉目传情,表示出心中的喜悦。
“那些孤儿全睡熟了,否则我一定要把那对老朽拉起来,和他们算账!”情报贩子最后说。
情报贩子已雇好了一辆街车,和夏落红进入车中,当汽车开动时,情报贩子说:
“现在,你不需要我陪你到凯璇舞厅去赴张翠之约了吧?”
夏落红胀红了脸,忸怩作态,并不回答。
但是现在去探“鬼屋”,时间尚嫌早了一些,路上行人未绝,假如给人发现,恐怕要节外生枝。
情报贩子指挥汽车在一家咖啡室门前停下,说:“时间尚早,我们喝一杯咖啡吧。”
夏落红为博取义父欢心,唯命是从,踏进咖啡室,找好座位坐下,要了两份咖啡茶点,两人默坐相对了片刻,便拉开了话匣子谈话:
“义父,我不反对你去侦查‘鬼屋’,但是对于你的用意,我仍感到模糊,你总不能够凭了报纸记载,便把死者认为是梁洪量,而拿出全副精力,和鬼斗法哩!”
“我已经去警署贮尸房认过尸首,那死者不是梁洪量。”情报贩子极其平淡地说。
“那末为何还要去探鬼屋呢?”
“但是那死者与共党有关,而且也和我们有关!”
“那是谁呢?”夏落红惊奇万分。
“就是我们以前曾利用过的警署便衣警探队的外围眼线,金坚勇!”
“金坚勇?”夏落红咬着嘴唇,惊诧不迭,忽又摇头说:“唉?我以前早已说过,金坚勇那家伙原就不是好东西,到处乱敲竹杠,结了仇家不少,迟早有一天会死于非命……我相信这次他的横死,和共匪没有什么关系,一定是遭了仇家的暗算。义父,你以前仗义帮了他几次忙,那是白做好人了?”
“不!”情报贩子摇头说:“我已经到金坚勇的家中去调查过,金坚勇是前天晚上失踪的,他在失踪时穿着哔叽黑西装,但死在‘鬼屋’里时,却改穿黑香云纱,分明是梁洪量所有的衣裳……由此更可以证明他是敲了共匪数次竹杠而招惹了杀身之祸呢!”
“你又怎能断定是梁洪量所有的衣裳呢?”
“这不过是我的猜想罢了,我担心这是共党所布的巧计,引我们入室,所以事不宜迟,我要乘他们不备,今夜即先行探查‘鬼屋’,先找出屋子内的来龙去脉,是否里面确有机关暗道……”
“假如真的是共党布置的诡计,那我们两个人岂不是要自投罗网!”
“共匪怎会想到我第一步便去探查‘鬼屋’呢?他们的猜想,准以为我会按部就班的先行调查金坚勇的死因罢了!”
原来,金坚勇是一个无赖的赌徒他在警署里做眼线,并非编制内的人员,破一件案子,便拿些许奖金,这样的生活,原不会好,加上金坚勇嗜赌如命,而且每赌必输,赌账累累。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凡是金坚勇能进得去的赌场,以及他的赌伴,俱非善类。金坚勇虽然在警署当眼线,但并无实际的权柄,欠债不能不还,因此就做了不少丧尽天良的坏事。
一个夜晚,金坚勇从赌场归来,半途中为仇家围殴,打得遍体鳞伤,半死不活,恰好碰着情报贩子路过,这个老骗侠向来是爱管闲事的,略施小计,把歹徒吓跑,救活了金坚勇,问明了个中原委。
那时候,情报贩子刚好和潘文甲在斗智,金坚勇自承过去错误,肯改过自新,情报贩子便指点了他两条生财之道,以偿还赌债,所以金坚勇一连两次到“文化公司”向李统潘文甲贩卖情报,两次均顺利得手,赌债本可以还清,但是金坚勇秉性难移,还清了债,仍然沉湎于赌场,终于丧失了性命。
时间已将近十点,情报贩子说:“是时候了,我们该行动啦!”
付过了账,两人出了咖啡室,复进入汽车,沿着皇后大道,兜上山路,直上新西街,向着目的地疾驰而去。
情报贩子坐汽车的习惯,每爱注意驾驶室内的回望镜,这样小心翼翼,自然是预防有人向他们追踪。
“我觉得奇怪!”夏落红说:“最近匪党对我们的监视完全松弛,已经有很久的时间,没发现过有追踪我们的人,看样子我们的活动他们已完全了解……”
“追踪在特工中并没有多大益处,你跟过来,我追过去,捉迷藏似的,大家不过虚耗时间而已,他们不跟踪我们,倒不值得大惊小怪。”
“既然义父认为共匪杀死了金坚勇,又把梁洪量的衣裳换到了金坚勇的尸上,冀图鱼目混珠,惹起我们注意,然后引我们入彀,坠入他们的圈套,因我们的行动迅速,在案发的第二天,即进行侦查‘鬼屋’,所以才没有坠入他们的罗网……但是假如万一他们的罗网已经布置好了怎么办呢?”
情报贩子笑笑,自腰间掏出一支手枪,一个巨型的炮竹,一并交到夏落红手里。
“不入虎穴……”
“焉得虎子?”夏落红没等情报贩子的话说完,就接了上去。
“做事应当顾虑周到,但不应船头怕鬼,船尾怕贼;谋定而后行,就不能临阵退缩!”情报贩子以说教的方式说:“老谋深算的是我,勇往直前的是你,我们两人搭在一起,只要配合得当,是万无一失的!”
夏落红见义父意志坚决,知道多说也没有用处,而且“鬼屋”在望,情报贩子已吩咐汽车在马路旁停下了。
这的确是一个令人恐怖的地方,环境荒芜凄凉,马路旁稀稀落落几座年久失修的古老屋宇,门窗紧闭,全没有灯光透出,更显得阴气森森,黑暗得可怕。
黑暗中乱草萋迷,在寒风中飘舞,有些已经坍陷了的房屋,断垣残壁,屋瓦狼籍,那老远的地方,隐约可以见到一座庞大建筑物的阴影,那就是他们所要探测的“鬼屋”了。
骆驼是那汽车司机的老主顾,形同兄弟手足,他关照司机说:“你把汽车驶上山头,隐藏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看见我们在‘鬼屋’里发出光亮,你便拼命按喇叭,务必要把附近的居民惊醒,才可歇手……”
他自汽车中提出一个装满工具的帆布桶,递交到夏落红,便打发汽车走了。
“我们绕出灯光之外行走,可以避免被人发现!”情报贩子向夏落红说。
于是父子两人便脱离了大马路,走进灯光照射界外的荒径,踏着乱石野草,在黑暗中摸索。
那“鬼屋”的所在,正是半山间空气流通的地点,假如把这座房子作为避署的别墅,倒是个非常理想的地方,但它却变成了“鬼屋”,以致数十年无人问津。
夏落红虽由情报贩子学得了不少的乖觉,他也颇有一套应付环境的机智,究竟这种冒险踏勘的经验不多,到这时候不免战战兢兢,神经过分紧张,感到草木皆兵。
越过草丛,忽的惊起一只宿鸟,夏落红急忙拔枪。
情报贩子急加制止说:“由于芄的事情,可以证明你的机智,确属不凡,但不知你的胆量如何,这一次探测‘鬼屋’,就是一个考验,你要沉着一点!”
夏落红的面孔胀得通红,但他又无法否认自己胆怯,便干脆把手枪拉上红膛。
“小心走火,那反而不妙!”骆驼说。
不一会已来到“鬼屋”近前,他们首先绕着屋子走了一转,勘查地势,“鬼屋”的门窗墙壁,甚多地方有了缝隙,由一些缝隙中可以窥觑屋子里的情形。
屋内黑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工具箱内有手电筒,夏落红取出来,非常谨慎地先征求一下情报贩子的同意。
情报贩子摆手,却接过电筒,用一条深蓝色的绢帕把灯头扎起,这样射出来的灯光非常微弱,而且还是碧蓝色的,即算被远处的居民发现,也会认为又是鬼火了。
情报贩子小心翼翼,用手掩盖了电筒上射出的光亮,耽心屋子内确有歹徒潜踪,被他们看出行迹。他把亮光压照到地上,又再次沿着屋子走,这样一来,对于各处的门道,就有了一个轮廓,每越过门窗的缝隙时,情报贩子都把手灯熄灭。
屋子的建造,好像一座长形的古堡,占地约有百余码,周边是四座高耸的楼房,其余的墙壁都是凹下去的,筑造成骑楼,可见建造的时候是非常讲究的。东墙已成废墟,呈现着败破景象。绕过西墙,即是后院,豆棚瓜架,长满了乱草,枯木败枝,狼籍地上,这就是居民认为经常有冤魂出没的地方。
情报贩子在正门处找到一块地方,爬满了垂须的枯藤,缺口处有一个用破木板钉封了的窗户。
“你用工具把这扇窗户撬开,千万别带出声息!”情报贩子低声关照夏落红说。
那些木板经风雨侵蚀,早已腐烂,上面的铁钉也生了锈,想不带出声息确是难事。
情报贩子举起电筒帮忙照亮,夏落红便开始动手。
“工具桶内有滑机油,在铁钉上蘸了油,然后用破棉絮缠着,再拔出来……”情报贩子喃喃地在旁指点。
夏落红弄得满额大汗,手脚无论怎样俐落,声息还是照样的发出来,乾枯的木板,“格吱格吱”如老鼠打架,腐朽的木屑脱落,也悉索作响,连情报贩子对这些声响也感到无可奈何。
他只有熄灭了电筒,溜到外面去把风,尤其注意屋顶上的窗户,恐防有人居高临下,发现他们的踪迹。
忽然情报贩子向大门口的石级溜过去,原来他发现一样东西。
在石级旁的屋基上,有着一块石碑,把手电筒照亮,抹去上面堆积着的泥土,可以看见石碑上雕刻的字迹。
因为年代过久,石碑上的字迹已残缺不整,隐隐约约可以辨认出来的是:
“张乔治建筑公司建造。中环银幕街一○○○号,一八七九。”
建筑师建造房屋的时候,自己认为得意杰作,每在屋基刻下石碑,作为纪念,或附带当作广告性的宣传,这原是很寻常的事情,但情报贩子却如同发现至宝一般,反覆将石碑上的每一个字都看了几遍,沉下心去,大费思索。
两只细小的眼睛,不时翻动望向天空,一忽儿他又走到夏落红的身旁,在工具桶中找出一把小铁锹。
“快了,再拆下两三块木板就可以把窗户撬开!”夏落红汗流浃背,喘着气说。
情报贩子并没有理睬他的说话,持着铁锹,匆匆的回头便走,回到原先的地方。
他用铁锹轻轻地在石碑上敲击,侧耳细听它发出的声响,但听不出所以然。
石碑的四面全敲击过了,没有什么发现,他便用铁锹向石碑的缝隙插了进去,把四周的水泥一一撬碎,全部挖出,然后深插铁锹,他这种动作,倒活像一个财迷转向的人在发掘宝藏。
情报贩子的个子虽然瘦小,但力气倒也不弱,他把全身的力量运用到两条手臂上,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跳,在拼命的摇撼。
费这样大的力气,谁也不知道他心目中的企图是什么?想把那石碑整个撬出来吗?那又有什么用呢?那块石碑里面总不会有甚么苗头吧。
“拍!”的一声,铁锹断为两截,情报贩子仰天翻了个筋斗,断下的铁锹,还夹在石缝里。
情报贩子并不懊恼,扔下铁锹,很从容地爬起身来,定了一会神。
是时,夏落红已经把钉封的木板全撬开了,赶过来把情报贩子搀扶起来。
“不必理会我!假如窗户已经撬开,进口是进口,我们还要弄一个出口才行!”情报贩子一面弹去身上的尘垢,一面轻声说。
可是夏落红对这件工作已不感觉兴趣,他用衣袖揩抹着额上的热汗:“我不懂你的意思……”
“狡兔三窟,连小动物都如此,何况人类?惟有死人的坟墓才只有一个洞的!”
“难道说你准备进去和鬼拼斗不成?假如遇到了鬼,别说你挖一个洞,一百个洞仍然可以追得到你的!”夏落红表示不服气,实际上他不愿意再费气力去撬开第二扇窗户。
“那是不必管的!”情报贩子说:“有备无患,不论遇到鬼也好,遇到人也好,反正我们起码要有两个以上的出口,使人摸不透我们是由那儿进去,那儿出来!”说着,他不管夏落红愿意与否,提起工具桶,便领在前面走。
“早晓得如此我就把彭虎拉来了,他个子大,臂力够……”夏落红发牢骚,但也无可奈何。
由正门绕过去,又来到东墙的地方,因为这儿对正了风向,四下是光秃秃的。从正面爬上石栏杆,有一排落地长窗,也同样为木板条钉封,因为地利关系,遭风雨侵蚀,木板条腐烂的程度,比西墙窗户加深,所以动起手来,并不费事。夏落红只是撬了几下已经把一扇长窗的封板,全揭下来了。
“早知道这样,我们何不在这里开上三四个进出口?”
情报贩子一笑,说:“做事情,先难后易容易成功,先易而后难情形便不同了,你加油吧!”
“吱!格!格!”夏落红已把窗户推开了,情报贩子说:
“好吧!我们就把这地方当进口,记着,西面的那扇窗户是出口,最旁边的第三个房间,假如有什么乱子时,烧着了镁光炮竹,即从出口逃走,不要乱跑,那儿有许多豆棚瓜架,找个可以掩蔽身形的地方躲进去,大路上的司机按响了喇叭,即会吸住敌人的视线!”
“我就不相信这里会有共产党……”
情报贩子又自工具桶中取出一双橡皮制的工具,把它套到皮鞋上,结上带子,那就怪了,情报贩子就如穿了高跟皮鞋一般,他笑笑说:
“屋子内满地尘垢,假如有人要查足迹,我们就变成母子两个人了!”
“可能是一夫一妻!”
“呸!别讨老子便宜,我们进去吧!”
于是他们舍下工具桶,溜进了“鬼屋”。
情报贩子穿了高跟鞋底,走起路来,一摇三摆,扭扭捏捏,在那积满尘垢的地板上,留下的“雪泥鸿爪”,倒真像个穿高跟皮鞋的女人呢!
这座屋宇的占地很大,大小房间,不计其数,他们进来的地方似是一间书房,破烂的书架,积满了蜘丝尘垢,残缺不齐的家具,凌乱无章地堆积在各处。
由于他们把钉封的窗户打开,寒风自屋外吹进来,拂动了由天花板上挂下来比人还高的蜘蛛网,凌乱的影子映到墙上,越发增加了恐怖的气氛。
因为这座屋子以闹鬼驰名,在这阴森的环境里,夏落红诚惶诚恐,手枪紧捏在手中,不住东张西望,颤颤兢兢地跟随在情报贩子之后。
情报贩子绕着墙壁,先在屋子内打了两个转,似是在勘查墙壁的构造,研究屋子的间隔形状。
由于各处满罩了厚厚的蜘蛛网,每经过一处,都得费一番手脚,把蜘蛛网扯去。
“由这些蜘蛛网就可以证明,这座屋子内没有人!”夏落红说。
“现在不要多说话!”情报贩子说:“反正我们不会白走一趟就是啦!”他也取出手枪,用枪柄在墙壁各处轻轻敲击,一忽儿又伏身在地板上敲击,很细心地侧耳倾听。
墙壁是实心的,地板却是空心的,由敲击的声音就可以听得出来。
“这当然啦!”夏落红说,“地板下面是地下室,当然是空的了!”
情报贩子没有理会,仍旧在敲击,每一个地方都敲击到。看他的样子,似乎要把整座“鬼屋”的墙壁和地板都敲遍呢。
蓦地,天花板上起了一阵“咕碌碌”滚动的声响,夏落红惊惶地急忙就扬起了手枪。
“你镇定一点可以吗?”情报贩子申斥说。
原来,那只是老鼠在赛跑。
“现在我们到金坚勇被害的地方去吧!”情报贩子说。
屋子内的房间,大多数的门板都被拆除,由书房出去,通过大厅,那地方大得如大饭店的礼堂一样,足够供百余人开跳舞会,左旁是一行半月形失去扶手栏杆的楼梯,当中有四条粗壮的大石柱,家具全搬走了,尘土上留下了许多凌乱的足迹。
夏落红的心腔仍在扑通扑通地跳,一踏进大厅,半空中有两团黑影向他扑来。
“呃……”夏落红惊呼失声,打了一个退步定睛看时,那不过又是两只蝙蝠罢了。原来,这间大厅的天花板全部脱落,变成了一个蝙蝠的窠穴,蝙蝠多得难以数计,受到震动,惊起绕着大厅乱飞乱窜。
情报贩子忽把夏落红的膊胳一把抓住,使劲把他扯下按到地上。“你听……”他压低嗓子说。
只听得二楼上的楼板间,有一阵如同人跑似的急速脚步声响,也许是夏落红的一声惊呼,把二楼的人惊动了。
“大概是老鼠吧……”夏落红说。
“嘘——不要做声!”情报贩子掩着他的嘴巴禁止他张声,他眨着眼睛,凝神细听,不住地向楼梯口间注意。
楼上再没有一点声息,夏落红的肚子内不免暗发牢骚,诅咒他的义父神经过敏。
但情报贩子却安静地等候着,也只有他才有这份耐心,一直静默了有两三分钟。
倏然间,二楼的楼梯口,探出一个状如人头影子,也不知是人是鬼,情报贩子轻轻拍一下夏落红的肩头,暗示叫他注意。
夏落红的心怦怦跳个不已,不由自主的又把手枪扬起,情报贩子却伸手把他的手枪按下去。因为这时候情况不明,还不是动武的时候。
好在他们处在黯处,在二楼楼梯口间的人无法看到他们。
不一会,一个人影整个露了出来,他站在楼梯口间,不断地向大厅下面窥觑,但他能够看见什么呢?下面是黝黑的一片。
“喂!什么人?什么人在下面?”
当然情报贩子不会回答的,他又拍拍夏落红的肩膀,表示他的猜测并无错误。
过了片刻,又有个人影溜出来了,和站在楼梯口间的黑影聚在一块。
“小狗子,我看你又在活见鬼了!”那个后出来的说。
“真的,一点不假,我分明听见人声!”先站在楼梯口间的说。
“你天天都听见人声,我看你迟早要与鬼为伍了!”
于是那叫小狗子的便燃亮了电筒,一道强烈的亮光由上而下,射到堆叠破家具的地方。这一来又唬得蝙蝠乱飞,刹时间,电筒的亮光即告熄灭,接着是“嚓”的一记打耳光的声响。
“小狗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假如亮光给屋外的人发现,你还想活么?王秘书不饶你,颜主委也不饶你!”
“反正是‘鬼屋’,别人看见也顶多以为是鬼火……”小狗子说。
“要查,我们到下面去查!”
情报贩子知道他和夏落红必需立刻回避不可,打过手势,伏地蛇行,这样,他们可以把地上的足迹擦去,返回书房间去。
楼梯上的脚步声响徐徐落下,两条把守“鬼屋”的大汉,已经落下大厅来了。他们也同样用手帕把手电筒的灯头包扎,减住亮光,压在地上照射,避免灯光透出屋外。
由于大厅所通连的房间很多,从他们的灯光所指方向,判断并不会马上检查到书房来。情报贩子暗想,这些匪徒可能只有两个人留守,万一形迹败露,凭他和夏落红两人以逸待劳,也足可应付过去,所以并不想逃出屋去。
匪徒已越入走廊,检查内房去了,情报贩子和夏落红得有从容的时间,可以寻找掩蔽身形的地方。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是两个匪徒由内兜回来了,他们在互相埋怨着:
“我说你活见鬼,一点没错,每天晚上总有一次两次,不是听见鬼叫就是听见人声,看!屋子内什么也没有!”
“真的,这一次我肯和你打赌,赌什么都可以,的的确确是人声,而且是惊叫的声音……”小狗子说。
“你听见猫叫也当作人声,听见老鼠跑又是鬼走路,天底下再没有你这样胆小如鼠的人,老鼠胆小,它还可以在黑暗中活跃,你的胆子就连老鼠也不如,听见一点动静,就大惊小怪,吓成这个样子……”
“你别笑我胆小,须知小心无失错,万一出了什么岔子,那时候你我都糟了!主委说这一两天之内,可能有什么特别情形……”
灯光已逐渐移近了书房门口,情报贩子已找到一堆积满了蛛丝尘垢的家具,招呼了夏落红,两人同时钻到空隙里,屏息凝神,注视局势发展。
“哟!云大哥,你看地上怎么会有高跟鞋的脚印?难道说有女人进来了不成?”是小狗子的声音。
“咦!对了,那来的女人呢?”那称为云大哥的说。“那有这样大胆的女人,跑进‘鬼屋’来了做什么?”
“看!这里又有……”他们已进了书房的门口间。“还有用布抹过的痕迹……”
“不!我想起来了,昨天‘鬼屋’里出了命案,警署来了很多查案的警探……”
“女警察会穿高跟皮鞋么?而且鬼屋出了命案,死的又不是女人,何需要用女警察?”
“不,也许是女记者,来采访新闻,我看见许多女记者都是穿高跟皮鞋的……”
“看!那扇窗户怎么打开了?”小狗子惊呼着。
两个匪徒便匆匆赶到窗户前,向外张望,尤其小狗子的形色特别慌张。
“你看,那些钉封的木板,一块块全被撬开了掷在地上……”
“唉!你老爱大惊小怪的,警探勘察,不撬开一扇门,他们怎样进来呢?”那名叫云大哥的,思索了一下,便慢条斯理地说出他的想法。
“警探进屋子,当然是要走正门的呀……”小狗子仍坚持着他的意见。
“好啦,好啦!你真活见鬼了,我以前也在警署干过警探,要知道,当一个警探可不容易,每在调查一件案子时,不管什么东西都要撬开来看的。门窗更要撬开,研究凶手的来龙去脉……”
“算了,算了,少吹牛吧!你假如当过警探,就不会和我阿狗一样晦气,派到这里来装鬼了,你现在嘴巴硬,等到出了什么事情时,就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们这样的你一言我一语,可把躲在烂家具堆里的情报贩子和夏落红害苦了。在那狭窄无法转身的缝隙当中,压着脖子,弓着身躯,腰肢酸得发麻,四面俱是蛛丝尘垢,稍为移动,灰垢即由头上落下来,飘到鼻子里就要打喷嚏。
在这个时候,谁敢打喷嚏呢?情报贩子忍着,忍着,非常难受。夏落红更糟,蜘蛛网缠到脸上,用手帕擦个不停,但又连喘气都不敢带出声响。这时,他满腹牢骚;心中暗想,99lib?假如知道这座“鬼屋”里只有两个匪徒留在,何不干脆就把他们干掉,免去多少麻烦,少吃多少苦头。
那两个匪徒又开始在屋子内搜查,手电筒的灯光在他们的脚边扫过。
“好啦,好啦,别活见鬼了!我们还是回到楼上去赌牌吧,我刚拿了副好牌,你就见神见鬼的,分明想赖赌……”是云大哥在说话。
“假如出了事情,你肯负全责么?”小狗子说。
“笑话,几天以来,我要你担当过什么责任?”
于是,他们出了书房,声音逐渐消逝。
夏落红吁了口气,已有吃不消的感觉,没等情报贩子的吩咐,迳自溜出了烂家具堆。
“他们只有两个人,你我两个人以逸待劳,把他们干掉算了,何必静等着受制,这是‘鬼屋’,弄死人无需负法律责任……”
“小子,你别急,事情不会那样简单,相信好戏还在后面呢!”情报贩子一面说,一面跟着爬了出来。
当他正在弹去身上.的尘垢之时,果然不出所料,又有奇事接踵而来。
由那扇窗户外,透进来一阵凌乱的人行声,相距约有数十码之遥。
情报贩子用手势和夏落红打过招呼,相偕趋至窗前,探首外望,但觉人声逐渐近了,最低限度也有五六人的样子,但是屋外黝黑一片,风声呼呼,荒草没径,树影婆娑,想看分明是不容易的。
过了片刻,脚步声忽然沉寂下去,什么也听不见了。
情报贩子凝神贯注,默想了半晌,忽然说:“可能已经行近屋子了!我们不适宜再留在这里,因为那两个人已经对这间书房发生怀疑,他们的首脑来到,必将再行搜查这间屋子。”
他招呼了夏落红,刚要跨出书房之际,脚步又忽然停下,迟凝了片刻,蓦地伏到地上去。
“你听!”他低声说。
夏落红怔了一怔,果然有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出自大厅楼梯底下的南角,根据地势判断,那地方靠近厨房,可能是餐室,但同样是什么也看不到。
渐渐地那声音已传出大厅外面来了,同时二楼上留守的两个匪徒,也复现身出来,如流星般落下楼梯。
其中一人说:“主委他们到了……为什么今天特别早呢?”
情报贩子即向夏落红说:“我的猜想一点也不错,屋子外面,有秘密道路可以通进屋子里来!刚才屋外的人声停止,就是他们进入了密道……”
夏落红这时才对他的义父佩服得五体投地。
趁着来人还没有到达大厅之先,情报贩子招呼夏落红溜出了书房,利用大厅的石柱掩蔽身形,一面另外找寻可以藏身的地方。
留守的两个匪徒,已经和来人搭腔了。
“唐组长,你到啦!”是云大哥的声音。
“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没有?”问话的人大概就是他们的唐组长了。
“没有,就是小狗子又闹鬼!”
“真饭桶!”
随后脚步声已经移进大厅内,约末有七八名之多,他们并没有亮灯,就在黑暗中摸索行走。
这时候情报贩子和夏落红已没有时间找地方藏躲,只有各占一条石柱,蹲伏在石柱之后,伸首窥探这些匪徒的动静。
看那些匪徒的动作,拥拥簇簇。似乎绑架了一个人,大家在推拥着那人走路,而那个被绑的人,却在哑声儿挣扎。
情报贩子暗暗担忧,那被绑的人是谁,会不会就是梁洪量呢?
“报告唐组长,我今晚上的的确确听见有人声,在屋子内检查了一周,发现书房的窗户被人撬开了,而且地上还有女人的足迹……”那名叫小狗子的匪徒向他的主子报告。
“你每夜都给我们平添不少麻烦,待会儿我和你到书房去查看,假如又是你闹鬼的话,等王秘书来了就有你瞧的!”是唐组长的答话。
匪徒的动作非常凌乱,只见他们推拥着一个被缚了手脚而仍在拼命挣扎的人,向着楼梯走上去。
因为昨夜这“鬼屋”中才出了凶杀案,现在又绑来一个人,情报贩子不免为那被绑者暗捏一把冷汗,他心中想,假如现在这个被绑架的人确是梁洪量的话,即算冒死也要把他抢救出来。
但是匪徒的人数众多,他和夏落红总共不过两个人,彼众我寡,显然不敌,而且听那唐组长的语气,似乎匪徒还有人要来呢。
过了几分钟的工夫,匪徒已把那被绑者杠到二楼,楼梯上还有两个人影留在,似在争辩什么。
“云大哥,你不能够因为输了几个钱,就借机会尽量在我身上出怨气……”是小狗子的声音。
“公事公办!”云大哥的声音。
跟着,他们也在楼梯上消失,由他们原先出来的地方走了进去。
夏落红匆匆忙忙爬到情报贩子的身边,低声说:“义父,他们绑着一个人哪!会不会是梁洪量呢!”
“我也是这样想,很可能……”
“那末我们要尽快把他救出来!”夏落红忽而勇气十足地说。
“我们只有两个人……”
“我赶回去把彭虎他们几个人全找来……”
“时间来不及了,匪徒还有人要来的。”情报贩子制止说。
“那怎么办呢?”
“看情形再作道理!”
情报贩子静静地观察过四周之后,证实了没有匪徒留守,便拍肩膀招呼了夏落红,展开轻捷的脚步向楼梯处窜了过去。
那楼梯是大理石建造的,只要动作轻捷,上落可以不带出声息,转眼间他已上到二楼,找好了藏身地点,又打手势招呼夏落红上去。
匪徒进去的地方,是一条毕直的走廊,两旁有很多的房间,如同大旅馆一样,但是他们却看不到一点灯光,也听不到一点人声,心中不免又起了怀疑,难道说匪徒们在黑暗中呆着,而且还不说一句话么?
骆驼说:“你在这里守着,替我把风!假如有什么动静,可以吹口哨为号,非必要时,切忌动武,如临危急关头,可按照原定计划逃避……”
他给夏落红指定了一个可以匿藏的地点,便伏地蛇行,向走廊爬了进去。他很奇怪,那些匪徒有七八个之多,而且绑架了一个肉票,竟然听不到一点人声,看不到丝毫灯光,便消逝了。他不相信那七八个匪徒在黑暗中会不发一语。
好在那些厢房差不多俱是没有门的,爬过门口,视线所及即可以一目了然。
那条走廊纵深迢远,约过了五六个门口情报贩子才听见一阵轻微的人声,他凝神静听,追着声音寻去,发现了一点苗头。
声音出自东墙角的一个房间的范围很大,有着双层的套间,看那房间的格式似乎是“鬼屋”的重心所在了。外面一间该是私用的小会客厅,内进当中的一间,可能是起居室或书房,再内进该就是寝室了。
那声音就是寝室内发出来。
情报贩子壮着胆,向起居室内偷溜了进去,只见那寝室的大门用一幅厚厚的绒布密密的封堵着,那些布帘可能是屋子内的窗帘,已经残破不堪,大概有五六层重重叠叠挂在一起,隐隐约约从破烂的缝隙中漏出微弱灯光。
骆驼知道那些匪徒躲在寝室之内,他的动作轻快,溜到了寝室门前时,伸手轻轻掀起帘布,原来那些绒布还有隔音的副作用,掀起帘布就可以清楚到他们的说话:
“你还是好好的向我们说个明白吧!免得皮肉受苦……”
“我实实在在什么也不知道……”
情报贩子首先注意那被绑的肉票究竟是什么人?这时,他已看得清清楚楚,那人穿着一身洁白的号衣,好像是餐厅旅馆的侍役,并非是梁洪量,一颗心就放了下来。
匪徒七八个人,坐的坐、站的站,团团把他们的俘虏围住,你一言我一语,不断地恫吓,一定要那侍役招供。但是那可怜的俘虏,似乎什么也不知道,也似乎成竹在胸,宁死不招。
究竟这侍役是什么人?匪徒为什么要绑架他?情报贩子百思不解。
“说!究竟是什么人教你和我们作对的?”为首的匪徒继续逼问。
“我……我确实不知道……”那被囚者呐呐地说:“……我假如不答应……他们同样要取我的性命……”
情报贩子想不透这个被囚者究竟是属于那一方面的人,而且这些匪徒又为什么要把他绑架来逼问。
但不过,听他们的言语,似乎这个人是属于眼线之流,被他们擒拿住了。
倏然间,门外走廊处探进来一个人影,情报贩子急忙拔枪准备应付,但那人影却“嘘嘘——”连吹了口气,情报贩子便知道那是夏落红在向他发出紧急警告暗号,可能又有什么意外发生了。
他匆匆溜出走廊,和夏落红聚会。
夏落红低声说:“屋外又有人声……”
“那可能是匪徒的首领人物到了,我们快下楼去!……”
于是他领在前面,以轻快的脚步,由原来的地方,出了走廊,又来到楼梯口间,楼下还是静悄悄的,听不见人声,可能来人已由秘密隧道进入屋子。
情报贩子向夏落红打过手势,要抢在匪徒没有进屋之先,先行落到楼下。他们的动作很快,旋即自石级上落下,又回到原先两根石柱处躲藏。
过了片刻,果然已经有人声进来了,约有三四个人,其中一人用光芒暗淡的手电筒射在地上,照着大家行路。
“我看这座‘鬼屋’所发生的事情,未必会为骆驼等人注意!”其中一个声音洪亮的人说。
听他的嗓音,情报贩子可以分辨出是颜主委。
“不会的,我清楚骆驼的性格,他做事向在细微的情节上着眼,今晚再出一条命案,他包管会来调查,明天晚上,我们要把全部的人撤去,让他们扑个空,查不出所以然,然后再进行我们的第二步骤!”
这声音也可分辨得出,正是情报贩子的冤家对头常老么的嗓音。
“那我们何不就干脆把他们一网打尽,统统拿下,一了百了!”颜主委说。
“那没有用处,颜主委不是要找出他的情报来源吗?我们还是按照计划,一步一步地来比较好!”
同时,二楼上也有匪徒趋出来接应,颜主委、常老么等人便跨上楼梯,一团凌乱的人影,投进了那条幽黯的走廊。
“原来今天晚上他们又要杀人了!”情报贩子说。
“我们该怎么办呢?”夏落红有行侠仗义的念头。
“看情形再说!他们人多,我们拼不过!”
“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夏落红激动地说。
“不要冲动!我们只有两个人,应该沉着……”
“在必要时,我们去报警好了!总不能眼看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他们弄死!”
“那没有用处,等到我们把警探召来,人已经死了,而且假如警察把他们逮捕,了不起递解出境,这些共谍在香港像走马灯一样,去了一批,又会来一批新的,我们不必打草惊蛇,况且梁洪量还在他们手中,在梁洪量的踪迹没有查出之先,我们不要做糊涂事……”情报贩子说着,忽的又伸手在夏落红的肩头上轻轻一拍,展开动作,匍匐地来到了楼梯口间。
他的用意,自然是冀图追踪在颜主委和常老么之后,再次到二楼的寝室去窥探他们的动静。岂料刚欲上楼之际,二楼间又有异动。首先是一个黑影探出头来。
“咦!我好像又听得楼下有人声……”又是那小狗子在说话。
“哼!”有人冷笑。“这座‘鬼屋’昨天死了一个人,今天又死了一个人,我看明天就该轮到你了!”
随后,就有凌乱的脚步声走了出来,像要落下楼梯的样子。
这时候,情报贩子和夏落红已来不及回返原来石柱所在的地方,互相用手势招呼了一下,便在楼梯底下黑暗处躲藏起来。
那些匪徒果然自楼梯上下来了,黑黝黝的一团,没有亮灯,有几个人聚拢在一起,似乎又扛着什么东西……。
情报贩子自楼梯栏杆间凝神注视,蓦地毛发悚然。原来那些匪徒扛着的竟是一具尸首,那侍役打扮的人已经被他们弄死了。
情报贩子做梦也没想到匪徒的手脚会这样的快,这时想抢救也来不及了,同时,夏落红也体会到了惨剧已经发生,忿然地在他的义父臂上捏了一把,似乎在责怪情报贩子处事没有果断,那无辜的白衣人等于丧生在情报贩子的犹豫不决中。
“现在几点钟了?”颜主委的问话。
“四点十五分!”常老么答:“快要天亮了!”
“把尸首布置妥当后,就吩附大家撤退!”
“刚才,小狗子报告,发现书房间有一扇窗户被人撬开了,主委要不要去看看?”王功德上前请示。
“让常老么去研究!他是内行!”颜主委答。
“呃——趁在这个时候我想和主委说两句话,就是我反对这样杀戮无辜!这与我原先的计划完全相反!”常老么说。
颜主委却说:“你原定的计划是用死尸,我用了活尸,岂不是更加神奇?”
“神奇虽神奇,但是命案毕竟还是命案,假如惹起警署的注意,我们的麻烦可就多了!”常老么说。
“假如警署方面有麻烦,由我应付好了!”颜主委自负地说。
“我知道颜主委可以应付警署,但这样一来却和我们预定的计划完全相反了……”
听常老么的语气,似乎是反对颜主委的滥杀政策,但颜主委的主见甚强,不为所动。
唐组长把常老么唤去,由小狗子带路,进入书房找到窗户被撬开的地方,请这位江湖大骗子,以他的经验来查验。
王功德已安置好那具尸首,手底下的人员正在扫抹地上遗下的足印痕迹。
由这种情形,可以联想到日间在报纸上看到的新闻,情报贩子揣摸出共匪的用意,不过在布置一个相同的闹鬼故事而已。
再窥探下去也无益,反正那被绑架者已丧掉了性命,共匪的布局,既然在增加“鬼屋”的恐怖气氛,事情不会隐秘起来,过两天,报纸上准有新闻,死者是谁?如何失踪?无需要情报贩子去调查,自然会有新闻记者给他义务报导。
于是他偷偷向夏落红说:“常老么家伙不是个等闲人物,我们留在这里并不安全,会被他找出破绽,为避免麻烦,还是早走为妙!”
情报贩子的语气,像是在征求夏落红的同意,但实际上却是发布命令,一把拖住了夏落红的胳膊,伏地爬行,一溜烟钻出了楼梯底。那些匪徒各人在忙着自己的事,而且也万没料想到还有比他们更胆大的人,潜躲在屋子内,窥探他们的行藏。
情报贩子和夏落红很顺利的便溜进了走廊,借着幽黯的墙影掩蔽身形,贴着墙移动。情报贩子对屋子内的建造形状,辨认得很清楚,他记得第一次撬开窗户,贴近后院瓜棚的地方,是进走廊的第三间房间,所以在走廊上略事盘旋,便找到了那个房间。
那窗户是敞着的,因为屋外有倒塌的豆棚瓜架阻挡着所以并不为人注意。
夏落红在前,情报贩子在后,相继爬出了窗户,这时天已快亮了,匪徒还在里面忙碌。
他们父子两人,按照原路,斜斜的向公路上走去,看情报贩子的脸色,似乎他对这次的探险,认为很满意,而夏落红却觉得很不值得。
“义父,我到现在为止,还想不透匪徒的用意!”夏落红收拾了工具桶,边走边说。
“吓!他们的阴谋才大呢!将来看发展,你就可以知道了。”
“同时,我更想不通的。就是匪徒已找出了‘鬼屋’的秘密,有机关、有秘道,大可以利用作为一个完善的间谍机构,为什么要连续杀人,故意做成闹鬼的局面,引人注意,岂不是把他们的努力白费了吗?……”
“你怀疑得很对,将来你对付共党的阴谋可能握有胜算。”情报贩子并不给夏落红解释。
“同时,据我知道,金坚勇敲诈的是文化公司,而这鬼屋是属‘三三一’所有,他们又为什么杀金坚勇呢?”
“他们正在狗咬狗骨头,也许‘三三一’正要由金坚勇身上找‘文化公司’的毛病,不能得手,只有杀之灭口!”
由原路走上了公路,天空中已露出鱼肚白色,汽车仍停放山坳上的树影里,但是那司机却在车中呼呼熟睡。
情报贩子摇头叹息说:“幸而我们没有出事,否则准被这猪猡害苦了!”
第廿一章 甘拜下风
情报贩子的寝室是设在成安街方面,他的习惯向来是早起的,也许是因为昨夜探“鬼屋”过份疲乏的关系,敲过了十点钟,仍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忽然查大妈进房来把他推醒。气急败坏地说:“还不快起床,梁洪量的老妈妈和妻子来找你了!”
听说梁洪量的妻子和老妈妈,情报贩子的疲乏就消失殆尽,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这对罗里罗嗦的妇人。平心而论,他也确有对人家不住的地方,梁洪量为他的事情被歹徒绑架,下落不明,已一连好几天了,他还压制着不许人家去报警,无论从那一方面都说不过去。
情报贩子匆匆爬起了床,口也不漱,脸也不洗,拉起衣袖揩揩眼睛,就走到客厅接待客人。
他仍是老套口,咬紧牙关,硬着头皮,一味拍胸脯请两个妇人放心。他无论如何,一定把梁洪量救助出险……。
情报贩子的口才不弱,说得天花乱坠,两个妇人罗嗦了约摸有半个钟头。总算是把他们打发走了。双方协定,再宽容几天。暂时还是不向警署报案。
情报贩子又倒在床上,这次该不是睡了。两眼射在天花板上,在运用他的脑筋,解决当前的难题。
夏落红忽然捧着大叠报纸推门进来,劈面便说:
“义父,关于‘鬼屋’的新闻……报纸上并没有报导!”
“唉!傻小子,这是日报,我们在探‘鬼屋’时,这些报纸早付印啦!也许晚报上才会有消息出来,不过假如尸首没有人发现,恐伯连晚报也不会登出新闻。”
夏落红却把报纸一份一份的摊开来,说:“但是有一段启事我们却不能不注意。”
这句话却提起了情报贩子的兴趣,吐了口痰,把目光投射到夏落红手指所指的广告栏上。
原来是“文化公司”警告于芄的启事,刊登的地位非常显着,文为:
“于芄小姐,自你卷款潜逃后,你的父母受累不浅,见报后限三日内到本公司商讨解决,否则依法处理,总经理马白风启。X月X日”
情报贩子看罢豁然大笑说:“他们使出这一手,可谓图穷匕现,表示他们的低能了!”
夏落红说:“你可别笑得开心,于芄小姐看过这启事,哭得死去活来呢……”
“唉!”情报贩子不以为然地叹了口气,“弱者是女人,但强者也是女人,男人到了必要时会拼命,女人到了必要时就洒泪,泪水虽弱,却能操纵男人,所以弱者也可以说是男人了。”
“唉,义父,你不要再说无关紧要的话了,于芄担忧着她父母,助人助到底,送佛送上天,你向来办法多,何不就想个办法把她父母弟兄全弄到香港来?……”
“对不?”情报贩子怪叫起来,“我说你被女人的眼泪操纵了就没有错,你真把我当做大罗神仙了吗?要知道,于芄的父母在匪区,我即算会腾云驾雾,溜进匪区,也无法把于芄一家人搬到香港来。而且于芄又叛变了共党,这,这,你简直在说梦话了!”
“唉,这是义父不肯帮忙而已……”夏落红垂下了头。
“小子,别说这样的话,只要可以做的,义父用用脑筋倒也无所谓,但是这完全脱离了我的想像可能做到的范围,我只请你明白,你的义父到底是人,并非是神仙呀!”
夏落红缄默下去,表示出无限悲凄,情报贩子看着,似乎于心不忍,但是这个大难题,他实在没有办法替他解决。
“既然这样,就只有我自己到匪区去跑一趟了……”夏落红呐呐地说。
“什么?!”情报贩子霍地跳起来。“你发疯了么?想自寻死路了么?现在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匪党向我们监视重重,我们岂可为一个女人而自投罗网……”
“但我又怎么能够忍心看于芄整日以泪洗面呢?”夏落红激昂地说。由此证明,他对于芄已情根深种,牢不可拔。
“小子!你别过份冲动,我们安静下来从长计议!”情报贩子拉着夏落红的肩膊,强制他坐下,温和地说:“我答应替你想办法就是了。”
夏落红刹时转忧为喜,脸上的愁云尽散,裂大了嘴巴说:“那末于芄小姐一定要感激涕零了。”
“妈的,我全是为了你,但是你且慢兴奋,我先声明,我尽力去做,失败成功未可预料;同时,希望你牢牢记着,你的义父只是一个人,和普通的人无异,并没有三头六臂啊!”
夏落红擦着手掌,欣欣然说:“只要义父肯出马,天大的事情也没有不成功的!”
“小子,别拍老子的马屁,现在时间无多,你快去把吴策老、孙阿七他们请过来!我们还得好好应付当前的危局啦!”
夏落红并不肯马上动身,又再问了一句:“那末我们什么时候进入匪区去呢?”
“喂!你今年才二十岁,就已经活得不耐烦了,义父今年六十开外,还想留着老命享几年清福呢!”情报贩子说着,即扭转了夏落红的身子,重重在他的屁股上打一掌,说声:“去吧!”便把夏落红推着赶走。
二十分钟后,吴策老、孙阿七、查大妈、彭虎聚集在客厅里,听情报贩子的谈话。
“这两天,局势有了新的变动,‘三三一’大?99lib.概是采纳了我的仇家常老么的狡计,要利用‘鬼屋’布置新圈套,要我们上钩,并趁机会搞垮‘文化公司’,而‘文化公司’呢,却已有了狗急跳墙的趋势,要拼命了,所以在这几天之内,我们要谨慎行事,以应付这段危局。同时,还要好好捞上一票准备收山!”情报贩子说时,忽然指着夏落红向大家说:“这小子你们大家要好好把他看管,他现在被女人泪珠迷昏了头,想进入匪区送死呢!假定让他不知死活地自投罗网,这些年来我们每个人在这小子身上所费的心血,就可说完全白费了!”
这几句话说得大家面面相觑,不明白情报贩子的用意何在,尤其夏落红羞惭交加,无地自容。
情报贩子继续说:“现在,主要的还是大家要镇静,切切不可暴露破绽,使敌人有机可趁,最好表面上能装出我们的生活如常,晚间,大家多陪夏落红上舞厅玩玩,一方面是让这小子解闷,二则让敌人误认我们一切正常。吴策老可代劳我至建筑师公会调查建造‘鬼屋’的‘张乔治建筑公司’,张乔治此人早已故世了,找他的后代……”
“义父,于芄的事情怎么办呢?”夏落红焦急万分地发问。
“唉!那是以后的事,应付目前要紧!”情报贩子说。
听情报贩子这样说,夏落红便猜透他是故意敷衍。
“人家急着要救父母的性命,义父却像个没事人儿……”他再说。
“别尽为女人担忧,这年头女人比男人有办法!”情报贩子不着边际地答着。
忽然,电话响了,情报贩子看看手表,拈起话筒,似乎他预有约会。
只是他仅说了一声“我就是!”即嗯嗯哦哦,静听对方说话,随后即把电话挂上。
“好了,大致是如此!希望大家别把我的话忘记,生死存亡,成败利钝在此最后一战!我有事情要出去了,大概晚上才会回来。”情报贩子说完,即整理衣裳,神色匆匆,似乎有什么急事。
“义父!于芄的事情,您不要骗我啊!”夏落红追着说。
“义父干的是骗业,但却从来没有骗过你!”说完他就推门外出了。
夏落红的脸上掠过一阵痴呆,愁郁,他的心中仍怀疑情报贩子是在敷衍他。“他干骗业,对骗人已经成了习惯……”他心中说。再举目看看吴策老、孙阿七等人,他们的眼光,都似乎含有奚落之意。
“小子,今天晚上我陪你上舞厅去!”吴策老笑着说。
“Me Too!”孙阿七竟说洋文了。
情报贩子的行动非常诡秘,由成安街出来,招了一部街车,在马路上大街小巷打了几个转,然后,招了一部等候在英皇大道下车,下车后竟又跳上马路中心等候在电车的“停车岛”上,面朝东,等候东面的来车,但等到西面有电车来时,等最后的乘客上了车,他即一个向后转,电车将驶行时,方才一溜烟跳上车厢。
这种怪诞的举动,无异是逃避跟踪者,假如确实有人追踪他的话,只三两个回合,准被他弄得头昏脑胀,到最后还是无影无踪。
不一会他又来到铜锣环的银幕街,闪闪缩缩的溜出海边,雇了一条渔艇,驶出海面兜到避风塘的堤坝旁,那儿早有一艘称为“大眼鸡”的小船停着,情报贩子即跳上那艘船去,他自己雇的渔艇仍然缚缆留着,等候应用。
他跳上船,即高声说:“新娘子,累你久等了,要知道,你们‘文化公司’的苍蝇是够讨厌的,老跟在我屁股后面,想摆脱他们确实要费一番手脚!”
原来船上坐着的竟是那失势倒霉的潘文甲,他探出了光头,向情报贩子苦笑着,即把他迎入船蓬之内。
这不消说,潘文甲的秘密信函,全部落在情报贩子手中,就等于整个人都被情报贩子制住,指他到东,他就到东,指他到西,他就到西,绝对不敢违拗。
而且,潘文甲被马白风的阴谋所打击,失去了“特派室主任”之职,调到了特别小组,专责管理两个女骗子的行动。等于被打入冷宫,事实上李统也明了,论资历论才干,潘文甲的一切一切,都在马白风之上,但潘文甲因在情报贩子家中失事,说不出正确理由,叛党的嫌疑重大,“三三一”施以压力,李统只得忍痛牺牲,暂时把潘文甲调职,让平庸无能的马白风暂充总经理。除此以外,李统还有什么办法可行呢?
潘文甲之所以肯伏首贴耳听从情报贩子的呼唤摆布,也自然有他的算盘,最低限度,他要把他所有秘密信函文件完全弄回来,一方面借用情报贩子的力量,再次把马白风击倒,然后徐图东山再起。
他们利用这种渡艇,作为会面谈话的地点,已不是第一次了,情报贩子当前最急要的问题,就是要救助梁洪量出险。
但是绑梁洪量的是“三三一”,潘文甲在失势时所能给的帮助,仅有利用党的关系,给情报贩子蒐集情报,经情报贩子的应允,每逢获得一件情报时,不论大小即交还他一封信函,或一件文件。
这时候,他们坐落在“大眼鸡”艇蓬之中,情报贩子一改过去嬉笑怒骂的姿态,非常严肃地听取潘文甲的报告,潘文甲娓娓而谈,声音降低,也不知他在说什么,约有五分钟,他们的交易完毕,情报贩子即取出一叠纸片递到潘文甲的手中。
差不多每次的情形都是这样,在事后潘文甲必定说话:“嗨!这封信于我无关重要……”
“你的情报于我也无关重要,还给你一份信函,算是遵守我的诺言,便宜你了!下次再有好消息传递时,我当把最重要的文件还给你!”
这样逼压着,潘文甲当然不能不卖力量,但是他卖力气的结果,所能收到的效果并不大,原因是他还期望保留着他的前途。
情报贩子和潘文甲分手时,还是按照着原来的方式乘他自己所雇的小艇,悄悄回到海岸边。当然他的心内是非常焦急的,潘文甲虽遭受他的压力而就范,但仍不肯拼着性命行事,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梁洪量的危机,也与时俱增。
情报贩子和潘文甲分手后,即鬼鬼祟祟不知溜到了什么地方去了,过了一段时间,始才打电话回成安街,询问吴策老调查建筑师公会的结果,接电话的是夏落红,他回报说:
“吴策老还没有回来呢!”随后他即转口询问关于营救于芄父母的问题,说:“义父,别的事情我不焦急,就是于小姐父母的安全问题,假如你没有给我一个正确的答覆,我便永远无法安心……”
“喂!小子,你一句不离于芄,难道说你真的已经盟订白首了么?看你的个性,对于女人,是新鲜的好,新鲜过后,就什么都完了。反正你的事情,我放在心上就是啦。现在你应替我做的事情,就是少废话、少麻烦、多吃、多喝、多玩乐。以前我不愿意你多上娱乐场,但是现在相反了,全部开放,晚间你只管上跳舞厅,找要好的人就是了!”说完,不等夏落红答话,就把电话挂上。
猫儿不在家,耗子就作怪了,于芄自从脱离了“文化公司”以后,就一直躲在圣十街一○四号,始终不敢出大门一步,而且连窗户露台都不敢抛头露面,生活确是够苦闷的。自然她是怕为共匪发现,惹出麻烦。
夏落红是个软心肠的人,因为于芄为父母的安全而忧心,终日以泪洗面,夏落红于心不忍,所以每趁着情报贩子和吴策老不在家,便偷偷把她带到一○六号,或者成安街来,有时下棋,有时聊天,好在有机关暗道,来去都非常方便,只要发现情报贩子和吴策老将要返家,便又匆匆把她送回去。
家中余下的几个人都是无所谓的,彭虎是好先生,终日闷声不响,事不关己,便不劳心。查大妈自幼把夏落红看大,视同己出,事事偏袒,夏落红对于芄有意,渐渐她也觉得于芄确像个贤媳妇。另有孙阿七一个人是个多嘴虫,难以应付,但好在这矮个子贪吃好睡,只要他吃得饱睡得足,加上查大妈肯出头施几分压力,孙阿七也就把嘴巴堵上,绝对不敢向情报贩子和吴策老泄漏。
这天,他们又坐落在成安街的客厅里,因为这地方四下重重装上厚绒窗帘,比较安全。
于芄很会奉承人,知道孙阿七爱吹牛,便把心中的忧郁抛开,追着孙阿七问长问短,追问他过往的英雄事迹。
于是孙阿七便滔滔不绝,说得天花乱坠,大谈他的当年勇如何如何。说他抗战时曾经偷开过伪政府主席汪精卫的保险箱,又偷 Kiss 过日军的女特务头子川岛芳子……。
于芄忽然天真地侧着头说:“你这样高明,为什么会败在骆驼先生的手里呢?”
这句话问得孙阿七一怔,他的面孔向来不会红的,略为踌躇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查大妈,似乎先征求她同意然后才敢回答。
查大妈喝叱着说:“看我干什么?”
孙阿七胁着肩,嬉皮笑脸,温吞吞地回答:“说实在话,我怕难为情……”
查大妈即以泼辣的姿态回答:“呸!有什么好难为情的?你说你的,于我何干;不过,我先警告你,你要说得真真实实,一字不许假,一字不许漏,假如无中生有,造谣生事,那末就小心你的猴皮……”
大家看见查大妈如此的郑重其事,便猜想这故事中有查大妈在内,便你一言,我一语催促孙阿七要把和骆驼交手的一段故事详细说出,向来默默无言的彭虎也插嘴说:
“说出来玩玩,大家听听也无所谓嘛!”
于是,孙阿七便啜了一口茶,含在喉咙里,仰起了脖子咕碌咕碌的漱了一番吐在杯子里,借着这段时间,润润嗓子,顺便把故事的头绪找出。
他这种龌龊的举动,一模一样是由情报贩子处学来的,大家都为之皱眉头。
孙阿七再咯了一口痰,便开始述说他和骆驼斗智的一段故事了。他说:
“那是在抗战时候……记得好像是长沙第二次大会战的时期……那时候,是汽车司机的黄金时代,换句话说,也就是每个司机的身上都有黄金!那时候,我就专在司机的身上动脑筋,发他们的洋财。因为在内地,交通和运输全靠公路,只要有汽车在公路上跑包管发财。我怎么发他们的洋财呢?说起来妙了,我原是鬼锁匠出身,任何构造复杂的洋锁,我用一根铁丝,一块烂铜片,就可以把锁扣打开。相信你们不会忘记,那时候有句口号,就是‘一滴汽油一滴血’,汽油与金价相同!司机老爷们每爱在油箱盖上配上一把锁,恐防有人偷油,我发洋财,就专找那些油箱盖上配着有锁的下手。事实上,偷汽油的方法很简单,把锁打开,插上一条皮管,吸一口气,等它自动流出来,用东西盛着就行了……”
“偷油发不了什么大财嘛?”夏落红插嘴说。
“不!你且听我说下面的一段!”孙阿七继续说:“偷油是小事,没什么了不起,但是发财可要有技巧,偷一个油箱还不能偷空了,最低限度要给它留个一加仑半加仑,让它可以跑路,而且用清水把油箱灌满,使油箱表恢复原状,清水的成份比汽油重,二者同器,并不混淆,汽车照样可以开动……,但是汽车跑上个十来公里,汽油烧光了,烧到了清水,汽车会放屁,跟着便抛锚了。汽车停在半途中,欲进不得,欲退不能,司机发现油箱内全是清水,乾焦急奈何不得,那时候,我也有辆老爷大卡车呢,我的车既不装货,又不载客,也不做买卖,就只装载偷来的汽油,来回在公路上跑,专找那些缺油抛锚的汽车,以最高的价钱出售。司机的时间重于金钱,只有忍痛购买,汽油是由他们的车子上偷来的,又高价卖给他,怎能不发财?”
说完这段话,惹得大家哈哈大笑,空气显得极为融和,于芄却追着问:
“这事情又与骆驼先生有什么关系呢?”
“唉,由此可见你这个人好生性急!”孙阿七故意卖关子,向彭虎索了一根香烟,擦亮了火柴燃点之后,怪模怪样地深深吸了一口,又怪模怪样地悠然吐出,露着老虎钳牙齿笑了一阵子,始继续说:“那时候我的收入不坏,生活也优裕,混了仅半个年头,在公路上就出了名,举凡经常在那条公路上开车的司机,可说没有一个不知道我的绰号叫做‘小刮皮’的。但是大家都知道售卖汽油,而不知道我还兼偷汽油呢。在这半年期间,我积蓄了也有十来根条子……”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查大妈忽然打岔说:“你们别听孙阿七吹牛,这小子在公路上吃喝嫖赌,什么都来,他那里积得出十多根条子,顶多顶多不过五六根!”
孙阿七赌气说:“好!既然查大妈说我吹牛,那末我的故事,就不必说了,还是由查大妈来说吧!”说完,即装模作样离座要走。
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拖住,同时又按捺着查大妈,不许她再多说话,先让孙阿七把故事说完才许批评。
于是孙阿七面露得意之色。继续地说下去。
“我有十几根金条,那是一点也不假的,因为我是个光棍,居无定处,食无定所,把一切的财产都存放在一只陈旧的破皮箱内,终日不离身边。不料有一天却出事了,冤家路窄,我碰到了骆驼。那天也是活该倒霉,我在夜间已经向一辆商车施了手脚,把它的油箱变了三分之二是清水,那的确是一辆很肥的商车,载满了棉纱,加上二三条‘黄鱼’。第二天,我驾着车子跟踪而上,要等他的汽车抛锚时上前兜生意。那买卖很顺利,照市价双倍我把偷来的汽油交还了给商车,但是那商车的黄鱼丛中却溜下来了一个人,土头土脑,不修边幅,他向我搭讪说:‘朋友,我搭你的汽车行吗?我出双倍价钱!’我看他那穷酸相,恐怕拿去油坊也榨不出半滴油水。便回答说:‘抱歉!我从不搭黄鱼!’但是那个老怪物却把我缠住不放,继续说:‘我愿意出最高的价钱,高到足够你做一两票汽油生意!’我听这句话似乎有点挖我的心病,老大不高兴,便挥手喝叱,赶他走开。但是这家伙竟像冤魂似的把我缠住了,好说歹说,一定要我把他搭上车去,同时,他所乘坐的那辆商车也走了。这时我已经气恼万分,也起了‘敲竹杠’念头。便问他说:‘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呢?’他答:‘到芷江!’于是,我便伸出两只指头,说:‘二两金子,去不去由你!’岂料出乎意料之外,他竟一口承诺说:‘好的,二两金子就二两金子,反正我只求舒适、愉快!’但是我看他一幅穷酸相,并不相信他那末有钱。要知道那时二两黄金并不是个小数目,由那地方到芷江去,不过数十公里,我便只好老实不客气伸手实行先要钱了。那老妖怪向我摇摇头后,便伏身打开他的破皮箱,那手续是相当麻烦的缚了两三重绳子,皮箱上本来就有两三道锁,他另外又配了一把如拳头大的德国钢锁锁在上面,打开那只皮箱真要费上一番手脚。等到皮箱打开后,他露出鬼鬼祟祟的样子,生怕我看见了他的皮箱内容,暴露了他的财宝似的背转了身子用脊背遮挡着,这样还是不放心,抱起了皮箱,紧繁张张的走到公路旁,放在没有人能看得见的斜坡上,始才打开了皮箱,取出了两颗黄橙橙的金块,交到我的手中,始又把那皮箱按照原来的手续,一重一重锁好、缚好。我把金块用口咬过,证实是上好赤金,一言既出,黄金也收了,当然要遵行诺言,把他载送到芷江去。我架着汽车,这名怪客坐在我的身旁,把皮箱搁置在膝盖上,双手紧紧的抱着,怎的也不肯放下。同时,我的那口破箱子也摆在坐垫之上,细细对比之下,两只破皮箱竟是一式一样的,就单只他的那箱子多了几根绳子缚着。因为我的箱子内有十多根条子,我所有的积蓄,全在里面,我还生怕被他弄错了呢。于是,我便把皮箱当作坐垫,好在我个子矮,坐到箱子上也正好驾驶——沿途他倒表演得非常风趣,有说有笑的,一点也不寂寞,我问他姓名时,他说:‘我的名字是长瘤子的马!’我猜不出是什么。他再说:‘专走沙漠的!’我便猜出是‘骆驼’了。我说:‘为什么名字这样怪呢?’他说:‘这不是我的名字只算是我的标记罢了!’我更觉得奇怪,再问他说:‘那末你的真实姓名是什么呢?’他说:‘我也是听得人家说的,我的父亲姓马,妈妈也姓马,是马夫马妻,但是结婚不到三个月,便宣布离婚,各顾各了。我出生后,为纪念父母的姓氏“马”字,又纪念他们的各顾各,便用马字和各字合并,取名骆驼,而且骆驼有两个胃,一个胃吃饭,一个胃专吃黄金。’我听过他这番话后,暗起怀疑,这家伙的神经不大正常,还可能是个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疯子呢,天底下那有拿父母的私事来当作开玩笑的资料的?汽车驶过中途的小乡镇,骆驼忽儿嚷口渴,一忽儿嚷叫肚子饿,要在那些乡镇沿路摆设的小摊子上购买食物。沿途灰沙蔽天,两个人身上满是尘土。我奇怪他还有胃口进零食。而且沿着公路摆设的摊贩,食物为沙垢所封,更是难以下咽。我告诉他我们可以赶到前面的大市镇去,先洗个干净,然后舒舒服服吃上一顿丰盛的晚饭。但是他却如冤鬼般叫喊,一定要购买一些食品,暂时抵抗肚子里的饥虫。我无奈,只有把汽车停到一座熟食摊子之前。你猜这吝啬鬼要买些什么?熟牛肉、烧鸡、猪肝,什么都不要买,他只要了两碗稀饭。据说是经济实惠,既可充饥,又可解渴。稀饭是热的,他慢吞吞的啜着,一点也不着急,我一方面埋怨,一方面催促他说:‘朋友,快一点吧,我们要赶路啦,否则今晚上别想能赶到芷江!’总算他有能耐,一口气把两碗热粥喝完了。他要付钞了,没想到他竟连一个零钱也不摆在身上,全锁在那只皮箱里面,他又开始解绳索,开锁了,哼!他还不肯当着我的面把箱盖揭开呢,鬼鬼祟祟想把皮箱搬出车箱外面,我即咆哮说:‘喂!要命的,你的箱子里有甚么怕人的东西,时间宝贵,我闭上了眼睛不看就是了……’我的嗓子也许是太大了,骆驼唬了一跳,慌慌张张中竟把箱子打翻,箱内什物,散乱地滚落到坐垫上。嗨嗨,这一下子可把我呆住了,原来他箱子内所藏的全是金块,大大小小,各样全有,还有美钞和关金,这使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土里土气的吝啬鬼,单人匹马携带这许多财宝行走在公路上,怪不得他要鬼鬼祟祟了。这时,只见他把那些金钞拾起,他知道再回避我也没有用了,干脆把箱子打开,把拾起的金钞直向里面塞。一面,他喃喃地发牢骚说:‘这是怎么说……财不露白……现在全露了白啦……公路上这样乱,坏人这样多,假如出了什么差错,你得负完全责任……’牢骚发过了后,他算是把粥钱付过了,我驾着汽车继续赶路,脑子里直在算盘,这土老头子到底是什么来路?会有这末多的钱财?看他骨瘦如柴,手无缚鸡之力的愚蠢相,正好欺侮,于是我便起了邪念。天色已渐渐黑了,我默念着已不必到芷江去,最好在半途人静之处动手,于是便假装汽车抛锚……我装模作样地修理汽车,骆驼的确很着急,他喃喃地发着牢骚说:‘天色已经晚了,公路上的歹徒特别多,我又带了那么一只箱子………’接着他又跑到车头前面来,埋进脑袋帮着我检查引擎。事实上引擎并没有坏,我欺侮他是个外行的土老头子。让他看了一阵,便挥手赶走开,说:‘你七手八脚碍我作事,我更无法修理啦!’但是骆驼仍不肯走开,摸摸这个,动动那个,似乎要帮我一点忙,早点把汽车修好。天色已黑,我觉得已经该是动手的时候了,便取了一个水桶,递给那怪物说:‘车已经修好了,不过水箱水没有了,你替我下水塘去汲桶水上来如何?’那怪物巴不得汽车马上能够开动,提起水桶如飞似的溜下公路的斜坡去。那些水塘原是开辟公路时所挖成的,水塘的边缘,泥土松软,跑下去汲一桶水相当的费手脚。骆驼的那只箱子还置在车厢内,正好等他落下斜坡汲水之际,把汽车开走。那末这黄金美钞,就全由我所得。他想追赶已来不及了。于是在他刚落下斜坡之际,我便匆匆跳上车,扭开火掣踏响马达,上好牌挡……岂料那断命的马达老不着火,我弄得满头大汗,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难道说汽车果真的抛锚了不成?不一会那老怪物倒是把水汲上来了,他举起手中一颗白晃晃的东西,高声说:‘矮子!你还有这个东西没插上去,怎会踏得着火呢?’我定睛看去,不禁愕然,原来他手中拿着的竟是一颗火星塞(SPARK PLUG)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自引擎上拔出来的,没有这玩意,汽车怎能跑得动呢。由此看来,这怪物并非是外行,而且还是个非常精明的人咧,不过是在装疯卖傻罢了。他匆匆溜进了车厢,把火星塞交还给我,又紧紧抱起了那只皮箱,喃喃自语:‘金生丽水,水可淘金,我为了一桶水,几乎把黄金变成水……’我吁了口气,到底做贼心虚,奇怪他并没有责备我的意思,仅是独个儿在发牢骚,于是重新把火星塞装好,又驾着汽车开始行走,这段路一过,芷江就逐渐接近了。我对那箱钱财,仍然念头很重,总想把它夺到手才甘心,不过刚才他玩的那一着,我对他已重新估计,绝非那末简单我可以把他骗过的。这时他也许是已经疲倦了,闭着眼睛在打瞌睡,他对防卫箱子的方法很古怪,把扎在皮箱上的绳子解下,一端捆在脚上,假如我想偷他的皮箱,触动绳子,他即会惊觉。但我有意试试看,偷出一只腿来,绊了绊那根绳子,只见他怒目圆睁,怪叫一声,即抽出一柄尖利的钢刀,举刀就要刺,我急忙叫喊说:‘朋友!你发什么神经病?’他说:‘你假如敢动一点歪脑筋,我先取你的性命!’我说:‘别活见你的鬼,我才不会稀罕你那只破箱子……’由于他的防卫严密,我实在无计可施,假如用武力的话,别看他个子瘦小,站起来恐怕还要比我高上半个头咧>..,我自量力手无寸铁,绝非他的对手,但是时机决不可失,看看路程,到达芷江还有十来公里,不消个把钟点就可以抵达了,到时再想办法就太迟了。我只有把汽车放慢挖空心思,希望能找出个绝招。我平日常以小诸葛自居,可恨这会儿一肚子的妙计都不知道溜到那儿去了,越急越没有用,竟然想不出一个办法。忽然那老怪物又开腔说话了,他说:‘希望车子不要抛锚才好,要知道我的性命财产全摆在这只箱子里,假如箱子有失,我这条老命也只好奉陪了,老朋友,希望你帮帮忙,就等于做做好事,到达芷江之后,我再赏你五十元关金好了……’我心中窃笑,这个守财奴,有这样的财富,五十元关金的赏费,亏得他能说出口。我便说:‘别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有黄金美钞,我孙阿七在公路上混了这么许多年,也不致于会穷到稀罕你五十元关金呢!’‘哦!’他摸着他那稀疏的八字胡,点首说:‘那末就恕我失言,没想到你还是个财主呢!’我说:‘凭我这辆破汽车,就不止值个一万几千关金呢!’老怪物吃吃地笑了,说:‘那末我们就交个朋友,反正我五十元关金已开出预算,干脆把他用掉,我们两人去吃上一顿饭,喝上两盅,以五十元为限,一个不多吃,一个不少化,你以为如何?’顿时我计上心来,便马上拍胸脯说:‘好的!一句话,假如五十元不够,由我补足,交一个朋友!’我兴致也来了,踏猛了油门,向前路疾驶,这段路我很熟悉,在接近芷江的招呼站,有些不怎样热闹的小乡镇,当然欲行事就不能到芷江那闹市去,到这种小站上下手最为适宜。我的心中已盘算好一个行事地点,于是便把汽车停下,那是一间非常简陋的饭铺,不过在这小乡镇上已算出色的酒家了。骆驼却以诧异的眼光望着我说:‘咦?怎么,汽车又要加水不成?’我说:‘你不是要请客吗?’他有点犹疑似地说:‘唉!既要化钱何不赶路到芷江去,那儿大店铺可多着呢?’我含糊说:‘因为你提出请客,我想到酒肉的味道,便垂涎不止,等不及了……’骆驼即以挖苦的口气说:‘难道说你现在不讲究清洁卫生?不怕脏了吗?’我说:‘只要有酒吃,我就什么都不计较了!’骆驼哈哈大笑说:‘好的,我相信不乾不净,吃了没病,我们走!’于是他解下了绑在脚上的绳子。这次不再并那样麻烦了,没有把绳子将皮箱重重叠地捆扎起来,也许他已经饥饿过度,闻得有吃有喝,就显得迫不及待的样子,他的箱子除去了绳子便和我所有的一模一样呢,正合我下手了!只见他小心翼翼,双手抱那只皮箱,打开车门,落下车去,我也同样抱起我的那只皮箱,落下汽车,两人并肩走进那间破旧简陋的酒店。这间酒店不大,除了门口间摆着各种熟食的摊,桌前置有条子板凳预备过路人便餐以外,里面还有三四张方桌,黑幽幽的梁柱和墙壁上贴满了红红绿绿的价目纸条,天花板上积满了烟尘,汽车经过公路时,灰砂一团一团涌进来,在这种地方与其说吃饭吃酒,不如说吃灰砂来得切实,所以这间店铺的生意并不兴隆。我们进去时已是八九点钟,除我们两人以外,根本就没有其他的客人了。跑堂的招呼我们找了一张桌子坐下,骆驼把他的皮箱放在他的座椅之下,非常慎重地说:‘我们最好小心,不要把皮箱搞错才好!’我说:‘放心,你坐在那边,我坐在这边,怎会搞错,你自以为你的箱子充实,我以为我的箱子充实,搞错了我还不肯呢!’于是开始点菜,骆驼因为我说过五十元不够,即由我补起,便好像要捞本一样,拼命点菜,回锅肉、扣肉、鲤鱼要活的、炒猪肝、炸双脆、炒腰花、冷盆、红烧狮子头、脆皮鸡……吓!他简直好像请几十个人吃饭似地,点完一样又一样,好在我的目的是在骗取他的那只皮箱,小钱不去,大钱不来,就任由他搞去。菜点过之后,他要了四两五加皮,我却说:‘五加皮不过瘾,还是茅台来得好,我们每人四两茅台如何?’他吐舌说:‘啊!我酒量不佳,别说喝茅台,一杯五加皮下肚,我就醉了!’我正中下怀,他承认酒量不佳,我更坚持一定要喝茅台,决计要把他灌醉,以便下手行事。他执拗不过,只好依从我的意思,于是菜来了,酒也来了,我自念酒量不弱,大概半斤茅台下肚,没有问题。假如骆驼果真是一杯五加皮下肚就会醉倒的话,那末他的那只皮箱,我当可垂手而得。但这家伙还不知死活呢,他首先敬我的酒,说:‘我随意,你乾杯!’相当会占便宜,我怎样也不肯,最后协议,我乾杯,他半杯,大家喝下去。我恐防有诈,非常注意他喝酒的姿势,果真的他端起酒杯战战兢兢地好像喝砒霜一样,于是我有了把握,假如我六杯下肚,不会怎样,而他三杯喝过,准会在地上打滚。便放胆和他乾杯,渐渐,菜上齐了,但事出意料之外,我半斤酒已经下肚,觉得天旋地转,他非但面不改色,并且还自动又喝了三四杯,毫无醉态,我刹时起了警惕,知道上了他的当……我说:‘他妈的,你装孙子,说一杯五加皮下肚,就会醉倒,现在茅台五六杯还不怎样嘛!’他回答说:‘你真不懂哲学,一杯酒下肚,就会醉倒,假如多几杯下肚,就觉得不怎样了。这等于是做强盗一样,你第一次做强盗时,觉得颤颤兢兢,心惊胆跳,等到第二次第三次时,你就觉得无所谓了!’他所说的每句话,似都是有刺的,但我的目的是要谋夺他的钱财,不理会他的讽刺,由他吃酒的情形来看,我已知道此人是个老奸巨滑,只是表面装糊涂而已。所以我必得采取更高一着的计策了。苦思之下,我曾记得有人说过,喝多种的酒容易醉,而且在酒中加上一点香烟灰,喝下去就更容易涌上来。于是我便施出手脚,假称上厕所,把跑堂的拉在一旁,以二十元关金作为贿赂,把他买通,声言茅台酒已经卖光,再来五加皮就行了。骆驼这人在精明中也略有几分糊涂,跑堂的上面向他报告茅台已经卖光时,他却连忙招呼说:‘来五加皮好了!’由这时开始,我要发挥着自己的酒量和他拼酒,我时时留意,尽情装瘪,同时每在他不注意时,我就把烟灰弹到他的酒杯之中,又把喝到口中的酒随时偷偷吐掉。这样喝喝闹闹大概也有上一两个钟点,骆驼说话的嗓子越来越大,大言不惭的说他的父亲又是某某大人物,母亲又是在美国留学的华侨,他父亲有怎样多怎样多的遗产留给他,叫他办什么什么的专门大学。又是什么人类坐汽车是表示时代进步,又是他父亲留给他一辆汽车坐上去也不光荣……语无伦次,令人生厌,我便知道他已经醉了。假如再灌他两杯,整个人就要倒下去,我便说:‘来!我们把酒乾掉,马上还要赶路呢!’但他却说要上厕所,上厕所正中我下怀,当他歪歪倒倒走出偏门时,我即以迅速的手法把我座子底下的皮箱拖出来,和他座子底下的皮箱交换了位置,装做若无其事似的。大概有半分钟吧,这怪物一面扎着裤子,一面匆匆忙忙就跑回来了。也许他是恐怕我偷换他的皮箱,好在那两只皮箱是一模一样的,不仔细辨认实无法看得出来。于是我们把余酒一人一杯完全清理,我看他把酒清理后似乎还不怎样,但是我却天旋地转,摇摇欲坠。这怪物吃过酒之后还要吃饭,这正好,当跑堂的把饭端上来时,我趁机会说:‘我向来有规矩,吃了老酒之后,就不吃饭,你留在这里吃饭,我先到外面去检查汽车,上足汽油,等你吃完饭我们就动身……’骆驼表示赞同,我便大模大样地挟起皮箱走出了酒店。要知道这时我的心情是怎样高兴啊,满储黄金美钞的箱子已经安安稳稳到手了,我走到门外,因为有过上次的经验,先检查‘火星塞’,火星塞仍在呢,心中大喜!急忙跳上汽车,不管三七二十一,发动了马达,跺猛了油门,如飞般疾驶而去,那速度起码是一百二十唛以上。事实上我的心跳比汽车速度更为猛烈,同时酒力也涌上来,顾不了什么叫做危险不危险,拼命踏猛了油门,汽车如写洋文似地七扭八扭的飞驰,幸而这时已是夜静,公路上没有多少车辆,否则真有撞车之危险呢。这样约有十来分钟,离开那吃饭的乡镇已相当遥远,假如骆驼发现他的箱子被我偷梁换柱,相信也无法追赶了。我由于性子过急,欲一窥究竟箱里有多少钱财,便将汽车停下,把皮箱子抱出车外,在车灯前打开,哇!我凉了半截,原来我的魔术并没有成功,这只皮箱仍是我自己的一只,里面有几件破衣裳,还有那十余根条子。我呆住了,空紧张了一场,细细思索事情搞得这样糟呢?后来,我想通了,可能是当我借故离开了饭桌向那跑堂的行贿时,那老妖怪就已经把我们两人的皮箱互相换过了,等到我再施手脚调换时,自然就取回了我自己的皮箱。我真不解,难道说他早猜透我会有这样的行动吗?怪不得我在离开饭馆时,他竟连声唱喏,毫不在意呢。由此更可证明,这家伙非但精明透顶,而且还是个老行家呢。这时我已财迷心窍,心有不甘,一定要把他的箱子弄到手才肯罢休,壮着胆子,调转了车头,又把车子由原路疾驶回去,再走进饭铺,那老怪物刚好用完了饭,泡了一盏茶,燃了香烟,在用牙签挑他的大匏牙。他看见我,即说:‘怎么样?车子预备好了吗?那我们该动程了,唉……我酒喝多啦,头是昏的。’一面他又抱起他那只宝贝皮箱,摇摇幌幌的站了起来,递给我五十元关金,又说:‘吃了一百二十元,你有言在先,不足之数由你破钞吧!我就是等着你回来付钱的……’他边走边说,出了饭铺,自己先上汽车去了。我奈何不得,只有如约付出七十元凑满了一百二十元。结过了饭账,再次开动汽车时,我的眼睛里闪露了火花,他摆在膝盖上的皮箱真逗得我要发狂了,假如无计可施,到了最后关头,我只好用武力了,因此我便起了谋杀的念头。这时间内骆驼已露醉意,摇摇摆摆,昏昏欲睡,我又顿生一计,酒醉的人最怕吹风,我便故意打开了车窗,尽量让寒风迎面吹进车厢里来,做司机的向有习惯,发现路面有破烂的泥坑或石头,就要闪避,但这时候我非但不闪避,而且发现了有障碍时更把汽车开得快一点,让汽车尽量跳荡颠簸,这样走了一程,果然就把这老怪物抛翻了胃。他呕吐时不得不放下膝盖上的皮箱,把脑袋伸出窗外……我即以迅速的手法,再次把自己的皮箱和他交换……当然这一次不会错了,这老怪物在呕吐完后,竟糊涂地把我的皮箱抱起,重新放在他的膝盖上,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不久汽车已抵达芷江,我的心情忐忑,这是最后一关了,假如能把他瞒过,那些黄金美钞就全变为我的所有物了。于是我把他推醒,说:‘芷江到了,你要到什么地方?我送你去!’骆驼迷迷惘惘说:‘我居无定处,行无定所,也无所谓到那里去,就是现在已感到吃不消,请你随便替我找一家旅馆歇息吧!’他的话正合我的意思,随便替他找一家旅馆,就可以把他打发走。在芷江市贴近公路进口的地方,原就有着许多旅馆开设在那里,我随便找一家较为清洁的旅馆,即把汽车停下,说:‘这家“利华酒店”在这附近是比较清爽的一家,而且价钱便宜……’果然骆驼糊里糊涂抱着我的皮箱就下车了,吓!这时候我即以最迅速的手法,调转了车头,又如飞般驶出了芷江市……”孙阿七说到此时,即告打住,笑吃吃地,似乎整个故事已经完结了。
于芄是个天真的姑娘,楞楞地等了好一会,莫名其妙地说:“怎么啦!就这样完了吗?那你岂不是完全胜利了,那末,你到底得到了多少黄金美钞呢?”
“你别急,孙阿七是不好意思说下去了!”夏落红说。
“黄金美钞个屁!”孙阿七即时忿忿地继续说下去,“我调转了车头,疾驶如飞出了芷江市,心里高兴得几乎发狂,大概又有半个多钟点吧!我急着要数点我的战利品,又停下了车子,拿起皮箱到车灯前放下,等到皮箱打开,翻检里面的东西时,我几乎昏倒在地,……”
“怎么啦?又是你自己的皮箱不成?”于芄急着问。
“不,皮箱是骆驼的皮箱……”
“黄金美钞没有了?”
“不,美钞是有的,不多,只有几张,黄金却是假的,全是些破铜烂铁及铅块镀上了金粉,只需轻轻一刮即会露出原形。而那些美钞用橡皮筋束成一扎一扎的,除了上面的一张是真的美钞而外,里面夹着的,全是冥票……”
这段话把于芄逗得哈哈大笑,笑得捧腹打抑,一副天真的憨态毕露,夏落红也为之心花怒放。
“到这时候,我始知道遭遇了骗!”孙阿七继续说,“而且骆驼这家伙还是个终等高明的大骗子呢?他的目的就是要骗取我的皮箱,因为里面装了十来条金子呀!相信他早已把我的境况完全调查清楚,一路上假惺惺的引我入彀,要我自投罗网。非但这样,还骗了酒食,免费把他送到芷江……”
“那末,我真不懂——”于芄又有疑问。“你既然存心骗取他的皮箱,为什么第一次跑出来打开皮箱发现仍然是自己所有的皮箱,不先把自己的金条藏起来呢?”
“唉——”孙阿七跺足叹息,露出惭愧之状。“当我看见过骆驼那只满储金钞的箱子以后,我觉得我那百把两黄金简直是微不足道,所以我就舍本逐末,得意忘形,只要能把他的那只皮箱弄到手,十来根条子就算是给他留下作为旅费,也不失为我的厚道存心啊!”
“所以,一个人还是不要贪图非份之财的好,否则迟早还是要上当的!”久久不说话的彭虎忽然开了腔。
“后来又怎样了呢?”于芄听得最感兴趣,急着要知道下文。
“饭、他吃了,酒、他喝了,汽车、他坐到芷江,钱、全成了他的,人被他当猴子耍了一顿,我当然是不甘心罗!”孙阿七又开始说了。“于是我怒冲冲驾着汽车赶回芷江去,来到那家‘利华酒店’,向掌柜的查问,刚才有一个喝醉的矮子,开了第几号房间,准备兴师问罪。岂料掌柜的回答:自从八点以后,就从没有人来开过房间,这也是我想像到的事情,骆驼既然存心骗我的钱财,当然不会这样傻按照我指定的旅馆泊宿,让我有踪迹可寻。而且‘骆驼’二字,也终非他的名字,不过他既是外来的旅客,除了住旅馆外,相信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安身。芷江的市面不大,所有的旅馆不过数十家,我为了需要夺回我失去的东西,便不辞劳苦,按照着路线漏夜至各家旅馆逐一查访。我终不提‘骆驼’其名,仅说明他的身裁及特征。一夜跑到天亮,骆驼的踪影杳然,我自觉失败了,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你自投罗网呢?所有的积蓄全丢了,只好自认破财消灾,安慰自己一番。自此以后,我又要重头干起,驾着我的破车,又开始作我的汽油买卖。大概是过了多个星期吧,有一天我正在公路上和一架小包车交易成功,那是一个什么行政长官的车子,价钱出得很大,当我正在数点钞票的当儿,蓦的有一个人在我的身旁说话,嗓音非常熟悉,他说:‘朋友,我可以搭黄鱼吗?到芷江去,我愿意出二两金子!’我不看那人犹可,一看即时怒发冲冠,哇!正是骆驼那厮,同样的又是提着一只破衣箱,打扮得那副怪形状,大概又要重施故技在公路上行骗了。我刹时一把将他揪住:‘哼!你能逃到那儿去?’在先的时候,我尚以为他又出来行骗,碰上我这个已经吃过亏上过当的人,就要归他倒霉,这次怎样也不能放过他了,便大肆咆哮说:‘啊!骗子,这次你可逃不脱了吧,走!我们上警察局去!’岂料他不慌不忙,摇着手说:‘朋友!何必呢?我们是老相好……’我说:‘呸!谁和你是老相好?快把我的东西还我……’骆驼即双手把皮箱递过来,说:‘我除了付钱请你把我载到芷江去以外,顺便也是交还箱子来的!’我接过箱子,急忙打开查看,里面的破衣服和零星什物,原封未动,就单只那十多根金条不见了。‘我的金条呢?’我高声叫嚷,他却马上变为不耐烦似地说:‘唉!你这人——早就告诉你花光了,朋友之间,有通财之义,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何须分彼此?同时,我又请问你,我的那一只皮箱你又弄到那儿去了?要知道,那是我吃饭的本钱,我毕生靠他走遍大江南北,你假如弄丢了,我还要你赔呢!’这样,反过来咬一口,他竟要我赔偿了。好在这时候公路上既没有什么车子路过,我们吵翻了天也没有人管,我自量个子矮小,假如动起拳脚,准打他不过,但吵下去也不是事,便把他扭进汽车,加以恐吓说:‘你这骗子,无赖!我不和你斗唇舌,我们到芷江警局评理去!’他说:‘我本来就是要你载我到芷江去嘛?’以后,我们两人便算赌了气,大家闷声不响,我驾着车,如飞似地向着芷江走,他也终不说一句话,悠闲地观看窗外景色。接近芷江时,他才拍着我的肩头表示友善地说:‘朋友,钱财乃身外之物,光着屁股走,人生不过是这么回事,何需要把钱财看得那末重?“破财消灾”这话一点不错,况且你又有他人的汽油做本钱,公路上的饭,吃之不尽,汽油用之不竭,闹到警局去,了不起我回“娘家”逛逛,而你的事情闹穿了,将来在公路上恐怕就吃饭难了!’他的话中有话,涵意明显,我顿时也楞住了,想想他的话,也未尝没有道理,我的金条既然丢了,还可以慢慢地再弄回来。假如到了警局,他和我胡搞一通,将我的把戏戳穿了,那末将来我在公路上,不被司机打死,也别想再能混下去了。汽车到达芷江之后,他说声再见,便大模大样落下汽车离去。我怎能甘心,即算不和他打官司,也得设法把我失去的金条弄回来。我心中想,这许多的钱,他断然不会在短短的几天之内便完全花光,能弄回来多少,就是多少。于是,便暗暗跟踪,原来他并非住在旅馆里,是一间三层楼的公寓,我见他进去之后,暗向邻近查明他所住的房间,据说是一男一女夫妻两个住着。于是,等到夜深人静之后,我便施展我的绝技,任何高楼大厦,我只需要一根绳子,就可以出进自如,而且我又懂得开锁,任何锁扣,我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打开……我证明了骆驼的房间有两个窗户,那时候,早已经熄了灯光,我的绳索的首端,原系有一个钢制三面带钩的活扣,抛上去,只要碰着任何固定的东西,即可以牢牢扣住。但他那两个窗户却开得很怪,四面都是光秃秃的,别说没有可以搭钩的凭藉,而且连窗檐都没有,窗框平铺上去,倒是相当的费手脚,假如不小心,钢钩抛上去打碎了窗上的玻璃,那还要出丑呢。于是我改变了方引,干脆把钢钩抛到屋顶的平台上去,搭牢了之后,我使出我的看家本领,真不是吹牛,猢狲都没有我的动作来得快,瞬眼工夫,已上至了露台,而且不带出声息。我四面勘查一周,平台只有一个出口,上面搭了许多晒衣服的木架,当然在这个时候是不会有人留在平台上的。我便把绳索对准了骆驼房间的窗户,在平台上的石栏杆挂好钢钩,那是活的,拉紧即牢,掀动即自动松下。我要特别小心的原因,恐防万一出事,便掀动钢钩取回绳索逃跑,这样才不会给祖师爷坍台。准备妥当后,我即缘绳而下,落到骆驼的窗户前,可喜那窗户关得并不很牢,轻轻拉开一条小缝,用铁丝插进去,即可以把栓键挑开。我探首进内,里面黑黝黝的房间似乎很大,有两张床,我的猜想,他们夫妻两个当然是睡在床上的……”
“骆驼先生有太太吗?”于芄忽然插嘴问,便把孙阿七的故事打断了。
“于小姐,你问得太多!”彭虎正听得津津有味,当然不希望孙阿七停歇。
孙阿七并不回答,只看了查大妈一眼,扮个怪脸,于是大家的眼光便集中到查大妈身上,表示出惊诧,连一直在骆驼手中抚养大的夏落红也深为诧异。
“呸!你们听孙阿七的鬼话……”查大妈脸孔胀得发紫,加以申斥。
孙何七正好得到机会可以休息片刻,大家正在听得出神,怎肯放过呢?七言八语催促着,孙阿七便搭起架子嚷口干,要吃茶润喉咙,彭虎自动给他倒了一杯茶,也是因为急着要听他说下去。
孙阿七慢吞吞地喝了两口茶,露出大匏牙又继续说:“……我看过房间内没有动静,当然也不会有危险,便壮着胆子穿进房间去,两个窗户全打开,同样搭上一条绳子,这是我祖师爷的传授,万一出了岔子,由一个窗户出去,便悬绳攀到第二个窗户的绳子上,然后缘绳落下逃亡,使人摸不透你走那一条路……布置好出路后,我检查那两张床,事情可就奇怪,原来两张床全是空着的,不过两条棉被却铺开没有摺叠,看起来好像有人睡过的。‘不要中了空城计了吧’?我心中想着,便急忙走至房门口窥察,岂料房门在外面上了锁,推不开,看样子是他们两夫妻外出了呢。这对懒家伙大概是从来不摺被的,白天从被子里钻出来,晚上又钻进被子里去,所以人外出了被子还是铺在床。我心中这样想着,胆子也就壮了起来,掏出手电筒,偷偷照射房间内的各物,首先要找寻可以贮藏财物的东西,箱子、橱柜、都是我的对象,假如我的十多根金条还没有被骆驼花光的话,我能取回多少就是多少,而且更可以表露出我的开锁绝技,让骆驼知道知道,天底下并非没有能人,他的骗术虽高明,但强中自有强中手,他的骗术是属于‘计取’,我孙阿七能飞檐走壁,却能来个‘强拿’。箱子翻检之后,并无可取之物,橱柜有一把巨型的钢锁锁着,我取出我的工具,以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把它打开,谁知不然,那钢锁的细致复杂得出奇,我扳了半天。弄得满额大汗还摸不出里面的蹊跷。在后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只锁里面,曾用溶化了的铅滴了进去,铅凝固后,所有的机件完全窒息了,怪不得祖师爷传给我的一套功夫,全没用了呢。骆驼这样做法,为的是什么呢?这怪物所做的事情,常使人费解,这时候我已没有闲情去研究骆驼的用意何在,急着要打开那只橱柜,假如一定要把锁打开的话,就必需要先使锁内凝固的铅再行溶化。这唯一的办法是用火烧,但点起火来,即会被屋外的人发现火光,非常不妙。我急中生智,房间内原有两盏电灯的,我割下其中一盏的电线,把它接到另一盏的灯头上,另一端却接到那只死锁上,掣开电流,只片刻工夫,那只钢锁即被烧得红红的,里面的铅也自然溶化了。我用最迅速的手法,熄去电流,即用工具插到锁眼里去,果然铅溶了,锁也就活了,‘卡擦’一声,钢锁已经打开。我用布物把它包扎起扔到地上,打开橱柜,吓!里面是空的,正面的橱板上却贴有一张字条,字迹斜斜歪歪,写着‘身手毕竟不凡’,我顿时毛发悚然,看这布局,知是中了骆驼的圈套,我已经自投罗网。刹时走廊外起了一阵脚步声响,有人来了,也可能就是那老怪物回来了,这时候我假如再不逃走,即会被他活擒啦。我首先把大门的门闩拴上,使他不能进房里来,我还可以向窗户外逃走。当我跨上窗框之时,那可更糟咧,我的绳子已经不见了,这也许是我自己不小心,钢钩没有挂牢,掉落街面去了。这是我们干这一行的常发生的疏忽,但是当我跑到另一个窗口时,同样的绳子也不见了,我的退路全没啦……忽然,那老怪物的声音轻轻发出:‘朋友,你怎么要走啦?不多玩一会儿么?好,好,不送了,不送了!’原来,他早已守候在平台之上,自然那两根绳子也是被他收去的了。我暗自焦急,但也无法可施。假如有绳子在手,上高楼,越洋房,如履平地,但绳子丢掉了,别说是三层高楼,从二楼跳下街去,也同样会粉身碎骨。房门上已有人在推门了,好在门上了栓,他一时还没有办法进来,这时,我还虚声恫吓,向骆驼赌狠说:‘喂!朋友,把绳子还给我,要不然,我顶多以后不在公路上混,我把你的把戏也拆穿,大家到“娘家”去过活……’那老怪物伸指头贴在唇边嘘了一阵子,低声说:‘朋友,你说话的声音放轻一点,我隔壁住着一个军人,昨夜他家里闹小偷啦,钱钞衣服,全被偷光,现在他正气未消……要知道,他若揍起人来是蛮结棍的!’我被他这一句话弄得啼笑皆非,在这种环境之下,除了跳楼自杀,或向骆驼投降,可说是再没有第三条路了。我放软了声音说:‘朋友!算我小弟碰了太岁,我们有话好说,下来大家谈谈吧……’岂料,平台上已没有了人影,那怪物已不知去向了呢!我探头出去,四下张望,忽的那老怪物的声音又在房门上出现了:‘喂!小个子,不必栓着门了,打开吧!咱们可以开诚相见谈话了!’我已算是落在他的手中,不听也得听,只有把门闩抽去,放他们进来。除骆驼以外,还有一个,就是查大妈,他们两个孤男寡女,同居一室,谁不以为他们是夫妻一对呢?骆驼让查大妈再把房门栓上,把守在门口,掣亮电灯后,掀开了床上的被子,我的那十多根黄金整整齐齐的一列排在床上,他说:‘矮子,你的钱财原封未动,全在这里啦,假如是为这个而来,不妨全部拿回去吧!’我惶然不知所措,暗察他的脸色,一派正经,似乎并非玩笑,但他这样的作为,花了这样多的时间、精力,把我的钱财骗到手,又布下了圈套,使我入彀,怎会这样轻易的再把金条全部交还给我。我正犹疑间,骆驼又说:‘为这样小小一笔钱财,你就轻轻拿着性命去拼,未免太不值得了吧?’我呐呐地不知如何回答是好,那老怪物却招呼我坐下。同时,查大妈也斟茶递烟,完全消失了敌意。我茫然不知他们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事已如此,也只好听由他们摆布,过了片刻,骆驼又开腔了,他说:‘我设下这个圈套,不为别的,因为佩服你的技能,想和你交一个朋友。同时,还有借重你的地方不知道你愿意合作否?’我这才明白了,这骗子的目的无非想利用我罢了,他的用人,真可谓不惜工本,便说:‘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我什么都干!’他说:‘非但不伤天害理,而且还是做善事,非但做善事,还有财可发!’我说:‘不妨说出来,大家研究研究!’于是他便拉椅子在我的身旁坐下,说出了他所以戏弄我,企图拉我入伙的真相。原来骆驼要对付一个走私大毒犯,需要我的看家本领予以帮助。在芷江过去不远的公路上,有着一家规模不太大,也不算小的医院,院长姓林,夫妇两个,全出洋镀金,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他们得到盟邦的慈善机构的帮助,常常都有许多救济药品输入,但他夫妇两人,并不满足,他们利用运输救济药品的方便,私下里干着走私毒品的勾当。走私的组织规模庞大,而且利用医院为活动据点,掩蔽他人眼目,经常还在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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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开会议事。因为这医院属于慈善性的,一切完全免费,但是他们把精力全用在走私上面,所以对待病人就如同犯人一样。骆驼说:‘我们这件事情假如成功,非但可以发一笔横财,而且还等于做了一件善事,我们把这医院变为真正的慈善医院,就可以替社会人群服务了……’我对内情仍未透澈了解,便提出疑问说:‘假如要做好事,何不干脆向治安机关报告,政府截拦了他们的走私品,案破了,我们拿奖金,那家医院也自然会转变为真正慈善机关了!’骆驼却摇头说:‘不,你要知道,钱可通神,这家伙腰缠万贯,他有的是钱,任何路子都可打通,我们攀他不倒,而且案发之后,他还可以将责任推卸到手下人身上,到时候“黑狗偷骨,白狗当灾。”他仍然可以逍遥法外。我向来对付恶人是一不做二不休的,要连他过去所捞的,连根带枝并挖出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们这样辛苦去为社会除害,将那些不义之财,分一杯羹,拿出来大家用用,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因此,我猜想到他要拿来用用的绝非小数目,我想发财已久,有此机会,当然不能放过,而且已经领教过骆驼的行骗手法,相信经过他筹划的事情是不会失手的。于是便欣然应允和他合作。骆驼再说:‘我们要等到他第二批毒品走私到达时,始能动手!’这样,他便介绍我到公寓里,另开了一间房间住下,从这时开始,我们便成了好朋友,每天吃喝玩乐,也不知日子是怎样过的,尤其他改变了以前那种悭吝的性格,非常豪爽,我的一切,完全免费招待。同时,我已知道他并非长久住在芷江,是特意为对付这毒犯由昆明赶来,而且,他由南洋回国并不太久,约有半个月的时光,忽然有一天,他叫我同去勘查地形,原来,那医院的林院长并不住在医院里,他有一间非常精巧的小别墅……大花园围墙,夫妻两个,养了四五个佣人,还有一个保镳。那洋房的建造材料,完全是舶来品,式样新奇,楼下占的面积特大,楼上只有两个房间,自然一间是寝室,一间是起居室了。四周都有回廊围缠着,骆驼命我默记屋子的构造,他指着靠左侧的一扇窗户说:‘由那扇窗户进去,正是楼梯的半腰间,正好利用!’第二天骆驼便病了,他申请送那家慈善病院治疗,他病得很像样,上吐下泻,说是霍乱吧,医生又查不出病理。保送他进医院的就是那间公寓的主人,也是当地一位很有名望的绅士。隔了一天,我装做病人的眷属和查大妈去见骆驼,他脸无人色,很像个半死不活的病人,躺在一间公共病室内,里面的设备是很讲究的,可就是难得看见医生与护士的踪迹,有些真正患病的人,即算喊破了喉咙也难得出现一个人来为他们照料一下。病人的伙食很坏,黄豆、腐乳、青菜、白饭,好像对待犯人一样,这种医院称为机构真是作孽了。我们三人静静的凑在一起,商讨晚间的行事计划,骆驼自他的枕下取出一个小小的瓶子,揭开瓶盖,上面薄薄的一层涂着黄药膏,拨开下面,却是黝黑的东西,那是上好的云土呢!骆驼说,他是费了千方百计弄来的,有这东西,当可证明这家慈善医院是挂羊头卖狗肉无疑了,于是,我们便约好晚间行事时间,和会面地点,我们退出医院,入夜之后,我和查大妈守候在林院长的别墅附近,骆驼已由医院溜出来了,他又回复了穷绅士的打扮。约等到十点钟,我和查大妈守到屋侧那个窗户的所在地。骆驼便大模大样的走上前去大捺电铃,出来开门的却是个佣人打扮的保镖,骆驼即伪称是什么部的主任秘书,要拜会林院长。保镳看,其貌不扬,便不疑有他,迳自领他进屋,林院长在他的会客室中接待这位陌生的客人。岂料骆驼见面第一句话便说:‘我是代表贵医院一百数十名病人请命来的!’林院长深为诧异,还摆出他的官架子吩附骆驼坐下详细说明原委,骆驼开门见山说:‘因为你们只顾发洋财走私贩毒,置病人的生死不顾,所以我是打抱不平而来的!’林院长以为遇到疯人了,授意保镳逐客,骆驼刹时掏出小药瓶,高高举起,叫嚷说:‘林院长,你要听我说话,要不然,十分钟内宪警就要来搜你的住宅!’林院长看见药瓶,脸色即有点不大自然,强作镇静,斥喝说:‘你是什么人?在我们的药库偷药?’骆驼豁然大笑:‘不错,我偷了你们药库的药,而且偷的还是院长特别监制的黑药呢,你是否要报警?我看报警与不报警没有什么关系,假如我十五分钟内走不出这间屋子,宪兵自动就会来的,搜你的屋子,抄你的医院,倒不如让我们谈谈,好把事情解决!’林院长一时慌了,他递过眼色,所有的佣人连保镳在内,忙乱成一团,把守要道门口,又派人溜出屋外,查看骆驼是否只身而来,留在楼上寝室将要入睡的院长夫人也赶落楼下观看。驼骆更是大叫大嚷不止,继续怪叫着说:‘你们不要慌,也不要怕,我是独个儿只身而来的,你们的秘密已被我发现了,意欲何为?想谋杀我吗?呸!那你们可就打错算盘了。来者不怕,怕者不来,事实上我这人最好说话,很容易就把我打发过去,我的目的无非是想借两个盘费……’林院长也逞着他的威风咆哮:‘岂有此理,原来你的目的想敲竹杠……’那时候屋子里乱成一团,因为类似这样的事,林院长的家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他屋子里上上下下的人,差不多都是走私贩毒的党羽,这会儿一窝蜂涌到客厅里,听候主子的吩附,对付骆驼那怪异的来客。花园内外,竟连个把守的人也没有,我见时机已至,趁他们忙乱之际,施展我的飞檐走壁绝技,搭上绳钩,翻身越过围墙,来到那座通楼梯半腰的窗户下,把绳钩飞上去。只一霎工夫,我已爬上窗户,穿身溜进去,借着楼梯的扶手栏杆掩蔽身形,一溜烟窜上二楼,来到寝室门前。这时,只见那一伙人,连同林院长夫妇在内,团团把骆驼围住,骆驼已看见我进了屋子,更是怪嚷怪叫:‘你们别以为夺了我手中的这只瓶子就以为可以毁灭赃证,老实告诉你吧,你们已经有一整箱的药落在我的手中,我随时随地可以送到治安机关去……’为争取时间,我不再理会他们的吵闹,反正骆驼鬼计多端,嘴巴又好,他们不致马上把他怎样。我溜进卧室去,要找寻林院长贮藏帐目的保险箱,寝室内的电灯亮着,很方便于我的行事,我张目四射,房间内并没有保险箱放置,当然,干这种走私勾当的人,贮藏秘密账册,不会明显的摆在一个公开陈列的保险箱内,那保险箱也必然藏得非常秘密。于是,我绕着墙壁找寻,把那些照片油画,一一翻开来看,但是没有,连墙上有裂缝痕迹的地方也没有……我很为骆驼担忧,假如找寻不出保险箱的所在,时间延迟下去,他们很可能就会下毒手,骆驼就要吃大亏。我焦灼地找遍了房间的墙壁,任何一点可疑的地方都细细检查过,甚至于天花板我也不放过,我开始怀疑骆驼的情报错误,房间内并没有什么保险箱呢,这岂不是糟透了么。骆驼的目的乃是为发财而来,但是可能因此而送掉了老命……他们仍在楼下闹哄哄的,骆驼凭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和他们拖延时间,那声浪传到我的耳鼓里,更使我的思索凌乱。那林院长在怪叫说:‘哼!原来你偷了几瓶药就冀图来向我敲诈勒索么?那你可看错人了,我姓林的并不是好惹的人……’骆驼冷笑说:‘你们抢下我的药瓶并没有用处,我早告诉过你们,药瓶我不只取了一个,足足有一大箱,假如十五分钟我不走出你们的屋子,我的手下人即会把药箱毒品送至治安机关去,那时候大家就麻烦了。常言说得好,一只碗盛不了两人的饭,我们大家在社会上跑的,不妨有饭大家吃,现在我想借的盘费不太多,五十根条子,相信只消你们跑上一水半水之劳,就可以捞到,大家化冤家为亲家,何乐而不为呢?’林院长发出奸险的冷笑:‘你偷了一百箱鸭片烟,也于我无关,好在那些货品全是贮藏在医院的药库里,所有的责任全可推到手下人身上,大不了化上几个钱,给他们逃之夭夭,还不是不了了之。你烧的那一炷香头,敢斗胆向我敲诈……’骆驼说:‘和尚吃四方,我却吃八方,要需要烧那一炷香头,我言既出口,要向什么人借盘费,就一定要借到手才肯罢休的,假如你认为军警查封医院并不麻烦,我们不妨走着瞧了……’这样的唇枪舌剑,剌剌不休,却把我在楼上急得团团转,我本拟放弃再找寻保险箱的企图,设法救助骆驼出险,但是想到骆驼为人精明,当不致于孟浪从事。墙壁和天花板全检查后,蓦的我想起了地板,地板上有着一幅华贵的毛绒地毡,那很可能就是掩藏保险箱的所在……于是,我掀开了地毡,在地板上摸索,果然就有所发现,那地板用的是上好木料,以一片片的长方木块拼成。我发现了一条三尺见方样较明显的裂缝,相信这是活板机关,在装设之初,可能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现在年月已久,痕迹露出来了。因为地板是平面的,除了缝隙,四面找不到枢钮可以把活板揭开,我原是鬼锁匠出身,略微懂得一点机械的巧妙,伸手在活板的四周敲击,果然就给我找到一块空心的木板,轻轻敲击,木板即向上翻起,里面有一根铁栅,把铁栅拔开,可当把手,用力一拔,那活板竟整块的被我揭了开来,里面赫然露出一个整整齐齐倒放的保险箱,保险箱的构造并不复杂,只是普通的英国货而已。事机紧迫,不容迟疑,我即展开我的开锁身手,那机械是一重齿轮盘旋构成,想找出它的号码,只需把它转动,凝神细听齿轮绞动发出的声音,接触的地方繁重,空扣的地方清脆,这种声响,非是行家是无法辨出来的。我屏息凝神,还不到三分钟,三个旋盘的声音清脆一致,于是,保险箱打开了,骆驼关照我最重要的就是取他们的帐册,我心中就感到奇怪,干走私贩毒的勾当怎会有帐册留存?这岂非故意留下证据么?同时,即算是有帐册,也不会真的注明鸦片毒物的实名,一定会改头换面用其他的什么名称代替,这种帐册取到手中,又有什么用处呢?我心中虽是怀疑,但仍是按照骆驼的吩附先取帐册。保险箱内的帐册果真不少,足有二十余册之多,悉数携走的话,也得费上一番手脚。当我把二十余本帐册全部取出来之后,却又有新发现,压在帐册底下的,起码有七八十根条子,当然在我的眼光中这些金条远比那些帐册值钱了。那保险箱内既有金条,不能没有美钞,我一时财迷心窍,也管不了骆驼的处境危险与否,到手的钜财,当然不能放过。那保险箱里有着许多小抽屉,全装有锁钥,我便取出身旁携带的轻便工具,把那些一一打开,美钞没有发现,却发现有许多银行支票簿子,我顿时灵机一动,这个林院长既然有这么多的金条贮藏,当然银行里的存款也不会少,既有支票簿又有印章,把他所有存在银行里的款子提出来,就发了大财了……于是,我就在床上取了两只枕头,褪下枕头套,作为布袋之用,把那些金条支票簿和印章一起取出来,装到枕头袋里。那份量大概和我的身体差不多,那些帐簿翻开来看看,所写着的尽是洋文,多少多少CC,我看不懂洋文,大概都是药名吧,不过也可能是毒品的代用名词,我觉得几本帐册根本是多余的,本拟不想拿了,不过又恐怕对骆驼不住,随意抽选了七八本,同样用一只枕头袋装起,把两只袋口结在一起,搭在肩头上。乖乖,几乎要把我压垮,我复走出走廊,这时,骆驼还在大叫大嚷和那批毒贩周旋,不过可已经处在劣势了,如同囚犯一样被他们团团围住,你一句我一句,不断地在向他逼问,好像逼供一样,骆驼看见我已得手暗暗喜形于色,由于两只袋子过重,我假如想连人带袋攀绳出去,是不可能的,我只有先把两只布袋用绳子吊出窗外,然后再揉绳而下。当我正脱出窗户之时,听得骆驼高声怪叫,他说:‘你们不相信,不妨到楼上寝室里去看看,你们走私贩毒的帐册已全部落到我的手里了,你们以为你们的保险箱藏得机密,就没有人知道吗?哈,要知道天底下能人之上更有能人,现在那些赃证全部在我的手中,你们意欲何为?那末就自己好好考虑一番吧!’这些话的确很有效,那些歹徒即时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林院长即吩咐他的妻子说:‘亲爱的,你不妨上楼去看看……’.99lib..99lib.
“于是楼梯上便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时我已落在花圃中,收起了绳索,背着两只口袋蹒跚地行走,由原路越墙而出,查大妈还守候在那儿接应,她气急败坏地跺脚说:‘唉,怎么搞了这末半天,要知道骆驼在里面凭他一个人和他们周旋,是多么的危险呀……”我打开了布袋,取出那些金块给她看时,她嬉笑颜开,乐不可支。正在这时候,屋子内传出一阵尖锐的怪声,这情形我当可想像得到,因为那保险箱和地板上的活揭板我都没有关上,而且有些帐册和支票簿子散落满地皆是,那位院长夫人,目睹这情形怎能不高声惊呼。而且,她还要把她的丈夫,以及所有的歹徒也招上去看呢!查大妈嘱咐我携带那些财物先行回返公寓等候,她只取起两本帐册,复又至别墅门前按门铃,这时屋子内的零乱嘈杂,更是变本加厉,那些歹徒的气焰全失,似乎感到赃证失落的严重后果,而不得不准备向当前的敌人投降。事后,我始才知道那些帐册的重要性,假如我当时不取出那些帐簿,那末非但误事而且还要丢掉骆驼的性命呢。原来,那些私枭毒贩虽然狡黠,事事布置得周密,但千虑必有一失,碰上了有超人智慧的骆驼,他们便不得不伏首认输。他们利用一种药名作为鸦片毒品的代称,每一CC即为一两,帐册既已取到手中,那些歹徒即无法狡赖,因为医院药库内帐册是无法更改的,什么时候进货,什么时候提货,以便和他们贩毒组织的私帐核对,日期相同,而且以每一CC的药价和鸦片的市价相对,也是相同的,他们怎能狡赖呢?同时,骆驼在医院留院疗病的期间,早已潜到药库中偷取他们的帐册日志,全部拍摄了照片。当查大妈取了帐册按门铃进入屋中之后,骆驼即取出他身旁携带着的照片,以他的方法核对计算给他们看,使他们哑口无言。林院长夫妇已上过二楼查看,证实了保险库内的各物失窃,等于大势已去,不得不接受骆驼的敲诈。骆驼勒索他们美金五万元……”孙阿七说到此处,又告打住,表示他的故事已经说完。
“那末,那些歹徒接受了没有呢?”于芄兴致勃勃地查根问底。
“那当然,是非得接受不可的,林院长不敢对骆驼怎样,第一、是不知他余党有多少,帐册取出来核对的只是一部份,还有一部份留在我处。第二、是假如万一闹起来,他准吃官司,一辈子不能翻身。而且那帐册内还有弊病,林院长以黑吃黑的手法对他的手下人不住,再僵下去,他还得吃莲子羹!”孙阿七说。
“我很奇怪也是为什么知道林院长有秘密保险箱!”
“我事后才知道的骆驼有内线,是一个小歹徒,因分赃不匀,而出卖消息……”孙阿七说。
“那末,你就因为这样甘拜上风佩服骆驼的才智,一直跟随了他么?”于芄再问。
“屁!”孙阿七皱起眉头,表示有点无可如何的形状。“骆驼分给我五十根条子,因为那是我偷来的,另外还有一万美金!”
“那你不是很发财吗?为什么今天还是这副穷酸相呢?”彭虎插嘴问。
“唉——”他深叹了口气说:“所以和骗子交朋友的都要小心,我把五十根条子,一万元美金放在皮箱内,再和他吃了一顿胜利酒,兴致勃勃的离开了公寓,又回复了在公路上的流浪生活,晚间我打开皮箱一看,哼!我几乎昏过去……”
“为什么呢?”
“骆驼玩了老花样,皮箱内的金条又变成了破铜烂铁,美金只是封面几张,当中夹的全是冥票,大概是吃酒时,他又施手脚把箱子换了……”
于芄又是一阵大笑:“那末你怎么办呢?”
“我当然不服气啦,再赶回芷江去,准备找他算账,但公寓内早已人去楼空,鬼影子也没有了!”
“那时候你在什么地方呢?”这次,于芄是问夏落红的。
“那时候,我在重庆念书,后来我知道义父在芷江附近开了一家规模庞大设备良好的医院,敦请一位刚自欧洲回国的医学博士做院长,硬把林院长的那座医院逼垮。”夏落红回答说。“他是用敲竹杠所得来的黄金美钞开办的,正符合他所说的做做善事吧!”
“唉,你们说的全是有头无尾的故事。”于芄焦急地说。“孙阿七,你被骆驼骗了两次,到现在为止,又为什么和他在一起呢?”
孙阿七即向夏落红怪叫说:“小子!我不许你说,要不然我要揍人……”
夏落红不理会,说:“后来孙阿七在公路上重作冯妇,不幸事败,吃了苦头之外,还要坐牢,我的义父保释他出狱,向他规劝收山……”
“小杂种……”孙阿七骂着,举起拳头就要打人。
正在这时,电铃大响,把他们的动作停止。
查大妈走去应门,揭开洞口时,即回身向他们说:“唏!是吴策老回来了。”
这句话使得他们鸡飞狗跳,躲的躲、散的散,夏落红忙把于芄自秘道送回一○四号的屋子去。
他们并非怕吴策老,讨厌的是他婆婆妈妈的一张嘴,而且倚老卖老,在情报贩子面前说话。
第廿二章 胭脂陷阱
晚饭时,情报贩子并未回来,吴策老的脸上有忧戚之色。
梁洪量的妻子又有电话来过,她再声明,假如骆驼再没有办法救助梁洪量出险,她就要报警了。
吴策老叹口气说:“骆驼自视过高,到现在为止,已将接近失败的边缘,他还是不服气……”
但是他仍按照骆驼的吩咐,在敌人的重重监视之下,他们不能表露怯弱,一定要保持以往的常态以乱敌人耳目,所以到晚间他仍吩咐夏落红到舞厅去逍遥快活。
夏落红自从有了于芄以后,老就爱留在家里,连什么地方也不想去,在大家的眼光中等于变了性。
但是这回却是命令,他不想去反而逼着他一定要去。
“这个世界真是不可思议的,我要去玩时,大家闲言闲语,冷嘲热讽,等到我不想去时,大家又硬逼着我非去不可……”夏落红发牢骚说。
吴策老不理夏落红的岔,骆驼不在家时,一切就由他作主。
因为孙阿七另外有工作要指派。所以陪夏落红逛舞厅的任务,便派了彭虎负责,另外查大妈做接应。
约有八点多钟,开始强制执行,由彭虎陪伴夏落红外出,到舞厅去。
夏落红向于芄道别后,即和彭虎走了出去。
孙阿七请示吴策老说:
“有什么特别工作要我去做呢?”
吴策老说:“现在你先去睡半个单位,十点钟左右,我们探虎穴,查探‘三三一’,又用得着你的绝技啦!”
孙阿七大吃一惊,呐呐地说:“你的意思,是要我爬墙进‘三三一’的屋子么……”
“猴子!平常吹牛吹得天花乱坠,临到阵头就怕死,现在先去睡睡,养足精神之后,即开始行动。我还要为你绘画‘三三一’屋子内的图形呢!”
“噢,噢……”孙阿七不断摇头。
“‘三三一’是共匪在香港最大的特务机关,人马众多,个个像凶神恶煞,而且里面的机关重重,戒备森严,叫我单人匹马闯进去,岂非等于白白送命?”
吴策老板下脸孔说:“骆驼既然吩咐你去做,当然经过了周详的考虑,不会叫你凭白牺牲的。而且到今天为止,梁洪量的生死下落不明,也关系我们一家人的安全,你还好意思贪生怕死推卸任务么?”
夏落红和彭虎来到“凯璇”舞厅,特别的是生意非常清淡,舞客不多,尤其红舞女多半都没有到。
夏落红向有适应环境的习惯,既来之则安之,坐落在音乐台之旁,把心中的郁闷,完全抛开,随着即招来了舞女大班。
几天不到舞厅里来,似乎一切都陌生了,连舞女大班也换了人,以前是个女的,现在已经变为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了。
夏落红要找的舞女是张翠,或者丹茱蒂,她两人谁都可以。
舞女大班说:“张翠病了,已经有好几天没来啦;丹茱蒂更糟,她家中遭了回禄之灾,烧得精光,这几天她也没心绪到这里来……”
夏落红原是惜玉怜香的多情种子,为之惋惜不已。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几天不见即出了这样变化,他觉得实在应该去慰问一番。张翠的家,他曾去过,但丹茱蒂的新住址在何处却不知道。
“你知道丹茱蒂小姐现在那儿吗?”他问。
舞女大班说:“她现在搬到一位姓宋的太太家里去住了。”随后即把地址写下,递给了夏落红。
夏落红知道,假如被彭虎识破他要离开舞厅,到两个舞女的住宅去慰问,彭虎必定阻挠。
所以夏落红不动声色,假惺惺的请舞女大班介绍了个舞女,尽情玩乐了一阵子。
约过了有两三个舞曲,他趁彭虎不注意之际,偷偷的付过舞票,打发了舞女,有过上次的经验,他已成了识途老马。刚好一曲告终,舞客混乱地归座,他借着流动的人形掩蔽,悄悄自侧门溜出,又开始去探他的风流险,慰问两个旧相好去了。
彭虎独个儿坐着,因为他在“礼”,既不喝酒,又不抽烟,摆定了“拆字摊”,眼看着脚来脚去,耳听着音乐一曲一曲过去,他对此情景,毫无兴趣,百般无聊。
渐渐地他觉得情形不对了,过了许多曲,舞池中的男女散散聚聚,就单只没有看见夏落红的影子。
环视了舞厅一周,似乎舞客比原先多了不少,而且内中还混杂了部分不伦不类的人物……彭虎猜想到可能出事了。在舞厅中找了一转,仍不见夏落红踪迹。便慌忙发电话通知圣十字街。
夏落红出了舞厅,即唤一部街车,在附近的鲜花铺买了两束鲜花,他倒是诚心诚意去慰问张翠、丹茱蒂的。
首先驱车来到中环阁麟街张翠的住所,事情倒出乎他意料之外,房东告诉他,张翠合家搬迁了,搬到什么地方去却不知道。
“什么时候搬的呢?”夏落红问。
“自从那天发生贼劫以后!”房东说。
夏落红始才知道,原来张翠还遭遇了贼劫的不幸事件,心中更是同情。但他又那里知道张翠因遭受“文化公司”打击,而被“三三一”打进了冷宫呢?
张翠新搬到什么地址,一时打听不出,夏落红只有暂时放弃,以后慢慢再作计较。
他又按照舞女大班所写给他的地址,驱车转道去找寻丹茱蒂。
那是在西湾的香岛道,接近慈幼学校的附近,是一间精致小巧的洋房,门前写着“宋寓”二字。
夏落红按门铃,有小女佣出来应门。
“有一位丹茱蒂住在这里吗?”夏落红问。
“在的。”小女佣即把他请进客厅之内。
客厅内正有着两个风姿绰约的女郎,夏落红定睛看去,那两个衣着华丽的女人他原是熟悉的,就是经常在舞厅里招丹茱蒂坐台子的那个神秘贵妇,夏落红虽没有和她们接触交谈过,但是双方的脸孔俱是相熟的了。
他真没想到丹茱蒂会搬到她们这里来住。
看屋子内的摆设,完全欧化,排场很大,所有的用具都很华贵。
夏落红知道丹茱蒂和这两个女人,是在舞厅内相识,不过萍水相逢罢了,丹茱蒂遭受了回禄之灾,这两个女子仗义收容,这种友情,珍贵而且难得,夏落红的心中不禁暗暗起了一些敬意。
“请问你,丹茱蒂小姐是住在这里吗?”夏落红再次礼貌地问。
“是的——我们虽然常见面,但是还没有请教过呢,你贵姓?”那年岁稍大,形状如贵妇的女人说话。
“敝姓夏——”夏落红再次鞠躬。
“啊!好美的花朵!”那年幼的姗姗走了过来,她的身段,娇小玲珑,桃花面,秋水双眸,说话的音韵,娇滴滴的,逗人迷离。
夏落红以前看她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她如此美丽,也许是今夜的打扮特别出色的关系。
“小姐,这束花是送给你的,另一束是送给丹茱蒂小姐的。”夏落红原有两束鲜花在手,一束是准备送给张翠的,因张翠搬了场,人找不到,这时正好送顺水人情。
“奇怪,您怎么会准备送花给我呢?”她装出羞人答答地样子把鲜花接过手。
“舞女大班告诉我……”夏落红有点神不守舍,含糊说:“他告诉我丹茱蒂小姐是住在宋夫人这里,要不然,我怎么会找到这地址呢,所以……”
“哼!那末你这束鲜花是送给姑妈的了!又不是送给我的。”她撒娇了。
“不!反正是你们一家人……”夏落红态度很狼狈。
“傻丫头!夏先生是来看丹小姐的,又不是来看你的,你干嘛缠着人家啦?”宋丹丽装腔作势如长辈般地说话。她接着说:“还是快带夏先生去看丹小姐吧!”
“是的,姑妈!”像赌狠似地,把手中的鲜花只摘下一朵,其他的扔到钢琴台上,向夏落红点首说:“夏先生,你高兴我带路么?”
“感到荣幸……”夏落红说。
“来!”她竟自动牵着夏落红的手。“丹小姐住在后楼!”
夏落红接触到她细嫩的肌肤,尤如触电一般。“小姐,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梅玲——”她嫣然一笑。
那屋子的范围很大,由客厅转角他去,有一条深长的走廊,经过有几间大大小小的房间,门是敞着的,可以看到餐厅、书房、洗澡间内部的情形。
夏落红暗暗奇怪,这座屋子,似乎没有一个男人,这称为姑妈外甥女的两个女人,占有这样华丽的一座屋子,该是什么身份呢?
“我听你喊宋夫人为姑妈?……”夏落红一边走着,一边找些应酬的话说。
“她是我的姑妈!”她仍然牢牢握着他的手,表露了天真无邪的亲昵。
“那末宋先生在什么地方呢?我是说你的姑丈。做什么事情呢?”
“噢!你别提姑丈,他们早离婚,‘宋’字是她自己的姓氏,你称她为宋女士好了!”
“……我非常抱歉……”夏落红说:“那末你也应该姓宋,为什么叫梅玲呢?”
“噢!我是过继给姑妈的!她的名字叫宋丹丽,丈夫却姓梅呀!”
“哦,你们的家庭也很复杂!”夏落红一笑。
“姑妈很有钱,她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轮船公司,生意做得很大,常常到英国、美国等地方去!”
“怪不得客厅里有一张漂亮的轮船油画了!”
“那就是她的财产!”
已越过了走廊,来到房间之前。那是后楼,除了一条走廊和前楼相通之外,楼房是独立的。
梅玲在当中的一间房间推门进内,一面说:“丹茱蒂姐姐,你有好朋友来看你了!”
“谁呀?”
那带着羞涩的声音,夏落红非常熟悉,正是他过去的意中情人丹茱蒂呢。
他捧着那束余下的鲜花,跟在梅玲之后,跨进房去。
“哦——原来是夏落红,你来了!”丹茱蒂脸白如纸,形容憔悴,也许是遭受了过度刺激的关系,穿着睡衣,倒床上,像个卧病已久的人儿。
夏落红对女人的心肠最软,何况丹茱蒂又是他过去的意中情人呢?刹时心中就起了一阵无可形容的难过。
“你病了吗?”他就在床畔落坐,眼中投射着仁慈之光。
“不——没有,”丹茱蒂摇首。“只是心境不好就是了!”
夏落红想说两句肉麻话,又想吻丹茱蒂的脸颊,碍于梅玲在一旁,未便造次。
他呐呐地说不出话,幸而梅玲倒还知趣,她说:
“夏先生,丹小姐遭遇了不幸,你还是第一个来看她的朋友呢!”说着,她就自动退出门外,还替他们掩好了房门。
“是真的吗?”夏落红自作多情凑近了丹茱蒂说。
“怎么不是真的呢?”丹茱蒂说:“我现在已经不是红舞女了,自从和你交上朋友之后,渐渐由红变成黑了……”
夏落红感到内疚,但自问也并没有什么地方对丹茱蒂不住,自从向她追求以来,也并没有妨碍她的行动。便说:“这话怎么讲呢?”
“可不是吗?自从认识你以后,我根本就不想在舞厅里混下去,久久即想离开这种欢场生活,但天不从人愿,我一家老小,全仗我一个人生活,你又对我若即若离,使我的心情陷于困境。但绝没料想到倒霉的事情接踵发生,一场火灾把我的家烧个精光,假如不是碰到像宋女士这种热心肠的人,我真要变成无家可归的人了。”
夏落红生性风流,听到灌迷汤的话语,就飘飘然了。在从前,有一段时期,他的确对丹茱蒂疯狂迷恋,假如在那个时候,丹茱蒂肯吐露出这句话,他必然会立即向她求婚的,但现在的心情却略为有点变迁,他还有一个更为迷恋着的于芄小姐,丹茱蒂这一灌迷汤,使他陷于困境了,究竟应该去爱那个?
“现在你一人住在这里,那末你的家人呢?”他在丹茱蒂的话中找到漏洞。
“噢!我在这里打扰宋女士,已经觉得非常不好意思了,那还敢把家人也招来呢?只好把她们打发到乡间一个远房的亲戚家里去……”
夏落?99lib?t>红频频点首,又说:“你和宋女士她们以前认识吗?”
“不,就是最近在舞厅里!”
“那末时日并没有多久啦!她们能待你这样好,真是难得。”
“她们不过是同情我的遭遇罢了。”丹茱蒂叹了口气说:“她们所以会对我这样好,还不是因为你的关系么?”
这句话倒使夏落红感到意外的惊奇。“为什么又是因为我呢?”他忙问,心中又误会到宋女士看中他了,要为他给她的侄女撮合。
丹茱蒂笑了一笑说:“宋女士向我说,你的面貌和她姐姐失踪的一个孩子非常相似,她们非常想和你接近,多看看你,但又不好意思冒昧和你接触,因为知道你和我的关系密切,所以特意先和我交朋友……”
夏落红的心中感到欣慰,脸上露出微笑,说:“天底下真有这样藏书网相似的人吗?”
“可不是吗,说出来也许你会不相信,她们还给我看过许多照片呢,的确是相似得很。”丹茱蒂说:“说实在话,宋女士这次由美国到香港来的目的,就是为找寻这失踪的外甥而来。”
夏落红豁然大笑说:“这个陌生的姨甥当不至于会是我吧?”
丹茱蒂嫣然一笑:“哼!假如真个是你的话,才是你的好福气呢,变成了大财主的大少爷了。”
“那我倒要请她们把照片拿出来给我看看,看到底相似到什么程度,假如是真的,那我也可以沾些财富了。哈!”他打趣说。
他俩说说笑笑,非常欢洽,丹茱蒂的病容全消,尤其笑得开心的时候脸颊儿泛一阵桃红,分外妩媚。
这时候,有人在房外扣门,小女佣推门进来,笑盈盈地说:
“丹小姐,大小姐请你和夏先生出去用宵夜!”
夏落红看看腕表,不知不觉已经快接近十二点了。夏落红自“凯璇”舞厅溜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告诉过彭虎,他以为顶多只要耽搁半个钟点的样子,对两个女人慰问的时间就已经足够了。岂料和丹茱蒂一盘桓,就差不多耗去了两个钟头,相信彭虎独个儿留在舞厅里,又会疑神疑鬼,以为出了什么岔子了,说不定还会搞得天翻地覆呢,他必需要立即赶回去了。
丹茱蒂自床上爬起来,她穿着一身单薄的府绸睡衣,曲线玲珑毕露,非常肉感,夏落红不期然的又起了一阵下意识的感觉。
“来!我们吃宵夜去,久住在南方,她们的习惯是一天四餐的,我搬了进来,也只好养成这种习惯了。”丹茱蒂说。
夏落红摇首说:“不!我要告辞了,还有朋友在等我,我改天再来如何?”
“咦!何必客气呢?宋女士待人很好,一切都很随便的,你走了反而不好意思!”丹茱蒂一面打开衣橱,取出一件晨衣。
夏落红接过手来,替她披上,他不好意思说出还要赶到舞厅里去,这是迎合丹茱蒂的心理,她既病了,夏落红假如再到舞厅里去寻乐,岂不就是个负心人了吗?
在离开寝室时,丹茱蒂说:“你先出去,我去去就来!”大概她是要上盥洗室吧。
夏落红不断地看钟点,心中也不免有些焦急,当然他不能够等候在盥洗室的门口,便迳自走向客厅去。
他又再次的看见梅玲小姐,这娇小妩媚,楚楚可人的女郎,她已换上一身缎子的睡衣,束着腰带,显出窄窄的蜂腰,由于白缎子在灯光的反映下闪耀着光亮的色素,把她的线条显露得很是分明,也许她很寂寞,独个儿在抚弄钢琴呢。
她弄琴的技术并不怎样高明,生涩情形,一如初学。但也足够打动夏落红的心弦。
夏落红多情地趋至琴旁,含笑说:“梅小姐在学钢琴吗?”
“唔。”她似睬非睬地以鼻孔轻轻应了一声,一反原先那般天真活泼的热劲儿。
“学了多久?有请老师吗?”夏落红再说。
她抬起了头,瞟了夏落红一眼,冷冷地说:“怎么啦?你们已经谈够了吗?”
夏落红始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妒忌、吃醋,心中不免又起了一阵喜悦与陶醉,以为自己真个能博得女性大众的青睐。
“丹茱蒂不是你的好朋友吗?难道说你不高兴她么?”他说。
“她是我姑妈的好朋友,于我无关!”梅玲说,仍在弹她的琴。
夏落红举目四看,客厅内外,再也看不见宋丹丽的踪影。
“你的姑妈呢?”
“她出去了,每天晚上都照例要出去的……”
“到那儿去呢?”夏落红似乎要尽量和她说话。
“那儿都去,我怎会知道?”梅玲表现得非常冷落。
渐渐地夏落红也自觉无趣,不明了梅玲的心思到底是怎样。
恰巧,丹茱蒂自走廊里出来了,她很喜悦地和梅玲打招呼。
“梅玲,我刚才告诉夏落红,说他很像你姑妈的姨甥,他还不相信呢!”
梅玲即瞅了夏落红一眼,冷漠地说:“姑妈的姨甥才没有夏先生这么漂亮呢!”随后盖上钢琴迳自向餐厅走了过去,临跨出走廊时,又回过头来,再次的瞟了夏落红一眼。
夏落红如坠入了迷魂阵,神不守舍,但又摸不透梅玲的葫芦里究竟藏着什么药,自觉呆下去也没有趣味,便向丹茱蒂说:
“我要告退了……”
“那怎么行?”丹茱蒂说着,鬼鬼祟祟地拉着夏落红趋至一旁,轻声问道:“你得罪了梅玲小姐么?她的脸色好像不对!”
“没有哇……”夏落红急忙否认。
“你刚才和她说了些什么呢?要不然,她断然不会这样气恼的!”丹茱蒂呶着唇儿说。
“我可以发誓,什么也没有说……”夏落红表现出非常的委屈。
“那就奇怪了!”丹茱蒂半信半疑。
“我要走了,还有朋友等我!”
“你在见鬼了!现在已经十二点多钟,那里还会有约会,你和梅玲小姐一定闹了蹩扭,那我就一定不给你走!”她强拖着夏落红向餐厅走去。
夏落红现得尴尬,又现得焦急,尴尬的是梅玲的脾气古怪,使他蒙受不白之冤,焦急的是舞厅已接近打烊,彭虎一定在那里搞的满天神佛。
“我不骗你,真的有约会!”他再次婉然解释。
“哼!这末晚,除非你去找坏女人,相信不再会有什么好约会!”
“我可以发誓……”
“你们这些男人把发誓赌咒,还当作一回事吗?”
夏落红越是这样说丹茱蒂越是不给他走,拉拉扯扯,拥他进入餐厅。
那餐厅的面积相当的大,布置优雅华丽,正当中有一张铺有雪白台布的长餐桌,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银器,金碧辉煌,光可照人。陈列着菜肴,并不是夏落红想像中的宵夜点心,猪排、牛排、烧鸡、沙律火腿香肠,应有尽有,好像宴客的大菜一样。餐桌的两端,还有两排银制的烛台,梅玲正在划亮了火柴,把那些蜡烛一根一根点亮,这完全是欧式作风。
“啊!你们在宴客么?”夏落红被丹茱蒂簇拥着,半推半就的在客位上坐下,一面这样说:
“你不就是客人吗?”梅玲答。她又好像已经消了气呢。
丹茱蒂很乖巧,趋在夏落红耳畔咬耳朵说:“你别急,待会儿我替你做和事佬就是啦!”
梅玲冷眼一斜,即说:“哼!你们刚才在房间内还没有亲热够么?”说完,笑嘻嘻的扮了个鬼脸。
“哦——我倒明白了。”丹茱蒂看看梅玲,又看看夏落红,不住地点头。
“明白个什么呢?”夏落红问道。
“不用我说,你们两个人的肚子内明白!”
这句话把梅玲的面孔胀得通红羞人答答的,复又皱着鼻子,吐舌头向丹茱蒂扮了个鬼脸,充份流露出少女的天真。
“我们来用宵夜吧!”她说着,即在主人的位子上坐下。
丹茱蒂却在夏落红对面的坐位坐下,因为那餐桌的长度足有十多尺,梅玲的主位和他俩距离足有六七尺。
“我们和梅玲小姐好像在长距离作战了!”夏落红取笑说。
“梅玲,我们最好不分主位客位,大家坐到一起!”丹茱蒂建议说。
“我坐在这里,可以听不见你们的谈话。”梅玲仍充满了妒意。
“这样不好意思,还是让我们来将就主人吧!”夏落红向丹茱蒂说时,即自动起立,趋至主位的旁边坐下。
丹茱蒂的脸色显出无可奈何的神气,似乎也是妒意。她到底依顺了夏落红的意思,移了坐位,接近了主位。
但夏落红反觉左右做人难了。
她们用的是汤匙刀叉,但吃的菜式又是中式,也该说是和罗宋大菜的方式一样,菜盘置在当中,用刀叉拈起,置到自己的碟子里……
餐桌上还有小银铃,梅玲取了起来,轻轻的摇了几下,叮叮当当,发出清脆而娇嫩的声音。
餐厅和厨房是相通的,那装着铁纱奶白色的门打开了,穿着白围裙的小女佣走了进来,很礼貌地竚立一旁,静听差遣。
梅玲的气派很大,慢吞吞地割开了她的猪排,吩咐说:“我知道夏先生很喜欢吃酒的,你到酒橱里找一瓶陈年的白兰地出来,丹小姐是喝薄荷酒的,我却要自己的葡萄酒!”
小女佣应命去了,夏落红想开腔,丹茱蒂却抢先向梅玲取笑说:“你自己喜欢吃酒倒是真的!”
梅玲又向她扮个鬼脸,把头一侧,再开始割她的猪排,娇滴滴的动作,要把猪排切成很小的段片,始才入口。
“我看不要喝酒算了,平常我在舞厅喝一两杯酒,是助助兴而已,说酒量我根本不行……”夏落红说。他不时看着钟点,还在为舞厅里的彭虎焦急。
“难道说,我今天就没有兴致么?”丹茱蒂说:“不看我的面子,也该看梅玲小姐的面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夏落红更是无法解释,也想不出脱身之法。“你们这有电话吗?”
“有,就在客厅里。”梅玲说。
“真有这样严重的约会吗?”丹茱蒂表示不高兴。
夏落红已顾不了这末许多,有了上次的经验,为他一个人的不告而别,把他义父、孙阿七等人搞得昏天黑地,尤其彭虎是个老实人,对他向来爱护备至,他总不能够连累彭虎,使彭虎受责备。
他走进了客厅,匆匆拨电话至“凯璇”舞厅,岂料舞厅早打烊了,接电话的是一个茶房,他说:“客人早走光啦!”
夏落红无奈,只好再拨电话回成安街,希望告诉家人他的行踪,以免他们担忧,但是电话的铃声响了足足有十来分钟,并没有人接应,证明屋子是空的,他们全外出了。
他记起吴策老的话,晚间和孙阿七要有特别任务,这自然是他们开始行动去了。
“既然这样,我又何必为他们干着急呢?”他心中想着,又起了吃喝玩乐不顾一切的意念。
当夏落红挂上电话,悒悒地回头走来,他发现丹茱蒂和梅玲两人,正挤在餐厅的大门口间向他偷窥。
这一个突然的接触,三个人的形色,都表现得不大自然。
“她们这样神秘莫测,究竟想干什么呢?”夏落红心中暗起疑虑。
梅玲抿嘴一笑,便溜回坐位去了;丹茱蒂却频频点头,加以奚落说:
“原来夏先生在舞厅里还另外有相好的呢。假如我猜想的不错,那必定是张翠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张翠已经出嫁啦,和一个由南洋回国的大腹贾结婚,你想勾她红杏出墙么?”言语之中,似乎又有妒意。
夏落红的脸色一时又胀得通红,心中暗叫冤枉,他再次踏进饭厅时,小女佣已经把酒端出来了,三只精致小巧的高脚玻璃杯,已分别摆到他们的座前。
梅玲要的是葡萄酒,倒在玻璃杯中,鲜红欲滴,艳丽异常,那只酒瓶,下宽上窄,头小尾大,好似玻璃喇叭一样。
丹茱蒂喜欢吃薄荷酒,这种酒是碧绿色的,酒性不烈,不过色彩媚人,尤其在烛光下,真如翡翠一般,那只瓶子却好似个蜂腰葫芦。
就单只看她们的两只酒瓶杯,夏落红感到有趣。梅玲的双眸儿霎霎有光,鲜红的唇儿,沾上鲜红的葡萄美酒,相得益彰,如火如荼。
丹茱蒂因为身体不适,不施脂粉,白皙的脸蛋,露出一派恬静,看她的样子,就可以知道她不善喝酒,呶起了两片小小的唇儿,啜着碧绿的薄荷酒,好似有无限的娇怯,看得夏落红心痒难熬。
夏落红的酒是浅黄色白兰地,这时他的心中已恢复了常态,无牵无挂,何患何忧,面对两个绝色的女郎,觉得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只有及时行乐,才不负面前美色,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对不?我说夏先生酒量不错!”丹茱蒂啧啧称赞说。一面又替夏落红把杯子洒满。
“我实在怕你们说我没有兴致,事实上我只要有得吃,有得玩,就什么都不管了!”他答。
梅玲嫣然一笑,笑得妩媚,端起了杯子,举向夏落红说:“那末我就和你乾一杯如何?”
夏落红摇头:“那我就太吃亏了,你的是葡萄酒,我的是白兰地,相差太远了!”
丹茱蒂即对夏落红怂恿说:“哼!你刚才得罪了梅玲,现在她自动和你乾杯,你反而搭架子,这叫我这和事佬难做了!”
夏落红只好端起了杯子,但梅玲又按住他的手加以制止,这于夏落红真如同触电一般。
梅玲说:“你怕吃亏,那末这样吧,我和你交换杯子如何?假如你不嫌我的酒已经沾过口唇……”
和梅玲的肌肤相接,夏落红的神魂已告飘飘然了。他虽常在欢场里打转,但总觉得所接触的尽是些残花败柳,只有梅玲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就单只看她那双玉手,十指纤纤,如葱芽一般,假如可以做酒肴的话,他一定把她的手捧起来,好好痛吻一顿然后喝上整瓶的酒。
“交换就交换好了……”夏落红迷茫地和梅玲把两个杯酒交换过,这时,两人相对举起了酒杯,梅玲的酒是黄澄澄的,夏落红的酒是艳红的,一股醇香扑鼻,夏落红再说:“你喝过的酒,更加芬香起来!”
只把呆坐在他俩旁边的丹茱蒂懊恼了,眼看着他们四目对射,脉脉传情,同时把两杯酒都乾掉了。
“夏落红,你要不要照照镜子?”这次,她直接呼夏落红的名字,似乎很不客气。
“为什么要照镜子呢?”夏落红故意地问,旋又自作聪明说:“我向来喝上一两杯酒,就会脸红的!”
“不!你的唇上染了一个红唇印啦!”丹茱蒂再说。
“胡说,没有的事!”夏落红说。
“怎么不会?你的杯子上,就有过梅玲小姐的一个吻印!”她说。
“丹茱蒂姐姐,我不来了!”梅玲又羞又恼,马上向丹茱蒂瞪眼,流露出少女的天真。
丹茱蒂抿着唇儿,缄默不语,把夏落红弄得左右为难。细看这两个明争暗斗,互相嫉妒的女郎,觉得两个人俱有长处,俱有可爱之处,他一时真不知道迁就哪一个,决意去爱哪一个好?
忽然他自作多情地下了决心,最好能把两个女郎同时驯服,两个都搂入怀抱,那就真个成为一石二鸟了。
“丹茱蒂,我和你乾一杯如何?”夏落红念在老交情上,有迁就丹茱蒂之意。
“除非你肯交换杯子,要不然,我不喝!”她说。
“当然可以,不过你的薄荷酒,等于糖水一样,我的却是白兰地,很厉害的啦!”夏落红说。
“不管,即算毒药,我也喝下去!”丹茱蒂赌气说。
夏落红无奈,只有将杯子和丹茱蒂交换过,同时,他已发觉到梅玲小姐的脸色不大自然,于是,这位自命为情圣的毛头小伙子,偷偷伸出脚来,在梅玲的脚背上轻轻踩了一下。这个举动,他认为包含了许许多多的意思。
梅玲也算是个多情的小妮子,她抬粉腿,重重的踢了夏落红一下,一面装出更加嫉妒的形色说:“这杯子上也有丹茱蒂姐姐的一个吻印啦!”
夏落红含笑说:“我不在乎,反正我今天像是专吃你们的胭脂来的!”他说着,仰起脖子,把薄荷酒干了。
他平日以为薄荷酒仅是供妇女们饮用的淡酒,岂料这杯薄荷酒却特别强烈,刹时肚子里像吞下了一团火,这团火又向上直冲,使他的脑袋幌了两幌。
“嗯!好厉害的薄荷酒!”他嘘了口气说。
“我看你是吃胭脂吃醉了!薄荷酒是清喉咙的,醉不了人,要不然,我喝十杯给你看!”梅玲非但用脚踩夏落红的脚,一面边偷偷的自桌子底下伸出手来,执住了夏落红的手,十只手指便紧紧结在一起。
丹茱蒂尚不知情,她又满满的把杯子洒上,继续要和夏落红乾杯,她在夏落红的眼中,变成了非常可怜的人物。
“来!我们再乾一杯!”她说。
“你不会喝酒,小心喝醉了!”夏落红说,五只手指头,转移阵地,抚弄到她玉腕粉臂。
“你不乾,我自己乾……”丹茱蒂似在生气了,也许她已发觉他们两个人的形色不对。
“那末,我们三个人大家乾如何!”夏落红建议。
梅玲吃吃笑个不止,像是情场上的战胜者。她们这样缠缠扰扰,倒也喝了不少的酒,每个人最低限度,也有四五杯下肚。
“我们来吃点菜吧!”梅玲说。这时始丢下夏落红的手。
丹茱蒂因为酒量不大好,已露出醉态,她的脸色原是白皙的,现在胀得通红,看样子已支持不住了。
“来!再乾一杯!”她打着酒噎说。
“不要再喝了吧!要不然,你要醉啦!”夏落红怜惜地说。
话犹未完,丹茱蒂已放下酒杯,伏到桌子上,她醉了。
“哈,丹茱蒂姐姐垮了!”梅玲兴高采烈,天真地叫嚷。
“嗨,你还笑呢!我看你也差不多了!”夏落红睨了她一眼。
丹茱蒂有呕吐的迹象,夏落红看得有点心酸,到底他和丹茱蒂认识较久,不由自主地匆匆离开坐位,意欲走过去照拂她。岂料他自己也是昏昏沉沉,摇摇欲坠,两脚轻浮,如腾云驾雾一般,飘飘忽忽,扶着餐桌,踉跄地走了过去。
“.t>我看还是把她送到房间里,让她躺下吧!”梅玲霎着眼提议说,看她的样子也同样是恍恍惚惚的。
夏落红当然顺从她的意思,心中也感到和两个女人在一起,总有点左右为难,倒不如把一个送到房间里去躺下,就只和梅玲相对乾杯,那就有趣得多了。
夏落红搀扶起丹茱蒂,岂料她已醉得像死人一般,手臂搭到夏落红的肩头上,好像有百余斤重,夏落红自己也站立不住,重新又告坐下。
夏落红暗暗有点奇怪,仅是那三四杯酒,怎会醉到这样的程度呢?
梅玲便有怒意,指着夏落红说:“怎么样?你这样没有用吗,难道说两三杯酒就醉了吗?你扶不动让我来!”
“笑话,我怎会醉!”夏落红逞强说:“你再来上几瓶,看我在乎不在乎……”
梅玲要去扶丹茱蒂,但是她手无缚鸡之力,那还会移得动沉醉如泥的丹茱蒂?夏落红便向她劝阻:
“你怎么行?还是让我来吧!……”
实际上三个人都醉了,也都有点借酒装疯的意思,便夹缠在一堆了。
夏落红倏的脱下他的西装上衣,掷到地上,又按捺梅玲安静地坐下,显出他的英勇,撩起了丹茱蒂的大腿,就把她整个抱了起来。
“怎么样?”他赫然大笑了,便歪歪斜斜的抱着丹茱蒂跑进走廊。
“哈……我看你快摔跤了!”梅玲鼓掌直喊。
夏落红算还认得丹茱蒂的房间,一脚踢开了房门,直进闺房而去,在这当儿,他听到轻轻的抽泣声,原来丹茱蒂倒在他的怀里在哭泣呢,脸上泪痕斑斑,好像非常伤心。同时,又搂着他的脖子抱得紧紧的。
这是为什么呢?夏落红莫明其妙,接着他认为丹茱蒂是在和梅玲闹醋劲。
“这又何苦?大家无非逢场作戏罢了。”夏落红心中虽然也还明白,但是不由得起了一阵酸楚,到底他对丹茱蒂是害过单相思的,和梅玲相识不过短短的几个钟头,怎能见异思迁,马上把她放弃,另外和梅玲要好呢。
这时候,夏落红的脑海中再也没有于芄的影子,同时,也把家中的人会为他的突然失踪而闹得天翻地覆的问题,也忘记得干干净净。
他轻轻的将丹茱蒂放到床上,只见她哭得如梨花带雨,心中也为之感动,便情不自禁地趋到丹茱蒂的脸颊旁,低声问道:
“什么事情使你伤心呢?”
丹茱蒂没有作声,只是抽噎不止。夏落红忍不住吻她的脸颊,唇儿沾上了泪水,于是,掏出手帕,替她揩抹泪水,又说:
“你醉了,还是好好的睡一会儿吧!”
丹茱蒂摇摇头,似乎没有话要向夏落红说,她解下晨衣,让夏落红替她挂到衣架上。
“你走吧!去喝酒吧!梅玲小姐在等着你啦!”终于吐出一句酸心的话。
夏落红不忍离去,就在床畔落坐,想让她安静一点,再行告辞。
“为什么不走呢?”丹茱蒂挥着手,下逐客令了。
越是这样,夏落红越是不忍离去,他多情地掀开了被单,很体贴的替丹茱蒂盖上,有意无意地览着她的酥胸,夏落红心中忽然起了一阵热辣辣的感觉,全身的细胞都在跳荡。
他觉得奇怪又不是头一次碰见女人,而且丹茱蒂又是旧相识,虽无肌肤之亲,但又何至于如此冲动,难道说是喝了酒作怪么?
丹茱蒂似乎并不介意,只是掩 9762." >面啜泣。
夏落红觉得有离开这间绯红色的寝室的必要,要不然再次冲动下去,就要抑制不住了,他悒悒地退出房门。
“夏落红,你回来!”丹茱蒂向他呼嚷,那声音带着悲怆。
夏落红茫然回到床前,丹茱蒂真如一头饥饿的野狼,忽然把他紧紧抱住,像疯狂一般和他接吻。
这种挑逗,夏落红>藏书网实无法理智下去,加上酒性发作,如火加油,他吻着,吻着,疯狂地几乎要咬丹茱蒂的舌头。同时,那双手也开始不规矩起来,到这时候,他觉得丹茱蒂的一切都是可爱的,比那新认识的梅玲要可爱得多,到底一个是已经完全成熟,一个尚是黄毛丫头,女人在完全成熟后始能称为完整的女人,完全成熟时始能吸引异性的追逐。
丹茱蒂的表现,也不知是爱是恨,泪仍流个不止,忽而她打夏落红的手,又掌掴他的脸,又双手捧着他的头颅拼命摇撼,几近变态心理。
“夏落红,听我说话!”她忽然趋在夏落红的耳畔低声说话:“不要太冲动,要理智一点!去喝一口凉水,然后赶快离开这里!”
“不!我不要走了,我要留在这里……”他喘息着答,竟而要爬到床上去了。
丹茱蒂再次掌掴他的脸,这次是咬牙齿说的:“听我的话,按照我的话去做!”
“你要我做什么我也肯,我就是不要走……”夏落红似乎神智都迷糊了。
于是,丹茱蒂使劲咬他的耳朵。
“哟——”夏落红痛了,好像清醒了一些。“为什么咬我呢?你的脸孔这样美,心肠却这样狠毒!”
“你假如肯听我的话,就要按照我的话去做。”
“要我去做些什么呢?”
“去喝口凉水,然后赶快离去!”
“为什么要喝凉水呢?”夏落红大为诧异,仍然迷糊地说。
丹茱蒂忙堵上他的嘴巴,又说:“不要问为什么,叫你这样做,你就这样做好了!”
正在这时候,房门呀的一声打开了,他们两人的神色全为之一怔,坐起身来。却看见站在房门口间的竟是梅玲小姐,她可能早站在门外偷窥了很久啦。
“哟你们两人亲热了这样久还没够么?”她叉着腰,似是发着娇嗔,愤怒的火在心中燃烧。
这会儿,丹茱蒂看见了梅玲,等于耗子看见了老猫一样,再不敢随便说话了。
“我看你也喝醉酒了!”梅玲趋近了夏落红很轻佻地说。“假如你在这里做出糊涂的事情,小心我的姑妈不答应!”
“别胡说!我清醒得很!”夏落红强辩,一面又赌气的说:“你们那三两杯酒醉不了我!”
“好吧!我倒要看看你的酒量究竟如何?我还有两杯的量,我们就不妨拼拼看!”梅玲已露出醉态,摇摇幌幌的走到床前,按捺丹茱蒂躺下,一面含笑说:“丹茱蒂姐姐,你醉了,应该好好的睡一会儿,你把夏落红交给我好了,我是不会虐待他的!”她很体贴地,替她盖上被单,又很亲切的摘下腋下的手帕,替她揩抹泪痕,真如一对好姐妹一样。不过这种举动,仅是表面化的,她的嘴里却喃喃有词,似是咒骂,又似是警告。
夏落红因为站得很远,同时脑海中也是昏胀胀的非但没听见她在说些什么,而且连注意也没注意到。
“我的义父有个绰号叫做酒仙,喝个三两坛酒向不当做一回事,你这个黄毛丫头想和我拼吗?”夏落红自言自语说。
“哼!你父亲的绰号叫做酒菩萨我也不管!”梅玲安顿好丹茱蒂后,又露出原先的天真,笑嘻嘻地一把拖住了夏落红的手:“你既叫我黄毛丫头,我即算醉死了也要和你拼!”
她强拖着夏落红离开丹茱蒂的寝室,夏落红似乎还依依不舍,两只眼睛仍盯在丹茱蒂的身上。
当他跨出房门时,丹茱蒂也蓦然撑起身子,她的玉容已为愁绪所笼罩,眼中传达出她的情意,似乎在说:“喝口凉水,赶快离开这里……”
但夏落红怎会领略得到呢?只是迷糊地望着醉美人。
梅玲小姐已在发娇嗔了,她憎恨地瞪了夏落红一眼,自动替他掩上房门,阻断了两人的视线。
于是丹茱蒂倒在床上,失声痛哭了……
梅玲拖着夏落红,因为肌肤相接,也因为酒后的关系,夏落红的心脏跳荡得很厉害。
由走廊复又步出客厅,再转到饭厅里,这时候,环境似乎完全转变了,整个屋子的电灯,全告熄灭,仅剩下餐桌上的银器烛台,十支微弱的烛光,跳着火焰。
“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电灯熄灭呢?”夏落红问。
“这样比较有情调!”梅玲含媚说:“由此,可见得你从未正式交过女朋友!”
于是她按捺夏落红再次在餐桌旁坐下。因为她也喝醉了酒,举动有些失常,当她拖动椅子,要略为接近夏落红时,她弯着身子,只顾拖椅子,不意脸孔竟和夏落红的脸孔相碰。
“噢——”她惊叫一声,站立不稳,倒进夏落红的怀里。
夏落红觉得一阵芬香扑鼻,这是夜巴黎的香水,雅顿的脂粉气味。
她要站起来,两条玉臂竟像水蛇般由夏落红的胸脯伸到脖子上,紧紧搂住,借力量撑起身来。
夏落红又迷惘了,对这位养尊处优娇惯成性的小姐,反而连抚摸她一下的勇气也没有了。
“哼!我刚才看见你和丹茱蒂姐姐亲嘴,你敢否认吗?”梅玲呶着唇儿说,那形状充份含有挑拨性。
夏落红的心腔跳荡得厉害,他觉得这时候假如再不去吻梅玲的话,那就等于白作人了。
他的脑海里,丹茱蒂的影子又告消逝,看着那如痴如狂的梅玲,粉颊泛红,如盛开的玫瑰,说她是黄毛丫头还没有成熟吧,她又似乎非常懂得卖弄风情。
忽然夏落红像饿虎般将她紧紧拥抱,脑袋沉下去就要吻她的樱唇。
但梅玲却非常敏捷地抽出她搂夏落红脖子的一双玉手,撑住了夏落红的喉管,使他的呼吸窒息,不得不停止他的动作。
“看!姑妈回来了,快放手!”她叫嚷。
夏落红一楞,举目四看,屋子内根本没有其他人迹,梅玲已趁机会溜出他的怀抱,她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吃吃笑个不住,似乎是故意逗他。
“你骗我,那里有姑妈的影子?”夏落红叉着腰说。
梅玲只是笑,笑得娇媚,她忽而扭转了身子,去扭开书架上面的收音机。
一会儿电流贯澈,她找到马尼拉午夜播送的轻音乐,更增加了午夜的情调,于是,她又替夏落红洒满了杯子。
“来!我们再乾一杯!”她说。
夏落红举起了杯子相对碰个铿锵发声,然后一饮而尽。
“你的姑妈到那儿去了呢?为什么还没有回来?”夏落红问。
“啊!她呀,每天晚上照例都要出去的。有时候赌博,有时候跳舞,有时候就根本不回家的,今天晚上看样子是不回来了。”
夏落红心中暗暗欢喜,以为这样便可以和梅玲彻夜相处了。
“这样好的音乐,这样好的环境,为什么不和我跳个舞呢?”梅玲带着醉态,含情脉脉地说。
“你还要跳舞么?我看你站也站不稳了!”夏落红同样也醉态蹒跚。
那收音机播出的音乐的确很好,不快不慢,是本年度最新的流行曲“三个银币在银泉”,使人飘然神往。
夏落红含笑,踏着醉步,歪歪斜斜的向梅玲走过去,于是梅玲故意把收音机的声音调节得更加响亮。
“嗨!你小心把屋子的人全吵醒了!”夏落红摇手说。
“屋子内那>还有人?”梅玲瞪着眼说:“姑妈去赌博没有回来,丹茱蒂姐姐喝醉酒上了床,屋子内就只有你我两人了!”
“但是还有佣人呢?”
“嗨!他们吗?”梅玲笑得打仰。“他们住在后院的佣人间内,我打发他们全去睡了,不按电铃,他们不会来的。”
夏落红的神志已告昏迷,心中更是高兴,此情此景,除了怕丹茱蒂突然闯入以外,一切都无需顾虑了。
梅玲笑嘻嘻的,如一头小鸟般投到他的怀里,这一刹那间,他真如触电一般,软玉温香抱满怀,使他生理上立刻起了变化,青春的火焰,烧遍了他的周身。
夏落红自觉奇怪,他平日也曾接近过女性,经常在灯红酒绿中胡混,从没有像今夜这般不能自制,这是为什么呢?像梅玲不过一个黄毛丫头,为什么会使人如此颠倒?
他极力镇持着自己,避免失态贻人耻笑,好歹跳完一曲。
“人家都说你是风流小生,但是你跳的却是绅士舞,一点也不够刺激,看样子,是空有其表而已!”梅玲发着娇嗔说。
“这是我的习惯……”夏落红红着脸孔说:“我和任何一位小姐跳舞,第一曲舞,都是非常‘尖头鳗’的。”
“来!我们再喝一杯酒,我倒要领教你第二曲舞又如何?”
梅玲说着,又洒满了两只杯子,这次,倒的可又是薄荷酒,夏落红知道薄菏酒的力量,他不愿意醉得滚到地上去,所以起了踌躇。
“怎么啦?赌物思人么?”梅玲呶着小嘴说,微露不愉之色。
“这话什么意思?”夏落红莫测高深,揩着额角上的汗珠说。
“薄荷酒是丹茱蒂姐姐喜欢喝的酒,她一走开你就不想和我喝了,对吗?”
夏落红急忙否认,这时,他的确感觉到梅玲比丹茱蒂可爱得多,但一时又呐呐说不出话来。
“好吧!那末我就先乾为敬!”她端起了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
夏落红不想吃这烈酒,急忙拦阻,不料立足未稳,和梅玲撞个满怀,趁这机会,梅玲竟将剩下的半杯酒,灌到夏落红嘴里,强行要他咽下。
这杯酒却是清凉可口的,和原先的那种热辣如火的酒不同,一阵清爽直透肺腑,把存在肚子内似一团火般的热气,向上直冲,冲到头上,脑海里便起了阵阵飘忽,如落在雾云里一般。
“啊,好酒好酒……”他嘴里直嚷。
“那末再来一杯!”梅玲再端起第二杯,要他喝下去。
夏落红自问心中还是清醒的,只喝了一半,说:“这一半应该是你的。”
梅玲满不在乎,张口就把酒吞下了。
随后,他俩又跳舞,收音机正在播送旋舞曲,他俩直打转,由饭厅转到客厅又由客厅转到走廊,转到寝室,厨房……
夏落红的眼睛只是天旋地转,除了梅玲甜蜜蜜的脸孔,再什么也看不见。
忽然舞曲完了,两人的脚步俱停不下,想站稳却摔跤,同时跌到地上,滚做一团……那是在走廊上。
梅玲哈哈大笑,笑得放荡,夏落红压在她身上,他想冷静,想压制自己,无奈再也不行,他发狂似地去吻梅玲的樱唇,梅玲似乎也春情荡漾,没有拒绝,搂得紧紧的。她已经战胜了,击败了丹茱蒂,消灭了于芄,更扫荡了夏落红脑海中所有的女人。
渐渐地梅玲像睡着了,躺在地上,动也不动,夏落红的心跳得很厉害,手脚也开始不规矩,他感觉得到梅玲的心也跳得很急。
“你这坏东西,不要扰我,我要睡了!”她星眸半张说。
“怎能睡在地上呢?”
“你抱我起来……送我到房间里去……”
这时候,夏落红已摇摇欲坠,那还有力量抱得起梅玲呢?一手兜着她的腿,一手兜着她的腰,使尽气力,想站起来,反而坐了下去,梅玲便整个人坐到他的身上,一次又一次的挣扎,非常狼狈。
梅玲吃吃笑个不停,干脆搂着夏落红的脖子,伏在他肩上闭目歇息。
两人胸脯贴着胸脯,大家全可听到卜通卜通的心跳声,那阵阵的脂粉香气,充填了夏落红的肺腑,由于这样接二连三的肌肤接触,夏落红由非非之想而进展至企图占有她的全部。
“怎么啦?你好像要我抱你起来似的呢……”梅玲说。
夏落红无奈,浑身的气力全使出来,颤颤抖索,算是抱着梅玲站起来了,好像腾云驾雾,飘飘欲仙,糊里糊涂,也不知该向那儿走。
梅玲指示他向左转,向右走,出走廊。“不对,这是丹茱蒂姐姐的房间,再向前走,对了,让我来开房门……”
她伸出了玉臂,轻轻的拉开了门键,那扇轻薄的门儿掩进去。吓!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绯红色房间,墙壁是绯红色的,整套家具,寝床、沙发、几桌、梳妆台,一律红色,连那床单、纱窗廉,也绣着大红的花朵。尤其天花板垂下的电灯,连同床畔的座灯,也全换了浑红色的灯泡;黯黯的,只看到一片昏冥的红色,充满了红色的诱惑。
“这是你的寝室么?”夏落红迷离地问。
“嗯……怎样?你不满意么?”她在他耳畔含媚地说:“快放我到床上吧!……”
于是,穿过了红色的大门,大门竟自动的关上了,也许是梅玲随手掩上的,夏落红还有力量照着目标走,他自觉如一条在风雨中进港的海船,摇摇荡荡的不断浮沉,到达床边,想放下梅玲时,两人竟同时滚跌倒在床上,床畔的座灯也顿告熄灭,原来,他拌脱了座灯的电线。
这时候,只剩下天花板上那盏微弱、幽黯的灯光。
“噢……这怎么可以?……”梅玲娇媚的声音。
“梅玲……我爱你……真的,我可以发誓……”
第廿三章 攻心为上
当、当、当时钟敲了八下,那是自远远的大客厅中传过来的声响,阳光已透过了纱窗,房间内仍是充满了绯色之光,不过这种绯红色已不是昨夜的情调。
夏落红懒洋洋地张开眼很舒畅地伸了个懒腰,当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软绵绵充满了弹力的床上时,不禁大为诧异,向身旁一看,却惊呼失声,一丛乌黑散乱的秀发,赤裸裸的女人……
“噢……不要干下糊涂事了吧……”夏落红心中这样说,同时,偷偷的伸出手来,在被单底下探摸自己的身体,老天爷,竟是赤裸裸的一丝不挂。他吓得魂出躯壳,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昨夜的情景,迷迷糊糊,未敢遽信为真,但是现在赤裸裸的躺在人家的闺房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回顾身旁一丝不挂的梅玲,夏落红的心腔又剧烈跳荡起来,她的肌肤的确像嫩豆腐般的细滑,曲线玲珑,正伏在枕上睡得烂熟。夏落红想趁在她还没有醒时悄悄的溜走,但是于良心上又感到不安。
“不过不溜走又怎么办呢?万一她的姑妈这时候闯回来,岂不糟透?”夏落红越想越是惶恐,暗暗诅咒因酒乱性,致铸成大错,这大错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三十六着走为上策。”
他不敢再贪婪的去接触梅玲的肌肤,摸起自己的内衣,轻轻掀起被单,准备移身下床。在那被单盖上的床单上落红斑斑,使夏落红触目惊心,不禁又由头顶冷到脚跟。
溜走的意思顿告打消,他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一个大家闺秀的贞操丧失在他的手里,他怎能置之不顾,就行偷偷的溜走?
这时,他深觉对不起梅玲,又深觉对不起丹茱蒂,更对不起留在家中等候的于芄小姐了。
这时他悔恨不该偷偷的溜出舞厅,探望丹茱蒂,如今大错已成。
他穿好了衣裳,静坐在沙发椅上发呆,在考虑应该怎么处理。梅玲仍睡得很熟,恬静的伏在枕上动也不动。
夏落红,细看她的曲线,细看她的肌肤,白皙润滑而饱满,无一不逗人怜爱,就只是小姐脾气太大,令人难以伺候。
“即算娶上这样一个女郎做妻子,也无不可……”夏落红受了良心谴责,便有了这样的想像。
“落红,你真的要和我结婚吗?”忽然,梅玲发出呓语,春情荡漾的,又伸出了玉臂直在身旁摸索,等到她发觉身旁空虚,猛然抬头,头发全抛脑后,竟是醒了。“噢!怎么搞的?……”她又发现了自己的全身赤裸,羞怯地慌忙抢起被单将身体掩盖起来。夏落红动也不敢动。
“啊……”她发现呆坐在那里的夏落红了,又看看自己的身体惶恐中带了羞怯,渐渐地她似乎已想通了是怎么回事,又看见了床上斑斑的红迹。
“是我的错……”夏落红首先说。
于是梅玲痛哭了,伏在枕上,泣不成声。
夏落红大为恐慌,假如她的哭声传到外面,被外面的人听见,那岂不更糟。他重新坐到床前,抚着梅玲光滑的脊背,加以劝慰说:
“梅玲,不要哭了,一切事情,我发誓负完全责任!”
梅玲惨然地说:“我们为什么会做下这样糊涂的事情呢?……”
“唉,谁叫我们都喝醉了酒……”
“给姑妈知道了,我怎么办哟……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哪?”
夏落红捏着拳头直在捶床,焦急地说:“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所能做到的,只有负完全责任就是了……。”
“但是我现在仍在念书,我不想结婚哪!”
“那末你念书就是了。”
“哼!那末你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了,对吗?你完全在欺骗,当我女孩子好欺侮!”
“谁说的,我们可以先订婚,不是一样的吗?”
梅玲的眼泪仍收不下,抽泣不已。“我知道你是个玩弄女性的能手,你不过在哄骗我罢了。你对我有什么爱情可言,我们才第一天认识哪!……”
夏落红急得直跺脚,恨不得把心肝挖出来给梅玲验看,说:“梅玲!我真的是爱你,我可以赌咒。”
正在这会儿,忽然房间外面,起了一阵悉索的脚步声,似是在大客厅内,只听宋丹丽在呼唤女佣。
“阿金,给我倒洗澡水。你看你们是怎么搞的?一夜之间,把大客厅搞成这个鬼样子……”
原来,宋丹丽已经回家了呢。
梅玲吓得直哆嗦,紧紧的搂抱着夏落红,连连的叫喊着说:
“怎么办呢?姑妈已经回来了!”她那种娇戆天真的傻态,令人怜爱。
“不要怕,即算上刀山下油锅我也陪着你去!相信你的姑妈也是一个开明的人。”
“啊……我不要你死,我是真的爱你,不管你对我是真是假。”
她吻着夏落红直吻他的脸颊,被单掉了下来,又露出了赤裸裸的没有翅膀的女神。
夏落红又呆住了,这时候叫他发什么誓,赌什么咒,他都愿意,他诚恳表示非娶梅玲不可。
“让我们出去,干脆向姑妈说明白算了!……”
“啊!那怎么行?姑妈是个爱体面的人,断不会放过我们的!”
“那怎么办呢?”夏落红已显得六神无主,这也是他处世以来在女人身上第一次遇到的麻烦。
“这样吧……等姑妈进了浴室之后,你偷偷溜走吧!从后门溜走,而且,千万别给佣人看见,千万要为我的脸面着想!”梅玲含着眼泪,不住地摇头。“唉!你害苦我了,假如万一有了孩子怎么办?你离开了之后,会不会再来?会不会仍爱我还是问题。”
夏落红究竟历世未深,连连发誓赌咒,千言万语,费尽心思,说尽好话,保证一定不抛弃梅玲,一定要娶梅玲为妻,这样梅玲才稍微放心。穿好了衣裳,蹲守在门口间,静听女佣和宋丹丽的步履过去。
因为浴室是设在后楼,出进必须要经过梅玲的房门,而夏落红想从后门溜出屋去,又必需经过浴室的门口。
他俩好像做贼一般,偷偷拉开了门,左右看过,没有人影,始才溜出走廊。
梅玲在前,一手拖着夏落红带路,闪闪缩缩,他们不能走大门,因为在晨间大门口佣人出出进进,所以必须要由后门溜出去。
经过浴室之际,里面传出了水声,是宋丹丽在沐浴了,忽然她有声音喊出来:
“阿彩!为什么浴室内没有肥皂啦?快拿来!”
梅玲和夏落红不得不止步,同时厨房通浴室的走廊间又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女佣在答应着主人的呼唤。
“来了,来了……”
“不能给她看见……”梅玲如热锅上的蚂蚁。说着,拖了夏落红向后跑,又折回到她的房间内。
“宋小姐,浴室内有肥皂嘛!”女佣们习惯上仍是要称呼宋丹丽为小姐的,她在浴室门口答话。
“活见你的鬼!你进来看看!”宋丹丽提高了嗓子斥骂。
梅玲吸了口凉气,掩着房门偷看,一面向夏落红说:“姑妈脾气这样大,一定是昨晚输了钱,真是不凑巧。……倒霉倒在一堆了。”
“假如没有,那是用光了,我上街去买……”女佣的声音。
“呸!让我泡在水里等你上街去买吗?”
又听得浴室内扬起一阵水声,是人跳出了浴缸,门也推开了,像是带有怒气的举动。
“难道说各个房间内连一块肥皂也没有吗?”宋丹丽再次高声叫嚷着,脚步已在走廊上移动。“该死的,连洗脸橱上也没有,你们都是干么吃的?”
女佣唯唯连声,不敢答话,忽然宋丹丽的脚步声,向梅玲寝室方面走来。
“看看大小姐的房间,她的洗脸架上有香皂啦!”她一面说。
只可怜躲在房间内的夏落红和梅玲,全吓得变色,这是因为做贼心虚的缘故。只见梅玲慌乱失措,她的房间内进,有一间小小的盥漱间,还有抽水马桶,梅玲匆匆溜进去,又匆匆走出来,手里持着一只粉红色的肥皂盒子。她的意思,是希望在宋丹丽还没有进房间之前,就替她把肥皂递出去。
但是已经迟了,房门呀然推开,宋丹丽已闯进来了,和夏落红碰个正着。
“哟!”她惊叫了一声,披了一件毛巾浴衣,头发盘顶束起,浑身湿淋淋的,尤其光着两条丰腴的大腿,这个徐娘半老的妇人,也还相当的性感呢。
“你怎么还在这里?”她惊讶地问。
幸而,夏落红已整理好了衣裳,除了头发蓬乱一点,未露出破绽。
“昨晚上我遗忘了东西,今早上特意来拿!”人急生智,夏落红自认是颇有一些急智的。
宋丹丽的眸子睁得大大的,闪露着犹疑,兜向房内扫射了一转,尤其那张睡床,被褥凌乱,又看呆在那里局促不安的梅玲,脸色惨白,似是含羞,又似是惶恐,不时还在打颤呢。
“你忘了什么东西呢?”宋丹丽再问。
“……打火机……”夏落红在这时间,力表镇定,一面伸手在衣袋里摸索,心里暗叫糟糕,打火机并不在身上,可能昨夜遗留在餐桌上,马上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
“嗯!”宋丹丽好像已明白是怎么回事,说:“你别走!等我洗完澡我有话和你说!”
这样,夏落红便好像上了枷锁一样,想溜也无法溜走了。他悒悒地看着宋丹丽,只见她向梅玲走了过去,一把抢下了她的肥皂盒子,什么也没有说,就推门走了出去。
宋丹丽刚跨出门,梅玲竟哇的一声倒在床上痛哭起来。
这一哭,就什么西洋镜都拆穿了。
宋丹丽再次的探头进来,忿忿的盯了夏落红一眼,一句话没讲,掩上房门就走了。
“唉——”夏落红长叹一声,心中暗暗咒骂女人尽是祸水,假如梅玲迟一阵子再哭,也许就可以把事情遮瞒过去,为什么偏偏这样的沉不住气呢?同时,又诅咒自己,酒后乱性,闯下这种大祸,未来如何发展,正未可预料。
梅玲仍在哭,好像哭就可以把任何事情解决地。
“好啦!别哭啦!一切怪我好了。”夏落红赌气说。
梅玲直跺脚,哽咽着说:“哟!给姑妈知道了,怎么得了?”
“你迟一会儿再哭,不是就可瞒过了她吗!”
“哼!你以为姑妈是个傻瓜吗?她才不会像我这样的糊涂呢!”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吵闹闹,约过了有十来分钟,宋丹丽沐浴已毕,她复又推门进来,向夏落红说:
“假如不耽误你的时间,我愿意和你谈谈,跟我来吧!”
梅玲非常惊恐,她欲跟随在一起,宋丹丽却申斥说:
“瞧你!头也未梳,脸也没洗,像个什么样儿?我和夏先生单独谈,用不着你参加,快去做你自己的事吧!”
梅玲无奈,只有停下脚步,这时候,夏落红已如待判的囚徒,宋丹丽却如公堂的法官,一切听由她审判。
临跨出门时,夏落红还胁肩瞪了梅玲一眼,这一个动作,包含了许多的意思。
由走廊出客厅,再穿出书房,进起居室,再进去就是宋丹丽的寝室了。
宋丹丽仍是裹着毛巾浴衣,光着两条大腿,尤其她的肌肤泛出一片浅浅红润,如盛开的桃花,呈现着一片艳丽,毛巾浴衣的前胸开叉很低,那一道深深的乳壕,完全露了出来。
夏落红跟她走,由头上欣赏到涂了寇丹的脚尖,慢慢地向上欣赏。眼睛虽是这样的贪婪,也无法消除心绪的凌乱。
进了宋丹丽的卧室,她将手一指,招呼夏落红在小沙发上落坐,完全像是命令式,随手,又把房门关上,还落下了门键。
这间卧室的布置,豪华得更是惊人,简直像王妃的禁宫一般。
梅玲的寝室,是一片绯红色的,充满了诱惑,而宋丹丽的寝室,却是一片碧绿色,冷冰冰的如置身广寒宫中,有飘然出尘的感觉。
这个徐娘半老的性感尤物,坐到那温软如棉,罩着绿软缎的席梦斯床上,弹了两弹,然后叠起两条丰满修长的大腿。
夏落红迷惑中带着恐慌,他不敢细看宋丹丽的脸色,她呈露着一股逼人的气息,他不安地掠了掠凌乱的头发,又用手指抚弄沙发椅上的弹簧,这时候,他的义父所传授给他的应变解数,似乎已忘记得干干净净了。
宋丹丽缄默了一阵子,观察夏落红所具的性格,倏而扯亮了床畔的座灯,灯是翠绿色的,映照到她洁白的皮肉上,像一块透明的嫩玉。
那座灯底下,有一张矮几,铺台毛茸茸的绿绒桌巾,上面置有一套烟具。
烟匣是一只不及半尺大小的钢琴,宋丹丽用纤指扣开了琴盖,即发出叮叮咚咚清脆的琴音,里面却是排列整齐的茄力克香烟。
“吸一支烟吧!”她在说话了,随手即拈起一支香烟掷给了夏落红。
那只打火机却是一个骑着铜马西欧中古时代的武士,穿着银亮的铠甲,那武士的头盔打开,即发出熊熊的火焰。
再看那只烟缸时,竟是一座古式罗马的战车呢。
由此,当可推想这妇人富有的程度。
宋丹丽先把衔在嘴上的香烟燃着,再才递给夏落红,夏落红见宋丹丽替他燃烟,真有点受宠若惊,慌忙就迎上去接取。
在举止凌乱中,他竟双手捧着宋丹丽的玉腕,宋丹丽只有窃笑,并不介意。
“你就坐到床上吧!我要和你详细谈谈。”宋丹丽说。
夏落红自然就在床畔落坐了,这是他意想不到的优待,同时又庆幸能和宋丹丽的大腿接近,不过心情仍是忐忑的。
“你只要说什么话,我都乐意接受的!”他先给自己打了个底说。
“嗯!”宋丹丽嫣然一笑,那袅袅轻烟,由她洁白的贝齿中流出来。“你知道我和梅玲喜欢你的原因吗?”
夏落红愕然,看宋丹丽的态度非常和善,恐惧之心,已大为冲淡。
“听说我很像你失踪了的姨甥……对吗?”他说。
宋丹丽点头,说:“对的,当我们第一次在舞厅邂逅时,真使我诧异极了,我做梦了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相似的人,尤其梅玲更高兴,她说你的仪表好,风度好,非常潇洒,好像一个大学生一样……”她的话题,完全不提及夏落红和梅玲之间的事。
“真会那样的相似吗?”夏落红再问。
“这就是后来我们姑侄两个常常到‘凯璇’舞厅去的原因,目的就是要看看你,尤其梅玲更是念念不忘。”
“你的姨甥失踪时有多大呢?”
“大概有三岁多吧!那时候梅玲还没有出生。”宋丹丽说:“事隔十余年,计算起来,也应该有二十岁左右了,假如你不介意的话,我应该说和你差不多大了呢!”
“呵呵……”夏落红失声笑了起来。“这未免太可笑了,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子,乳臭未乾,相貌没有定型,失踪了十六七年,怎能看出和我的相貌相似呢?”
宋丹丽正色说:“这一点也不可笑,我说你像我的姨甥,是有原因的,因为你和我姐姐的相貌很相似,我们一家人姊妹四个,每个人的相貌都像母亲,而特别的只有姐姐一个人像父亲,那就是和你相貌相似的一个……”说时,她忽的移动了玉腿,走至她的梳妆台前,在那化妆品的架板上,有着一幅四寸来大的照片,用精致的银色镜框装着。她取了过来,递给夏落红说:“你且看看,这就是我的姐姐!”一面她就走开了,打开旁边的衣柜,翻检里面的东西,不知在找寻什么。
夏落红接过照片,不看犹可,一看毛发悚然,他打了个寒噤,那张女人照片,还是民国十三四年时候的流行时装,额前梳着“浏海”,发是熨过了的。那形状像个鸭屁股般翘起来。那女人约有二十来岁,她的面貌,说起来也真怪,长??得和夏落红一模一样,脸型、眉毛、眼睛、鼻子、嘴,单只不同的,夏落红是个须眉汉子,而照片是个娇滴滴的妇人,画了眉毛,涂了唇膏。
那照片呈焦黄色,像古董一样,看起来当不会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四妹丹丽留念。大姐赠。民十四,四、十五。”显然这照片已有几十年的历史了。
宋丹丽曾说,她有姊妹四人,由那行字看去,当可知道这照片上的妇人,是宋丹丽的大姐,而宋丹丽是排行第四了。
夏落红默想了一阵,这时只见宋丹丽正站在一只椅子之上翘高了脚尖,在衣柜顶上找寻,在那堆杂物上翻来翻去的。她这样挺直了身子,更显得曲线玲珑,尤其那两条纤长的腿表露无遗,逗人欣赏。
“你在找什么啦?”夏落红除了眼睛享受以外,忍不住发问。
“啊!在这里了……”宋丹丽喜悦地高呼,在一个纸匣子中抽出厚厚的一本东西,似是古老的照片簿子模样,这时候她真不像一个徐娘半老的妇人了,呶起唇儿,吹去了簿子上的尘垢,很灵活地跳下了椅子,如一只觅得了可口小虫的小鸟一般,蹦蹦跳跳,一咕噜儿跳到床上,弹簧弹了几下,她便曲起了玉膝,坐到了夏落红的身旁。
那双软松底的浴鞋已经脱落在床上,露出那足趾儿,雪白雪白的,像粉装玉琢一般,趾甲上涂有鲜红的寇丹,在那雪白的足趾之中,又如排了一列珊瑚芽儿。
假如是许可的话,夏落红真想好好抚摸赏玩一番呢。
宋丹丽很活泼,她直在笑着,把身子接近了夏落红倏的伸出一条玉臂,如水蛇般翻个身,由夏落红的背上兜过去,弯到了他的脖子间,连脖子连肩膀一起搂着,一面又把照片簿子搁置在夏落红的膝盖上,一页一页的翻开。
由于她的身体软绵绵的,好像棉花一样的贴在夏落红的背上,夏落红的心旌起了一阵跳荡精神分散,无法集中注意力去欣赏那些贴着的照片,究竟是些什么玩艺。
“喏!你看这娃儿胖胖的不就很像你小时候的长像么?”宋丹丽翻着一页,忽然指着一帧照片笑吃吃地说。
那是一张陈旧得焦黄而褪色的照片,是一个肥团团的裸体婴儿,一丝不挂的横伏着满身都是肉,肥得肉纹都打摺,脖子扬得高高的,瞪大了圆圆的眼睛,大概有八九个月大。瞧那形状,倒真有点像夏落红,尤其鼻子、嘴、耳朵没有一点不像。
“在那背脊上,有一块小小的斑痣。”宋丹丽指着又说。
“我的姨甥的背上有一块瘀红色的朱砂痣,假如你的背上也有一块朱砂痣,那就是我的姨甥无疑了!”
“我没有朱砂痣!”夏落红断然说。
“你的背上有没有朱砂痣,你怎会知道呢?你自己又看不到的!”宋丹丽瞟了夏落红一眼说。
“我自己的身上,怎会不知道呢?”夏落红也找不出正确的理由。
“你能确实说,真的没有吗?你自己的背上,眼睛又看不到的,”宋丹丽再加重了语气:“你的家人从没有人告诉过你吗?”
“当然没有——”夏落红斩钉截铁地一口咬定:“假如有的话,我自己即算看不见,家里的人一定会告诉我的!”
“果真的没有……”宋丹丽不厌其烦地一再追着问。
“我从不撒谎。……”
“那末我很失望!”她叹息说。
“怎么啦?”夏落红瞪大了眼。
“我无法认你为姨甥啦!……”宋丹丽淡然说。
“那我还是认你为乾姨妈好了。”夏落红摆出小滑头的姿态说。
宋丹丽马上板下脸色,瞪他一眼,这样,夏落红便不敢再造次,继续翻照片簿,那簿子的钉缝处有许多页已经腐烂,稍为用力,纸页即会脱下,也许是年代过久的关系。
看下去,同样是那个肥儿的照片,不过已经大得多了,有些会坐了,像个肥团团的弥勒佛。有些是站起来,像刚学走路的样子,所穿的衣着,都是很考究的,虽然在那些陈旧褪色的照片上仍可看出它的质料很是名贵。
有一张是骑在大木马上的,裂大了嘴巴在笑,露出两颗门牙,推算他的年龄,该是两岁以上了。
还有几张是和妈妈合照的,他的妈妈,也正就是银色相架中的妇人,他们母子两个人的脸貌也真相似,而且那孩子越大,相貌越和夏落红相接近。
“看,这一张是最后的一张了,拍完这一张他就告失了踪。”宋丹丽忽然指着一张比较大的照片解释说。“这是刚病好时拍的,看!不是比较瘦一点吗……我们一家人都很喜欢这个孩子,唉!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这孩子特别多难,这也是我们的家运不旺。……”说时,似有无限感慨。
那是一张生日的纪念照片,孩子正拿着一柄大果刀,面对着一只十来寸的双层大蛋糕,蛋糕上有“快乐生辰”的英文字样,而且还插有三根小蜡烛,表示是三岁了。
“唉!是刚好三足岁呢!”宋丹丽又说,她已热泪盈眶了。
“他叫什么名字呢?”夏落红同情地问。
“乳名叫做比比(BABY),他父亲姓黎,是军人,在抗战时已经做旅长了……”
“为什么会失踪呢?”他再问。
“唉……说起来话长了……”宋丹丽以手帕揩去眼眶的泪,一面说。
夏落红更是关切,便带着要求的态度说:“可以说给我听吗?”
宋丹丽沉默了片刻,深吁了口气,说:“为了要使你明白我们的家境,知道我们的家庭清白,我愿意告诉你事情的始末——”
于是,她再让夏落红吸上一支“茄力克”香烟,慢慢说出她的姨甥失踪的经过。
她说:“我的姐夫黎立云,是个耿直而勇敢的军人,从来处事一丝不苟,在比比刚足三岁的那一年,他部下有一个军需贪污,克扣军粮,被黎立云查获,即送军法处禀公审理。结果判决了七年有期徒刑,军职也免了,但是那家伙却非常有办法,门路很多,他原是某大人物推荐介绍给黎立云的。那时候正值抗战开始,他坐了几个月的牢,即告假释。出狱后,对黎立云怀恨在心,竟串同了绑匪,实行向黎立云报复,在比比生日那天——也就是拍了这张照片之后——比比即告失踪。那时候,屋子内凌乱得不可交开,筵席大概开了二十多桌,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混进来,把他抱走了。第二天即接到勒索的恐吓信,第一不许我们报警,第二要我们送五千元至某地点的一座土地祠内,否则三天内撕票。那时候五千元是很多的钱呢,我们的家庭原是不在乎这点钱的,何况比比又是黎家三代单传的一个独生子,我们宋家的四个女儿,嫁出去所生养的又全是女的,就只有大姐一人生下一个男孩,莫说是五千元,他要索取一万,我们也得拿出来。但是黎立云是个军人,他怎能忍受这种勒索敲诈呢?钱,他答应让我们送去,偷偷的却布下他的卫士准备拿人,但是谁又想得到那军需除了串同绑匪以外还勾通了黎立云的卫士一人,也参加了这项阴谋行动,于是,消息便走漏……我们的赎款摆进土地祠之后,黎立云日夜都派人暗中把守,三天过去,竟连匪徒的影子也没有一个……我们不由得暗暗奇怪,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第四天又收到恐吓信一封,那信上说得很明白,命黎立云立即停止利用他的卫士队的阴谋,否则他们即进行撕票。黎立云有了警觉,知道他的卫士队中有人靠不住,于是改变了方式,遣开了卫士队,反而报了警。到底刑警的手法比较卫士队要高明得多,第六天他们即抓到了一个去土地祠取钱的嫌疑犯。那是一个化装上土地祠烧香的老太婆,经过讯问之后,招出了主犯,就是那怀恨的军需,及那参加阴谋的卫士,又招出了藏肉票的地址,但是当警探大队赶到现场围捕之时,歹徒们早已鸿飞冥冥了……”
“那末比比这孩子就这样失踪了吗?”夏落红关切地问。
“不!这孩子的命运坎坷,在后他遭遇了更多的波折!”宋丹丽拭干了她的泪痕继续说:“那时候抗战如火如荼展开,黎立云是军人,效命于国家,已随军队开到前方去。我们姊妹四人,仍努力找寻比比的下落。不久,敌人节节进逼,我们已有了逃难的准备,同时,也赖刑警之助,那绑票案主犯的军需已经落网。他被擒获时,被人用乱斧砍伤,已是奄奄一息了。他招供说,比比已售卖给一个富贵人家,……他们因为事败,不得不作鸟兽散,所以分道逃亡,他带着比比过于累赘,所以便把他卖了,售款也告化光,因之,他的绑票伙伴寻至,兴师问罪,把他用乱斧砍伤。我们即按照他所说富贵人家的地址去找寻,那时敌机正向我们滥炸,当我们找到那地址时,已成一片废墟,刚好中了弹,烧得片瓦不留。那家人家,死的死,伤的伤,非常凄惨。我们找到伤者查问,证实女主人的确在新近买进一个三岁来大的小男孩,但女主人已罹难了。在废墟中又找不到小孩子的尸骸……”说至此处,宋丹丽又告簌簌泪下。
“那末,孩子可能已经丧了命呢!”夏落红非常同情地说。
宋丹丽摇头:“不,以后我们托人调查,有人亲眼目睹,那大厦中弹焚烧时,有一女佣带着一个孩子自火场中走出,当然那孩子就是比比了……”
“那末你们曾找到那女佣没有呢?”夏落红对这孩子的命运非常关切。
“我们找到了那女佣,她在慈善医院里,因为惊慌过度,神经已是不大正常。她说,当时她带着孩子自火场中逃出来,被凌乱的难民挤散,她因顾全孩子而被人挤倒,踩得遍身是伤,等她爬起来时,孩子已不知去向了。……”
“唉,那真是不幸呢!”
宋丹丽继续说:“但是我们又怎能放弃找寻比比的计划呢?尤其我的姐姐,她从比比被绑票后,终日泪流满面,茶饭不想,焦灼得几乎快要发疯了。我们找到了那屋子受了伤的主人,他收买比比为螟蛉子,原是他妻子的意思,他的妻子被炸死了,家也毁了,他无异于完全破产,对找寻孩子的事情已提不起兴趣。不久,他伤愈出院,就转进内地去了,是时,敌军的攻势一步比一步紧,处处都在准备撤退,局面很混乱,黎立云一再有急电拍回来,催促我们撤退到大后方去。但是姐姐不肯,她一定要把孩子找寻回来才肯离去呢,可见得她是如何的爱你了!”
“我?”夏落红打了个寒噤。呐呐地说:“为什么说是我呢?”
“啊!对不起,我常有这样的感觉,你就是比比,因为容貌长得太过相似了,我近日和梅玲说起从前的故事时,她也常常拿你来作比喻,请原谅我说溜了嘴!”
“噢,这是人之常情,我不介意的!”夏落红说。
“在后,形势已经非常紧急了。”宋丹丽继续说:“有人提醒我们,何不到‘难童收容所’去找寻试试看,这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一种想法,许多家庭遇难失去依靠的孩子们,负责治安人员都一律会把他们送到‘收容所’去的。我们被提醒后,自然就赶往‘难童收容所’去,虽然这是很渺茫的一件事情。那儿收容的难童可真不少,大概有七八百名之多,而且已经开始向大后方撤退了,有几批早已送走,情形也很凌乱,他们所收容的难童并没有摄下照片留底,要不然,我们就可以按着照片辨藏书网认了,但是事情很出意料之外,那名册上竟有比比二字。啊!那简直太令人兴奋了!”
夏落红的精神也为之一振,兴奋地说:“那末你们可找到比比的下落了……”
宋丹丽叹了口气,颓丧地说:“不!事情的变化仍多呢,那收容所的办事员告诉我们,比比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他一进收容所,即说出自己的名字,但是他已列进第一批撤退的难童里,在晨间已经出发,撤退到成都去了。我们姊妹四人漏夜动程,直赶往成都去。无奈造化弄人,又是一场空,‘难童收容所’到了后方即告解散,所有的难童,分别疏散到各家公私立的孤儿院,而且,那些办事员也大多是糊涂虫,他们把这种有关公德的事情,草草了事即行交差。找他们的办事处,已经费了很大的周折,而且那些难童,什么人送进什么孤儿院,他们也没有名册留下,只有数目,天底下竟有这种混帐不负责任的人。我们无奈,只有按着每家孤儿院慢慢找寻,有些难童被送至昆明、重庆等地方,我们煞费苦心,足迹踏遍各地,总算没有白费,算是在重庆的一间孤儿院找到了比比的名字……”
“啊!这真是一个动人的故事,他们母子总可以团聚了!”夏落红感动得几乎落泪,因为他也是出身在孤儿院内。
宋丹丽泣不成声,缄默了半晌,始才说:“……但是天有不测风云,比比竟在数天以前,被人领走了。……”
“领走了?……”夏落红毛发悚然,急切说:“被什么人领走了呢?”
“那时候,因为战事影响,哀鸿遍地,难童多得难以计算,孤儿院收容的孤儿,日有增加,都不胜负荷,只有公开请求各界人士领养,因为比比的长相聪明伶俐,自然第一个就被人领去了。……”
“是什么人领去的呢?总有个手续,有个名字留下罗……。”夏落红比宋丹丽更为紧张,额上也出了汗。
“是一个姓乐的人领去的。”
“姓骆?是骆驼的骆字吗?”他惊惶地咽着气说,心中怦怦跳个不止。
“不!是快乐的乐字,我记得很清楚,叫做乐思蜀,职业栏填的是个什么委员……那时候的孤儿院,只求有人肯领养,手续是很简单的!”
“那末,那姓乐的人是个什么样的长相呢?你们问过吗?”夏落红再问。
“唉!事隔快二十年了,反正当时我们的情形很凌乱,什么话都问到,到现在为止,我仅能记得的,那孤儿院的主人对我们说,那位姓乐的先生,个子矮矮的,形状长得很古怪,以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后来,我们曾登报寻找,又踏遍了整个昆明市,始终没找到这位乐思蜀先生的下落。比比的下落也全无踪迹,年复一年的过去,后来黎立云在沙场上为国捐躯,我的姐姐也因忧成疾,一病不起。她临终时再三向我叮嘱,不论天涯海角,倾家荡产,也要我替她把比比找回来,还把这个照片簿子送给我,她说:‘这孩子受尽了颠簸,受尽了磨折,将来长大了必定是个伟人,他很聪明,长得眉清目秀的,尤其背上有一颗朱砂痣,是最好的记号,这是上帝安排下的标记,或者不至于使我们失望……’于是她气绝了……”说至此处,宋丹丽伏到床上抽噎起来。
夏落红也开始踌躇怀疑,究竟他会不会就是十余年前黎家失去的孩子呢?
他是孤儿院里被骆驼领出来的,而比比又是被一个矮矮地,相貌长得古怪的人领出来。
因为骆驼的行业是骗子,吃的就是骗饭,名字可能时常在更换,“乐”字和“骆”字同音,会不会就是骆驼呢?
夏落红这样想着就起了一阵迷惘,问题就是他的背上没有一颗朱砂痣而已。
不过,他又在想,骆驼以骗为生,闯荡江湖的人,有他的一套特殊的手法,骆驼对他溺爱如同亲生,会不会因为怕他的背上有着特别标记而被人认去,因而把他背上的朱砂痣消灭掉。
夏落红不断地揩拭额上的热汗,再细看那些照片时,的确,每一张照片都和他完全相像,由婴儿直到孩提时代。
“假如我能有上一个样的姨妈时,该多么好!”他心中说。
宋丹丽已在床上爬起,她的绢帕已经湿了,哭得如同泪人一般,她说:
“我想喝杯酒,你替我到客厅里去拿好吗?”
夏落红推门外出,却看见梅玲躲在外面偷听。
当夏落红推门出来的当儿,她慌忙趋避,形色非常不安。
“怎么样了?姑妈曾发脾气吗?”
夏落红摇头:“不!她很伤心!……”
“唉,谁叫我们糊涂,她当然会伤心的罗!”她自作聪明说。
“不是为这个!”
“难道说,又谈起你小时候吗?……”她很天真地问,似乎愁容全消失了。
“唉!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指定是我呢?”夏落红面露困惑之色,一面,他打开了酒柜,因为酒柜中形形色色的酒过多,他一时也不知道取那样的酒好。
“姑妈和我都常常这样认定的……谁叫你长得这样像!”梅玲仍喋喋不休地说个不止,一面,她也帮着夏落红取酒杯。“姑妈是喜欢喝威士忌的,和你的嗜好一样!”
夏落红因为心绪不宁,还是让梅玲替他把酒斟好,两只亮晃晃的高脚杯摆置在一只玻璃的托盘子里。
夏落红捧起托盘之时,无意中看见壁上的挂钟已指正了十点,心中不免又是一阵焦急,自从在舞厅里撇下彭虎,到现在为止,已经过了一夜零数小时了,马上就是正午,他家中的人,不知道会为他担忧到什么程度呢?
但这时候又身不由主,谁叫他干下了糊涂事呢。
“快去吧!姑妈还在等着你呢,要不然,她又会起疑心了。”梅玲催促着说。
夏落红还在对着钟点踌躇。为应付梅玲,他说:
“丹茱蒂还没有起床吗?不知道她醉到什么程度了?”
“哼!你还想着她吗?”梅玲立即柳眉倒竖,露出嫉妒之态,娇嗔说:“可见得你这人用情不专!”
“不..!不是这个意思……”夏落红连忙解释:“她昨夜醉得那样厉害。……”
“哼!她早起来了出去啦,你认为她还在等你么?”
“出去了?”夏落红表示诧异。“这样早到那儿去了呢?”
“我又不是她的跟班,谁知道她到那儿去呢?下次等你的吩咐,我再给她跟班吧!”她呶着唇儿,把夏落红又送至宋丹丽寝室的大门口间,推拥他进内。
宋丹丽仍伏在床上,翻阅着照片垂泪,似有无限伤感。
夏落红捧进了酒盘,宋丹丽略为揩拭了一下泪痕,便翻身坐起,迳自取了一杯酒,递到唇边,便深深呷了一口。然后又招呼夏落红在床边坐下。
这次,她是开门见山说话了。
“我知道梅玲很喜欢你,而且我关察你的形色,你也很喜欢梅玲,虽然你们短短的厮混了一夜,但看你们的情形,好像已心心相印难解难分了。我说得对吗?”
夏落红知道大问题已经来了,心中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为了表示镇定,竟端起杯子,把一杯酒一饮而尽,呐呐地回答:“……梅玲的确对我很好,而且我对梅玲也很好……”
“好并不能解决问题!”宋丹丽叫嚷着,说着把手一挥,似是带着恼怒,一反原先那种温和的态度。“我们宋家的故事已全盘告诉你了,你当可知道我们宋家的人,虽受到新时代的教育,但头脑仍是很守旧的,最低限度我们不能辱及家风。比如说:我们为了一个失踪的孩子,曾踏遍天涯,冀图骨肉团聚,由此当可推想我们对任何事情也不畏避艰难的了!”
夏落红不敢搭腔,唯唯诺诺,连声称是不迭。
“梅玲是我堂兄自幼过继给我的女儿,因为我无法生育!”宋丹丽继续说:“我自幼把她抚养大,视同己出,爱如掌珠。说实在话,我也很喜欢你,正如梅玲喜欢你是一样的。这原因,自然因为你和我的姨甥相貌相似,假如能觅到一个像你这样的侄婿,我也心满意足,也对得起我的堂兄了。但是这仅是我的一种下意识的观念而已,事实上我和你相识还不及一天一夜,不能够因为你的相貌似一个人,我便轻轻许了我女儿的终身大事。现在,我想请你把你家中的详细情形告诉我,行吗?”
夏落红弄得满额大汗,他无法认定宋丹丽所说的不对,而且以他所做的糊涂事来说,宋丹丽已经对他是非常的客气了。
“你的父亲是干什么的呢?”宋丹丽再说。
这一个问题很糟糕,夏落红当然不能够说他的父亲是干骗子的。
“我想再喝杯酒,可以吗?”他的方寸已乱,竟答非所问了。
宋丹丽不置可否,撇嘴笑了一笑,夏落红即匆匆溜出门外,深深吁了口气,不断地揩抹额上的热汗,梅玲仍守在门口间,看见夏落红出来,又趋到他的身旁絮聒。
这时已将近正午,屋子内的男女佣人出出进进的忙个不休,他们偷眼看着夏落红和梅玲两人,都窃窃私笑,形状显得鬼鬼祟祟。
“怎么样?姑妈有提及我们的事情吗?”梅玲急着问。
“她很会说话,说得非常技巧!”夏落红答。
梅玲的面孔涨得血红,死劲扭了夏落红一把,娇嗔说:“都是你不好,怎好意思呢?怪难为情的……”
“你怪我,我又去怪谁呢?谁叫你们灌我喝醉酒?……”夏落红有气无处出,只好埋怨。
“哼!怪我不行,你自己夸耀酒量,却又经不起考验……”梅玲又生气了。“难道说喝醉酒就可以乱搞胡来吗?……”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尽管压低了嗓子吵个不停,夏落红这时候只有拿酒来出气了,自酒柜中取出酒瓶,连斟了三杯,正在端起了杯子,张口要灌下去之时,有人在他的背后说话:
“夏落红,你住在什么地方?”原来是宋丹丽跟在他的背后走了过来。
自然,他俩争吵的情形,宋丹丽会看得清清楚楚,梅玲便不断的吐舌头,面孔胀得更红,脑袋便垂到胸脯上去了。
“我住在圣十字……不!成安街一百零六号!”夏落红只有回答。这也是他的虚荣心,因为成安街的屋子比较漂亮一点。
“嗯!那末你出来一天一夜,难道说你家中的人不会找你吗?”她在这时候当着梅玲的面,一语道破夏落红昨夜并没离去,用心也是很特别的。
夏落红想狡赖,但又提不起勇气。只好说:“当然会找的,而且一定找得很心焦呢!但是姑妈和我谈的话还没有完哪!”
“嗯!那不要紧!既然这样,你就先回家去,反正我和你谈的话还很长!”宋丹丽说。
夏落红如获大赦,顿时喜形于色,急忙整理衣裳准备离去。
“别忙!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你的父亲是干那一行的?”宋丹丽又问。
“噢!他是商人,做买卖的……”夏落红随口胡答。
“做什么生意呢?”宋丹丽并不肯放松,紧跟着问。
“做皮货生意!”夏落红只有信口开河了。
“叫什么名字呢?”她点着头再问。
“骆……”夏落红欲言又止,因为他意识到父子应该同姓,而且,在虚荣心的驱使之下,他更不敢泄漏他的出身是在孤儿院里,便含糊地说:“他姓夏,叫夏骆驼……”
“你姓夏,当然你的父亲也姓夏,这还用说吗?”宋丹丽噗嗤一笑,喘了口气,犹豫地说:“夏骆驼,这个名字也相当的怪,假如是姓乐那该多么的好,我就可证实我的故事并没有差了。家里有电话吗?”
夏落红顿时感到尴尬,也不知该承认好,还是不承认好。这时,他又很后悔说出他的家住在成安街。
“怎么啦?怎么不说话了?”宋丹丽催促着说。
“电话是四——一三九六……”夏落红无奈,只好把电话号码说出,不过心中担忧,因为成安街骆驼所报的户口是姓“钱”的,电话的名簿上也是姓钱的,最好宋丹丽不要打电话,免使他出洋相。
“好的,那末有工夫时,我会去拜访令尊!”宋丹丽说。
“啊!他不是常在家的……”
“不要紧!找着他有空的时候好了!”
夏落红的心中便起了疙瘩,他暗想,假如宋丹丽真的去看骆驼的话,那末事情可就糟到家了。事情拆穿了,倒无所谓,他既夺了梅玲的贞操,和梅玲结合,是事在必行。在良心上是无论如何得负完全责任的,问题就是骆驼的长相不讨人喜欢,嘴巴损人成了习惯,更加上查大妈、孙阿七、吴策老等全家人都是古古怪怪的讨人嫌,宋丹丽是豪门贵妇,梅玲又是千金小姐,会不会把他们瞧在眼内很成问题,万一把事情搞僵了,那样麻烦就大啦!
“我看你精神恍惚,还是快回家去算了!有事情我就打电话找你。”宋丹丽说,一面她向梅玲吩咐:“你去关照我的司机,送夏先生回成安街!”
夏落红心中不安,推辞着不要坐车,但梅玲却强着要相送,一面殷殷关切说:“你要对得住良心才好,要常来看我!”说时,忍不住又簌簌泪下。
夏落红即举手发誓说:“我举手向天发誓,有上帝保证,我绝对每天来找你……”事实上他并不相信上帝的。
于是梅玲拭干了泪痕,苦中带着甜笑,让夏落红进入汽车。
她向司机说:“你将夏先生送到成安街去,去后马上回来!”
司机很听话,马上发动引擎,汽车驶动了。梅玲还绵绵长情地站在大门口间,不断地向夏落红挥手,直等到汽车失去踪影。
当梅玲回返客厅时,那里面却多了几个形状古怪的人,那是李统、马白风和潘文甲。
屋子内的厨师、大小佣工。一个个俱恢复了本来面目,宋丹丽也不像原先那末和蔼、悲伤。
她坐在沙发椅上,得意洋洋地摇幌着大腿。
李统扬起了大姆指,不断地摇头摆脑赞扬说:“好!好!真是好极了,这个局,真是布置得巧妙极了。每一个小节,每一个举动,都表现得非常自然,一点也不露痕迹,真可谓天衣无缝,好、好、好!别说是夏落红那小子要上当,就连我这个老特务,假如遇到这种场面时,也得坠入圈套呢!”
马白风是第一个推荐起用宋丹丽的人,李统称赞宋丹丽的人,也就等于称赞他一样,乐得眉头眼笑,心花怒放,也凑在旁边插嘴,加以解释说:
“这种布局,应称为‘局吃法’,布好了局,让他钻进来,即把他套住,怎样也飞不出去啦……”
宋丹丽噗嗤一笑。“你别在我面前‘班门弄斧’,这应称为‘圈’、‘套’、‘锁’三位一体。‘圈’是我们的布局,‘套’是他钻进来把他困住,‘锁’是把他俘掳,一辈子也逃不出去,听由我们摆布。但是现在‘锁’尚未完成,夏落红不是已经放回去了么?”
“这么说‘欲擒故纵’了!对吗?”李统又自作聪明说:“不过还得需要有多少时候始能把他完全‘锁’住呢?”
“这得看梅玲的手腕如何了?”宋丹丽指着她的助手说。
李统即趋至梅玲的身旁伸指头抚弄她的下巴说。“唉!这样好的一口羊肉,送到姓夏的那小子的嘴巴里,我还要羡慕他的艳福不浅呢!”
宋丹丽站起来,悠闲地说:“现在工作差不多快要完成,我们该谈到报酬的问题了吧!”
李统一楞,扳下了脸色,说:“我们煞费周折,把你们自狱中释放出来,又弄到香港地区里来,难道说你还不够满足么?”
“干我们这一行,是没有满足可言的。假如满足了,即是宣告‘收山’了!就以骆驼来说吧!假如他已满足的话,岂不就可以收山了吗?那还搞什么贩卖情报的把戏呢?”
李统乍听之下,气恼得七窍生烟,他想施用压力,采取恐吓手段,又怕对情报贩子的战略功亏一篑,便跺着脚说:“难道说你们干这一行的一点情义都不讲吗?”
宋丹丽说:“假如讲情义,那末女人例应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现在梅玲牺牲了色相,她嫁给夏落红已事在必行,将来结婚之后,是应该效忠于她的夫婿呢?还是效忠于你们呢?聪明的李主委想想看!”
马白风怕他们闹僵,马上劝止说:“宋丹丽,只要你把事情干得完全成功之后,我们当然付出最大的报酬……”
“哼!别说得好听,事情‘下地’之后,你们会不会留我们俩人的活命尚成问题呢!”宋丹丽嗤之以鼻说。
“噢!我用人格保证,不会的……”
潘文甲独自竚立在一角,缄默不语,自从他和马白风对调以后,等于投闲置散,照说这个独立小组应由他负责,既有了争执,也应该挺身出来排解,但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因为这独立小组还要接受“文化公司”总经理马白风的管辖,他羞于见人,更懒得说话了。
第廿四章 女人祸水
宋宅的汽车把夏落红载返成安街,他付过赏费,打发汽车走后,怅然若有所失,一夜的风流,惹来了无限的烦恼,正不知后果如何的严重!
他趋至楼梯上揿电铃,那屋子竟像空了的一样,过了十分钟,还没有人出来开门。
他又绕道至圣十字街方面去捺电铃,同样地并没有人出来应门,他心中感到蹊跷。
“假如屋子真的成了空的,那就只有从一○四号进去了。”他心中想。于是,又由楼梯上退了下来,转至一○四号的大门进去。
当他跨上一○四号的楼梯之时,心中又暗暗犹豫起来,也许,因为他在舞厅里突然失踪,他们一家人已全体总动员外出找寻他的下落去了,要不然,就是屋子内出了岔子啦。
他扣门之后,出来开门的是于芄,看见于芄,夏落红的心中又起了内疚,自己的羞惭,与于芄的恶劣境遇,在心坎内双重交煎,几乎使他落下泪来。
“啊……你回来了。”于芄看见夏落红,表示又惊又喜,连话也说不清爽了。“怎么回事?你那儿去了?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夏落红好说些什么呢?他能够坦白的说明自己因为喝醉了酒,在一个女人的家里鬼混了一夜吗?
“我有应酬,在一个朋友家里,打了一夜的牌。……”他随口应付过。
“唉!那就太糟糕了……你家里的人,昨夜闹了一夜,全体出动,找寻你的下落,而且还要怪我呢。……”于芄不禁凄然泪下。
夏落红看见于芄落泪,不觉又是一阵悲伤,他同情于芄的境遇,受共党的迫害,孑然一身,流落到了香港,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才投靠到他们的门下,这也是因为她情有所钟,所以才选择了这条路线,自己非但没有好好的待她,而且找到了机会,到外面胡混,现在闯下了大祸,他将来应对于芄怎样安排呢?
“于芄,你别哭,是我不好!以后我不再在外面胡混就是了!”夏落红搂着于芄说。这句话是出自他的良心。
于芄在堂屋里哭哭啼啼的,竟把负责照顾那批孤儿的杜老夫妇也惊醒了。那老人,夏落红在习惯上称呼他为杜大叔的。原是残废人,慌慌张张的扶着拐杖,一跛一颠的走了出来。他的老眼朦胧,也看不清楚的怎么回事,但夏落红的嗓音却是熟悉的,他一面喘着气,一面指着夏落红说话,因为他们对夏落红全是以长辈自居,所以带着责备的口吻:
“唉!小子,昨夜里你溜到那儿去了?可没把你的义父急死!看这样大的年岁,还这样荒唐,唉!”
跟着,留在厨房里正在为孤儿弄午饭的杜大婶,也走出来了,她的背后却跟着一大堆小孩子,大大小小均有,全是骆驼在各处收养来的。
杜大婶摇头叹息,说:“唉!对不?我早就向骆驼说过,这小子绝对不会有意外,准是又溜到什么风流地方去了。”她说到“风流”二字,偷眼了99lib?于芄一眼,想把话吞回去来不及了。
“你到底那儿去了?”杜大叔再追问着。
那些孤儿,一个个全是骆驼收养过来的,在辈份上和夏落红是同辈,他们平日和夏落红的感情很好,蛮亲热的,自然夏落红的失踪,在他们的小心灵上,也留下了忧郁的黑影。
这会儿看见夏落红安然无恙回来,一个个甚为开心,把夏落红团团围住,天真地问长问短。
“落红哥哥,昨晚上你为什么没有回家呢?乾爸爸急得几乎要哭啦?……”
“昨晚上,我们大家都在等落红哥哥回来,都没有睡觉……”一个年龄较大的小女孩说。
“……彭虎伯伯急得要拿斧头去劈人啦!……”
“小玲玲说落红哥哥不回来她就不睡觉。……”那一对孪生女儿,大的指着小的说。“她说要等落红哥哥回来给她讲故事。”
这场面是相当感人的,夏落红感动得几乎落泪,那些孩子们天真地你一言,我一语,夏落红实在不知道怎样应付才好。尤其于芄伫立身旁,默无一语,更使他无地自容。
“我因为有应酬,时间晚了,赶不及回家,我今天晚上决定不出去了。bbr>……”他为掩饰自己的窘态,只好这样敷衍着。
于芄自从投到这家奇特的人家以后,无异于做了这批孤儿的褓姆,也可以说是做了家庭教师,每日闲着无聊,便和那些孩子混在一起,教他们识字,教他们做做游戏,这样渡日,所以那些稚儿们很听她的话,还称她为老师呢。
这会儿,于芄也看出夏落红的窘态,便把那些孩子一个个都拉开,叫他们回到房间里去读书,等吃午饭。
“为什么隔壁的房子空着,义父他们呢?”夏落红不愿意回答他们烦絮的问话,便主动的提出了问题。
“他们全外出去找寻你的下落去了。”于芄答。“只有查大妈一个人在家里。……”
“奇怪了。我两边的屋子全揿过门铃,都没有人出来应门呢!”夏落红说。
正好借此机会,夏落红可以避开他们的烦扰,他匆匆走入走廊,扣开秘道。那是一条假装的水泥石柱,可以自由移开,它掩蔽着一条窄狭的暗道,约有一尺来宽,刚可容身一人通过。那砖墙也不过只有尺来厚,所以一步即可跨过去,那便是圣十字街的屋子了。
夏落红听说查大妈一人留守家中,他却曾经在成安街及圣十字街两边的屋子,揿过长久的门铃,都没有人出来应门,不由得不使他担忧,以为发生了什么变故。
走进屋子,便在四处兜转,每一个房间都寻找到,于芄尾随不舍,也帮着他找寻。
于芄原是惊弓之鸟,经不起风波,她怀疑到歹徒们施展鬼计,把查大妈架走。
两边的大门全锁得牢牢的,除了平台及露台以外,可说再没有出路啦。
于芄在“文化公司”内看得多,听得广,侦查绑案的第一道手续是先检查门窗。
她细细的在每一道门窗上检查,希冀发现有甚么痕迹。果然给她发现了,有一扇落地长窗是暗掩着,其他的都得扣牢牢的。她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急忙推门走出露台,希望再进一步发现线索。
“噢!你不要走出露台!快回来!”夏落红警觉,急忙把她叫住,因为这是圣十字街的屋子,假如给“文化公司”的匪徒发现于芄留在这里,那末又会惹出许多新的麻烦。
但是于芄为了查大妈的失踪,已忘记自己本身的安危,她在露台上留连,沿着石栏杆找寻痕迹。
夏落红不得不赶出去把她拖回来。
“你的麻烦还没有够吗?假如给匪徒发现你在这里……”
于芄又告潸然落泪,哽咽着说:“但是查大妈失踪了,我们总不能坐视不管……”
“你查看露台,又能查出些什么呢?……”
“我只想尽自己的一份力量而已。……”于芄说:“到现在我始明白你是一个寡情薄义的人,当然,任何人的失踪,甚至于生死全于你无关。你长的英俊,又有钱去挥霍,那当然会有你的去处,可以逍遥自在,风流快活,但要知道,你失踪了一夜,家里的人曾为你急成个什么样子?孙阿七曾偷进‘三三一’的屋子去过一次,等到回家后得到你失踪的消息,又再次的冒险进‘三三一’的屋子去侦查,但是全无发现。大家不得不怀疑到‘文化公司’去,于是又逼着孙阿七漏夜赶到医院道,翻屋进入‘文化公司’。‘文化公司’的屋子你是去过的,那情形不和‘三三一’的屋子一样,有花园,有空旷的院落可以容身,那只是一座洋楼呢,由窗户爬进屋里面,便是乱七八糟的房间,他乱闯一通,就为了找寻你,他几乎被捕了,你知道吗?文化公司的匪徒发现了他,乱枪射击,幸而老天有眼,孙阿七凭了一条绳子安然逃了出来。……”
这一席话很感动人,夏落红的心中,更是一阵难过。
“是我不好!以后不再荒唐就是了。”他内疚地说。一面半劝半拉的,算是把于芄拥进屋里去。
“你的义父为你焦急的要死……”于芄拭着泪痕继续说:“他来来去去。曾经往‘鬼屋’跑了三次,因为共匪在那儿杀了人哪!他恐防匪徒又要利用那地方对付你,这怎能使我们一家人不着急呢?”于芄竟把自己也算做情报贩子的一家人了。“……我投到你们这里来,原因还是以你为中心,但是现在你们一家人都待我很好,就只有你……”她已是泣不成声了。
“好了,不用多说了,全是我的错,让我以后自己好好的改过吧!”夏落红惭愧之余,只有尽情低声下气的安慰她。“查大妈既不在这边,我们到成安街那边去看看!”
“你看,这里有一扇窗门开着,可能匪徒就是由这里把查大妈绑出去的!”于芄指着露台说。
“这不成线索,我们过成安街的屋子去!”夏落红不管她同意与否,即强拖着她走进厨房。
成安街和圣十字街屋子相通的秘道,原是筑在那座水泥的炉灶之内,那炉灶可以移转,下面装有暗轮,好像一座小推车一般。
夏落红把锁键扳开,略略用手一推,那座陈旧的水泥物便滑溜溜的转到一旁。炉灶背后的墙壁,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墙洞,可容他们弯身钻过。
夏落红和于芄刚钻过墙洞,就发现查大妈缩做一团,正坐在炉灶房的一张小凳子上打盹,竟是熟睡如泥呢。
“啊!原来她在这里……”于芄舒了一口气说。她这时才知道她们是在庸人自扰。
也许,查大妈因为年老体弱,昨夜为夏落红的失踪而担忧,竟夜不眠,以致疲劳过度,坐下来不觉便睡熟了。所以夏落红揿电铃,她根本就不知道。
夏落红看见查大妈这样的睡着,心中又是一阵辛酸,到底他由小至大,查大妈都是疼爱他的,情份如同母子,夏落红怎能不良心发现。
“是否被人下了迷药?”于芄老是疑神疑鬼的,又拉着夏落红这样问。
“不会的,你看她的呼吸不是很正当吗?”
这 4e00." >一点常识,夏落红倒是真真实实由他的义父处学来的。这时,他心中可矛盾得很,他想把查大妈唤醒,让她知道自己已经安然回来了,让她放心,舒舒服服的躺到床上去睡。但是又怕查大妈醒来,向他罗罗嗦嗦的问长问短。
“既然这样,把她弄到床上去睡吧!”于芄心中也有同感。
“不,她这样很舒服,就别惊醒她了!”夏落红答。
倏然间大客厅中的电话铃响了,于芄便迳自走出去准备接听。夏落红大恐,他意识到可能是梅玲或宋丹丽打来的电话,慌忙喝止说:
“嗨!你不要乱动!你想出乱子么……?”
那态度是非常粗暴鲁莽。
于芄大惑不解,为什么一夜之间,夏落红会转变成这种样子?
夏落红拈起电话筒,说也奇怪,他刚说了个“喂”字,那电话竟告断了。
他觉得事有蹊跷,电话究竟是什么人打来的呢?为什么这样神秘,一句话不说,就把电话挂断了呢?
“这就奇怪了,难道说,歹徒又在施弄什么诡计不成?”他喃喃自语。
“不要疑神疑鬼,电话是常会接错线的!”于芄加以劝慰说,她沉默了半晌,又把话题移转。“你可否坦白告诉我,昨晚上你究竟到那儿去了?大家全批评你是个风流鬼,任何女人都会把你迷昏了头脑。……”
夏落红的注意力仍集中在电话之上。他担忧梅玲会拨电话来试探他的真伪,于芄坐在身旁可真太不方便了,但又有什么办法能够把她支开呢?
这是女人所带给他的烦恼,本来他的生活是无忧无愁的,他是情报贩子的宠儿,有的是钱可供挥霍,又有的是人供他役使,就因为一时糊涂,种下了孽债,未知将如何了结呢?
他默对着于芄,由她那忧戚苍白的脸上,可知道她的内心是如何的痛苦。夏落红的心中,也不免涌起一阵阵的羞愧,他渐觉万分对于芄不住,于芄确实是一心一意,不顾一切危难,拼着一家人的生死不顾,为着他投奔而来的,而他仍在外拈花惹草,辜负了她一片的痴心,这件事将来如何交待?
渐渐他的眼睛开始向于芄打量了,究竟是于芄漂亮还是梅玲漂亮呢?假如确实要娶妻成家立业的话,应该娶那一个比较幸福呢?
这个问题,一时他实在无法决断。
论脸蛋于芄清秀,那是古典的美;而梅玲呢,热情奔放,肆无忌惮,那又是时代的美了。
论面貌梅玲曲线玲珑,充满活力,虽稍嫌矮了一点,但看上去充满了挑拨性;于芄却是纤纤娉婷,像个大家闺秀,将来准是个贤妻良母型的女子了。
论性情夏落红当可决断是于芄好,她充满了东方妇人的原始性情,对丈夫百般温柔服从。而梅玲却含有西方妇女的习性,在生活上比较愉快活泼得多。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呢?”于芄忽然又问,把夏落红的思潮打断。
“我……我早告诉过你了……”他呐呐地答。
“别骗我!”于芄扬起了手中的一条手帕,那手帕是夏落红刚才在错乱中递给她拭泪的。上面还有口红印,一股浓烈的酒气,直扑到鼻子里。“这是什么应酬?”
夏落红哑口无言,知道辩论也没有用,刚好查大妈也醒了,厨房内起了一阵悉悉沙沙的声响。她似是在烧饭了。
夏落红怕查大妈走出来,又是一番罗嗦,忙制止于芄说:
“现在不要和我吵,我很疲倦,待我去洗个澡之后,休息一会儿,慢慢和你说个明白。……”
走廊上起了一阵脚步声,夏落红知道是查大妈自厨房里出来了,急忙撇下于芄趋避,匆匆忙忙溜进浴室去了。
正在这时,电话铃声又告响起,夏落红想回身来接,已经来不及了,于芄已经抢起了话筒。
很奇怪的,对方并没有声响,似乎又是接错了线。
于芄忍耐不住“喂!喂——”叫了两声,还是没有声响,“找谁呀?”仍是没有回声,她正要把话筒挂上时,倏的却发生一阵阴险的笑声。
“哈——”是一个男子的笑声呢。“你大概就是于芄吧!久违了,我们找得你好苦哇……”那正是马白风的嗓音呢。
于芄楞住了,惶然不知所措。
幸而查大妈已经赶了出来,她看见于芄的脸色不对,就知道情形有异了,忙赶上前,抢起于芄手中的话筒便骂:
“什么人好大的胆子,在电话里吃豆腐,不怕吃官司吗?”
对方便吃吃而笑。“不要装腔作势,我早知道你是独手臂的查大妈了!”说完,即把电话挂断。
查大妈矜持了半晌,喃喃自语说:
“看样子,事情是泄漏了,不过不要紧,他们还是无可奈何的。……”
“查大妈,我真担心……”于芄又告落泪。
“担心些什么?难道说你还怕他们来要你回去不成?我们已经在这里替你报好了户口,有户口为凭,他们想抢你也抢不回去!”查大妈说。一忽儿,她又似乎想起了些什么,楞住了说:“刚才我好像听见你和什么人说话似的,是谁呢?”
“夏落红回来了,他进洗澡间去了。”
“这兔崽子!居然回来了,我早说过他在外面胡混下去,迟早免不了要毁坏在女人的手里,当风流鬼……”她一面骂着,一面便向浴室走了过去。
这时候浴室的房门紧闭着,只听得阵阵水声,显然夏落红是已经泡在水里了。
查大妈在房门口间破口便骂:“小子!昨天晚上你钻到那儿去了?一家人为你急得要死要活的,你的干爹为你奔走了一夜……你到底被什么狐狸精迷住了,弄得昏头昏脑的……我看你呀!迟早还是死在牡丹花下,做风流鬼啦……”
事实上骂来骂去还是这几句话,夏落红听也听够了,干脆闭着嘴巴不搭腔,任由她骂个痛快。
过了好一会,查大妈算是骂够了,她像唱独脚戏似地一个人对着板壁叫叫嚷嚷了一阵子,便歇下了嘴巴,迳自走开了。
夏落红舒了口气,开猛了“蓬蓬头”,让冷水由头至脚淋个痛快。本来,昨晚上就没有睡好,加上饮酒过量,脑门还是昏沉沉的,这会儿经冷水一淋,分外觉得畅快。
那浴室的墙壁上,有着一面长型的大镜子,经过水锈的腐蚀,早已斑花点点,夏落红在淋浴之际,无意中对着镜子一照,那斑花的镜子中,现出一个脸庞,头发淋湿了水,自额上流下来,像个留了“浏海”的女人,于是,夏落红憧憬出昨夜照片簿子上比比的妈留给他的印象,看起来自己真像照片上的人物呢。
他开始怀疑,天底下那有这样相似的容貌,而且又偏偏她会有一个失踪的孩子,而这孩子又偏偏落在孤儿院里……
夏落红笑了一笑,他摇头对着镜子自语道:“别想得那末天真,总不致于我就是那个失踪的孩子吧!”
当他掉过身子去抹肥皂的时候,却有了特别的发现,在那模糊的镜子的反映中,他赫然发现自己的背上有着一颗殷红的朱砂痣。
顿时,夏落红毛发悚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再三的扭着脖子察看,那是一点也不假,正在腰肢以上的脊背上,用手是抚摸不到的,用毛巾也拭不去,朱红的一点,如蚕豆般的大小,分明是一颗痣。
他暗自奇怪,为什么以前从没有发现过呢?而骆驼、查大妈等人又从未向他提起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由这颗珠砂痣不就可以证明宋丹丽所说的故事一点也没假!而且更可证明宋丹丽的外甥,黎立云将军失踪十多年的儿子是谁了!
夏落红呆了很久,慢慢的才冷静下来,踌躇地自说自话,他自己解释说:“也许是这颗朱砂痣生长的部位难得看见,所以骆驼他们都没有提及,也许是他们不愿提起我的身世……”
夏落红不由得就想起了梅玲,论关系来说,梅玲该是他的表妹了,他夺了表妹的贞操,良心上就得负完全责任;何况他母亲的一家都为他遭受了一场极大的折磨,这份恩情,无以报答,假如以这段奇异姻缘来解决,那该是最圆满了。
于是他决意要为梅玲负起完全责任,无论如何不能辜负梅玲的一片痴情。
这时候,他又暗自奇怪,假如说他确是黎立云的儿子的话,那末他的姓氏该是姓黎了,为什么会姓夏呢?
这个疑问把他的动作也凝呆住了,干脆关闭了水龙头,坐下来缄默苦思。
由他落在孤儿院时想起,相信他被孤儿院收容时,除了知道他的乳名为“比比”以外,姓什么根本不知道。所以骆驼领他出院时,便胡乱替他起了个名姓。
骆驼以行骗为业,姓名随环境更换,走到那儿姓到那儿,甚至于有时早晚不同。记得宋丹丽说,领比比出孤儿院的是一个姓乐的公务员,乐字与骆同音,论容貌也和骆驼相似,那末这人准是骆驼无疑了,当时他姓乐,照道理也应该让夏落红姓乐,为什么又会姓夏呢?
夏落红苦苦思索孩提时代的景象,但过去了的都很模糊,他只隐约记得上学以后的情形,多半是寄宿在学校里,那种生活就如同孤儿一样,没有家庭的温暖,没有父母之爱,就只有骆驼常常来看他,他也把骆驼当做亲生的父亲一般。
除此以外,什么也想不起了。
在他的记忆中,骆驼改名换姓的次数很多,但却从来没有改过姓夏的,他为什么会姓夏呢?
这些问题当然不能向骆驼当面询问,到底养育之恩难忘,总不能提起这些问题来,使他老人家伤心。
于是夏落红便采用骆驼传授给他的推测本领,要想出他所以姓夏的原因。
“也许那时候骆驼领我出来时,正是夏天!”夏落红心中想。“而且出孤儿院时,正值黄昏,所以称为落红。……”
倏然,客厅外起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是骆驼、吴策老、孙阿七等人回来了。
夏落红知道使他麻烦的问题就要来临。
嘴巴快的查大妈,首先向骆驼侃侃而谈,报告夏落红无恙归来的前后情形。
意外的骆驼只想以一声怪笑,说:“哈!我早知道这小子会‘化险为夷’!就凭他那副俊俏的仪表,就可排除万难,谁教我们长了这付凶煞面孔,就只着配干着急了……”他这几句话,好像已把昨夜的紧张完全一笔勾消了。
倒是吴策老不服气,他指着骆驼叫嚷着说:“骆老弟!你不能装糊涂,像夏落红这样的孩子,你真要好好管教他一顿才是;要不然,你一世的英名,就可能完全败在他的手里。……”
“对呀!”查大妈也从旁帮腔:“这是什么时候!我们的生死全操纵在敌人手里。那还有心思去胡天胡地的。……”
骆驼全不介意,反而大笑说:“工作不忘娱乐,这是人生应有的享受,青春苦短,一个人能有多少时光?应该及时行乐,谁叫上帝安排给人类以两种性别呢,假如还有第三种性别的时候,女性也不会如此吸引男性了。吴策老!你我全老啦!回忆你我年轻的时候的罗曼史,相信也会被老年人申斥为糊涂虫,‘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别妒忌年轻人,含糊一点,也就算了。……”
骆驼疯疯癫癫的说了一大堆莫明其妙的道理,实际上谁个不知道他在维护夏落红呢?不过可把吴策老气得发抖。
他说:“什么话?什么话?你简直在助纣为虐嘛……”
查大妈也气得跺脚不止,她向来是不爱和骆驼争辩的,她最同情于芄的遭遇,因为大伙人已经回家,她便藉故把于芄送回一○四号去,避开这不愉快的局面。不过嘴里仍喃喃骂着:“我看我们这几根老骨头,迟早还得丧到他的宝贝儿子手里。……”
这时候夏落红真不知道如何安排自己是好,他找到了亲生父母的亲眷,发掘了人类与生俱来的天性,但是对骆驼养育之恩,却也不能忘情,他已能预料得到,假如投靠宋丹丽的一方面,即会对骆驼不住,假如继续作骆驼的螟蛉子,又绝对不能使宋丹丽方面满意。
真教他左右做人难了。
究竟一个骗子的家庭,是属于下九流的生活,和豪门贵妇相比,无论如何也不能匹配的。人生总是追求上进,夏落红的思想,倾向于宋丹丽的一方面。
“老呆在浴室内总不是事呀!”夏落红忽然自语说,于是,他草草拭干了水迹披上衣裳,硬着头皮跨出了浴室,他自觉已面对现实的考验。
自然那些刚从外面回来的吴策老,孙阿七、彭虎等几个人的眼睛全集中到他的身上。
他们几个人的眼光不是一样的,吴策老是憎恶,彭虎是怜悯,孙阿七是讥讽,只有骆驼的不同,他的含意究竟是爱是恨,谁也看不出来。
“好小子,这一夜总不枉你活了这大的岁数了吧?”骆驼首先说话,笑口盈盈的。
“我吴策这把年纪,倒是活到狗身上去了!”倚老卖老的吴策老,有一点不如意总是要发作出来的。
“唉!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难免做些荒唐事情的!”彭虎向他解劝。
“我倒觉得无所谓!”孙阿七插嘴说:“不过人家在颠鸾倒凤时,我们却在翻屋爬墙,出死入生,这是从那里找来的晦气?”
夏落红听得有点不顺耳,便向骆驼说:“义父,我以为我已经到了成人之年,事事可以独立自主,没想到竟把你们几位弄得寝食不安,实在自觉也有点过意不去!”
“好小子,别嘴硬吧!看你脸色惨白,像是睡眠不足,快去休息一会儿,今晚上我还有好活要你干呢!”骆驼以长辈的口吻说,他无异于给夏落红解脱了目前的困境。
夏落红如获大赦,不走尚待何时,匆匆溜向圣十字街四楼的寝室,掩上房门,倒到床上,藉以恢复昨夜的疲劳。
但任怎么样也不能合眼。
他的心中bbr>藏书网,仍在惦念着未来的困局该如何解脱。刹时间,宋丹丽、梅玲、于芄、还有他失去的妈妈,从未有见过的爸爸,一个一个的暗影循环涌现于他的脑际。
“该怎么办?我将做出对不住义父……又对不住于芄的事情?……”他喃喃自语着。
第廿五章 突击之战
夏落红心情紊重,倒在床上老不能阖眼,由下午两点直拖到快接近黄昏时候,算是朦朦胧胧的睡着了,骆驼亲自穿进他的房间,把他唤醒,说:
“小子!该起来啦,春宵苦短,一个人行乐要紧,快起来吃饭,我们还有工作要做,快!快!快!别老呆着,昨夜你虽作了荒唐事情,但是为父的原谅你,天底下的事情,都是未可预料,就因为你的荒唐,所以我得到意外的收获!”
夏落红的神色一怔,顿时把他的忧郁抛诸九宵外,兴奋地坐起身来说:“得到什么意外的收获呢?”
“吓!我只是这样想,事实如何,还须待证实。”
“哦!义父还给我卖关子不成?”
“你是知道的,吴策向喜欢倚老卖老,在事情没有证实之前,我不想和他展开辩论。小子!为父的闯荡社会,常抱着‘放开手脚干了再说’的信条,你快起来吃饭,等天色稍黑,我们即开始行动!”
饭后,骆驼却调兵遣将,查大妈仍留守在屋子内照顾大本营。
吴策老继续负责调查建造鬼屋的张乔治工程师的下落。
他派夏落红、彭虎、孙阿七等三人跟着他走。
这夜的形势似乎非常紧张,究竟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有人知道。
骆驼出来闯荡江湖,向有戒条,从来身上不带武器,但是这夜却特别的吩咐彭虎要全副武装,而且还打开他的宝贝八宝箱子,取出两支手枪,二十发弹药,分别交给孙阿七和夏落红配带。
彭虎原是卖艺的江湖好汉,十八件兵器件件精通,他的夜行装束打扮起来可就惊人了,皮护手绑起,半尺来宽镶满铜扣的紧身腰带,裤脚管内还要打起绑腿,左右两柄约尺长的匕首插在绑腿里。
大概八点多钟,骆驼示意需要出发了,目的地是那儿?他没有言明,态度充满了神秘,也似乎是故意瞒着吴策老。
按照平日的习惯,夏落红每在奉命夜间行动,都会藉故溜至于芄处作一番儿女之态,但是今天却特别的昂然走出屋子,似乎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又似乎把于芄完全抛诸脑后。
这情形骆驼暗中观察得非常清楚,但是他只纳闷在心,并不给夏落红戳穿。
事实上夏落红何尝对于芄没有留恋,只为心中有事,加上于芄对他的不谅解,只怕和于芄见面后,又增加他心情上的不安而已。
大门口间早停放了一辆汽车,是骆驼召来的,孙阿七、彭虎、夏落红,首先在车厢内落坐,骆驼再三向吴策叮嘱依计行事,然后始才钻入车厢,即招呼司机说:
“往西营盘去!”
汽车驶动后,夏落红、孙阿七、彭虎三人的心中都有同样的疑虑,到西营盘去做什么呢?每个人都携带了武器,好像要参加什么大战斗似的,究竟目的何在?骆驼为何如此神秘?
彭虎是好好先生,只要骆驼吩咐他去做什么事,即算赴汤蹈火,从不推辞,也不多问一句话。
夏落红因为心中有愧,不敢像平日那样骄纵多嘴。
孙阿七是第一个忍不住,他问:“骆大哥,我们究竟去干什么活计?是否参加码头工会的争夺水陆码头大械斗?”
骆驼以一笑应之,沉默了片刻,始才回答说:“猴子,何必性急,我们向来抱着走到那儿算那儿的信条,反正不是叫你去吃花酒就是了!”
汽车已抵达西营盘,骆驼再关照司机将汽车驶到海边一座民船码头处停下。
那儿他早雇了一艘汽油快艇停泊在岸旁,打发汽车走后,吩咐大家落下艇中。
彭虎是陆地好汉,不谙水上生活,骆驼关照夏落红和孙阿七左右坐着给他照应,自己却独自坐在船头把望。
掌舵的只有水手一人,似乎和骆驼非常热络,他一面将马达发动,一面问:
“骆大哥,你们只四个人去,未免太冒险了!”
“吓!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一当百!”骆驼答。
汽船由西营盘码头出发,驶行的方向,并不是往九龙方面去,也不是朝鲤鱼门的方向走,相反的向着西面疾驶,渐渐的可以看到已越过了石塘嘴,及青洲小岛。
孙阿七四面顾盼,心中更是纳闷,究竟是怎么回事?怎样也搞不清。他不好再向骆驼追问,反正骆驼已有话说在前头:“走到那儿是那儿”。但是孙阿七的嘴巴是歇不来的,独个儿自言自语,像是发牢骚,又像是故意挑动使夏落红和彭虎注意。
“哈!看样子我们是要到广州湾去了……啊!也说不定要偷渡进入匪区去绑架毛匪泽东呢……要不然,我们向有‘君子动口不动手’的信条,为什么今天个个都是全副武装呢?”
彭虎是陆地好汉,在大海上就变成了“鼻涕虫”,汽船在水上摇幌,浑浑沌沌像遭受了催眠一般,自然也就没有情趣和孙阿七搭腔。他取出自配的“晕荡药”含在口中,和了涎沫强自咽了下去,闭上眼睛静等着“提气调元”。
夏落红因为心中有着宋丹丽和梅玲的影子,闷闷不乐,绝不和任何人搭腔说话,凝望着海水默默出神,当然也不会去理孙阿七的岔。
孙阿七一个人自拉自唱也确实乏味,不由得便开始骂山门了:
“哈!看样子今夜我们是出发夜袭莫斯科了!看你们一个个那副神态,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还’的神态,垂头丧气的,算个什么劲?在骆驼大哥领导之下,你们还有什么可怕的,准不让你们白送死就是。”
彭虎忽然瞪大了眼向孙阿七赌狠说:“猴子!你假如再不安静下来,上了岸后,我首先揍你一顿!”
孙阿七有点不服气,正欲以牙还牙,骆驼忽然开腔说:
“好吧!我现在宣布此行目的免得你们闷在心里难受。我们现在要去的,是大屿岛!”
“大屿岛?”孙阿七怪叫说。“去大屿岛干吗?去做移民么?叫我们去开垦么?”
“到大屿岛去干什么呢?”彭虎也感到诧异而问。
“探险、摸索,假如我的推测没有错误,也许我们可以救出梁洪量!”骆驼说。
这句话可把孙阿七和彭虎的兴致全提起来了,彭虎连他最感到无法抵抗的晕船也抛诸脑后。夏落红脸上的忧戚也告消除,三个人同时都眉飞色舞,眼巴巴地向骆驼注视。
因为梁洪量自从失踪后,他们一伙人一筹莫展,任是骆驼绞尽了脑汁,也不能侦查出梁洪量的下落,梁洪量的家人逼得紧,搞得不对,她们要告到警署里去,这样就要把骆驼等一干人牵连出来,骗局拆穿,他们在香港连立足之地也没有了。
假如能把梁洪量找出来,那末他们的困境可以转危为安,最低限度梁洪量的一批手下人,对骆驼重新有了信任,可供遣使,再不至于孤立无援的了。
这无怪使彭虎、孙阿七、夏落红三人精神为之振奋了。
“大家不要过份兴奋,这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情形如何,尚未可预料,也可能乘兴而往,败兴而返,那就没劲啦!”骆驼说。
“骆大哥怎会知道梁洪量被囚在大屿岛呢?”孙阿七问。
“这可要感谢夏落红的帮忙了!”
夏落红不禁大为诧异,以为义父又在向他挖苦呢,不由得面红耳赤,幸而夜色黯淡,他的羞赧不曾藏书网被人发现。
孙阿七格格大笑:“是夏落红去调查的不成?”
骆驼说:“夏落红失踪后,我第一个需要注意的地方,便是鬼屋,因为‘三三一’利用它来做杀人的屠场,里面秘道重重,机关严密,初时,我曾怀疑到梁洪量也被囚禁在那儿,那夜我和夏落红去探险,正值‘三三一’在杀人,你们猜那>99lib?夜杀的是什么人呢?”
夏落红因为谈到了他本身的问题,便特别的注意,说:
“第二天报纸上并没有刊载!”
“这有特别的原因!”骆驼继续说。“那死去的年轻人正是‘凯璇’舞厅的侍役,‘三三一’是一个匪党的特务机构,而去谋杀一家舞厅的侍役,这情形未免可疑,我便联想到勾引夏落红的舞女,张翠的突然失踪,由这里推想,匪党除了利用鬼屋以外,在‘凯璇’舞厅内也布下了战场。所以夏落红在‘凯璇’舞厅失踪,我便首先守候到鬼屋里面,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方式,静待他们把肉票送上门来。岂料事情大出意料之外,那夜鬼屋非常恬静,没有一点可疑的迹象,就只有两名匪徒在那儿默默的把守。不过他们的谈话给了我新的启示,其中有一个人说:‘明天我要调防到大屿岛啦!他妈的真没劲……’于是我便想到了共匪趁着香港政府计划移民开发大屿岛之际,必定会利用机会,首先派出渗透人员……”
“嗨,就凭这句话,你就叫我们去大屿岛找梁洪量么?”孙阿七大失所望。“要知道大屿的面积比香港还大,我们去了不就等于大海里捞针么?……”
“猴子你别焦急!”骆驼挥手说,“这仅是我得到的线索而已,由此灵机感触,我知道了匪党在大屿岛有阴谋的布置,这可能就与梁洪量的失踪找不到下落有关,试想共匪之绑架梁洪量,主因还是因为沿海的军事秘密被揭发,施以报复。梁洪量并非任何方面的特务人员,在他身上发掘不出任何秘密,报复的方法,除了杀害,就是囚禁一个时期,给傚尤者加以警惕,虽然不会送进内地去,因为那样做没有用处……。”
“假如已经被他们杀害了,岂不糟糕?”孙阿七开始焦急。
“我想不会的,假如已经杀害了的话,尸首也会被我们发现,总不会弄得无影无踪吧!而且他们也不必把梁洪量的衣裳剥下来,移到鬼屋里的一个尸首的身上——这当可证明梁洪量仍活在人世,被囚禁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他们正欲利用他来向我们展开第二步战略!”
“那末,大屿岛这样大,我们怎样找法呢?”彭虎也跟着着急。
情报贩子吃吃的笑了一阵,得意地说:“不瞒大家说,在‘三三一’的机构里,早有我们的人渗透进去了,而且还非常获得他们的主管宠信,就是因为他并非共产党员,所以有部份的重要机密,还是不肯让他知道,不过只要时日久了,他还是可以得到……”
“这人是谁呢?”孙阿七、彭虎、夏落红三人面面相觑。
“天机不可泄漏,将来事成,到了水落石出的一天,总可以给你们知道!”情报贩子以神秘的姿态说。“为这件事,我曾和此人再三磋商,但是他也无法给我正确答覆,因为共匪在大屿建立的地下站,‘三三一’正在严守秘密,绝非在共匪对他的信任范围内能够给他知道的。最后,我只有运用我的头脑,找到了一点漏洞,因为香港移民局办理开发大屿岛的计划开始不久,前往开发购买地皮的移民不多,我亲至移民局假装欲购买地皮,趁机抄下所有曾买地皮的移民的名单。当然‘三三一’的大亨如颜主委、王功德、胡伟之流,断然不会亲自出头购买地皮,还是要利用一些无名之辈的外围人员。经我的反渗透人员,递给我一份‘三三一’外围人员的名单,互相核对之下,果然就给我发现了端倪。”
汽船忽然将速度减低。那掌船的说:“大家注意,已接近大屿岛了,最好不要说话,免惹人注意!”
计算时间,汽船差不多已走了有个半钟点。
大屿岛在望,黑黝黝的一座山影,稀稀落落的点缀了几点灯光,因为沿岛四周,有英军的巡逻艇,预防有人利用此地,作为走私军火、贩卖毒品的所在。
那掌船的是个老行家,他能算出巡逻艇经过的时间,汽船的马达已减低了声响,找着那些足以掩蔽行藏的石礁,窥觑过环境的实况,然后偷偷的向海岸驶去。
“阿堂!这是银矿湾吗?”骆驼问。
“一点不错,银矿湾,左边有山的地方,是望东山,向前走是背澳,右边就是大屿山了!”那掌船的答。
汽船已拢近了沙滩,那儿既没有码头,又没有跳板,距离浅滩起码有五六尺之遥,始能踏到岸上。水深约有两三尺,船已触底,幸而还没有礁石,顺着沙滩走去,可以直奔到岸上。
“很抱歉!各位不妨练习一下淌水了,待会儿回船,还是一样的要涉水!”掌船的说。一面他自船舱中取出一只旅行袋,递交给骆驼。
“你隔一个钟点,回到这里来等候,假如我们不在,可将船停泊到百码以外,我们用暗号连络!”骆驼一面关照说,一面接过旅行袋,那里面装载的东西,似乎非常沉重。他驼到背上,脱下鞋子,卷起裤管,一马当先跳落水中。因为他的个子矮小,海水几乎要浸到他的腰股间,只见他像毛猴子般蹦蹦跳跳,摇摇幌幌的就已经到达岸上。
第二个下去的是孙阿七,他和骆驼同样因为腿短吃亏。
“乖乖,冷煞了!大好的晚上不睡觉,跑到大屿岛来洗海水浴,人家不会说我们是神经病么?”他怪嚷。
“猴子!嗓子轻一点!”骆驼坐在沙滩上擦脚穿鞋子,一面叱喝。
第三个下水的是彭虎,因为他的身体笨重,又加上看见海水就心惊肉跳,跳下去,踏着松浮的细砂,就觉得不对劲儿。
“噢!噢!不得了!……”他张大了嘴巴,“救命”两个字,差点没脱口而出。
接着身体发软,人就要蹲下去。
幸而夏落红眼快手急,跳下去一把将他搀着,就向岸上拖,这样就没使彭虎当众出丑。
汽船走了,掌船的阿堂招手说:“骆大哥!祝你马到成功!”
“别忘了过一个钟点,准时等候……”骆驼说。
大家擦好了脚,穿上了鞋子,浸了水的裤管用手绞乾,骆驼便在前面向背澳的方向走去。
这地方开发还在计划中,所以连道路也没有,那些黄泥地像散沙一样的松弛,踏在上面立即印上一行清晰的脚印。
孙阿七说:“我们的来龙去脉,随时随地会被人找寻出来!”
骆驼笑着说:“怕什么?反正我们只来一次,下次怎么也不来了!”
于是,他领在前面走,事实上,大屿岛骆驼并未曾来过,这一次尚是头一次光临呢,而且还是在黑夜中。
岛上的人家很少,一片荒山,稍许有些菜田,举目四看,满目凄凉,难得发现住户的灯光,只有天上稀疏的寒星,点缀着寂寥之夜。
骆驼指着前面一处微露灯光的地方说:“那一定是背澳了,我们过去吧!”
“相信这些地方,连路名门牌都没有的,我们要找人如何找法?”孙阿七又提出疑问。
骆驼不答,越过斜坡,前面是一片广阔的平地,置有许多木架支柱,张挂起大大小小的渔网,相信是渔民的晒网场了。
“为什么要挑选这个.地方下手呢?”孙阿七又问。
“这地方是银矿最深入的岔口,距离背澳最近,背澳那方面也有一个海湾,不过相信匪徒必定在海湾附近布了眼哨,我们由这个地方上去,可以避开他们的耳目!”骆驼答。
他们几个人,乘间蹈隙在晒网架中穿行,不久,已越过了晒网场,再向前走,和灯光处更接近了。
来到一座山脚处,骆驼忽的蹲了下来打开他的手提袋,取出一只小巧的电筒,又在身上摸出一张地图,照着地图加以研究。
夏落红、孙阿七、彭虎三个便团团围上来参看。
那地图是香港移民局的出品,简单的绘画出大屿岛的地势,各地段的土质,也有注解,这是供应移民购买地皮所用的。骆驼抄录了很多新近购买了地皮的地主姓名。及购买的地皮所在。
内中有几个用红笔画了红X的,相信就是他所怀疑的共党匪徒的根据地了。
他指着接近海湾的两个红X说:“这不消说,是他们布在海湾上的眼哨,那是无可疑虑的了。在背澳居民较稠密的地段里,也有他们的人购买了一块地皮,不过,我相信他们没有这样大的胆子,利用它来做非法囚禁肉票的地方,可能是他们的总部哩!”他的指头移向靠山背的一个红十字X,继续说:“这个地方是最值得怀疑的了,土质最劣,地皮买了假如不是别有所用,共匪发了疯不成?”
孙阿七说:“骆大哥的判断,很有道理,不过似乎近于武断一点,万一判断错误,我们岂不是搞惨了?”
“尝试是成功之母,最多我们徒劳往返一次罢了!”骆驼泰然地答着。
“不过,假如我们扑了空,打草惊蛇,他们不知道要对梁洪量如何处置呢?”彭虎似有无限忧郁。
“假如他们要取梁洪量的性命,早就取了,何需要等到今天仍不下手?”骆驼说完,即又领在前面,按着地图的指示,直向背澳走过去。
渐渐的已接近了那些民房,因为该岛没有电灯,所以多半是用油灯或洋烛照亮,灯光幽暗,显得一片惨淡。
这时,背澳对过的海滩已可看到,但是建在海岸边缘的房屋甚多,分不出那两座是共匪的前哨站。
“利用这个地方走私是再好也没有了!”骆驼忽然自说自话。
那儿算是有了一条街巷,稀稀落落的房屋分布两旁,骆驼又用手电照着地图测量,也许他想找寻共匪在该地新购买的地皮位置。
那些屋子上也钉着有门牌的,多半临时编号,顺着门牌找过去,到了中心地区,那儿有一幅很大的空地,杂乱的堆着许多建筑材料,空地当中已打好了房屋的地基,那面积是相当大的。
骆驼便指着说:“大概是这地方了,不会错!”
“嗯,相当的大,大得可以建仓库!”彭虎说。
“他们要建仓库,不会建在这儿!”夏落红参加了他的见解。当然,他的见解能获得骆驼的万分同意。
“别耽误时间,这里的屋子还没有建好,我们在这里侦查个什么劲呢?”孙阿七发牢骚。
“猴子!先到这里看看,当然有其必要;匪党白天兴工建屋,晚间当然要有一个地方歇宿。这不消说,除了沙滩上的两个前哨站,就是靠山背上的那座新建的屋子,共匪在背澳这地方,总共买下了四块地皮,我们窥探了他们的虚实,测度他们的人数,‘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认为我的见解不对吗?”
孙阿七虽心不甘,但也哑口无言。
于是,他们转道至最后的目的地爬上山坡去,那就是匪党在靠山背后所置有的一块地皮了。
这时已经可以看到一间屋子,灯光像患了黄胆病般,有气无力地自窗户中透出来。
那是新建的竹篱茅舍,孤零零的立在小漥间,背面贴着高耸的山峰,黑魇魇的只露出几面方格子窗户,很容易辨认。
地势并不是平的,开荒者挖成的梯田,早已荒废,因为那些土质并不适宜种植,更没有良好的水利灌溉,那两三亩地,四周还架起简陋的铁丝网。
整个环境,已一目了然,共匪在各处并没有哨位布置,同时,估计共匪目前展开的工作程度,还无需要布置哨位,所以骆驼从容不迫地,一人领先钻进了铁丝网。
那些荒废了的旱山,长满了杂草,他伏在地上,藉着杂草掩蔽身形。
骆驼挥手,彭虎、孙阿七、夏落红三个人也跟着溜进了铁丝网。远看那屋子,一点动静也没有,确实那些匪徒做梦也不曾想到,在这黑夜中会突然有人来向他们偷袭哩!
骆驼指示了机宜之后,趁在黑暗中身形不易被人发觉,一挥手,四人即一齐动作,向着那座幽黑的屋子扑去。
他们分散开,四个人各占据一扇窗户,由窗户向内窥探虚实。那些窗户关闭得牢牢的,而且在里面的玻璃上,多半都糊裱了白报纸,只能找到一些缝隙,或糊裱的报纸有破烂的地方向内窥看。
不久,他们四人又在一个地方集中报告。
夏落红:“我看见厅堂中有四个人在搓麻将!”
彭虎说:“卧室内有两个人睡着了!……”
孙阿七搔着头皮,似笑非笑地说:“我看的是厨房,和厕所,臭得要命!……”
“这时候还有闲情开玩笑么?”彭虎瞪了他一眼。
骆驼也有点困惑,说:“还有几个窗户开得特别高,而且还装有木栅栏,里面没有灯光,黑魇魇的,看不出有些什么玩意,只是很可疑就是了!”
“这屋子相当的大,我们所能看到的,不过三分之一的房间,其他的房间我们也应该查明!”夏落红说。
“好在他们只有六个人,我们可以打进去!”彭虎说。
“不要轻敌,也许那几个我们无法窥探的房间内还有人潜藏着!”骆驼说:“还是孙猴子你耍耍你的‘绝技’上屋顶去,相信一定会有天窗,居高临下,或许可以看清楚一点!”
孙阿七以手搭额,观察过屋子的形状,摇首说:“屋顶是茅蓬,我没有把握,恐怕搞得不对要出漏子。”
骆驼说:“出丑没关系!反正不叫你丢掉性命就是了!”
“反正骆大哥老是拿我的性命来做赌注!”孙阿七反唇相讥,但是他仍然把随身携带的一套蜘蛛贼的用具取了出来。
骆驼即指点彭虎和夏落红两人分别给他巡风,自己却匆匆溜到屋子的左侧,监视那几个在堂屋中搓麻将的匪徒。
孙阿七施展他的身手,钩绳搭在手中,摔了几个圈圈,即向屋顶上一抛。在稻草蓬的屋顶上,搭架绳钩,是不大容易的事,因为拿不准什么地方牢固,什么地方不牢固,万一投错了地方,人悬在半空,而绳钩脱落,连绳带人摔下来,那就要出丑了。
但孙阿七把握定了主梁的所在地,很有把握的已经把钩子挂牢,可恨那屋子的构造简陋不堪,钩子挂中了顶梁,稍为用力,即发出“格吱格吱”的声响,这情形,很容易引起屋中的人注意,而且屋顶是用稻草覆盖着的,更摸不透什么地方可以下脚,什么地方是空的,万一踩错了地方,那真如陷阱一样,整个人会跌到屋子里去。
但孙阿七并不临阵退缩,他挂好了绳索之后,即攀绳而上,他真个身轻如燕,刹时间,已如一缕烟般上到了屋顶。
他并不迟疑,旁的地方不敢下脚,仅在顶梁上爬行,动作不敢太快,因为屋梁并不太坚固呢!假如孙阿七的体重像彭虎一样,或是多上个十来公斤,那屋梁也会出毛病的。
孙阿七摸索爬行,那屋子是三座相连的,当中的一座较高,也就是贴着山壁而建的一座,连个夹缝也没有,土墙与山壁完全接连。而且有部分还是借着山壁为墙,连建造材料也省去了呢。
天窗倒是开得特别的多,前后总共有六个,孙阿七一一窥探过之后,任务便算达成,很轻巧的又回到了地面。
骆驼自左侧回来,听取孙阿七的报告,一面竖起了大姆指,正色说:
“很好!匪徒一点也没有发觉,因为正好有一个人在和满贯!”
孙阿七说:“天窗上所能看到的,也不过大同小异,匪徒的确有六个人,不过靠山壁的那面墙,我觉得可疑,但是也看不出究竟!”
莽汉彭虎即说:“他们六个,我们四个,硬打进去,相信也没有问题,我负责三个好了!”
“不。”骆驼摇手说:“我们不能轻敌,还是用计比较好……”
孙阿七说:“何不用‘闷香’?把他们一个个熏倒,可以省去一番手脚?”
骆驼摇首,不以为然,但却没说出理由。
彭虎代替了骆驼说:“呸!我们的骆大哥出来闯荡江湖,是一等好汉,怎能用下九流的手法?‘闷香’只有跳梁小丑才使用的!”
孙阿七脸上一红,幸好在黑夜中谁也看不见。
骆驼便再次指示机宜,如何以四个人对付六匪徒。首先他吩咐孙阿七从速再上到屋顶上去,等到他们把屋子内的几个匪徒吸引开时,即从速由天窗落到屋子内,最重要的便是检查与山壁相连的墙壁。
“你的鬼锁工具有没有带在身边?”骆驼问。
“嗨!离了工具还能做事?”孙阿七露着大匏牙笑着答。
“很好!”骆驼颔首,“那末现在就开始行动吧!”
于是,孙阿七又如一头猿猴般,揉绳爬上了屋顶,而且把绳子也收到了屋顶上去。经过递手势后,他便隐藏到由地面所不能看见的地方。
骆驼已找妥了一个据点,是在一块梯田的底层下,那儿有一块乱杂的树木,以及竹枝儿,大概距离屋子有五十多码,人可以潜躲到里面。
骆驼打开他的手提袋,原来里面装了有许多罐头食品,还有啤酒,及一只小型的旅行留声机。
一切准备停当,彭虎便潜匿到树木丛旁的乱石间,夏落红独个儿溜到屋子的左侧去。正对着那屋子的后门,有一座短短的竹篱笆,里面饲有成群的鸡鸭。
夏落红推开竹篱笆的栅栏,轻轻溜至鸡窝鸭笼之前,那些鸡鸭原就已经睡着,这时有人影袭进来,便起了一阵骚动,夏落红突然双手一挥,大声吼叫了一声,那些鸡鸭受到了意外的惊吓,飞的飞、逃的逃、吱吱咯咯叫不迭声,混乱成一团。
在堂屋中搓麻将的四个匪徒,其中有一个在说话了。
“妈的,黄鼠狼又在抓鸡了……”
“小君,你歇下手,快去看看!”另一个说。
于是有人呢呢喃喃地发着牢骚出来打开后门,夏落红早溜出了竹篱笆外,隐伏到屋子的墙边。
那出来的匪徒,首先赶到鸡棚过去查看,那有什么黄鼠狼呢?那些鸡鸭已恢复了原状,他莫明其妙的搔着头皮。
?倏而那树木丛中飘出一阵轻轻的音乐,如仙乐般自天而降,把那匪徒弄得昏了头,仰看天空,看有没有仙女下凡。
天上除了稀疏的星斗,再什么也没有。他凝呆了一阵子,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夏落红知道,那是骆驼弄的玄虚,在树木丛中,竟播唱留声机了。初时,他曾对骆驼所带的用具,表示了怀疑,但是这会儿,目睹那匪徒的神色,却深为钦佩不已。
音乐,忽然停下了,那匪徒莫明其妙的搔着头皮,到底,他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究竟是否曾为自己作最忠实的服务。
试想在大屿岛这荒芜的山野间,居民全是渔户,他们在香港根本已无法生活,才被遣送到这人迹罕至的荒岛上来,过着原始人的生活,已经勉强,那里还能享受到音乐娱乐呢!
大屿岛既没有电流,当不会有收音机,而且在他们屋子的附近,相距数码之遥始有人家,即算用乾电收音机,或是开留声机,那声响也不会传播得那末远。
他在怀疑之际,音乐又响了,那骆驼在换唱片,这次换的却是热情的伦巴舞曲。
他再不能怀疑自己的听觉有差错,于是便循着音乐所传出的地方,慢慢的追踪过去。
因为在晚间有点轻微的海风,音波随着风向荡漾。很难摸清发出声响的地方。
他随着梯田地势向前摸索,把手枪也掏出来了,总算他的方向并没有找错,向着那杂乱的草丛走了过去,忽而音乐又告停顿。
骆驼已准备好了如何应变,他躺在草丛中动也不动,静待他的敌人接近。
匪徒扑近了,一手持枪,一手在草丛中翻拨。
彭虎却自山石丛中溜了出来,他不用武器,手脚非常敏捷,一溜烟钻至匪徒的背后,毫无声息的。
当那匪徒低下头来,在树丛草堆中找寻声源的时候,彭虎刹时发动,先伸手拍拍匪徒的肩膀。
那匪徒受到这突如其来的一拍,大惊失色,拐转身来就要开枪,但彭虎眼明手快,扬起手来就是一掌,搂头盖顶“拍”的一声打个正着。
彭虎原是个练武功的人,全身的力量,全贯注到臂上,腕上,这一掌是毕直打下去的,起码有几百斤重,那匪徒根本无法消受,眼前一黑,就栽下去了。但彭虎并不让他滚下去,抬起大腿,用膝盖衬着他的下巴,加了一脚,这样,那匪徒便直挺挺的躺下去,再动也不动了。
夏落红仍潜伏在屋角间,他嘘了一声,这表示他已经发现有人出来了。
骆驼低声说:“快把他搬走!”
彭虎的手脚快,揪起了匪徒的衣襟,把匪徒提了起来,一个箭步,已经溜到了竹林的背后。
他有绳子在身,连手带脚,倒扎马蹄给绑起。
这时候,果然有匪徒自后门探首出来,叫唤:
“小君!你到那里去了?”
屋外是静寂的,微微有点风声,此外什么也没有,夏落红和彭虎早已潜匿无踪了。
那匪徒叫了一阵子,见没有反应,便暗觉蹊跷,喃喃地说:“难道说,出了什么岔子不成?”
屋子内却有人答话:“也许上厕所去了,在这个地方有什么岔子可出的!”
于是,门便掩上了,连透出的灯光也掩回去。
这时候,骆驼才露出身来,说:“好容易才弄掉一个,还有五个呢,战略要改变了!”
他的手提皮囊中,所装载的宝贝倒是挺多的,有酒,有罐头食品,杯子用具,应有尽有。
他先在地上铺上一块台布,然后把各种食品一一摆好,招呼彭虎对面就地坐下。
夏落红却代替了彭虎的任务潜匿到山石之后。
一切布置停当之后,骆驼和彭虎即开始野餐,因为彭虎“在理”,是不饮酒的,骆驼饮的是白乾,他却另用一壶茶代替。你一杯我一杯,居然有此情趣。
夏落红代替了彭虎的职务,即溜近了屋子前,投石向屋顶上的孙阿七打信号,关照他要准备了。
不一会,骆驼已有三两杯落肚,于是,便开始猜拳闹酒。同时,还把留声机的声响扩大。
“全福寿哇,一心敬你,三元,八仙,巧巧巧……”
“六六顺,快到,两相好……我输一拳!”
“我陪你——”
这样吵吵闹闹的叫了一阵子,果然那屋子里又有了动静,后门又告打开,那幽暗的灯光露了出来,又探出了三个蛇头獐目的脑袋。
“啊哟!什么玩意?三更半夜在这里穷叫?”其中一个说。
“怪事咧,有人在这里野餐,还要闹酒……”
“呸!他妈的,不要是活见鬼吧!”
“撵他们走开!”
于是三条大汉俱走了出来,朝着两个坐在荒地上猜拳闹酒的怪物走过去。
这不是发神经病吗?三更半夜,坐到这种荒芜无人之地,摆开来野餐,还要猜拳行令,算个什么劲呢?
在骆驼的计算中,屋子内起码还有五个人,他们以这种装疯卖傻的方法,尽可以把几个匪徒一并吸引出来,然后让潜在屋顶的孙阿七可以得到机会,自天窗吊绳索溜下屋子去,以最迅速的行动,将屋子四面检查一周,窥视贴靠山壁的那一面墙壁究竟有什么蹊跷。
但是这会儿只出来了三个人,还有两个留在屋内,骆驼不得不为孙阿七暗捏一把汗。
夏落红对此一问题却绝不考虑,他又捡起了一块小石头投向了屋顶上,是吩咐孙阿七立即行动了。
那三个匪徒已走至骆驼和彭虎的身畔,他们两人视若无睹,仍继续猜拳闹酒。
“四喜发财,一定恭喜,包一对……”
“全到了,三星照,五金魁首,快到了,快到了!你真行……”
“喂!他妈的,你们发疯了吗?在这里滋闹不休,打听过了没有?这是什么地方?”一个匪徒扳起了面孔,吼喝着。
这一来可把骆驼和彭虎的兴致打断了,骆驼的心中早有了准备,要设法拖住他们胡缠,才能给孙阿七机会,有更多的时间检查屋子。
他抬头看了那三个匪徒一眼,很气忿地置下酒瓶,向彭虎说:
“嘻!奇了,‘大路任人走,天空任鸟飞。’我们生平就是走到那儿喝到那儿,从就没听说过被人干涉的。今天摸错了门路,闯进鬼门关不成?阎王不说话,碰到当差的小鬼,就这要出洋相了?”
彭虎做好人,劝止说:“算了,算了,既然别人不作兴,我们收拾了到别的地方去喝,也是一样的!”
骆驼却趁机会高呼起来:“他妈的,香港政府正要开发大屿岛,请我们来买地,但是我们来到了之后,却要被赶开,岂不笑话吗?我请问这块地方,究竟是香港政府的?还是阎王府的?”
那三个匪徒之中,已经有一个不耐烦了,拉大了嗓子,气咻咻地吼叫:“嗨!叫你们走就得走,罗嗦个什么劲?”
骆驼更不服气了,仰起头来说:“你叫我走,那是你的事,走与不走,那还要看我的高兴,不瞒你说,我向来有个脾气,做事情喜欢主动的,我自己走进来,要自己走出去的,谁要赶开,我宁肯赔了性命也要留着不走的。”
“他妈的,敬酒不喝,喝罚酒,滚你妈的!”那匪徒咆哮起来,竟要拔枪了。
但是却被其他的两个匪徒按捺着。一面不断的递眼色,表示对这两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不适宜动枪动刀。
“喂!明友,听我的劝告,这块地皮我们已经买下来了,你不看见有铁丝网围着吗?我们请你走,是天经地义的事!”这个说话的人,个子高大,似是这群匪徒之首。
“哟!竟用钱压人了!”骆驼说:“大屿岛的地皮,稀烂贱,买一点地皮,有什么了不起,再不然,我出双倍钱把地皮买下来好了!”他竟胡扯起来了。
是时,孙阿七已在屋顶上揭开天窗,垂下绳索,沿绳而下。落下去的地方,似是一间贮藏室,四周堆叠了些木箱,麻袋等杂物。
因为他知道在隔壁相距不远的房间,尚有两个匪徒在睡着,所以不敢带出声息。
他掏出手电筒,向四面照射了一转,那些木箱全都是新的,证明搬来了不久。
检查木箱上印刷着的字样,全部都是英文,孙阿七一个也不认识。但是在四面的封口,却贴有封条,封条上虽没有注明木箱内装载的是些什么东西,但孙阿七却在上面找出蹊跷,因为在那些封条的上面,还盖有一颗小小的圆印章。
在黑暗之中,靠手电筒的一点光亮,自不能看清楚那印在木板上小小的印章内的每一个字。
但孙阿七是蜘蛛贼出身,练就一双夜眼,在黑暗中辨物,还有几分把握,给他看出来了,上面有“广州”二字。
于是孙阿七便联想到,共产匪徒可能利用这个地方,来做走私贩卖毒品的根据地呢。这些木箱由广州运来,不就是极好的证明吗?
他要打开箱子来看,费了很大的力气,把压在木箱上面的杂物一一搬开。
等到他要动手开箱时,始才发觉那些箱子全是空的,因为箱子很轻,里面的东西早已取出去了。
这末一来,时间可就虚耗了不少,孙阿七倒没想到这样做会使骆驼他们增加困难呢。
孙阿七找不出结果,要溜出贮藏室时,又遭遇了意外,那扇大门却是在外面下了锁,这真是很伤脑筋的事,假如强行把门打开,那准会把邻室熟睡的两个匪徒惊醒,后果不堪设想。假如再悬绳越上屋顶,另找出路下去,那样时间可就拖得更长了。
他踌躇了片刻,决意还是冒险,幸而那扇门是老式的木板门,在外面锁着,还可以推出一道小小的门缝,用手指伸出去,也可以摸到那把钢锁。
于是孙阿七便施展出他的绝技,摸出带在身边的鬼锁匠工具。
用一条长长的钢丝,七弯八扭的揉成了曲屈的形状,伸出去,又带回来,刚好那钢丝的首端便插到锁眼里。
这样来回的弄了一两次,他便知道了钢锁的构造,再把钢丝按照钢锁的构造弯好,再伸出去,对准匙眼,扭了两扭,“卡吱”一声,那钢锁便告打开了。
再用钢钩,把钢锁自门扣上钩起来,这也得费去一番手脚。
等到他把大门打开时,已又耗去了好几分钟。这时候骆驼在外面和三个匪徒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已传到屋内,同时,那两个熟睡的匪徒也被吵醒了。
他们刚自床上爬起来,匆匆忙忙向外走,差点儿和孙阿七碰个正着。好在孙阿七的心眼精灵,手脚敏捷,闪身一躲,钻到一张桌子底下蹲伏着,把两个匪徒闪避过,等他们走出了屋子之后,始才重新走出来。但是屋外的骆驼,他们又要多对付两个对头。
现在,屋子内再没有任何一个匪徒了,孙阿七可以放开手脚,毫无顾忌的检查屋子了。
首先,他要注意那座和山壁相连的墙壁,那是很奇怪的,笔直的一面墙,旁边有两条大石柱,正好把墙壁砌成了凹字形。
孙阿七心中想,在这贴近山壁的地方造房屋,既有了山壁做依靠,那末这两根石柱当是多余的——内情未免可疑。
由于孙阿七是鬼锁匠出身,略懂机械的巧妙,他一开始猜想,便怀疑到这面墙壁凹下去的地方,必然是可以打开的,里面一定是机关。
于是,他便沿着墙壁找寻,希望能找到机关的枢钮所在。
用力敲击墙壁,可听出里面的声音是空的,不过孙阿七可又想起另一个问题,就是大屿岛并没有电力,那枢钮当不会是电动的,自然是靠人力开关。
观察明白之后,孙阿七便按照他的想像找寻线索,但是他搜遍了整间屋子,竟毫无发现。
屋子外面,骆驼与几个匪徒越吵越烈,拼斗随时都有一触即发之势。
还是彭虎的功夫到家,也许是因为他的个子高大,那几个匪徒对他的拳头颇有顾忌,所以他老做好人,一面按捺骆驼的暴燥脾气,一面又向几个匪徒说好话。
“来,来,来,大家何必动气呢?四海之内皆兄弟,不打不相识,不吵不成亲,既有肉,又有酒,大家坐下来喝两杯,算是结交个朋友。要知道在大屿岛这个地方,能交上个把朋友可真不容易。这矮子喝醉了,说话语无伦次,诸位老哥可不要见怪……”
他竟邀那些匪徒参加他们喝酒了。如此,一拉一扯的,更可以拖延时间了。
孙阿七听见笑了笑,继续找寻墙壁上机关暗门的枢钮,但是很失望。他的心情越是焦灼,越是找不出头绪。
只有静坐下来,竭力把心情安静下来,这是做贼的法门,尽情运用他的智慧。
在大屿岛这地方,既没有电灯,机关的装设,当不会是电力枢钮,他认为用弹簧或绞链绳索的可能性比较多。
他沿着屋子内的每一座墙壁,找寻了有两三遍,但是一点可疑的地方都没有发现。甚至于连绳子也没有发现一根。
“这是怎么回事?”他心中说:“我姓孙的纵横江湖数十年,大小的场面见得多了,难道说今天要坍台在这荒芜的小岛上不成?……”
忽然他有了发现,在那右端由正厅出堂屋相连的一面墙壁上,竟有着一扇窗户,窗户之上,挂着精致的窗帘,按情理来说,这地方两个房间全是内屋,既没有阳光射进来,住的又全是光棍,更无需要遮掩,装上这扇窗户,又装上漂亮精致的窗帘,似乎是多余的,这就是蹊跷。
那两幅窗帘布,用粗圆的丝绒绳捆扎成八字形。孙阿七注意的就是那两根绳子,因为这就是这间屋子内贴着墙壁而有绳子的地方。他快如闪电般,一溜烟钻到窗户之前,解下那扎绳验看,一点不错,在窗帘的背后,有着一个小小的墙洞,那根粗圆绳就是由洞内扯出来的。
孙阿七大喜过望,使出浑身的气力,使劲拉扯那条粗绳,随着他的动作,那贴着山壁凹下的墙壁便有了动静。
孙阿七更使足力量,那根粗绳便像水蛇出洞般直向墙洞里泄出来,凹下的墙壁,便随着渐渐上升,被吊悬起来了。
原来那竟是一面吊墙呢;吊着的绳索,仅是那条扎窗帘的粗绳而已,不过它有窗帘做掩饰,不容易被人发现就是了。
孙阿七心中的喜悦无可形容,他想起了在念书时演话剧扯布景的情景。
那墙壁逐渐上升了,把遮掩着的山壁全露出来,那嵯峨的山石中,有一个七八尺见方的圆洞,竟像中古时代的监牢一般。洞口也有木栅栏一条一条的闸着,还有铁链扣着钢锁。
望过去,那岩洞黑黝黝的,似乎很深,大概这山壁上天然就有这个岩洞,共产匪徒正好利用它作为禁闭人的幽室,而且还筑下这面活动的墙壁,作为遮掩。
孙阿七把墙壁扯起之后,再把吊绳牢牢的缚到窗槛上,然后穿到栏栅之前,低声呼叫:
“喂!里面有人吗?”
喊了一遍,又喊一遍,岩洞内没有反应,似乎是没有人迹。
于是他又想起了那几只空木箱,上面注明了是由广州运送到大屿岛来的,当然是违禁品无疑。
假如共匪不是利用这岩洞来囚禁俘虏的话,那该是他们的毒品仓库了……。
细听屋外,骆驼还在和那五个匪徒,“扯皮拉筋”的闹个不休,一时还下不了地,于是他便抖着胆子,掏出工具,把那钢锁打开,铁链也给他取下。栏栅便自然的向内滑开。
这地方,十来尺见方,里面好像发掘过的,整整齐齐,如同石壁,有些地方还封上士敏土。
孙阿七摸出手电筒,一手持着手枪,慢慢的摸索进去。
他一步一步的走着,那道路深长,阴森森的,使人毛发悚然。不由得起了一丝咳嗽,里面便传出了回声。证明是绝道,不可能另有出口的。
大概走了十来步,就有转弯的曲道,孙阿七直向前走,他已看出里面不可能是仓库,因为这山岩下太潮湿了。
骆驼借酒装疯,仍在吵闹着。
“妈的,老子有的是钱,今天就看中了这块地方了,你们转让给我,大家和气生财;要不然,老子放上一把鸟火,把这块地烧成焦土,到时候大家都落个没趣……。”
“他妈的,你以财势压人,压到我们的头上来了么?”那性如烈火的匪徒不管他的组长压制,有和骆驼火拼的意思。
好在彭虎是个练武功而有修养的人,能够沉得住气,好人做到底,又好话说到底,尽是打恭作揖,向人家赔笑脸。
他找准了那个身分较高的匪徒,尽量的打圆场,既不拖骆驼离去,又不和匪徒闹翻,这是拖延时间的办法。但是他的心中,却怪着孙阿七,为什么手脚会如此的缓慢?假如情势再控制不住,火拼已成必然的事了。
这时候已有两个匪徒在背地里商量了:
“我看这两个家伙不是好来路,为什么不把他们干掉呢?”
“李组长不答应……说是有了枪声,惊动了附近的居民,可能我们在大屿岛的工作便无法继续下去了。……”
“妈的,何不用刀呢?如果怕枪响的话!”
“那大块头可能是个练武的,我们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妈的,‘船头怕鬼,船尾怕贼。’这样我们便不必出来混了!我们有六个人,还怕对付不了他们两个人吗?”
“咦?对了,我们六个人为什么只看见五个呢?”
这原因是这两个人正是留在屋子内睡觉的,他们最后脱离屋宇,所以不知道起先时的各种情形。
“小君那里去了?”其中一个向李组长请示。
“他出来捕黄鼠狼的,在后便一直没看见他回去……”
“妈的!老子把他吞到肚子里去了!”骆驼好像泼妇骂街似的插嘴进去。
“唉!你真爱闹事!”彭虎叱喝着,又做好人说:“算啦,闹了这末半天,何苦呢?我们是寻高兴而来,反而闹得不愉快,还是下山去算了,收拾东西走吧!”
“呸!老子要呆在这里,天掉下来也不回家了。”骆驼翻起了白眼说。
“李组长,我实在已无法忍受了,让我们放开手脚去干吧!”一个匪徒拉着他的顶头上司,趋至一旁说。
“你想闹乱子吗?——那除非你不想在这地头上混了!”李组长严词厉色回答,“你还是快去找小君吧!”
“他妈的!李组长,我们被人欺侮到了头上,你还在这里充好人……”
“呸!这是我的命令,你不想活下去了吗?”
于是,那匪徒便怏怏的退下,他并不去找失踪了的小君,喃喃地发着牢骚,迳自回返屋子。
骆驼看见情形非常焦急,生怕他在屋子内和孙阿七相撞,便又施展出鬼计说:
“嗨!朋友!算我不好,实在说,我看见你那种脾气,倒是非常愿意和你交朋友啦……来!我和你喝杯酒……”
那匪徒并不受他的诱惑,回骂了一声:
“滚你娘的!”便跨进了屋子。实在的,他心中已起杀念,因为他的主管李组长不允许他动武,恐防枪声被附近的居民听见,所以他欲回屋取一把匕首,实行暗袭。他以为只要把骆驼和彭虎当中一人毙于刀下,那时候李组长也无可如何了。
当他由堂屋跨进正厅之时,突然失声惊呼!
原来,那面假墙竟被高高吊起,看那窗户后的绳索,自墙洞中扯出了丈来长,显然是有人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了呢。
再看那岩洞的栅栏时,钢锁被打开了,弃在地上,那栅栏门也洞开。这一惊非同小可。
顿时澈然大悟,屋外的那两个借酒装疯吵闹不休的家伙,分明是在施逞调虎离山之计。
他回身一个箭步,复溜至大门口前,拉大了嗓子高声呼喊说:
“李组长,快拿住那两个奸细……”
李组长不懂得他的用意何在,但骆驼已知道孙阿七事泄了,忙向彭虎递过眼色,实行先发制人。
“岩洞的假门被吊起了,那两个奸细是使用调虎离山计啦……”
那匪徒再次嚷叫时,李组长也不由得大惊失色。
骆驼知道不发动是不行了,双掌一拍,那便是暗号,彭虎握起斗大的拳头,如闪电般照准李组长的胸胛打去,这一记打得着实狠恶。
呀的一声,李组长栽了一个筋斗,彭虎的用意是擒贼先擒王,群贼无首,自然陷于混乱,所以并不要他爬起来。
跟着窜上前去,抬脚再照着他的肚皮跺下去。
彭虎的功夫到家,手脚俐落,他的脚像条大铁柱,跺下去起码有数百斤力量,假如跺在李组长的胸脯,他的胸骨就会全部折断,就要一命呜呼了。
他的意思,仅是不要他爬起来就是了,所以那条粗大的腿便照着肚皮踏下去。
李组长惨叫一声,直挺挺的,躺在地上过了好半天才能够爬起来。
屋外站着的连李组长共是四个匪徒,躺下一个还有三个,假如只用拳脚搏击,彭虎一个人即足以应付,他一个箭步上前,找着一个个子较大的作了他的猎获物。
骆驼骨瘦如柴,论打架是不行的,就靠彭虎给他做屏障,一面他高呼说:
“喂!朋友,你们别想用枪吓唬人,要知道败露了身份,你们共产党可别想再在大屿岛建立什么渗透基地,那时候颜主委会砍你们的脑袋……”他也是用先发制人的恫吓手法,怕共匪狗急跳墙,萌生杀机,演出了流血惨剧。
听得“颜主委”三字,有两个正欲用枪的匪徒便楞住了。
“喂!朋友,明人不做暗事,你可以明白相告,是什么人么?”
“你别焦急,明天去请示颜主委一番,当然就会知道了!”骆驼答。
是时,孙阿七已走到了岩洞的尽头,那里面俨如另有天地,一幅廿余尺见方的地下室,并不如孙阿七的假想是个仓库。
头顶上望上去,当中空出一道两三尺长的裂缝,可以看到天空,相信就是用来通风的。
地室内什么也没有存置着,空洞的只有一堆稻草,但那稻草上竟睡着一个人。
那是什么人呢?是谁被囚禁在这里呢?当不会是梁洪量吧!孙阿七直到现在为止,仍不敢相信骆驼的判断会如此的正确,凭鬼屋里的两个匪徒几句说话,便推想出共匪在大屿岛展开活动,又推想出梁洪量就是被囚禁在这个地方。
孙阿七的意想中,梁洪量可能早就丧掉性命,试想共匪拘押着梁洪量有什么用处呢?梁洪量既不是一个政治家,也不是任何方面的特工人员,在他的身上是断然找不出什么情报的,他只不过是个有血性、有爱国思想的粗人而已。在他的领导下,也只不过百数十个铁路工人,以共匪的渗透战略,也可以瓦解他的群众,而且蛇无头不行,他们既然绑架了梁洪量,当然就会把梁洪量杀掉,那里还用囚禁在大屿岛呢?
所以孙阿七断定,梁洪量必然已经死了。
但是事实摆在眼前,当孙阿七把躺在稻草上的老人唤醒时,那人无力地睁开了眼,偏过头来,孙阿七已可看到,那是一点也不假的,正是失踪已久,骆驼绞尽了脑汁,踏遍了天涯所冀图找寻的人——梁洪量。不过,他已憔悴得可以,一个满脸红光,精神奕奕的人,现在已剩下皮包骨头,两眼深陷,奄奄一息的样子了。
“啊!你是孙阿七么?……”他有气无力地说。
“对了,正是‘齐天大圣’驾到,骆驼大哥正在外面和他们周旋,我们快出去吧!”孙阿七答。一面把梁洪量搀扶起来。
“哦!原来骆大哥也到了,那就是我命不该绝啦!”梁洪量面露喜悦之色,以为只要骆驼一到,任何事情都可以解决了。“唉!我还以为落入魔掌,永无出头之日,骆驼即算有天大的本领,也不会找到我了……”。
梁洪量软弱得已无法起立,孙阿七只有使出全身气力把他搭架起来,但是他骨瘦如柴,连吃奶的劲也使出来,还是经不起梁洪量那数十公斤的体重,压在他的肩膀上,走了几步,觉得很吃力。
“怎么啦?共匪虐待了你么?”
“不!我等待了很久,渐觉得绝望,便想实行绝食自杀!”
“嗨!既算你被囚在天牢里,骆大哥也有办法救你出来的!”孙阿七自豪的说。
倏然间,一条黑影溜进地牢里来,原来正站在大门口呼喊的匪徒,回身抢进来拦阻孙阿七的劫狱。
“喂!你是那里来的野种?胆敢这样放肆?”那匪徒已自背后扑了上来,手中持着短枪喝着:“把手举起来!”
孙阿七的手中同样持着短枪,原是可以火拼的,但他自量枪法并不高明,而且又有一个奄奄一息的梁洪量扶在身旁,万一火拼起来,伤及梁洪量,岂非功亏一篑!所以便打消火拼的念头,趁在黑暗中急急忙忙把手中的枪支塞到梁洪量的荷包里。
那匪徒手中的电筒已掣亮了,射到孙阿七的脸上,他看到孙阿七那副丑陋的相貌,及枯瘦矮小的体格,已不把他放在眼内。
孙阿七的脑筋却在转动,应该采用什么方法对付当前的敌人。
他心中想:五个匪徒;已被骆驼诱出屋外,骆驼、彭虎、夏落红三个人可以把他们制住,当不成问题,假如他自己连一个人也对付不了,反而被他擒获,那样,笑话可就大了……。
“喂!你是什么人?快说!”匪徒又在吼喝。
“大水冲翻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你还在狠个什么劲?”孙阿七答,一面他把梁洪量重新安置在稻草堆上,趁机附耳说:“躺在地上好避弹!”
“呸!什么人和你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我问你外面那几个捣乱的,是否和你同道而来?”匪徒再说。
“这还用问吗?我们大伙儿来赎肉票的,你们早就被包围了,还想动武吗?”孙阿七说:“照说在大屿岛这个地区,你用枪来吓唬人是多余的,人口没有多少,响上一枪,大家全逃不了,我们逃不出去还不打紧,顶多不再在这码头上混,但是你我看可糟糕啦!组织责怪下来,相信连老命也会完蛋……”
“我不和你绕嘴斗舌,我问你是干什么来的?”
“不瞒你说,我们奉命来宰掉梁洪量!”孙阿七狡狯地说。
“什么话?奉谁的命?”那匪徒自然不相信孙阿七的话。
“同时,还奉命来宰掉你们呢!”
“嗤——”歹徒更不相信,“你别胡说八道拖延时间!”
“不相信,请抬头向岩缝的天窗上看,我们正有两支手枪对着你,随时随地可以取你的性命,我们只是怕枪声惊恐了附近的居民,惹出麻烦而已!”
匪徒半信半疑,便扬起手电筒,向岩缝上察看,那岩缝透上去约有五六尺,但见一线碧静的云天,再什么也没有,但当他把手电筒移下来时,孙阿七早在黑暗中溜走了。
孙阿七并非逃出了地牢去,他弓身从匪徒的肘下穿过去,同时,顺手掏出他的法宝——钩绳,等到匪徒发现孙阿七弓身穿过他的肘下时,急忙掉转身来,举起手枪,就要发射。
孙阿七眼明手快,扔起钩绳,这是“蜘蛛贼”最到家的功夫,绳子先在匪徒持枪的手腕上卷了两卷,然后绕着脖子缠过去,再挂下来,钩子便抓住匪徒的衣裳的前胸。这一套手法,完全把匪徒的身体当做向屋梁挂钩一样。他没等那匪徒扳动枪机,即使出混身力量,扯紧了绳子向后一带,匪徒的手便和脖子连在一起了,假如匪徒再要放枪,那准打中自己的脖子。
孙阿七以最快的动作,投绳穿进匪徒的跨下,用另一只手接过,即扯紧了绳子向前直奔,等绳子拉直了,他拼着一条命,腾空跃起,向前扑了过去。
孙阿七的体重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这一跳一窜的力量,却是够瞧的。匪徒的手和颈子既连在一起,绳子又从跨下钻过去,猝不及防,倒转头来栽下去,跌了个四脚朝天。同时手枪也就走了火,“砰”的一声,弹头从他自己的嘴巴擦过去,直射到岩缝。
这一枪没有伤着孙阿七,真是天大幸事,匪徒负了伤,在地上也就爬不起来了。
孙阿七已来不及把绳子解下,只有忍痛牺牲,急忙招呼梁洪量说:
“梁大哥!我们快走吧!……”
但是梁洪量已绝食数天,那还有力量走路,孙阿七只有再度把他搭架起来,扶着行走。
以孙阿七的体力来说,确是不胜其苦,他越过匪徒的身旁时,还顺势把匪徒的手枪踢到一边。
他们一步一步移出了地牢之后,孙阿七把梁洪量放下,返身把栅栏重新锁上,还把悬绳解脱,那凹下的吊墙,便猝然落下,恢复了原状。
那匪徒便代替了梁洪量囚禁在地牢里,假如再没有人打开机关,那他一辈子也别想出来了。
这时候,屋外的斗殴仍在惨烈进行,只怪彭虎还在讲究什么武术道德,打人不肯用武器,又不肯用重拳,抓住了两个块头较大的匪徒,欲擒故纵地玩弄着,这两个匪徒,既不敢用枪应战,有匕首的一个也被彭虎缴去,这时,虽告头破血流,但是还拼命和彭虎纠缠着。
“彭虎哥,用重拳嘛!”孙阿七搭着梁洪量走出大门便呼嚷。
夏落红原是负责巡风,传递消息,及监视屋子四周的动静,这会儿因为广场上起了打斗,他不得不赶过来助战。
论拳脚,夏落红在彭虎处曾学到了些皮毛,找个对手缠上一阵,当不成问题。
只有骆驼一个人不中用,假如说斗智,那是他所擅长的,对任何人他都有七成把握可以占上风,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万一动了手,他便要糟糕,总共连皮带骨还不到四十公斤,能和谁比试呢?
这会儿碰上一个“不动口”的匪徒,冲上来便和他动手,骆驼实在经不起,也没有办法回避,他实行缓兵计,希望彭虎能把两个对手解决后,便来给他解围。便说:
“朋友!咱们有话好讲,动手没有意思,弄个两败俱伤那是何苦?……”
但那匪徒是个蛮子,对讲理并不感兴趣,扬起拳头便在骆驼的面上擂了一记。
骆驼半生闯荡江湖,从来没有碰过这种唯力是视的蛮人,顿时四脚朝天,仰卧尘埃,眼中冒出昏花的火星,腰袋间虽然藏有手枪,又有短剑,但是同样的全归无用。
“朋友!你打杀我也算不了什么英雄好汉,假如你有种的话,不妨先把我带来的那个大块头打垮,我就乖乖的拜你为祖师爷!”骆驼爬起身再说,这是他所习惯采用的战略。
但那匪徒并不理会他的说话,闷声不响,冲上前来,轮拳又打。
骆驼心中不免着急,到底他自量能力,不能再多挨上几拳,便只有掉头逃跑,闪闪躲躲的,找寻彭虎、夏落红所在的地方,希望彭虎和夏落红可以为他阻敌,解救他的困厄。
但是彭虎仍不肯用重拳,和两个匪徒缠战得难分难解,那还有空暇时间照应骆驼呢。
夏落红更不用说了,他和一个匪徒相拼,大家俱告头破血流。
孙阿七扶着梁洪量出至广场,穿过他们拳斗的地方,来到骆驼和彭虎摆设野宴的所在。将梁洪量安置下。说:
“梁老哥,你绝食了几天,相信已饿够了,这里是骆大哥所用的野餐,你不妨先享受一顿再说吧!我去助战了!”
实际上,这时候梁洪量还能吃得下些什么呢?目睹这幕剧烈的打斗,尚在胜败难分,真恨不得攘臂而起,上前助战,将那几个顽强的匪徒痛殴一顿泄恨,但是他连站起来的力量也没有了。
“彭虎哥!该出两记绝招啦!”孙阿七见形势危急,又在叫嚷。一面他又窜上前去替正在挨揍的骆驼解围。
不过孙阿七对于拳脚打斗,比骆驼高明不了多少,动起手来,还是挨揍的成分比揍人的机会多。他以“蜘蛛贼”的技能,能耍的就是一根绳子,只要有绳子在手,任何顽敌都可以应付;但是他所带来的两根绳索,一根仍挂在屋子内的天窗上,另一根却在地牢中对付暗袭的匪徒时报销了。
这时赤手空拳,看见骆驼危急万状又不能不上前助阵,只有凭着他那双如枯藤似的瘦手,向正在双手叉住骆驼喉管的匪徒施展手脚,使骆驼能得到喘息,而免至呼吸窒息。
骆驼闯荡江湖半生,挨揍还是生平头一次,他以智慧排除万难,但这次碰到的敌人,只讲动手不动口,使他无计可施,挨了一顿拳之后,已有吃不消之态,假如不是孙阿七上来助战,恐怕早已闭过气了。
孙阿七的体重比骆驼更不如,任是他使出了吃奶的劲,也只不过给那凶恶的匪徒稍为增添了一点缠搅而已,想使骆驼逃出危险的魔掌根本没有可能,匪徒反手一拳,便能把他打出老远。
“彭虎哥!该使出狠的啦!……”他爬起身来又叫。
但是奇怪的彭虎仍爱惜着他的气力,不肯轻易使出重拳,也许他在江湖卖艺时曾误杀过人,所以才特别小心。
不过那正在和彭虎缠战的匪徒已起了慌乱,原来他已发现那被羁押的肉票梁洪量已安详地坐在一旁,心中起了惊恐,没留意到彭虎的铁拳已迎面打来,他踉跄摔倒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这样,便剩下三个匪徒,骆驼他们共有四个人,已经占上优势。同时夏落红也已使出了蛮力,把他的对手压倒在地。
剩下和彭虎搏斗的匪徒已告吃不消了,虚张声势,叫喊了一声:
“嗨!你们这批家伙在造反,有你瞧的……”喊着便拔脚而逃。
“截住他,截住他……”骆驼连忙叫嚷说,“别让他逃了……”
“穷寇莫追”,这是兵家的规矩,所以彭虎并不追赶,这时,他只需要对付一个匪徒了,更可放开手脚来用,给夏落红和驼驼他们照应。
但彭虎可没想到共匪在山下海湾间还有他们的前哨站呢,给那匪首夺路逃脱,他自会到山下去调来人马解救危局。
夏落红有彭虎助战,已占了上风,他已把那对手扳倒在地,轮拳一阵乱打,把那匪徒打昏过去。
同时,彭虎已使用“擒拿手”把他的对手按在地上,抽出了裤腰带紧紧的把他绑牢。
剩下一个纠缠骆驼和孙阿七的匪徒发现情形不对,急忙撇下打斗,怆惶而逃。但孙阿七的勇气已提起来了!扑上去死命抱着他的大腿不放,拖曳着在地上走出了两三码。
幸而为夏落红发现,又赶着上前,轮起拳头把那匪徒打昏在地。
这样,六名的匪徒除了被彭虎揍跑了的一个,其他便告悉数解决。
骆驼揉着被叉得几乎窒息的脖子,自地上爬起,摇着首说:“唉……挨揍原来是这种滋味……我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啦!人生的遭遇真是未可预料……”
梁洪量经过饮食后,精神稍佳,已能自动的在地上起来了。他一步一步趋至骆驼身旁说:
“骆大哥,累你受苦了,假如不是骆大哥的才智过人,相信小弟必定含冤九泉之下啦……”
“那里!”骆驼说:“这是梁大哥的鸿福齐天,神灵保佑,使小弟触动灵感,所以才想起到大屿岛上来的。”
“共匪在山底下还有许多的人,我们还是及时逃走为要!”梁洪量又说。
“有彭虎在这里打道德拳,即算共匪来一百个,我们也不在乎!”孙阿七加以挖苦说。
但是他开玩笑并不能提起大家的兴趣,骆驼还是指挥撤退。
“彭虎和孙阿七两人扶着梁大哥先行,回返银矿湾我们原先下船的地方,先把汽船招拢岸等候——夏落红和我慢一步走……”
“是否要把匪屋烧去?”孙阿七问。
“不,我向来是箭不虚发,这间穷屋,不值一个铜钱,烧掉它,共匪没什么损失。而且还可以重建,我正要利用它来捞一笔钱财呢!”
骆驼要怎样利用这间陋屋来捞钱,倒是非常使人玄妙的事情。
因为形势迫切,彭虎和孙阿七不便多问,搭着梁洪量,遵照骆驼的指示,由原路下山,直跑出银矿湾,作先一步逃出大屿岛的准备。
骆驼目送他们离去,即招呼夏落红说:
“小子!你守在这里替我把风,同时,把那几只‘死蟹’捆扎好,免得待会儿,我们要告别时,他们阻碍手脚。”
夏落红当然遵照骆驼的指示行事,因为他的身边并没有带绳子,便干脆把躺在地上的匪徒的裤脚管撕成布条,一一的把他们全都捆绑起来,一面说:
“义父!刚才有一个匪徒已被他逃下山去了,可能马上就会有班人马来,我们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吗?手脚要快才是啦!”
“放心,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们会由银矿湾方面摸上来,离背澳最近的是大浪湾,他们最低限度,还要在海湾上布置一番,以阻截我们的出路,要上来还得一会呢!”
原来,骆驼在刚开始勘查屋子四周的环境时,就发现屋子内养了一笼通信鸽,现在,他正要利用这些信鸽和“三三一”的颜主委开玩笑呢。
那些鸽子全养在屋檐下的一只笼子里,骆驼找到了梯子便登上了屋檐去,取出一张卫生纸,摘下自来水笔,便在纸上写着:
“主委!假如再不释放梁洪量,我们全没有命啦!”下面署名只是一个李字。这因为他只知道那为首的匪徒姓李,称为李组长。
他把纸条摺叠后,插进鸽脚中的携信管,然后扬空把鸽子放走,瞧着鸽子所飞行的方向,正是向着香港而去,证实骆驼的猜想并没有错误。
“义父!山底下有人影上来了!”夏落红忽然在下面招呼。
骆驼听说,不慌不忙的,还把鸽笼取下,里面还有三只鸽子,落下爬梯之后,拍拍夏落红的肩膊说:
“小子!这时候该走了,不过那些野餐可以舍去不要了,但是我的手提袋和留声机却要麻烦你替我收拾一下,要知道我还是向朋友借来的啦!”
夏落红最讨厌骆驼,任是到了怎样危急的时候,还是这种玩世不恭的态度,而且他开了一记玩笑,也就应该知足了,为什么还要携带三只鸽子回去呢?
山下人影幢幢,似乎有七八个人向着他们扑上来。
骆驼说:“小子!该走啦!”便领在前面,追踪在彭虎孙阿七所走过的路线,直向银矿湾遁去。
“对不?我早说他们已经走了!”
“那就奇了,我们没有撞见任何一个人,也没有发现一点形迹!”
“难道说是由银矿湾方面逃过去的吗?……”
“不可能,那是最远的道路!”
“但是我们上来的时候没有碰到什么人,也就只有向银矿湾逃走比较有可能性!”
逃脱的是林姓副组长,自山下把驻守背澳前哨站的弟兄召集到山头上来,大家在屋子的四周急得团团转。梁洪量已证实被他们架走了,除了一个被囚锁在地牢中的弟兄以外,其他的弟兄尽失去了踪影。
林组长除了派出一部份人向银矿湾方面追赶侦查以外,又吩咐手下人从速通知山下的前哨站,驶出汽油快艇,准备在海上截拦。
“注意!假如不越出海面,发现了可疑的船只,展开行动时,也不得用枪,否则就以违令处分!”他说。
倏然,在鸡棚附近,起了一阵呻吟之声,他们一窝蜂赶过去察看,原来那些失踪的弟兄,总共四个人,全直挺挺的躺在那里,手足全被捆绑,嘴巴用棉布堵塞着,只能用鼻孔发出声响,那出来找寻黄鼠狼的小君也在内。
彭虎和孙阿七两人架着梁洪量向银矿湾原先登岸的地方疾走。
彭虎嫌孙阿七的动作过慢,干脆把梁洪量整个人搭在肩膊上扛起,展开脚步飞奔。
他原是武师出身,把一个人扛在背上,根本不当作一回事。孙阿七是惯贼,在逃命当儿,本也算是跑得快的,但是和彭虎一比较,就相形见绌了,刹时间就把他抛在背后,离开有数丈之远。
孙阿七有点胆寒,不断地呼叫:“彭虎哥!别走得太快了,等我一等,我们大家可以互相照应呀!……”
“猴子!嗓子别太大了,给人听见了难为情,反正有我在这里你死不了的!”
来到沙滩上,孙阿七起码已跌了三四跤,喘息不止。彭虎遵照骆驼的吩咐,放下梁洪量后,即取出手电筒。那电筒的灯头上有绿纸封着,掣亮了之后,举高闪了三闪,又蹲到低处闪了三闪。
这是他们和守候在海面上的掌船老大阿堂的连络信号。海面上乌黑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更分不开那儿是海,那儿是天。
彭虎这样的打着信号,也有两三分钟,竟然海面上一点反应也没有。
“糟了,约定是一个钟点,现在已迟了半个钟点,莫非汽船已经走了不成?”彭虎说。
孙阿七直跺脚,气急败坏地说:“岂有此理,我们化钱雇他的船,怎可以没得到许可就擅自溜走了呢?”
“到这种地方来,无异深入虎穴,谁敢保是生是死,你孙阿七不要命,人家也和你陪葬么?”彭虎说,意在讥讽孙阿七的贪生怕死。
“彭虎!在陆地上我不和你争,到了海上时就要瞧我的了!”孙阿七还嘴说。
“哈!现在能否到海上去,还得听天由命哩!”
忽然,高山坡上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孙阿七摸不透是那方面的人马,颤颤兢兢的,一支手枪已握在手中。
人影已自山坡下了海滩,一高一矮两个人,这时已经可以看出是骆驼父子两个。
“怎么样了?船还没有来接我们吗?”骆驼问。
“嗨!时间过了半个钟点,恐怕那船夫已回香港去了!”彭虎答。
“唉——”骆驼咳了一声。“阿堂绝不是这种粗心大意出卖朋友的人,你快继续发信号……”
“海上连个灯影子也没有!”
“看!已经有人影追过来了!”夏落红忽然指着后路说。“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共是四个匪徒……”
“我们被困在海滩上,只好背水一战了!”彭虎把手电筒递交到骆驼手里,卷高了衣袖,准备着动武:“让我打发他们回去!”
孙阿七却举高了手枪说:“杀鸡儆猴,干掉了他们一两个,保险他们全不敢拢上来了……”
“别干傻事!万一惊动了英军的缉私艇,大家全出洋相!”骆驼说。一方面,他还安静地闪着灯光打信号。
“听!什么声响?”夏落红忽然高声制止大家的说话。
眼看着追兵的影子,一步一步的迫近,为求生的欲望驱使,大家都严阵以待。
砰,砰,砰……是汽船的马达声响,为什么竟没有回灯的信号呢?一会儿,只见那黝黑的海面上,隐约的可以看到一道白痕,是汽船来了。
“不要是共匪方面的汽船吧?”骆驼暗自警惕。慌忙就把手电筒熄下,兜起双手作号筒:“喂!来的是阿堂吗?”
海面上没有回答,白浪直向海滩上冲过来,背后的追兵,已经由山坡上跃下沙滩。
“前面是什么人?站住!”一个匪徒在喊。
“狗杂种的,你们赶来向阎王报到了!”彭虎首先迎上去。
“彭虎哥!这一次假如你再不用重拳,你就是灰孙子养的……”孙阿七已在战悚了。
“嗨!骆大哥!你们怎么弄迟了半个多钟点?”汽船已冲上了海滩,站在船头上的阿堂在说话。
骆驼的心中始才放下一块重压,假如这艘汽船是匪帮的话,那末他们便要腹背受敌了。
“我们打信号你为什么不回答呢?”他问。
“海上发现有其他的汽船驶出,我怕被他们发现……少说话快上船吧!哟,好像人已被你们救出来了呢!”
是时四个匪徒已经扑近。
“妈的!你们来到了大屿岛算是找死,还想逃走么?”
他们四个,手中全有短刃铁棍等殴斗武器,彭虎已迎上前去,同样的也把匕首紧捏在手中。
夏落红怕彭虎寡不敌众吃了亏,也帮同上前迎战。
骆驼却不管,招呼船老大阿堂帮着,首先把梁洪量搭上船去,又把他的鸽子笼手提袋等物也安置在船上,一面叫嚷说:
“彭虎哥!你应付得了么?……”
“妈的!只来了四个,就算来四十个,看我在乎不在乎——夏落红!用不着你,你快上船去!”
彭虎的个子高大虎臂熊腰,矫健非常,凭外型就能吓得住人,加上手中一把亮幌幌的匕首,几个匪徒都不敢轻易就扑上前去,各人摆出一个架式,互相虚张声势恫吓着。
但是彭虎一个人并不能拦阻四个人,其中溜出了一个,已和夏落红扰缠在一起,夏落红只有短枪在手,经骆驼的吩咐不敢随便发射,这样便吃了亏。匪徒的刺刀直向他逼来,夏落红不断向后闪躲,一下子站立不稳,踉跄跌在海滩之上。匪徒乘势连人带刀向他的身上扑去,幸而他眼明手快,双手迎起架住,形势十分危急。
“骆大哥!看,夏落红危急了!”孙阿七早已落到船上,但是一双眼睛还是留在海滩上,为他们伙伴担忧。
骆驼只得跃下海滩去。
“唉呀——”一声怪叫,非常响亮,听得大家都毛发悚然,竟是一个匪徒想偷偷越过彭虎的拦阻,被彭虎偷隙一脚踢翻在地。另一个以为彭虎有了破绽,如闪电般的扑过去,被彭虎闪身迎起匕首便在他的肩脯上划了一刀,匪徒受到意外的创伤,所以怪叫。
骆驼已赶至夏落红的跟前,抬起瘦腿照着压在夏落红身上的匪徒的脸孔上踢了一脚,这一脚的力量并不大,但那匪徒已是够受的了,夏落红可以乘机翻起,反而把匪徒压在底下。
“看!山上又有人追下来了!……”孙阿七又在叫。
果然的,山坡上又是人影幢幢,约有六七个匪徒,由远而近,直向海滩方面扑过来。
“彭虎!我们该走了……”骆驼叫喊。他一面掏出手枪,以枪柄死劲在夏落红压着的匪徒头上敲了一记。
那匪徒被击昏,夏落红自地上爬起,他又奋勇的扑过去帮助彭虎退敌脱身。
赶来的匪徒,只剩下了两个,彭虎拦阻夏落红参战,翘起了匕首,在两个匪徒的面上虚幌了一下,喝声“走!”拖着夏落红掩护着骆驼向汽船奔过去。
那汽船的马达始终是开着,砰砰砰的发出一阵轻微的震荡声响,只要所有的人能一齐上到船上,调转船头即可驶出海滩。
因为彭虎看见了海便要晕,汽船停泊处离岸还有五六码地,还得涉水过去。
所以这时夏落红转过身来还要照应彭虎,揪着他的脯胳,避免他在水中跌跤。
骆驼领先已爬上汽船去了,孙阿七接应帮忙,在他的屁股上揪了一把。轮到彭虎要上船时,两个匪徒已涉水追上前来。
“抓住他!别让他们逃走了……”山头上追赶下来的一批匪徒已经落至沙滩,在叫嚷着。
扶持了大个子彭虎爬得上船去,夏落红返身迎敌;另一个想爬上船的匪徒,被船老大阿堂迎面踢了一脚,跟着跌倒水中。
“快开船……”夏落红和另一个匪徒缠扰在一起时,高声叫喝着。因为其他在后追赶下来的匪徒已向汽船扑过来了。
船老大阿堂为他的汽船打算,自然也顾不了许多,便发足了马力,掉转船头。
夏落红使出浑身的蛮力,死劲一推,把匪徒推跌水中,然后在最紧急的一刹那间,扑向汽船,双手攀住了船边,汽船已转好了方向,直向海上驶出去。
但那跌在水中的匪徒却不肯放松,拼着死命也向汽船赶去,时间仅差那末一秒,他扑了空,但手中的短刀却在夏落红的背上狠狠的划了一下。
“噢……”夏落红受创,一阵剧痛。使他攀着船缘的双手也松脱了。
幸而孙阿七和骆驼两人眼明手快,一把将他揪住,汽船已疾驶如飞,把他在海中拖行。赶到了海滩上的匪徒,眼巴巴的看着,已无可奈何了。
彭虎在海上就无法称得起英雄,双手扳着船舱,只顾自己晕船,再也无法帮助孙阿七和骆驼将夏落红拖上船来。
还是船老大阿堂发现了危机,他系稳了船舵之后,匆匆跳上船舷,双手揪着夏落红的两膀向上一提,夏落红始告脱险。
但在这个时候,却又有一只汽船出现在海上,是由背澳方面兜过来的,大概是匪船已接获通知,派出汽船来追赶骆驼他们的船只。
骆驼一面忙着为夏落红裹伤,一面吩咐船老大加足马力开船。
“我们的船越过英军巡逻,要小心他们打枪,你们一个个都伏下来!”他说。
夏落红的伤势并不轻,那一痕刀伤有两分深,几寸长,更加上在海水里泡了许久,已失误了治疗的时间。
幸而彭虎还带有刀伤跌打的药粉,由骆驼帮助,替夏落红暂时把伤口敷了药,又用破布把伤口包扎好,过了不久,夏落红已恢复神智,但躺在船舱间动也不能动。
匪船追得很紧,隐约可听得林组长在呼喊:
“喂!你们假如不停船,可是自讨苦吃啦!……”
由于需要紧急逃命,汽船加了速度,夜间又有海风,激起了波涛,所以那艘船就颠簸得特别厉害。
彭虎是个旱地英雄,见不得水,怎能经得起这样颠簸,除了头晕以外,已经想呕吐了。
蓦的,“砰砰砰……”一连串的响了五六枪,是匪徒在射击了,骆驼便知道已经越出了英军的巡逻线。
他把船上的灯光全部熄灭,举目向后看去,匪船尚距离有百余码,可见得匪船的速度和他们的汽船,不相上下,所以无需畏惧。
由于这样,他兴致又起,掏出一张纸头抖抖颤颤的写上:“SOS”三个洋字。又打开鸽笼,取出一只信鸽,把字条塞进信鸽脚上的信管中,扬手一抛,信鸽便升空飞走。
他似乎又干了一件得意的事情,独个儿乐不可支。
匪徒的枪声又起,点点的火光自他们的船顶滑过去。
骆驼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也可以还火了!”
但是他们来了共四个人,彭虎晕船,夏落红卧伤在船舱里,能作战的就只有他和孙阿七了。
孙阿七爬绳索、飞檐走壁还可以,耍刀弄枪却不行,但是事到临头,又不容许他躲避,他的手枪还藏在梁洪量的衣袋中,急忙取了出来,和骆驼并肩而伏,也不管看不看得清楚匪船的所在,“劈劈拍拍”,打了一阵子。
匪船大概有四五条枪,火力比他们猛得多,相持约有十来分钟,枪声忽告沉寂,骆驼知道又接近了英军海上巡逻线了。
船老大阿堂说:“什么都不要紧,只要不把油箱打破就行了!”
骆驼很担忧夏落红的伤势,一再替他检验,彭虎的刀伤跌打药倒是很灵验的,血已经止住了,只要安静休养,当无大碍。
汽船仍是疾驶如飞,前面还可看到一条英国军舰的影子,速度便得慢下来,因为匪船还在穷追不舍,船老大阿堂便把着舵绕向军舰驶过去,这样便使匪党不敢逼近。
刹时,军舰亮出灯光,船老大也用灯号回答,船是过路的,要回香港去,自然匪船也用同样的方式回答着。
等到越过了军舰时,速度又突然加速……再向前驶,已逐步接近香港,风浪很大,彭虎更不好消受。
但骆驼这时还有情趣,他又放出一只信鸽,写了一张纸条道:“一切都完了。”插在信鸽脚上的信管内,又把鸽子抛到天空。
香港在望,匪船追逐已告失败,这时候即算他们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开枪了。
骆驼吩咐阿堂说:“找一个比较稳当的码头登岸吧!”
“三三一”的屋子整夜都非常紧张,原因是接二连三的飞来了大屿岛的信鸽。
而那些携带来的信息,却是莫明其妙的话句,使他们不知所云,最后还来了一张“一切都完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颜主委接第一次信息时,打回去一顿官腔命令大屿岛的负责人据实报告。
但接到第二次信鸽带来“SOS”时,他就知道不对劲了,马上派出一条汽船,命王功德亲自去调查。
到了第二天晨间,有一个怪客送来一件巨大的包裹。
颜主委不明就里,急忙打开包裹察看,怪事咧!里面竟是一个鸽子笼,究竟是什么人恶作剧送来了这东西?
在笼子当中,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有鸽子而无笼,那怎么行?特意将鸽笼送上。”
颜主委拍案怪叫,即吩咐手下人追捉送货的人,但是那怪客早已不知去向了。
王功德乘汽船至大屿岛尚未回来,但是颜主委已可想像得出是怎么回事——梁洪量已被情报贩子救出去了。这怎么得了,大屿岛的阴谋马上即会暴露……。
他不禁跺脚暴跳如雷。
“全是一批饭桶……”他骂着,又吩咐招常老么进会议室,计议第二步阴谋计划。
第廿六章 三探鬼屋
当天,梁洪量脱险的消息,已传遍了整个港九,尤其“铁路公会”的工人们更是兴奋,一一趋赴梁府道贺。同时,对共匪的政治阴谋更加痛恨,这该是共匪在间谍战上打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败仗呢。
新闻记者是无孔不入的,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要寻根究底。但是梁洪量经骆驼关照过,绝对要严守秘密不得让风声泄漏,因为事情尚未成熟,即算香港政府扫荡了大屿岛方面的几个匪窟,找不出凭据,还是动不了“三三一”一丝一毫。不过香港政府方面,既有了声息,自需得至大屿岛调查,已经够“三三一”头痛了。
同时,他借这个机会,还要做一票买卖咧。
午饭过后,文化公司就来了电话,是李统亲自接的。
“老僵尸,我有情报出卖,你不要?”
李统听见情报贩子的嗓音就有点不大自在,说:“老怪物,相信你又穷极无聊了,情报是关于那一方面的?只要不是假的,当可斟酌!”
“关于‘三三一’的,这于你们有大利呢!至少在互相倾轧中可以胜人一筹!”
“哈!我知道,梁洪量已被你这老妖怪弄出来了!”
“不,更有价值的情报,‘三三一’在大屿岛建立了两个规模极大的走私贩毒基地,连同滩头岗哨的地点,我有了详细的图形,随时随地香港政府就会去扫荡——现在我要卖给你的就是图形,假如你印制下蓝图,呈递给你的上级,当可以获得嘉奖。再者,转售一份给‘三三一’也可以夸耀一下你们的厉害,相信‘三三一’一定要的,岂非名利双收?”
李统想想,也的确很有意思。
过了半个钟点后,李统和颜主委通电话了。
“主委,我得到线索,有一件于你很不利的情报,但是价钱太高了。不知道你有兴趣否?我可以做中人介绍!”李统说。
因为事情来得唐突,颜主委为之愕然,但他很镇静地说:“是关于那一方面的呢?”
李统说:“大屿岛——”
颜主委忽然大悟,马上加以讥讽回答:“好的,原来你竟和情报贩子打成一片了。……”
李统以牙还牙:“情报不问来源,这是我们渗透人员的守则。假如颜主委见外,这件事情也就说说算了。”
“好吧!我自认坍台,可否示知内容!”
“关于大屿岛你们所布置的走私站!还有两个滩头堡,全被人画成了蓝图。这太糟糕了,恣意勒索还不说,走私站内的机关也被人揭发。还有咧!由广州运上来的毒品,原是要什么线索都不留的,但你们却盖上印章,让人找到了把柄。这件事情,传扬到外面去,你们‘三三一’是否要受到上级的斥责,我不敢断定,因为颜主委有的是人事关系。但是连累我们所有在香港做渗透工作的地下人员坍台,倒是要顾虑的。现在这件情报人家索价六万元,要与不要,那就由你了!”
颜主委自知糟糕,他做梦也不曾想到情报贩子会摸到大屿岛方面去的,现在被李统冷嘲热讽的奚落了一顿,也只好忍耐了。
从来“三三一”与“文化公司”的内哄,颜主委自认棋高一着,但这次却一败涂地,向李统低头。
六万元在“三三一”并不算是个大数目,就以颜主委个人的财力来说,还可以垫得起。这样他便一口担承下来,出六万元将“情报”买下。
骆驼和李统相约是四六拆账的,骆驼拿六成,就是三万六,李统做中人拿四成,就是二万四,占便宜的还是骆驼,所谓的情报是由他的笔下写出来的,高兴起来还可以再写一份。
李统做保证人,担保骆驼的情报出售以后,不在报章上发表。二万四千元便算补贴了他以前的损失。但是李统对骆驼的狡猾,已领略得够多了,他怎肯担保骆驼能够守信呢?这就是因为敲竹杠无需打收条,口说无凭,以后假如骆驼失信时,出了“三三一”的洋相,那末他可以一口推翻,还可以趁机打颜主委的“落水狗”……手段不可说不辣。
颜主99lib.
委也有他的预谋,他化六万元不过是缓兵之计,因为大屿岛方面所布下的走私站,一时想转移阵地,非时间所容许,能够拖延时日,把据点转移后,骆驼虽公开宣布,也无所谓了。
事后,他找常老么磋商对策。
颜主委怀疑“三三一”内有了内奸,常老么并非共产党特务,而又能在“三三一”出进自如,虽然“三三一”的一切高层机密——如大屿岛方面的组织,还是在常云龙面前极端守密的,但是做特务头子的对某一项事件发生后,却不能不就此人加以怀疑。
再则常老么所布置的“骗子战略”,时间拖延过长,还没有什么成效表现,他要趁在这个时候打击情报贩子,藉以制止情报贩子揭发大屿方面的秘密。
“鬼屋方面,我们费去了九牛二虎之力,最近毫无进展,岂不可惜?”颜主委说。
常老么泰然说:“快了,骆驼他们已经入彀,前两天他们的吴策,已找到了张乔治建筑公司的承继人……”
颜主委大喜,即说:“那末我们将可达到成功的阶段罗!”
“没有问?
题,这承继人只不过是个末路王孙,他一切得听我的……”
这时候,王功德自大屿岛方面赶回来了,满额大汗,气急败坏地说:
“颜主委,不妙了,梁洪量逃脱了,事情很糟糕……”
颜主委不胜懊恼,即摇手说:“不必报告了,我比你知道得更清楚,现在,我再派你一个任务,速回大屿岛去,勘查地势,看那一个地点比背澳更好,我们要全部转移阵地啦……”
骆驼略动脑筋,即弄来了三万六千元,这笔钱,并非是他私人装到荷包里去,他是付给梁洪量作为调养身体之用。
梁洪量为铁路工人之首脑,为人爽直,除了一股干劲之外,一无所有,更是谈不上积蓄了,一旦发生了事故,连家里的开销也成问题。骆驼有鉴于此,特意为他弄一笔不大不少的休养费。
骆驼在大屿岛一战功成,原应该喜悦,但是夏落红的负伤却使他非常痛心,这是他自认为的一块骨肉,又是他的衣钵承继人,背上深深的划上一刀,怎能使他不痛心呢!
他每日深居简出,侍候在床前,亲手为夏落红换药。
夏落红的身体壮健如牛,这一刀根本当不了怎样一回事,但是伤口在没有复元的时候,他要静静的躺在床上,不能随便行动,否则随时有迸裂的危险,一家人都对他牢牢看管,如同囚犯一样。
每在骆驼替他换药的时候,夏落红都注意骆驼的脸色,因为他的背上新发现了一颗朱砂痣,由骆驼的表情他可以猜出许多事情来,但是骆驼竟然好像全无所知呢。
一个人在患病的时候,正就是情人表现他的爱情的时候,于芄得到了机会,从早到晚,都是坐在夏落红的病榻之旁,为他打发寂寞。
有时候还给他讲故事,把他当小孩子一般。
但是这反而使夏落红非常窘困,因为梅玲常有电话打来,有时候,是问他为什么许久没有到她那儿去?又有时候说是姑母有事情需找他去商量,夏落红的心绪弄得非常凌乱。
连骆驼也忍耐不住而问:“你究竟在外面结识了些什么女人?弄得这样熟络?”
夏落红自不肯坦率说明,同时,他想起黎家失去的孩子,他怀疑背上的一颗红痣,为什么骆驼在替他洗涤伤痕时,毫无表情?这证明他是由小至大,司空见惯的了。
于芄当然很嫉妒,但只是蕴藏在内心,表面上并没有流露出来,甚至于有时候还背地里流泪呢。
只有吴策老摇头不迭,老是说:“这小子迟早还是要葬送在女人的手里!”
当然,这是“文化公司”指挥下的骗子战略,利用梅玲作为心理渗透,以扰乱情报贩子的阵容。
这时候,电话又响了,夏落红根本不能起床,电话还要移到床边给他去听。
梅玲说:“……一次,两次的姑妈约你,你都不来,姑妈要生气啦!”
夏落红自不敢说他是负了伤,只能推说患病。“……我真的是病了,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啦……”
“哼!病了!动也不能动,我会相信吗?由你的嗓子我可以听得出来,病人的嗓子会这样响亮吗?我不管你,你对我的事情不能不负责任,假如你不来的话,姑妈说,她会找上门来的……。”
夏落红弄得很狼狈,心中痛苦莫明,尤其于芄坐在床畔,骆驼站在室内,连想说句安慰的话也不方便。
他恨不能爬起床来,亲自到宋宅去走一趟,把事情暂时的拖延一下。
“怎么样?你究竟来不来?假如不来,姑妈就只有采取断然行动了!”
夏落红久久不能作答,梅玲便忿然把电话挂断了。
夏落红更是惶悚不安,他真担忧宋丹丽会突然光临他们的巢穴,就凭骆驼、吴策、查大妈、孙阿七等几个怪相貌,以及这个不伦不类的家庭,假如被宋丹丽当面识破,将会演出什么后果,实不可想像。更兼于芄在座,这情形,夏落红真不敢再想下去。
骆驼也暗暗焦急,因为他看出夏落红的脸色不对,偷偷的向吴策老说:
“这个女人,为什么会逼得这样紧,究竟是什么来头,实在应该好好调查一番!”
吴策老跺脚反对:“有什么好调查的,反正是女人就是了,这小子生来就爱在女人丛中厮混,要调查他的女人,恐怕花上一年半载的时间也调查不完的。我看他迟早还是要在女人身上出上一件大皮漏……”
骆驼并不以吴策老的话为然,他是老脾气,对夏落红的所作所为,表示同情。他说:
“唉!这只怪上帝造人,就只造了一种是男人,一种是女人,假如多造出几种,相信男人也不会把女人看成那么稀罕,女人也不把男人看成那末重要了。夏落红的年纪,也该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了,这只怪我因循瞻顾,枉做了父亲,没替他寻到一个佳偶。吴策老!你对于小孩子,还是多多体谅体谅吧!他心理生理都有此需要。”
“唉!”吴策老不高兴地说:“你溺爱孩子,实在太过火一点,假如你的小子爱上天下所有的女人时,你也该满足他的需要为他搜罗天下的女人吗?我认为你不是爱他,完全是害他呢……”
骆驼见话不投机,便自动的走开了。
直等到晚间,宋丹丽并没有到成安街来,但是夏落红寝食不安,心中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骆驼和吴策有要事外出,吴策老查出了张乔治建筑师后裔的地址,正约好了时间需要去磋商一番。
他们的目的当然是为解决鬼屋的问题。
张乔治毕生干了许多作奸犯科的事情,后代剩下来只有一个败家的孙儿,把他的家财全部耗光,他现在已是贫乏不堪,住在铜锣港的贫民区的破落户里。
骆驼和吴策乘汽车赶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条穷街陋巷,所居住的,倒是一座破烂的洋房,吴策老是已经来过的了,他给骆驼带路。
他已和主人照约定了时间,捺过电铃,有一个年约二十七、八岁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青年人出来给他们应门。
“吴老先生,您来了!”
“来了!”吴策老含笑,给骆驼介绍:“这位是骆先生,这位是张雷门,张先生,就是张乔治建筑师的孙儿!”
“久仰——”骆驼和那青年人握手,顺便打量了他一番。
“请多多指教!”张雷门当他们是财神爷,非常谦恭的延请他们进屋内坐下。
这家庭的人口真多,连张雷门的妈妈、妻子、什么寡婶、乾妈,吃闲饭的乡亲,差不多有十余人。
瞧屋子内的布置,当可断定他们的经济环境十分恶劣,骆驼偷偷向吴策老说:
“你能找到这个地方可真不容易!”
吴策老说:“是在工程师工会,向张乔治的生平友好处查问来的。”
斟茶递烟,一番寒暄过后,骆驼向张雷门说:
“我们就马上开始工作如何?”
“行——”张雷门非常爽快,一口答应之后,即在前面带路。
这洋楼倒是相当大的,七弯八拐有数不尽的走廊,瞧那屋子的工程设计,和鬼屋是有点相彷佛。
“先父遗下来的就只有这一座房子了!”张雷门说。
由屋子的后门出去,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四处俱堆叠些废物及破烂的家具,由这些地方可以看出他们的家庭是不收拾的。
张雷门带他们绕至屋侧旁边的地下室,相信张乔治建筑师在设计这座屋子时,这地下室必然是另有用途的。
大门锁着,积满了蛛丝尘垢,张雷门摸出钥匙,将封满了尘垢的钢锁打开。
那扇木板已经腐蚀,滞涩而不灵活,里面黝黑的,堆满了凌乱的物件,每一个角落挂满了蛛丝网。
因为地下室内并没有装设电灯,张雷门替他们弄来两根蜡烛,随后指着那座破烂残缺的书橱说:
“先祖父所有的营造文件,全贮藏在这个书橱中,假如两位需要,不妨慢慢的找吧!再不然,那边还有两只大木箱,里面装着的也是这类的东西!”
骆驼称谢后,张雷门掩上房门便走了。就留下这两个状如疯汉似的怪物,在这污秽黝黑而带着恐怖性的贮物室之中。
原来,骆驼的目的,企图在张乔治的遗物中,找寻他建造鬼屋时的蓝图。
他拉开了书橱上已经腐蚀的板门,就摇着脑袋表示困惑。那书橱内塞满了重重叠叠一卷一卷的纸张,全是建筑物的蓝图吧,有晒图纸制造的,也有绘制的,形形色色,积满了尘垢,甚至于有许多已经成了虫窝蚁穴,抽出来一看,已是残缺不堪的了。
这样想要找寻一幅“鬼屋”的蓝图,等于大海捞针,确实不大容易。
骆驼只好埋怨张乔治的后人不替祖先争气,一点整理的工夫也没用过,既没有分类,也没有标明年份,事实上这些图样,在建筑业上来说,该是多么有价值的资料啊!
为了要和共匪斗智作战,骆驼不得不花费时间,耐心在书橱中找寻。
幸而那些蓝图每一张都注明日期,及建筑物的名称,骆驼把它一张一张的抽出来,他要找寻“一八七九年”,建在西营盘新西街接近山顶形状如同堡垒似的那座大厦的蓝图。
“吴策老!为了争取时间,我看我们还是分工合作吧!我负责查这个书橱,你负责去查那两个木箱,如何?”
吴策当然同意。
骆驼又说:“你只要注意两点,第一、只要找到有形状如同堡垒似的蓝图就抽出来;第二、凡是注有‘一八七八年’至‘一八七九年’的蓝图,全部抽出来,因为那座屋子建成也需得一年半载的时间,假如在年底兴的工,完成必是‘一八七九’,所以找寻的蓝图,还是在‘一八七八’年设计绘成的。同时,那屋主既是个为非作歹之徒,定然和张乔治有串同,很可能在蓝图上什么也没有注明,所以只需要略和鬼屋的形状有点相似的蓝图,就要加以注意!”
吴策老同意骆驼的见解,唯唯诺诺,两人分工合作,差不多每一张纸片都不肯轻轻放过。
弄了大半天,他们总算有了收获。
“咦!这不就是了吗?”吴策老忽然高声喊了起来,他手中持着一张分裂为两半的蓝图,兴奋得发狂似地。
骆驼忙赶过去,果真的正是鬼屋的平面图,由那“凹”字的形状,就可以看得出,上面什么也没有写,就只有日期,现明是“一八七九”年制的。旁边还有一个“C”字,可见得是第三图,定然还有其他的蓝图贮在箱子之内。
“这是二层楼的平面图!”吴策老说。
骆驼同意他的说法,便放弃了搜寻书橱,协同吴策老专意在两只木箱内找寻其他的配合图。
这种工作是相当费时间的,要把那些废纸一张一张的展开来看。但是骆驼并没有失望,他总共找到了四张蓝图,平面的,正面的,一楼、二楼,全有了,就独独没找到地下层的一张。
天已经亮了,不知不觉竟熬了一夜呢。
骆驼说:“据我的猜想,可能地下室的形状。和屋子的形状并不相同——”
吴策说:“我也是这样想,地下室可能要比屋子的面积小上许多,因为他之所以要建造那地下的一层,不过是用来应变而已,不需要过大,假如说是用来作犯法勾当的话,屋子就不会建在山顶之上!”
骆驼认为所见略同,说:“我还可以断定那地下层的蓝图,必定会有一条通道,远远的通到屋外去。好的,今天一整夜,我们的工作已经做得够了,我们就拿这四张图去研究,也许可以找出些许蹊跷!”
于是,他们向主人道谢,因为双方言明是购买,所以付过四张蓝图的货款,声言日后有需要时再来。
这天中午,常老公已有信息递给颜主委,说鬼屋的蓝图已被骆驼取去,即算骆驼更狡狯,这次也得踏进圈套了。
颜主委打官腔说:“我希望事情不要再拖延下去,要不然,上级的官腔打下来,我们大家全吃不消啦!”
常老么说:“我们布局就是要布得自然不露痕迹,才能稳操胜算,尤其那张地下室的蓝图,必定要骆驼自己去取,才能使他中计,将来叫他们全军覆没,也靠此一着了!”
晚间,骆驼和吴策老约好了一个深有交情的工程师,在一爿酒家中吃晚饭,顺便向工程师讨教,研究鬼屋的蓝图。
骆驼认为所得到的资料,都予他以莫大帮助。
这消息仍逃不过共匪的情报网,刹时又传递到颜主委处,颜主委自然请教常老么,常老么说:
“我还可以断定,骆驼今天晚上还会亲自进入鬼屋去勘查一番!”
颜主委说:“那末我们是否应该打击他们一下呢?”
“不必,他们最多只是一两个人,我们要避免打草惊蛇,必须要等他找到几个机关的疑点,然后才能把他们一网打尽——这件事情,颜主委还是交给我办吧!”
果然,在夜深时,骆驼带了彭虎、孙阿七,又驱车赶往鬼屋去,留吴策老和查大妈两人看家。
彭虎是个老粗,当然不懂得那些建筑工程的蹊跷,但骆驼得用他来做保镳。
孙阿七是个鬼锁匠,假如要摸出鬼屋机关,就需要他出马,因为夏落红负了伤,骆驼再也调不出其他的人马,而且家中还要留下人来照顾他呢。
骆驼对鬼屋出进的门径,已如识途老马,他仍然按照原来的方式,关照司机守在大马路的树荫下,假如发现形色不对,即发信号求救。然后率领孙阿七和彭虎两人进入鬼屋。
骆驼仍是由屋子西侧有花棚遮掩的窗户进屋,不过他的动作还是非常谨慎的,并不因为熟悉道路而稍微大意。
他知道“三三一”匪徒驻守的地方是在二楼,所以吩咐彭虎留守在楼梯口间,监视几个匪徒的动静,随时给他们传递消息。
他和孙阿七两人却持着蓝图,研究屋子的地势。
孙阿七有点莫明其妙,说:“……明知道共匪利用这儿为屠宰场,我们还查它又有何用处呢?”
骆驼说:“共匪既利用它为屠宰场,又为什么派人留守在这里?这当然是另有用意的。还有,他们要杀人,当然是越秘密越好,利用鬼屋为掩饰,已经不可思议了。记得有一次,他们还故意剥下梁洪量的衣服穿到尸首身上,以吸引我们注意,这又是什么道理?”
“那是向我们示威罢了!”孙阿七说。
“那你想得太简单了!”
孙阿七不服气,“依你的见解又如何呢?”
骆驼说:“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把握。不过,任何一件事情,既有了疑问,我们就不能不去研究,不能不去找寻答案,何况共匪只要摆出任何一个局势,都是我们捞钞票的好机会,我们只需要花费些时间,动动脑筋,找出他们的漏洞,钞票即可到手,这又何乐而不为呢?要知道这一个人长久不去动用脑筋,大脑就会发霉的,搞的不对,还要用‘防腐剂’把它泡起来呢!”
“你的嘴巴里老是钱、钱、钱,而你的儿子的脑子里就是女人、女人、女人,我看迟早有一天,你葬送在钱堆里,而你 7684." >的儿子却葬送在女人堆里!”
孙阿七一肚子牢骚,一古脑发泄在骆驼身上。
骆驼禁止孙阿七再说话,这时候他们已趋至了大客厅里,这是他们通常发现尸首搁置的地方,不过今天却什么也没有,除了觅食的耗子及追着他们叮咬的蚊虫以外,连一点声息也没有。
孙阿七喃喃发着牢骚,不时又自掴嘴巴拍蚊子。
骆驼说:“喂!这地方不是你的家,楼上还有匪徒驻守啦!”一面,他找到了黑暗而不露光的地方,取出藏在身边的蓝图,掣亮了手电筒查看。
按照蓝图上注明的符号,去推想第一次深夜探鬼屋时,颜主委和常老么进屋的地方。
他心中想,由屋外相距数十码的地方,必然有一条秘密地道可以通进屋子里来,但是进口在什么地方?却无从知道,靠记忆和推想,是很渺茫的。
以常理来推测,那蓝图上当然会有注明的,但是在蓝图上有许多奇奇怪怪的符号,连老资格的工程师也看不懂,骆驼更是门外汉,那能看得出每一个符号所指的是些什么呢?
“据我的记忆,我记得首先发现颜主委他们进屋时的说话声响是发自楼梯底下,这蓝图上,在楼梯底下又有一个特别的X字符号,我们大可以在楼梯底下研究一番,只要找出了隧道,事情就好办了!”骆驼说。
孙阿七心中虽有不满,但骆驼的吩附却不敢不从,他在骆驼的背后,蹑手蹑脚的跟着走,在这种环境之下,他是无法不服从骆驼的指挥的。
“猴子!依你的眼光来说,在这楼梯下,利用什么地方来做机关门路,是最合适的呢?”骆驼在楼梯底下停步向孙阿七问,像试场的考官一般。
孙阿七借着电筒的亮光看去,那楼梯的底下,全堆叠了些陈旧的破烂家具,假如说隧道进口就在这些家具的下面,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我且请问你听见颜主委和常老么进屋之时,是否曾听见搬移破烂家具的声音?”孙阿七在四周找不到机关的迹象而提出上面的问题。
骆驼犹豫说:“这倒好像没有……”
孙阿七即加以武断说:“那我可以断定,机关不在这里!”
骆驼感到困惑,他摇着头,视察楼梯底下的四周,旁边通出去,是一条深长的走廊,一点也没有转弯抹角的地方,笔直的,除了几扇门,如厨房、浴室及佣工所有的寝室以外,再就是一扇窗户,假如以装置机关的适当地点来说,除了楼梯底下,可说再也没有其他的地方呢。
“但是我亲眼所见,他们的的确确由这地方出来的呢!”骆驼对他自己的见解仍是不肯放弃。“依你鬼锁匠的眼光来看,在这楼梯底下是绝对不可能装设秘道的进口么?”一面,他伸手去敲击上面的磁砖,由那声音即可听出里面是空的。
“不必敲,里面当然是空的没有问题,因为楼梯板是用木料做的,木料当不会和水泥凝在一起,问题就是这堆家具堵塞在这里,假如机关门是装设在此处,他们不搬开这些家具又怎样出来?”
骆驼认为孙阿七所说的,也非常合理,但是以他个人的观察以及想像,除了这楼梯底下,设计建造机关的工程师,不可能找到更妙的地点。
于是,他又开始运用他的智慧,不时以手电筒向着各处照射,甚至于那些家具以及楼梯底斜壁的砖块。
倏然间,他指着贴近斜壁的一张几桌说:
“猴子!别说我顽固,你看这里的四周,全积满蛛丝尘垢,独独这张几桌上一尘不染,你能说出一些儿道理吗?”
孙阿七当然看不出道理,这的确是很奇怪的事情呢。
骆驼便说:“猴子!你假如看不出道埋,不妨站到桌子上试试看!”
这句话可把孙阿七提醒了,他爬到几桌上,站起来,可能是这张几桌被匪徒们用来作踏脚之用,所以上面的尘垢不复存在。
通常,一般机关秘道的设计,总是和地面相连,所以容易被人发现,假如是悬在半空间,即算机关制造得更简单,也不容易被人注意了。
孙阿七被骆驼提醒,便站到几桌上,开始在斜壁上摸索,希望能找出些许暗门的痕迹,他的方法是很特别的,双手轻轻的在每一块砖壁上推动,不时又弹指敲击,用耳朵贴在壁上细听,简直好像开保险箱一样。
骆驼倒非常焦急,在孙阿七使用他的绝技当儿,他却伏在地上去勘查足迹,希望能找到匪徒自桌上印下来的痕迹。
“骆大哥!请给我一根香烟!”孙阿七忽然说。
骆驼不懂得孙阿七香烟的用意,他掏出袋中的“骆驼”牌纸烟,递了一支给孙阿七。
孙阿七还顺便要了打火机,把纸烟燃上。
“你在捣什么鬼。小心火光给别人发现……”骆驼说。
骆驼满以为孙阿七之所以要抽香烟,是要帮助思考,藉以找出机关的所在。想不到孙阿七好像发了疯一样,每吸上一口烟,含着烟雾,便向楼梯底下的砖块缝隙中吹去。
孙阿七的动作,骆驼已经懂得,他是想找出墙内的空档。烟雾喷出,假如里面是密不透风的,烟雾进不去,在外面即散。但假如里面是空的,缝隙可以通风,烟雾吹进去,会慢慢的透出来。
骆驼看在眼中,对孙阿七非常佩服,因为孙阿七已得到成功,他借着烟雾,已找出一道门缝,毕直毕直的,那不是暗门会是什么呢?
现在,孙阿七研究暗门的枢钮所在,以及如何把暗门启开。
他用手敲敲摸摸的,又掏出一根钢丝,从那道笔直的隙缝中伸进去,顺着它的位置,只要触着有阻碍的东西,即加以研究,思索……。
一会儿,他脸露喜色,伸手摸到楼梯的栏杆柱上,扭了两扭,呀然一声,真的,一道暗门打开了。那刚好容许一个人出进。
骆驼的理想证实了,那暗门果然要站到桌子上始能出进,不过,相信在从前的时候,这儿绝不是摆上一张破几桌的,可能用什么酒橱杯柜等家具作为掩饰。
骆驼匆匆忙忙的爬上几桌,掣亮了电筒,首先跨进暗门去。用手电向下照射,可以看到一行石级,那正好是顺着楼梯开下去的,建造得非常巧妙,而且还可以看到下面是非常的大。
“猴子!来吧!这一次的成功,全仗赖你了!”骆驼招呼了孙阿七,即从石级上落下去,他的目的,自然是要找寻通出屋外的地道。
孙阿七不敢怠慢,即追在骆驼之后,从石级摸索下去。下面好像一座大规模的防空洞一样,有许多水泥建造的地壕,纵横交错着。
忽然骆驼怪叫起来,因为他的手电筒照到了一个女人。
“啊!出了蜘蛛精不成?”骆驼惊讶说:“我们是否误闯了盘丝洞呢!”
孙阿七说:“这个女人手脚全被绑着呢——咦!好像很面善的!”
那女郎似在昏迷状态之中,斜斜的躺在地上,身材倒蛮好的,曲线玲珑,丰瘦适度,尤其那双修长的玉腿露在旗袍之外,相当的有诱惑力。
脸蛋儿团团的,眉目端正,樱桃儿小嘴。
孙阿七看出来了,这女郎是认识的,正是“凯璇”舞厅的舞女张翠,记得夏落红在她身上“探险”,失踪了一夜,而弄得满城风雨呢。
这岂不是非常奇怪的事情么?一个无名的舞女,共匪为什么要把她囚在这里呢?
孙阿七向骆驼道明了张翠的身份,及她与夏落红的一段“罗曼史”之后,骆驼也开始疑惑。记得不久以前,共匪曾杀害了一个“凯璇”舞厅的侍役,弃尸鬼屋之中,现在又绑架了一个“凯璇”舞厅的舞女,究竟是何用意呢?难道说“凯璇”舞厅也是他们斗争的对象么?
骆驼起了恻隐之心,招呼孙阿七协同把张翠手脚上的绳子解开,一面设法把张翠弄醒!
在这环境之中既找不到凉水,也没有药剂,他只有用手去掌掴张翠的脸颊。
幸而还好,张翠迷迷糊糊的算是醒了,她张开了眼,失魂落魄地说:
“不要再逼我了,我所说的全是真话,请你们相信我……我已经吃不消啦……”
骆驼说:“张小姐!我们并不是共匪,我们是来救你的。你先醒醒,镇静一点儿吧!”
“啊!是来救我的?”张翠即时在身上划了个十字。“感谢上帝……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来救我呢?”
孙阿七说:“你不认识我是夏落红的保镳!”
“啊!原来是夏落红派你们来救我的吗?……上帝呀!……我以为我准没命了哩!……”
“你先安静一点,有我们在这里,什么也不要怕!”骆驼说着,即在地窟里找寻一转,继续侦查环境。
孙阿七又趋至他的身旁说:“你预备把这个女人怎样办?”
“总不能见死不救,先把她弄出去再说!”
“弄出去又怎样呢?共匪还会把她弄回来!”
“摆到我们家里去!”
“吓!那就好了,我们的家将变成妇女收容所啦!莫非要替夏落红设三宫六院么?”
骆驼禁止孙阿七多说废话,继续在地窖各处摸索,由于地窖的面积很大,纵横通道很多,出进口很难分得清楚,而且有些地方里面还辟有一间间的石室。
“这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全部弄得清楚的,还是要查蓝图!”骆驼把地窖的大致情形默记在心中之后说,而且还断定其中一条通道是通出屋外的。这是凭第一次夜探鬼屋,发现屋外有人声的方面所致。
孙阿七便在那条通道的泥墙上划了一个暗号,接着,又展开他的身手,准备找出暗门的所在。
骆驼说:“我们不能停留过久,好在道路已经摸清,下一步就容易了,我们还是找蓝图要紧,走吧!”
张翠已能站立,但是因为被捆绑的时间过久,必须要人搀扶才能行走。
“你被绑多久了?”骆驼问。
“今天已是第三天了!”张翠说。
“他们绑你干吗呢?难道说你和他们有什么冲突吗?”
“我实在自己也不清楚……”她愁苦地说。
他们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张翠,由原来的道路,又重新的跨出楼梯底下的暗门,骆驼密切关照说:
“出到外面说话就要小心了,还有匪徒布在上面呢!”
张翠在踏到几桌上时,显出有点吃力的样子,同时,很诧异四周的环境。
骆驼说:“你被绑进来的时候,是否由这里进去的?”
张翠说:“我不清楚,我的眼睛被蒙着,不过感觉中好像是荒地呢,泥土软软的,脚上触到枯草,我挣扎时,身旁好像还触到树枝……”
由这句话骆驼更证实他的理想是对的,地窖的暗道绝对可以通出屋外。
这时,孙阿七要设法把暗门关上,他仍是在楼梯的栏杆上动脑筋,一根一根的摸索。他的理想是对的,在当中的一根旋转时,是打开,低下去一级的一根,是关闭用的,略事旋转,暗门便慢慢的自动关上了。鬼锁匠的身手毕竟不凡。
骆驼传出暗号,彭虎便自楼梯上下来了,神不知鬼不觉的。
“匪徒有三个,还在上面打牌!”他说。
“我们撤退!”骆驼说。
孙阿七却忽然提出疑问:“有这样好的地窖,为什么要躲到楼上去?”
“地窖怎能了望呢?”骆驼算是把问题解释了。
他们从原来的道路出了鬼屋,很平静的,没有一点阻碍。
张翠渐渐已回复了活力,她似有犹豫,不过,那是装腔作势的,说:“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救我?……”
骆驼说:“这属于意外,谁也没想到在这座阴森森的鬼屋会有一个如此的佳人。现在,你既逃出了虎口,有什么打算呢?”
张翠感到惶惑,说:“我确实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家中既非富有,又没和什么人结仇,为什么突然会被歹徒绑架,这是非常意外的事……现在,我除了恐怖以外,再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一点打算吗?”
“请送我回家吧!我住在银幕街。”
“不怕歹徒再来骚扰你吗?”
“我无亲无友,独居香港,唯一的办法,只有报告警署,要求保护,此外还有什么办法呢?”她露出了可怜相。
“不要报警,你的职业是舞女,假如没什么牵挂,可以暂时趋避到我家里去,我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张翠非常惊奇。“你们用得着我,这是什么意思呢?我完全不懂。……”
当骆驼等人夜探鬼屋回返圣十字街之际,圣十字街却出了一桩大事。
吴策老、于芄、查大妈,都在焦头烂额,原来是夏落红失踪了。
据说当时的情形是非常玄妙的,这仅是一刹那间的事情,吴策老在骆驼等人出发探鬼屋之时,他闲着无聊,便留在他的摄影黑房内翻出所有鬼屋的蓝图照片,细细研究,藉以消磨时间。于芄在沐浴,查大妈在收拾屋子。
顶多也不过二十来分钟的时间,查大妈把屋子收拾停当以后,突然发现夏落红失踪了。
他的那张病床空起来了。无法猜想究竟夏落红是自动溜出去的?还是被匪徒绑架走的?
屋子内闹得一团糟,尤其吴策老显得焦灼异常。骆驼交待下一个溺爱的儿子给他,现在突然失踪,万一有了什么差错,岂非对不起朋友!
在后查大妈发现夏落红置在床畔的西装不见了,始才断定夏落红是自动溜走的。
夏落红会溜到那儿去呢?他负了伤,尚未痊愈,连行动也不方便,当不会到舞厅里去风流吧!
吴策老和查大妈慌乱无主,也分不出人手来到各处去找寻,他们经过再三商量,想到鬼屋去通知骆驼,但又怕到了鬼屋打草惊蛇,惊动了共匪,弄得一糟再糟。
现在骆驼孙阿七等人回来了,吴策和查大妈急忙把详细情形报告一遍。
骆驼并不着慌,他把张翠交给于芄,命于芄带张翠搬进一○六号夏落红的房间暂住,因为一○四号的秘密他还不肯向张翠泄漏,安排妥当,很镇静的把夏落红病床四周的情形,勘查一遍,说:
“夏落红是自己溜出去的,你我在离开夏落红以至发现他失踪,不过短短几分钟时间,假如说是匪徒把他架走的那当不会这样容易的就把他弄走,而且还穿上西装。你们看,原先挂在床畔的一套西装不是不见了么。而且,那白衬衫,和他心爱的领带,也一并取去了,这当然是他自己的意思。”
查大妈说:“哼!你就老爱充大侦探,难道说夏落红伤势未愈,还会出去风流么?也许是匪徒顺便替他取去的呢?”
骆驼说:“据你的看法,歹徒会从什么地方进来?又会从什么地方出去呢?时间又是那样的短促。”
吴策说:“现在不是‘抬杠’的时候了,据我看夏落红伤势未愈,当不会上舞厅去寻快活,他的腰背弯一弯都可能使伤口迸裂,怎可能会去跳舞呢?我们现在人手齐全,到几个可能的地方找寻看看吧!”
骆驼即起了踌躇,香港地方这样大,夏落红会到什么地方去,这是很难假想的。
于芄忽然插嘴说:“最近常常有女人打电话到这里来找夏落红,夏落红每次接过电话之后,好像都很焦急。有时候又好像很悲伤,我相信他可能就是到这女人的地方去了!”
“这女人是谁呢?”查大妈问。
“谁知道呢?”于芄说。“我问了他好几次,他都不肯说!”
骆驼忽然说:“这线索,还是得到舞厅里去找!”
第廿七章 绯色罗网
夏落红的确是自己溜出来的,他要到那儿去呢?这不消说,是要上宋丹丽处找梅玲去。
因为梅玲经常以电话恫吓,夏落红经不起精神上的威胁,趁吴策老等人不注意之际,偷偷的穿好了衣装就溜出屋外拦了一辆街车,便驱往宋宅而去。
梅玲早守候在门前了,她噘着嘴儿说:
“哼!你这是算有良心的人吗?请问你的良心何在?”
夏落红扶着伤,实在有苦说不出,他能够从汽车里走出来,已经是不容易了,因为身上横七竖八的扎着许多纱布,身体要板直着,否则一弯腰伤口就可能迸裂,也只有他才有这样大的毅力,扶着伤来看梅玲。
“姑妈在等着你呢?她在发脾气,要和你打官司呢,你自己去和她解释清楚吧!”
夏落红实因流血过多的关系,一受刺激,即觉得不好消受,一跨上楼梯,即觉得摇摇幌幌的,好像腾云驾雾一般。
梅玲:“哼!别装孙子喝醉了酒不成?装腔作势也没有用处,姑妈是从不饶人的!”
夏落红扶着门框,始才站稳下来,眼眶顿告红润,他摇首说:“梅玲!请别诬蔑我过甚!我已经吃不消啦!”
“别活见你的鬼!”梅玲伸手重重的在他背上一拍,这一拍,夏落红怪叫一声,踉跄倒在地上抽噎不止。
“怎么啦?真的喝醉了酒不成?别用喝酒来掩饰一切罪行,我就是受你喝了酒的骗,你以为喝了酒就可以继续骗下去么?哼!我早知道你家里有一个女人!这女人是不是你的妻子?坦白说出来……”
夏落红哀号说:“梅玲,别再责备我了!我没有喝酒,也没有做出对不住人的事情,我只是负了伤……你别孟浪,轻轻的用手在我的背上抚摸一下就可以知道了。你看,全扎着纱布呢!……”
梅玲大惊,果真的就伸手在夏落红的背上抚摸,隔着了一件西装,她什么也抚摸不出,夏落红只在呻吟呼痛不已,梅玲干脆的掠起了他的西装、衬衫,伸手在他的背上查探。
“哟!真的裹了纱布,你患了肺炎吗?被汽车辗伤吗?……要不然,就是争风吃醋被人殴伤了的。”
夏落红直在摇头,表示什么也不是。
宋丹丽也出来了,她看见夏落红的形状,即说:“怎么回事?这小子出了什么事情?”
梅玲禀告:“他受了伤,身上包了重重叠叠的纱布!”
宋丹丽叹了一声,“哼!到处拆烂污,到处风流,被人打伤,已算是幸事,我看他这混下去,迟早还会被人打死呢!”
夏落红伏首无语,他的痛苦能告诉谁呢?
不一会,宋丹丽招来两个下人,把夏落红抬进了屋中,在大客厅的沙发椅上放下。
一面她又找出药物来,给夏落红止痛。
“究竟是从那里弄来了一身伤痕!快从实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宋丹丽的语气是命令式的。
夏落红不知从何说起,他倒在床上痛苦莫明呐呐地说:“……我痛得很……请给我一杯酒好吗?……”
梅玲看见夏落红如此光景,也有点于心不忍,向宋丹丽说:
“姑妈!我们还是请个医生吧。”
宋丹丽点首应允,便走出客厅打电话去了。梅玲装出很体贴的样子,以手帕轻轻的替夏落红拭拂额上的冷汗,那手帕上洒有大量的“夜巴黎”香水,芬芳扑鼻,这种香气里使夏落红回想起那一夜的缠绵温柔情景。
夏落红嚷着,还是要饮酒,梅玲便招女佣进来,给夏落红倒了两杯薄荷酒。
夏落红抢起杯子一饮而尽,一股清冷芬芳之气,由咽喉直透入肺腑,更增添了他的回忆。
宋丹丽打过电话之后就再也没有进房里来,梅玲伺机给夏落红一吻,她说:
“不管你对我如何,我还是爱你的!”
夏落红更觉伤心,眼眶也红润了,哽咽着说:“梅玲!我对不起你……”
“不用说这种话!你只要把真实情形详详细细的告诉姑妈就行了!”梅玲忽然压低了嗓子说:“我告诉你,……我已经把那一夜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姑妈。我还说是我自己不好呢!因为我不该叫你喝酒……”
夏落红忽然执着梅玲的双手,非常恳挚地说:“梅玲!说实在话,你是我的表妹。……”
“呸!现在我不要做你的表妹,我要做你的爱人,做你的妻子。”梅玲笑吃吃的说。
医生来了,宋丹丽带着一个年约五十余岁的医生,踏进房来。
梅玲马上在床上让开,宋丹丽即吩咐梅玲给医生斟茶递烟。
那老医生,以听诊器给夏落红检查过后,以小剪刀将夏落红胸脯上的纱布剪开。
他看过伤势之后,即频频摇首说:
“怎会伤到这个程度?这好像是刀伤嘛!”
宋丹丽即插嘴说:“让他自己说好了。”
夏落红能怎样说呢?他只有撒谎:“我和流氓打架,被刀砍伤了!”
医生摇首说:“唉!唉!在香港这地方,流氓真是吓坏人,你何苦和他们斗气?这等于自讨苦吃啦!”
夏落红只求蒙混得过去,便闷声不响了。
医生打开了他的药箱,取出他的仪器药物,一面吩咐梅玲弄一盆热水,但梅玲却忽然失声惊呼起来。
“姑妈,姑妈……快来,快来看!夏落红的背上有一颗朱砂痣啦……”
宋丹丽急忙趋了过来察看,表现得非常自然。“啊!真的!”她说。一面当胸划了个十字,“真要感谢上帝……”
夏落红激动得几乎眼泪夺眶而出,他说:“梅玲……我早告诉过你,你是我的表妹……你的姑妈,就是我的姨妈……”
梅玲兴奋得很,她完全没听见夏落红的话。“这真奇怪,那天晚上为什么我没有看见呢?”
“呸!”宋丹丽唾了她一口。“死丫头,亏你还说得出口!”骂过了之后,便伸手抚摸着夏落红的头发露出了做长辈的姿态。以慈爱的语气柔声说:“落红!你这孩子,为什么不肯把真相早告诉我呢?……”
夏落红叹息落泪,说:“姨妈!我真的不知道,还是前两天洗澡时才发现的!……”
“那末你的家人从没告诉过你么?”
“唉!他们对这种待殊的标记,还会不隐瞒么?”他因过于激动,浑身还起了一阵微微的颤悚,“……试想天下的人,谁个愿意做孤儿?谁个愿意无父无母?我假如知道些线索,还会不极力设法找寻么?……”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倒把个医生给楞住了,医生说:
“唉,一颗红痣,有什么好看的?还是请你们快点让开,让我给病人上药吧!”
“大夫,您真不会知道这颗红痣含有多少辛酸的故事呢?”宋丹丽说。
医生走后,夏落红经过敷药,又经过充份的休息。
宋丹丽和梅玲复又推门进来,现在,他们已成为了一家人了,不论在态度上言语上都比以前亲热得多。
梅玲还给夏落红捧上来一碗热燕窝汤,给夏落红补身体。
宋丹丽开始要查问夏落红的家庭状况及家中一切的人了。这时候夏落红已不再隐瞒了,将事实和盘托出,还直截承认了他的义父骆驼是个大骗子。
宋丹丽问明了骆驼的容貌及身材后,假惺惺地说:“这就不会错了,记得十数年前,孩子被人领去的时候,就有人说,这个领孩子的人,个子矮小,瘦瘦的颧骨耸得很高,怪模怪样的,穿一身不很合式的西服。那时候,你的妈妈还责怪孤儿院的人说:‘瞧那人的形状,家境就不会怎样好,为什么容许他把孩子领去?’你妈妈哭得死去活来,生怕你受了委曲。……真是老天有眼,居然在今天把你找到了……。”
这一段沧桑史,夏落红听来,心中平添无限辛酸,同时又感到无限安慰,由孩提时代起,做了十多年的孤儿了,到这时候才算找到了亲人,娘虽已死,姨母还不就是母亲的同胞姊妹吗?
“既然知道了骆驼是个大骗子,何不报告警署,把他抓起来呢?”宋丹丽气愤地说。
“不,不,不,……姨妈,你弄错了,我的义父,干的虽然是骗业,但是他并不是一个坏人,他是劫富济贫,锄强扶弱的侠义之人,您真不知道在他的毕生里,曾救过了多少人哪?……”
“做骗子的那有好人呢?”梅玲加以反驳说。
“唉!你不相信,现在我们家里还住着有十来个孤儿,全都是义父在各地行义收养回来的。而且还有些残废的,年老的断臂的,都是他收养来的……。”夏落红逐渐露出了他的天真,以为在亲人面前,是没有什么话不可说的。
“哦——我想起来了,你们家里还有一个女人,下巴尖尖的,那又是谁呢?”梅玲忽然说。
这句话正中了夏落红的心病,他赖也赖不掉,想逃也逃不了,只有含糊说:“也是义父收容回来的,是一个由共匪特务机关里逃出来的孤女,很可怜的……不过你怎会知道她的下巴是尖尖的呢?”
梅玲说:“有一次我曾经想到你家里去找你,她在露台上站着,长得也蛮漂亮的,我很怀疑是你的妻子,在一气之下,便回家了。又有一次打电话找你,就是她接的电话……。”
“哦!……你未免太多心了!”夏落红顺势把事情含糊过去。
“据司机说,你们的家并不怎样大,怎会住得下那末多的人呢?”宋丹丽又问。
夏落红顿时抽了一口冷气,他知道失言了,无论如何,家中所有的几道机关,怎样也不能泄漏的。
“挤一挤嘛!……”他再含糊说。
“哼!我看你也是满怀鬼胎。这大概是做了十多年骗子的螟蛉子的关系吧!小心我报警连你也抓起来!”宋丹丽说。
夏落红起来感伤:“人终归是人,总是有感情的,试想十余年养育之恩,怎能忘怀?骆驼自幼把我抚养大,视同亲生,即算他再坏,我也不能把他出卖,何况他还是个江湖侠义呢?……”
“但是我总不能让我的甥儿永远留在一个骗子的手里!”宋丹丽说:“无论如何,我总得要你和他脱离关系!”
夏落红摇首说:“……在情理上,怎能说得过去?……”
宋丹丽似乎不乐,缄默了半晌,忽然说:“那末我问你,你背上的伤,是怎样来的?”
夏落红不语,垂首抵胸,虽然他已找到了亲人,但是在情感方面,还是骆驼来得深厚。
“我相信就凭你背上的那记刀痕,就已经替骆驼赚了不少的钱了,十余年的养育之恩,也可以一笔勾消,何需要念念不忘呢?”
没等宋丹丽说完,梅玲即抢着说:“姑妈,我们不管,一定要夏落红把他背上为什么受伤的事情说出来!”
宋丹丽点首说:“这是当然的,假如不把事情弄清楚,我就等于对不起我死去的姐姐!”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硬逼着夏落红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
夏落红的神智已经迷惘,经过再三思索,认为在亲人面前,是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便把骆驼和共匪斗智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我的义父,闯荡江湖,已经数十年,本来已经收山了,但是被共匪来个扫地出门,什么都搞得精光了,来到香港,为了报复,需要把失去的一切找回来,便对共匪展开斗智,他凭他的智力,可说从没有失败过的……”
这时候,骆驼正在设法找寻他的义子,因为平常的时候,他对夏落红过于放纵,夏落红到那儿去,从不过问,到现在,发生了问题,需要找寻了,又毫无线索。他脑海里的智慧,在情急之下,一溜烟似的变得无影无踪了。
他再三苦思之下,还是需要在“凯璇”舞厅里找寻端倪。
时近打烊,骆驼带着彭虎、孙阿七两人闯进了舞厅,并不是向舞池里走,怒气冲冲的,一溜烟闯进了经理室,舞女大班和舞场经理俱在坐。
骆驼拔出手枪,加以恫吓,严声说:
“我问你!你们究竟是接受了共匪多少钱?而把我们出卖!”
经理大惊失色,尚以为是盗劫呢,那经理室中原装有防盗警铃的,是装设在他的办事桌抽屉底下,当他正要伸手掀铃时,骆驼眼明手快,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手中的一支枪便逼到了经理肥团团的脸上。
“假如要报警的话,大家都不要活!”他一面说。
彭虎孙阿七相继进来,协同把舞女大班也制住。压制他在沙发上乖乖的坐下,然后彭虎便负责把守大门。
经理抖索不已,汗下如雨,尤其他的保险箱已经打开,所有的财物,垂手可取;同时,当天收入的钱钞,又全部堆叠在办事桌上。
骆驼说:“你不要怕,我们既不是强盗,又不是寻仇,不索命,也不要钱,我们只是来找寻我家的大少爷,他被你们贵舞厅的女妖怪迷昏了头,不知去向了。我们来的目的,是希望贵经理给我们一点指示,他究竟着了那一个舞女的迷魂阵?告诉我们舞女的地址,让我们好把大少爷找回去!”他一面就把手枪收起。
这时候,舞女大班惊魂甫定,也渐觉得孙阿七彭虎两人特别面善,因为他们两人是经常保镖夏落红来逛舞厅的。
“那一个是你们的大少爷呢?……”他问。
“夏落红——”孙阿七抢着说:“就是那个子高高的,脸孔长得非常漂亮的小伙子,他经常招张翠和丹茱蒂两位小姐坐台子。”
舞女大班顿时就明白了,由于他的心中有隐衷,犹豫了片刻,狡狯地说:“啊!这两个舞女,脱离舞厅已经不只一天啦!”
这时空气已经缓和下来,经理即搭起架子,高声说:“你们持械恫吓,不怕吃官司么!”
“来者不怕,怕者不来!”骆驼压制了经理的说话,指向舞女大班说:“丹茱蒂和张翠同时脱离了舞厅吗?相信事情不会这样简单,希望你能顾念公道,明明白白的把事情说出来!否则扯破了脸大家都不好看!而且你是舞女大班,即算舞女脱离了舞厅,她们住在什么地方,你当仍会知道!”
舞女大班说:“不瞒你说:丹茱蒂家中遭了回禄之灾烧个精光,她的新地址住在那儿,我怎能知道。张翠脱离舞厅已一个月有余,听说她新搬了家,以外的事情,我就一概不知了……”
“此外还有什么人和我家大少爷较为接近的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试想舞厅内有那末多的客人,我能记得起那一个呢?”舞女大班理直气壮地说。
事实上骆驼之所以找到舞厅里来,乃受了张翠事件的启示,又联想到鬼屋之中,曾杀死了一个“凯璇”的侍役,舞厅中一定掩藏着共匪的政治阴谋。
他断定舞女大班或经理两人之中,定有一人遭受了某一方面的利用,可能是“三三一”也可能是“文化公司”。
“我向来是广交天下朋友的,假如谁和我友善,包管有好处,假如谁和我交恶,那末将来的麻烦可就多了!”骆驼再加以恫吓说。
“你究竟是什么人?我不懂你的意思,谁和你友善交恶,你假如再不走,我就要报警了!”经理说。
“你们的夏先生不到我们舞厅里来已经有许多天了,究竟出了什么事呢?其实任何一个人,只要是我们的客人,我们都一律友善的,那会交什么恶呢?你们恐怕找错了对象了吧!”舞女大班也应声说。
骆驼忽的又暗起了怀疑,很可能的,经理和舞女大班两人,一个被“三三一”收买,一个受“文化公司”利用,他们之间也是敌对的。而且不久以前,“凯璇”舞厅中有一个侍役,在鬼屋中被害,鬼屋是被“三三一”控制的,那被杀者当然是“文化公司”方面的人了,在这种情形下,相对逼问,当然问不出所以然了。
同时,不过怀疑仍是怀疑,骆驼在未捏到证据之前,又奈何不得,舞厅已宣告打烊了,客人逐渐走光,柜台上很忙,他们不时要找舞女大班结帐问事的。
骆驼不得不暂时告退,最后,他说:“希望两位能记住我的话,我以后还会来的!”
他们即以闪电的行动,退出了“凯璇”舞厅。
汽车仍等候在门前,骆驼三人进入汽车之后,在大路上绕了一转,又重新来到舞厅附近。骆驼给孙阿七彭虎两人指示机宜后,单独溜出汽车。
他如鬼火般流动,借着沿街屋影掩蔽身形,刹时间潜隐到舞厅大门旁的一个黑暗处躲藏。
他要..证实他的猜想。
因为他猜想经理和舞女大班既受“三三一”和“文化公司”利用,假如两人是敌对的话,发生了这种意外事件,当然要和他们的主事机构连络。而且,又绝对不会在舞厅内打电话,因为两人之间都怕泄漏机密,所以骆驼需要分别跟踪。
经理是有汽车的,不一会,他由舞厅内出来,跳上汽车,即行离去。彭虎和孙阿七不敢怠慢,指挥汽车追踪在后。
但是舞女大班并没有出来呢,骆驼等候了很久,看样子舞厅内的人全走光了,工役出来拉上闸门,不过那道铁闸并没有锁上,还留下小小的一道闸缝呢,由此当可证明尚有人留在里面,等候着出来。
工役走后,电灯也告熄灭了,骆驼便闪身穿过闸缝进内。
他的猜想一点也不错,舞女大班正站在柜台前和外面通电话。
舞厅内的灯光大部分已告熄灭,形成一个幽黯的世界,骆驼的动作快如流星,借着黑暗处掩蔽身形,他窜到了舞女大班的背后,他全无感觉。
那儿有着一根粗大的石柱,骆驼正好以它作为掩蔽身形的凭藉。
舞女大班在说话:“……今天他带了两个人闯进舞厅里,露械向我和经理恫吓,我本来可以到警署去控告,但是我要听从主委的指示,究竟应该怎么办呢?”
对方说:“他恫吓的目的是什么呢?”
“据说他的义子又告失踪了,要我们说出平日和他义子较为接近的舞女……”
“那不必理他,推称一切都不知道就行了!”
骆驼见四周无人,连那看门的工役也回房安寝去了,他便掏出手枪,掉转了枪柄倒持着,蹑手蹑脚的潜至舞女大班的背后,因为舞女大班的个子比他高,骆驼必须要跃起来才能击着他的头。
他这一跳也相当的费力,全身的劲全使出来,“卜”的一声,枪柄正好敲中了舞女大班的后脑勺,只见他幌了两幌,话筒脱手,一个翻身,便栽到地上,动也不动了。
那话筒掉在地上,有声响发出,给对方听到。
“喂!出了什么事情吗?……”对方问。
骆驼执起话筒,装上女人声音接上去说:“没什么,情报贩子那厮又来了!”
“呵呵……”对方起了一阵傲慢的笑声:“这老妖怪缠上了人老是不放的,你用我的方法应付他就行了,由此可见得他的义子失踪很使他焦急呢!”
骆驼恢复原声,说:“李统!我的乖乖,他马上就要来缠你了。……”
李统大异:“大班!你说什么话?”
骆驼说:“什么话?是骆驼说的,他正在和你说话呢!”
“老怪物,原来是你接上来了,我们的那位舞女大班呢?……”
“他正躺在地上做他的赤色黄金梦,我免费奉送了他一剂安眠药。”
“你怎么会知道是我?”李统说。
“凭想像,和听嗓音!”
“赫!”李统大笑。“听说你的义子失踪了,我很为你担忧呢!没想到骆驼也会有失败的一天!”
“我并没有失败!”骆驼泰然说。“因为我有情报出卖,正是你最需要的情报!”
“我不再上你的当!”
“但是这一个当非上不可,事关你们‘文化公司’的生死存亡!”
李统怦然心动,急问:“关于那一方面的情报呢?”
“我有条件——”
“我知道,关于你义子失踪的事情,但是非常抱歉,关于你义子的下落,我一无所知呢!”李统说。
“老僵尸,你别装孙子,假如你不知道,你又怎会告诉我呢?”
“老怪物!那是给你打了安眠剂的人告诉我的!”
骆驼纵声大笑。“老僵尸!假如你装腔作势的话,那等于是自讨苦吃!”
骆驼的笑声,把舞厅内的工役惊动出来。他随即说道:
“老僵尸!舞厅内开赶了,我不得不走,关于情报问题,现在我是待价而估,‘三三一’比你更着急,还是希望你来找我吧!”说完一溜烟往外就跑。
等到那工役走过来时,骆驼早已溜出门外,工役莫明其妙的发现地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舞女大班。
彭虎和孙阿七追踪“凯璇”舞厅的经理,已经回来了,他们向骆驼报告:
“那家伙真的到‘三三一’去了,大概有半个多钟点始才出来,我们跟踪直到他们回家。……”
骆驼颔首:“这样就可以证实了,共匪的工作已渗透到了舞厅里,那经理和‘三三一’串通,舞女大班却和‘文化公司’一气,以前鬼屋中杀死的那个侍役,自是属于‘文化公司’方面的,可能就是舞女大班的助手。他们在舞厅中斗争得如此剧烈,可见得并不止这些许的布置,很可能还有更大的阴谋呢!”
查大妈插嘴说:“亏你还有闲情研究这些‘狗屁倒糟’的事,总得设法找寻夏落红呀!”
“研究并不是坏事,不论夏落红在那儿,只要是和舞厅发生了关系,就脱离不了‘三三一’和‘文化公司’的阴谋。现在我们就有一条大好的线索在这里了——”骆驼说时,扬手指着张翠说:“她不就是‘凯璇’舞厅的舞女么?”
张翠面露慌张之色,以为事情已经败露了,忙说:“你们在说些什么?我一点也不懂!”
骆驼若无其事地淡然一笑,说:“你当然不会懂得,但是可能给我们的帮助很大哩!”
吴策忽然趋至骆驼身畔暗示说:“对屋有信号发出了!”
骆驼忙穿出露台,果然的,对街三楼上那间神秘的屋子,有一闪一闪的灯光自窗户中透出来。
骆驼凝神注视,他以手指头计算电灯闪耀的次数,不时频频点首,不时又表示纳闷。
大概约有七八分钟,对屋的灯光灭了,大概他们的信号已告完毕,那扇神秘的窗户回复了黑暗。
“是怎么回事?”吴策问。
“夏落红并非‘三三一’绑架去!”骆驼答。
“那末,当然是‘文化公司’了……”
“但是李统并没有承认!”
“那何不找潘文甲呢?你捏着他的把柄,相信他终不敢抵赖!只要他肯把实情吐出,我们就有办法可想!”吴策斩钉截铁地说。
骆驼摇首,说:“潘文藏书网甲是个贪生怕死的家伙,他虽然有把柄落在我们手里,但是仍希望在匪帮里混下去,紧要的事情,他还是不肯吐露的,找他没有用处……”
孙阿七注意的是对面屋子的灯光,说:“骆大哥,究竟给你打灯光的是什么人?为什么累次你都不肯吐露?”
骆驼说:“何必焦急,以后你自然会知道——现在,我们先去‘文化公司’走一趟!”
“那自然又该用得着我的绳子了!”孙阿七似乎有先见之明。
第廿八章 一败涂地
医院道在午夜间是凄清的,那座号称“文化公司”的大厦,峨然屹立,幽静如死。
骆驼为探究夏落红的下落,又逼孙阿七冒险施展绝技,由有黯影处搭绳索越上屋顶,越过屋背,向后院有窗的地方坠下去,越窗而下。
虽然,他明晓得“文化公司”即算果真的绑架了夏落红,也不一定会把夏落红囚禁在这座屋子之内,但是希望能在屋子内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吴策老也协同帮忙,他进入“文化公司”邻屋的人像艺术摄影室内,窃听“文化公司”会议室内的动静,但是他听到的,只是强烈的鼾声。
骆驼却亲自把守在大马路上,替他们把风。
孙阿七对爬墙越屋乃是老手,他很快的已搭好钩绳,由屋背上揉降下去。这地方正是于芄从前所住的房间,他对这房间已算是熟门径,轻轻的执紧了麻绳,荡至窗槛上,三两个动作,已进入屋子之内,全未带出一点声息。
那房间内有人居住,幸而孙阿七手脚俐落,并没有把那人惊醒。
他的行动,真如魅影一般,闪闪缩缩的在房间内走动,并未带出声息,那匪徒仍是熟睡如死,一忽儿,他竟壮起了胆子偷窥一下,床上睡着的究竟是那一个匪徒。同时,还燃着了闷药香,给那匪徒吹了一口闷烟。这原是下九流的江湖玩意,但孙阿七为了自己的退路着想,就不管它下流不下流。
原来那匪徒竟是俄文翻译孙可夫呢,自从于芄出事后,他即占有了这个房间。
孙阿七知道孙可夫乃是走国际派路线的,可能和“三三一”有特别的勾结,为“文化公司”所忧心的人物。所以特别的将他的房间搜索了一番。
但他一点收获也没有,在后,他溜出走廊,李统和马白风的房间他都没敢进去,主要的他还是找寻夏落红被绑架的迹象,楼上楼下全走遍了,甚至于连会议室和档案室都设法进去过,竟然一点收获也没有。
孙阿七抱定贼不空行的宗旨,又溜进经理室去试开保险柜,因为这保险柜已过易主人了,他希望能和上次对付潘文甲一样,可以弄到一些外快。
当他的手触到号码盘上旋转之时,蓦的铃声大响,原来马自风目睹潘文甲吃过一次大苦头后,早在保险箱上装了警铃,假如没有把枢钮打开,号码盘一经旋转,警铃即会大响。
孙阿七大惊失色,他自拜师出山后,这还是生平头一次吃蹩,幸而他在每个房间内都吹过闷药,那些匪徒即算被铃声雷醒了,也是迷迷糊糊爬不起床来。只有没被吹闷烟的匪徒纷纷抢出房来,高呼拿贼啦!
孙阿七既坍了台,不管有没有人追,还是要及时逃走,这是“蜘蛛贼”的规矩。
孙阿七由原路狼狈退出屋子,骆驼和彭虎在屋外接应。屋内的铃声,骆驼早已听到,他看见孙阿七由屋内出来,并没有被人追赶,便猜想到是怎么回事。
“猴子,你又用了闷烟啦?”骆驼说。
孙阿七无法否认,只有胀红了脸孔。
“唉!下流兼低能!”骆驼申斥说。“我们坍台实不能一坍再坍了!”
“呸!假如不下流的话,我岂不是和夏落红作了伴么?”孙阿七发急说。
次日,香港的海面上,骆驼和潘文甲又在一艘渔船上会面谈判。
“新狼子!你如还想隐瞒我的话,那你可有大苦头吃了!”骆驼说。
“唉!”潘文甲恨不得举手发誓。“关于夏落红的事情我确实一点也不知道……即算你把我杀死我还是不知道!”
骆驼正正神色:“你究竟想翻身不想?”
“别管我想不想翻身,总而言之我是不知道你义子的下落!”潘文甲咬紧了牙关说。
骆驼便不断的点头,仍带着恫吓的语气说:“你已到了生死关头,到时候你想求我,可就难了!”
潘文甲不懂骆驼所指的生死关头是关于何事,以为骆驼又将以公开他的信函作为要胁,便哭丧着脸孔说:“你公开我的秘密,把我弄死也没有用处,你的义子还是找不回来!”
骆驼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用,搔头皮,以欲擒故纵的方式说:“那末我们走着瞧就是了!”一面他吩咐船夫拢岸,向潘文甲告别。
“……谁叫你每次都不守信用,答应交还我的全部文件,却每次都是一封一封的零碎交付呢?99lib.?”
潘文甲说时,骆驼已跳上了岸,大摇大摆的,头也不回,一溜烟便走了。
“唉!这是天绝我也。”潘文甲仰天叹息。
夏落红失踪已三天了,骆驼仍是一筹莫展。
他们几个人之中,最忧伤的还是于芄,似乎夏落红之所以失踪是因她而起的,她忽然扯着骆驼说:
“夏落红被匪党绑去,相信还是因为我投附了你们,所以我认为我只要回到‘文化公司’去,他们是一定会放还夏落红的……。”
骆驼以强笑阻止她再说下去。“我这不肖之子,失踪乃是家常便饭,你只管放心,一切都没有问题,你万万回去不得。共匪的手段狠辣,你在他们之中混了这样久,不会不晓得的,你可看见张翠小姐无缘无故的被他们绑架,我也留她在这里暂避风头,就可想而知了!以后,你在家中多照顾张翠小姐就行了!”
骆驼还是希望在张翠身上套出线索,故意请张翠尽情思索,夏落红平日在舞厅中,除了她本身以外,还有什么女人比较接触得多?
张翠默想了一阵子说:“除了那退休的舞女丹茱蒂以外,可以说再没有一个人,不过……”她忽然兴奋地跳了起来:“有两个打扮如同贵妇的女人,经常请丹茱蒂坐台子,似乎是故意和夏落红为难的,可能有着什么用意呢!”
骆驼认为这条线索非常重要,吩咐张翠述明这两个贵妇的形状,一一纪录下来,作为侦查资料。
事实上张翠正奉组织命令,调查两个贵妇的来龙去脉,及她们的秘密香巢,张翠趁机假借骆驼之手行事。
吴策老忽然自外回来,他很兴奋地说:“骆老弟!看!地下室的蓝图到手了!”
原来,骆驼和孙阿七夜探鬼屋回来,已得到地下室的大概形状,把图形画出来,请吴策老按照图形至张乔治的档案中找寻,互相核对之下,果然得到手。
那蓝图既没有注明名称,也没有特别记号标明是鬼屋的地下层,就是和凭印象所绘的地图相似,有一条深长的通道,似乎就是骆驼所说,直通出屋外的秘道。
吴策老说:“我差不多费了十个钟点的时间,最后还是在柜橱里找到了它。”
骆驼将蓝图加以细细研究,又将鬼屋一二层楼的蓝图取出来互相对照,凭他的想像,和屋子构造的形状加以推测。
“对了,一点也不错,正就是地下层的秘道。”骆驼指着地图当中一行楼梯,向孙阿七说。“那天晚上,我们就是由这儿进去的!”
“不过我们所走的地方很少,”孙阿七说。“相信其他的地方也是有机关暗门相通的!”
“所以今天晚上,我们还得走一遭!”
吴策老在旁加以劝阻说:“夏落红的下落还没有消息,何需要去查鬼屋呢?”
骆驼说:“这是一个最有价值的情报,只要把它弄清楚,随便那一方面都需要,还怕夏落红找不回来吗?”
吴策老不懂骆驼的用心,再三持图研究,总觉得鬼屋没有什么多大的用处。
“我有一个疑问!”孙阿七忽然说:“‘三三一’的匪徒们有没有蓝图?要不然他们怎会利用上鬼屋?又怎么会知道里面有机关秘道?”
“他们当然有的——要知道这蓝图是晒出来的,当然不止一份。……”骆驼说。
“按照图上所绘,那天晚上我们还有许多未走过的地方,那些相隔开的地方定然是秘室,那末他们何不把人囚禁在秘室内,而偏要放置在地道的通道上?”孙阿七指的是张翠不孝,请你原谅,我在这里很好,我已找到我的亲人了。”
“小子!你别胡说八道,什么亲人不亲人的?”骆驼的焦急,无可形容,倏然他听到一声女人的叱喝,电话便“格啷”一声挂上了。“喂!喂……”他再叫喊时,电话已回复了嗡嗡之声。
这很糟糕呢,连地址也没问下来,夏落红究竟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要打电话回来,又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这一切都使人扑朔迷离,无法解释。
骆驼默默地放下了电话筒,这是他生平从未遇到过的困惑。
“怎么样了?”吴策急问。
“我也弄不清楚,可能是敌人故弄的玄虚,夏落红总不至于这样的没有出息。”
“怎么?他不肯回来么?”孙阿七也露出焦急。
“现在,问题是这个女人是谁?”骆驼搔着头皮说,“为什么她能够控制夏落红?”
大家请骆驼重新把夏落红所说的话说了一遍,以及那女人如何叱喝?电话如何挂断?大家帮同研究。但是他们没有得到丝毫结论。
对夏落红的问题,骆驼仍是一筹莫展,但是他对鬼屋的侦查仍是不肯放松。
晚间,骆驼动程了,他又带了孙阿七和彭虎两人,再次的来到西营盘新西街,他们用原来的方式进入鬼屋。
骆驼需要侦查的还是地下层的一面,他和蓝图对比,利用孙阿七鬼锁匠的才智,果然的就给他找到许多秘密门道,连那些暗墙的开关法也一一研究出来。
他们离开鬼屋的时间很早,因为怕被匪徒发现。
为夏落红失踪之事,骆驼似有急不择食之趋势。“文化公司”的电话又响了,骆驼指明要李统听电话。
“喂!老僵尸,上次我们所说的情报,你有什么决定没有?”
“老怪物,据我所知,你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呢,以往的一切全是摆噱头罢了。”
骆驼一听话头不对,便担忧可能是夏落红泄漏了他们的机密,但假如能在李统的话中套出头绪,当可证明夏落红是落在“文化公司”手中。
“我向来不究既往,不问过去如何,只问现在的情报你需不需要?”骆驼再说。
“假如是有关梁洪量的事件,我没有胃口!”李统答。
“不!这是关于‘三三一’的,你可曾记得你们在‘凯璇’舞厅,有一个做侍役的外围人员,死在西营盘新西街的鬼屋内?”
这点已提起李统的注意,因为骆驼已查出他们在“凯璇”舞厅布置有外围人员,距离宋丹丽和梅玲的布局已经不远。
“你且说出一点头绪看看!”李统等于承认了。
“我且先问你,那个人是谁杀的?”骆驼再问。
“这小子不务正业,狂赌滥嫖,什么都来,结的仇家很多,是给仇人干掉了!”李统说。
“哈哈——”骆驼一笑。“那你就非得要买我的情报不可了!告诉你也无妨。是‘三三一’杀的。而且你们被出卖了!”
“呸!你别挑拨离间!你的鬼域技俩,我已看穿,请放心,我不会受你的蛊惑而内哄的。”
“何必瞒人?‘三三一’的外围是‘凯璇’的经理,那侍役欲在他身上挖取情报,所以招致杀身之祸。同时,现在香港政府正对你们赤色渗透机构严密注意,你们的上级,命令你们转移阵地潜伏地下,所以‘三三一’已把重要部属机构转移鬼屋,而单单把你们‘文化公司’丢下,虽然你们‘文化公司’已开始疏散,但那没有用处,迟早还是被‘三三一’连根带枝全盘卖出。这就是我今天要卖的情报!”
“我既不相信,也不感到兴趣!”李统淡然说。
“但是我这里有鬼屋的蓝图,尤其地下室的一层,机关重重……”
“呀!假如你一定要卖的话,那是你求我而不是我求你呀!且看你如何求法吧!”李统说完,毫不在意的把电话挂上。
骆驼遭遇了一次最大的买卖失败。
十分钟后,李统打电话给“三三一”颜主委询问鬼屋事件,大有兴师问罪之意。
颜主委答:“哈!别听他的!这是我的计谋,情报贩子已到穷途末路,距离全军覆没不远,你等着瞧吧!”
这天深夜间,“文化公司”的狙击手薛阿根、石保富、打手汤胖全体出动,由行动组正副组长谭天、毕热率领,一行人怒冲冲的涌至石板街,找着一家名叫“广元记”的旧货店,趁打烊之际,夺门而入,找着那已近风烛残年的老板,不由分说,拳脚交加,先来个下马威,同时又把旧货店内的一家人完全控制住。
原来,这间号称“广元记”的旧货店,正就是骆驼第一次售卖给“文化公司”的情报所得到的地方。
“文化公司”由宋丹丽处得到消息,特别派出行动队来调查真相,看“广元记”究竟是个什么机构,和骆驼勾结的情形如何?
实在说来,这是非常冤枉的事情,“广元记”的老板不过曾得过骆驼的好处,他逃难到香港来,这间旧货店就是骆驼赠资给他开的,除此以外,什么勾结也没有。
当旧货店开张的那天,骆驼前来道贺,恰巧旧货店便收购到那只奇怪的皮箱。骆驼灵机一动,认为有机可乘,便把皮箱取去,干下了破天荒的骗案,便给这老者带来了无穷祸患。实际上他只知道骆驼是个乐善好施的慈善家,干的是什么行业,根本一概不知道。
“文化公司”的打手们主要的便是拷问口供,但他们却毫无收获,在后伪装械劫一番,便呼啸而去。
那老者受尽了皮肉之苦,第二天便报告骆驼,骆驼长叹一声,无可奈何。
吴策老却说:“这准是夏落红泄漏了秘密。……”
同在一天晚上,九龙钻石山陈七水塘附近,出了一桩离奇的艳尸案,死者是个妙龄女郎,被人用绳子勒毙,弃尸在竹林间。
警署对这件案子,感到非常棘手,因为凶手绝无痕迹留下,没有线索可查,他们最后把谋杀的主凶转移到外国人头上去。
因为这女郎在法国领事馆做打字员,年纪尚轻,当不致和什么人结下深仇大恨,而调查她的私生活,平藏书网日和外国人往来比较多,所以怀疑为情杀案。
当骆驼知道了这椿凶杀案时,却大为悔恨不迭,也只有他一个人才清楚这个女人是因他而死。
因为骆驼在法国领事馆所得来的秘密文件,正是由这女郎身上挖出来的。女郎是打字员,任何秘密文件多打上一份副本是毫无问题的,骆驼以廉价收买下她一份,却取去了她的性命。
这自然又是“文化公司”的匪徒在宋丹丽处得到线索,绑架女郎逼问口供,没得到结果,而把女郎杀害了。
吴策气急败坏,直跺脚说:“这准又是夏落红泄漏的!”
这时候夏落红还是心安理得的在他的亲人家中养伤呢。从未有过亲人的孤儿,一旦有了亲眷,又是那末豪华富贵的一个家庭,又有那末娇媚的情人相伴,他当然乐不思蜀了。
闲着无事便向宋丹丽和梅玲述说骆驼过往的英雄事迹。更要解释家中有着一个妙龄美貌少女——于芄的原因,藉以获得表妹梅玲的谅解。
夏落红的本意,原是想使宋丹丽和梅玲多知道一点骆驼的侠义行为,识实骆驼是个好人,使宋丹丽和梅玲改变她们对一个骗子的观感,但他没想到竟因此而害了许多人呢。
宋丹丽是“圈”、“锁”、“套”三项功夫一齐下手,连外界的消息也不许夏落红接触,甚至于报纸也要检查,遇有他们之间的阴谋行动的新闻时,便要扣留下,让夏落红完全隔阂。所以“广元记”旧货店的“劫案”,法国领事馆女打字员的血案,夏落红完全被蒙在鼓里。
上次夏落红曾偷偷的打了一个电话给骆驼,因为他知道骆驼为找寻他的下落,一定焦急非凡,用意是给骆驼一点安慰,知道他安然无事。倒底还是抚养之恩,使他无法忘情,但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宋丹丽所拦阻,而加以申斥。
宋丹丽的意思,要夏落红好好的养伤,等他的伤痕痊愈,便和梅玲举行订婚,而至结婚,慢慢和骆驼疏远,甚至于脱离关系。
宋丹丽说:“骆驼曾经抚养你成人。这也等于有恩于我们宋家,我当不会忘怀他的。但我们宋家总不会希望你成为一个骗子呀!所以你必需要和他们脱离关系,好好从头做人,走上正路,要不然怎么对得起你的先人!”
梅玲也从旁帮腔说:“凡是做坏事的人,到后来总不会得到善终,你又何必惦念着他们呢?”
她俩一搭一挡,你一言我一语的,把夏落红的神志也纷乱了,虽然他仍念念不忘骆驼待他的好处,但究竟女人的力量要大得多!……
第廿九章 山穷水尽
“他妈的!夏落红出卖我们,出卖到什么时候方肯罢休?”孙阿七在发着牢骚。
“我早说这小子迟早要葬送在女人的手里,现在还要连同我们一起葬送了呢……”吴策老也愁眉苦脸地说。“骆老弟,这就是你不听人劝,平日把夏落红过份放纵,以致有今天的结果呀!现在你的噱头摆尽,骗局拆穿,我看究竟是共匪和你算帐,还是你和共匪算帐呢?”
骆驼听他们的冷嘲热讽,心中虽然难过,但还是一本他原有的作风,仍旧表示不在乎,忽然说:
“你们稍安毋躁,目前我们虽然处在劣势,但人定胜天,只要我们肯下功夫,肯用脑筋,我相信我们定能战胜那几个脓包的!现在我请你们帮帮忙,除了鬼屋以外,还有什么情报好卖,请大家帮帮忙动动脑筋!”
这个纵横江湖的大骗子,向爱开玩笑,说骆驼有两个胃,而他却有两个脑,现在这有两个脑的人反而要请别人替他动脑筋,也可谓江郎才尽了。
“呸!”吴策叱骂:“你的把戏已全部被人拆穿,你认为共匪还不清楚你只是空心佬倌一个吗?即算你有更好的情报,他们也不会重视的。现在我再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共匪在先的时候,是冀图查出你的情报来源,现在查出来了,不过是些猴把戏,他们已无需要再查了,马上就要大肆杀戮了,你且等着瞧吧!可能第一个就拿你的宝贝儿子开刀呢!”
吴策老的话匣子,打开就是不会停止,骆驼已是十分烦恼,现在还要吃这一顿排头,心中更老大不高兴,干脆闭了嘴向墙角闷坐,尽情运用他的智慧,以打破当前的困局。
“唉——毕竟是人老了……”他自言自语说,显示他的大脑已不听使用。
骆驼和吴策老的说话,张翠和于芄全听得清清楚楚,张翠趁机要闹着回家,这也是刺激骆驼的一套手法,似乎在讥讽骆驼,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当然就没有力量再保护她了。
她说:“我不过是舞女,共匪忽然绑架我,恐怕是出于误会,试想我还有什么地方值得他们重视呢?相信只要把误会解释清楚,就没有问题了。”
骆驼说:“你何必把性命当作儿戏呢?别以为现在我的义子失踪,便是败在共匪手里,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定然要和共匪周旋到底,不到胜利决不休止。我现在尚在研究你的问题,究竟你和共匪有什么瓜葛,为什么他们要绑架你?也许,暗藏在你的心中,还有一些值得共匪重视的因素,但是你不肯坦白说出来,却令人不解。”
“我老实告诉你,什么屁事也没有,谁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绑架我呢?不相信,你大可以调查我的身世……。”张翠率直地说。
吴策老和孙阿七也帮同做好人,向张翠婉然劝说,请她暂时留下来,等到风平浪静时再走,张翠假惺惺的,半推半就地又居留下来。
在晚间,骆驼、吴策、孙阿七、彭虎又分作两组,分头各处奔波,摸索夏落红的下落,设法营救。
家中又是留下三个女人,查大妈、张翠和于芄。
张翠是舞女作风,没事时老是翘起大腿坐在客厅的沙发椅上,听收音机或翻阅杂志。
查大妈却不断的屋前屋后,一○四号、一○六号、圣十字街、成安街,各处巡游,因为屋子内只有她是个老人,假如遭遇共匪来袭,就只有她一个人来应付。
这时候,于芄偷偷的捡起她的小包袱,在床畔间留下一封信,悄悄的推开门溜走了。
原来于芄看见骆驼一筹莫展,家人危若叠卵,她以为夏落红之失踪,以及骆驼之被共匪困逼,完全是因她而起。
所以她曾经偷偷的打电话至“文化公司”找李统商量过,她愿意以自己的身体,来交换夏落红的自由,不管“文化公司”以后待她如何,只要“文化公司”肯把夏落红放出来,她就自动回去。
李统也很率直的承认,夏落红的确落在他的手中,同时也答应了于芄的要求,他说:
“只要你肯回来,我什么都肯答应,要知道你的突然出走,等于坍我们‘文化公司’的台..,‘三三一’在乘机打我们的落水狗。所以只要你肯回来,别说放回夏落红,就算更大的条件,我也答应你!”
所以于芄满以为可以把夏落红救出来,免除骆驼一家人的危机,而且她很天真的学骆驼所用的手法,计划了一个步骤,先从骆驼家中溜出来,潜到“文化公司”附近。准备打电话找李统,请他先放人。等她亲眼看见夏落红由“文化公司”出来,恢复自由之后,然后才牺牲自己,进“文化公司”去。
当她由圣十字街一○六号落下楼梯时,不断地回首顾盼,似乎有很大的留恋。这些日子的生活,似乎是在另一个世界之中,酸甜苦辣,样样俱全,如梦一般地过去了。
夏落红虽然荒唐,但到底还是她爱过的人,为爱人而牺牲。她认为是值得的。
她踏上街面时,忍不住竟落下两行热泪。街面上是幽寂的,夜静如死,前途茫茫,她曾经由铁幕的控制下逃了出来,现在又要自动的投进罗网。
越过十字马路时,情形可就不对了,原来,李统早已派好了人马,四下埋伏,看见于芄孤身出来,那是再好没有,一声暗号,埋伏的人涌了出来,慢慢的围上去,把于芄困在核心。
于芄举目一看,来人全是认识的,谭天、毕热、石保富、薛阿根、汤胖……甚至于连孙可夫也出来了,全都是“文化公司”的老同事呢。
于芄不禁惊恐,但是站在道义的立场,她是牺牲自己交换俘虏来的,所以她表现出满不在乎的神态,镇持着说话:
“李主委呢?请守信用!现在我来了,就应该释放夏落红啊!”
“他妈的,吃里扒外,亏你还说出这种不要脸的话来!”副组长毕热首先斥骂。
“妈的!揍她!”薛阿根是老粗,拉起衣袖就要动手。
“你们总不能不讲理……”于芄惶然说。
“妈的!对你这种叛党之徒,还有什么信用?”是马白风的声音,正是于芄的死冤家活对头呢。他站在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前,车门半开,神气活现,似乎这个圈套,就是他所布置而成的。
于芄听见马白风的声音,已经心惊胆战,当她掉头看见那位黑煞星的神气时,就猜想到可能已经上当了。
她正在惶悚间,几个匪徒已经蜂涌上前,如狼似虎地把于芄推推拥拥至马白风的藏书网
跟前。
“呸!”马白风什么也不说,先来了一记耳光,给了于芄一个下马威。
于芄没有反抗,也没有辩护,为了救夏落红,她什么都准备忍受,一切都可以牺牲。而且她清楚马白风的为人,和他抗辩,只有自讨苦吃,所以她保持了缄默,任由马白风怎样,她绝无反应,心中决意见了李统再说。
马白风见于芄附首垂胸,泪如泉涌,认为她已经屈伏在淫威之下,哈,哈,哈仰天而笑,非常得意,继而一挥手,那批走狗便把于芄推进汽车之内。
过了十分钟,汽车已来到“文化公司”大厦,匪徒们又把于芄自汽车中拥了出来。
这地方对于芄并不陌生,她做梦也想不到会重入罗网。那门市部的布置,已大有改变,似乎是生意不大好,有关门的企图。书架上大部份都搬空了,匪徒们根本是在准备应变呢。
匪徒推于芄进屋之后,即把大门上锁。那活僵尸似的李统,面目狰狞地站在经理室门前,似乎早就等待马白风回来交差。
于芄鼓足了勇气,迳自趋至李统的跟前,高声说:“李主委!我已经按照我们的谈判自动回来了,你把夏落红放了没有?我希望你能注重信用!……”
初时,李统好像僵尸一样,于芄的说话,他根本没有听见,但忽然的竟狂笑起来,笑得打仰,上气不接下气。
“信用?什么叫做信用?……妈的,臭丫头‘吃里扒外’,和你这叛逆还说得上信用吗?来人呀,先把她扯上去抽上一百皮鞭子再说!”
于芄既惊又怒。“嗄?难道说你还没有释放夏落红吗?你堂堂的一个主委,怎可以这样的没有人格?”她在狂怒之下,竟奋不顾身的冲至李统跟前,捏着两只粉拳,拼命的如雨点般向李统擂击。
于芄虽是娇柔之驱,拳头打出去只有几斤力量,但是李统的身体弱如纸扎,挨了几下,已经起了一连串的咳嗽。
“呸!不要脸的臭丫头!你还想动蛮么?”
原是给潘文甲做保镳的何澄,现在做了李统的亲近侍卫,他看见于芄逞凶,一个箭步窜上前去,左右开弓,给于芄两记耳光,于芄便踉跄地躀倒地上。
何澄为表示对李统的忠诚,正要冲上前去踢上几脚,但李统却把他拉住,咳嗽着说:
“别急!这是一个很好的钓饵,我们别太难为她,留着她还有许多用处呢!”
马白风了解李统的意思,即说:“主委说得很对,我们利用于芄采用‘各个击破’战略,情报贩子那厮可以澈底垮台了。”
“先把她押起来!”李统再说。
“文化公司”是没有监牢的,马白风狐假虎威,便出主意说:
“把档案室暂作禁闭室,毕热和汤胖两人负责看守,假如出了差错,以通敌论罪!”
假如以职责来说,谭天是组长,禁闭的工作当然应该由他负责,但因为他是马白风的亲信,所以这个责任不会派到他的头上。
毕热一肚子不高兴,但也无可奈何,汤胖的阶级比他可低得多,竟成了这个案子的负责者,他催着汤胖动手,把于芄自地上拉了起来。
于芄仍在骂:“李统!你泯没了天良欺骗人,小心遭天谴!……”
李统冷笑:“我干了多半辈子共产党,就不晓得甚么叫天良!”
于芄被架走后,李统扶着马白风的肩膀,翘起大姆指说:
“以前,我以为黩武主义可以战胜一切,但没想到以政治手段对付敌人,更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马白风说:“倒不如说以骗子战略更合实际。”
这一记马屁拍到马腿上,李统不大高兴。
这一夜骆驼深探鬼屋回来,圣十字街的情形可就不对了。只见张翠昏卧地上,屋子内凌乱得一塌糊涂,似乎是经过一场极大的搏斗。
骆驼大惊,马上吩咐孙阿七把张翠扶起,他急忙找寻查大妈,因为查大妈是唯一留守之人。
他穿进成安街,查大妈被囚在浴室内,手脚全被捆绑,这事情就更蹊跷了。
敌人既然乘虚而入,为什么不把张翠和查大妈架走?
检查屋子内并没有失去任.99lib?何物品,这情形当可猜想得到,是被共匪乘虚突袭了呢。
彭虎有急救药,他匆匆的把查大妈的绳子解开,把查大妈弄醒。
“怎么回事?是否共匪来过了?‘三三一’或是‘文化公司’?”骆驼问。
查大妈的神智仍是迷迷糊糊的,她抬起了独手,直指墙壁,嘴里伊伊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骆驼灵机一动,知道一○四号杜大叔那方面出事了,也来不及查根问底,一溜烟拉开了暗门,匆匆赶过一○四号去。
果然,那情形令人触目惊心,骆驼做梦也没想到共匪会摸索到他这慈善机关里来。
那半身不遂的残废老人杜大叔昏迷卧在地,头上血流如注,那一大堆孤儿和杜大婶却不知去向。
骆驼跺脚大叫糟糕,定然是共匪把所有的孤儿完全绑架去了,将来好威胁他束手待缚。
这一次可?.谓一败涂地了。
不一会,彭虎和孙阿七也赶了过来,看见那凄凉形状,也免不了一阵心酸。
骆驼凝呆着只顾考虑对策,但彭虎却以为先救人要紧,他有的是跌打损伤药,还魂急救丹,急切的替杜大叔止血将他救醒。
“唉,唉……来了一批不明身分的人,把我的老伴和所有的孩童全绑去了!”杜大叔清醒后缓过一口气说。
孙阿七插嘴:“查大妈说是‘三三一’干的,而且你的仇家常老么到了,可能还是他主持的呢!”
骆驼无语,他的智慧似乎已告穷尽,但是仍逞强捶胸咆哮说:“哼!我姓骆的闯荡江湖数十年,从就没有失败到如此地步,只要我有一口气存在,绝对要和他们周旋到底!”
吴策老忽然自暗门中穿过来,给大家提醒说:“于芄怎么也不见了?我早说过这女人靠不住!今天的事情绝对是她暗作内应!”
于芄原是自作牺牲去交换夏落红的,但是她留下的一封信却失了踪,这不用说那封信是被张翠没收了,故意引起吴策老的误会。
“夏落红那小子把于芄弄回家时,我就说过,这无异于‘引狼入室’迟早会把我们一家人葬送掉,现在果然,一点也不出我的意料之外……”吴策牢骚发个不停。
“我看不会的,于芄倒不是个坏人,你只看她的一切表现,就可以知道她心地非常善良。现在有查大妈证明,是‘三三一’的突袭,他们一定是把于芄也架去了,她现在可能还有生命的危险呢!”彭虎向不大说话,但这一次他为于芄辩护。
“呸!他们都是共产党徒,难道说你能否认吗?”吴策反驳。
“我看不会的,假如说‘三三一’的人和‘文化公司’串同的话,凯璇舞厅的侍役也不会被‘三三一’的人弄到鬼屋里去杀了!”孙阿七也替于芄辩护。
“呸!那叫做‘兔死狗烹’。要知道那仅是外围人员,利用完了杀掉,这是共匪的一贯手法,没什么稀奇的!”吴策老坚持成见说。
“不过,匪徒来的时候,于芄早已不在了!”杜大叔加重了语气说。
“对不!”吴策老似乎找到了论据,“除了于芄,谁会知道一○四号这个机密,她早走了,当然是通报风信去了……。”
“会不会是夏落红那小子被妖女人迷昏了头,糊里糊涂就全盘供了出来呢?”孙阿七说。
彭虎看了看呆在一旁不发一语的骆驼即摇手说:“不会的,夏落红是落在‘文化公司’手中,假如说是他泄漏了机密,来的人当然是‘文化公司’的那批歹徒了,但是现在来的是‘三三一’。”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不休,骆驼却懒得和他们多费无谓的唇舌,他需要实际的进行调查。
查大妈和张翠都已恢复了神智,骆驼首先查问匪徒从那一间屋子进屋。
查大妈说:“他们从一○四号的暗门突然冲进来,我冷不防的被他们制住,这自然是他们先进了一○四号,而且很熟悉的打开暗门进入一○六号,又由暗道进入成安街,横冲直闯,毫无阻碍,我们的屋子里一定有了内奸!”
骆驼两眼一霎,想出一些蹊跷。张翠是在“三三一”鬼屋中救回来的,“三三一”的匪徒既来了,为什么不把她架走?而偏要把那些无用的孤儿绑去?
不过,他把张翠带回家之后,即把于芄也自一○四号搬移过来,和张翠同居一室,一○四号的秘密,始终没给张翠知道过,她又怎能串通匪徒把一○四号的暗门顺利打开呢?
“查大妈,你看这内奸会不会是于芄呢?她在出事前半个多钟点,人就不见了。”张翠乘机说,但她这一说漏洞更大。
骆驼已面临到一次空前未有过的最大失败。
这一夜,他独个儿静坐在客厅之中,把客厅里所有的电灯熄灭,在黑暗中燃烟默坐,这是他一贯寻求智慧的方法。
当然,在这时候,已不光是救夏落红一个人就可以把事情解决,还有那些孤儿、杜大婶以及于芄的问题。
他是贩卖情报而招来了一身穷祸,现在“文化公司”和“三三一”似乎却占了上风,假如他再想不出新鲜的策略,便不能挽回危局。
“鬼屋”这件情报原可利用,但仅能骗得过“文化公司”,根本没有办法对付“三三一”。
他尽情开动着脑子里的“发条”,反覆思索,苦不堪言。
这该说是最后一战了,假如再遭败北,即等于全军覆没,非但以往被扫地出门的仇恨报不了,共匪没收他的财产拿不回来,而且在江湖上将永远不能立足,连祖师爷也对不住了。
他不时的站起来,在屋子内来回踱着,现出坐立不安的样子。
倏然对街那间神秘屋子的电灯又亮起来,一闪闪的在信号,骆驼趋出露台,仔细观察,大概有五分钟之久,电灯熄去,信号沉寂。
骆驼感到失望,虽然他已经得到几个孤儿的线索,但怎样把他们弄回来,骆驼束手无策。
他踌躇着,直挨到天亮。
第二天,又出了不幸的事情。
在“文化公司”隔壁的人像艺术摄影馆被共匪破获,吴策老是午夜间潜到那间艺术馆去藉以窥探“文化公司”的动静,尤其他可以隔着屋子偷听“文化公司”会议室的情形,至少,他希望能知道于芄究竟是真变心,还是假叛变。
但是由黑夜等到天明,直至中午,匪徒竟没有在会议室开会,而且刚过一点钟,忽有匪徒蜂涌而入冒充警署的探员,指吴策的买卖有伤风化。不由分说,便把吴策架走。
等到骆驼得到信息时,吴策已不知去向。
骆驼可以断定,绑走吴策的自然是“文化公司”的人,不过“文化公司”破获这个机密机构,又是从那儿得来的线索呢?
他不再怀疑于芄了,因为于芄是绝对不会知道“文化公司”的隔壁还有这样的一个机密,他们在于芄面前,除了圣十字街屋子内的机密公开在于芄之前,除此以外根本什么都不曾给她知道。这样,除了自夏落红以外,还有什么人会泄漏呢?
骆驼又担忧夏落红可能受尽酷刑,忍受不了皮肉之苦,而向共匪全盘招供。因为他认为夏落红即算再荒唐,也不至于服贴在女人的蛊惑之下,将他的几根老骨头完全出卖。
但骆驼做梦也没想到,夏落红很天真的认为已确实找到了亲人呢,在亲人面前,根本没什么值得隐瞒的啊!
他每天都在讲故事,讲骆驼的英雄事迹,想藉以增进亲人的情谊,尤其讲到在香港和“文化公司”斗智的一段事迹时,更是出神入化,骆驼的机密因而全盘泄漏,可就把骆驼害苦了。
现在,骆驼一家被弄得七零八落,夏落红、吴策、于芄三个人是落在“文化公司”的手里,杜大婶和一批孤儿,却落在“三三一”手里,留在家中的尚有彭虎孙阿七和查大妈。杜大叔是个半身不遂的残废人,根本不能派用场。
骆驼自己想想也觉得心酸,他自问生平还没有这样的惨败过,现在首尾不能兼顾,如何始能扭转乾坤呢?
共匪既已拆穿了他的西洋镜,凡曾经和他有牵连的人,都一一加以杀害,现在把夏落红吴策绑去,除了杀害以外,还有什么企图呢?
“骆大哥!怎么你没睡?”查大妈听得客厅内有声息,忽然自走廊探出头来说话。
“我在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骆驼无精打采地说。
“天快亮了……”查大妈也说不出安慰的话语。
“我心中的结解不开,就永远没有天亮的时候了。”
“人终归是人,总得需要休息才能做事,你这样折磨自己,于事何补?我劝你还是去睡吧!”
“夏落红和吴策没有出险,我怎能安心睡觉?”
他们这样一言一语,把厢房内的彭虎吵醒了,他迳自跑了出来。
“骆大哥!有我在这里,你放心好了,就凭我一双铁拳,打遍天下无敌手,在香港这个小小的地方,假如不能把夏落红和吴策救出来,我姓彭的就把脑袋砍下来摆在骆大哥面前!”
骆驼知道彭虎是个老粗,和他多说也没有用处,假如不理他又怕他冲动出了乱子,便说:
“暂时忍耐一下吧!彭虎,我们不曾败。渡过苦难,争取最后胜利,不达到目的我是不肯甘休的!你放心好了!”
彭虎再要说话时,查大妈扯了他一把,以眼示意,叫他不必多说。但彭虎那里忍得住呢。
“他妈的,我绝不怪夏落红,好色是天性,何况年轻人,这全是共匪的毒计太过卑鄙了。我假如放过他们还能算人吗?……”彭虎说时,嗓音也有点哽塞。“骆大哥我不瞒你说……孙阿七常取笑我,说我不能人道,但是谁能知道我的伤心事?我有两个妻子,四个小孩子,全被共匪杀害了……她们中的一个,是遭受共匪强奸而悬梁自缢的。我被诬陷下狱,幸而得到骆大哥的恩惠,才脱离苦海,今天忍辱偷生,躲在香港,已经不能算是人了,何况的祖师爷还传给我一身的本领……”说罢,他失声大哭。
一个英雄好汉,只知流血,不会流泪,彭虎亦颇具有此种武侠性格,现在却放声大哭,其创钜痛深,亦可概见了。
骆驼也感到黯然伤神,似乎已濒临毁灭的边缘。
查大妈忙向彭虎劝慰,说:“彭虎,你要冷静一点,要不然,骆大哥的心绪更乱了。”
孙阿七揉着惺忪睡眼,楞楞的自厢房内探出头来。
“怎么啦?出了什么大乱子?你们大家不睡,竟在这里唱‘哭相思’!”他露出了大匏牙,以满不在意的口吻说话。“哦,原来天都快亮了。”
“没你的事!猴子,你去睡觉去!”查大妈叱喝。
“你们大家都不睡,就我一个人睡,多不好意思!”孙阿七瞪大了眼,搔着头皮说:“让我参加你们的计议吧!不过话说回来,假如睡眠不足就没精神做事情,没精神干事情,就会失败,失败就不如去睡觉。我也曾经想过,一个人假如不睡觉的话,去做什么事情好呢?对,我的脑筋不坏,想出来了,去做些有意义的事,做些有兴趣的事,但是想来想去,有什么事情比睡觉更有意义,比睡觉更有兴趣呢?……”
“去!去!去!废话连篇!”查大妈叫骂。
但这一来彭虎忍不住破涕为笑了。骆驼忧郁的心扉也告打开。
于是,他们可以开始计议了。骆驼把他想了一夜的计划说了出来,请大家参加意见。这该是最后的一场决战了。但是他们讨论的结果并不理想。
第卅章 一线生机
骆驼自上午起,一直站在电话机旁,东一个电话西一个电话,什么“文化公司”,“三三一”,还有共匪其他的地下机构,只要是他知道的,都打电话去,以捣乱方式向他们胡说八道, 85c9." >藉以扰乱他们的神经。..
他自道姓名,说明是号称情报贩子的骆驼,有特价情报出售,叫他们预备现钞。
凡是属于“政治局”方面的机构,他就说是关系“三三一”方面的情报;凡属于“三三一”方面的机构,他就说是属于“政治局”方面的情报。
每次打电话,话不多说,很快的就把电话挂断。
虽然骆驼的西洋镜被拆穿,“文化公司”和“三三一”都持有骆驼方面的肉票作为武器,但“文化公司”和“三三一”两大组织的本身不健全,他们自己钩心斗角,有所顾虑。
下午,骆驼跑到香港华民署,把“鬼屋”连地皮带房子一起申请买下。
骆驼购买鬼屋,这倒是令人莫测高深的一着手法。
下午,约三四点钟,他又找了一条渔船出海,直划出避风塘。原来,他又约好了潘文甲在那里等候。
潘文甲坐在一艘中型的渔船上,骆驼过船钻进了船篷,他不肯露出颓丧的形状,仍是笑吃吃的,表示满不在乎。
“新娘子,恐怕这一次是我们最后的一次见面了!”
“怎么啦?是你的死期将至?还是我的大数已到?”潘文甲看出骆驼的眼球满罩红丝,便猜想出他可能是因局势恶劣而彻夜未眠。所以他才同样地以讥讽的口吻回答。
“当然,不是你就是我,总有一个完结,要不然,就是同归于尽!”
“你是准备着狗急跳墙?”
骆驼不慌不忙的自身上掏出一叠信件,直截了当地说:“这是你和你的主子李统夫人通奸的铁证,我用来换夏落红于芄和吴策!”
“我很抱歉,这不是我的能力范围以内所能做的事情,请包涵!”
“那就是你的死期到了。……”
“我把他们交出来,李统和马白风会杀我,也是难逃一死;你假如把信件交给李统,说不定他还只不过把我调回大陆上去重新受训,‘改造’一番,坐上三两年的监狱,也就没事了。……”
“不过你的政治前途,便由此断送了,倒不如一死得痛快,我的话对吗?”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姓潘的还算是高人一等,事情到了这步田地,我只有忍辱含垢地活下去了!”潘文甲以满不在乎的姿态,来对付刁难的骆驼。
“那末你是不打算把信件赎回去了?”
“这也未必!”
骆驼沉默了一会,以缓和的语气说:“那末我退一步要求,只请你把夏落红、于芄、吴策三个人现在落在什么地方告诉我,我可以履行诺言,把信件交还给你!”
潘文甲略想了一想,“你的意思是你自己去抢救吗?”
“当然,千军万马挡我不住!”
“说出来,你肯把信件全部还我?”潘文甲面有喜色。
“我向来言出必行!”骆驼拍了胸脯。
“我可以老实告诉你,于芄和吴策俱囚在‘文化公司’,吴策被关在二楼的会议室,于芄关在档案室,至于夏落红,我就不知道了!”
“我主要的还是要知道夏落红,因为他是本案的关键!”
“我爱莫能助,连我也不知夏落红在什么地方,要知道我已不是从前的潘文甲了。特派室主任的职位垮台后,不过在苟延残喘,当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关于夏落红的所在,试想马白风还会告诉我吗?……”
“你是在推诿罢了,假如这样,就别怪我不留情了。”骆驼再加以恫吓。
潘文甲虽是着急,但已无可奈何,只有发狠,说:“你是准备同归于尽,还是?……”
“我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人,你想我钱没捞够,怎肯同归于尽?”骆驼说完,转身就要走。
“别忙!你的信件还没有给我。”潘文甲有动武之姿态。
“我为什么要还给你?”骆驼反问。
“你说过的,我把吴策于芄的下落说出来,就把信件还我!”
“我主要的对象是夏落红!”
“那末也应该还我一半。……”
“你要一半么?那是多没出息的事,把夏落红的地点说出来,自然全部还你!”
“你不守信用!”潘文甲已准备拔枪。
“和你们共产党无信用可言——再见!别想动用武力,这里的船帮全是我的好朋友!”他说完,施施然地走下他的小船。
船夫很快的就把小船划开了,潘文甲自船篷内探出头来,心中怅然,骆驼表面上好像若无其事,其实内心痛苦比潘文甲更甚。
晚间,骆驼曾至梁洪量家中,和梁洪量商量了一整夜。
次日晨间又打电话至“文化公司”找李统。
“老僵尸,上次所谈的情报如何?有什么决定没有?”
“哈——”李统一笑。“老妖怪,你已山穷水尽了,何不干脆投降,这样还可以保留你一家人的性命。要知道我很需要把你送进内地去给我们‘政治局’作证,因为以前你出卖的情报非常滑稽呢!”
“别扯得离题太远,我问的是‘鬼屋’的情报你要不要?……”
“哼!你的情报我已毫无兴趣,不过假如你亲手送至‘文化公司’里来,我倒是欢迎..的!”
“你们是用绑票勒赎的手段吗?”
“对!我用尽最后的力量,要把你送进内地去,假如赶得及,你们父子可以同行;要不然,你的义子和吴策马上要动身啦!”
“你这卑鄙无耻的东西!……”骆驼叫骂。
“你也不见得是个正人君子!”李统回报。
“好吧,那末就大家走着瞧吧!别说我手辣心狠就是啦!”骆驼愤然把电话挂断。
他气忿填胸,似乎有“破釜沉舟”不计一切的趋势,但事实上,他的胸中尚毫无成算。
这一夜,骆驼像发了神经病似的,独个儿在睡房内,写了很多的信,写给谁?写些什么东西?他不向任何一个人吐露,直写到天亮,还不肯休止。
“骆大哥在干什么玩意?他给谁写信呢?”彭虎忍不住,和孙阿七搭讪。
“没有问题,大概是写给他所有的把兄把弟,把所有的江湖骗子全部召来和共匪决一死战!”孙阿七自作聪明说。“近个多月来骆大哥常常一个人躲在房内写信,相信是有步骤的!”
这句话不管是真是假,倒是非常值得安慰的,他们相信骆驼,等于相信骗子,全部骗子出笼,以骗应骗,还怕共匪区区的两个小集团不垮吗?
差不多到午饭的时候,骆驼的信算是写完了,大概也有二十余封,当他贴上邮票准备外出付邮之时,恰有绿衣人登门送上来一封航空快信。
骆驼签字打发邮差走后急忙拆阅:
“哈——哈——”他蓦的像发狂般笑了起来,笑得浑身哆嗦,把彭虎和孙阿七全楞住了,也不知道骆驼的笑究竟是忧是喜。
一忽儿,只见他把准备付邮的二十来封信一一撕毁,还点着了火柴,把它全部烧成灰烬。
彭虎和孙阿七眼看着骆驼那古怪的动作,不免暗暗担忧,恐怕骆驼真的发狂,那就要到疯人院去了。
查大妈端出午饭来时,看见大家的情形都不对,孙阿七向她递眼色,示意骆驼神色失常。
“老八怪,你怎么回事了?”她问骆驼。
骆驼蓦的扬起手中的一封来信,兴高采烈地说:“看!就凭这个,便可以扭转乾坤了!”
骆驼在家中呆了几天,什么地方也不去,电话也不打,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搬了一张藤椅移出露台之外而坐,仰视对街的楼房。他有时抽抽烟,有时喝喝茶,态度十分悠闲,除了脸上隐隐有一层薄薄的忧郁以外,似乎在等待一种时机的到来。
有时候外间有电话来找骆驼,老是查大妈来请他过去听,碰上李统或马白风来电话请骆驼去谈判的时候,骆驼便会说:“去他娘的,咱们走着瞧!”
彭虎和孙阿七非常的担忧,以为骆驼这种反常的举动是非常可怕的。因为一个刚愎自用,骄傲自大而经过惨败的人,往往会变成孤独,又由孤独变成精神病态。
张翠倒是变成了骆驼的一家人一样,她的表现比于芄更进一步,这时候她再也没有提及要离开这个为愁云惨雾所笼罩的家庭,更没提到要重新下海做舞女,相反的她自动的服侍骆驼,服侍得特别周到,似乎比亲生的女儿更要孝顺呢。
只要找到机会,她便向骆驼问长问短:
“你准备用什么办法和共匪对抗呢?他们人多,财大势大,你总共只有三个人,我看你还是算了吧!……听孙阿七说,你要号召所有的结拜兄弟到香港来和‘三三一’、‘文化公司’对抗,你究竟有些什么人?能有把握操胜算么?”“我很奇怪,干你们这一行的,我从未听说过有人以贩卖情报为号召的,你究竟怎会想到这条路上去呢?你有些什么把握,或是有什么特别的路线可走呢?”
骆驼笑笑,老是含糊以对,从不作正面答覆。
“文化公司”李统又有电话来,因为骆驼不肯去接,查大妈只好自己应付。
李统说:“夏落红、吴策、于芄三个人,在两天之内就要动程往内地去,问骆驼肯不肯陪同动身?”
“三三一”也有电话来,是王功德说的话:
“我们这里要开庆功大会,有一味特别的菜叫做烤孤儿肉,特意请骆驼也来尝尝,问他肯不肯赏光?”
骆驼一概置之不理。
一天清晨,骆驼悄悄的把孙阿七和彭虎两个同时唤醒,低声说:“你们什么话也不要问,穿好衣裳,就跟我走!这是我们‘扭转乾坤’反败为胜的一个关键,天机不可泄漏,快跟我来吧!”
查大妈和张翠尚未起床,骆驼特别趋到张翠的房门前窥探一番,只见她香梦正酣,始才放心。
骆驼临动身之前,还吩咐孙阿七说:“我的目标太大,你代替我去关照查大妈,悄悄的告诉她,小心照应张翠,她就会明白了!”
孙阿七知道内中又有蹊跷,按照骆驼的吩咐,轻轻的把查大妈唤醒,把骆驼的话传告以后,他们便迅速出发。
圣十字街的转角处,早停放有一辆汽车,是骆驼预早约定的,孙阿七和彭虎根本不知道骆驼要到什么地方去,盲目地跟随骆驼钻进汽车内。
“快!要赶第一班轮船到九龙车站!”骆驼向司机关照。
这样,孙阿七和彭虎才知道骆驼的目的地是九龙。
晨间,路上行人稀少,车马疏落,汽车可以风驰电掣,刹时间,抵达统一码头,离第一班轮船开航尚早。
孙阿七照例是忍耐不住的,他冀图打破闷葫芦问骆驼说:“骆大哥,我们今天究竟要干些什么玩意?”
骆驼哈哈一笑,悠然的说:“李统的太太今天到埠,请我去接车呢!反正你和彭虎,今天都要做共产党,记着你们的身份就行了!”
孙阿七更是不懂,再要问下去时,轮船已经要开航了,骆驼买了船票,连汽车一同下舱,载至九龙去。
“猴子,不要着急,我会告诉你怎么回事的,这是扭转乾坤的一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大概八时三十分,骆驼和孙阿七彭虎到达九龙尖沙咀火车站,他们坐在车站的候车室。等候第一班早车到达。
孙阿七仍絮絮不休的向骆驼问长问短,他说:
“骆大哥,你真把我搞糊涂了,李统的太太又怎会到香港来?又怎会请你来接车?……”
骆驼叱责说:“小心隔墙有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彭虎也帮着制止:“现在多说话没有益处,反正按照着骆大哥的话去做,伪装我们都是共产党的地下渗透人员就行了!”
不一会第一班火车到达了,因为是早车,接车客人不如白昼之多,骆驼也挤在人丛之中,购买了月台票,带领彭虎孙阿七穿进了月台。
火车的乘客并不拥挤,他们除了往返深圳的流水客以外,多半是逃出铁幕奔向自由的人。一个个自车厢探出头来,向他们的亲友招手。
“这位李太太,你认识她的脸孔么?”孙阿七又问骆驼说。
“当然会有标记的!”骆驼说。
火车停稳之后,旅客纷纷下车,为旅客服务的红帽子顿时活跃起来。
不一会,车上走出一个穿紫莲色大衣,扎紫莲色头巾的妇人,年岁约在三十岁以上,风姿绰约,楚楚动人,戴着一副墨绿色的太阳眼镜,手中提着的一只皮箱,也是墨绿色的。原来这就是女匪干曾芳魂。也就是李统夫人。
于是,骆驼便自荷包中掏出那天所收到的一封信,匆匆趋上前去,把那封信展开,递到那妇人之前,一面说:
“你是曾女士吧?”
那妇人瞟了骆驼一眼,因为骆驼的那一副长相,并不讨她的芳心喜悦。冷冷的点了点头,便算答覆了骆驼的问话。
骆驼自荷包中掏出另一封信,作为证物说:“我是潘文甲派来接你的!他不方便来……”
那位曾女士复又点点头。骆驼便吩咐孙阿七和彭虎两人替她招呼行李,把一切的物件全搬上汽车去。
“还有于家的人呢?”骆驼又问。
“我不便和他们同行,他们要在下一班车才到!”曾.99lib?芳魂答。
“有什么暗号没有?”
“很好记认,四个人全穿同样颜色的衣服,藏青色的。两个大人各拿红雨伞一把,两个小孩,各提黑色包袱一个。”她说话时的神气倒是十足的。
骆驼唯唯称是,打躬作揖,极尽恭维奉承之能事。随后吩咐孙阿七和彭虎说:“你们两个人守在这里等候第二班车,看见于家的四个人,便把他们送到梁同志家里去!”随后他偷偷的递了一张照片给孙阿七,说:“这是证物!”
那照片正是于芄一家老小的合照呢。孙阿七弄得如坠五里雾中,他做梦也没想到骆驼果然应诺夏落红的要求,把于芄一家人也弄出铁幕,来到自由世界了。
孙阿七的心眼也够精灵的,他知道骆驼所说的梁同志就一定是梁洪量,意思是说接到于芄一家老小,便把他们送到梁洪量家里去。
骆驼吩咐完毕,带领了这位女匪干曾芳魂——李统的太太穿出了车站。
那辆汽车还停在停车场间,骆驼有暗号,一扬手汽车很快的就驶出来,为避免外人眼目,他们很快的便溜进了汽车。
“回香港,石塘嘴!加刺连士○号!”骆驼向司机吩咐。
曾芳魂是头一次来到香港,也搞不清楚路名,还以为骆驼在说地下机构的暗号呢。
当汽车驶动时,她就絮絮不休的查问潘文甲的安全问题。
“唉!潘文甲惨了!假如你不来。他的命恐怕就此完了!”骆驼说。
曾芳魂更加忧形于色:“李统为什么对他逼成这样呢?真使人费解!”
“恐怕与你们之间的事有关,要知道马白风和潘文甲结冤之后,老找潘文甲的岔,你们来往的书信,就是出乱子的主因。”骆驼说。
“唉!我每次叫他把信看完,都要烧掉,他又不听……”
“这是他钟情于你啦!”
不一会,已来到加刺连士街○号,这间私娼馆早经骆驼布置妥当,那些男女佣人及鸨母之流,早被打发走了,换来的全是梁洪量的班底。
他们以欢迎长官的方式列队欢迎曾芳魂。
“这就是特别小组吗?”她问。
骆驼点头。“我们没办法才迁移到这里来,李统还没有知道呢!”
他领着曾芳魂,由厅堂走上二楼,那儿已布置成一间会议室模样,铺着白台布,长长的会议桌,安放了两个花瓶,四周环绕排列了靠背椅,墙上还挂有许多红色怪物的画像呢。
“你们这样的布置,不怕警方注意吗?”曾芳魂问。
“谁会知道呢!”骆驼泰然说。
经过舟车劳顿,曾芳魂需要休息,骆驼便指给她一间非常舒适的房间,请她进去。
曾芳魂非常关切的询问她的行李,可见得她的行李之内有着许多机密。
“你放心好了,刚才的那两个全是潘主任的老部下,他们不会出乱子的。”
曾芳魂始才很放心的歇息了。
不久孙阿七已有电话打过来,说于芄一家四口人已经接下车,把他们全送到梁洪量家中去了。
骆驼大喜,点首说:“骆驼还没有老!”
这时候,该要说骆驼如何能够把曾芳魂及于芄一家老小骗出铁幕,来到香港。
原来,骆驼利用潘文甲落在他手中的文件信札,模仿潘文甲的笔迹及语气,经常和曾芳魂通信,初时,苦道相思,后来有所要求。
潘文甲自从失势以后,本身又有毛病捏在骆驼手里,那还有情趣和曾芳魂暗通款曲呢,终日战战兢兢,生怕被马白风找了错再度遭受打击。
骆驼就利用了这种弱点,冒充潘文甲写信向曾芳魂求援。
骆驼利用潘文甲的弱点给曾芳魂写信,其动机乃在夏落红要求救出于芄家人之后,想利用潘文甲和曾芳魂的交情,设法把于芄一家人释放到香港……
但是后来骆驼为“三三一”、“文化公司”所逼,一败涂地,忽的灵机一动,何不干脆连曾芳魂也骗到香港来呢?……
他便使出了撒手鐧。
曾芳魂在匪党“政治局”的资格相当的高,在那个圈子内她可以左右一切。
骆驼撒了个谎。他说:一切关键全在于芄身上,因为于芄是他的秘书,各种文件全在她的手里,他失势后,马白风正想打他的落水狗,甚至于要取他的性命,假如于芄把一切的文件,全落到马白风的手里,他的性命便告完结。
于芄没有什么特别要求,她唯一的希望,便是把她的父母弟妹接到香港来,为了讨好她,所以要求曾芳魂为他设法。最好亲自把他们带到香港来,顺便欢聚一番,或者为他的危局,予以一臂之助。
曾芳魂接到骆驼的信后,曾一再考虑,终于,她答应了这个要求。
其实把于芄一家四口人带至香港来,在一个高级的匪干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曾芳魂迟迟没有动身的原因,是因为骆驼一再告急,说马白风如何飞扬跋扈,李统如何昏庸无能,希望曾芳魂在未动程之前,能够找到一点有利于打击马白风和打击李统的证件,这样便可以挽救危局了。
骆驼做是这样做了,但对曾芳魂是否入彀则毫无把握,尤其担忧曾芳魂和李统通信……而把他冒充潘文甲的事情败露。
岂料,曾芳魂接到潘文甲最后一封信,说是被李统扣押了,便立即启程,而且把于芄一家四口全带来了。所以骆驼在接到曾芳魂动程信息的那一天,由忧转喜,只要曾芳魂投进罗网,把她扣在手中,便可以扭转整个危局,不愁没有办法把夏落红、于芄、吴策及那一批孤儿全救助出险。
曾芳魂是一心一意为救助情人而来的,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她所收到的书信完全是出于大骗子骆驼的手笔。
骆驼把加刺连士街的私娼馆改变成什么“特别小组”,再冒充潘文甲的部下,正在设法营救潘文甲。
曾芳魂被蒙在鼓里,居之不疑,正在等候和骆驼商量,如何把潘文甲救出险境。
第卅一章 扭转乾坤
晚间,骆驼召开会议。
在那会议室之中,请曾芳魂当主席,那室内的灯光暗淡,几乎面对面也看不清楚对方的面孔,只有一盏红灯射到曾芳魂的脸上,充份显得神秘。
参加会议的人员不少,全是梁洪量的班底。
第一件事,是骆驼报告一周以来的工作,他信口开河,胡言乱语瞎吹了一通,竟像煞有介事。而且把那些“赤色”字眼,背得烂熟,曾芳魂绝未想到他是一个冒牌货。
骆驼报告完后,由那些小弟兄提出问题检讨,曾芳魂是主席的地位,她为了要撑门面,一有了问题多少总得参加一点意见,不厌其烦的问长问短,官架子摆得十足。其实她这样,正中了骆驼的圈套。
不久,骆驼站起来说:“今天的会议,有最重要的问题要解决,就是潘文甲同志被扣押,曾芳魂同志是来助他出险的,我们和潘同志已有数年同事之谊,也可说是他的老干部,我们都有帮助他脱罪的义务,现在,我们请曾同志给我们一个指示!”
大家同时鼓掌。
骆驼却摇手说:“大家不要冲动,掌声给外面听见了不方便!”
曾芳魂便站起了,她是匪党的老党棍,说教是家常便饭,姿势也很好,慢条斯理地说:“我听乐同志说,(骆驼冒充潘文甲邀曾芳魂至香港的信中,曾说有一个姓乐的是他的老部下,曾芳魂到香港时可和他连络,他会到车站去迎接,以曾芳魂的信为证件。骆驼便又自己冒称姓乐,把曾芳魂哄住,所以曾芳魂直把他当姓乐的。)潘同志是失职被黜,因为他失去一批文件,并有勾通敌人之嫌。事实上呢,他是遭受马白风的陷害,马白风蒙骗了昏庸无能的李统,所以,我们要想法救助潘文甲,必须要在马白风和李统身上着手。……”
“对这问题,我有补充意见。”骆驼忽的站起来说:“潘文甲被黜,据说,是‘三三一’的压力,因为潘文甲曾经有一次在大骗子骆驼家里买卖情报被撞破,这是我最近才查出来的!”
“对!对!”曾芳魂以先知先觉的姿态说话,冀图获得群众的崇拜。“我们还要同时打击‘三三一’。我由上海带来很多资料,可以利用……。”
曾芳魂究竟带来了些什么资料呢?她没有言明,在会议完后,便催促骆驼提取她的行李。
曾芳魂的行李全在孙阿七和彭虎手中,早替她运送到梁洪量家中去了。
骆驼所以扣留曾芳魂的行李,就是早料到她的行李之中有着机密文件。
他敷衍着曾芳魂,请她安寝说:“你只管放心,行李绝不会发生问题!”
夜静后,孙阿七来了,骆驼便把留在私娼馆内所有的人员全部交由孙阿七指挥布防。
他密切关照说:“千万别给她逃走了,我们最后一战的成败,全靠这一着了!”
以后,他就驱车赶往梁洪量家,自从上次被绑的事件发生后,家中布置得像铁桶般严密,处处有弟兄把守。
于芄的父母弟妹俱在,父亲已是上了年纪的人了,母亲倒还年轻,约四十左右,弟弟九岁,妹妹五岁。
他们生活在匪区,受尽了匪共的压榨欺骗,颤颤兢兢,惶恐不安,到达了自由地区,仍然是提心吊胆。尤其是那两个小孩子,面黄肌瘦,充份显示了营养不良,远不及骆驼带领的一群孤儿。幸而于芄不在,否则真不知道会如何心酸呢。
梁洪量待他们至为妥善,招待他们用了两顿在匪区中从未见过的丰盛便饭。
于芄的父亲名于松年,他说:“我真莫明其妙会忽然来到香港,一个从不相识的女人,据说在匪党中的地位是相当的高,她自动的给我们打出‘路票’,又给我们一笔路费,带我们由上海到广州,再到达深圳,我们是在深圳才分手的。曾经有一年多了,我们再三要求共匪让我们到香港来,都没有获准,这一次忽然自动把我们送来,真有点使人费解。……”
骆驼不愿解释,只笑了一笑说:“你们以后自然会知道的。”
“而且更奇怪的,那女人不愿吐露姓名,她在深圳和我们分手时,还关照我们穿什么,小孩子穿什么衣服,手里拿什么东西,就自然而然的会有人来给我们接车,招呼我们住宿。……你们究竟和匪党有着什么关系呢?”
骆驼说:“我们和匪党的关系是敌对的,她是我们的敌人!”
于芄的母亲非常焦急,想马上能见到于芄,在她的意识之中,似乎有什么不利于于芄的事发生。
骆驼请她安静下去,说:“你们既逃出铁幕,于芄便可以获得新生,一切放心好了!”
他请梁洪量给她们安排了住宿的问题后,便开始去检查曾芳魂的行李。
曾芳魂总共有两大一小三只皮箱,全搁置在梁洪量的寝室内。
梁洪量说:“皮箱内没有什么,我全检查过了,多是些普通的日常用品!”
骆驼摇首,说:“不会的,你以为这女匪干简单吗?她除了把我们当作了同志以外,其他的一切都不简单,假如‘三三一’和‘文化公司’知道她的行李落在我骆某人的手中,相信他们即算是倾家荡产,也要设法把它全部买回去!”
“你未免太自信了吧?”梁洪量也会学了吴策老的口吻。
骆驼开始动手检查行李,他的手脚比海关人员更为老练,更为奇特,因为梁洪量已经把行李检查过而没发现什么蹊跷。
这时候,他把皮箱放置在桌子上,实行剥皮,以小刀片把牛皮一层一层的割开,逐块拆下来,这样当不怕皮箱内有夹带了。
但是,骆驼把三只皮箱弄得体无完肤之后,却又大失所望,竟然一点发现也没有。
梁洪量有点着急,说:“你这样做法,将怎样把行李还给曾芳魂?”
“我根本没打算还她,假如要交还的话,也很简单,只要照样做几个就行了!”骆驼泰然说。
“这种事情本来就隐瞒不久的,再开几次会,把她的秘密全部套出来之后,我们就实行以武力扣押。留作人质!”
解剖皮箱已告失败,骆驼只好又在那些物件用品上打主意,衣衫、毛巾、被单,甚至于内衣裤都给它分解。
“这些我也全看过了,没藏着什么东西!”梁洪量又说。
骆驼并不理会,他继续在那些用品上找寻秘密,尤其在那些化妆品上,连一根口红也不肯放过。
“我认为你在浪费时间。”梁洪量埋怨着说。
骆驼忽然灵机一动,他看见那些割成一块一块的牛皮,薄薄的如同牛皮纸一样,检验那些牛皮,原就是一块一块的缝上去的,他马上向梁洪量借了一根蜡烛,燃火点起,把牛皮一块一块的摆在火上烘烤。
在梁洪量的眼中,他真如得了神经病一样。
但是这末一烘,那牛皮上果然就现出了许多玩艺。
“哈!这是印第安人的古法啊!”骆驼怪叫了起来。
次日,“文化公司”经理室的电话又响了,是骆驼打来的,他来势汹汹的要找李统说话。
当李统来后,他又笑吃吃的说:
“喂!老僵尸,我有情报出卖,是免费的,要不要由你!”骆驼阴阳怪气地说。
“哈!老怪物,你已是穷途末路了,所以才免费奉送情报呢!”李统说。
“穷途末路的是你,这情报,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什么情报呢?怪物!”
“马上有人要到你们‘文化公司’来捣蛋,信不信由你!”骆驼说。
“谁有这样大的胆子,只管叫他来……。”
李统话犹未完,大门口却来了一批人,男女老幼连同警察,总共八个人,进门就大嚷起来。
“在楼上,在楼上档案室——”女人的声音,正是于芄的妈妈。
接着,他们便相继蜂涌上楼,因为有武装警察相伴,匪徒们不敢拦阻。
这时,那些号称干练的特务匪干,一个一个的面面相觑,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在二楼的档案室中,确实禁闭着有一个于芄在内,假如警探把她搜出来,“文化公司”整个的秘密就全盘泄漏。
负责看管于芄的是副组长毕热,他看情形不对,即暗中戒备,准备铤而走险,最低限度把这几个武装警察打回去再说。
射击手石保富,薛阿根,打手汤胖,都开始摩拳擦掌的,蠢蠢欲动。
那些暗藏着的武器,都纷纷取出,互相传递,大战一触即发。
李统顿时想起刚才骆驼打来的电话,联想到这又是他施弄的狡计,但是那对叫叫嚷嚷的老夫妻是什么人,他又弄不清楚。
“大家不要轻举妄动,听我的调度!”李统暗中传令,始才把大家的情绪压制下去。
马白风是“文化公司”挂名的总经理,情势已不由他不出面说话。
当他趋至二楼时,警探已破开档案室的大门,把于芄放出来了,于芄和父母相见,忍不住抱头痛哭。当然,于芄要问她的父母是怎样跑到香港上来的,但她的妈妈却关照她不要多说话。
马白风即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穿了武装进民屋有搜查证吗?”
一个武装警察即自衣袋中把搜索证取了出来,递给马白风看,一面说:“谁是这里的负责人?我们请他上警署去!”
“凭什么理由要我上警署?”马白风还要逞强。
“你们妨碍他人身体自由!”
“我的女儿究竟犯了什么罪?你把她关起来,你们私设牢狱,虐待女性,真不是人……”于芄的妈妈边哭边说。
马白风听说她是于芄的母亲,顿时弄得如坠五里雾中。据他所知,上级组织把于芄派至香港来,她的父母仍留在大陆乡间,就算做了人质,为什么会突然来到香港呢?
李统在旁偷听,也弄得惶悚不安,于芄的父母既然来了,又带来警署的人作证,当场把于芄自禁闭室中提了出来,想赖也赖不掉,他们要把于芄带走,当然就得让他们带走,毫无办法阻拦。
但是他仍摸不透于芄的父母是怎样来的,他们将控以什么罪名呢?假如他们黑心辣手的话,指出他们是共匪的特务机构,那末他吃不完兜着走,只有回匪区去接受党的制裁了。
“这个女人是我们的女职员……”马白风再说。
“香港还有法律,即算你们的女职员,你们也没有权力妨碍她的>身体自由!”警官礼貌地说。
“……因为她企图卷逃……”
“不管如何?反正现在她的父母已提出控诉,现在请你跟我们到警署去,有什么话,你可以和法官说!”警官挥手,旁边的两个便衣便趋上来请马白风走路。
于芄抑止住了悲伤,正欲指出李统等一伙人全是共匪的地下工作人员,“文化公司”乃是特务机构。
但于芄的母亲却又把她按捺住,暗示眼色,命于芄不必冲动。这自然是骆驼的关照,因为夏落红的性命尚捏在他们的手中,恐防李统老羞成怒而走极端,那样夏落红的性命就堪虑了。
“恐怕在这屋子里被关起来的还不止我的女儿一人,相信还有其他的不幸者呢!”于芄的父亲说话。
当着治安人员的面前,说话是有自由的,共匪的特务人员即算更多,也无法拦阻。因为还有一个吴策被禁闭在三楼宿舍之内。
这句话可把那几个警探提醒了,于是那警官挥手示意,警探便开始行动,搜查每一个房间。
同在这时间,来了一个使李统最为头痛的政治敌人,正是那警署的陈探长,他自然是得到警探传递的消息,特意赶来的。他一进门便查问潘文甲其人在不在,新经理是马白风,他即向马白风索取“文化公司”所有职员的名单,按名单逐一查问。当然,这是最好的办法,可以查出其他被禁闭的人来。
“文化公司”凡属于有关机密性的文件,早已全部迁移至“特别小组”宋丹丽处。同时趁着于芄母女相见哭哭啼啼之际,已把吴策老移至平台处匿藏,所以警探们回没有查出什么。
李统自认为是董事长,他曾经和陈探长有过一面之缘,不得不出头敷衍。他说:
“这完全是误会,误会!”除此以外,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因为于芄的父母突然出现,控告他们以何种罪名,全搞不清楚。李统在混乱的情形之下,只好含糊其词了。
不久,警探们算是告退了,他们除了把于芄带走之外,还带去一个马白风,谁叫他当经理呢?
这场风波过后,李统即打电话给骆驼兴师问罪。
“妈的老妖怪,你这一门子算是什么骗术,把官方搬出来逞狠,算得了人吗?还自命为情报贩子呢!”
骆驼说:“说实在话,我已经给你留了情面啦!”
“哼!难道说我就不能设法向警方控告你是骗子吗?”李统暴怒说。
“当然可以。”骆驼傲慢地笑了一阵子,又说:“其实我已经给你们留了余地呢!于芄的父母还没有指出你们是赤色机构,这已经是看在你我以往的交情上,特别留情的了。现在,我还有一个精采的节目,你有兴趣听听吗!”
“呸!什么交情不交情,你只管叫那几个老家伙告我们是共产党特务好了,你知道这地方是讲究证据的吗?”
“不必斗嘴!我现在请你听录音节目……。”骆驼说。
李统被弄得莫明其妙,只听“卡嚓”一声,似是录音机的开关声,马上就有乱哄哄的声响播出来,像是开会的实况录音,一忽儿,听得有一个女人在说话,嗓子尖尖的。
李统马上正下神色细听。
只听得那女人说:“各位同志,我半是公事,半是私事,各位都不是外人,各位追随潘文甲已有多年了,自然有帮助排解潘文甲和马白风的纠纷的义务。至于在‘统战部’方面,颜主委那人是走国际路线的,他对‘政治局’的压迫,不过是冀图在‘文化公司’方面渗进‘国际派’份子罢了,这点,诸位无足顾虑,我自然有办法对付他。……”
又是“卡嚓”一声,录音机关掉了,骆驼那老妖怪又在说话了:
“喂!老僵尸!你听出了什么玩意没有?”
李统听了半截,自然听不出所以然,只是觉得那女人说话的声音很熟悉就是了。
“这有什么稀奇?……”他说。
“有什么稀奇?你可听出那说话的女人是谁吗?”骆驼以幽默的口吻回答着。
“那女人是谁与我何干?”
“老实的告诉你,那女人的芳名叫做曾芳魂,正是你的太太,也就是‘文化公司’董事长的夫人,‘政治保卫局华南支局’特别专员……”
这许多名堂,顿时把李统弄昏了头,血压由下至上直冲到脑顶,汗下如雨,眼睛也花了。
他越想那声音越像他的太太,张大了嘴巴,呐呐说不出话来。
骆驼却神气了,怪声怪调的说:“老僵尸,怎么样了?我由电话里已经看到你的神色不对哩!”
“她……她怎么到香港来了?……”李统缓过一口气急说。
“那你何不去问你的太太呢?”骆驼取笑说。
李统因为上骆驼的当已经够多了,忽然起了警惕,若有所悟地格格笑了起来,不过那笑声中带着抖颤。
“老妖怪我几乎又上了你的当啦!你的鬼计不坏,的确,那声音很像我的太太,但是我的太太职务在身,她忙得很,没有空到香港来,而且即算到香港来,总会通知到我……那声音,是你伪造的吧?”
骆驼的语气忽然转变,严词厉色说:“老僵尸,你听着,现在已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了!你的太太曾芳魂是我请她来的!而且于芄的一家四口也是委托她替我带出来的!这总不会假吧!……”
李统的笑声又转变嘶哑,于芄的父母出现,已经是亲眼目睹,当然不会假。他额上的汗又告淋漓而下。“……你用什么名义把她骗了来呢?骗子,又为什么会把于芄的一家人也骗了来呢?……”
“这点,不妨等将来你们夫妻见面时再详细检讨吧!或者不妨找潘文甲那傻瓜蛋研究研究。现在你们的总经理马白风已被带到警局,我且请教,该用什么名目控告你们比较合适呢?要知道,女人是比男人口直心快的,是否要指出你们是赤色地下机构呢?”
“你敢泄露半个字,我拿吴策和夏落红的性命报复!”李统咆哮说。
“那末,我的条件就是释放吴策和夏落红了……”
“释放吴策、夏落红可以!但是要以曾芳魂作为交换!”
“不!曾芳魂身上有许多情报我正要贩卖!”
“呸!你要卖给谁?……”李统又开始哆嗦了。
“卖给‘三三一’!”骆驼直截了当地答。“你刚才在录音机内不是听见她说有办法对付颜主委吗?那就是我要出卖的情报……”
“呸!无聊的家伙……她说了些什么呢?”
“那就是我要出卖的情报,天机不可泄露——”骆驼重复地说。
“曾芳魂又怎样会和你去开会?”
“我布置成你们‘文化公司’的特别小组,你们共产党员都有大发议论的兴头,她怎会知道我姓骆的是干贩卖情报勾当的呢?噢!你的发问太多了,既然我们谈判不成,不如歇上一个时期再说——再见!”他蓦的把电话挂断。
李统暴跳如雷,怪叫了一阵子,因为他和骆驼的交易还没有得到结论,所以再次把电话拨过去。
但是电话已经不通,骆驼方面的电话老是“达!达!达”的在通话。
骆驼这样做法,无非是告诉李统,曾芳魂落在他的手里,叫李统善待吴策和夏落红两人。如果吴策和夏落红不被送至内地去,他总有办法把他们救出来。留着曾芳魂,他还有莫大的用处。
马白风在警署中受过讯问,经科以罚款后释放回来。
幸而于芄父亲的控告,只是虐待女性,妨害自由。他所控告的案情是这样的:于芄是“文化公司”应征投考的职员,服务已有年余,以前的经理潘文甲甚好,自从马白风上任后,一切都完全改变,他对手下职员非常刻薄,于芄累次辞职,均未获准,最后马白风乃用擅离职守的罪名,私下将于芄拘禁。
马白风辩护说:因为“文化公司”内累次失窃,于芄一再辞职,所以涉嫌最重,本拟把她送警署侦办,但是她态度蛮横逞凶殴人,所以暂时把她关起来,正欲报告警署,警探就已经来到……。
法官认为马白风强?99lib.词夺理,结果还是判罚锾处分。
马白风也巴不得付了钱即离开警署,他赶回“文化公司”,即向李统报告经过。
“假如这是骆驼的诡计,为什么他不把我们‘文化公司’的内幕拆穿?”
“因为他有顾忌,夏落红和吴策还在我们手里!”李统表示他的精明,说出了他的见解。
廿分钟后,李统和马白风落在会议室内。而且还召来潘文甲,这是“文化公司”的三巨头。
李统报告于芄已脱离“文化公司”,及骆驼播送录音机的事以后,潘文甲立即面无人色。
李统需要研究,为什么曾芳魂会忽然来到香港?又曾芳魂究竟是否真的来到香港?他说:“曾芳魂假如真的擅自跑到香港上来,被‘三三一’知道,可就不得了,他们有了藉口,那我们‘文化’就完了……”
“这样说,我们今晚要倾全力展开实际行动,再次偷袭他们的巢穴了,看看到底是否李夫人来了!假如她真的被困,就把她救出来……”马白风提出意见。
“不!曾芳魂假如真的被骗到香港,骆驼绝对不会把她放在圣十字街的。在录音机中,我听见有许多的人在一起……”李统说:“而且曾芳魂在和他们开会,可见得那地方可能布置成一个会议场所……”
“会不会是梁洪量家里?”马白风说。
“但是现在梁洪量已有了准备,假如我们想向他下手,必定会惹起械斗……我们的身份败露倒不打紧,上级责怪下来,‘文化公司’就垮了!”李统说。
潘文甲半句话也没有说,因为他有心病呢。这时,他已经想像出骆驼必然是利用他的名义,把曾芳魂骗到香港来了。他和曾芳魂的丑事拆穿了,迟早还是死路一条……他很后悔,自从失势后,就没和曾芳魂通过信,满以为等到东山再起时再和她通信息,在颜面上才比较好看些,岂料惹下这种无穷的祸患。
李统对潘文甲和曾芳魂的暧昧行为,尚蒙在鼓里,他看见潘文甲不发一语,还认为他是思虑迟钝,所以并不理会他。
其实潘文甲的心中正在盘算着,曾芳魂既已到香港来了,对骆驼的战斗而言,已是一败涂地,不管骆驼采用何种方法,只要被李统识破他和曾芳魂的奸情,他怎样也难逃一个死字。
现在他的主意完全改变,暗起歹心,要先发制人,假借骆驼之手,把李统和马白风两人同时解决,将来向组织也有交待,只说是大骗子骆驼把他们杀死的。但在事前,他又必需和骆驼连络,投降骆驼。
“骆驼狡黠多智,据我看,他的巢穴当不只圣十字街和成安街那两座屋子,除了梁洪量的住处以外,相信还有其他很多的地方。吴策那老家伙不会不知道的,我主张用刑……。”马白风再次供献计策。
李统摇首:“吴策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那能受得起什么拷问?万一弄出岔子,骆驼以牙还牙,事情更糟。我看还是催促宋丹丽,加紧在夏落红身上掘情报!”
潘文甲的恶计已定,忽然插嘴说:“我倒认为骆驼并不一定有许多巢穴,要不然,他在圣十字街的屋子,也无需布置重重的机关;主要的问题,还是需要知道他现在究竟把李夫人藏在那儿?圣十字街的房子是机关很多,很可能就藏在屋子的机关,我们大可以采取火攻,骆驼最低限度要把人救出来,我们乘混乱时设法把李夫人抢走,相信决非难事……。”
李统表示反对,说:“录音机内播出的声响,人声嘈杂,又似乎屋子非常空旷,不可能是圣十字街。……”
潘文甲说:“录音机不一定可靠,尤其骆驼是个大骗子,什么东西他伪造不出来呢?”
李统再三思索之下,认为潘文甲的意见不无理由,似又默允采取火攻之意。
“纵火大可试一试,我看这件事情非得要马总经理亲自主持不可了。”潘文甲再加重语气说。
马白风从未被潘文甲恭维过,不禁心花怒放。
“三三一”的空气,忽然变得非常紧张,颜主委传令他的秘书王功德马上要找大骗子常老么谈话。
因为颜主委在十分钟前曾接到骆驼来的电话,骆驼说有情报出卖。这是从未有过的电话,骆驼每次以假情报骗财,对象都是找那饭桶集团的“文化公司”着手,这次却找到“三三一”来了,而且又直接找颜主委谈判。
骆驼贩卖情报的方式是一贯仍旧他说,有一个女人,带来了有关他们“三三一”的秘密文件,而这些文件又关系了“三三一”在香港的未来。当然,骆驼不会把那些文件的内容完全道出,但其中有一件却对颜主委非常重要,就是他个人效命匪党历年的的功过纪录。颜主委在“三三一”独揽大权,也可说是匪党在香港透渗机构的至尊人物,他怎肯把他的底牌翻开,让“文化公司”的李统有了藉口而打击他的威信?其次,骆驼非但贩卖情报,而且还贩卖情报来源,这情报来源就是李统的夫人,她擅自潜来香港,又私自携带了大批有关“三三一”及“文化公司”的秘密文件,实有叛党出卖组织之嫌。骆驼照样的在电话之中,开放录音机,证实他的言语并非属于子虚,最后还说,“颜主委,我知道你是走老毛子国际路线的人物,想挤垮‘文化公司’已经不是一天了,这正是你的好机会,李统的夫人到你的手里,还愁李统不垮么?‘文化公司’不让你接收更待何人?”
颜主委处事向来镇定,他懂得骗子战略,所以他并不因此而冲动。尤其在他的控制下还有一个值得凭信的大骗子常老么,给他做骗子战略顾问,所以他急切要找常老么谈话。
费了许多周折,王功德总算把常云龙找来了。在这段日子里,常云龙是经常潜隐在圣十字街骆驼对面的屋子里窥探骆驼的虚实,准备随时把骆驼一举而倾覆。
常老么来了,颜>主委招待他在会客室中坐下,非常亲切的拍着他的肩膀说:
“事情已到严重关头,我不得不求教于你!”于是他把骆驼来电话的详情细细说了一遍,让常老么推求个中虚实。
常老么说:“俗语说得好:‘狗急跳墙,人急杀人。’现在骆驼已到一败涂地阶段,会使出什么狠劲,谁都无法预料,你不能不加以最大的注意。李统这块废料,上骆驼的当可说上得够多了,太太落在骆驼手中,这并不是稀奇的事。假如他要讲买卖,我们花几个钱,倒无关重要,不过现在我得到一个极不好的消息……”
颜主委暗为吃惊,“什么坏消息呢?……”
常老么说:“这两天,张翠和我失去连络,消息全无,据我的猜想,可能秘密已经拆穿,被骆驼囚禁起来。”
“何必大惊小怪,牺牲一个张翠,算不了什么大事,而且骆驼还有一个杜大婶和一批孤儿捏在我们手中,有什么可怕的?”颜主委摆出一副岸然的道貌,嗤着鼻音说。
“那么主委还有什么值得顾虑的呢?”常老么低声下气地问。
“不管骆驼欲贩卖的情报是真是假,反正我想和他见一次面,开门见山谈判一次。但我不懂得骗子战略,生恐怕像‘文化公司’一样的吃暗亏,所以我要请教于你……。”
常老么摇头说:“常言说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我和骆驼是冤家,假如是常人的话,早就拼个你死我活,但我们这行却有戒条,凡是冤家都聚头不得,所以我和骆驼斗智,以不露面为最高技巧。……”
“我并不需要你露面,我只需要你给我设计,给我布置环境!”
“你以为骆驼肯到这里来谈判么?”
“当然,他说任何地方,只要我指定!”
常老么暗暗称奇。“这老家伙倒是越来越胆大妄为,假如这样,我倒愿意为颜主委效犬马之劳,让他踏进圈套,不过,在我们行家的道义上讲,是不得借他人之手,取他的性命的,颜主委可以答应吗?”
“我还得看情形而定,自然我也不希望杀人,主要的,还是要把他们一网打尽,送到内地去受审讯,抢在‘文化公司’之先,把案子了结!”
他们经过决议之后,第一步工作,还是和骆驼连络,约定谈判的时间和地点,等到地点和时间决定之后,再让常老么参考,如何布置环境!
当颜主委和骆驼通过电话之后,骆驼竟像若无其事地一口答应下来,地点就在“三三一”,午夜一时登门拜访。
颜主委再次和常老么商量,常老么也认为是怪事。
“这倒要化点脑筋研究了,他毫不畏怯,显然有恃无恐,要不然怎肯自投罗网呢?”他说。
“同时,我们还得注意,不要轻举妄动自乱大计,也许那个‘曾芳魂’有足够的力量威胁我们!”颜主委说。
“玩政治我是不懂的,这点还是由主委自己去研究吧!”常老么说。
颜主委打发常老么走后,即又召秘书王功德进室,吩咐他拍出急电至上级查询曾芳魂其人,要详查她的底细,希冀藉此案而倾覆李统的地位呢。
当此颜主委准备和骆驼谈判,常老么在布置环境的当儿,“文化公司”也正积极准备他们对圣十字街纵火逞凶的阴谋,总指挥是马白风。
“小鬼充城隍”马白风从来没担负过这种惊险场面的责任,假如在口头上逞凶逞狠,马白风倒是拿手,真的干起事实来,不免有点手忙脚乱。但是他仍得摆出一副总指挥的尊严面孔。
整个“文化公司”的员工,不论内勤外勤,全体出动。
马白风所有的人分为三组,两个行动组的正副组长,谭天和毕热各率领一组,马白风亲自率领一组,这是故意做作,表现给李统看的。
任务分配如下:谭天负责把守圣十字街,毕热是潘文甲的亲信,所以分配的任务特别艰钜,他率领六个行动员,闯进屋去纵火。马白风自己把守成安街,同时掩护撤退。
这分配好像很完善,实际上马白风避重就轻,他知道圣十字街方面,是骆驼主要的出进要道,如果让行动经验丰富的谭天把守,容易邀功讨好,毕热因为是潘文甲的亲信,纵火的责任就派到他的头上..
,成功与失败全由他负责。
成安街方面,仅是骆驼的后门,他不到紧急关头,是不会走后门,既走后门,必是狼狈不堪,所以把守这据点,容易达成任务,而且安全得很。
“大家注意,我们最要注意女人,因为骆驼那骗子绑架我们一个女同志,我们主要的便是救她出险!”马白风又交代说,最后,他还把李统带来曾芳魂的照片多帧,分发给每人收藏一份,“假如看见这个女人,一定要把她抢走!”
计议决定之后,李统吩咐晚间九时集合,十时出发。
是时,骆驼已得到信息,知道“文化公司”在夜间袭击,这消息自是潘文甲传递的,因为他有阴谋。
骆驼在晚间,既要赴“三三一”的约会谈判,又要应付“文化公司”的纵火。
骆驼手下可以运用的人物,还有孙阿七、彭虎、查大妈,再就是半身不遂的杜大叔。凭这些人来应付这两种局面。是太过危险了。
“假如打硬仗,何不找梁洪量把他的人马全部搬出来?”孙阿七说。
“对付这几个小丑,不必惊动梁大哥,我自有办法!”骆驼说。
骆驼的心目中,早猜透潘文甲的用意。
这的确是很令人生疑的,骆驼和潘文甲的交情基础,无非是建筑在那些秘密文件和书函之上,实际上他恨不得杀了骆驼一家人才甘心。
“文化公司”计划纵火行凶,给骆驼个措手不及,假如阴谋得逞,很有希望将扣在骆驼手中的文件焚毁。而且,假如“文化公司”辣手一点,趁火灾之际投井下石,正是他们报复的机会。潘文甲为什么还要暗传消息,出卖“文化公司”的阴谋呢?
骆驼的脑筋一动,已想到曾芳魂的身上,只有曾芳魂才是潘文甲的致命伤。“文化公司”误认骆驼把曾芳魂囚禁在圣十字街,他们纵火,李统倒无所谓,假如曾芳魂葬身火窟,那正合他的意思,一点破碇都找不到,“三三一”便无计可施。
潘文甲倒不是这样想法,到底他和曾芳魂有一番“交情”,不到完全绝望似乎还舍不得下这个毒手。他之所以向骆驼暗通消息,不过还是希望证实曾芳魂究竟是否囚禁在圣十字街而已。
骆驼得到“文化公司”纵火消息,假如曾芳魂是囚禁在圣十字街的话,自会把曾芳魂移到别的地方,潘文甲便可以半途拦劫,救曾芳魂出险。如此,非但曾芳魂和他的秘密不会泄漏,李统对他也会感激,恢复对他的宠信。
同时潘文甲在向骆驼传递消息时,曾郑重声明,整个纵火阴谋,是由马白风全权主持,请骆驼千万要注意,应付马白风,大有请骆驼置马白风于死地之意。骆驼想到这里,曾芳魂并不囚禁在圣十字街,当然不怕她插翅飞去。但是他仍还得应付匪徒纵火,同时约定和“三三一”颜主委谈判,也不能坍台。
不久,骆驼的电话已打到“三三一”去是请颜主委接电话的。
“颜主委!非常抱歉,不管你们的准备如何,今晚的约会我要失约了!这原因并非我胆怯怕你们有什么阴谋,实在有难言的苦衷,因为你们那位女同志病了呢!”骆驼说。
“怎么?难道说今晚上的谈判,你是准备把那个肉票带着同来的么?”颜主委有点怀疑。
“自然!”骆驼说,“我单人匹马,身入危地,一点保障也没有的,只有这个女人,才是颜主委的克星,把她带去,才可以使我安然无恙,怎样进去,怎样出来!”
骆驼这样说,颜主委更感到兴趣,他心中想,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角色呢?真的会有这样大的担待么?骆驼又在卖什么关子?
因为调查曾芳魂的电报尚未有回来,颜主委不肯放过丝毫机会。
“你准备怎么办?”颜主委问。
骆驼不作考虑,即答:“假如颜主委需要急切把问题解决,那末说两句直肠直肚的话,我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颜主委召我至‘三三一’谈判,我就准备单刀赴会。但是现在天不作美,局势改变,没给我得到在颜主委面前表演的机会。不过,李统可以给我证明的!废话不再多说,我现在要求颜主委到我这里来谈判,顺便看看你需要了解的女人,不知道颜主委有没有和我相同的胆量?而且,我更要特别声明,寒舍终不能和‘三三一’相比,绝不是龙潭虎穴,同时,颜主委也会知道,我的一家六个人,连同杜大婶和一批孤儿,除了你们‘三三一’仗义领养以外,‘文化公司’又给我免费招待了夏落红和吴策,家中剩下我这老朽、彭虎、孙猴子,还有一个只有一只手的查大妈。凭我们几个人的力量,当然无法与你们的庞大阵势对抗……慢着!为了使你放心,我还可以容许你不必单刀赴会,我们有四个人,你不妨带四个卫士同来,以五个人对付我们四个,当可以放心了吧!怎样?有这个胆量吗?我等着你的答覆!”
骆驼用的是激将法,冷嘲热讽的,把颜主委弄得有点尴尬,他不能示弱,但又不敢马上应允,因为究竟骆驼是个大骗子,有李统作前车之鉴,他必得考虑一番。
“我需要对你的狡诈作一番考虑,你给我二十分钟时间,如何?”他说。
“好的,我等你的电话!再见。”骆驼说完,便把电话挂断了。
自然,对付骗子的问题,颜主委又得请教常老么。
不久,手下人又把常老么传来了,颜主委把骆驼所说的话详细述了一遍,常老么便锁着眉宇,慎重的在推敲。
约有二分钟,常老么说:“据我的看法,假如骆驼答应让你带四个人去,已显示他有投降之意,颜主委大可以放心前去……”
“我担心他会用诡计,把我困住,我假如自投罗网,岂不是笑话?”
“不!骆驼主要的目的,还是希望以他的肉票交换我们绑架了的一批孤儿。要知道,那肉票是‘文化公司’的重要人物,骆驼把她骗在手中,的确不方便把她带着各处行走,先时所说到‘三三一’里来谈判,根本就是摆噱头的,试想他不怕自投罗网吗?这就是他改变计划的主要原因!你只要挑选几个干练善于打斗的行动员陪同前去,大家互相照应,不给他们分散开,自然就没有什么危险。同时,你另交代一批人让我指挥,我给你在外接应!”
颜主委经过三思之后,认为常老么的见解不错,刚好二十分钟,他便致电话给骆驼,答应赴会。
第卅二章 天罗地网
潘文甲和骆驼暗传过消息后,一直守候在圣十字街和成安街附近徘徊,想窥察出曾芳魂被囚禁的线索,更希望骆驼为应付紧急局面,把曾芳魂送到其他安全的地方,他便可以拦路劫美。
他旁徨街头,眼看着那两座相连的神秘屋子,帷幔深垂,里面的动静一点也看不到。而且,屋内的那几个怪物一次也没有外出过,非但如此,连在露台及窗户上都没有露过面。
潘文甲心中纳闷,他很奇怪,为什么骆驼并不把他传递的消息当作一回事;难道说骆驼并不介意“文化公司”要纵火行凶么?又难道说,他又有什么特别的诡计来应付“文化公司”的阴谋么?
“骆驼总不至于会报告警署要求保护吧?这个江湖大骗子肯把自己的假面具拆穿,去向警署招惹麻烦么?……”他自言自语的嘀咕不休,百思不解。“假如警署趁势检查他的户口,那末曾芳魂会算做他们的甚么人bbr>99lib?呢?……”
潘文甲由午后就开始守在那里,怎样也猜不透骆驼的用心何在?但又不肯轻易放弃盯梢。
看看天色,已接近黄昏,潘文甲心焦如焚,因为已逐渐接近“文化公司”的放火时间了。
附近人家厨房的烟囱,升着袅袅的炊烟,他感到饿肠辘辘,腹鸣如雷,但又放弃不下这最后时机,实在熬不住饥饿了,便在食品店购了两个面包,嚼下去充饥。
约到七点多钟,天色灰暗下去,蓦的有了动静。
一辆出租汽车疾驶而来,竟在成安街的大门前停下,这是骆驼巢穴的后门呢,一定有了蹊跷。
果然,半分钟不到,楼梯上有人下来了,先是孙阿七那小子,鬼鬼祟祟的。在楼梯口处探出头来向街面上四面观望,似乎在注意四周的行人。
潘文甲急忙闪在一家屋子的门下,贴身暗窥,只见孙阿七一招手,那大个子彭虎便下来了,他的两条铁腕紧紧的挟着一个女人。
因为距离相当的远,潘文甲看不清楚那女人的面貌,短短的秀发,中等年纪,面庞清秀,看那身材,十足的和曾芳魂相像。
潘文甲大喜,暗喜不虚此行,骆驼这一次,居然也中了他的狡计。
“我倒要看看他们要把曾芳魂移到什么地方去呢?”他心中说。
彭虎已把那女人挟进了汽车,孙阿七并不和他同行,略为打过招呼之后,即自行登楼回去。
彭虎挥手,马达发动。汽车向着上环方面驶去。
潘文甲原雇好了一辆汽车等候在路边,这千载良机,怎肯轻轻放过,他以最敏捷的动作,钻进汽车,即向司机说:
“跟踪前面的汽车,不要失去方向!”
司机点首,按照潘文甲的指示,小心翼翼直追随在彭虎的汽车之后,相距也不太近,也不过远,牢牢把握住前面的目标。
潘文甲心中直在盘算:彭虎的个子虽大,善于搏斗,但只不过是一个武夫,对付他一个人,相信还不致于成问题。
他把手枪取了出来,检验弹药,上了红膛,下了决心,大不了下毒手把彭虎干掉,只要把曾芳魂救出来,事情就好办了!
彭虎的汽车倒是非常狡猾的,他老在交通要道四处盘旋,一忽儿东,一忽儿西,一忽儿又穿进小巷子里打转。
潘文甲心中明白,这自然是骆驼授给他的狡计,这种方法最能摆脱追踪者,使别人无法摸准他的方向。
潘文甲很有耐心,他吩附司机,尽情保持距离,不管彭虎的汽车路线走得如何混乱,绝对保持镇静,不给他们的猎物看出破绽。
这样跟踪了约有二十来分钟,蓦见彭虎的汽车驶上皇后大道,肆无顾忌的在大路上疾驰,向着目的地疾驰而行。
潘文甲心中窃笑,bbr>.论彭虎这一点小技巧,怎骗得过他这数十年的老经验。不久彭虎已驰进了银幕街,那是靠着海岸的一条马路,由岔巷进去,前面是通海的死路,潘文甲便知道彭虎已到达收藏肉票的目的地了,便吩咐汽车停下,告诉司机把汽车停放至附近没有人注意的地方。
他独个儿紧把着腰间的“黑牌”手枪,偷偷的向小巷子里溜了进去。
这儿是一条穷街陋巷,两旁尽是贫民窟,在巷心横七竖八的支架了晒衣裳的竹竿,只见彭虎的汽车停放在巷尾端的一座双层建筑的破屋之前。
彭虎把那妇人自车中请了出来,逼着她进了屋子,奇怪是的那妇人服服贴贴,丝毫没有反抗的动作。
大概有三四分钟光景,彭虎独个儿自屋中出来,他已把那妇人留在屋中,乘汽车走了。
潘文甲心中又起了疑惑,这究竟是什么人的屋子呢?看那形状,破破烂烂的当不会是骆驼另外的巢穴,而且,光只是彭虎一个人把曾芳魂押来,押来后又离去,竟连一个亲信的人也不留下看守,骆驼为什么会如此的放心呢?
潘文甲的智慧豁然而来,他已意识到这屋子一定是属于梁洪量的手下人所有。居住在这种贫民区的,除了铁路工人以外,还有什么人最适合呢?
所以潘文甲很小心的先行在屋子前后四周探查过环境,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才趋近屋子,由窗户门缝窥觑屋子内的动静。
那屋子的面积并不怎样的大,最多也不过有三四个房间,窗缝门隙封得严密,看不出究竟,不过潘文甲的听觉告诉他屋子内并没有多少人。
最多也不过有三四个人在内,由里面喁喁的谈话声音可以分辨得出。不过他们在里面说些什么却听不清楚。
潘文甲对环境有了把握之后即匆匆乘汽车离去,约过了有十来分钟,汽车又回返原来的地方停下,但是汽车内却多了三个彪形大汉。
原来,潘文甲在“文化公司”当权之时,为布置他的情报网,吸收了许多外围人员,全是由他直接指挥的。但当他失势垮台时却没把这些外围人员移交给马白风。潘文甲是有野心的人,他怎肯让马白风长此以往的耀武扬威下去,他计划着随时把马白风扳倒然后东山复起,所以仍把一批有作用的人扣在手中。
带来的三个大汉,正就是直接受他指挥的地痞流氓。他留了一个人守在巷口巡风,领着其余的两个,直接来到那间破烂的屋子之前,再次的环视过四周的环境之后,便指示其中一人上前拍门。
趁在拍门期间,潘文甲须得注意那屋子的出路,连门窗都得封锁,不让任何人逃出去。
片刻间,屋子内所有的声息完全沉寂,洞窗揭开,有人问话。
“什么人?你找谁?”
这个匪徒,原是老手,他把衣袋中警署的假证件掏出,扬了一扬,说:
“请你把门打开,出了案子,查户口!”
屋子内的人向那歹徒打量了一回,把洞窗掩上了,好久没有开门,大概是在商量应付的办法。
潘文甲已暗中吩咐大家准备好。
一会儿,房门上起了一点声响,是在抽开门闩,当那门儿拉开一条小缝的时候,潘文甲一声号令,连同守在巷口的一个歹徒,集合四个人,同时拔出手枪,蜂涌撞门而入,喝令举手。
屋子内共有三个人,他们顿时神色栗然,六只手高高举起,潘文甲主要的是抢救曾芳魂出险,镇压住了屋中人之后,即示眼色让手下人分头去搜其他的房间。
“你们三个人是干什么的?”他问。
“我们全是工人,做苦力的穷人哪……”
“少废话!梁洪量是你们什么人?”潘文甲再问。
但是不对劲呢,房间内出了一阵奇异的声息,好像有人被击.99lib.倒,而且不光是一个房间,他手下人进去的每一个房间都是一样。
同时,那扇大门忽告自动推开了,七八条大汉蜂涌而入,而且每一个人的手中全有武器。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潘文甲忽然觉悟自己已经中了圈套,但已经来不及了。那批大汉如狼似虎一面喝着“别动”,一面已扑上前来,将潘文甲缴械擒下。
房间内的人也相继出来,哇!那屋子内岂只有三个人?连屋内屋外,实在三十个人也不止。潘文甲派进房间里去的三个喽罗,有两个被打昏,大概是被人躲在门后暗击,头顶上还流着血,另一个却是被绳子勒住了脖子,连呼喊也喊不出来。
潘文甲眼看着已经落在别人的掌握之中,假如反抗挣扎,只有自讨苦吃,所以他束手就擒了。
“喂!朋友们!我想和骆驼当面说几句话……”潘文甲老着面皮向他们要求。
“哼!想找骆驼吗?何不到新疆蒙古去?跑到我们这儿来干吗?”说话者为原先在屋子内的三个人中之一个,似是他们这批人的首脑。
他的话声未完,引起哄堂大笑,这是胜利者得意的凯歌。
“朋友!你是首脑吗?……我到这里来并无恶意!实在想和骆驼当面谈判……”
“闭你的鸟口,我们又不是盗贼,那来首脑?咱们全是好弟兄,你有什么话,不妨留下来到了警署再说。白昼持械强进民宅行劫,说不定你那脑袋就要搬家呢——哈!”
又是一阵哄堂笑声,把潘文甲弄得狼狈不堪,那副尊容,已是哭笑不得了。
他们挖苦了一阵子,取出了绳索,大家协同帮忙,七手八脚的把潘文甲和他的三个手下人,从手到脚牢牢绑起。
潘文甲原是为救曾芳魂而来,曾芳魂还未见到就已遭擒,受尽奚落,不禁长叹一声,似乎什么都完了。
“曾芳魂,曾芳魂!你在那里?”他忽的狂喊起来。似乎若能见到曾芳魂最后一面,死也甘心了。
“什么芳魂臭魂的,你的死期未至,就想魂兮归来么?”那为首的人又向他挖苦。
“唉!这是天绝我了……”潘文甲悲愤说。
但是他的尊容丑陋不堪,又加上是个共产党徒,谁会同情他呢?
十分钟后,他们四个人被幽禁在一间连窗户也没有的房间内,还是连曾芳魂的影子也没有看到。
天色已逐渐黑了下来,距离“文化公司”纵火的时间一步步接近,潘文甲焦急异常,因为他在这项行动中担任联络工作,听候马白风遣派,所以必需要在行动之前赶回去。
他的手脚俱被捆绑,而且嘴巴也被堵塞起绑扎着,非但不能移动,而且连嚷求饶也不行。
这对他还算是优待哩,其他的三个手下人却直挺挺排在一起,僵卧在地上,那更是难受了。
每隔十来分钟,那扇牢牢掩闭的木板门要打开一次,负责看管他们的守卫探首进来,窥探他们的动静。
大概是八点多钟的一次吧,当大门打开时,那些布下罗网擒拿他们的一批人,已在启程离去。
潘文甲知道他们可能是奉骆驼之命,赶至圣十字街去应付“文化公司”的纵火。
这时,他后悔不迭,一念之差,非但出卖了“文化公司”,出卖了李统,而且连自己也出卖了。
当看守者检查他们捆绑的绳索时,忽的他一眼瞥见房外那个被彭虎解送来的女人,年纪不大,曲线玲珑,他看清楚了,并非是曾芳魂呢!但瞧她的形色,也并非是骆驼一伙人的死党,她也同样被监禁着,似乎又要把她押送到什么地方去呢。
瞧那女人的面庞,姣丽妩媚,带着无限惶恐叫嚷着:
“你们又要把我送到什么地方呢?”
“总不会送你进洞房吧!张小姐!”一条大汉取笑说。
潘文甲蓦的想起来了,那女人正是“三三一”布置在“凯璇”舞厅的间谍张翠,曾听说她已混进了骆驼的屋子,进行反间工作,为什么会被骆驼识破,而遭监禁呢?
时钟指正九点,正是骆驼和“三三一”的颜主委相约在成安街会面谈判的时间。
颜主委要“入虎穴,取虎子。”这种事需得要有胆量魄力才行。
骆驼焦灼异常,不时站到露台上去遥望,假如颜主委不来,他的计划便会全盘告吹。
孙阿七也为他坐立不安,他穿出露台拉大嗓子说:“我看姓颜的并非是个好汉,他会有胆量来吗?”
这时,大马路上驶来了一辆汽车,刹时间在成安街门前停下。
“呵——这不是来了吗?”骆驼大喜,摇头摆脑,得意非凡。说:“共匪之中,也并非没有‘能人’啊!”他似乎以为能和“能人”斗法,是非常光采的。
片刻间,骆驼吩咐彭虎、查大妈、孙阿七三人大家至门口间列队欢迎。
颜主委带来的人有王功德,及胡伟、郑庆祥两个行动组长。骆驼一家只剩下四个人,颜主委所挑选来的,尽是打斗的特务能手,自认为对付四个人毫无问题。
王功德有过许多经验,又吃过孙阿七的苦头,想起“文化公司”累次出动所有的人员,从未占过上风,更是战战兢兢的,提心吊胆,生恐怕自投罗网,为驼骆所暗算,所以一再向颜主委提出劝阻。
颜主委说:“怕什么?他们屋子内所有的来龙去脉,我们都已经完全清楚,四个人八条枪,应付他们三个半人,又有常云龙在外面给我们接应!还怕他们把我们吃了不成?”
骆驼迎接颜主委进入客厅之后,说:“颜主委真的不愧为一个英雄人物,说来就来,令人钦佩。其实我姓骆的这间寒舍,既非龙潭虎穴根本没有恐怖可言。而且我毕生闯荡江湖,广交四海朋友,向来门户不禁,只要肯走进门的,一律以道义接待。……”
颜主委四个,不管骆驼说得怎样动听,还是小心翼翼,静观其变。颜主委和王功德在沙发椅上落坐,郑庆祥和胡伟便在他们的背后贴墙而立,互相照应,每个人的腰间都有两支实弹手枪,假如一有动静,即先发制人。
颜主委很着急,刚坐定后,便追问曾芳魂的所在。
骆驼看钟点,已快接近“文化公司”纵火行凶的时间了。他既要打击文化公司的凶焰,挽救回禄之灾,又需得不闹涉到警方去,最好连救火车也不需招来。便说:“颜主委不必着急,既来之则安之。我出售的情报不只一件,每一件都有每一件的价值,让我们逐件讨论如何?”
颜主委说:“我主要的是来看人!”
“当然可以,但是现在危险性更大了……”
颜主委觉得奇怪,表示不懂:“什么危险性呢?”
“颜主委除了进屋的四个人以外,还带来了多少人?”骆驼心平气和地说。
这的确使颜主委很难堪,因为常老么带来了他们“三三一”的一批行动员在外替他布置,但这项行动非常机密,又怎会被骆驼知道的呢?
“这是我的部下对我的保护,绝不会对你有所侵犯,我负全部责任!”颜主委拍拍胸脯说。
“不!我问有多少人?”骆驼再次非常郑重地问。
颜主委对行动员的调度不大清楚,回过头去问胡伟和郑庆祥,胡伟是行动组长,今晚上的布置是由他指挥的。
初时,他尚不敢坦白说出来,怕骆驼另有诡计,但经颜主委正色吩咐后,他才说:“大概十二员!”
骆驼即马上摇头说:“就不对劲了!”
一会儿,孙阿七趋上来和他咬耳朵,指手划脚的,过了片刻,又是查大妈趋上来,装腔作势,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颜主委等四人,看看,也觉得情势有点不对,弄得面面相觑,不知道骆驼在卖弄什么玄虚。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意外吗?”颜主委问。
骆驼露出慌张之色,埋怨说:“你们‘三三一’做事,从来不够机密,今天晚上,我们大家可能同归于尽,不过你们死了,还有一个名目,是为大鼻子效命,落个鞠躬尽瘁而后已,可是连累我们几个人就死得冤枉啦!”
“什么玩意?……”颜主委弄得如坠五里雾中。
“不瞒你说,现在屋外来了四五批暴徒,不消说,其中有一批是你们的人马,但是其他的几批又属于那一方面的呢?我的弟兄冒险查出来了,‘文化公司’的马白风混在其中,这不消说是‘文化公司’派来的了。他们的目的是要杀你,因为你已经知道李统的太太秘密潜至香港,而且还要在我手中把这个人买去,岂不将使李统垮台,整个‘文化公司’跟着完蛋么?所以他们不得不下毒手了,但这可连累了我呢……”
颜主委想想,也起了恐慌。同时,不禁也怒火上冲,认为李统那批人未免也太胆大妄为了,在香港这个地方,竟敢纠众行凶,向自己的同志残杀。
但王功德却暗中踩了他的脚一下,提醒他的冲动。因为骆驼向来以狡黠闻名,生怕上了他的大当。
“他们要怎样杀我呢?难道说,用人海战术进屋子么?”颜主委冷静下来,改变了语气说。
骆驼马上回答:“他们要纵火,把屋子团团围住,叫我们一个人也逃不出去,不相信,我领你上屋顶看,有两个匪徒,正用汽油,由我们屋子的烟囱里注下大量的汽油,直泄到我们的厨房去!”
“我们刚才想打电话报警,但电话的电线早被他们割断了,使我们和屋外失去连络!”孙阿七插嘴说。
颜主委仍半信半疑,他怀疑“文化公司”所用的阴谋不妥,因为这样的纵火,万一屋子内的人叫嚷起来,惊动街坊,警署得到信息,十来分钟就会赶到,岂不是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骆驼已看出颜主委的意思,忙说:“他们主要的目的是谋杀,而且一切的行动全争取时间,我且带你去看他们的阴谋吧!”
颜主委平日是惯于作威作福的人,坐在办公室内,计划、指挥倒还可以,一旦面对危局,不免也有点慌乱。骆驼要带他去看,他就离坐动身了,但王功德却是战战兢兢,又向颜主委示意,请他小心上当。
骆驼首先穿出百页窗前,轻轻的扳开窗键。
“不要出去!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他们在窗外要用什么阴谋?假如脑袋伸出去,吃了卫生丸倒是犯不着的!”骆驼指着露台之外,向颜主委招呼说:“在这里可以看到对过街面,你可曾看到什么吗?”
颜主委聚精会神的,在那幽黯的灯光下张望,果然看到有许多人影川流不息的在那儿来往奔走,颜主委不敢遽下断语,但胡伟可以给他证明,“三三一”的人马,并没有布置到那地方去。
骆驼倏的转身,带着颜主委向厨房方面飞奔过去。
“我再请你看看厨房里面还有他们的把戏!”他一面又说。
这时候的颜主委,已失去主见,骆驼招他到那里就到那里,到底一个人到了性命交关时,会乖乖地听从别人的指挥。
查大妈一直守在厨房里,手里提着个铅皮桶,高高的站在炉灶之上。原来,自那屋顶的烟囱上,有一条长长的橡皮管自上面透下来,可以听到一阵水流的声音,又可以嗅到冲鼻的汽油气味道。
是“文化公司”的匪徒由屋顶上注下汽油准备纵火呢,这方法很高明,只要划着一根火柴,火焰就可以传布下来,假如那些汽油已流到地上,一经着火,不消几秒钟,整间屋子都会被火焰烧遍。
“骆大哥,我已经盛了一大桶了!”查大妈说。
骆驼即向颜主委说:“唉!他们主要的是杀你,但可把我们一家老小都连累了!”
颜主委勃然大怒,也认定了“文化公司”要和他过不去,好在他们“三三一”尚有人马布置在外,发动阻止还来得及,他吩咐胡伟发出信号,通知埋伏在街外的人向“文化公司”的歹徒进攻。
胡伟发出的信号非常简单,他的身上预置有一只罩有红玻璃镜的手电筒,掣亮后,摆在窗框上,让一道红光直射出窗外去,那方向,正对准了对街常老么所租的屋子。
片刻间,常老么的屋子里灯光通明。副行动组长郑庆祥的身上,藏有一支手电筒却是罩有蓝色玻璃的,他趋到另一个方向的窗前,掣亮了手电筒,不断的左右摇幌。
这时街面上便起了一阵骚动,“文化公司”的人,不懂得这一红一蓝的灯光用意何在,互相走告,但是藏在另一个方向“三三一”的人,却全部暴露了出来,因为红色的灯光是代表危急,蓝色是代表进攻。他们不知道颜主委究竟落在什么样的危局中,蜂涌而出,向成安街赶了过来。
马白风是“文化公司”纵火的主持人,他得到谭天的传报,有十来个来历不明的人,向成安街扑了过去。这事情不好断然处理,便报告李统。
这时候“三三一”的人已冲过“文化公司”的包围线,越进成安街的楼梯,那铁闸门牢牢的锁着,但木门已经打开了。
颜主委站在门前,他似乎已和骆驼扎在一起,拉大了嗓子高声说:
“把马路上那群鬼鬼祟祟的人全部驱走,抓几个带回去,假如人手不够,可以搬人来!”
王功德也在旁帮腔:“要注意他们在屋顶上还有人!”
“三三一”的打手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颜主委发出的是求救信号,而又打发他们到马路上去作战。
“颜主委为什么不出来呢?”领先一个人问。
“外面有人要谋杀颜主委!你们快去……”胡伟在叫嚷。
查大妈自厨房里越出来,她拉大了嗓子叫嚷:“骆大哥,汽油已灌下来两大桶了!”
骆驼说:“大家把灭火弹预备好!”
胡伟和郑庆祥已有了动作,他们向王功德打过招呼,请他照顾颜主委,即相约由楼梯飞窜越上三楼。
孙阿七守在那里应变。
胡伟说:“把闸子打开,我们要把屋顶上的歹徒抓下来!”
街面上已有了动静,“文化公司”的匪徒和“三三一”的匪徒互殴,孙阿七又何乐而不为,正好坐山观虎斗呢!他把铁闸打开,胡伟和郑庆祥便行出露台,由葡萄藤架可以直爬上屋顶。
“‘文化公司’的龟儿子,你们想造反了吗?还不快滚下来!”胡伟咆哮着。
在屋顶的烟囱里灌注汽油的,正是毕热和他的助手薛阿根,这两个亡命之徒,听得有人咆哮,知道事泄,即伏在瓦背上用手电筒发出暗号。
隔着两间屋子,有给他们把风的匪徒,旱听得声音,又看见毕热发出的紧急信号,马上纠合了三四个人,抢过来帮忙。
毕热是干行动的老手,面对着危机,仍很镇静,擦着了火柴,准备把汽油点着。
胡伟和郑庆祥已翻上了屋背,再次吼嚷说:
“喂!屋顶上的是什么人?我是‘三三一’的胡组长,是谁命令你们来纵火的?”
听见“三三一”和胡组长几个字,毕热急忙住手,幸而汽油还没有燃着,否则可闯下大祸了。
初时,毕热尚以为是骆驼发现他们纵火,在虚张声势,这会儿把手电筒直向胡伟和郑庆祥两个射来,胡伟和郑庆祥俱是“三三一”著名狠辣的打手,毕热不会不认识,顿时大为诧异。
“咦!胡组长和郑组长,你们怎么也来了?”
“妈的!大水冲倒龙王庙,你们的胆子真不小,想纵火谋杀我们的颜主委!真个‘革命’革到了自己人头上了吗?好的,乖乖的下来,让我们的颜主委亲自发落你们吧!”胡伟说着,一面也扬起了电筒,照着了毕热的面孔。
“怎么,颜主委也来了?他来干什么?”毕热着实着了慌。
“别装孙子,快点下来吧,让颜主委自己亲自向你说!”郑庆祥答。
给毕热把风的一批人已赶过来了,有石保富在内,毕热即偷偷命他从速去报告马白风和李统。
石保富畏怯的说:“马路上已经打起来了……大概也是‘三三一’的人……。”
毕热更是不解,颓然说:“‘三三一’为什么会帮起骆驼他们来了?”
“恐怕是为那个女人吧?”薛阿根自作聪明说。“据李主委说,‘三三一’是一定要抢的!”
“那我们非和他们拼命不可!假如李主委完了,我们也完了!”薛阿根是粗人,有点意气用事,磨拳擦掌,跃跃欲试。
“别干傻事,我们犯不上做主动,给李主委添了麻烦反而不美!”毕热连忙制止,说:“马路上既然打了起来,相信不久,就会招惹警方注意,我们倒不如撤退下去给他们助阵吧!……”
毕热指挥撤退之际,胡伟和郑庆祥却咆哮着说:
“妈的,你们想溜吗?颜主委要传你们下去问话呢!”
“哼!你们的颜主委串通敌人,我们不把他抓起来已经是留下情面了,假如要说话,不妨找我们的李主委吧!”毕热一面指挥着党羽由屋檐退下,一面说。
“你们再动我就开枪啦!”郑庆祥说。
“有种的只管开火,我们有七八支枪正对着你!”
他们从容不迫的纷纷跳落成安街一○四号的露台,这次,他们原是由一○六号的邻屋冒充贼劫而越上骆驼屋子的屋顶的。
胡伟和郑庆祥两个毕竟还是不敢开火,他们只有退去向颜主委报告。
因为这事件已经证实了“文化公司”千真万确有纵火之企图。颜主委大为愤懑。
其实李统指挥“文化公司”纵火,是否为谋害颜主委而来?颜主委并无需要搞清楚。他认为已找到了藉口可以打击李统,而排除所谓“民族派”的份子,进而使“国际派”全部统治“文化公司”。
“好吧!骆驼!现在事情已渐告平息,我们再来谈判我们的交易吧!你的文件,及你的人呢?”颜主委转向骆驼。
利用了颜主委挽救了回禄之灾,这时又得要定下步骤,静看“文化公司”和“三三一”之争纷,所以不能即时将文件出卖,便说:
“嗨,事情尚未完呢!马路上打得不亦乐乎!相信警署方面已得到消息,不久警探就要来了。那时候你的党徒和‘文化公司’的那些流氓,一个个的被抓进囚车,而且警察还要沿街搜查屋子,说不定你我都会被传进警署,去坐几个小时的‘花厅’……”
是时,街上的打斗正惨烈进行,“文化公司”方面,李统和马白风亲自督阵,仗着人数比“三三一”多,猛烈殴斗,拳脚绝不留情。双方的人马,一面的立场是所谓国际派,一面是所谓的民族派,他们各为其主,打得头破血流仍不休止。俗语说:“大水冲倒了龙王庙,自己人不认自己人。”倒不如说:“狗咬狗一嘴毛”来得适合。
颜主委被骆驼一语提醒,的确怕军警赶到出了洋相,他带着胡伟、郑庆祥两人,匆匆和骆驼道别,约好再次碰面时日。由楼梯上下来,迎面正好碰着了马白风。
颜主委吼喝说:“马白风!你们造反了不成?”
马白风以为抓到了颜主委的弱点,不肯示弱,马上回答说:“哼!颜主委,你和敌人串通,还有脸在这里作威作福么?有你瞧的,等着吧!”
潘文甲之垮台,也是因为有和骆驼串通之嫌,所以马白风对颜主委也不摆在眼内,何况还有李统负责,将来即算发生了事故,也可以把责任完全推到李统身上。
颜主委要维持自己的尊严,对马白风的桀骜不驯态度,刚欲发作之际,老远听见一阵警车“呜呜”鸣叫,自远而近。
顿时,匪徒们方寸俱乱,颜主委和李统俱指挥部下作紧急撤退。好在双方全预备有汽车等候,命令一下,各自狼狈而逃,纷纷找寻自己的汽车钻了进去。
趁在混乱间,双方都乘机架走对方的人员,在先的时候,“文化公司”的人数较多,占了优势,在后“三三一”的援兵赶到,人数又比“文化公司”多至一倍以上,所以“文化公司”又吃了亏。他们总共架走了“三三一”两个人,但“三三一”却把谭天、汤胖、孙可夫三个人架走了。
当警车赶到之时,“三三一”和“文化公司”的汽车已告鸟兽散,遁得无影无踪了。
军警所收到的报告,不过是街头有人集体械斗,尚以为是什么黑社会团体或码头工人之类的争饭碗打斗,断没想到械斗的双方面都有汽车使用,一霎眼间全被他们逃去。这样只有依样画胡芦,按照公事手续调查一番,一纸公文交差了事。
但是共产方面却不然,他们的麻烦事情,却刚刚开始。
“文化公司”控告“三三一”。
“三三一”控告“文化公司”。
狗咬狗缠夹不清。
在这次“文化公司”和“三三一”大械斗以后,骆驼知道不论“文化公司”也好,“三三一”也好,他们向上级必然要互相控告,双方全想推诿责任。这在共匪的高级组织,是很难处理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究竟谁有理呢?根本难以判断。
骆驼知道“文化公司”和“三三一”除了设法拉拢他以外,没有那一方面能够占上风。这样,局势便完全改变了,骆驼趁此机会,除了可以救出吴策、夏落红、杜大婶和一批孤儿外,还打算敲一笔大竹杠,然后收山,报复他“扫地出门”之耻辱。
当警探人员在圣十字街,成安街一带检查过户口之后,骆驼便驱车直驶往银幕街。
那正是潘文甲自投罗网的屋子。
骆驼敲门进内,梁洪量早迎在门前,他们相对,粲然一笑,双方面都表示出成功的喜悦。
“你们那方面怎样?”梁洪量问。
“‘三三一’和‘文化公司’由冷枪暗箭变成了真杀实砍,以后明来明往,就够瞧的了,你的一方面怎样?”骆驼说。
“胖子落了网,还带来了三只猪猡,算是送给你的附赠品呢!”
骆驼放声大笑。说:“梁大哥的做工不坏,此一战,你在大屿岛的仇恨当可全消——”随后,他请梁洪量把潘文甲带出厅外来。
数分钟后,梁洪量的手下将潘文甲松了绑,带至大厅上与骆驼见面。潘文甲的脸色惨白,他看见骆驼,犹如走失的孩子,看见了娘一样,垂首附胸,就单只没有哭出声来。
骆驼说:“潘胖子,多谢你传递消息,也多谢你的消息里暗示了你的阴谋,你可曾猜想过,我会采用什么方法应付你的主子的纵火阴谋呢?不瞒你说,我请‘三三一’的颜主委,打算请他给我做替死鬼,葬身火窟。但意外的,这家伙是个怕死鬼,招来的保镖不下五十人,反而把你们‘文化公司’的人打得落花流水,全带了彩回去。正准备向他的老毛子告状去呢!这情形就糟了,李统那活僵尸,在行事之先,发现你突然失踪,便一口咬定是你向‘三三一’告的密,所以现在实行通缉,要把你处死示众。所以我假如把你活着放回去,等于叫你回去受皮肉之苦,假如你是有脑筋的话,现在应该求我,如何加以证明,你是落在我手里被我囚禁。要不然,那只是死路一条呢!”
潘文甲大为恐慌,骆驼所说的一切,他全无法否认。
“文化公司”的纵火行动,虽由马白风负全责,但李统指派给潘文甲的任务,是与各组连络,万一有意外发生时,临时帮忙指挥调度人马。但潘文甲在行事之前即告失踪,而且“三三一”的颜主委又突然在骆驼的屋子中出现,这样,潘文甲便可能有两种嫌疑:第一、涉嫌和骆驼串通,暗递消息;第二、使人怀疑他出卖消息给“三三一”藉以讨好颜主委。
骆驼说:“现在我可以无条件放你走,但是你的三个党羽,我却要留下,这样你就更惨了!”
潘文甲逞强说:“怎样会更惨呢?”
“事情很简单,你在行事之前失踪,‘文化公司’和‘三三一’打得头破血流,李统自然会怀疑你出卖‘文化公司’,我放你出去,你回到李统面前将怎样交待?说是被我扣押了吧!李统一定会打电话来问我,那我当然否认。说不定还要说一声多谢你们‘文化公司’的人给我传递了消息!”
“你这卑鄙的东西!……”潘文甲破口大骂。
“不管如何!我现在一句话可以致你的死命!”
“我有三个人给我证明踏进了你的圈套!我为‘文化公司’救曾芳魂而来……。”
“但是,你的三个党羽,并不是‘文化公司’的直系人员,没有人认识!我起码要过一个星期以后才放他们,他们无法给你作证呀!”骆驼狡猾地说。“而且这间屋子尚在召租,是间空屋啦,我们走了,连人影都没有一个,你找什么人证明?”
潘文甲领教过骆驼的厉害,已弄得面无人色,而且,还有曾芳魂在他的掌握中,怎能不低头呢?骆驼所说的话,只好认了,反正落在他的手中,一切只好由他摆布。
“我先问你,究竟想活想死?假如想活,我给你一条生路!”骆驼再加重语气说。
潘文甲渐起激动,说:“我只希望能先见曾芳魂一面……”
“当然可以给你看的,但是你先要回答我的问题……”
“在你的手里还不是由你摆布吗?你要我怎样,我还能够拒绝吗?”
“你想活命,唯一的办法,我设法放走你的党羽一人,让他回‘文化公司’去报告李统,派人来把你救出去。这样,当可证明你是被困在我的手里,一切的嫌疑完全可以洗刷掉。”
潘文甲脸露感激之色。
但骆驼却马上改变语气说:“你先别高兴,我有条件呢!”
潘文甲的心又凉了半截,他知道骆驼只要提出条件,难题也就来了。
骆驼见潘文甲不作声,知道他已经屈服,有首肯之意,便说:“条件很简单,我要知道夏落红在什么地方?并不是要你把他放出来,我只要知道地址就行了。”
潘文甲考虑了片刻,说:“你要以人格保证,不得说是我泄漏的!”
“当然——”骆驼说:“我还可以向李统交代出我的侦探线索!”
潘文甲惴惴不安,过了一会儿,招骆驼附耳过来,趋至骆驼的耳畔,喁喁细语,说了好一阵子话,大概是把夏落红的藏匿处详细告诉了骆驼。
骆驼皱眉宇,频频点首说:“原来用的又是骗子战略,好的,这一次是你表现最诚实的一次,我也给你最好的信用!并用上帝的仁慈,给你最大的幸福……”
第卅三章 假戏真做
黄昏时分,孙阿七和彭虎两人奉命押解俘虏。
他们两人将潘文甲三个党羽之中的一个,自禁闭室中提了出来,雇好了一辆汽车,摆在门口,他们把匪徒推进了汽车之后,因为避免被外人看见生疑,将匪徒口中塞着的棉絮取去,又把他手上绑着的绳子松开,然后两人一左一右的夹着匪徒坐在中央。
彭虎的手中捏着匕首,却刀尖对正了匪徒的肚皮,他说:“朋友,你识相一点,不要有歹念头,我的匕首向来是不饶人不讲交情的!”匪徒只看彭虎的外型,就已经胆丧魂飞,何况还有利器在手中捏着。
“你们要把我送到那里去?……”他惶恐不安的说。
“听说你是海员公会的会员!海员公会里差不多全是爱国份子,而你呢,替共匪做走狗,我们正要把你送去审问,要知道你还做了些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彭虎说:“我们的头子曾说过,要把你用猪笼泡到海里去呢!”
匪徒大惊失色,因为他的良心有亏,的确曾出卖过朋友。呐呐说:“那末,我们还有两个呢,他们也同样是会员……”
“不必着急,一个一个的来!你完了事,自然会轮到他们,还有那个潘文甲,他也是罪该万死的!”
不一会,汽车已停在海员公会的门前,那儿是闹区,人潮纷纷,络绎不绝。孙阿七拉开车门,伸手把匪徒带出车门,彭虎个子大,动作略带迟慢,那匪徒见有机可乘,他怕的是彭虎,并不把孙阿七放在眼中,蓦的扬手把孙阿七使劲一推,便拔脚飞奔。
“不好——”孙阿七踉跄跌了一跤,等到爬起时,匪徒已跑到人丛之中。
“妈的,贼子,你想逃吗?”彭虎钻出车厢骂了一声,即展脚步如流星般追赶在匪徒之后。
“彭大哥,我从左边兜过去!”孙阿七高声嚷着,也协同追赶。
因为彭虎的手中只有一把匕首,匪徒并无顾忌。假如彭虎手中拿的是短枪的话,他还会害怕子弹自他的背后打来。所以他只顾发足狂奔,专找人多的地方钻进去,藉以阻挡彭虎和孙阿七追上来。
彭虎和孙阿七原是依计行事的,要不然孙阿七怎会明白告诉匪徒从左边兜过去呢?那匪徒可就是真当一回事在逃命哩。跑了约有五六分钟,两个追兵俱不见了,他暗自庆幸脱离了追逐,其实骆驼正等候他们再踏进他的第二道罗网呢。
马路上很多行人对彭虎和孙阿七驻足而观。
“你们两位在追什么人?”一个好事者问。
“没有甚么!这家伙调戏大块头的妻子!我们要揍他!”孙阿七指着彭虎露着大匏牙答。
“那为什么不叫嚷呢?路上的人全会帮忙!”路人说。
“不!是大块头先调戏他的妹子,所以冤冤相报,现在双方的怨仇两相抵消……。”
孙阿七再说时,彭虎如攫小鸡般,一手把他提起推上了汽车,便扬长而去。
骆驼的计算一点也没有差错,约半个钟点后,那脱网的匪徒已迳自到“文化公司”报告。
他自称为“文化公司”潘文甲雇用的外围人员。
李统静聆匪徒的报告之后,始才恍然大悟,明白了潘文甲所以在纵火行动之前失踪的原因。
潘文甲原是他的宠信,何况他又是为了救他的太太曾芳魂而陷入骆驼的罗网呢?
李统即时又吩咐马白风点兵遣将,准备在夜间至银幕街突击,把潘文救出来。
马白风虽然对潘文甲匿报外围人员,不办移交感到不满,但李统的命令又不敢不从。
“文化公司”上上下下的人员在成安街和“三三一”械斗时,负伤占有半数以上,而且还有三个被“三三一”掳去,这时要调出干练的人员来突袭银幕街,确实有点不大容易。
“难道说,活生生的跑掉了一个人,骆驼还不会把潘文甲他们移到别的地方去,而呆守在银幕街吗?”马白风向李统提出抗辩。
李统说:“不管如何,我们有了线索,就不能不采取行动,到了这个阶段,我们就不能示弱,而且潘文甲被囚在那儿,曾芳魂也可能被囚在那儿,我们不动手,‘三三一’得到风声也可能动手,假如曾芳魂被‘三三一’弄去,那末‘文化公司’完了,你我都完了!”
“万一,骆驼布下的又是陷阱,我们去扑了空,自投罗网,岂非我们‘文化公司’越来越糟糕了?”马白风继续抗辩。
“……我提升你为总经理,每一项行动,你应当多费脑筋事事考虑周全才是。假如这一次再垮台,最后一着,我只有把吴策及夏落红来个碎尸万段,我们落个同归于尽……”李统显然已有狗急跳墙之意。
正在这时骆驼又来了电话,找李统说话。
他说:“老僵尸,你囚住了我们的夏落红、吴策两个人,我囚住了你的曾芳魂和潘文甲,‘三三一’又囚住了你的谭天、汤胖、孙可夫,你又囚住了‘三三一’的两个起码货,算来算去,非常综错复杂。假如我要救夏落红和吴策,必须要和‘三三一’联盟;你假如想救曾芳魂和潘文甲,又必须和‘三三一’联盟;假如‘三三一’想救他们的两个起码货又必需和我联盟;你想救谭天、汤胖、孙可夫,又必须和我联盟。这样的算来算去,大家全搞不清楚,以你我的交情来说,似乎是比较厚得多,所以我有意和你先联盟,大家对付了‘三三一’再说。假如你有意的话,我在寒舍恭候大驾,你的意思如何?”
李统闭着眼睛想了一想,他很奇怪骆驼并没提及逃脱那名匪徒的事情,即马上问:
“你的孙猴子在家吗?”
“他外出有事,还没有回家呢!老僵尸,你还会害怕这小子不成?我家里余下的,总共只有四个人,假如你恐防我有不轨企图的话,不妨带上三两个跟班,以证实我是专诚奉邀。”
李统大喜,心中暗想,孙阿七和彭虎两个。可能尚在追踪逃脱的那名匪徒,也或者孙阿七和彭虎两个因败事而怕被骆驼责备,所以不敢马上向骆驼报告,这才正适合他们行事呢。
于是他马上答应了同骆驼联盟,并约定时间,赴圣十字街和骆驼面谈,等到电话挂上后,他便赫然冷笑,向马白风打官腔。
“你做事,老爱疑神疑鬼的!试想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能把潘文甲移到那里去?而且还不只潘文甲一个人呢,潘文甲还有两个助手,他们能够在白天里绑着三个人在大街上乱走么?现在不管如何!我命令你在今天以前把潘文甲和他的助手抢救出来!要不然,我要另找新经理了!”
马白风被申斥得脸红耳赤,他知道李统是因为纵火事件弄得狼狈不堪而动了肝火,再和他争辩下去,徒然自讨没趣罢了。这时候,只有运用他最大的智慧去应付当前的难题了。
骆驼是个诡谲多端之人,马白风自觉不是他的对手,精神上先输了一着。“文化公司”和“三三一”的人员,经过一场打斗之后,负伤者过多,连外围人员在内,也凑不足应用人手,既然和“三三一”闹翻了脸,自然也不好向“三三一”借兵了。
马白风在无可如何之下,只有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所有的人,连负伤的及宋丹丽处特别小组的人也一起调了出来,凑成一支杂牌人马,试着和骆驼拼斗。
自从李统得到逃脱归来的匪徒报告之后,银幕街周围,全有“文化公司”的人在那儿巡哨。
他们监视了那间囚禁了潘文甲的简陋破屋,因为顶头上面有李统逼得紧,他们一时一刻也不敢松懈。
这种监视,也非常的有用,至少他们亲眼看见彭虎和孙阿七曾有两次,空手出进屋子,乘汽车赶来赶去,显出非常着急的样子。
这自可证明李统的推算无讹,很可能孙阿七和彭虎因为逃脱了一名肉票,怕骆驼责骂,而不敢回去报告,而在这地区空打转。
有时候,马白风还派人假装路人,穿进那条巷子里去,溜近那间破屋之旁,察看虚实。
探子回来报告,屋子内并无什么特殊变动,好像他们对逃脱一个人并不怎样介意,和孙阿七彭虎的形色完全不同。
马白风自作聪明,他推想彭虎和孙阿七死爱面子,并没有把匪徒逃脱的事情告诉给屋子内的人知道呢!
综合所有的探子报告,马白风统计出屋子内最多不过留守者三人至四人,假如以闪电战略突袭,凭他们的人力当可获得成功。问题就是潘文甲是不是被囚在屋子之内?
夜色来临之后,马白风仍是慎重其事的继续控制周围的环境,要等至路人稀少之时,方才动手。
那间神秘屋子的地形,马白风已经弄清楚,出进只有一条死巷,屋子有前后两道门,但是后门要由岔巷绕出来,通到大门前的那条死巷出进。所以只要把巷口封锁,同时更拦阻巷子内每一户人家出进,便可以任由他们胡为了。
马白风对这一次行动的成败毫无把握,情势的发展,根本无法预计,他暗想骆驼并不是个愚蠢的人,连同他的几个手下人,个个精明强干,怎会轻易的让一个被囚的匪徒溜走?怎会溜走之后毫无应变动静?
李统有消息传递给马白风,骆驼刚又和他通过电话,仍等待着他至圣十字街去作联盟的谈判。
李统之所以答允和骆驼谈判,不过是希望藉以分散骆驼的注意力,让马白风能在这段时间内,突击银幕街,救出潘文甲。其实李统对这个约会,早有决意要“黄牛”的。
骆驼之所以约李统谈判,也不过是让李统放心,他的人力精华全摆在圣十字街,好教马白风放开手脚去救出潘文甲,以维持他对潘文甲所作的诺言。
马白风眼看着时间已经差不多,亲自在那间神秘的屋子四周巡视了数遍,觉得屋子内确确实实人手不多,有足够的力量可以把他们解决。
他看准时间,一声令下,所有“文化公司”的行动员分作三路进攻,那形势非常的紧张。
那间屋子,除了前后两扇门以外,还有两个窗户,窗户外钉着木板条栅栏,用力一拉,便如摧枯拉朽,应手而折,然后破窗而入。
后门通出来是死巷,他们并不理会。另一组人就直攻大门,几个人抱紧了臂膀,在门上擂撞,大门已是摇摇欲坠了。
“喂,外面是什么人……这样的短命?”里面的人在叫喊。
“妈的!你们绑票勒索,我们是抓人来的!”马白风高声答。
“……你们是什么地方?……”
“我们是皇家差馆,你们再不开门,我们就打进来了!”
屋子内蓦然起了一阵混乱。原来,自屋旁两扇窗户进袭的匪徒已经得手,窗户的栅栏全被拉折,毕热领先,带着薛阿根等几个人爬了进去。那儿是厨房间,并没有人在内,几个看守屋子的人,正在大厅上应付来势汹汹的撞门者。
倏然,其中一个发现背后有人偷进屋子,便大声高呼,“有人进来了。”
毕热抢在前面,手枪已拔了出来,高声喝令举手。
但是屋子内并不止三个人,预早有人埋伏在门板之后,突然的涌上前去向毕热袭击,以擒拿法抢夺毕热的手枪。
这一来,阻挡了薛阿根等人的进路,双方的人马,进入混乱状态。
“一个也不要让他们逃走!”毕热叫嚷。
同时,马白风等几个人已奋力把大门撞开,那薄薄的木板门垮下去了。蓦的,屋子内扬起一阵烟灰,把大家的视线全迷住了,盲目的在混战着。
“别让他们逃走了——”是马白风在叫。
“妈的他们在洒石灰!”
接着,便起了一阵混乱的咳嗽声响。在这种环境之中,谁也逞不起好汉。
过了片刻,石灰的烟雾沉下,眼看着把守屋子的几个人已由后门的走廊越了出去,因为后门是条死巷,必需要越出岔巷,方能夺路逃走。
马白风有人把守在巷口间,不怕他们逃脱,即下令指挥追赶。
薛阿根抢先,带着三四个人追出去,但是那几个人并不由岔巷绕出大路逃走,他们穿进了另一家人家的后门……。
这一着,大出意外,薛阿根不敢乱闯,不得不回报马白风,因为那座屋子通出去,能够到什么地方,他们在事先还没有考虑到。
马白风只好下令停止追赶。他传令把守在巷口间的人马,兜至前面的一条街口去,最要紧的便是制止他们报警。同时,马上搜索屋子,果然就发现潘文甲和两个外围人员被囚禁在一间幽黯的屋子内。
这样,马白风便很顺利的把潘文甲和他的两个助手,解救出来。
“我想抢救曾芳魂,反而中了骆驼的圈套……”潘文甲解释说。
马白风马上打官腔:“你向来是独断独行的,不必向我解释,有什么话,可以回去向李主委说吧!”
马白风的目的已达,可以回“文化公司”去向李统表功一番,因为看守屋子的几条大汉逃脱,马白风恐怕另生枝节,便马上传令迅速撤退。
当马白风率领那批暴徒突击银幕街之际,“文化公司”香岛道的特别小组却出了意外事情。
骆驼让马白风救出潘文甲,所交换的条件,就是夏落红被囚禁的地方。
他摸到了香岛道,找出“文化公司”地下小组的屋子,也就是大骗子宋丹丽的公馆。
因为骗子和骗子相遇,骆驼就不敢冒然行事,他绕着屋子探察过四周的地形。
那间屋子,楼上楼下,每一扇窗子,俱是窗幔深垂,充分显示出神秘的气氛。
由那些窗户上透出的人影,总有五六个以上。而且门禁森严,那座锁有铁闸门的大门,好像随时都有人把守。
骆驼带着他的两员大将,彭虎和孙阿七,探测过地形之后,知道除了再借重孙阿七的绝技以外,根本没有其他的方法可以进入屋子。
在约定的时间里,查大妈在成安街拨了个电话至宋丹丽处,她并不说话,也不把电话挂断。这样宋丹丽的电话线路便被占住了,万一出了事,宋丹丽也无法打电话向外求援。
孙阿七使出他的绝技,绳子飞出去,钩子挂上瓦背,纵身沿绳而上,片刻间已越上屋背。屋顶上有一方小小的平台,进口处上了锁。开锁正是孙阿七的看家本领,他取出工具,七拐八扭的,便把那道门打开了,下面是一行陡峭的楼梯。
孙阿七沿梯而下,先打量了屋子的情形。
他已看到两个女人了,正就是在舞厅里经常召丹茱蒂坐台子的女人呢。
孙阿七非常精灵,一眼便瞥见屋子内的电门总开关的所在,他等到走廊上无人之际,倏的,一溜烟穿下楼梯去,毫不带出声息,即以闪电的手法,纵身扬手,把电门的开关拉开。
顿时,屋子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哟!怎么没有电啦?”是宋丹丽的声音。
“整个屋子的电灯全坏了么?街面上还有电灯啦!”是梅玲的声音。“真是扫兴!”
“等我去修理,我懂得电学!”是夏落红那小子的声音。由他说话的声调,可以听出他很健康,而且很愉快。
孙阿七暗唾了一口。“妈的!小子果然被女人迷昏了头,连我们这些老祖宗完全出卖了。”
是时,楼上楼下都起了骚动,大概是屋子里的男女佣人全在互问电灯突告熄灭的原因。
孙阿七是“蜘蛛贼”出身,练就有一双夜眼,在黑暗中能辨物三分,他趁着屋子内混乱之际,穿身流窜如飞,直向楼屋跑下去。
是时,楼下有一女佣,匆匆忙忙跑上楼来,和孙阿七迎面相撞,因为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她也摸不透孙阿七究竟是什么人,只是顺口叱骂:
“死鬼!乱冲乱撞的!想趁机揩油么?待会儿告诉主任有你瞧的!”
孙阿七觉得占了便宜,还不肯放过机会,再趁机捏了她一把,捏得那女佣嗲声怪叫,他始才溜落楼梯。
“狗杂种的!”女佣再骂了一声,以为是自己的“同志”,自然也就算了。
孙阿七主要的便是把大门打开,让骆驼和彭虎进屋。
在黑暗与混乱中,约有五六分钟,女佣方燃着蜡烛,同时,屋子内的电灯也全部恢复明亮,当然是夏落红修好的。
“啊,没什么,只不过是开关脱落了……”那小子说。
“你的电学还不坏呢!”梅玲在向夏落红夸奖,伸起纤纤玉手,搀扶夏落红自椅子上落下来。他俩的形色真够亲昵。
“这有什么稀奇,全是我这老头子一手养育之功!”倏然,一个怪嗓子在高声说话。
“嗄?干爹……你怎么来了?”夏落红突然惊惶怪叫。
原来,骆驼那老怪物已站在他们跟前了。
站在房门口间的宋丹丽顿时魂出躯壳,她虽然是大骗子,但是论辈份,她遇上骆驼宛如小巫见大巫,怎样也比不上。事情既已败露,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连照面也不敢打,双手掩面,即向楼梯飞奔下去。
“宋丹丽,你给我占住!不许走!”骆驼以长辈的口吻喝止。
但宋丹丽那敢停步,一溜烟窜下了楼梯。
梅玲见宋丹丽不顾一切地逃走,“蛇无头不行”,也只好夺路而逃,但她的去路却被骆驼挡住。
“小丫头!你假如乱跑就是自讨苦吃!”他喝斥着说。
梅玲究竟资格不够老到,尤其骆驼的威名,在她的脑海中早有了印象,被骆驼一吼,即直向后倒退,慑服于淫威之下。
夏落红被弄得莫名其妙,说:“义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忽然来了,……又对我的亲人这样无礼!”他尚以为骆驼为他的失踪,而迁怒于宋丹丽的一家人呢。
夏落红经骆驼自幼教养长大,费煞苦心,传授心法,还希望夏落红他日成器,克承他的衣钵,岂料夏落红自作多情,着了宋丹丽的圈套而浑浑噩噩,蒙在鼓里,教骆驼怎不痛心?他恨不得趋上前去就给他两记辣辣的耳光。
但是儿子究竟是儿子,而且自那日失踪之后,差不多有个把月了,也只怪功夫不到家,弄得满城风雨,还未能找出夏落红的下落,他自疚失着,并不完全责怪夏落红,他咬了咬牙关,便强行忍下了这口闷气。
“小子!把你的嘴巴闭着,乖乖的站在一旁,待为父收拾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女骗子之后,再来向你说话!”
“义父,你千万别生气,这位梅小姐是我的未婚妻……她们绝不是坏人……”夏落红再说。
“呸!小子,你假如再多说话小心挨揍!”骆驼已揪住了梅玲的玉臂,强逼她在墙隅的凳子上坐下。
是时,楼下已起了一片打斗声响,是彭虎在逞威,要镇压屋子内的几个男女佣人——一个车夫,一个厨子、一个女佣、一个丫头,全是“文化公司”的外围党羽。
因为骆驼采用的是闪电攻势,使他们措手不及,那几个男女匪徒,全没有武器带在身边,彭虎只须小施手脚,就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霎时已把局面完全控制住。
不一会,楼梯上响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只见彭虎双手提着一个女人,如攫小鸡一般,登、登、登的走上楼来了。
原来宋丹丽知道事败,想从后门溜出逃走,孙阿七溜下楼打开大门之后,即从前门溜出去,绕至后门把守,宋丹丽刚好想从后门溜出去,被孙阿七用手枪逼了回来。
孙阿七将宋丹丽交给了彭虎,彭虎又把四个头破血流的小匪徒交给了孙阿七看管,便把宋丹丽押上楼去见骆驼。
小骗子见到老长辈,宋丹丽脸无人色,她之帮助“文化公司”和骆驼作对,在行规来说,等于大逆不道。
骆驼昂首哈哈一笑,顿时扳下脸色,摆出他的尊严,踢翻了一张凳子,一脚踩到凳子之上,双手同时挑起了大姆指。这就是他的身分,意思是“双龙头”。
“宋丹丽,你的头颅有多少斤?敢如此的胡作妄为?”
宋丹丽张口结舌,一时答不上话,其实她意欲把“骗子”的身分赖掉,自认是一个共产党徒。因为共产党徒和骗子长辈作对,并非大逆不道的行为。
“义父,这位是我的姨妈,她寻找我踏遍天涯海角,已经快有二十年了……”夏落红再为宋丹丽辩护。
“呸!”骆驼向他瞪瞪眼。“我叫你好好闭着嘴巴坐着,不要你管!”
彭虎帮忙一把掀住了夏落红的衣领,按捺他在椅子上坐下,说:“你这小色鬼,还是好好的坐着吧!我们一家人都差不多给你害死了!”
夏落红愕然,仍然莫名其妙,以为骆驼仍是为他的失踪而对宋丹丽和梅玲愤恨。。
原来,夏落红和梅玲正在拟定订婚宴会的请客名单呢。宋丹丽的“圈套”倒是布置得非常周详,她一步一步收缩,要夏落红死心塌地受她的驱使。
已定排了一个日期,为夏落红和梅玲举行订婚典礼,这时订婚的请帖早已印好。而且租礼堂、订酒席,弄得忙碌非常,满像这末回事。夏落红不疑有他,其实,他不知道,订婚的日子,正就是李统安排好,将他押解上内地的时期。
宋丹丽套完了夏落红的话,那末他的人也就完了。
骆驼正好及时赶到,可说救了夏落红的性命,但是夏落红反而怨恨在心,认为骆驼破坏了他的好事呢。
骆驼仍在摆出他的长辈身份,在向宋丹丽“较斤两”。>?99lib?
倏然间楼底下起了一阵骚扰,孙阿七在叽叽呱呱叫嚷。
“他妈的,你们只要不怕死,假如还一个想动歪脑筋,我姓孙的不一枪把他打死,就是你们众人养的!”
原来,孙阿七个子矮小,楼底下的几个匪徒没把他放在眼内,渐渐已呈镇压不住的状态。
彭虎需得上下兼顾,只有撇下夏落红赶到楼下去帮忙。
“骆大哥,时间无多,我们宜速战速决。”他临走时说。
骆驼便指着宋丹丽说:“宋云珠,你不必抵赖了,你的底细我已经调查得清清楚楚,假如你冥顽到底我就无法救你——要不然,我还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宋丹丽的神态稍安,两眼眨了一眨,似乎有了应付的办法。
“这里说话不大方便,请到房间里去说如何?”宋丹丽露出一副可怜相,表示完全屈服了。
骆驼泰然点首,指着梅玲,向夏落红说;“小子,假如你还认我是父亲的话,我就把这个女人交给你了!”
随后,他跟着宋丹丽,大步跨进了寝室。到底他还是以“长辈”的风度,尊重“骗行”的道义,同道人在“较斤头”时,是应尽情回避,不让外人寓目的。虽然夏落红为骆驼之义子,梅玲为宋丹丽之助手,但是屋子内尚有五六个共产匪徒。
宋丹丽把房门掩上后,即屈膝跪在地上。喊了一声:“老长辈,讲原谅小辈无知,有冒犯之处,请多多包涵!”到这时候,她自然知道性命可贵了。
骆驼不再缄默,因为他是长辈,移至床畔,正襟危坐,摆出一副尊严面孔,他的长相原是姥姥不亲,舅舅不爱,但这时也有几分威风呢。
“不必废话,说出你的‘斤两’!”他命令说。
“湘字……”宋丹丽算是吐出了她的辈份。
骆驼即时哈哈大笑。因为宋丹丽的辈份和他比较起来,相差得太远,矜持了片刻,说。
“让你做我的孙儿还不够,以夏落红的辈份来说,他还高你两辈,没想到你还想做他的丈母娘呢。”
宋丹丽还有何话可说?假如以行规来说,她是死有余辜的。这时,除了求情以外,还有什么方法可施呢!
孙阿七因为有彭虎给他接替,可以上来给骆驼传递消息。
“骆大哥,时间不早了,应该速战速决!”他敲着房门说。
梅玲和夏落红仍静立门旁,梅玲知道,假如宋丹丽完了,她的命运也就决定了,怂恿着夏落红给她逃亡。
夏落红天真地说:“他是我的干爹,有什么要紧呢?现在他正在气头上,向他说话也没有用处,等他的气稍平时,我再向他解释吧……”
孙阿七皱着鼻子,向夏落红瞪了一眼,继续敲门。
“骆大哥,我的话你听见没有?”
骆驼正在房间内叫嚷,还声响听来很暴燥。
“……但是你知道没有?你这样一来,可害死了多少无辜,呸!……难道说祖师爷传下来的时候,没告诉你吗?要财就不要命,要命就不要财,现在你把这一切都忘去,我还怎样宽恕你?”
梅玲吓得脸无人色,又再次的要求夏落红放她逃走。
夏落红再次安慰她说:“不要紧,让我再向义父求情,他是个慈爱的人,只要把话说清楚了,天大的事情都没有关系!”
梅玲本可以继续向夏落红求情放她逃走,但是蛇无头不行,她的靠山宋丹丽落在骆驼手中,她自量逃出去也没有用处。同时,她追随了宋丹丽有年,还相信宋丹丽有撒手鐧可以扭转乾坤,不至于就此丧生在骆驼手里。所以,也就忍耐着,静观其变。
但事实并不如此,骆驼对付宋丹丽,虽然如仇人见面一样,但仍以宽恕态度原谅了宋 4e39." >丹丽。
他说:“看在乱世之秋,谋生不易,我不用家法来惩治你的明知故犯,我可以赦免你这一次。假如再有下次,相信只要有同道的地方,就绝不会容许你立足了!”
宋丹丽感激涕零,虽然她的眼泪是假的,却表演得很诚恳。骆驼随即命令她起身。
骆驼又说:“你将采用什么方法摆脱‘文化公司’呢?”
宋丹丽一楞,摇首呐呐地说:“我布置只有一条线索,满以为事情可以顺利成功,最后敲李统一笔竹杠,然后一走了之。万没想到功败垂成,……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骆驼大笑:“这就是你的道行还没有到家,这样,让我这老朽来指点你一条路,以后香港这地方却不能呆下去,从此远走高飞吧!”
宋丹丽没想到骆驼非但恕她无罪,而且还指示她逃生之道,顿时喜形于色。
骆驼命她附耳过来,细语喁喁的说了一大堆话,宋丹丽凝神倾听,不住的点首。瞧她的脸色,当然很欣赏骆驼的妙计,这时,他们由仇敌一变而为一家人了。
孙阿七又在门上呼嚷:“骆大哥,有汽车驶来,大概是‘文化公司’的人来了!”
骆驼不愧为老长辈,很镇静的推开房门,回首向宋丹丽说:“要按着我的话去做,不得差错!”
宋丹丽唯唯应诺。
“楼下的几条虫怎样了?”骆驼问孙阿七。99lib?
“彭虎哥早把他们当洋香肠般的扎住了!”孙阿七答。
骆驼点首,又转身来向宋丹丽说:“现在你和梅玲,自己互相绑起,应付难关吧!”
彭虎趋上楼来催促了:“骆大哥,假如再不走,他们要破门进来了。”
骆驼即吩咐撤退,特别向夏落红说:“小子,你已享够艳福,快跟为父的回贫民窑去吧!”
夏落红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有点依依不舍,说:“义父,我的事情还没有完啦……我不想走!”
“呸!傻小子,你的心眼全被女性贺尔蒙淤塞住了!——彭虎,用你的蛮力吧!”骆驼命彭虎用蛮力把他架走。
楼下的拍门声与电铃声一阵急似一阵,形势十分急迫。
彭虎和孙阿七两个,一左一右夹着夏落红的膊胳,强迫他行走。
“你假如再挣扎,彭虎哥的拳头就不给你留情了!”孙阿七说。
夏落红在骆驼面前,也不敢有更多的执拗,有心无力的移动了身体,落下楼梯,他还向梅玲招手说:
“梅玲,你只管放心,我还会回来的……”
“我恨不得揍你!”孙阿七说。
梅玲见宋丹丽无恙,只以为她的道法高深,化险为夷,还不知道是骆驼放她们一条生路呢!
“千万记着我的话!”骆驼最后说。
宋丹丽和梅玲不敢远送,因为她们还要自己互相捆绑,以应付李统他们的眼目。
骆驼一溜烟落至楼下,只见那四名男女匪徒已被绑翻在地,横七竖八的置在一隅。孙阿七、彭虎、夏落红三个已守候在后门通道间。
前门的电铃还是响个不歇,和拍门声响成一片。
“骆大哥,后门也有人绕过来了!”孙阿七趋至骆驼身旁轻声说。
骆驼含笑颔首,他趋至大门前,变过一种嗓子,说:“干吗的这样猴急,拍门像救火一样!”一面他用手去抚弄门上的锁扣。“锁坏啦……唉哟!这怎么办?”
“妈的,叫了这么半天,你们的人全死了么?”是李统在外叫嚷。
“里面说话的是什么人?”马白风在打官腔。
“不要钱也不要命的,放心好了!”骆驼说,一面,他还是在锁上弄出声响,像是真的在开门的样子。
刹时,孙阿七递手过来示意,把守后门的歹徒已经支开了,大概是李统派人传递消息,前门已有人应门,无需要从后门破门而入,所以,骆驼他们就可以从后门夺路逃走了。
彭虎抽开门闩,首先钻出门外,巷子里黑黝黝的,果真的连个歹徒的影子也没有了。
跟着,孙阿七、夏落红、骆驼鱼贯地溜了出来。
夏落红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慢吞吞的只是不肯加紧脚步逃走。
彭虎推着他,说:“不要阴阳怪气的,这时留得命将来还是有艳福享的!”
倏然巷口间又有两条人影溜过来,其中一个叫嚷:
“看!有几个人出来哪!……”
骆驼吩咐转弯,另寻出路逃走,但后面的两个人已追上来了。
“喂!什么人?不要走!”
骆驼不慌不忙,自衣袋中取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等背后的人追近,蓦的反身扬手把布袋向他们抛去。
布袋中装的是滑石粉,但骆驼却高喊:“看石灰!”
两个歹徒慌忙以手掩面躲避。
那屋子的后门,原是纵横交错有着许多岔巷,趁着两歹徒蒙头遮脸躲避石灰之际,骆驼等人已不知去向。
原来李统、马白风救出潘文甲后,欲研究骆驼之用意,需要参酌宋丹丽的意见。同时夏落红的机密已经套尽,他们欲进行最后一着“拷问”,或者利用夏落红和曾芳魂互相交换。
那在后巷间碰见骆驼等几个人逃出去的,正是薛阿根和石保富两人,他们被骆驼用滑石粉洒过之后,即急忙报告李统。
李统知道已经出了意外,忙进屋查看,那前门仍然锁着,骆驼他们由后门逃出去,当然后门是开着的,便率领着匪徒,绕道由后门进屋。
踏进屋内,就看出情形不对,屋子内静悄悄的,半个人影也没有。李统高声呼喊宋丹丽,但是竟没有回声。
“李主委……快看!”石保富踢开了厨房门,发现一个女佣被绑在内。
“糟咧……那末宋丹丽和梅玲也一定被擒了……”李统说。
还有三个被禁的男女佣人,也先后被发现,全被捆绑着幽禁在一隅,李统懒得问话,他担忧夏落红是否已被骆驼劫去,匆匆的奔上了楼梯。
楼上的情形和楼下大同小异,跨进宋丹丽寝室的房门,只见宋丹丽和梅玲两人背对背,正在互相设法解除身上的绳索。
她两的嘴上,原塞有布物的,这时已被她们挣扎着除下来。
宋丹丽看见李统来到,急忙说:“李主委……不好了……骆驼他们来过啦……”
李统跺脚,气急败坏地说:“唉……他怎么会摸到这里来呢?究竟是怎么回事?……”
梅玲插嘴说:“一定是有了奸细,夏落红已经被他们抢走啦……”
“有人出卖么?”马白风孤假虎威,盯了潘文甲一眼,潘文甲心中有数,不敢多说话。
李统做梦也没想到出卖宋丹丽秘密的就是他宠信多年的心腹潘文甲。
倒是马白风暗起疑窦,但他这疑窦是没有根据的,只不过是想趁机打潘文甲的落水狗而已。
“骆驼他们怎会摸到这里来的?”李统气急败坏地再问。
“请李主委从速整肃‘文化公司’,清除奸细吧!”宋丹丽说,她说话的表情,向能做到维妙维肖。
“唉!那我们岂不是全盘覆没了?”李统愁苦地说。
宋丹丽拍胸脯说:“不要紧!我们还有一个吴策在手里不是吗?我还有办法,假如不能把骆驼扳倒,我也不姓宋了!”
因为宋丹丽踏进骗门之后,早已改名换姓,根本就不姓宋呢。
夏落红被弄回圣十字街之后,心中老是惦念着梅玲,终日闷闷不乐,虽然孙阿七查大妈几个人向他详细解释,宋丹丽梅玲是“文化公司”布置的骗局。
但是夏落红怎样也不肯相信,因为个多月来,他住在宋丹丽家中,从就没有发现过什么值得可疑的地方。而且他的身世宋丹丽搞得十分清楚,假如以骗局而言,那会布置得这样完善呢?
他的身上有一颗朱砂痣,就绝对不会假,即算宋丹丽是万能的骗子,也不会知道别人的身上有一颗朱砂痣而作伪印证吧!
这些话夏落红虽然没有向任何人言明,只埋怨骆驼等几个人破坏了他的婚事,离间了他与亲人间的感情。
骆驼和夏落红不多说话,因为他知道夏落红的叛变必定有内幕,在未得到真情以前,即算多说话也没有用处。
于芄一家人听说夏落红脱险,欣然要由梁洪量处赶过来探望,骆驼派孙阿七把他们带了回来。并抚着夏落红的肩膀很亲热的说:
“小子,怎么样?我没骗你吧?答应你把于芄的父母弄出匪区,总没有使你失望吧!”
但是这时候夏落红的心情已和原先完全两样,他对于芄已不像原先那样钟情,态度非常冷淡,对于芄漠不关心。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表妹,也就是他的未婚妻,一个为他失去贞操的女郎,而被骗子骆驼他们打断了爱情,这使他的良心非常不安。假如这件事情在没得到完满的解决之前,他自谅将永无快乐之日。
于芄也觉得夏落红的态度大为改变,她很伤心,因为她已向父母言明,和夏落红已是情有所钟,愿意以身相许,共偕白首了。
骆驼看出两人的心事,他知道假如想医治夏落红的心病还得需要借重于芄的力量。
所以,他说:“夏落红脱险回来,于芄一家人又告大团圆,我们实在应该来一次庆功宴!大家快活一番!”
骆驼此语一出,彭虎孙阿七马上响应,大家依计行事。
夏落红却反对说:“吴策还没有脱险,我们怎好庆功?”
孙阿七摇手答:“吴策老是福将,我保险他没有问题!”
这样,大家吵吵闹闹的,便把意见统一了。
是夜,弄了一桌丰盛的筵席,大家饮酒取乐,在酒席间,孙阿七故意要求骆驼把破获宋丹丽骗局救出夏落红的全案经过说出来。
骆驼因为夏落红的心病,假如所说的和夏落红的想像不同,可能更引起他的反感。所以含笑把事情含糊过去,对此事绝口不提。
夏落红心事重重,喝着闷酒,不觉已有几分醉意。孙阿七看不过眼,也是借着酒意,忽然指着他说:
“小子!你的干爹千辛万苦,绞尽了脑汁,把你弄出险,你却阴阳怪气的,闷闷不乐——难道说你还以为我们在骗你么?……”
彭虎也说:“对的,夏落红,今天我们一家子庆团圆,应该高高兴兴的,干吗愁眉苦脸地?”
夏落红扬起了头,把一杯酒灌了下去。忽而高声说:“哼!团圆?什么叫做团圆,你们算是有能耐,把我救了出险!但是吴策老呢?杜大婶呢?还有那批孤儿呢?他们又到那里去了?又为什么不把他们也救出险?……”
“唉,别说丧气话,一步一步来嘛……”彭虎制止他说下去。
但是孙阿七不服气,高声说:“你还好说咧,假如你不是中了迷魂阵,他们又何至于被共匪擒去?……”
“反正你们现在把一切都推到我的身上!”夏落红说,他算是沉住了气,推凳离座起身,想走出露台透透闷气。
骆驼在旁冷眼相观,他的每一步骤都是按照计划而行,马上向于芄颔首示意。
于芄也告离座,追随在夏落红之后,步出露台。
是一个月色明媚之夜,云敛晴空,一碧万顷。
夏落红如思乡的游子,伏在露台的栏杆上,对月凝神,他掏出香烟,衔在唇间,摸摸衣袋却没有火柴,正欲反身进屋之际,于芄已站在他的迎面。
她衔着一根燃着的香烟,吐着袅袅的烟雾。
“咦?你怎么也学会抽香烟了?”夏落红问。
“我不是也很烦恼吗?”她说,一面把香烟递过去,让夏落红接上火。
夏落红的心中起了一阵荡漾,自问的确有很多对不起于芄的地方。
是时,客厅内的筵席已散,骆驼乘着酒兴要搓麻将,拉于老夫妇凑场面。
于芄的母亲说:“唉,在匪区呆了几年,什么消遣都忘了啦!”
查大妈说:“凑凑热闹,来到自由地区,一切都可以重新做起!”
于老夫妇不好违拗。加上查大妈正好四个人,七双手凑起一台麻将,摆到厢房里面。
而且骆驼还特别关照,不管有什么电话来一概不接。
孙阿七和彭虎好像没有什么好去处,交头接耳的商量了好半天,彭虎不肯去,但孙阿七却一定要拖着他走。
不一会,客厅内便连个人影也没有了。
事实上他们搓麻将、出街,都是安排好的节目,他们特意把环境弄清静,让于芄好和夏落红有机会详谈,藉以找出夏落红的心病。
“落红!你自从脱险后,一直就闷闷不乐,究竟是什么原因呢?”于芄放胆和夏落红说话。
“嗤——”夏落红冷笑。“什么叫做脱险?骆驼自幼把我养大,生怕我被人夺去,所以故意捏造事实罢了——唉!现在我进退维谷,廿年养育之恩,不能背弃,但是好好的一个家庭,又被他无情地破坏了,人终归是不忘本的,所以我心情旁徨,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于芄已找出了头绪,便故意楞楞地说:“你说什么好好的家庭被骆驼破坏呢?”
“说出来你也不会懂,我已查出我亲生的父母,找出我的亲眷……我已不再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了……”
于芄更表示不解,说:“你指的是宋丹丽她们么?唉!那是‘文化公司’布置的骗局——你是名震大江南北的大骗子骆驼的义子,居然执迷不悟,去相信这些……未免使人笑话了!”
“原来义父已经向你也耍了花腔?”夏落红沉下脸说。
“不!是孙猴子告诉我的!”
“这小子贫嘴寡舌,该打!”夏落红说:“义父怕我和家人团聚,故意加人以罪,说什么‘文化公司’布置的骗局……”
“嗯——”于芄摇首。“要不然,宋丹丽会轻易放你出来么?”
“你很天真!”夏落红说:“我的义父是大骗子,谁会知道他使了什么巧计使我的姨母服贴,谁又知道我的姨妈为什么会放我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亲自去问问宋丹丽,究竟真相如何?骆驼先生已经以长辈的身分,宽恕了她的罪愆,自然她会把详情告诉你的!”于芄再说。
“我已经问过了,但那有什么用处。也许我的姨妈已受到威胁,即算事实具在也得否认——要知道我的义父诡计多端,他连千军万马都曾骗过,何况我这寡居的姨妈呢?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她压制住的。”
于芄由夏落红所说的话里知道,他已受了宋丹丽的蛊惑,深深中毒,假如不找出正确的理由及证据,根本无法使他的观念改变。
“你为什么轻易去相信一个相识仅个来月的妇人,而不肯相信养育你二十多年的义父呢?”于芄继续鼓起勇气说话。
“因为他是一个骗子——”夏落红斩钉截铁地说。
“那你又怎能保证宋丹丽和梅玲两个人不是骗子?”
“唉——无论怎样说,你也不会相信!”夏落红似有点发急,回顾客厅内已没有人,他一手拉住了于芄,回返客厅之内。“我给一点东西你看!”一面,他匆匆忙忙的解脱衬衣上的钮扣。
夏落红的动作非常唐突,于芄究竟是个少女,一时,不免羞答答的,脸色胀得通红,但也仍然在凝看着夏落红,究竟有什么东西给她看。
夏落红脱了衬衫,即把汗衫高高掠起。赤露着上身,弯下了腰,说:
“你看!你看我的背上有点什么东西?”
于芄不大好意思,勉强趋上前去,细细的上下看了一遍。
“你是说背上有一颗朱砂痣么?”她说。
“对了!就是这朱砂痣,事情的关键全在这上面!”
“这颗痣与宋丹丽又有什么关系呢?”于芄莫名其妙地说。
“听我说,假如骗子布局,当不会连我身上有一颗红痣也会知道的。而且,我在宋丹丽家中看过许多照片,都是我幼年的照片呢,在那些照片的身上都有一颗红痣,这总不会假吧!……”
在后,夏落红便把他的身世,如何失掉父母?如何进孤儿院?骆驼如何把他领出去?……详细说了一遍。
于芄也起了困惑,因为宋丹丽的布局过于神奇,她猜不透夏落红身上的一颗红痣,宋丹丽怎么会知道的?究竟这颗痣是夏落红与生俱来,抑是宋丹丽的巧妙安排?她越想越糊涂了。
她又想:也许夏落红风流成性,在身体赤露时被宋丹丽发现他背上有朱砂痣,然后加以利用。但这些话她又不好意思说出口,而且一想到夏落红的风流韵事,她的脸就胀得绯红。
“你好像有什么特别的见解,对吗?”夏落红发现于芄的形色不对而说。
于芄一时难于启口,但她终于说:“你在宋丹丽家中,是先看过他们的照片?还是她们先发现你的背上有红痣?”
夏落红楞了一楞,开始默想,确实也有点难以为情,由他和梅玲干下糊涂事开始,直到第二天早上被宋丹丽留住搜出照片给他看,那仅是短短的几个小时的工夫,即算宋丹丽是个大骗子,有了不起的本领,在几小时之中,也不能伪造这末许多的照片。这样推想起来,当然是先有照片而后才发现他的背上有一颗朱砂痣的。
“当然是先有照片的。”他很快的下断语说:“而且那些都是陈年的照片。你假如说它是伪造的,那未免太天真了。试想天下那有人能够看透人的肉体,我还是自己发现自己的背上有痣的,这总不能冤枉人家,把黑白颠倒!……”他说到这里,忽的由衣袋里摸出皮夹,由皮夹里取出两张颜色焦黄的照片,递给于芄,又说:“看!这就是先母,她的面孔和我一模一样,这总不会假,谁能够伪造这种古董照片,而又能够把她的面孔造得和我相像呢……?”
于芄接过照片,细细注视,看那照片的颜色焦黄,起码也有上二十余年的历史,那妇人的相貌,简直和夏落红的面庞完全一样,尤其身上的装束,是民国初年的时装,现在看上去已经是老古董了。
另一张,却是赤身露体的肥儿照片,面貌隐约和夏落红有些许儿相似,仆卧地上,背上隐约有一黑点,那部位和夏落红现在的朱砂痣在同一位置。
“你能说这是假的么?”夏落红再说。
于芄心中有了主见,无论如何,她认为这种照片是伪造的,但她无法提出证据,不由得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同时,心中感到悲哀,由夏落红的话语里,她已可猜出夏落红的确和宋丹丽家中的那个少女发生了不可告人的事。
骆驼在厢房中一心一意搓麻将,他并不想去偷听夏落红和于芄的说话,因为于芄会给他报告一切的。
在后,于芄因无法解答夏落红的问题,悲伤不已。他俩的谈话便告结束。
第二天,骆驼赶至梁洪量处和于芄相见。
于芄把夏落红沉迷不悟的始末详细说了一遍,骆驼也有点困惑,认为宋丹丽的布局过于辣手。因为他是长辈,为面子问题,自然不好去逼宋丹丽向夏落红说明一切,这显得他太低能了。而且也未必获得夏落红的相信,还会误会宋丹丽因受压迫而言不由衷。
骆驼应该用什么方法,使夏落红恢复信心呢?应该用什么方法才能够把宋丹丽捏造的故事推翻呢?
主要的还是夏落红背上的一颗朱砂痣。
倏而,他吃吃的笑了起来,说:“我姓骆的闯荡江湖已经数十年了,以晚辈来说,重孙都有了几辈,假如砸在宋丹丽的手里,那岂不把一生的英名为一个黄毛丫头葬送?……”
于芄说:“假如要宋丹丽自己去解释,夏落红不会相信的,他一定会说你逼压她如此……”
“假如要求助于宋丹丽,那末我姓骆的也冤枉在江湖上闯了一辈子,将来还好再见人吗?你只管放心!我有我的办法!”
在后,他详细问明了夏落红背上的红痣形状,便告辞离去。
于芄非常忧心,她想不出骆驼还有什么其他更好的方法使夏落红相信宋丹丽所布置的骗局。
“三三一”和“文化公司”狗咬狗骨的丑剧还在进行,他们的上级已有指示下来,命令他们双方先行释放扣押在手的自己人,同时,还派出专员,在短期间内赴港作专案调查,究竟谁是谁非?
由于局势的转变,“三三一”和“文化公司”都得向骆驼拉拢,也可说更不择手段加紧向骆驼迫压,使他就范。
“文化公司”以杀吴策为要胁,“三三一”以杀杜大婶和一批孤儿为要胁,双方都是以换取曾芳魂为条件。但骆驼满有把握,曾芳魂在他手中,“三三一”和“文化公司”俱不敢对他的人怎样。
夏落红自从脱险后,由于心理的矛盾,终日闷闷不乐,为了骆驼十数年养育之恩,他也不忍心再次出走,回返宋丹丽处,但屡次打电话至宋公馆时,又找不到宋丹丽和梅玲两人。
一天清晨,夏落红尚在床上,骆驼进房来把他唤醒。
骆驼说:“小子!听说你的背上有一颗朱砂痣,到底是真的还是假?”
夏落红睁着惺忪睡眼,对他的义父突如其来的举动,觉得有点奇特。他知道这是于芄对骆驼说的,不免对于芄的多嘴感到憎恶。
“自然是真的,要不要给你看看?”他说,一面就解下他的睡衣,掠起汗衫,露出脊背,让他的义父欣赏背上的那颗红痣。同时,心中暗想:“十多年了,从未见你看上一眼,到这时候,才来假惺惺……”
骆驼看过那颗红痣时,不断啧啧称奇,还用手指头蘸了涎水,在夏落红的背上揩拭。蓦的,他大叫一声,捶胸号啕大哭起来。
“夏落红我的儿呀……为父的害得你好惨哇……我的好儿子,你原谅为父的荒唐,一生下来便把你弃置不顾……噢……我真该死,我真该死……”他叫着,嚷着,捶床拍凳,哭得如泪人一般。
夏落红被弄得莫名其妙,不懂得他的义父究竟着了什么邪?平日天坍下来也不会洒上半滴眼泪,这会儿竟泪下如雨。夏落红还怀疑他的装疯,但是看他的眼泪直流,由不得心中也起了疚歉。
“义父,什么事情使你怪叫怪嚷的?何不给我说个明白?”
骆驼抽噎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忽的又拥上去把夏落红搂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其情景恍如父子骨肉久别重逢。
“义父,究竟是怎么回事呀?”夏落红着急说。
“唉,孩儿!你并不是我的螟蛉子,你是我亲生的儿子呀!”骆驼说。
“你胡说八道!”夏落红知道骆驼又在使用诡计,不免有些怒意。
“唉!孩子,假如你原谅为父的荒唐,为父的就把过往的一段事实告诉你!”
“你说吧!……”夏落红愤然说。
“在二十年前,那时候为父的风流倜傥,放浪形骸,异性为我而颠倒者,不计其数。当时我对女人之拆烂污。并不下于你的今天,因之,就种下了不少孽缘,有一件使我永生不忘的缺德事,我和一个大家闺秀,窃玉偷香,蓝田种玉,偷偷摸摸养下了一个孩子,因为当时碍于双方的颜面,竟把那孩子弃到孤儿院的门前……”骆驼说完,又大擂大哭。“没想到今天始才发现,这孩子就是你啦!你就是我的亲生儿子呀……”
夏落红以为骆驼又在信口开河。
“呸!”唾了一口,说:“你行骗别骗到我的头上,你有什么证据?”
“要看证据吗?”骆驼拭着泪珠说,一面,自动的解下了短衫,同样的把汗背心掠起,让夏落红看他的背脊。
说也奇怪,在那满积鸡皮疙瘩的背上,竟也有一颗斑烂的红痣,而且生长的部位,和夏落红的完全一样!
夏落红几乎不相信他自己的眼睛,不断的揉着眼皮,他知道骆驼存心骗他,因为他看骆驼裸背已经看得多了,从来就没有发现骆驼背上有过一颗红痣。他便以手指去拭摸,当然那颗痣不会是贴上去的,他又以手帕沾了涎水去擦抹,但那块瘀红的印迹,却是生在皮肤之内。
“这是怎么回事呢……?”夏落红搔着头皮自问。
“儿子,到现在你总该相信,我是你的亲父了吧……?”骆驼仍然泪下如雨。
“你又在使用狡计,即算砍掉我的头,我也不相信……”夏落红斩钉截铁说。
“唉!儿子,那是千真万确的,我和一个不争气的女人拆了烂污,生下了你,在后双方都怕把丑事张扬出去,就把你弃在孤儿院里,在后又阴错阳差,把你领了回来!”
“义父,骗我没有用处,我绝对不会相信你那些胡言乱语骗人的话……”夏落红拼命摇头,表示他的坚决。
“嗳!儿子——”骆驼咽了口气,说:“你不相信我,总该相信你亲生的妈妈!她还在这里呢!”
夏落红愕然,说:“谁是我的妈妈?”
“你要见见她吗?”
“当然我想见!我看看义父行骗的方法,究竟有多末高明?”他很气忿地说。
“好的!”骆驼站了起来,趋出房外。高声呼叫说:“我的丑八怪呀!你快来呀,我们的儿子竟不认亲父母了呀,还是你自己来向他说个明白吧!”
于是,查大妈跨进了房门,进门就哗啦哗啦的哭个不歇:“我的好孩儿,你怎么连生母也不认识了,虽然为娘的对你不住,但是骨肉终归是骨肉,而且当时的情形谁都会原谅的……”
夏落红马上喝止,说:“好啦,好啦,别给我来这一套,我已经够受的了……”
“咦?你真个不相信我是你的生母吗?”查大妈睁圆了眼说。
骆驼站在房门口间插嘴。“我们实在无法叫他相信!”
“好的!”查大妈表露了她的气忿。“我给证据你看!”她便开始解除她衣襟上的扣子。
因为查大妈究竟是个女人,夏落红不免起了恐慌。“喂,喂,喂,你要干什么?”
“我要给你看证据!”查大妈说着,背转了身子,她里头穿着的是女汗衫,把外衣褪下来,撩开汗衫。
那更奇怪了,在她那皱纹的脊背上,也有一颗红痣,而且部位和骆驼、夏落红所有的也是相同。
“你的爸爸和我同样有这样的朱砂痣,所以结下孽缘,生下了你,也有这么样一个标记!”查大妈说。
夏落红更莫名其妙,因为碍在查大妈是个女人,他不好再用手去拭摸。
“哼……查大妈除了偷以外,还学会了骗!”他说。
“小杂种!你还不肯相信么?”查大妈有了怒意。
骆驼没等查大妈把衣裳穿好,复又跨进房内,扬高了手说:“孩儿,你还有两个同胞哥哥呢!”
“谁又是我的同胞哥哥?”夏落红怪叫说。
“大笨牛、二笨牛,你们来看看你们的亲弟弟吧!”骆驼反身探出门外呼喊。
于是彭虎和孙阿七便大摇大摆的穿进了房间。孙阿七的长相原是不讨人喜欢的,他露着大匏牙,一言未发即跳到床上搂着夏落红大叫大哭,同样的泪下如雨。
“唉哎,我的好弟弟呀……你的命可够苦了哇……为兄的找了你十多年没有找到……总算老天爷没有瞎了眼,你还是和我们团圆了呀……”
彭虎是老实人,不善于演戏,默立一旁,静看孙阿七怪形怪状,忍不住的窃笑。
夏落红被弄得非常尴尬,无可奈何地发了狠劲,把孙阿七推开。
“喂!小子,你不相信我们是同胞弟兄么?”孙阿七怪叫,一面回头向彭虎说:“大笨蛋哥哥,我们给这小子看证据吧!”
彭虎吃吃笑个不歇,点了点头,便和孙阿七一同动作,解扣脱衣同时露出光溜溜的脊背。
夏落红顿时眼睛也花了,因为彭虎和孙阿七两人的背上也同样的有一颗朱砂痣,而且那部位和骆驼、查大妈的一模一样。
那是一样拭也拭不掉,挖也挖不去的。夏落红怎样也不会相信,他在顷刻之间,父亲也有了,母亲也有了,哥哥也有了两个。
“妈的,你们在捣什么鬼?要骗人也不是这样骗法……”他咆哮如雷,破口大骂。
“好!对的,我们在骗你!”骆驼忽然沉下脸色说:“不过,既然你相信我们在骗你,又为什么不相信别人也在骗你呢?”
“我的痣是真的,你们的痣是假的!”夏落红怒气不息,怪叫说。
“你怎么能够证明你的痣是真的,而我们的痣是假的呢?”骆驼再问。
夏落红自然找不出适当的理由,张口结舌地楞了一会,说:“……我知道你们的背上,以前都没有痣的,想骗我不行!……”
骆驼大笑,说:“孩子,你错了,以我们的行业来说,和尚吃四方,我们吃八方,吃外不吃内,我怎会骗你?来吧!小子,把你的背露出来,让做父亲的给你看看,看你背上的朱砂痣,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说着,他自他的口袋中掏出一个小小的药瓶,颜色是碧绿的。
“这是什么东西呢?……”夏落红惊诧地问。
“你且不必管!把你的衣裳剥下来吧!”骆驼以命令的口吻说。
夏落红搞不清楚,也不明白他的义父要耍什么把戏,遵从他的吩咐,把晨衣解下,脱去睡衣,把汗衫掠得高高的,露出脊背上的所谓朱砂痣。
骆驼即吩咐孙阿七取了两面镜子过来,一面让彭虎扶着,架在夏落红之前,另一面却由孙阿七把着,架在夏落红背后,让夏落红用两面镜子的反照,可以看清楚自己背上的朱砂痣。
于是,骆驼开始施法了。取出药水棉花,把药瓶的球塞拔开,用棉花蘸了那碧绿的药物。
孙阿七、彭虎、查大妈三个人俱非常担忧,生恐骆驼的“手术”施砸了,夏落红的迷惑就无法打破了!
骆驼把蘸了药水的棉花贴到夏落红的红痣上,然后看守表,一面说:“小子,你注意吧!过五分钟,再看关于你二十年命运的标记……”
夏落红不解,忐忑不安地凝视着镜子,希望得到解答。
这五分钟,真比过五年还要难受,骆驼却在说笑话以排解寂寞,他向孙阿七查大妈等人说:
“假如这一着失败,我以后只好请夏落红姓黎,让他的姨妈姓宋,以后就真个一刀两断了!”
彭虎、孙阿七二人也捏了一把汗,因为这个尝试的成功成份,究竟是很渺茫的。
五分钟过去,骆驼把药水棉花揭开,说也奇怪,那简直等于变魔术一样,夏落红背上的红痣竟然消失,连一点痕迹也没有。
倒是骆驼手中蘸了碧绿颜色的药水棉花,变成了瘀红色。
夏落红惶然,怪叫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骆驼吃吃笑个不已,显然他已得到胜利。
“义父!你用的是什么药呢?”他惊奇得伸手去抢夺骆驼手中的药瓶。
骆驼扬起手摇了两摇,阻挡了夏落红的手臂,一面他复把药棉分撕了四片,蘸了药水,吩咐彭虎、孙阿七、查大妈各人互相在背上红痣处贴牢,然后又请夏落红帮忙,在他脊背的痣上也贴上一块,又开始看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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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夏落红如处五里雾中,着实不明白当前所演的一出是什么怪剧?不时侧着裸背向镜子照看,但背上已是光溜溜的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义父,你用的是什么药水呢?是否江湖医生所用的脱痣药水?”他再次的问。
“我从没听说过有什么脱痣药水!”骆驼说:“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个关于我们行业的神奇故事!这还是抗战胜利以后在广州所发生的。我们有一个辈份很低的同道,他已到了穷途末路,流浪到了广州,因为广东这地方和其他地方的民风不同,动不动即讲动拳头动刀枪的,行骗可不容易,搞得不对随时随地就会脑袋瓜子搬家。他以‘赌骗’吃饭,吃了几次闷亏,有一天在报上读到一则麻疯佬强奸乡妇的新闻,顿时灵机一动,第二天即在门口挂上一块‘专医麻疯杂症’之招牌,初时没什么生意上门,这也是因为门面太小,没有人理会的原因。但是一个人时来运转之际,钞票会自动送上门来的。一天,有一个纨裤弟子因为搞女人出了毛病,又不敢光明正大的去找那些有名的医生检验,偷偷摸摸的找那些横街小巷的医生治病,竟摸到了这位挂羊头卖狗肉的麻疯医生诊所。他检验过病状后,马上提出证明说:‘喂!小子,你中了状元啦,幸而你碰着了我,要不然,祖宗灵牌都要调转头。’那纨裤子弟吓得魂出躯壳,当然马上求治。那位医生替他注射了一针,说请他三天以后再来诊治,过了三天,果然那位纨裤子弟来了,只见他红云满面,皮肤浮肿,正如麻疯病症的徵兆。于是那位医生便找到了衣食泉源,足足医了三个月才把那病人脸上的红云医褪,自此声名大噪,病人接踵而至,在后,他开了一家规模极大的麻疯医院。”
“那末他是否真有医治麻疯的本领呢?”孙阿七问。
“屁!”骆驼唾了一口涎沫,继续绘影绘声地说:“没病人上门求救,则已,一有病人上门,保险是麻疯症,注射一针,收费美金五元,因为他说这些针药是需用美金购买来的。打过针之后,过了三天,病人红云罩面,皮肤浮肿,活像是道地的麻疯病人。如此,这位大医师就有本领和他拖了,一拖即拖上一年半载,弄得病人山穷水尽,钞票都跑到这位医生的荷包里去,始才替他把病医好。也不过是把脸上的红云消掉,身上的浮肿消除而已。你们能猜出这是什么勾当?这是一出极其荒唐的大骗局!”
“这位医生能把病人脸上的红云医褪,自然有他的一套本领,何至于说他是骗局呢?”彭虎摆头说。
“义父,不要卖关子了,快给我们摊牌吧!”夏落红显得非常焦急。
“这关键完全在于他替病人打的第一针!”骆驼继续说:“在古时中国的宫庭里,有一种药物,注在女人身上即会留下一块红斑,假如有了性行为,这块红斑就会自然而然的消失。这是宫庭中用以防范妃娥不贞的办法。据说这种药物是用壁虎交尾时遗下的精液制成的。其实这种防范,并非绝对有效,宫女狂淫以后,难道说不会自己再用药物注上一块红斑吗?”
夏落红有点难过,忸怩作态说:“难道说我背上所注的就是壁虎交尾时遗下的东西吗?……”
骆驼摇头,又说:“我只是举出这个例子,你背上的所谓朱砂痣,正如麻疯医生替病人打第一针一样,过几天会红云满面,心理上认为自己的的确确染了麻疯症,于是不惜倾家荡产要求医治,你们猜这医生给病人注射的是什么药物?”
“总不会是壁虎的玩意吧!”彭虎很觉得有趣。
“嗯?说出来一个钱也不值,那是癞蛤蟆所撒的尿,用这东西调制,注到人的身上即会红云满面,浑身浮肿,状如麻疯病人。其实这只需打两针清血针就可以消除,但那医生给病人拖上个一年半载,所以便发了大财。不过以我们的‘行规’来说,骗也得有个道义,发这种不义之财,理无久享,共匪占据大陆后,这位麻疯医生便告垮台,被共匪扫地出门,也溜到香港来了,他这一套在香港行不通,所以非常潦倒……”
“这倒奇怪了,在广州行得通,发了大财,到了香港却行不通,这是什么道理呢?”查大妈也插嘴提出问题。
“没有什么可奇怪,凡是在香港行医或制药的,都须经过香港医务署考试化验,方能问世,这位骗子医生一窍不通,怎能再挂牌呢?”骆驼答。
“那么夏落红身上的红痣是否也是注射了癞蛤蟆撒的尿呢?”查大妈问。
“在当时,我曾想到这点,但不敢完全确定,因为夏落红身上并没有浮肿,脸上也没有红云。我为这个问题,踏遍香港,总算把这个骗子医生找到了,我以长辈资格命令他将这个问题解答。他说:‘这是非常简单的问题,麻疯症注射的是血管,种红痣注射的是皮肤,制造麻疯病症的药物浓度较稀,种红痣药的浓度较稠,而且加上凝结剂自然不会散去。’随后他便给我配制了一瓶药,说只要贴到痣上,不及五分钟即可消除!百灵百验!”骆驼说时,非常得意,他把手中的药瓶扬得高高的,那碧绿的颜色在纱窗透进来的阳光中照射下,显得分外鲜明。
夏落红羞惭得无地自容,似乎连那药瓶也在向他嘲笑。由此而联想起来,他可以推想到当夜“梅玲”的落红斑斑也是假的……
“这瓶药究竟是用什么配制成功的呢?”孙阿七问。
“用五种毒蛇胆,最大的清凉剂!”骆驼笑了笑,说:“这次我也是大胆的尝试,假如万一砸了,我就只好从此收山,把师传给我的秘诀,从头检讨一遍呢!”
忽然,夏落红非常激奋地跳了起来,使劲捶了捶桌子。
“妈的!宋丹丽、梅玲……竟然把我骗惨了……”他反身自枕下摸出手枪,插在腰间,匆匆的脱换衣裳……。
“小子,你要干什么?”骆驼问。
“我要找她们算帐!”他手足无措地扣着衣扣,一面说:“而且,说不定我的父母就是丧在他们的手里……”
“小子,我可以告诉你,你根本没有父母!你是父母双亡才被人送进孤儿院的!”骆驼正色说。
“你怎会知道的?……”夏落红又告迷惘。
“我自孤儿院里领你出来之前,已经将你的身世调查好了!”
“我怎能相信你的话?……”夏落红再说。
骆驼便有了怒意,眼中也露出了红丝。
“小子,你等着!”他怒冲冲的说着。转身穿出了房门,大概是走向成安街方面去了。
片刻间,只见他又走了回来,手里却多了一本陈旧的剪贴簿。他展开来翻了一页,递到夏落红之前,又说:
“小子,你自己去看吧。”
夏落红更感迷惘,小心翼翼地接过剪贴簿,原来,上面是一份贴报,颜色已近焦黄,字迹也很模糊,显然已有了相当的岁月。
这段新闻乃是一出人间的悲剧,男的姓夏,女的姓朱,原是一对相恋的同学,因女家贪慕虚荣,阻止了他们的婚事。这位失恋的弱女,被逼下嫁一个富商,在新婚之夜,他们相约私奔,因而激怒富商,购买凶手,四下缉捕这对亡命鸳鸯。他们逃亡了一个时期,终于不幸落网,男的被活活打死,女的被拘捕回家,忧郁成疾,临终前生下一个男孩。
夏落红读完这段新闻,不禁大为诧异,说:“难道说这位姓夏的就是我的亲生父么?”
骆驼正色说:“对的,他什么也没有遗留给你,除了那股子风流成性的傻劲。”
“那我又怎会进入孤儿院呢?”
“难道说这位富商还有胃口留下你么?”
“总不能说我的生父没有一个亲友出头收容我吧?”夏落红逞强反驳。
“不错,有人想收容你,但是那位富商的报复手段非常毒辣,谁敢去捋虎须呢?而且你生母的一家人,也被弄得家败人亡。当时,我原是涉身事外的,眼看着那富商过份残暴,便挺身而出,打抱不平,这位富商一下子就被我弄垮了,落得个饮弹自尽,随着你也被送进孤儿院。在我们的行规,好汉不提当年勇,你的故事,我原不想告诉任何人,但是现在……除了摊牌而外,无法打破你的迷惑。”
夏落红不禁泪下,仍摸不透自己的身世究竟是怎么回事。
骆驼又说:“你的父亲姓夏,你的母亲名叫朱晚霞,我为纪念你这对痴情的父母,所以我特意给你取名为夏落红!”他说着,又自衣袋中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也是焦黄色的,俨然又是一张古董。再说:“假如你认为宋丹丽所给你看的照片仍有与你相似之处,我就不妨请你看看这张照片,当可使你得到答案,这是我昨夜特意赶制的!”
夏落红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竟破啼为笑。爱凑热闹的孙阿七,也探过头来笑得捧腹打仰。
原来,这张照片,竟是骆驼祖孙四代全家合影,不用研究,一看而知,那照片是假的。因为四男四女,由老到幼,全是骆驼一个人的长相,老鼠眼、塌鼻子、两颗大匏牙。所不同的,老的两个,一个白发银须,算是骆驼的曾祖,黑发黑须的一个,便算是骆驼的祖父,下来如骆驼一模一样的,便算是骆驼的父亲了,最幼的一代,还有一个是和尚头。
骆驼便指着那根小辫子说:“这就是我的童年!”惹得大家捧腹大笑。
照片上最妙的,还是那四个不同打扮的女人,最老的一个,鸡皮鹤发,算是曾祖母了。下来的一个衣着打扮,俨如活僵尸一样。再下来算是顺眼一点,电烫头发,还涂有口红。
骆驼的长相原就不大高明,经过这样的化装后,更是恶形恶状,令人作三日呕。
假如不知就里的人,绝不会看出破绽,可见得影印冲洗的技术非常高明。尤其他能把它造成老古董一样,照片的边缘,都已毛了,颜色焦黄,有些地方已经褪了色,又有些地方已经破碎不完。
彭虎、查大妈越看越是笑得厉害,尤其是孙阿七笑得涕泪直流。
夏落红的忧郁,也逐渐被他们这些动作驱散。
“这是怎么回事呢?照片怎样制成功的?”他问。
骆驼说:“你能看得出照片是假的么?”
“看是不容易看得出,但是可以想像得出是假制的。四代同堂,总不会男女的面孔都是一样的吧?而且天底下那还有人能娶得太太和自己的面孔也是一样的呢?”夏落红说。
骆驼满意地笑了,说:“由此看来,足证你还是很明道理的,不过是一时昏了头罢了!”
夏落红的面孔胀得通红,再说:“我现在只希望知道照片是怎样制成的,为什么变成和古董一样!”
“在光怪陆离的社会上,没什么东西没有赝品,你总曾听说过有人制古画吧,什么八大山人啦?赵子昴啦?这些作品可以随着时代而增产的。在廿世纪里,可以生产古董,原是很平常的事情。制法简单,模仿古人的笔法,裱在陈旧的绫上,用香烟熏烤,于是古董就出笼了。假如一件真古董,送到高明的装裱店里,高明的装裱师,还可以把一件剥成两件,都是真货!”
“那末制造古董照片,是否也用香烟熏烤呢?”夏落红茅塞顿开,似乎已感觉到兴趣。
“方法是差不多的,不过程序略有不同!”骆驼继续说:“照片想要它变成古董方法也非常简单!洗印照片需用苏打水,将苏打的份量加重,平常冲水的时间需要十分钟,那末这张照片冲个两三分钟便取出来,由于苏打的份量重,很容易变成焦黄。再经过明火烘烤再冷藏一次,经冷藏后再作第二次烘烤。这样,照片上光泽全失,而且表面上还有部分褪色迹象,不就变成古董了吗!……”
骆驼说完,夏落红对他所说的方法,还是半信半疑。
骆驼便干脆指出来,说:“宋丹丽所给你看的照片,制造的方法,和我所说的大同小异。同时,我还可以断定,她的确费了很大的苦心,举凡在香港所有的人,不管男女老幼,只要和你的面孔略为相似的,她都利用到。假如是女人,她便略加化装,摄制成的照片便是你的妈妈。假如是男孩,便制成你年幼的照片。好在照片经过火烤以后,略见模糊,使你真伪莫辨,很容易坠入她的圈套,主要的还是她摸准你的心病呢!”
夏落红惭愧无已,他才自觉在骗的行业里,他所懂得的是太少了,以前以为骆驼传授与他的,自以为可以另立门户,自成一家,到这时才知道那是妄想。
骆驼再说:“涉身在我们这行的,可以看穿世界。世事如云,真真假假,原极模糊,有时候疑假似真,有时候疑真似假,这其间还是要靠自己的判断行事。有时候又不妨将真当假,或将假当真,以玩世不恭的态度,游戏人间,自然人生就没有了烦恼。这样便可以生活下去,要不然,事事认真,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上还有什么趣味?”
夏落红感慨万千,他理想的家庭,以及他过去的迷梦全告粉碎。他已相信了他真实的身世,那风流成性的父亲,可怜的母亲,他真正的是一个孤儿,假如不是骆驼见义勇为的话,到现在为止,他还是落在孤儿院里。
骆驼烧着了火,把那薄薄的一本旧报剪贴簿焚化,再说:“从今天起,把过去的完全忘记,你可以从头做人,记着我的话,真真假假,假的就是真的,真的就是假的,只有生活才是现实,游戏人间,以智力战胜一切!”
夏落红忽然大笑起来,说:“那末你的剪贴簿也是假的了?”
骆驼笑了笑,说:“拆穿了就不值钱了,而且,为父的为了医治你的心病,还扮了一次丑角!可谓费尽心机了!”
“你们怎会哭得出来的?”
“人生就是这末回事,得欢乐时且欢乐,同样的得悲痛时且悲痛,能做一个喜剧的好演员自然也会做一个悲剧的好演员!”骆驼说。
“我是擦了万金油的!”孙阿七说。
“我吃了生大葱!”彭虎说。
“我倒是痛心你这小子泯没了天良啦!”查大妈说。
“连眼泪也有真真假假!”夏落红感叹的说。
第卅四章 鬼计多端
夏落红的心病治好,骆驼一家人都感到欣慰,这时候便可以集中精力和共匪的两大集团,“文化公司”和“三三一”展开决战了。
夏落红最为忧心的就是吴策、杜大婶和一批孤儿还没有脱险,自疚祸由他起,更想能为骆驼尽一番力量。
他想找宋丹丽、梅玲,以牙还牙,向共匪报复一番。但为骆驼所阻止,他规劝夏落红说:
“宋丹丽是我的晚辈,她之所以和我作对,是受了共匪逼迫,无可奈何。假如要对宋丹丽有所惩罚,那便有失长者风度,为同道所不齿。无论何人,凡是以宽恕待人,必得人心,而且在‘骗’的行业来说,以‘智’为第一,能以智胜人,最受崇拜。宋丹丽已当面给我磕头认罪,即应放她一条生命,让她重新作人,在社会上生存。”
骆驼还说,他已指点好一条妙计,让宋丹丽打“文化公司”一记闷棍,从此以后,大家便可“收山”。
夏落红对骆驼的论调,并不赞同,但自觉已有许多对不住义父的地方,不忍再加违拗,且待骆驼最后命令,和共匪的两大机构作最后之一战,复仇雪恨。
“为我们而丧失性命的人已经很多,我们这最后一战,要为死者雪恨,只许成功而不许失败呢!”骆驼最后说。
夏落红已和于芄言归于好,两人形影不离,于芄每天都到圣十字街来,陪伴夏落红至深夜才离去,以减低夏落红对自己可悲的身世之郁闷。
查大妈便偷偷向夏落红说:“小子,于芄这女孩子真不错,你应该情有所专,从此别再风流自赏在外面乱跑了。”
夏落红说:“经过宋丹丽的事情后,我对世事颇感灰心了,在情场上我是已经‘收山’的了。”他颇有改过自新之意。
骆驼需要向大家解释鬼屋的问题,这是他向共匪两大特务集团作最后一战的最大关键。
他说:“当鬼屋一连串闹出‘鬼新闻’时,我就有几点疑虑:一、那时候香港政府正加紧扫荡共匪的地下特务组织,风声甚紧,共匪接受上级指示,转移地下,我便怀疑共匪可能转移至鬼屋为地下根据地。他们先杀几个人,以试探香港政府的反应,如香港政府仍认为是‘闹鬼’,他们便可以放胆进行,利用鬼屋。二、我怀疑他们新开辟另一屠宰场,但是他们为何将梁洪量的衣裳移穿到死尸的身上,却令人莫测高深。这分明是故意要引起我的注意,那末用意何在呢?我曾再三思索,当时‘文化公司’、‘三三一’曾两度突进我们的屋子,找出了圣十字街和成安街通连的秘密,他们便以为我们的大本营已失去应用价值,欲吸引我们对鬼屋发生兴趣。等我们知道鬼屋内机关重重,而欲进去时,正好坠入他们的圈套。三、我凡事存疑,从不轻易相信无稽之谈,他们欲以鬼屋为战场,和我在那儿会战,把我全军覆没。以上的三点,全是抽象的想法,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把握,他们采用的是那一着?也许他们的鬼计甚富弹性,随时变幻,须要怎样时,便变成怎样。所以,在第一次和夏落红夜探鬼屋时,就把以上的三个疑点,反覆的考虑了数遍,不管共匪采取的是那一种阴谋,我均不能操之过急,也不能太慢。反正要在他们的疏漏中寻找机会,以突击的方式,闪电侦查。首先,我在鬼屋基上找到张乔治建筑师的碑文,我心中想,假如共匪有意叫我中计的话,这块石碑自然是伪制的,既有时日刻着,又有名姓,假如我欲找寻屋子内的秘密,自然会寻访张乔治的后代,这样就自然的会坠入他们的圈套了。所以我便以铁锹撬挖那块石碑,以证实到底是否当年建屋时植上去的。这答案很快的便被我找出来了,是真货……”
说至此间,夏落红记忆起当时的情形,忽然打岔说:“说实在话,当时我真以为义父在发神经病呢!你累得满额大汗,最后还在地上摔了一跤,跌了一个筋斗……”
骆驼笑了笑说:“这就是我对细微小节向不含糊的证明,你以后宜多多学习!”
孙阿七、查大妈、彭虎三个人非常焦灼地急欲知道鬼屋的详情,便异口同声的关照夏落红不许再打岔。
骆驼继续说:“那一次探鬼屋,我们的收获并不大,但是却找出线索,证实鬼屋内确有重重机关!”
“这机关却是我找出来的!”孙阿七忍不住也多嘴说话,他的用意,原是自我表扬。
“猴子,你再打岔!我们便扭破你的猴嘴!”查大妈喝止说。
“要找出鬼屋的秘密,自然不是大体上看看即可完事的!”骆驼继续说。“屋基的石碑可以做线索,那位建屋的工程师张乔治自然已经死了,但是我们可以找他的后裔,这线索也是很渺茫,香港有数百万人口,毫无头绪的去找寻一个人,等于大海里捞针一般。好在香港的建筑师华民署是有登记的,而且又有建筑师公会,我把这件事交给吴策老负责。按照这两条线索调查,总算非常顺利的找出了张乔治的儿子。他承继父业,也是做建筑师的。不过也已经死了。吴策老按照当时建筑师公会的名单,逐一访问,找出他儿子生平的好友,又由他的好友处找出张乔治第三代的住址……”
“就是义父和吴策老夜以继日躲在贮藏室内搜寻蓝图的地方吗!”夏落红又插嘴说话。
“对的!但是那一次我们只是演了一场戏,我们所得到的蓝图是赝品,已经被人改造过了!”骆驼说。
孙阿七便怪叫起来:“我不相信,赝品怎能找出秘密?我们第二次探查鬼屋时,不是按照蓝图的指示,在楼梯底下找出一道暗门吗?”
“这是敌人的诡计,他们满以为是一件得意的杰作呢!在地窖里,救出一个张翠,正是他们利用作反间计的女匪,不就可以证明了吗?”
“这样我就弄不懂了!”孙阿七搔着头皮,表示困惑。
“事情很简单,张乔治的孙子乃败家子弟,不务正业,不事生产,这种人最易受人利用。我们在找到他的住宅前,共匪已经把他收买,故意置下几份赝品蓝图,使我们上当……”
“那末义父当时知道是赝品吗?”夏落红急问。
“我早说过,我演了一场戏,假如不知道剧情,能演得出好戏吗?这是欲擒故纵,‘扮猪吃老虎’的方式,想使别人上当,不妨故意先上上人家的当!”
“共匪的用意何在呢?”彭虎眨着眼惘然地问。
“这是对我的一次考验,他们的用意何在?我还没有搞清,总之一句话,就是我们上当就是了!其实我准备上当,所以把赝品蓝图,照样给它买下来。这蓝图说它是赝品,并不尽然,鬼屋的地下层面积很大,纵横错杂,全是暗道密室,别说没有蓝图,即算按图索骥,有时也会迷失路途呢!我们所购买来的蓝图,经共匪改制,仅占整个地下层面积的三分之一,……”
“那我们和共匪作起战来,岂不是要吃闷亏吗?”夏落红担忧说。
骆驼大笑起来,说:“我是一个纵横江湖数十年的大骗子,以辈份来说,早该进‘福寿堂’收山啦!以骗术来说,还从没有甘心情愿吃人家的闷亏。我不骗人,人家已经应该认为是祖上的灵佑,何况我不骗人时,自己还觉得不过瘾呢!现在,我把刚才所说的话完全倒过来,刚才我所说的话大家不要作数,只当为一个参考好了。实在的情形,鬼屋的秘密,并非是共匪发现的,而是我发现的。相信各位还没有忘记,我曾说过我有一个弟兄布置在‘三三一’的特务机构里,鬼屋之局,就是我教唆他怂恿共匪布成的!但是共匪之中,也有特别人才,他们上我的当只上了三分之一,因为他们布局的方式略为变了一点,把单纯的用意改变得复杂了一些,到现在为止,我还没猜得透共匪要我怎样上当呢?好在正本的蓝图早已在我的手里,我改制出二分之一的蓝图,由我的弟兄转售与共匪,而共匪又改制了三分之一的蓝图,布置在张乔治的孙子手里,又再转售给我。以公式来解释,我准备好上他们三分之一的当,而他们上我的当,已经是一半了……”他很得意,又很自满,指手划脚,说得眉飞色舞。
这些解释把孙阿七他们几个人全搞昏了头,反来覆去究竟是谁上谁的当?还未知分晓。
夏落红忍耐不住,又问:“你布置在‘三三一’的弟兄是谁呢?”
“时机未至,恕我不能宣布,全局的关键,还仗赖他呢!”
“那末骆大哥又何必一再地去探鬼屋呢?”孙阿七说。
“我早说我在演戏,探鬼屋,寻访张乔治的孙子之下落,至华民署购买鬼屋的地产,我的戏演得越逼真,共匪的当才越上得澈底呢!”
孙阿七、彭虎、查大妈、夏落红四人,仍是迷迷糊糊的,大家面面相觑,因为骆驼曾说过,不骗人是不过瘾的,那末他翻来覆去的一番话,是否也在骗他们呢?
夏落红忽然找出破绽,说:“那末义父和我第一次去探鬼屋时,以铁揪去撬那屋基的石碑,花费这样大的力气,难道说也是在演戏么?”
“唉!鬼屋地下层的关键,全在那块石碑之上,我转售给共匪的不过是下层建筑的一半,那是可通屋外的一座坟墓的道路,而那块石碑却关系着整个地下建筑的机密。共匪的布局不是已经变了质吗?我只不过是检查一下,看他们发现了这秘密没有?结果,我摔了一个,找到答案,就是他们还没有发现,因为我早已把它封牢!”
“唉!骆大哥何不早告诉我们,何苦使我们担惊受怕呢?”孙阿七说。
“一个人上点小当又何妨?况且你们几个人的嘴巴全是不大牢的,‘三三一’正以全副精力,在这上面布局,万一你们之中有一人于无意中把机密泄漏,那岂不是要使全盘计划倾覆?我正利用了你们的迷惑及你们的紧张,使敌人深信我们已经坠入壳中,因为由你们口中流传出去的说话,敌人当会深信不疑也!”
夏落红几个人还是搞不清楚,每个人的腹中仍有着许多许多的疑问,在这许多疑问当中,又找不出一点头绪。
骆驼横扫了大家一眼,忽然伸手在桌上一拍,说:“大家不必狐疑了,反正依我的策略行事,准不会有差错,主要的问题,我们要扭转大局,反败为胜,把共匪压倒,而且要把他们清算我们的,斗争我们的,一起偿还给我们,让我们好好的‘收山归隐’……”
夏落红并不注意骆驼的说话,忽然又发出疑问:“义父,那末你向香港政府把鬼屋承买下来,又是什么道理呢?”
“对‘三三一’,表示我已决定迁移鬼屋为根据地,准备长期作战。因为我已在张乔治的孙子处得到蓝图,伪装进入圈套;对‘文化公司’表示鬼屋的重要,让他们也认为鬼屋可以利用,拖他们也进入圈套!”骆驼拉大了嗓子说:“不过现在,我们的吴策老仍落在‘文化公司’手中,我们扣住他们的一个曾芳魂,不会吃蹩,还有宋丹丽和梅玲的倒戈,足可致他们于死地!主要的是‘三三一’他扣着我们一批孤儿及杜大婶,我们只拿住了他们一个外团人员张翠,那是不够的,我们应集中精力对付‘三三一’争取最后胜利!”
“三三一”和“文化公司”都接到骆驼的电话,先后邀请他们至鬼屋作最大的一次交易。
骆驼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鬼屋的地产我已买下,现在我已是身为鬼的主人了,我以主人的身分,大排鬼筵,恭请你们这些魔鬼光临。假如你们的手下,有谁是鬼头鬼脑的,愿意自动参加我的宴会,我一律欢迎!”
“三三一”颜主委得到邀请,自然不会通知“文化公司”,他主要的目的,还是要把曾芳魂抢到手,藉此把“文化公司”完全压倒,控制在“国际派”手里。骆驼提出的条件,非但要把杜大婶及那批孤儿带去交换,而且另外开出廿万元的价钱。
颜主委对这个数目并不会介意,只要能把“文化公司”搞垮,即算更大的代价也肯付出。同时,这几天以来,颜主委所听到的传闻很多,曾芳魂由内地出来的时候,携带了大批于颜主委不利的证物,这些证物,足以帮助李统把他在“三三一”的地位打垮。所以,颜主委更是不惜以任何代价企图达到目的。
自然,在这项行动之前,他须得找他的参谋人员王功德、常老么,切实的研讨一番。
颜主委的意思,不论骆驼有任何要求,都得假装先行答应,尤其那廿万元,可以用伪钞代替,等到交易成功,然后一鼓作气,把骆驼一家人悉数格杀。
常老么不以为然,他说:“应付骆驼这一回合,问题的关键,倒不在钞票的真假,如已有把握把骆驼等一家格杀,用真钞票又何妨,迟早还是物归原主。同时,万一事先被骆驼发现了伪钞,可能全局都起变化!”
颜主委对常老么的意见非常赞赏,他们的会议继续了足有二小时。
“文化公司”也同样的在讨论。如何应付骆驼的最后谈判。李统、马白风、潘文甲坐在会议室中,这时候他们知道只有一个吴策扣在手中,交换曾芳魂是不够的。
马白风忽的咆哮起来:“妈的!这简直是勒索,除了交换以外,他还讨价十万,真岂有此理!”
潘文甲是经过骆驼的游说:只要潘文甲能怂恿李统付出十万现款,他可以大发慈悲将曾芳魂交给潘文甲带走。
所以潘文甲说:“这一次,骆驼约会我们至鬼屋去谈判,自有他的用意,据我所知,鬼屋是属于‘三三一’的,颜主委欲付出二十万购买曾芳魂过去……”
李统和马白风都吃了一惊。
“你怎么说鬼屋是‘三三一’的呢?骆驼曾亲口向我说,他已购置了鬼屋的地产……”李统说。
潘文甲便慢条斯理的说明了原委,藉以打击马白风。
“相信主任委员还会记得,我们布置在‘凯璇’舞厅的一个外围人员,被人绑架,勒毙在鬼屋之中,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凯璇’舞厅的经理原是受‘三三一’的指挥,我们买通了一个舞女大班,派一个外围人员化装侍役在内监视,经理和舞女大班起了冲突,把我们的外围人员杀死作为示威;外面谣传他是为赌帐被仇家所杀,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主任委员又曾否记得有一个叫金坚勇的警探,他在骆驼对我们行骗之后,曾经向我们敲诈过,这人也死在鬼屋之中。你知道是甚么原因吗?这家伙原是一个无赖,也是因为平日喜爱狂赌滥嫖,弄到一身债务,穷途末路之际,为流氓所迫,欲自杀了事,却碰到骆驼,指点他以出卖情报为名,敲我们竹杠。继而,又敲‘三三一’的竹杠,这家伙原是贪得无厌的小人,一而再,再而今,‘三三一’却不如我们心肠软,找到机会,便干掉了他……”
“你怎会知道这些事情的?”李统怀疑而问。
潘文甲含笑,洋洋自得地向马白风投了一个白眼,说:“自从那次在‘圣十字街’出事后,因‘三三一’欲打击我们‘文化公司’,而硬指我有串通敌人之行为,因此我被逼而下台。但是我自问追随主委已有十多年,不能因被人陷害而对‘文化公司’不忠,表面上,我尽情缄默,忍受一切,暗地里我却尽力维护‘文化公司’,和‘三三一’展开冷战。我还有几个外围人员在手,抵挡‘三三一’的阴谋,他们利用鬼屋设局,原是准备骗骆驼进圈套的,但是现在骆驼反过来招我们进鬼屋,显然是他对鬼屋全局已有了认识,拉我们共同抵挡,这点主委可不能不注意。”
这番话显示潘文甲对李统、对“文化公司”都非常忠诚,李统心中窃喜,马白风却汗颜无地。
“你怎样打听出来的?我倒要详细问问?”马白风说。
“以干地下活动而言,我追随主委已有十余年,不论在经验或学识上来说,一切都比你马白风资格老到,假如以责任来说,维护‘文化公司’应该是你应负的责任,难道说你对这当前的巨大阴谋,不设法打听出来,还来向我盘问吗?”潘文甲已到了反攻阶段,毫不留情地说。
马白风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应该怎样答覆潘文甲的讥讽。
“现在不是自己人闹意气的时候,我们应该全力对付敌人。”李统从旁打圆场。
“所以我也无暇答覆马经理无谓的问题!”潘文甲继续说。“现在主要的关键,就是我们的女骗子宋丹丽已经把夏落红放走,特别小组是否应该还保留?宋丹丽还有没有利用的价值?或是应该把她杀掉?以除后患——要不然,将来她们把..我们‘文化公司’的机密泄漏时,对‘三三一’的攻击更将无言以对,对组织无法交待……”
“怎能说是放走呢?这岂非滥加罪名!”马白风抗辩说。
“骗业也可算是一个无形的组织,宋丹丽是骗子,骆驼却是老骗子,同行见面,以他们的年龄和资格来说,当然驼驼是长辈宋丹丽是晚辈,一碰头,晚辈自得服从长辈的命令。骆驼找到了宋丹丽处,摆出辈份,宋丹丽就只有乖乖地把夏落红放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要不然,他们怎么会走得这样容易?……”
“那末,照你这样说,宋丹丽现在和骆驼是有串通的了?”李统有点惶惑。
“这是我的猜想,但相信不久即可完全证实!”潘文甲坚决地说。
“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因为宋丹丽是马白风请来的,我假如多发议论,可能招致他的误解,说我陷害他。同时,马总经理又贵为‘文化公司’的主持人,一切的行政、战略,应由他负完全责任,不到最后关头,我还不便提出意见来呢!”
马白风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已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忽然咬牙切齿咆哮说:“既然潘同志这样说,我对宋丹丽完全负责任好了!”
潘文甲嗤之以鼻,冷笑说:“假如宋丹丽出了岔子,马总经理什么担保?是否肯牺牲脑袋?……”
李统原是袒护潘文甲的,他之所以提用马白风也是为环境所逼,这时候,既已和“三三一”弄得水火不相容,自然希望找机会再行把马白风压下去。
“马总经理既然肯负全责,我很高兴,但当前的问题,我们主要的还是商讨如何应付骆驼到鬼屋之谈判……”
正说着宋丹丽的问题,行动组长谭天,忽然慌慌张张的跑进了会议室,气急败坏地说:
“不好啦!李主委!宋丹丽和梅玲失踪了!”
这等于晴天霹雳,李统和马白风同时急得暴跳如雷。
“是怎么回事?怎样失踪的?你快说,不许含糊……”马白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不知道——”毕热喘着气。“据薛阿根的报告,我们迁移到特别小组地窖中的文件,也告全部失踪……”
这句话不听犹可,李统顿时如狂人般的跳跃起来。高声咆哮说:“是宋丹丽偷走的吗?……”
“除了她还有什么人呢?”毕热说。
李统跺脚叫:“她怎会知道地窖里的秘密?”
潘文甲趁机插嘴:“这只怪李主委太相信骗子!”
李统便一把抓住了马白风,怒目圆睁,吼叫说:“马白风呀!你要?t>负完全责任呀!”
马白风除了浑身抖索以外,还有何话可说。
“我们快去看看吧!”潘文甲提出了建议。
他们的行动很快,一溜烟出了会议室,匆匆下楼,鱼贯向屋外穿出去。
李统雇用汽车随时守候在门外听候派用场,他们钻进汽车,即指挥司机如流星般向香岛道驶去。
宋丹丽叛变的消息早已传遍“文化公司”所有的人员。香岛道那间骗子公寓,也就是“文化公司”的特别小组,所有一切指派给宋丹丽应用的厨师、丫头、佣人司机、花匠,全是“文化公司”的外围人员,由毕热负责监督,每到一段时间,要调动问话一次。他们负有两种任务,一是给宋丹丽撑场面布置骗局,一是监视宋丹丽的行动,随时报告。
毕热在晨间至香岛道来问话时,发现情形不对,所有的人员全被绳索捆绑禁在房间内。据说在昨夜间,宋丹丽犒赏他们两瓶洋酒,每个人只喝了一杯,便告人事不醒,等到醒来时,即发现手脚全被捆绑……
毕热发现宋丹丽、梅玲早已失踪,再查看地窖时,可更糟糕,地窖的铁门被打开了,里面的文件全都失踪。
这些文件全是由“文化公司”迁移过来收藏的,因为香港政府正在加紧扫荡共匪特务的地下活动,风声很紧,“文化公司”早已被警探注意,不得不出此下策,利用宋丹丽的冒牌公馆,掩护机要。
这时候,李统、马白风、潘文甲已经赶到,他们首先赶进地窖,只见里面的档案架、文件柜、书橱,全部被翻得七零八落,纸片满地,重要的文件全部失去。
李统由老远赶来,只怪叫一声,便昏倒在地。
李统原有着血压过高的病症,潘文甲担心他突然脑溢血,送掉了性命。于是连忙指挥着小匪徒们把他杠到寝室床上,用毛巾蘸了凉水洒在头上,又灌以白兰地酒少许。一面又命两个女佣分左右揉他的手使血液循环加快,这种急救非常生效,约有两三分钟,李统算是缓过了一口气来苏醒了。
他张开眼便捶胸叹气,指着马白风斥骂:“王八羔子的,整个‘文化公司’就葬送在你的手里……”
事实俱在,马白风垂头丧气,无言答对,但为了挽救自己的地位。仍逞强摇首说:“李主委不必太过恼怒,据我看来,宋丹丽不至于叛变我们,定然是什么人把她绑走了,还洗劫了我们的文件……”
“放你妈的屁!假如骆驼要绑架她,何不在抢夺夏落红时就把她弄走,还等到今天么……”李统再骂。
“不,我在怀疑‘三三一’……”马白风瑟缩地回答。
潘又甲在旁冷眼观察,他看出马白风已经是垮定了。李统既和“三三一”到达誓不两立的阶段,无需顾虑小节的牵制,而且又找到了藉口,大可以马上把马白风免职,而他也就可以重登总经理宝座。
因之,他把马白风推开,假惺惺地说:“马总经理,我对你的遭遇非常同情,但是现在不是辩论的时候,李主委的身体不大好,你不能再刺激他。事到如今,我们只有一条路,就是如何集中力量,一举把骆驼和‘三三一’集团一并打垮!”
“潘老哥,难道说你还有什么妙策么?”马白风已改变了平日不可一世的气势,但求能把李统的气恼压下去。
“这自然得看我的,要一举而扭转乾坤,把骆驼和‘三三一’完全扫除!”
“你有什么高见呢?……”李统在失望中露出一线希望。
潘文甲沉默了半晌,故意加重马白风的焦虑不安,然后始才慢慢的说出最后鬼屋决战之大计,但李统和马白风二人做梦也没有想到潘文甲的心中却另有他图呢。
“文化公司”图救大局,从这天起,李统特别注意鬼屋的动静,他亲自指派行动组分班驻守在鬼屋附近窥探,不论有任何动静,均须从速报告,每接获情报,即亲自前往勘察研究。
因为鬼屋的内容复杂,究竟骆驼的布局或是“三三一”的布局,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李统自不会想到“三三一”的匪徒早已鬼屋撤出,他们正以为“三三一”安排了香饵让骆驼踏入圈套。
骆驼所探取的却是“扮猪吃老虎”战略,他化了本钱,买下鬼屋,便是决定的鬼屋主人了。
这样报纸上也有了新闻,小小的一段,围上了粗花边,地位刊得并不怎样显着。标题是:“鬼屋有主,下野政客钱金元不怕邪!”新闻的内容还对钱金元描写了一番,并称赞他对科学的认识,在二十世纪原子时代,何来鬼怪?
骆驼既在华民署购下房产,又在报纸上刊了新闻,使社会瞩目,便好像得到了保障一样,假如他留在鬼屋之中,共匪即.99lib.算想动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行事。
所以骆驼便像煞有介事似的,准备实行大搬场,把成安街连同圣十字街的住宅,全向业主退了租,还雇请了木工,水泥匠至鬼屋粉刷装修,真像要马上就到鬼屋居住似的。
社会上对鬼屋略有认识的人便开始议论纷纭,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话资料。有人批评,钱金元定是一个落魄官员,大概是积蓄不多,要不然,也不会甘心与鬼为伍,冒险去住鬼屋。再不然,钱金元就是一个靠拢不成,而又没发国难财的游离份子,欲在香港作长久打算,高贵的房屋既购置不起,蹩脚的民房又住不惯,所以出此下策,硬着头皮,购买鬼屋,作久居之计……
骆驼不管外间的批评如何?反正流言越多,于他越是有利,他仍是依照他的计划,按部就班的去实行,和共匪的两大机构实行最后的一战。
这天,骆驼大搬场了。场面并不伟大,两辆卡车便把他的全部财产行李各物运至鬼屋。在他们进屋之际,还有摄影记者给他们拍照,骆驼并不回避,任记者先生们尽情摄入镜头,以“出风头”的姿态出现。自然“三三一”布置在鬼屋的特务人员已告全部撤退,他们正暗自庆幸骆驼一干人已踏进了圈套,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即算出了差错,将来一切的责任,可以推到“鬼”的身上。
“文化公司”采取的方式却不同,潘文甲运用了他的浑身解数,安排下一条毒计,不惜大流血,准备把骆驼及“三三一”一同歼灭。其实潘文甲主要的还是为自己着想,他要救出曾芳魂,不惜背叛组织,按照骆驼的吩咐,唯命是从,而在暗中又另有诡计。
第卅五章 与鬼为伍
骆驼和“文化公司”“三三一”相约最后谈判的时日已至,这天,晚上八点多钟,骆驼已在鬼屋大排筵席,招待他的客人。
首先到达的,是“文化公司”的李统。
李统并没想到骆驼的谈判会如此的隆重,还摆开了酒席。他的随员并不多,潘文甲及行动组长谭天、秘书林琳、保镳林澄、狙击手薛阿根,共五个人,全带了武器。
李统带了少数人赴会,以表示他的气魄及风度,实际上呢,“文化公司”的人全部出动了,由马白风率领,暗伏在鬼屋之外必要时准备随时出动,全面袭击,血洗鬼屋。
骆驼以主人的身分,接待李统等人进内,客厅中摆了有十来桌筵席,但是骆驼并不请他们在客厅内坐下,亲自引导他们转过楼梯,进入书房,那儿另开了一桌筵席。
骆驼说:“为了方便谈判,我们在这里吃酒!”
李统非常诧异,说:“难道说,还有其他的客人么?”
骆驼答:“这是必然的事情,试想那一家乔迁,不是贺客满门,大排筵席的?”
孙阿七、彭虎、查大妈、夏落红,全留在客厅之中,指挥着佣人们如何招待客人。这些佣工差不多全是梁洪量临时调派过来的,大概也有十来人,所以骆驼虽说只有五个人,加起来也有上廿余人调用呢。
李统不免后悔带进屋里来的人过少,但是也处之泰然,因为只要他发出号令,守在屋外的马白风便会随时带领大队攻进屋子。
潘文甲却暗怀鬼胎,不知道骆驼究竟采取的是何种战略?万一骆驼食言,把他出卖,那末“文化公司”便告倾覆,连他也同时被毁灭。
骆驼忽而笑吃吃的问话:“李老板!为什么不把吴策也同时带来呢?我也好多一人帮忙招待客人!”
李统也笑着回答:“我的太太为什么也不请出来呢?使你的新公馆多上一个贺客!”
“呵!她早到了,现在由你们的特别小组专家宋丹丽、梅玲在专诚招待她。同时,宋女士梅小姐的贺礼已经送来了,就是你们贵公司的全部文件!”
李统听得好不自在,但是在这最后关头,绝对不能示弱,仍然以泰然态度处之,说:“那末我们的交易应及早进行才是了!”
“唉!假如你们连酒都不喝上一杯,那就太瞧我不起了!”骆驼说。
不久,孙阿七进来报告,又有客人到了。
骆驼向李统潘文甲致歉意,退出书房迎接新到的贺客。原来竟是颜主委、王功德、常老么等一干人,他们也带了几个狙击手,就是行动组长胡伟等。
本来,在江湖上有一句话,就是“冤家不聚头”,意思即是“仇人不相见,相见即眼红”,必有火拼之意。
常老么和骆驼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到香港来这许多时日,始终没有和骆驼碰过面,今夜突然登门,显示已到短兵相接之时。
“哟!怎么大排筵席了?难道说骆驼某人还要把我们招待一番么?”颜主委进门即说。
骆驼耸肩而笑,疯疯癫癫的说:“进鬼屋,即与鬼为伍,犯人在执法前,执刑官也要赏赐他一杯酒,何况大家都是好朋友呢?”
这句话使颜主委毛发悚然,虽然他来赴会已成竹在胸,准备于事成之后,就取骆驼的性命,但骆驼现在交代出来,似乎他已经了解了自己的用意。
骆驼又以仇视的口吻向常云龙嗤笑说:“猛虎不过岗,想不到我们的常老么也到了。”
常老么也不甘示弱,泰然回答说:“过江的就是蛟龙,今晚骆老大的菜肴,应该添上一味‘龙虎斗’吧?”
骆驼大笑,再说:“既然来吃酒,那末贺礼总应该带了?”
常老么说:“骆老大你的气量就未免显得太窄狭了,贺客登门,那有先讨贺礼的道理,我们不是吃白食的,你的杜大婶和一批小孤儿,大概廿分钟内,即会到达,不过倒要看看主人待客是否出于至诚。至少,也得让我们看看菜肴如何吧?”
骆驼很高兴,又笑了一阵子,再说:“行!行!至少曾芳魂的夫家已成了座上客,反正今天晚上我是采取拍卖方式,谁出价钱高,我就给谁交货,有货在,还怕没有顾主不成?”
颜主委已露恐怖之色,说:“你这人怎可失信,你先答应我二十万交易,现在又采取拍卖方式,是什么道理?”
常老么拍拍颜主委的肩膀,说:“此事不提,我们慢慢再说!”
颜主委领悟,好在他带了有真假钞票两种,头寸多的是,就改变了主意,不再争辩了。心中暗说:“到时候自有你瞧的!”
骆驼把他们引进客厅里去,又由客厅进入书房,王功德曾经吃过孙阿七和彭虎的亏,也同样的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是也跟着颜主委忍耐下去,准备算最后的一笔账。
当颜主委踏进书房之际,回首向王功德作会心之微笑,说:“我的判断如何?这活僵尸也到了!”
王功德满怀得意,答:“反正一笔账,大家会同算算了事!这样岂不干脆!”
骆驼不作介绍,请颜主委等几个人入座,李统和颜主委也等于冤家相聚,但倒很谦恭的互相微笑点首作礼。
当颜主委常老么等几个人坐定之后,屋外传报又有客人到,那是梁洪量,爱国铁路工人的首脑,也正是“三三一”的死对头。
骆驼把他也请进来,实在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梁洪量倒是很大方的,迳自踏进书房,便和王功德面对面坐下,因为上次绑架他的,正是王功德主持的。
王功德和颜主委心中都起了一阵不安的震悚。
因为梁洪量的手底下全是铁路工人,讲文的不行,动拳头打架,都有着一股蛮力。
梁洪量尚未坐下来,首先对着颜主委王功德一弓腰,说:“这个世界,真有点奇怪,昨日是冤家,今天又同席吃酒,真不可思议!”
王功德不敢乱说话,一切的行动,他不能擅作主张,完全得听从颜主委及常老么的指示行事,他以笑脸把这不动听的话敷衍过去。跟着,大厅外有人陆续源源进屋,仍是梁洪量的手下人,这一来,“三三一”、“文化公司”、“骆驼”,三方面的实力旗鼓相当,谁也欺压不了谁。颜主委自恃知道鬼屋的全部秘密,可以占他们两方面的上风。
李统心中也自作打算,不得已时,一拼了事!反正谁也讨不了谁的便宜。
筵席开了,首先上的是冷盆,骆驼很忙碌,亲自为大家斟酒,又到处奔走,向所有的客人打招呼,对每个人都是同样的一句话:“招待不周,请多多包涵!”
孙阿七、彭虎、查大妈也同样忙着,实际上他们是互相传递消息相约见机行事呢。
尤其查大妈的任务更重,她是扒手党的老妈祖,负责调查每一个人身上所携带的器械。调查结果,不论是“文化公司”或是“三三一”的匪徒,每个人的身上俱有手枪,这倒是很伤脑筋的问题。因为骆驼并不希望流血,他欲以智取胜。
筵席开始不久,客人陆续到来,宋丹丽、梅玲姗姗而来,夏落红对这两个妖妇不见犹可,一见之下,恶向胆边生,马上要赶上去兴师问罪,但查大妈却一把将他拖住,厉声说:
“小子,你还是去接待你的未婚妻吧!其他的事情不用你管!”夏落红莫名其妙,谁是他的未婚妻呢?查大妈的话犹未说完,门口又停下一辆汽车,车中跳出一个绝色的女郎,正是夏落红最先定情的于芄呢。但是她的父母并没有一同前来,汽车中却载着行李,彭虎亲自把司机打发走,连行李也取去。
“这是我的未婚妻么?”夏落红呐呐问。
“还就看你的决定了!”查大妈说。
这时,宋丹丽和梅玲对夏落红倒没有介蒂,嫣然相顾一笑,便迳自走进书房,和李统、颜主委他们同席。
李统看见宋丹丽本来是要逞狠的,但碍于颜主委在座,他不愿把“文化公司”的机密及弱点暴露,忍气吞声,安详敷衍这两位女人入座。同时,一位咬烟斗的客人也光临了,竟是匪党的死对头,香港警署的陈探长。
骆驼和陈探长怎会认识的?又怎会发请帖给他?陈探长又怎肯赏光莅临?这还都是几个共特的首脑人物伤脑筋的问题。
他们怀疑骆驼可能假借官方的势力对他们施以打击,不过身为一个共产党,在香港并不违法,而且他们自量身上还没带些什么违法的证据,就只是有几个小匪徒的身上携带了黑牌手枪而已,被查出来了不起吃官司罚上几个钱,还不至有碍大局。
他们心中这样自我安慰的想着,对官方的恐惧又减轻了许多,并不在乎这位陈探长的突然光临。
骆驼为什么要把陈探长也弄来呢?这用意非常简单,有香港警署的探长在座,“文化公司”和“三三一”都有了顾忌,缓和他们双方的敌意,不至引起火拼而已。
陈探长和骆驼既非旧友知交,又怎会贸然的来到鬼屋做贺客呢?这原因也很平常,警方在最近对鬼屋起了怀疑,接二连三的血案使他们也注意到可能是盗匪或是共谍利用这间神秘的屋子作非法活动。
骆驼突然的申请购买鬼屋,已使警方惊奇,也曾派员明查暗访,对骆驼这个人的历史侦查了一番。
骆驼在宴会的前夕,曾亲自前往拜会陈探长,他说:“鬼屋闹鬼是有名的,我很怀疑是有什么歹徒利用这个地方作怪,明天我搬场入住,为避免发生意外,我想请探长派一两个干探照顾照顾,以防万一。”他说时,还顺便的递了一张请帖置在陈探长的办公桌上。
陈探长巴不得和这个突然申请购买鬼屋的古怪人物多接近些,藉以明了他的行径。因此,他贸然的参加了这个宴会,却没想到反被骆驼作挡箭牌利用了。
不过陈探长在警署中混了十余年,大小场面已见得很多,每做一件事也有他的步骤,会不会就这样简单的就被骆驼利用,还又是另外一回事。
由于宾客满门,书房内的坐位有限,骆驼不得不重行布置。他先后向李统和颜主委两人说:
“你们两位俱带了随员,如果有什末意外发生,大家全吃不了亏,随员坐在书房内或大客厅中,都是一样的,我想把你们的一部份人打发到大厅外面去。”
因为有陈探长在座,李统和颜主委都不好反对,而且这共党的两大特务集团,正是分高低比上下的时候,大家全要摆出风度,不能稍有畏怯之态,所以便听从了骆驼的吩咐,把随员的席位迁至大厅之中。
这样,书房的一桌筵席上,便剩下李统、潘文甲、颜主委、常老么、梁洪量、宋丹丽、梅玲、陈探长和骆驼共九个人。
骆驼说:“留下一个坐位,我们还有一个长者,吴策先生马上就要来了,别看他的年纪老,人却是蛮风趣的,和什么人都谈得来,他现在正在‘文化公司’收拾行李,相信马上就要到了!”随后,他转向李统,以含笑的口吻问:“对吗?我们的李董事长!”
碍于陈探长在座,两大派系的共产匪徒说话都不大方便,他们每说一句话,都需谨慎的经过考虑。
李统很尴尬,他不懂得骆驼的用意何在,既不能否认,也不敢承认吴策是否留在“文化公司”里,点点头把事情含糊过去。
“你们的吴老先生又怎会跑到‘文化公司’去?干吗的又要收拾行李?打算出门么?”陈探长以聊天的方式问话。
“啊!我们是亲戚!”骆驼随口答:“是经常来往的,正如我家里的一个吃斋的老乡亲杜大婶,送请帖到颜老板的公馆里,和他们的家人凑上了一台麻将,搓了几天没有回家,吴策老先生之留在‘文化公司’,和这经过是一样的。对吗?颜老板!”
颜主委点首大笑:“好在在香港搓麻将并不犯法,搓上几天几夜也无所谓。你的那位吴先生收拾行李,准备什么时候出门呢?”他故意和李统为难了。
“啊!可能今天晚上吃完酒,明天早上就告动身。”骆驼说着,忽然站起来挥动双手,说:“来!我们最好不谈‘政治’,大家喝酒!”
于是,大家一齐举杯道谢,但陈探长却不放松,说:“为什么称为‘政治’呢?”
梁洪量和陈探长有过一面之识的交情,便打趣说:“探长在社会上跑了这么久,难道说连‘政治’两个字的意义也不懂么?政治是攀交情的别称,譬如说搓‘政治’麻将,谈‘政治’恋爱,都是登龙的不二法门……”
“那末刚才骆驼先生叫我们不要谈‘政治’,岂非叫我们不要攀交情了?”陈探长说。
“当然,大家同在一块吃‘政治’酒,交情已经够了,又何必再谈‘政治’呢?”梁洪量再作解释。
骆驼便领先哈哈一笑,把他们的话隔住,趁此机会,他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说:“各位全是自己人,不必客套,在大厅外我的朋友还有许多,请诸位随便吃酒,我出去招呼一下,马上回来!”说完他退出书房,查看大厅外的布置。
大厅外开了有十来桌酒席,各式各样的客人全有。
客人的座位,全经骆驼一番安排,李统和颜主委带来的随员,都给他们分散到不同的席面上。其中有梁洪量的人马,又有陈探长带来的便衣,每张桌子都分配得非常均匀,彭虎、孙阿七、查大妈、夏落红以主人的身分,每人照应一桌,这样计算起来,还是骆驼方面的人多势众,可以把这场面控制住。
骆驼全场绕了一周,表面上是应酬,招呼客人,实际上却是巡视一下布置是否完全妥善。
一切都没有问题,就是于芄独坐在大厅中显得冷落,所以骆驼和夏落红互递眼色,眼中传递了许多言语。
不久,骆驼又趋至书房中去。
是时,天色已黑,“文化公司”接应李统的大队人马,由马白风率领而来,每个人全带了实弹武器,是准备血洗鬼屋的。
预先埋伏在附近的眼线,已上来向马白风报告,他说:
“刚才我还看见两个女骗子也进去了,显然她们和骆驼是串同一气的!”
马白风忿然说:“好的!今晚就把她们一并解决!”
“不,警署方面也来了很多的人,还有讨厌的陈探长也在内!”眼线说。
马白风楞了一楞,皱着眉头,不免便咒骂起来:“妈的!骆驼那小子竟然借用官方的势力,反正我迟早是垮了,倒不如和他们作最后之一拼……”
“不!我们要冷静一点,还是等待李主委的命令吧!”行动副组长毕热说。
不久,又有眼线向马白风报告,在后山边发现两个形迹可疑的人,马白风便起了怀疑,但他对这两个可疑的人,却无从捉摸得定,可能是骆驼的部下,也可能是“三三一”的匪徒,更可能是警方的便衣。
马白风原是低能儿,但这时候顿觉重责在肩,不得不以全副精神应付这复杂的局面,强自镇静,吩咐所有匪徒散布开,各自找定隐蔽身形的地方,挨至鬼屋中李统有暗号递出来时,再行集合。
鬼屋之中,有四大集团的人马在互相斗法,自然而然的,在鬼屋的附近不时会发现身份不明的人物出现。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四大集团的人马,谁也盯不住谁,“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强中更有强中手,你监视我时,我也监视你。现在的鬼屋,就是在这样的一种形势之下。
计算最为精密的还是“三三一”,因为他们比较其他的集团多知道一条道路,还就是距离鬼屋约数十码的一座乱葬坟场,有一条直通鬼屋的密道。他们派出少数的眼线,在那条公众必经的大马路上巡逻,以窥探敌方的实力及活动,他们志在必得,以为很有把握取胜。
四大集团,各有千秋,每一方面都认为自己的计划周到可以占上风,尤其陈探长更以为藉此机会可以把这批魑魅魍魉一网打尽,为社会除害。
“三三一”部署在鬼屋外的主持者是副行动组长郑庆祥,他早已发现“文化公司”匪徒,而且又发现梁洪量手下的工人也不时出现在大马路上,显然局面已非常紧急,好像是最后的一次生死决斗。
不久,郑庆祥又接获潜伏警署方面的地下人员递来消息说,警署方面的警车频繁,特别警察集合警戒,似乎要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准备随时出动,所以郑庆祥给颜主委传递消息,须要注意。
郑庆祥有专责给颜主委传递消息的人员,他们是颜主委的司机,及伪装颜主委的随员,不时在屋外游动,或假装进厕所,这样便可以和郑庆祥连络,他们只要把颜主委关照下的话传给司机,司机便可以把消息转达。
骆驼当然早就预料到“三三一”和“文化公司”都会有特别的联络方法,但是他不介意,因为他早已胸有成竹,可以把“文化公司”“三三一”及警署方面完全骗倒。
郑庆祥给颜主委递过消息以后,即立刻传令“三三一”的人员集合向鬼屋的西郊移去。那儿是一座小山坡,是乱葬坟场,有一条秘道可以直达鬼屋的地下室。
颜主委早已集中“三三一”的全部力量,准备在这一战中把骆驼歼灭,同时把“文化公司”打垮,所以在地窖中已布下接应人员,由于他自以为已知道了地下层全部的秘道,所以有恃无恐,不在乎“文化公司”的人数众多,也不在乎骆驼搬来梁洪量所有的部下,只要能逃过警探的包围线,他便能操胜算。
鬼屋的秘道是一座建设得非常精巧的坟墓,好像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坟地,占地很广,有一座亭台式的墓塚,四周围了水泥柱,扣有铁链,从石阶走上去,前面有石椅祭坛。那祭坛是一张水泥石桌,连地而筑,只要把祭坛移动,即会露出一个穴洞,有石级可以走下去,里面是黑黝黝的,深长的一条隧道,可以直通鬼屋。
郑庆祥指挥着部众由秘道下去,下面早有人接应,分布在每一条秘道、每一间密室之中把守,控制了整个地下层,地面上只留下两个打手把守,作为撤退时的接应。
这样的布置,颜主委自认为万无一失,操纵了出路的咽喉,即算鬼屋中有任何变故,他们仍可照样的从容退出。这就是颜主委所认为必操胜算的原因。
但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陈探长所以到鬼屋作贺客唯一原因是吸引“文化公司”及“三三一”的注意力,警署方面的便衣,正要准备突击检查“文化公司”和“三三一”,搜索他们的犯罪证据。
鬼屋有了新主,这一夜鬼屋中灯光辉煌,热闹非凡,只听得酒客猜拳行令,吵吵闹闹的造成新西街空前未有的现象。
鬼屋附近的居民,以为自此以后,当不致于再有闹鬼的恐怖事件发生,每一个人都以最喜悦的心情,来祝贺此一精神威胁的解除。
但是他们却没有想到,在鬼屋的盛会之中,正有四大集团,剑拔弩张的在准备拼斗呢!
不久,自那遥远之地,传出阵阵的胡琴声音,接着便有人在清唱。原来,是骆驼招来的做堂会的名票,献歌以娱嘉宾。
贺客们早已酒意阑珊,这时候听听清唱,也可以调剂调剂精神,爱喝酒的人,还是一杯一杯的没完没了。孙阿七主持报告节目,清唱过后,便是魔术,魔术过后便是相声,都是精采非凡的节目。让大家尽情享受。
正当所有的宾客为那些精采的表演所吸引时,彭虎已溜出屋外,鬼屋嵌有张乔治建筑师的石基,正是可以控制整个鬼屋地下层的秘密总机关。
骆驼曾用士敏土把它封牢,彭虎设法把它撬拨,这样那基石便像一扇窗户似的可以打开。里面有两个铁制把手,第一个把手扳开,鬼屋的地下机关,只有三分之二的秘道及暗门可以打开供人通行;假如把它掣上,这些秘道便告全部封闭了,秘门打不开,所有在里面的人就全被禁闭起来。
假如把第二个把手掣开,其他三分之一的秘道暗门又全告活了,可以在那三分之一的机关里活动。
骆驼就是利用了其他三分之一的机关出奇制胜。
正当客厅里在表演相声的时候,骆驼借酒装疯,招颜主委和李统至一隅说话。
“你们两位,我只可以任选其一,要就是发你们‘文化公司’的洋财,要就是发‘三三一’的洋财,据我所知,你们‘文化公司’想扳倒‘三三一’,你们‘三三一’也想扳倒‘文化公司’,主要关键,还是在我的手里,所以我今天是采取拍卖的方式,谁出的代价最高,我就把你们需要的货品售给谁!”
“你可否说明,我们需要的货品是什么?”颜主委故意这样说。
骆驼哈哈一笑,说:“自己人,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双方所需要的,只是一个人,名叫曾芳魂,她是李统的太太。颜主委得到她,即可以指出‘文化公司’的罪名,把李统和‘文化公司’全扳倒。而李统呢,把曾芳魂夺回去,即可以撒赖,他的太太绝未来至香港。同时,曾芳魂带来了许多不利于颜主委的证件,李统得到这些证件时,也照样的可以把颜主委打倒……”
李统顿时恼羞成怒,说:“你别胡说八道……!”
骆驼便加重了语气,说:“我忘记了,还有呢!‘文化公司’所有的机密文件,全落在两个女骗子的手里,相信‘三三一’很需要这些文件,我愿意以廉价出售……”
李统不由得额上见了汗迹,即把骆驼拖至一边,说:“何必出洋相呢?你需要什么条件,我全可接受!……”
骆驼说:“我被扣留的人质吴策,还没有还给我呢!”
李统说:“早已带来了,留在屋外,只凭你的一句话,就可以送进屋里来……”
骆驼大笑,掉头向颜主委说:“颜老板,我的杜大婶和那批孤儿又如何了?”
颜主委见骆驼的说话处处偏袒于他们“三三一”,自然他们的谈判就会比较顺利些,以为正好借此机会打击李统,便说:“你的杜大婶,及你的孤儿,早已在你们的地下室中等候你的吩咐!”
骆驼露出喜色,拍拍颜主委的肩膀,说:“还是我们的颜主委做事比较爽快!”
李统也不示弱,马上抢着说:“吴策的问题,只需要我打一个电话,即马上有人把他送到这里来!”
“那末我们的李主委为什么现在还不打电话呢?”骆驼露着大匏牙说。
“不过,我们曾有言在先,要先看过货再说!”李统逞强。
骆驼又是大笑,说:“看货需得花钱,你们二位的货款是否带来了呢?”
以“三三一”和“文化公司”的财力相比,“三三一”自然是比较雄厚,颜主委即向常老么一招手,常老么很快的趋了过来,他的手中持着一个小小的手提袋,颜主委把它接了过来,拽开拉链,里面便露出一叠一叠已经捆扎好的钞票。
“以我的眼光及经验来看,这里面的数字不敷吧!”骆驼张大了口说。
“自然,还有一只皮包,在王功德身上,他在大厅外吃酒呢!”颜主委答。
骆驼始才满意,摇头摆脑的笑个不歇,露出一副令人厌恶的财迷相。
李统也不示弱,他赶至潘文甲身边,俯身把他腋下挟着的公事包抢了过来,匆匆打开,递至骆驼面前忿然说:“我‘文化公司’虽穷,这点货款还可以付得出!”
骆驼瞪大眼睛看看,里面港币、黄金、美钞全有,可见是资金短绌,七拼八凑合拢来的,也够可怜了。
骆驼和“三三一”预约是廿万,和“文化公司”预约的是十万,这时候,骆驼眼睁睁的看着李统手中的公文袋,又竖起了手指头,不断的计算,摇头,因为他已计算出,公文袋里连黄金港币美钞折算在一起,与十万之数字相差仍远。
李统仅得骆驼的意思,伸手在腰间拍了一拍,高声说:“你别着急,我还有美金的旅行支票藏在身边呢,你要多少有多少!”
“我还是老价目!十万!”骆驼嬉皮笑脸地说。
“放心!是足够的!”李统说。
站在旁边的颜主委楞了一楞,因为骆驼和他预约的是廿万港币,而这时候他向李统所说的数字,仅是他的半数,他搞不清楚骆驼葫芦内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好在颜主委?99lib.曾听从常老么言,把廿万元真钞票,带在身边,廿万元假钞票,也带在身边。颜主委对常老么在表面上等于是首席智囊,但暗地里对常老么并不完全信任,所以交与常老么手中保管的是伪钞,也就是这时候颜主委手中拿着的手提袋,里面的钞票,每一叠仅有外表的几张是真的。
“假如‘文化公司’出十万,我除了廿万之外,还可以增加!”颜主委表明要和李统为难。
“哟!你们竟自动抬价了,李主委,你又如何说法呢!”骆驼便又转向李统说话。
李统自己心里有数,假如以“文化公司”的财力和“三三一”相比,那是相形见绌,所以只好改变态度逞强说:
“我倒要先看看货色,才能决定!”
骆驼倒很痛快,说:“好的!看货成交!那末电话就在你身旁,可否请你先打一个电话,把我的老家人请回来,让他也看看我们的交易进行情形!”
李统扣住吴策算是一张王牌,怎肯随便轻易出手,他准备要硬到底,说:“我要先看过货,交易与否还不一定呢!”
骆驼点首,说:“你的话倒像资格老到的生意人呢!”
颜主委有意讨好,他请骆驼把李统撇开,领引他一个人去看货所以说:
“你的孤儿,和杜大婶,全在地窖里,你总可以放心。”
“我的货也存在地窖里,我们正好当面交换!不过钱我还是一文不能少的啦!”骆驼说。
忽然,陈探长迳自离开席次趋至他们的身旁,蹙着头皮问:“你们三位好像在谈什么生意经咧!”
骆驼即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陈探长总不至于怀疑我们在贩卖人口吧?”
“那里话?钱先生在玩笑了!”陈探长忙说。
这样,骆驼便招呼梁洪量说:“梁大哥,请代为招呼一下客人,我陪两位嘉宾去看古董!”
“只要钱兄肯分我一成佣金,招待客人当不成问题!”梁洪量也取笑答。
骆驼并不偏袒任何人,他将手一比,即请颜主委李统同走。
潘文甲和常老么见骆驼已开始谈交易,忙跟着上来,骆驼摆手说:
“叫你们看货,并非是抢新娘,干嘛还要带保镳?”
颜主委因为有人埋伏在地窖里,并不介意骆驼将玩些什么花样,更不在乎李统那几根瘦骨头能出些什么狠劲,所以表现得非常大方,向常老么一摆手,说:
“无需要你,你就留在这里吃酒吧!”
李统见颜主委如此,自然也得表现他的气量,照样向潘文甲说:
“你只管留着吃酒,和这老妖怪讨价还价,我已经很有经验!”
但是李统和颜主委俱不带他们的钞票,骆驼也不在乎,领着他们出了厢房,转过楼梯,向另一条走廊出去。那条走廊的光线黑暗,他一连掣亮几盏电灯,转出走廊便到了地窖的进口处。
那是一间贮藏室,堆叠了许多杂乱的废物。
当骆驼在走廊上沿路开灯时,灯光自窗户透出,等于把暗号传递给守在屋外的彭虎。他马上把石基上的机关总枢扳开,这样地层下,“三三一”所知道的三分之二的暗门秘道便全部成了死路,而骆驼控制在手的其他三分之一的道路便全成活路了。
骆驼移开了一张沙发椅,用脚在那些方块砌成的水泥砖上顿了两顿,这样便有四块砖翻了上来,好像翻板一样,还有把手。
骆驼口中咒骂:“他妈的,快上百年了没有用过,假如再不用,所有的机械全要腐蚀啦,前几天晚上,我们一连弄了好几个通宵,给它上了机器油……”他弯腰掀住把手,拼命往上拉,但是他的气力有限,还是颜主委忙动手才把那块翻板抽了起来。下面即露出一个六尺见方的洞口,有一条石级可以通落下去,黑黝黝的,积满了蛛丝尘垢。
这时李统始才明白,他们两人所说的地窖,原来竟是地下机关呢。同时又记忆起以前骆驼曾说过,有鬼屋的秘密要出售,当时因为占了骆驼的上风,不予理睬,这时不由得后悔不迭。
李统听颜主委的语气,似乎他也知道这里所有的地下机关,不由得起了戒心,怀疑骆驼和颜主委串通,单单的诱他入彀。但是事已临头,也不许他畏缩,把心肠一横,暗自说:“反正是准备拼命来的!”
而颜主委呢,他也暗自诧异,他自以为得到鬼屋整个地下层的秘密后,也曾视察过所有秘道门,但是在这间贮藏室之中有着这样的一个秘密进口,他却没有知道呢!
骆驼领在前面,首先向地窖落下去,一面说:“我们大家都是做地下买卖的,谁也无需要怕谁,我向来是不用暗箭伤人的,自然也无需要怕谁用暗箭伤我,你们二位只管跟着我来吧!”
颜主委有恃无恐,抢在李统之先跟了下去,故意装腔作势说:“真没有想到这鬼屋内还有这种地下秘密,你是怎样找出来的呢?”
骆驼笑了一笑,说:“你不是说我的杜大婶和小孤儿们都早已安置在地窖里吗?显然你已经知道这些秘密了,何需要再来问我呢?”
“不!我是指你怎会找出来的?”颜主委改口。
“很简单,在张乔治建筑师的孙子处,把蓝图买来!”
颜主委更不了解,皱着眉头,因为那份蓝图正是“三三一”的巧妙布置,而且也曾经由他本人过目,记得上面分明没有这个进口,非但那份蓝图上没有,而且连捏在他们“三三一”手中的一份正本的蓝图上也没有……这事使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搔着头皮,喃喃自语说:“也许是记错了?……”
石级大概有十来步,落到下面,伸手不见五指,骆驼四下摸索,“劈”的一声,掣亮了电灯。
“看!我为了招待贵宾,还特别的给两位大主顾装上了电灯呢!”
地道里有了灯光,四下一目了然,可以看出这地下层的建筑面积非常的大。
颜主委起了迷惑,因为这一段地道他非常的陌生,他曾经视察地窖多次,但这一所在根本没有来过。
“怎么样?鬼屋中有这样的建设,使人意想不到吧?”骆驼故意开玩笑说:“李主委,不久以前,我向你兜生意,就是凭了这些建筑呢!”
李统感到后悔,他心中想,假如“文化公司”有这样好的地下建筑,何愁不把“三三一”打垮。但回心一想时,骆驼已经完全清楚地窖内的来龙去脉,即算把“三三一”弄垮,还是要裁在骆驼的手里,岂非徒费心计。
颜主委如丈二和尚摸头脑,心中疑团莫释,又再次的问骆驼说:“你这>.99lib?份蓝图确实是在张乔治建筑师那儿买来的么?”
“只有你才会向张乔治建筑师购买蓝图,他在冥国,我是在张乔治的孙儿手中购买的!”骆驼故意瞪着眼说:“我们现在闲话少说,你们二位既然是看货来的,我们现在就去看吧!”
颜主委心中更是迷惘,尤其他的预谋全部变了质,使他寒心,他在地下层中埋伏了有许多人,预定和骆驼谈判破裂时,马上逞凶动武实行抢人;但是现在他所有埋伏下的人一个也不见,预定的计划全部变成泡影,这怎能使他不寒心呢!
骆驼在前面引路,那些隧道却是非常狭窄的,只能容许一两个人过路,左曲右弯,穿来穿去,好像进了迷魂洞一样。
有时候骆驼也好像迷了路,不过可以看得出来他是故意做作的。因为他在那些转角处都画上了暗号,有些是打“X”的,有些是画圆圈的,作为认路的标记。
李统和颜主委对这一套还是内行,他们默不作声,但是都暗中把这些记号默记心中。
过了片刻,骆驼止步,那地方好像是几条隧道的汇通之地,比较宽阔,地上的中央,有着一道揭板,骆驼弯腰把它揭了起来,请颜主委和李统同时向下观看。
骆驼说:“这就是你们所需要的货了,任凭挑选,价廉物美,童叟无欺。不过话说在前头,以免后悔,货物出门概不退换……”
李统和颜主委看货心切,顾不了骆驼说的那些疯话,他们同时蹲下身子,探首朝那地洞下面望去。
李统不看犹可,一看胆裂魂飞。
原来那下面是一个广阔的地窖,可谓别有洞天,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地下层下还有更深的一层。
他们望下去的地方,像是一个天窗,由天窗中可以看到地窖里有着两个?99lib.女人。
一个是“三三一”利用作反间计的舞女张翠,另一个正是李统的夫人曾芳魂。
颜主委倒无所谓,张翠不过是他们“三三一”的一个外围工作人员而已。他们的一贯作风,牺牲一两个外围人员根本不当一回事,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
李统却惊惶万状,曾芳魂擅自潜至香港,正是予“三三一”以最大的把柄,什么罪名都可以给他加上,这是他的“政治地位”的致命伤呢。
“曾芳魂,你这傻瓜,怎么这样糊涂,擅自潜至香港来了?……唉……唉……”李统急得跺脚狂呼,几乎昏厥过去。
“李统……”曾芳魂发觉头顶上有人说话,急忙自铺着的稻草丛上爬了起来,她尚以为救星到了,急切切地说,“李统……快救我出险。”
张翠也同时发现了颜主委,叫喊着说:“颜主委,我的工作败露,被幽禁在这儿啦……”
颜主委对张翠并不关心,他已看得明白,的的确确李统的夫人背叛了“组织”,没经组织的命令,擅自来到香港,骆驼的说话并没有假,他可以出任何代价只要能把曾芳魂弄到手中,即可以对“文化公司”、李统加以清算斗争。自此以后,共匪在香港的地下工作机构全为“国际派”的势力所控制。
骆驼并不让他们看得很久,只片刻间,即命他们把脑袋缩去,将揭板重行盖上。
“李统……李统……快救我呀!……”曾芳魂在叫。
“颜主委……颜主委……”张翠也在叫。
但那声音只能微弱地自那厚重的揭板中传出。
颜主委即向李统咆哮:“李统!到现在为止,你还有何话可说?你这叛逆……”
李统的确无话可说,唯一的办法,只有把曾芳魂强行夺回来,送返内地,然后向“三三一”撒赖,曾芳魂根本没有到香港,反咬“三三一”一口,说它是诬告。
“现在,该是我们物物交换的时候了!”骆驼含笑说:“我的信用已摆在眼前,两位主顾看过货之后,相信都很满意了。那末,我要讨钱啦!”
颜主.99lib.委非常慷慨,马上说:“二十万早准备好了,我们马上交易!”
“别急!还有我的孤儿、杜大婶,你说他们早已安排在地窖中,是不是?”骆驼再说。
“那是当然的,在地窖之中,不过不是在这一层……”
李统已到了紧急关头,无法再继续忍耐下去,他的腰间暗藏有一支手枪,随时准备和他们火拼。
“姓骆的!一货不能售二主,你究竟是何居心?既答应颜某人,又答应了我,到底打算把货卖给谁?”
骆驼毫无火气,慢条斯理地说:“你稍安毋躁!我当然要好好安排,既不会得罪你,也不会得罪颜主委,反正一个做买卖的人,总得要使客人双方满意!现在我想请问吴策如何了?你也打算马上交货款吗?”
李统顿了一顿,他的确感到很困难,他自量一个人无法对付骆驼和颜主委两人,只有说:
“好的!我命令他们带吴策进屋,不过我的货款只准备了十万!”
“十万固然也不算少,加与不加由你,我向来是言出必遂的!”骆驼说。
颜主委和李统俱怀鬼胎,不知道骆驼究竟欲何为?他倒底要把曾芳魂交给谁?很难猜测,不过他们知道骆驼的性格,向来是死要钱的,当然是以钱为主,谁的钱给得多,谁就可以把曾芳魂得到。
因此,颜主委的心中比李统略为有把握,因为骆驼向他索价廿万,正就是倾向于他的迹象。
第卅六章 讨价还价
不一会,那地窖的进口处传出了一阵人声,竟有人下来了,顺着那迂回的隧道,逐渐向他们的所在走了过来。
颜主委和李统俱起了疑虑,以为骆驼又在玩弄什么巧计,预设了伏兵,向他们进袭。这时他们又不免后悔,不该轻信骆驼之言,单身跟他走进地窖。
在必要时,颜主委又要和李统联合起来,并肩作战。
但事实上并不如他们想像那末险恶,首先走进来的潘文甲,他一只手提着钱袋,另一只手紧捏着手枪,意思是谁要打那钱袋的歪主意,他即以性命相拼。
跟在潘交甲背后的是常老么,他的情形和潘文甲相彷佛,将那皮包紧紧的挟在腋下,就只是手中没有捏着枪就是了。
“你们怎样自动下来了?”李统问。
“是我请他们下来的,你们两位不是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吗?自然得请这位帐房提货款下来交现啦!”骆驼代为解释说。
这时,彭虎始才自他俩的背后出现,模仿骆驼的尖酸口吻说:“是我得到骆大哥心灵的指示,自动传递消息请他们下来的!”
有彭虎在场,颜主委和李统赫然一震。因为以彭虎个人的力量,99lib?足可以对付得了他们四个人。
颜主委和李统不免又不约而同的起了警惕,假如骆驼不把人交到他们手里,不管怎样也不要把钱钞落到骆驼手里。
“怎样?货款是带来了,你究竟预备把曾芳魂交给我?还是交给颜主委?”李统逞强说话,已准备好一言不合,先发制人。
“别焦急,我还要向两位讨人哪!”骆驼摇着手急忙说。“我的吴策呢?我的杜大婶呢?我的孤儿呢?”
“孤儿绝无问题,杜大婶也绝无问题,他们全在地窖99lib?
之中,就是不在这一段地方就是了!”颜主委抢着说。“我们先上去,再由另外的秘道下来……”
骆驼连连摇手,说:“不必,随便那一条路过去都是通的,我带你走,不过你要告诉我,他们在什么地方?”
“我想不起来,不看蓝图没有办法!”
“我有蓝图带在身边!”骆驼拍着腰间说。
“那是更好了!我们马上就走!”颜主委有捷足先登之意。
“别忙!还有我的吴策呢?”骆驼转向李统说。
“我马上传令释放你的吴策就是了!”李统答。
“那末就快去办完再来谈!”骆驼打官腔。。
这时,潘文甲非常着急,偷偷向李统问:“你真看过了曾芳魂么?”
李统早已六神无主,把脑袋点得像葫芦一样。
骆驼笑了笑,说:“假如不放心,不妨把钱带上去,留一个人在这儿就行了!”他好像并不介意李统和潘文甲会使弄什么狡计,说完即领着颜主委和常老么走向他们的秘道,回头又向彭虎说:“大块头!假如李主委和潘胖子找不到出路,就麻烦你带带路吧!”
彭虎懂得骆驼的意思是叫他照顾一下,马上答:“骆大哥,只管交给我好了!”
骆驼便领着颜主委常老么两人走了。
李统原打算回返屋上去,趁在天黑之际,招马白风率领所有埋伏在外的人偷进屋子,再摸进地窖里来,将曾芳魂劫走。
但这时他又迟疑起来,因为骆驼和颜主委鬼鬼祟祟的走开了,而且颜主委又有现款在手,他们是否串同合谋,值得疑虑,万一他和潘文甲刚走上屋去,骆驼便回来把曾芳魂交给颜主委带走,到那时候,即算他想动武,也抢不回来了。
潘文甲见李统踌躇,马上猜出他的心思,在盘算着如何应付当前的局面。他们两个人应分工合作。
“李主委,骆驼是狮子大开口,看样子钱不够了,我上去把钱全部搬下来,你留在这里照应好了!”潘文甲碍在那莽汉牢牢的盯在一旁,说话不得不略有顾忌,他说把钱全部搬下来,就等于说把人全部调下来。
李统自然懂得,即挥手说:“那末快去快回吧!顺便叫他们把吴策送来……”
潘文甲要求彭虎带路由原路出去,潘文甲特别小心他的钱袋,生怕被大个子彭虎强行夺去。
李统见他们走远,即急忙拔出手枪,好像准备着实行拼命,匆匆的重新来到囚禁曾芳魂的地窖揭板之上。
他用一只手想把那块木板拉起,那是太难了,不得已只有将手枪放下,摆在一旁,双手提紧了木板把手,使尽浑身力量,拼命向上拉。但是那木板沉重有如千斤重担闸,连动也不动。
李统原是骨瘦如柴,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夫,用了一点力量,即汗如雨下,气喘不止。
他发觉那揭板可能已经闩上,要不然为什么好像在地上的水门汀生了根,连动也不动呢?
他记得刚才骆驼把那木板拉起,好像毫不费力,以他的体格和骆驼相比,半斤八两,一般无二,而现在他连把那木板摇动一下也办不到,这不是闩起来还是什么?
李统着了急,他希望能找出闩扣的枢钮,在附近的地方拼命找寻,追想骆驼原先拉揭板时的动作。
这位自命为干了地下工作数十年的特务头子,竟然束手无策,他找不出一点迹象。
时间不容他慢慢研究,慢慢的考虑,骆驼和颜主委,潘文甲和彭虎,随时随地都会回来。假如他不能在他们回来之先把曾芳魂救出来,那末就只有拼着最后的一着,让马白风带领所有的人马,攻进鬼屋,以“血洗”来解决了。
李统正在束手无策之际,倏的背后有人向他说话:
“李主委,你有钱不买货而想偷货的话,那是白费心机了!”
李统惊惶失措,拾起手枪猛然回头,原来那说话的是孙阿七,皱着朝天鼻子,露出大匏牙;嬉皮笑脸地向他再说:“我不和你赌狠,屋子上面的筵席未散,而且陈探长正在侦查我们三方面的秘密,我还得上去敷衍他们呢!你别用手枪吓唬人,要知道我们是主人,任何事情早已替你们安排妥当,你看,夏落红又来招呼你了!”说着扬手一指。
李统随着他的手指看去,并没看见有夏落红的踪影。但却听得一阵脚步声,由那深长的隧道向他这方面走过来。那是什么人,却不得而知!
孙阿七笑着,大模大样的越过了李统的身旁便走了,同时那脚步声也顿告消失。
李统擦着额上热汗,当前问题主要的还是要救助曾芳魂脱险,避免落在“三三一”手里。他蓦的跪在地上,以嘴巴对准了木板的缝隙,高声呼喊说:
“曾芳魂!你听见我的说话没有?”
喊了有两三声,才听得曾芳魂有声音传上来,隔着木板,如蚊虫似的。
“李统,你快设99lib?法救我呀……”
但在这时候,又有人在李统的背后说话了:
“没想到李主委在这里洒相思泪,把我们的屋子当作舞台不成?”
说话的竟是夏落红,他的身旁还有于芄站着,两人手儿相挽着,形状至为亲昵。
李统看见于芄,等于仇人见面,顿时脸上露出杀机,激动地说:
“于芄我平日待你还不算错,你背叛了组织,我没追究你,今天在这个时候,你还不趁机会悔过,戴罪立功么……”
于芄冷笑,说:“你们共产党骗人是太多了,也活该今天让人骗骗了……”
李统恼羞成怒,扬起了手枪,但在这时候骆驼和颜主委常老么却回来了,唏哩哗啦的有一大批孩子跟在他的背后,正是骆驼收养而被“三三一”掳去的孤儿,现在已经全部交还与骆驼了。
还有杜大婶也跟在他们后面,看样子那些孤儿和杜大婶在被俘的日子里,并没有吃苦,面孔还是肥团团的,也许颜主委有先见之明,因此他不敢虐待俘虏。
孩子们看见夏落红和于芄,更是亲热,拉着手问长问短。
“李主委!现在轮到你了,吴策怎样了?什么时候才可以使我们团圆?”骆驼又向李统说。
“当然,我也是言而有信的,潘文甲不是已经上去传话了吗?”李统偷偷的把手枪藏起,极力掩饰他的窘态。
“好的!那末我现在要向你们收款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骆驼说。
颜主委即抢起常老么手中的钱袋,高高举起说:“我已经把钱预备好等在这里,孤儿也还给你了,杜大婶也还给你了,现在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那是当然的!”骆驼说:“不过我要二十万,一个也不能少!”
“这里是十万!”颜主委说:“还有十万,要货到手才能付清!”
骆驼便命夏落红把钱收下。
李统顿时起了恐慌,急忙推开夏落红,浑身抖颤,向骆驼说:“岂有此理!我且问你,你到底要把曾芳魂交给谁?”
“你钱都未交一文,何必着急呢?”骆驼说。
“钱在潘文甲手里,你叫他拿上去的!”
“我叫他送吴策回来,你们对我不信任,所以我也对你不信任,我向来是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
颜主委一把将骆驼拉开,加以责备说:“你收了我的钱,岂可失信!……”
“你放心,我绝对把曾芳魂交给你!”
李统听说不禁大怒,咆哮说:“你有种,我就和你拼!”
骆驼又把他按捺下,附耳说:“你不必焦急,我的信用,你是知道的,一切以钱为主!你只要有钱拿来,绝对不会叫你吃亏的!”
“你总不致于把曾芳魂分为两半吧?”李统忽然说。
“这也说不定吧!”骆驼狡狯地说。一面,他吩咐夏落红和于芄把那些孤儿和杜大婶带走。
颜主委原是派人埋伏在鬼屋地下层的,以为满有把握,不论这些孤儿、杜大婶、或者是几十万现钞暂时落到何人手里,只要他登高一呼,发出口号,所有埋伏的匪徒会蜂涌而出,把各处要道控制住,即算骆驼有三头六臂,也无法闯得出去。那时候非但可以把骆驼扣在手中,当货物出售的曾芳魂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而且还可以把骆驼一家人一网打尽,连“文化公司”所有的主要人物,也休想脱逃。
他的如意算盘是这样,但做梦也没有想到骆驼比他所知道的机关秘道更多,他在蓝图上指出孤儿囚禁的所在,骆驼便带领着他七弯八转的在地道中穿行,一会儿打开一道暗门,一会儿又打开一道暗门,这些都是颜主委从没有知道的机关。而且在蓝图上也没有注明,颜主委怎能不暗暗惊奇呢?他们左弯右踅,走了许多路,并没有发现一个“三三一”的喽罗,很容易的便到达了囚禁孤儿的密室内。那儿颜主委只派了两个匪徒把守,颜主委原可以命令他们就此把骆驼擒住,但是曾芳魂未到手,恐怕因此破坏了大局,只有暂且把两个匪徒打发走,让骆驼领回孤儿。一切的打算,留在曾芳魂到手以后。
趁着李统和骆驼缠扰不清之际,颜主委偷偷的向常老么说。
“我看骆驼持有的蓝图,并非是由张乔治的孙儿处购来的!……”
“我也非常怀疑,”常老么皱着眉宇说:“不过不可能,除了张乔治的败家子处,还有什么地方弄得到蓝图呢?”
“但是他的蓝图比我们所有的完备多啦……”
“恐怕是骆驼故弄玄虚……”
这时,突然在地窖的进口处又起了一阵人声,是彭虎领在前面叫嚷:
“骆大哥!吴策老回来啦……”
骆驼大喜,果然他看见在彭虎背后跟着的人,除了潘文甲以外,就是那被俘已久的吴策老。但是骆驼却没有想到“文化公司”潜伏在外的人马也乘此机会混进了鬼屋。
吴策老和骆驼来了一个拥抱,显得非常亲昵,那是因为久别重逢的关系呢!
实际上是吴策老和骆驼咬耳朵传递情报。
吴策在被“文化公司”囚禁的日子里,所获得的有价值的资料不少,但是这会儿只简单捷说告诉骆驼:“文化公司”埋伏在屋外的匪徒,已准备向鬼屋下总攻击令了!
骆驼并不介意这些,这时他贯注全神要应付三方面的局面,“三三一”,“文化公司”和警署,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而且最主要的还是他们的钞票。
潘文甲的钱包仍持在手中,骆驼想接过来,但潘文甲拒交,骆驼便向李统说:
“主委!现在是否可以交货款?要知道‘三三一’已交了廿万了!”
李统挥手向潘文甲示意,在这紧急的关头之中,钱已经不算是钱了,假如他们的预谋计划能够成功,又何愁这些钱不原璧归赵呢?他让潘文甲把货款交给骆驼,主要的便是先把曾芳魂抢到手中。
骆驼接过了钱,便把这任务交给了吴策,让他点收。这时候颜主委和李统俱心焦如焚,他们不明骆驼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到底,他要把曾芳魂交给谁呢?
“现在,我二十万的货款已经交讫,我要提货了,你如何说法?”颜主委扯着骆驼不放。
“我要提货了!”李统也扯着骆驼说。
骆驼哈哈大笑。说:“你们别急!且等我把问题一一解决,我们不单要解决曾芳魂的问题,我们还有许多许多的问题呢——来!跟我来!快跟我来!”
“我只要提那个叛党之徒曾芳魂!”颜主委说。
“我只要我的妻子!”李统发急说。
“哈——”骆驼仰起脖子说:“还有比曾芳魂,比你的太太更重要的东西,你们全忽略了!——快跟我来!”
颜主委和李统俱感迷惑。身不由主的跟在骆驼的背后,自然常老么和潘文甲都不会拦阻,因为他们已被吴策和彭虎抱着。
“你们也许还不相信曾芳魂被囚在那里,我可以带你们去看看!”彭虎说。
这正是潘文甲求之不得的事情,那有不去之理,常老么因负有“盯着”潘文甲的任务,自然也跟随在后头。
这时候,骆驼已带领颜主委和李统进入一间密室,室中摆置了两口棺木。
颜主委非常诧异,忙说:“这是什么意思?”
李统也不解,皱着眉宇说:“难道说府上准备做坏事吗?”
骆驼只管笑着,随便他们怎样猜,也不作任何解释,过了很久,看颜主委和李统似要发急了,才慢吞吞地说:
“你们来了两个人,我自然得准备两口棺材!”
“怎么……?你想谋杀我们?”李统似有拔枪之势。
颜主委也同时沉下了脸面,严公司”所失去的文件。那些档案原是有秩序的,这时候已搞的凌乱错杂。一捆捆,一扎扎,一塌糊涂。即算李统能取回去,也需得化上个把月的时间,才能整理还原。
李统呼吸迫促,只觉肝气上冲,脑海中天旋地转。
他非常悔恨听信了马白风的怂恿,起用女骗子宋丹丽,致造成今天这个局面。同时,又悔恨自己的失算,为逃避密探搜索,把这些文件自“文化公司”中搬出来,收藏在宋丹丽公馆的地窖中,要不然,这些文件又怎会落到骆驼的手中呢?
李统正在懊恼,颜主委却拼命在那些文件中找寻关于他自己的东西。
骆驼高声说:“我乃是受女骗子宋丹丽之托,这些文件只拍卖十万元!”
李统揩着汗,呐呐地说不出话来,他感觉到已失败到无可收拾的地步。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情形这十万元是非付不可了。
“文化公司”的档案文件,岂可落在颜主委手里?曾芳魂重要,这文件也同样重要,颜主委得到曾芳魂,固然于他极端不利,但假如这些文件落到他的手中,“文化公司”岂不是完全完蛋了?组织查问下来,公司的档案文件怎会落到他人手里,到那时候便百口难辩了。
“怎么样?你们两位谁要买?我是认钱不认人的!”骆驼又在高声说话。“做买卖的人,又那个不如此?”
“骆驼——”颜主委怪叫了一声。“今天晚上,你到底想敲竹杠多少钱?只要你喊出价钱,我一定依数交付,我们做事不要拖泥带水,况且你们走江湖的,讲的是道义,咱们从速了断吧!你这样的玩弄噱头,大家都没意思。”
骆驼瞪了颜主委一眼,说:“一批货,一笔钱,我自然一件一件地交易,这一笔乃是受人委托,十万元!只要有货在,还愁不能出手么?”
颜主委便拍胸脯说:“好吧!十万就十万,由我来批受,但是我一手交钱,马上就派人下来提货……”
李统马上吼叫。“呸!我们‘文化公司’的东西,自然需得我们‘文化公司’收回去!姓骆的!我给你提高价格,十一万如何?”
颜主委本想立即抬价十三万,以财力压到李统,但是又想,这岂非便宜了骆驼那厮。即时嘴巴便来了个紧急刹车,住了口,咽了一口吐沫,他知道李统已是情急慌乱,便向李统摇了摇手,说:“李主任!骆某人的买卖向来是一言为定的,你别抬价,他高兴卖给谁就是谁,主权在他手里,你争也无用呀!……”
“这也未必!开拍卖行比开普通商店赚钱!”骆驼插嘴说话。“货不是我的,多少得给我从中揩点油水!”
颜主委再次止住骆驼说话,在他的处境之中,究竟他比李统冷静一些。
“骆驼!假如我们两人,再次的把这些文件订下交易,是否你还会有第三样东西出售?……”他说。
“那自然,颜主委,你忘记了你的丑事证据了吗?我同样要拍卖呢!”骆驼说。
颜主委楞了一楞,但又怀疑骆驼故弄虚玄。“在那里?我还没看到呢!”说时,眼睛又在室内的文件上兜了一转。
“哈!”骆驼仰天大笑:“我聪明的颜主委,亏你聪明一世,竟也糊涂一时,你的丑事证据并不摆在这儿啦。要知道,你们‘三三一’是走国际路线的,‘文化公司’是所谓‘民族主义派’的,水火不相容,我怎会把你们的赃证摆在一起?”说到此间,骆驼低下声音,趋至颜主委的耳畔,轻声说:“你是要和我单独交易,还是拉李统一起去看货?”
颜主委信疑参半,也同样的低声说:“当然是单独交易,你也知道,‘文化公司’是穷机构,我们‘三三一’有的是俄币!卢布!”
骆驼又笑,说:“好吧!就和你单独交易,反正李统已经是离不开这儿了,他愿意替我做着义务的看守人!”
李统根本没听见他们在说些什么,他的情绪非常紧张,正在运用他智慧,以及他自认为干了数十年的老特务经验,如何排除万难,抢救这些文件脱险,以免落在敌人手中。
看那些文件堆叠如此,如果每人捧一捆,要一二十个人才能悉数把那些文件搬走,万一“三三一”的匪徒来个硬抢,他们便无还手之力了。
“李统!麻烦你待在这儿,看守着这些文件,这与你们‘文化公司’有好处呢!我和颜主委去去就来!”骆驼在向他说话。
李统还没答应,骆驼和颜主委即穿出门缝走出秘室,骆驼对地理很熟,带着颜主委匆匆在秘道上通行。
“你的丑事证据,就在前面的一间小仓库内!”骆驼一面说。
第卅七章 钞票攻势
那些隧道,纵深曲折,漫无底止,颜主委左顾右盼,全不认识,好像他所持有的蓝图完全成了废纸。
“你一天到晚嘴里挂着我的丑事,究竟我有什么丑事捏在你?99lib.的手里……?”颜主委说。
“譬如说,袁雪芬原是陈毅的姘妇,那时候你们‘国际派’欲蒐集陈毅的情报,便指令你向袁雪芬拉关系作内线,因为上海在刚沦陷时。你早在陈毅之先和袁雪芬有了‘一杯水’的关系……”
“‘一杯水’在我们共产党的眼中是很正常的,这算得是什么丑事呢……?”顾主委加以辩驳说。
“但是当袁雪芬和陈毅搭上了之后,你还拼命向她追求,还写了不少肉麻的情书。那就丑了!”骆驼说:“而且这些情书,不知怎的竟落到曾芳魂手里,这岂不是怪事?”
“……这是我奉组织之命令而行,拆穿了也无所谓……”
“但是忘记了情书落到‘民族派’的手里就要变了质,以你的地位和陈毅相碰,相信还碰不过吧?”
“这也不致于脑袋搬家,我不在乎!……”颜主委说。
“但是还有呢!修建淞沪炮台时贪污案的全部资料……”
正说间,他们已来到一道交叉隧道口,在隧道的尽头,正有两个獐头鼠目的匪徒在那儿徘徊着。颜主委大喜过望,因为那两个匪徒,正是他的部下,是他指派下把守在地窖中的打手。
同时颜主委已认出道路,这一段地方,在他所有蓝图中非常显明。他不明白为甚么绕了那末多的地道,到这时候才找到了他所知道的道路。
这时候,颜主委坦然了,因为他听骆驼所说,那些有关他的丑事证据,并非重要,只要能把曾芳魂或“文化公司”所有的文件夺到手中,他便可以稳操胜算,于是,张声高呼:
“来人哪!来人哪!你们快过来……”他有实行动武之意。打击骆驼,或打击李统,都于他有利,反正在地窖之中,他所埋伏的人最多,冲突起来谁都不能阻挡。
“妈的!你想违背道义不成!”骆驼破口大骂。“那是你自找麻烦了!……”
两个匪徒听得颜主委呼喊,如飞鸟般的窜过来。
但骆驼比他们更机警,一闪身,由条岔道窜逃,那儿没有电灯,黝黑一片,两个匪徒奉颜主委之命急起直追,吼叫着说:
“王八蛋的!你假如再不止步,我就要开枪了!……”
骆驼在曲折迂回的隧道中,一会儿便遁进一条交叉的道路,倏然失去踪影。
颜主委的原意,本是想趁此机会俘掳了骆驼,因为他已知道了骆驼所有的秘密,曾芳魂的拘留处,“文化公司”的文件存放所在,只要能把这些东西抢到手中,可以不顾任何牺牲,放手大胆的干去。他发现了自己的部下守在这里,以为即可振臂一呼,所有埋伏的人员全部出动,不怕骆驼有三头六臂,也跑不掉他。“文化公司”虽然也有人埋伏在鬼屋四周,但是他们力量薄弱,不堪一击。
他恶念陡生,招呼两个匪徒向骆驼袭击,但是这一着,使他的计划全盘倾覆,他没想到骆驼早已安排妥当,究竟是棋高?一着。
两个匪徒追擒骆驼碰了壁,那只是一条四面不通的死角。虽然他们明晓得那死角处有机关暗门可通,骆驼是由暗门中遁走,但他们找不出暗门的开关。墙壁是坚固的,推也推不开,移也移不动,他们以最大的智慧找寻了半晌,始才垂头丧气的回到颜主委的身旁。
“主委!人不见了,那儿是机关暗门,那小子分明由此处遁走,但我们又找不出开关的所在,……”
“你们真混帐……都是些糊涂虫……”颜主委怪叫,当他欲呼喊其他埋伏的人员时,这两个匪徒却加以拦阻。
他们说:“主委!不对劲了,我们两个人是迷失了路途,不知道是怎的,忽然所有的机关暗门,突然失灵,全部堵塞,打不开了……我们的弟兄,有许多被困在密室中,和我们失去连络。……”
“郑庆祥呢?”颜主委暴怒。
“他进了一间小小的密室,似是贮藏了什么东西,但进去以后,那机关暗门便皆自动封闭,再也打不开了……”
“混帐!混帐……天底下那有这种事?”颜主委叫骂着,便自动的设法找寻机关暗门。但事实正如两个匪徒所说,所有的暗门全变成了死板板的墙壁,再也打不开了。
颜主委按着蓝图,企图找出上鬼屋去的进口,一忽儿,他在一条路口之中,发现一个穿长衫骨瘦如柴的家伙,在四下摸索,原来竟是李统呢!
“李主委,怎么你也在这里,你在干什么呢?”颜主委趋上前去,拍着他的肩膊说。
李统猛然回头,他已是面无人色,满额大汗,看见背后站着的是颜主委时,始才吁了口气呐呐地说:
“我迷路了……走不出去!……”
原来,当骆驼和颜主委走出了贮藏文件的密室后,李统蓦的起了恶念,他判断骆驼在卖弄狡黠,假如肯把曾芳魂交给他的话,即把“文化公司”文件交给颜主委,作为交换条件;相反的,假如把文件交还给他,那末曾芳魂就会落到颜主委手里。
李统两者均不可失,所以他在一念之间,突然下了决心,是非动武不可了。他跑出密室,欲走上鬼屋去,招集全部人马下来。首先抢搬文件,然后打破地窖,抢出曾芳魂,这只是时间问题,要争取时间,抢在颜主委招集人马之先,达到目的。
但他没想到骆驼曾经带他走了许多的路,而这地窖中的道路,他一点也不认识的。当他自密室中跑出来时,始才想起,骆驼每走进一条隧道或交叉路口时,必定在墙上画上一个箭头,或“X”字,作为认路的标记,显然骆驼对地窖中的道路也很陌生。李统自作聪明,他认为骆驼画在墙壁上的标记,可以给他指点出路,所以他顺着有箭头标记的道路,胡乱走了一阵。但那些道路,好像迷魂阵一样,越走越是迷糊,李统的头也昏了,越是走不出去。
一会儿,他来到一个死角,一条深长的隧道,三面都没有路,墙上画着的有箭头,有X字,也有○字,摸不透是什么用意。
李统知道是上了骆驼的当,他由死角摸索出来,欲走回贮藏文件的密室,但是那些隧道的形状都是一样,而且墙上画下的标记,全都改变了,三种符号,样样都有。
显然是骆驼故意戏弄他们,李统连走回密室去的道路也不认识了。
走来走去,总是绝路一条,李统也明白了,那些绝路的墙壁上,都有暗门,是可以启开的,但他找不出暗门开关的枢钮所在。
正在焦急之间,颜主委突然出现,拍他的肩膊。
“我迷了路,走不出去啦……颜主委!我们全上了骆驼的当,我们应该联合起来,先对付了骆驼再说。至于我们之间的误会,那好解决,我们大家都是共产党呀!”李统说。
“对!我们团结起来,对付骆驼……”颜主委毅然答应,反正他的人多,处于优势,只要能把骆驼制住,不愁李统不慑服在他的威力之下。
“你既有蓝图,我们可按着蓝图走路,先把曾芳魂、张翠抢救出来……”李统说。
“不!有许多路都封闭了,那些暗门,不知怎的,忽然打不开了,我们有许多兄弟被关在里面,连郑组长也不见啦!”颜主委的一个手下,心直口快地说。
颜主委不肯在李统面前丢脸,忙跺了那匪徒一脚,说:“不要紧,骆驼在墙上乱涂标记,故布疑云,但我相信总能找得出苗头。”
颜主委凭着他的记忆,带领着他们几个人,如迷途羔羊,东摸摸,西碰碰,他悔恨蓝图并没有摆在身上,又奇异这些道路何以竟有变化。
“妈的!骆驼把路标全涂乱了……”他掩饰自己的迷惘。
“我们抓到这骗子,真应该把他碎尸万段!”李统也忿然说。
囚禁曾芳魂及张翠的地窖是无法找得到了,因为有许多隧道都变成了死墙,而且连贮藏“文化公司”的文件的密室,也失去方向。
不一会儿,从一条交岔的隧道中溜出几个人影,向他们的所在直冲过来。
颜主委忙吩附他的两个手下人戒备,但不久,两伙人马接触了,原来,来的不是外人,是“三三一”的行动组长郑庆祥和他的手下人。
“颜主委,你也下来了?”郑庆祥一面敬礼一面说着。
“怎么一回事?听说你们被困了许久!”颜主委说。
“是的,忽然那些机关暗门全封闭了,不论怎样也推不动……也许是年代过久,机械失灵的原因吧!”
“不,相信是骆驼在捣鬼……”颜主委的话经已出口,但脑海之中却在盘算,骆驼搬进鬼屋,也不过只有一两天,在这一两天之内,他不相信骆驼有这样大的能力,可以把鬼屋地窖的密室完全改造。“现在,不是研究这些问题的时候,你先带我们走出这地窖再说!”
“要走出郊外,还是上鬼屋?”郑庆祥问。
“当然要上鬼屋找骆驼那小子!”颜主委答。
“那末,快跟我来!”郑庆祥说着,匆匆领在前面,一行人全跟在他的背后,“三三一”持有蓝图,在他的手中,所以地窖的道路只要是蓝图上所有的他都了如指掌,不一会,已带领颜主委李统等人,来到一行石阶,那是通上鬼屋的,正就是骆驼三探鬼屋时找出楼梯底下的密道。
他们自楼梯底下的暗门穿出来,颜主委李统和骆驼在地窖中捉迷藏,蹩了约有半个钟点,到这时始才重行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颜主委避开李统,再命令郑庆祥带领他的喽罗,仍回到地道里去,尽速找寻曾芳魂及“文化公司”文件的密室。
他说:“不管找到曾芳魂也好,找到文件也好,一律抢到手中,由坟地地道运出去……”
郑庆祥奉命唯谨,即率手下人回到地窖里去。
大厅内的宴席虽散,但仍有伶人在拉拉唱唱,几方面的人马都有着他们的目的,全不肯离去,大家团团围坐,欣赏这些余兴节目。
在那些杯盘狼藉的酒席桌上醉倒不少的人,李统和颜主委都很放心,他们的眼睛扫射过全场,那些醉倒的多半为梁洪量的手下,及一些陌生的来宾。
在那儿安派节目的是孙阿七,他看见李统和颜主委又重新来到大厅,皱着鼻子笑个不歇,他心中怀着些什么诡计,不得而知。
李统的随员秘书林琳、保镳何澄、行动组长谭天、狙击手薛阿根,一窝蜂涌上来向李统问长问短。
“怎么样?交易成功了吗?马白风率领的人已差不多全数混进来的了,只有少数人留在屋外,各要道路口都有人把守,马白风躲在厕所里,随时可以发动……”林琳边问边报告。
“不,有警探在场,我们不要妄动……”李统回答,一面他吩咐大家按照原来状况分散开。“你们可看见骆驼那厮吗?”
“他正在书房内和陈探长猜拳喝酒……”谭天答:“我正监视着他……”
“现在需要更多的钱,把分藏在你们身上的钱集中起来,交林琳保管吧!我还需要最后的谈判……”李统说着,即匆匆赶到书房里去。
果然骆驼正在兴高采烈,和陈探长猜拳行令。那女骗子宋丹丽和梅玲却不知去向了。
梁洪量见李统来到,慌忙起身让坐,李统心中诅咒着骆驼,但碍在警署的探长在当前,无法发作。
“你辛苦了!”梁洪量半是讥讽,半是客套地说。
“没什么——”李统随口而答。
“看样子你们的买卖谈判得并不很顺利啦!”陈探长歇下猜拳,回头向李统说。
李统举杯饮了一杯酒,赫然大笑说:“天底下公理尚在,奸商发财,理无久享,只有诚实的商人,才能够成功!我们的交易是不会告吹的!”
“哈!我们的李董事长竟谈起宿命论了,事实上我做买卖向是讲究天理良心,对得起国家,对得起民族,就是对不起奸商贪官污吏,假如不做亏心事,只管放胆和我做买卖,我绝不会亏待人家的!”骆驼说时,意气扬扬甚为自得。
陈探长对他们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半带开玩笑,又半带刺探性地说:“你们两位谈的是什么买卖?假如是有赚头,采取投标方式,我也愿意参加一份!”
“陈探长是做官的,对做买卖的事,最好置身事外,假如搞出官商勾结,大家吃不完兜着走,还是免谈吧!”骆驼回答说。
陈探长心中另有盘算,装做识趣地样子,哈哈一笑了事。
于是骆驼把李统扯在一隅,轻声说:“其实你不必慌张,要知道,我和你们‘文化公司’的来往已经不是一天了,你要曾芳魂,我是不会不给的,颜主委和我交谊尚浅,这次我纯是摆他的噱头而已!……”
“你的意思是把曾芳魂交还给我?……”李统大喜过望。但回头一想,又似乎对骆驼不大信任。“但你同样的收了颜主委的货款,比我还多上一倍的价钱!”
“我之索价,是按照对方的心理而行事,假如不向颜主委多要一些,他会起疑的。其实我做好两口棺材,目的就是要把他们的外围间谍交还给他们,反正棺材钉封了之后,他也搞不清楚究竟是曾芳魂是张翠,银货两讫之后,大家没有话说!”
李统更是感激零涕,几乎连话也说不出来。“究竟我们感情是浓厚一点的……”
“不过,我有条件……”骆驼又说:“我生平最恨流血动武,我靠嘴走遍江湖,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让马白风那小子带了一批流氓打手,潜进我的屋子,就是不够道义的证明,我希望你把他们打发出去。况且屋子内警探密布,闹出事情,大家都脱不了干系!”
李统脸色大变,他不明白骆驼为什么知道马白风带人潜进屋子,他自认为计算周密,行动诡谲,但骆驼对他们的举动却了如指掌。
“你的马白风躲进厕所,我已经把他锁在里面,现在你去把他请出来,打发他走吧!”骆驼再说。“至于文件问题,我等你付款决定……”
正在这时,颜主委又闯进房来向骆驼办交涉,骆驼把李统推走,又把颜主委扯至一隅低声说:
“老哥!你又何必急呢?货款你已经付过了,孤儿又交还给我,我决不能言而无信!主要的问题,‘文化公司’的文件你还要不要?还有你的丑事证据要不要?我只等着你交钱啦!”
颜主委已动了气:“你究竟要多少钱,我可以一并付出,只要你肯卖的东西,我全都收买!不过我就是急着要取货啦……”
“唉!有常 8001." >老么替你在下面看着曾芳魂,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常老么和我有上十载怨恨,你还怕他把你出卖不成?以常老么的本领和潘文甲相比,如大巫之见小巫,你还愁曾芳魂不落到你的手中吗?”骆驼指手划脚说:“不过,你的人马已经开始准备向我动武了,要不然,我也不会溜得这样快!”他吐了一口涎沫,再说:“我可以郑重的告诉你,千万不能动武,动起武来,后果不堪设想,弄到不可收拾,那时候你就后悔不及了。试想李统的处境已到了山穷水尽,狗急了跳墙,随时随地准备拼出死命,挽回大局;而警探方面呢,便衣混进屋子里来有多少,我也无法估计,你且看屋子内外,在搓麻将的,赌扑克的,可能都有他们的人混迹在内。万一拼斗起来,大家都讨不了便宜,而且你们也欺侮不了我。梁洪量招了有四十余个铁路工人,给我帮场,他们是善于动拳头弄刀枪的,我只担忧闹出事来,警署翻出我的底牌是个骗子,连带把你们的政治秘密也拆穿,将来便没有买卖可做了!”
这番话并不足以把颜主委吓倒,因为他自恃“三三一”的人马全布置在地窖,冲突起来,他操有必胜把握。使他伤脑筋的倒是屋子里的客人,流连堂会竟没有一个散去,除了那些醉卧酒桌上的以外,都有所准备,正如骆驼所说,他们另有图谋,只是用搓麻将,赌扑克作为掩饰。
“现在,我们以不动武为原则,你把货款完全付清,我就把曾芳魂和那些文件全交给你。不过这件事情,我们可要当着李统做,又要瞒着李统做!”骆驼再说。
“你的说法很含糊,我不大懂!”颜主委说。
骆驼耸肩而笑,说:“非常简单.99lib.!李统要曾芳魂你也要曾芳魂,他出的是十万,你出的是二十万,以价格而言,不容分说,我自然交给你。所以我要和你串通好,骗过李统,那两口棺材,就是我的巧妙安排。我把曾芳魂和张翠两个,全用麻药麻醉,摆在棺材之中,当着你们钉封,你到时可以改变意思,假装放弃曾芳魂,欲取张翠。那时候李统会误会你要取那些文件,这样,他的注意力便全部移到那些文件上面。我设法把两口棺材掉换,你取去曾芳魂,李统取去张翠,自然你不会顾惜区区的一个张翠了……”
“但是假如你不更换,我岂不要上你的当,把张翠取回去有何用处?”颜主委说。
“这就靠信用了,假如没有信用,我和你那还有下次生意可谈?正就等于‘文化公司’我和他们建立了信用,才做了长期生意,他们永远相信我的。”
“但经过这一次之后,你岂不是斩断了‘文化公司’的财路?你肯吗?”颜主委再说。
“‘文化公司’是穷机构,你们‘三三一’才是财神爷,放弃穷路走富路,天经地义,况且‘文化公司’这次失败后,将永无翻身之日,机构为你们‘国际派’控制!我又何需要再巴结李统呢?”
尽管骆驼的话说得入情入理,但看他说话时油腔滑调的姿态,就有几分靠不住,尤其颜主委对这个骗棍早有认识,随时警惕着自己,“小心上当”。
颜主委正欲向骆驼继续辩驳之时,骆驼蓦的扬起食指点着唇儿,说:
“少说两句,李统来>?99lib.了,即算不相信我,不妨合作一次试试看,反正已经付过二十万的货款了!”
颜主委偏过头去,果然看见李统满额大汗地赶回来了,他的背后还多了一个马白风。
李统气急败坏地指着骆驼说:“姓骆的,假如你是存心欺骗的话呢,我就拿命和你拼,大家来个同归于尽……”
原来,李统赶至马白风被幽禁的厕所间,问明详情,他知道已坠进了骆驼的圈套,要不然,骆驼又怎会知道他们“文化公司”的人马潜进屋子,又怎会知道马白风躲到厕所里去,把他锁在里面?同时,骆驼还好像不在乎他们“文化公司”开出所有的人马,显然他是利用他们“文化公司”“三三一”及警探三方面的矛盾关系,互相牵制。
以各方面的力量比较,万一冲突起来,警探方面是名正言顺,可以光明正大的给他们以打击。以他和“三三一”较量,则“三三一”人多势众,显然不敌,同时骆驼也有倾向他们的趋势,所以李统救出马白风之后感到惶恐,传令“文化公司”所有的人员,伺机而动,准备总攻击,非得要争取时间,把曾芳魂和文件抢出不可。
在这种场面中,稍有动静,即会引人注意,所以李统不敢大意,他引着马白风首先向楼梯底下的机关暗门处走过去。在他的计划中,只要他和马白风把守了据点,其他的人便可以陆续进入地窖。只要把曾芳魂和那些文件抢到手,即不怕“三三一”和骆驼再施逞什么阴谋,有警探在场,相信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演出流血事件,他可以率众从容脱离这块是非之地。
但李统的如意算盘打得并不高明,那机关暗门早已关闭,而且连一点痕迹也找不到。他们使尽办法也打不开,所以李统恼羞成怒,只有来找骆驼办交涉。
是时,颜主委已把他余下的货款集中,交骆驼点收。
颜主委第一次给骆驼的原是伪钞,照常老么的计划,是先付真钞给骆驼,等骆驼提高价格时,再以伪钞补充;但颜主委的意见却恰巧和他相反,他先把伪钞付出去,不到必要时,绝不把真钞付予骆驼。
这时候,他碍在恶劣的环境下,既不能动用武力,又必须及时把曾芳魂及那些文件抢到手中,为表现他对骆驼的信心,所以不惜将全部真钞票付出。
他偷偷向骆驼说:“我前后共付你四十万,廿万买曾芳魂,二十万购买文件,只要你不存心欺骗,甚至于把任何一件交了真货给我,我就不再追究。”
骆驼笑口盈盈,说:“你好像比原先更大方了!”
李统看见孙阿七在帮同点钞票,心中不免惊慌,他已猜出是怎么回事,颜主委在利用财势压人,他再次付钱,自然是购买那些文件的货款,而李统却是需得曾芳魂及文件俱想弄到手的。这时候已到达短兵相接的阶段,不论颜主委的财势如何庞大?人力如何雄厚?他即算拼掉性命,也得把曾芳魂和那些文件抢运出去。
进地窖的暗门打不开,机关装在那儿,李统找不到,他自咎和骆驼争吵,完全无补事功,倒不如委屈求全,一半尽财力,一半尽人力,以抵挡“三三一”的财力优势,更希望骆驼向他们“一面倒”,只要拖垮颜主委就行了。
李统原有部分预备金分藏在林琳、谭天及他的卫士何澄手里,而这些钱已非属“文化公司”所有,乃是他个人的私蓄,他明晓得骆驼贪得无餍,带在身边以防万一,七拼八凑集拢起来,连十万元也不到。他再开了一张空头支票,凑满十万元,一并递交与骆驼,语气也软了,轻声说:
“骆驼!连刚才付给你的二十万,总共已经是三十万,我们‘文化公司’待你可说仁至义尽了,请你别再贪图‘三三一’的钱财,把曾芳魂及那些文件还给我,我现在尚有人力,你和我合作,假如你希望我帮你干些什么,我无不照办,只要把颜主委瞒过。已经付给你的货款,仍归你所有……”
骆驼说:“我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嘛!就是你对我不信任而已。”
“现在我已信任你了,不过假如有了偏差我宁愿流血拼命,要你们全给我陪葬!”李统无可奈何提出最后警告。
第卅八章 银货两讫
忽然,大客厅中,起了一阵吵闹声,似乎有动武之势。
原来,是梁洪量的一个手下人赌骗,被警署的便衣发现,两人起了争执,一面说对方赌骗,一个说对方输钱撒赖,越吵越烈,磨拳擦掌,终至拼斗,周围的客人纷纷上前阻拦劝解,秩序为之混乱。
陈探长必须过去管束他的手下人,因为他们的任务是查案而来,并非为赌博及打架而来。
骆驼即说:“趁此机会,我们快走吧!再到地窖里去,办理交货。”
李统欲招马白风林琳同去,颜主委也招王功德和胡伟伴随,但骆驼蓦的止步,说:“我不希望演出不愉快事件,李统!你有潘文甲在下面,颜主委也有常老么在下面,验货有一个助手就行了,何需要带这么多的人呢?”
李统在四面楚歌之中,自不肯放弃带随员的主张,最低限度要带一个马白风下去;颜主委也改变初衷,只带一个王功德下去。
“唉!你们对我完全不信任,叫我徒唤奈何!”骆驼叹息说。同时,他向李统声明,他不喜欢马白风,拒绝马白风下地窖去。他说:“有马白风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处处捣乱,你还是找另一个随从吧!要不然,我宁可以退还原洋,生意不做了!”
马白风大怒,正欲向骆驼顶撞,李统马上将他按捺住,改派林琳同往。
马白风非常不满,但李统乃是顶头上司,不由得他不依从。
骆驼再说:“我喜欢我的客人,但是对偷进来的客人却不喜欢!”说着,大摇大摆的领在前面走路。
“你暗中传令所有弟兄,控制现场!”李统在后面再向马白风叮嘱,始才匆匆跟在骆驼等一行人之后。
这一次,骆驼是进入佣人房,里面有一张木架床,把床架向上掀开,下面便是地道,有石级可以直达地道。这一个秘密,在颜主委所持有的蓝图之中,又是没有的!
他心中暗暗奇怪,为什么骆驼会比他知道得多?难道说这内中还有蹊跷么?
在这交易将告结束的阶段,心情紧张,已没有时间给他再多猜疑了,他暗中关照王功德要随时严防骆驼施用狡计。
不久,骆驼已带领他们来到原先曾芳魂和张翠囚禁之地,常老么和潘文甲仍留在那儿看守,他们好像交结成朋友,攀谈不休。彭虎那大块头却不知去向。
骆驼向他们两人说:“你们两位呆守在这儿干吗?跟我来吧!”
李统大异,狠声说:“别玩巧的,我现在要提货提人!”
“人已经不在这儿了!”骆驼淡然说,“不相信,我可以打开地窖给你看。”
骆驼随手将地窖的揭板拉开,李统诧异不迭,他刚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尚无法把揭板拉开,而现在骆驼仅是轻轻地一着手,那块揭板已掀起来了,这内中定然又有什么秘密。在这紧急关头,已不容许他去多加思索,只有惊诧的份儿罢了。
探首望向地窖,原先曾芳魂和张翠全禁闭在下面的,这会儿却是空空如也,那些稻草还在,两个人却不知去向。
看那地窖的墙壁,全是死板板的,没有痕迹,她们会跑到那里去呢?
尤其潘文甲和常老么,面面相觑,他们守在揭板之上,从未离开过半步,假如人走出来,定然会给他们知道,为什么人会不见了呢?
骆驼向他们说:“没什么值得惊奇的,地道之下,还有地道。可以供我们通行无阻,他们早在两位未到达之前离开啦,我的小弟兄在下面的暗门把她们移走了。你们且看,在那些稻草掩盖之下,不就有一个洞穴吗?”
他们瞪大了眼,只看见稻草,没看见洞穴。
骆驼又说:“跟我来吧!别像傻瓜一样,我们的时间无多咧!那讨厌的陈探长早已生疑了,他的人马正在屋子内外找寻地窖的进口,假如被他找着了,我们的交易便会平添麻烦!”他说着,又大摇大摆的领在前面,向那些狭窄的隧道而行。
骆驼已变成一个神秘莫测的人了,整个地窖似乎变成了迷魂阵,随着他的指点而变幻莫测。
李统不敢怠慢,招呼了林琳紧紧跟随在骆驼之后,又再次的提出警告说:
“姓骆的,假如你存心骗我,小心我把你剁成肉酱,然后饮弹自尽,追到地狱里再和你算帐!”
骆驼冷笑说:“常言说得好,日久见人心,你何必操之过急,我们最好等待事实证明!”
颜主委在后,也关照王功德和常老么两人戒备,以防骆驼失信,控制潘文甲和林琳两人,他亲自对付李统和骆驼。
不一会,他们穿过一条幽暗的隧道,又进了一间秘室。
只见彭虎赫然在内,他的身旁置有一口揭开的棺材……看那四周的形状,又不像原先存放棺材的地方,而且棺木只有一口,另外一口却不知去向。
李统趋至棺材旁边,不向内看犹可,一看面无人色,原来,他的妻子曾芳魂正四平八稳的躺在棺材之中。
“妈的,你谋害了我的妻子!”李统怪叫。
“不!她没有死,只是注射了安眠剂,在睡觉啦!”骆驼说。“她是个重要人物,除了你们两大集团及警方以外。还有许许多多的机构,都想得到她。屋子内外,全布有警探,凡是想外出的女人,休想逃得过他们的眼目,所以我已经替你们安排好。这里有一条隧道,可以直通出屋外百五十余码的一个荒凉坟场,由那儿出去,比较安全。颜主委是知道的,因为他也有蓝图,知道这些秘密。”骆驼瞟了颜主委一眼,咽了一口唾沫,又说:“不过,在那坟场上,有没有警探的眼线布置,却很难说,据我所知,颜主委曾经派了大伙人马,由那儿进入地窖,这无异是引狼入室。你们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由‘三三一’出来,警探不会不注意,他们跟踪而来,可能已布置下天罗地网,把守在各处要道,等候你们入壳呢!……”
“那样棺材也没有用了……”李统抚过曾芳魂的胸脯,觉得还有气息,始才放心,一面说。
骆驼吐了口痰,摇手道:“不必急,我有我的计划,早替你们安排妥当,等到天将亮时,把棺材杠出去,好在那儿是乱葬冈,你们装做葬埋死人的夫役,即算有警探的眼线,他们也不会生疑。至少警探是没有权利马上撬开棺材检验的。同时,你们可设法,在早晨派一辆殡仪车来,车是空的,你们可以趁在没有人注意之时,打开棺材,让曾芳魂乘殡仪车回去。警探的目的主要的是曾芳魂,看不见女人的影子,自不会生疑。你们即可安然回去!”
骆驼说完他的计策,李统和颜主委都惊叹不已,到底赶不上骆驼的智谋。
骆驼见两人无言,便吩附彭虎封棺,彭虎是莽汉,一手便提起了那棺材板,盖妥后,取起钉锤,便开始钉封。
“嗨!那样人在里面岂不是要闷死了?”李统又为曾芳魂着急。
“不!有通风的眼孔,你没看见吗?”骆驼给李统指点。
果然,在那棺材的四角,及镶口处,全有隙缝,可供通风之用,李统细细检查一周,这才放心。
但彭虎封棺的动作却相当吓人,手起鎚落,手劲又猛,敲得铁钉的火星儿直冒。
李统和曾芳魂虽是“配给夫妻”,但夫妻毕竟夫妻,这样的一个美人儿活生生的钉在口棺材里,心情也未免有点异样。
趁在李统神色紧张之际,颜主委一把将骆驼拽出室外。“你打算如何把曾芳魂交给我呢?”他问。
“不必焦急,李统只带了两个人下来,连林琳潘文甲和他总共是三个人,凭他们三个人的力量就可以扛得动那口棺木吗?其他的人,我绝不让他们下来一个,这样就得要请我的人家帮忙他们扛棺材了。而且我还可以把他们三个人分散开,因为李统还急切要那些文件呢!他没有接应,岂能把那些文件和棺木一同搬走?”
颜主委半信半疑,但又找不出骆驼的马脚。
骆驼再说:“所以我希望你先把张翠收下,同样的,你们三个人也需我的人帮忙你搬棺木,好在由此处出乱葬冈的那条隧道,你是熟悉的,既狭窄又幽黯,我可以在那接近出口的交叉地点,给你偷偷更换。那样,曾芳魂属于你所有,张翠属于李统所有,你不必打开棺材,殡仪车来到之后,把棺材装上车就走,等到李统开棺时发现里面的张翠,也就徒唤奈何了。”
颜主委总是担忧骆驼会给他当上,楞了半晌才下了决心,假如不把棺材打开来看,无论如何有变质的可能。但表面上仍对骆驼敷衍,说:
“你的班底,总共也不过那几个人,抬一口棺木,起码也要七八人以上呢!”
骆驼说:“我当然没有力量做杠夫!只有请梁洪量的班底帮忙了。”
由这句话中,颜主委更怀疑骆驼使用巧计,假借梁洪量的人马来吓唬人,所以他暗自盘算,该如何应付。
他们进入密室,是时彭虎的封棺工作已将完毕。颜主委暗中掏出他的原子笔,在棺木上划了一个“X”字记号,标明棺内装的是曾芳魂。按照诺言行事,这口棺木落到他的手中,便万事皆休;要不然,证实骆驼玩弄狡计,他唯有动用武力,实行抢夺,更把骆驼一家人杀个鸡犬不留。
骆驼又在说话:“好了,李统的货交毕,现在该轮到我们去点交颜主委的货啦?”
“货就在这里!”颜主委故意 6307." >指着棺材说。
“不!曾芳魂有两个,一个是真货,一个赝品,任凭你们挑选!”骆驼说。
李统一听,毛发悚然,他不知道棺材内装的一个是真是伪。
刚才看昏迷的一具活尸,面貌和曾芳魂相似,但在那一刹那间,真伪莫辨,也许是骆驼找一面目相似的人,故弄玄虚。
他一把将骆驼抓住,气急败坏地说:
“请你把话再说一遍……”
彭虎封棺材用的是一柄斧头,见李统的动作,以为他有逞蛮之意,一跃而跳上棺材头,斧头挥了两挥,表示任何人如敢逞蛮他即先先下手格斗。
以彭虎那副矫健姿态,确足以镇压这个局面,潘文甲和林琳俱已不敢妄动,但骆驼却向他摇手,说:“彭虎哥,我们今晚实行的是君子作风,不讲究武力,否则,一夜杀到天亮也杀不完啦!”随后,骆驼趋至李统耳畔,轻声说:“你别躁急!所指的假曾芳魂就是张翠,把张翠交还给他们是天经地义的,难道说你不希望颜主委上个大当吗?”
李统半信半疑,随即改口:“那是你们的事!”
骆驼看了看手表,说:“距离天亮尚有两个多钟点,彭虎哥,你去找人来帮他们扛棺材吧!”
“我们自己有人,用不着你们帮忙!”李统说。
“但是他们不能下来,下来即天下大乱,而且警探也会跟下来的。你最好打发他们回去,明天早上派殡仪车来做送殡的吊客吧!”骆驼说着,一面招呼颜主委:“现在,该轮到向你交货了。”他扯着颜主委朝外就走。
“但是还有我们的文件呢?”李统忙追在后面说。
“做生意总是一件一件地来,一个店员要应付许多主顾,请你耐心烦稍候片刻吧!”
“骗子!你假如行诈,我取你的命!”李统咒骂。除此以外,他只能听天由命了。
骆驼带着颜主委、常老么、王功德几个离去之后,李统即和他的两个幕僚商讨对策。
他们确已处在困境,兼顾不暇,屋子上的人无法下来帮忙,除了他们三个人以外,别无可资调遣之人。
潘文甲拍拍胸脯,愿意以性命保护曾芳魂,他拔出手枪,狠狠地说:“假如他们动邪念,我愿意和棺木同归于尽!”
李统对潘文甲的勇气表示嘉许,同时命令林琳,假如骆驼点交文件后,即由林琳全力负责,务必把文件保护出去。
李统又说:“我们不能轻易相信骆驼的话,最低限度,那辆殡仪车,我们要用可靠的,假如你们两位能够担当重任完成使命,那末我就负责连络指挥,这是生死存亡关头,无论如何,我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潘文甲和林琳唯唯听命。
不久,骆驼单独回来了。颜主委忙着监督钉封,骆驼趁机会溜走。
他轻声说:“李老板,我们该去点交文件了!”
李统感到非常困惑,颜主委他们监督钉封的是谁?是另一个曾芳魂吗?还是张翠呢?假如是张翠的话,颜主委他们不可能连一点反应也没有,必是骆驼又玩弄什么巧计了。
“我向来是言而有信的,你既付了货款,我自然得依约交货。”骆驼又说。
李统回首向身..旁的潘文甲和林琳瞟了一眼,意在徵询他们的意见。
潘文甲胸有成竹,拍了拍林琳的肩胛:“林秘书,你陪李主委走一遭吧!有我在这儿,一切不成问题,你们只管去就是了!”言下,大有拼死的决心。
为挽救“文化公司”的危局,李统不得不跟着骆驼走,林琳怕李统有失,只得跟随在后面。
“我看你们都是疑神疑鬼的,好像失去了信心,和干那些‘清算’、‘斗争’的勾当时,完全是两回事咧!”骆驼一面走一面说。
这时候,走进那些狭窄而幽暗的隧道中,李统更感到恐怖。
“骆驼!我和你根本无仇无怨,为何一再和我们为难呢?”他说。
“我早说过,我被你们共产党扫地出门,损失了有一百二十万,只要能在你们共产党的身上捞回来,什么恩仇都可以一笔勾消。你假如肯如数交还,根本没什么怨可言!”骆驼答。
“你的目的只是为钱而已……”
“人不为钱,天诛地灭,你们口口声声,什么主义,什么思想,事实上打开天窗说亮话,还不是为了钱,为了满足自己的享受,一些好听的口号,不过是骗人的鬼话,哄哄无知的傻瓜罢了。即拿你们的毛皇帝来说,有谁的享受会比他更好!只是你们做爪牙的够不上就是了……”
正说间,忽然发现颜主委、常老么、王功德等数人跟随在他们的背后。
颜主委拉大了嗓子说:“骆驼!棺材已经钉好,什么时候给我们设法运出去。”
李统一听颜主委的声音,大感不安,因为颜主委在地窖中的人马比他占优势,万一铤而走险,就难应付了。
回头看去,看到彭虎在一间小秘室里,为他们钉封另一口棺木。——那棺木中装置的是些什么呢?为什么颜主委会无动于衷,继续和骆驼表示友好?难道说棺材中会有另一个曾芳魂吗?李统百思不解。
“颜主委!我正准备和李统去点交文件呢!至于你的货物,要留在下一步交易……”骆驼说。
“不!我愿意做义务见证人!”颜主委说。
“假如李统同意,我是求之不得的。”骆驼说。
李统当然不能有所表示,硬着头皮也要强撑下去。
颜主委所有的那一口棺木,里面装着的是张翠,这个无关重要的人物,颜主委并不在意,无须留下人来守护。
他招呼了常老么和王功德两人跟随上来。
骆驼即取笑说:“颜主委!货你已经验收了,做买卖有一项规矩,‘货物出门,概不退换。’你不派人监守,不怕我‘调包’吗?”
当着李统面前,颜主委还得替骆驼隐瞒。
“你第一次和我们‘三三一’交易,会守信.99lib.用的,绝不会‘调包’,我相信你!”他说。
骆驼仰天哈哈大笑。
不一会,来到另间秘室门前,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左右共有两个石室。
骆驼先指着左边的大门口说:“‘文化公司’的第二批货在这儿验收!”
李统和林琳听说,忧形于色,急忙探首进内,只见那十尺见方的小室内,置有五六口小棺材。孙阿七正在清理文件,那全是“文化公司”所有的东西,什么档案啦,帐册啦,孙阿七一件一件的替他们安置到棺材里去。
李统抢至棺材之前,取起那些文件,一件一件翻阅,他认得出潘文甲的笔迹,认得出马白风的字体,那绝对不是假的,只是那些封皮不见了。
“除了利用棺材以外,别想用其他的方法把这文件运出去,所以我们替你装棺!”骆驼趋至李统的耳畔说话。
颜主委、王功德、常老么三个,也参杂其中,自棺材里取出一些文件翻阅。
骆驼却向他们说:“抱歉!你诸位的货不在这边!在对面的房间啦!”
说着,骆驼推着颜主委等几个人退出房间去,一面交待孙阿七负责招呼李统接收货物。
颜主委带着责备的口吻,轻声说:“难道说,这些文件又用‘调包’的手法不成?”
“文件无需要讲究真货,只要有就行了,对吗?”骆驼答。“我卖给你的是影印版!”
颜主委心中大喜,确实的,文件无需要讲究真货,只要有影印版,能知道“文化公司”内部的详情,即不愁李统不垮,“文化公司”的管辖权,自然要落在他们“国际派”的手中。
对面的小石室中,同样的堆了五六口小棺材,这简直如同鬼的世界了。吴策在那儿负责清理,钉封已经有几口棺材钉好了。余下的还有两口。
颜主委需要查验,他阻止吴策再钉下去。
王功德和常老么两人帮同自棺材中取出那些厚厚的逐宗检阅。
果然全是些影印出来的文件,上面既有李统批阅的笔迹,又有潘文甲签注的字样,还有马白风、宋丹丽……什么呈文啦应有尽有。
颜主委的心中暗喜,假如在这些文件当中搜寻,当不难把“文化公司”自成立以来所有的马脚,完全找出来。
在任何的一个机构,尤其是情报机构,不论组织是怎样的健全,主持人是如何的精明,总不能说是一点差错也没有的。鸡蛋里可以挑骨头,何况李统、潘文甲等人算不了什么杰出的角色,“文化公司”又是地下机构,总会做错几件事,颜主委很有把握的可以给他们找出违反“主义”违反“思想”的问题来,再从派系上着手,向李统、潘文甲等人实行清算。
他很感激骆驼,至少这些文件,是履行诺言到他的手中了。他心中更暗暗的钦佩骆驼的智谋,他自己未想到骆驼会用影印版,同时,相信李统做梦也没有想到骆驼会使用这一着呢。要不如此,他怎能向两个货主交货呢?
“文件既已卖给了你们,不妨带回家去慢慢的翻看,现在时间迫促,请别妨碍我们吴策老的钉箱工作?”骆驼说话。
这时候,颜主委已略对骆驼有了信心,到这时机,唯有果断行事才能成功。所以立即吩咐王功德和常老么停止检验,让吴策老顺利钉封棺材。
吴策第一次被扣时是王功德主持下手的,找到机会,当然得施以报复,他看见王功德的手仍扶在棺材上,便给他来了一记钉鎚。
王功德呼痛不迭,吴策也连声道歉不迭。由表情可以看得出,他的动作,完全是有意的。
常老么按捺下王功德的吵闹,突然向骆驼说:“姓骆的,文件交到手,算是你有信用,但是曾芳魂和张翠的交换,却是恁怎样也不能耍骗的!我对你这交换的手法有些怀疑。”
“姓常的!关你屁事。你干的是骗子,我干的也是骗子,假如你认为我内中有骗,不妨把这项交易收回,反正我也不稀罕你们的钱钞。何况你们的钞票又是伪钞呢?”骆驼说罢,仰天大笑。
颜主委大为尴尬,他不明白为什么骆驼这样快就查出他所交付的有一半是伪钞?而且钱钞在过手时,骆驼并没有亲自点验,由此可见,骆驼手下确有能人哪!
“你们可以骗我,我当然也可以骗你们,这就是我毕生做买卖的原则。诚的收获是正,欺骗的收获就是负。现在我对于你们,已是仁至义尽了,两项货物,全已如约交付,可是你们以伪钞骗我,我还没有以骗还骗呢!我们大家心里有数就是了!”
常老么怒目反驳:“嗨!姓骆的,别想玩弄狡黠,付你的钱,有一半是真钞,这已经对得起你了,两个人,一堆废纸,你索价四十万,岂不是欺人太甚,有二十万付给你,你也应该满足了……”
骆驼含笑说:“你的意思是骗了我一半,那末我自然也可以骗你们一半了,对不?”
颜主委怕他们闹僵,忙挺身调停。因为他们还没有脱离鬼屋,假如骆驼用狡计,而他潜伏的人马又接应不上,可能吃亏的还是他们。
“你两位不必争得面红耳赤……”颜主委向骆驼解释说:“你猜我为什么要付出伪钞?这因为你是个大骗子,‘文化公司’一连串上你的当,吃亏不只一次,我付出伪钞,乃是测验你的诚信,只要你是以诚待人,我可以用真钞换回那些伪币!”
“你假如是给自己转圜的话,我希望你从速这样做!”骆驼说。
“但是我携来的现款不足,因为当时你并没有提及‘文化公司’的文件问题,我只准备下购买曾芳魂的款项。”
“可以派人回去拿呀!”骆驼老实不客气地说:“用伪钞骗人,是非常不道德的!”
“按照你们江湖人的规矩,钱是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少付你两个钱,又有什么关系呢?”
骆驼耍出他的江湖手腕,轻声说:“其实我对金钱并不重视,我倒是讨厌常老么的为人,你知道吗!他是我的冤家对头,我们两人,随时有火拼的可能。”
“那末,这样吧!我命常老么回去取款……”颜主委说。
“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不过我的要求,是以诚信交易,同时,常老么带来的货款,要在乱葬岗外,货物验收无讹之后,才能付给你!”
“这是小问题,但是常老么是个大骗子,你会相信他给你去取款而不卷逃吗?”
“这我倒放心,谅他天大的胆也未必出此!”颜主委很有把握地说。
以后,颜主委便向常老么发布命令,亲笔写条子,命令常老么拿条子回“三三一”去向出纳小姐取款,假如现款不足时,可以用黄金美钞补充。
“颜主委!只有我一个人是懂得骗子战略的,假如我走开了,岂不是要任他胡为,我看你还是命王功德回去跑一趟吧?”
颜主委知道常老么和骆驼有过十载冤狱之仇,两人随时会有拼命的可能,他不愿意因常老么而败事,所以说:“其实我主要的还是担心明晨的殡仪车,假如殡仪车靠不住。我们的计划便全盘失败了。就因为王功德不懂骗术,所以我还是希望你辛苦一趟,你弄来了殡仪车,还可以监守在鬼屋之外,倘若骆驼还有什么狡计,你还可以作最后的应变,挽回大局……”
“你的部下,我一个也指挥不动,即算我能看出什么破绽,也没有一个人相信,假如不是跟在颜主委近旁,我能有屁用?所以……”常老么断断续续地说。
“不!我可以下条子,吩咐他们完全听你的命令,服从你的指挥!”颜主委在最后关头,出于无奈,把常老么委以重托。
常老么考虑再三,他不得不答应颜主委,反正“三三一”的成败于他无关,顶多在江湖上再坍一次台,也没什么了不起,所以他答应下来。
于是颜主委下手令两道,一道是命令常老么取钱,另一道是鬼屋外围的战略全交由常老么指挥。环境逼迫他委屈求全,去相信一个骗子。
五点钟敲过以后,地窖中顿时紧张起来,颜主委和他所有埋伏在地窖中的人马,连络不上,所以非常焦急。
他奇怪郑庆祥会到那里去了?而且整个地窖和他所持有的蓝图有了变化,非但那些秘道完全改观,而且和他原先所视察的也好像是两回事,这不由得他万分担忧。
李统最忙,各地方跑来跑去,他焦灼的是他们“文化公司”的人马,全留在鬼屋之上,没有一个是超出愚蠢的境外,能擅自钻进地窖里来,给他连络壮胆。这时,他当不能对潘文甲有所责备,他自咎失着,为“三三一”所迫,剥夺了潘文甲的职权,重用了马白风,才弄得“文化公司”一蹶不振。这时候,除了鼓励潘文甲努力挽回危局以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不久,骆驼已招来一大批人,全是梁洪量的手下,好像全是打手。骆驼是招请他们为“三三一”及“文化公司”杠棺材用的。
“小心他们玩弄狡黠,假如我们的棺材被他们调换,那末整个局势可就完全告吹……”李统再说。
潘文甲向他安慰说:“主委只管放心,我即算拼掉性命,也要曾芳魂脱离险境!现在我们在等待什么呢?”
“恐怕要等到天亮,殡仪车才会来,大概那时候骆驼才许我们动手!”
“夜长梦多,我们还是及早行动的好!”
“不!那些警探还留在上面,我们多少还得有点顾虑,这是孤注一掷了,还是慎重些才好……”李统皱着眉头,神色非常不安地说:“骆驼现在正上去敷衍他们,要设法把他们送走……”
“不过,主委仍要小心,骆驼会出卖我们的!”潘文甲很慎重地说。
“不!据我所看,骆驼主要的是在钱上着眼,只要钱弄到手,其他的问题可以解决。这个人,江湖道义还是有的,我们和他无冤无仇,相信不会害我们至死,何况我们又一再的将全部所有交到了他的手里,我只担忧这几口棺材是否能平安送到我们的公司里去?……”
第卅九章 魔消鬼散
骆驼已回上鬼屋送客,也不过是虚与蛇委罢了。他知道陈探长的图谋,目的并不在鬼屋,也不在颜主委和李统的身上,他主要任务是突然搜索“三三一”和“文化公司”,这是香港最高当局的命令,发出搜查证,谁也不能抗拒。而且事前陈探长布置周当,绝对不走漏风声,要使这两帮匪徒措手不及,尽情设法断绝“三三一”和“文化公司”的人和他们留在鬼屋的头目传递消息,蛇无头不行,如此才容易达到他们的目的。
时已将近黎明,所有的客人,醉的醉,散的散,剩下寥寥无几,因为“三三一”和“文化公司”的人马,早已散布至屋外去,实行他们在乱葬岗外的计划。
骆驼诡称李统和颜主委早已离去,因为他们还要回去处理店务。
陈探长明晓得他是讹诈,但也就将计就计,好在官方的势力,总比他们偷偷摸摸的布置,来得光明正大,鬼屋四围之外,早有眼线埋伏,任凭他们怎样,假如有了骚动,他便可以行使职权,予以拘捕。
同时,陈探长也需要去视察“三三一”和“文化公司”的搜索情形,所以他告辞离去,他的手下人,也一个个的借故退出,事实上也就是要散布在鬼屋外围。
这时候,梁洪量的手下,责任繁重了,他们要监视共匪两大派系的动静,不容稍有疏失。
夏落红趋上前去,向他的义父报告。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不知还有什么疏漏没有?”夏落红说。
“于芄呢?”骆驼低声问。
“她的父母已搭夜船,先行驶至澳门,于芄要等我才走,她守在地窖一号安全室!”
骆驼点头嘉许,说:“于芄倒是个好媳妇——宋丹丽和梅玲呢?她们怎样?”
“飞机票早已买好,她们只等待义父付她们的旅费便按时动程!”
“哼!这两个后辈,不知天高地厚,多折磨她们一下也好,这样或许会使她们反省,以后好好做人。所以不到最后关头,我还要留下她们多受点煎熬!”骆驼老气横秋地抚着胸脯说话:“那批孤儿呢?他们早已准备好了吧?”
“他们现在和于芄在一起,杜大婶也守在一号照应他们……”夏落红说。
“你点过数目没有?可不能大意!一个也不能少。”
“我刚才到那儿去巡查过了,教他们排队点看,一个也没有少,有于芄和杜大婶在照应他们,你还不放心吗?”
骆驼点头,随后又说:“查大妈是一个残废人,假如她的工作完毕,可以暗中通知她准备撤退,到我这里来!”
“不!她的工作尚未完毕,这时候,她正非常起劲,扒完一个,又是一个,大概共匪几个打手,全被她施弄过手脚,把他们的手枪摸出来,取去子弹,又给他们还原。那些匪徒个个半醉不醒的,可能一点儿也没有发觉!”
骆驼笑个不停,他觉得在这种场面下,充满火药气味,大战一触即发,查大妈这一手,比和平天使都重要。
“不过,糟糕的是杜大叔……”夏落红忽然神色紧张地说。
“杜大叔怎样了?”骆驼抢着问。
“我找遍了全屋,没看见他的影子,在起先的时候,他在书房中和‘三三一’的几个匪徒下掳……”
骆驼笑了笑说:“没关系,‘三三一’把他当作人质掳去了!”
“没关系吗?”夏落红表示惊诧。
“完全没关系!”骆驼很有把握地说。“你还是关照查大妈及早准备撤退!”
金鸡报晓,东方既明,也就是鬼屋地窖内大动乱开始的时候,骆驼的安排非常周详,他所有的人马,刹时全隐进地窖不见了。留在话,在交货之前,常老么要把现款交付,同时,我要讨点小彩……”
颜主委欲动蛮,手枪仍逼在骆驼的胸脯上。“我付过货款,还讨什么小彩?”
骆驼毫不畏惧,说:“因为‘文化公司’出了内奸,是那个人把曾芳魂留下的。他也是死要钱,贪得无餍,你不肯赏赐一点彩头,他不让你把曾芳魂带走,徒惹麻烦……”
“‘文化公司’的什么人做了内奸?”颜主委惊问。
“潘文甲!”骆驼正色说。
“就是他吗?他妈的!”颜主委急切着要看看那叛党之徒,藉此更可以给“文化公司”增加罪名。他推开骆驼,迳自闯进石室去,但是这里面除了曾芳魂以外,另外还有一个负责看守的人,就是独臂的女掱手查大妈。
其他的匪徒也跟着要闯进去,但他们的背后却起了怪叫,是把守在外围的胡伟抢进地窖里来了,使得这批匪徒止步回头。
“颜主委呢?颜主委呢?”胡伟气急败坏地叫嚷。
“他进石室内去了……”一个匪徒答。
在这一刹那间,那石室的暗门竟自动关上,把颜主委扣在里面了。
“咦!这是怎么回事?”
顿时,这匪党们方寸大乱,他们拼命设法想再把那扇石门打开,去扳撬墙上的那块假砖头,拉铁链,但石门如同死墙一样,连动也不动了。
“妈的!我们又上了骆驼的当了。”
“他扣住了颜主委啦!”
“胡伟哥!你急着找颜主委干吗?出了什么事吗?”
胡伟焦急万状,说:“有留守的同志传递过来消息,警探忽然大举扫荡我们的总部,现在‘三三一’全在警探的包围之中,他们强行进屋,不管什么门房仓库,一律强行打开,大肆搜索,我们伪设在防空洞下的‘坦白室’全给打开了,文件都被他们搬走……”
“糟糕呀!这是‘调虎离山’计,他们已知道我们的主力全摆在‘鬼屋’,所以实行突袭……”
“我们还是先救出颜主委再说!”胡伟急忙镇压场面,拔出枪来,对准石门的枢钮砰、砰、砰,射了三枪。
但那座石门像死墙一样,用手枪射击,毫无用处,照样的打不开。他们只好实行撬挖,胡伟命令他们各自找寻工具。
“在必要时,我们可以用炸药把它轰开……”他一面说。
第四十章 恩怨分明
颜主委已经在石室内和曾芳魂面面相对,他听不到室外的声音,只知道石门关上了,连那枪声也很模糊。曾芳魂早已知道,她已坠入敌人的圈套,成为货品,售与她丈夫的政敌“三三一”。任令她是如何的泼辣,到了这种光景,也只有以泪洗面的份儿了。
“有什么好哭的?”颜主委说:“你背叛了组织,应该接受制裁,好好的反省……”
骆驼忽的穿到他们两人中间,说:“颜主委!慢着,在你还未有付清货款之前,人还是属于我的,你怎能随便教训人?”
“货款早已付过了!我不接受你的勒索!”颜主委忿怒地说。
“不!我是指小费,有人正等着啦!”骆驼说时,伸出了手掌,显出了一付死要钱的贪婪相。
颜主委欺侮骆驼骨瘦如柴,自量块头大和骆驼动起武来,顶多两记拳头,就可以把他打垮。同时室内除了一个妇人查大妈以外,骆驼再没有其他的人可以帮忙。于是,他伸手拔枪,但腰间的手枪早已不翼而飞,回首一看,正是那扒手党的祖师娘查大妈,站在他的背后。
颜主委恼羞成怒,首先向查大妈扑去,一手抓住了她的独臂,咆哮说:“快把手枪还我!否则我连你这只独臂也给你折断!”
“野畜生,好生无礼!”查大妈乃是掱手之祖,那一只手柔若无骨,闪避得也快,动作得也快,扬起食指,照着颜主委的眼珠点去。
她的手劲,算是留了情,否则颜主委就成独眼龙了。
颜主委抚着眼睛,呼痛不迭。脑海里冒着金花,两只眼睛同时迸出泪水,他做梦也没想到一个女流出手会如此狠毒。
骆驼已趋上前,拍着颜主委膊胳说:“主委!我们这里,没有一个人是好惹的,我看你还是乖乖的掏出你的美金支票,咱们银货两讫,以后谁也不麻烦谁好不好?”
颜主委愤恨得无法形容,查大妈又向前动手,只一瞬眼间,她已摸遍了颜主委的身上,接二连三的给他掏出很多的东西。
骆驼找到了一个小簿子,那一点也不错,是一本美金支票簿子,骆驼掏出自来水笔,不管三七二十一命颜主委签支票。
“我不签!”颜主委逞狠说。
“这很简单!我将曾芳魂交由潘文甲带走,同时,将你交给‘文化公司’发落,因为李统回‘文化公司’后,发现棺材内是废纸时,一定很生气呢!”
颜主委犹豫了许久,终于他认为破财事小,为“国际派”效命事大,便说:“假如我签过字后,把美金支票全部交付给你,是否曾芳魂一定交由我带走呢?”
“那是当然,就单只看你是否对付得过一个女人了?”骆驼说。
颜主委怕吃眼前亏,不愿意和他们马上起冲突,便把支票悉数签字。
骆驼很感兴趣,他拿起支票,用嘴唇拼命吹乾上面的墨迹。
“现在,曾女士该由我接收了!”颜主委说。“由那条路出去呢?”
“当然,由你带走吧!”骆驼指示查大妈给颜主委带路。
很奇怪的曾芳魂默默而立,并无怎样反抗,查大妈背着墙,伸出她的独臂来,在墙壁上一扳一撬。一扇门即告打开。
颜主委一旁看很分明,这并不是他原先进来的一道门,那甬道深长,一眼可以看到出口,是通出户外的,还可以看到外面的树木。
“曾同志,我们走吧!”颜主委一手挽着曾芳魂的手臂,强拽她向甬道走去。
“你这卑鄙的东西……将来死无葬身之地……”曾芳魂到这时才咬牙切齿地谩骂。
“那末我不死即无需考虑葬身的问题了!”骆驼答,一面向颜主委说:“主委!还需要我送客吗?”
颜主委恨不得马上就脱离这块魔鬼之地,再不容许曾芳魂拖延,推拥着她钻出门去。曾芳魂乃弱质女子,在凭她怎样挣扎,也摆脱不了颜主委的挟持。
“我看,我还是得送客出门,这是应有的礼貌,尽地主之谊,并答谢主委的照顾!”骆驼竟提起钱箱自动的跟进甬道。
颜主委恐防骆驼继续行诈,首先提出警告说:“骆驼!我不怕你刁钻,说实在话,你还有一个人被扣在我的手里,作为人质,假如今天我失败,我的部下必定杀死这人无疑……”
“噢!你指的是杜大叔?他早回来了!”骆驼答。
“你别假装没事人儿,我把你的杜大叔交给了你那死冤家对头常老么看管,他和你有不共戴天之仇,早想把你们剥皮抽筋呢!”
骆驼吃吃发笑,说:“现在路途寂寞,我想向你说个故事!”
“不,我马上要出去了……”
“但这故事你非听不可,否则你会感到终生遗憾!”
颜主委以为骆驼又在拖延时间,施弄巧计。
“我有一个结拜弟兄,他毕生都很穷困。”骆驼开始说故事了。“而且运气奇劣,他每做一件买卖——我指的这买卖是骗业,每次做上去,总是拖泥带水,到最后还被人破获。有一次,可更惨了,他在南洋伪装和尚,设了一间寺宇,教那些善男信女种金币,你知道种金币这种荒谬的故事吗?”
颜主委楞了一楞,他不明白骆驼说这故事的用意,只摇了摇头。
骆驼继续说:“种金币是一种迷信,就是说,把一枚金币种到寺院的圣土里面,许下心愿,菩萨就会保佑你。我的这位弟兄,就是布这种骗局,金币种下去,就拿出来放利息,收入好得一塌糊涂。但是这种骗局怎能久?他做了一年还不到,就被当地政府破获,判了十年有期徒刑,到最近,始才期满出狱,潦倒不堪。他知道我在香港做买卖有了新发展,写信来要求我给他找出路。在当时的环境,我正需要助手,所以,便把他招来了,安插到我的对头那一方面去……”
“你指的是谁?”颜主委失色而问。
“我指的是我的把兄弟!”骆驼笑盈盈地答。
“你是说常老么?”
“正是我的把弟兄常云龙。”
颜主委顿时气得混身抖战,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骆驼再说:“所以,我并不在乎你扣留我的人质,他自然而然的会替我安然送回来。?而且,他自动替你作了主取了你们‘三三一’所有的存款!你的部下郑庆祥恐怕也会被他扣住了,以防你反悔时,我们可以取他的脑袋。”
颜主委知道上了大当,常老么做得逼真,使他一直蒙在鼓里,怪不得他们“三三一”的动静常被骆驼悉获,及鬼屋这一计,一败涂地了。幸而他最机密的案件,还没让常老么参与,否则,他真是不可收拾。这时,他不过蒙受一点钱财的损失,和他的间谍地位沾上污点而已。
“我似曾记得常老么和吴策在我地下室内,说过一段关于你们的恩仇故事……”颜主委说。
“哈!这故事就是博取你信任他的先决条件,要不然,他怎能混进你们的‘三三一’?”
“这是你布置好的圈套,对吗?”
“当然,到这时,我可以告诉你,干我们骗行的,讲究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的就是假的,假的就是真的,什么人的话都可以相信,惟独骗子的话不可以相信。你相信常老么的话,是你的不聪明!”
颜主委无名火起三丈,想殴打骆驼一顿泄恨,又怕曾芳魂借此机会逃走。
“我的故事说完了,送客送到此处为止!我们再见了,希望你以后别相信骗子的话!”骆驼深深鞠躬说:“最后,我向你说明,银货两讫了!假如你再失掉曾芳魂,我就不负责了!”
颜主委怒而无言,扯着曾芳魂继续向出口行过去。
但意外的,在甬道黑暗处,突然闪出一个脑满肠肥的壮汉,挡住了颜主委的去路,拉大了嗓子说话:
“嗨!姓骆的,你究竟有信用没有?”原来竟是潘文甲那家伙哩。
骆驼转身刚走未远,即笑吃吃地回转身来。
“我什么时候失过信用!你们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颜主委已付了美金支票给我。算是给你的小费呢,我已替你折成现钞,现在我双手奉上,敬祈以后多多关照!”
骆驼又穿过了颜主委及曾芳魂的跟前,把手中提箱递交到潘文甲的手里。又拖潘文甲至一旁,轻声说:
“里面是廿万现钞,还有两张飞机票,九点钟起飞,时间刚刚好赶得上。而且,在门口我还替你预备了一辆汽车,祝你一帆风顺,姘夫姘妇白首偕老。不过,颜主委那厮,可需得你自己去对付他了!”
骆驼说完,吹着口哨,大摇大摆很轻松的便走了。
原来,潘文甲自从那次在银幕街“自投罗网”中了骆驼的陷阱以后,即完全屈伏在骆驼手下。
骆驼的条件是:一、听从他的指点,经常传递“文化公司”的情报。二、在“鬼屋”这一局中,要帮助骆驼骗取“文化公司”的钱,越多越好。同时怂恿李统在所需的款项外多带预备金。三、事成后,骆驼无条件交还曾芳魂给潘文甲带走。并奉送他至南洋之飞机票二张,旅费二十万。
潘文甲死里求生,他知道不管曾芳魂落在颜主委手里也好,落在李统的手里也好,他的奸情必定戳穿,同样的是死路一条。所以不如和骆驼妥协,听从骆驼的指示,好在有二十万元,也足够和曾芳魂远走高飞,永渡余生之用了。
骆驼早已缴去他的枪械,仅交给他一支空枪,用以对付颜主委,因为骆驼自称是不愿意流血的。
“潘文甲……快救救我……”曾芳魂在叫喊。
颜主委目睹潘文甲背叛组织而且还勒索他的钱财,心中起了无上的愤怒,不过他以为潘文甲的目的仅是为钱,在当前的环境,最重要的还是把曾芳魂架出地窖去。
“叛贼!钱你已经拿到了,就该从速逃生。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任你到天涯海角,我照样的可以把你找到!”
潘文甲的手枪却拔出来了,迫在颜主委的胸脯上,狠声说:“姓颜的,你恶贯满盈,活该你丧在我的手里,既然你和我过不去,我就先把你送上西天吧!”
颜主委受到意外的恐吓,他并没有想到潘文甲和曾芳魂仍是情夫情妇。潘文甲除了要钱以外,还要命的!曾芳魂趁此机会挣脱了颜主委的掌握,倒在潘文甲怀里。
“你……你是怎么回事?钱你拿去了,还要怎样?”颜主委双手高举,额上也出了汗,他自恨手枪被查大妈扒去,现在手无寸铁,否则还可以和潘文甲拼命。
“像你这样的人,留在世间也是祸患!”潘文甲表现出有开火之意。
“老潘!这又何必呢?”颜主委不愿吃眼前亏,声音也软下去了。
“怕死的把身子背转去吧!面贴着墙!”潘文甲再次喝令。
颜主委的眼睛不断向甬道的两旁扫射,他没看见“三三一”任何的一个人影进来给他帮忙,他感到绝望,这时,但求潘文甲手下留情,留他一条活命。便乖乖的背转身子,脸朝墙壁。
潘文甲急忙扬起枪柄,照准颜主委的后脑勺死命击下去,颜主委即时昏倒在地上,不醒人事了。
“芳魂,我们走吧!”潘文甲掷下了那支空枪说。
这对久经患难的情侣,先来了个拥抱,然后双双走出地窖,那是自由之地了。
白云机场上,有两对熟悉的客人,走进了将要启航至新加坡的飞机,一对是主仆两个——大骗子宋丹丽和梅玲。
骆驼送给了她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命她自奔前途,并警诫她以后需得遵守同行道义。
另一对,却是潘文甲和曾芳魂,他俩脱离了共匪绊羁,逃亡海外,过他们的恋爱生活。
他和宋丹丽梅玲两个并不打招呼,好像把过去的事完全忘掉。
潘文甲和曾芳魂的心中,对骆驼这个怪人,既是感激又是钦佩,骆驼非但不责怪他们的过去,而且还守信用,赠送他俩二十万钜款。
“唉!过去真是如梦一般!”潘文甲感叹地说。
飞机已经起飞,穿入云际,载了他们脱离了共党特务的控制。
但潘文甲曾芳魂两个,并没得到善果,他们在新加坡还不到一个星期即告落网,被当地政府拘捕。因为骆驼赠送给他们的二十万钜款,乃是颜主委所支付的伪钞,他们因使用伪钞而犯罪入狱。到这时,潘文甲方才知道骗子不可相信,即算给你好处也无非是一种的钓饵要你上当!
李统的“文化公司”在香港解散了。李统和他的党羽悉数被递解出境。
原来,当天他用殡仪车把几口大小棺材运回“文化公司”时,正值警方大肆搜索他们的巢穴。
李统的殡仪车回来得正好,全被警探截获了。那几口小棺材内,一点也不错,是“ 6587." >文化公司”全部所有失去的档案文件,正好供给警方做了证据,李统一伙人因而获罪。
那口大棺材是在地窖中被掉换了。打开来看,那有曾芳魂的影子,棺材内只有几束书信,正是曾芳魂和潘文甲明来暗往的情书,李统一一看完,始才知道潘文甲和他妻子的奸情,愤不欲生,悔恨用人不当,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潘文甲和曾芳魂已不知下落,他却被递解出境,还得回到老毛子那儿去受裁判。
“三三一”也被解散,颜主委自杀,他的爪牙却被香港政府一网打尽,递解出境。
原来,当颜主委的人马,全力在鬼屋中活动之际,警探趁虚而入,攻进“三三一”大肆搜索,他们的密室刑室、电报室,全被搜了出来,证据确凿。
颜主委被潘文甲击伤苏醒后,回至“三三一”眼见大势已去,他知道被递解出境,已毫无疑问,主要的问题,还是应如何应付上级的裁判。他欲推卸责任,把一切过失推至“文化公司”身上,嫁祸于李统,而自洁其身。所以他仍照样的逐一打开那些棺材,曾芳魂虽已失去,但他以为拥有“文化公司”文件的照像版,仍然是一件有力的武器。
但当他仔细检视那些所谓照像版时,啥子东西哟?上面尽是骆驼一家人自己胡乱写的东西,极尽其讥讽共党之能事,经过拍照影印后远看倒满像是文件,而且只有一部分铺在棺材上面,是规规矩矩的东西,所以能把颜主委等人骗过。
颜主委在羞愤之余知道回返组织处受制裁,也免不了是一个死字,逼得举枪自杀,他的党羽却被递解出境。
得到善报的,是一个下野的舞娘丹茱蒂,她因被牵进这个大骗案中,遭受了无妄之灾,被匪党焚毁了住宅,弄得颠沛流离。
而且,当夏落红沉湎于舞厅之时,她被宋丹丽利用为钓饵,累次欲向夏落红言明,救他出险,事虽无成,但存心善良,自有善报。
一天,有一个不相识的人给她送来了五万元,解救了她的穷困。
一艘放洋的皇后船上,有着一个古古怪怪的大家庭,老老少少胖胖瘦瘦,总共十来口人,而且还有一对才貌相称的新婚夫妇。
这时,有一位南洋客打扮,个子高的人,和一个瘦小而不修边幅的小老头在船栏杆旁说话。
“骆大哥!我仍想回南洋去报那一箭之仇……”
小老头子说:“唉,老么!事情过去了,就算啦!冤冤相报何时了?得过且过,放一着吧!你我这把年纪,早该收山,享两年清福了……”
那对甜蜜的新夫妇,也趋上来了,那女的含笑说:
“阿爹!我还有一点事情不十分明白,你曾说过,颜主委有许多丑事证据,捏在你的手里,而且是曾芳魂带了来的,从皮箱里割出来的,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骆驼大笑:“唉!你女孩家,不明白的事情可多啦!那只是我虚张声势的一种战略,由皮箱里割出来的自然是牛皮,参加这件事的 8fd8." >还有梁洪量,因为他的部下多,流言散布开去,比什么力量都大……”他忽然把话顿下,指着甲板上一个在地上打滚的孩儿,再说:“你看他们多可爱,我准备把他们全交给你,让你有见习的机会,这是天赋予女人的职责呀!”
于芄红着面孔走开了。她终日和孤儿为伍,早已产生了情感。
但夏落红仍有不解之处,他抱着臂说:“义父!你曾说过,被共匪扫地出门,损失了有一百二十万,你要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捞回来,但这些日子以来,我给你统计过,你怎样也没办到一百二十万呀!”
骆驼又笑:“我曾说过不下千百遍,干骗行的,讲究真真假假,假的就是真的,真的就是假的,要使人真伪莫辨那才是至上的战略。说实在话,我收山多年,早已坐吃山空,共匪把我扫地出门,我不过损失破屋一间,薄田十亩,能捞这些回来,已算是给遭受‘清算’‘斗争’之害的人们,略为出了一点气了。”
笔者曾累接读者来信询问:“情报贩子”这故事究竟是真是假?骆驼是否确有其人?写到此间,笔者给诸位友好一个笼统的答覆——借用骆驼的一句话。“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疑假似真,疑真似假,真的就是假的,假的就是真的。”这个中的哲理,还是请读者们自己去寻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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