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魔鬼新娘》 第一章 飞来艳遇 久旱了的H港,因“爱根娜丝”台风带来了一阵豪雨,气候99lib?t>顿觉凉爽,暴风半径过后,雨仍淅沥沥地下个没止。 这对H港的居民来说,它是莫大的喜讯,至少菜园花圃里的植物不致于枯萎而获重生了。 告老退休多年的老探长古飘萍衔着烟斗端坐在窗前,像欣赏久别的雨景也像等候着什么朋友光临似的。 在中午的时候,一位阔别多年的老友曾打电话来说有要事要拜访他,可是一直俟至傍晚还不见这位朋友光临。 古飘萍是告老退休的老公务人员了,很多事情都提不起他的兴趣,心如止水,数十年的警探生涯,历经无算的惊险,如今回忆起来彷如过眼云烟。 唯一使他感到欣慰的,是儿女都长大了,均已成家立业,自己建立了小家庭,但是相反的这位老人却是膝下无人,没有人陪伴他老年的寂寞。 屋檐上的雨水如串起的泪珠,贴着玻璃窗不停地下淌,将窗外的景物也映漾得模糊。 俟至吃晚饭时,门铃响了,下人向他报告有一位姓宋的老先生求见。 古飘萍吩咐说:“请他进来就是了!” 不一会,客厅走进来一位白发苍苍,肤色黝黑而又消瘦的老头儿,他抖了一抖披着的那件尼龙雨衣交给下人在衣架上挂起,脸上没有丝毫笑容,显然心情是十分的沉重的。 “宋三爷,你来得正好,刚赶上开饭,老是一个人吃饭,实在是太寂寞了!”古飘萍说。 宋三江的绰号叫做“三爷”,也有称他为“半个及时雨”的,他一声长叹,摇了摇首,说:“唉,我哪还吃得下饭呢!” “什么事情困扰了你?你不是‘洗手’多年不干了么?难道说又和道上的朋友结了新的恩怨?” 宋三江掏出手帕,拭去脸颊上挂着的雨水,连那撮花白的八字胡也汲干了,然后说:“不,说来话长,真个是一言难尽呢!” “我听说你的儿子又在搞‘赌外围’的勾当,承继了父业不成?唉!这种违法的买卖你已经搞了一辈子啦,也没剩下几个钱。令郎宋琪受过良好的教育,可以找一点正当的事情做做,将来可以成为社会上一个好的公民,你为什么又让他‘赌外围’去呢?” “事情不是如此的,千头万绪,我不知打哪儿说起呢!” 古飘萍打量这位绰号“半个及时雨”,“收山”已久的老江湖人物,知道他着实是遭遇了极大的困难,固然他对社会上一般的刑事案件都感到厌倦了,但是难得有这么的一位老朋友上门叙旧,便说:“你吃不下饭的话,我请你喝杯酒如何?” “也好!”宋三江很爽快地说。 “你血管硬化的毛病已经痊愈了吗?” “唉,我就是脱离不了杯中之物,要不然真不知道如何打发日子呢!” 于是古飘萍便命下人将饭菜撤去,吩咐再弄几样可以下酒的小菜,又开一瓶陈年的拿破仑白兰地。 “半个及时雨”宋三爷向是豪饮著名的。下人刚将杯子倒满酒他就立刻干了杯。 “古大哥,不知道你肯不肯帮我这个忙?我想来想去,除了向你求助之外,别无门路了!”他很郑重地说。 “你先别急,把事情详细说出来我们再来研究!”古飘萍说。 宋三江搔着头皮,眉宇紧皱,似在思索,话该打哪儿说起。他又干了另一杯酒,忽而下了决心,说:“话该由我的那个老太婆说起!” “哦!我还忘记了问候,嫂夫人还健康吗?” “唉,就是她太不健康了,所以引起了一连串古古怪怪神秘不可思议的事情;话该从去年说起了,老太婆感到身体不适,经医生诊断认为是癌症,非得动手术割除不可,古大哥是知道的,我‘洗手’多年,‘坐吃山空’,又因为绰号起坏了,叫什么‘半个及时雨’的,有小弟兄上门伸手,不得不打发,说起来可真笑话,老太婆的手术费还得筹募张罗……” 古飘萍说:“只有我了解,你不会剩下几个钱的!” “唉!也许是时运不济,碰上了蒙古大夫还是怎的,老太婆被抬进手术室去一刀剖开了胸膛,医生说,肺也是癌,肝也是癌,胃也是癌,赶忙缝上,就是没得治了,老太婆顶多还有四个月的命!老太婆出院回家后,自知不久人世,万念俱灰,连棺材本也盘出来了,教我们给她料理身后事!” 古飘萍很关切地说:“嫂夫人现在怎样了呢?” 宋三江双手一摊,耸着肩膊说:“她现在活得满好,每天起码十六圈到二十四圈麻将,少则不过瘾!” “是否已经过了四个月的时间呢?” “不!已经超过十个月多的时间了!” “怪事,可有看其他的医生吗?” “唉!是我的儿子宋琪出的好主意,他说:西医治癌症多是动手术切除,中医治癌只要服用汤药,照样可以痊愈,老太婆听信了他的意思,找了一个著名治癌症的中医师把脉,说也奇怪,这老太婆也就活着,而且活得满好的!” 古飘萍咯咯笑了起来,说:“‘岐黄之术’不可不信也!” 宋三江愁眉苦脸地说:“古大哥,相信你也会了解的,中医师治妇人病不外乎十全大补,人参、高丽参、党参、当归……每一剂药,我几乎可以背诵,我历年的一点积蓄也就山穷水尽矣!” 古飘萍两眼一瞬,说:“也就是因为如此,你又重操旧业连你的儿子也一并拉下水,是了么?” “不!我哪还有心情干这些,是宋琪,这孩子满孝道的,他想为母亲张罗医药费,跟着他的几个世叔,又搞‘赌外围’的勾当,前些时,政府抓得紧,后来松弛了一阵,宋琪钱是捞了几个,但是现在却惹来了无穷尽的麻烦和恐怖!” 古飘萍两眼瞬瞬的,好像开始感到兴趣,替宋三江又斟满了酒杯,说:“你且先别着急,把经过的情形详细说给我听!” 宋三江双手一拱,说:“这件事情,无论如何要请古大哥帮忙,凭你在警署数十年,办尽稀奇古怪的刑事案件,以古大哥的经验,相信只要你出马,许多不可思议的古怪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古飘萍摇首叹息说:“我已老朽了,所以才告老退休,宋三爷是江湖上成名有地位的人物,曾经‘翻江倒海’,‘叱咜风云’,什么问题能将你难倒呢?岂不怪哉!” “唉!这就是胸无点墨的坏处了!” “你且把经过的情形说个一遍!” 宋三江扬起脖子将整杯的烈酒一饮而尽,吁了口气,然后慢吞吞的,述说他的儿子宋琪遭遇到怪诞可怖的事件。 这位老人的情绪异常的不安,他借酒来稳定他的神志。 雨仍淅沥沥地下个没有休止,屋檐上的雨水像串挂着的泪珠。 以下便是宋三江叙述他的儿子宋琪的遭遇。 每逢周末,H港的人们疯狂于周末的赛马。 各书报摊贩,摆满了“马经”。“发财”、“幸运”、“幸福”、“满贯”、“张三”、“李四”……简直是琳琅满目,连各种的报纸也开出了“马经专刊”,“穿云箭”如何如何,那一匹马“坐二望一”,那一匹马“稳操胜券”,许多许多的专有名词:如“三甲之材”、“冷敲热避”、“可争一席”、“半冷对象”、“冷门佳选”…… 有些“马经”甚至于连马师及气候都注意了,如“注意配搭”、“郭骑注意”、“稍嫌磅重”、“软地机高”…… 不到周末,茶楼酒肆,街谈巷议,都可以听到有人在讨论“马经”!“贴士”便告满街飞,相熟的朋友,可以讨“贴士”,甚至于从未谋面的朋友,也可以讨“贴士”。 到了周末,下午二时开赛,但不到正午,跑马场的大门前已经是大排长龙了,红男绿女什么样的人全有。 好在那容纳万余观众的跑马场大厦有八九层楼之规模,内设中西餐厅另还有茶座,提早进场的客人可以在那儿午餐或是小饮一番。 宋琪是个好青年,俱备着时代男儿的三个条件:高、黑、俊,是因为嗜爱体育的关系;他曾受过高等教育,为了家贫而辍学。加上母病需要大量的金钱治疗,不得已,跟随他的几位世叔又搞“赌外围”的勾当。 宋琪的父亲原就是靠“赌外围”起家,年老之后“洗手收山”不干这捞什子的事了。 宋琪的几位所谓的世叔,也就是他父亲当年的助手,宋老头儿“收山”之后,他们承继了摊位,仍继续活动。 现在,宋琪反而跟他们学习了,正是十年风水轮流转啦,他替这几位世叔提皮包,结帐,计算跑腿,做点打杂的事情,一个星期干上几天苦活,刚好替他的母亲混得医药费! 这天周末,宋琪又提早进了场,各处都须要打点,“赌外围”也不是好买卖,门路须要全通,缺一项也不行。 距离开赛的时间尚早,他在餐厅里要了一杯咖啡,计算着上个星期的盈余,他应该分得的利润,他的母亲短缺了多少医药费,怎样收支才能平衡。 他正在聚精会神间,倏的嗅到一阵幽兰之香,偶而抬头,只见一位女郎,雀巢发型,瓜子脸,淡扫蛾眉,晶莹俏眼,尖尖的鼻子,小巧的朱唇,一袭洋装也甚新型,袒胸露背的,两根带子挂在圆滑的肩头上。她的肤色白里透红,泛着桃花之色,纤纤的玉手涂着玫瑰色的蔻丹,手指上套有一枚绕镶着碎钻的翡翠戒子,很显然的她是一个贵妇或是富贵人家的千金。 瞧她的神气,高傲,寡欢,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形状。 奇怪的是,她好像是独个儿到这地方来的呢,连个伴也没有! 她要了一份午餐,运用熟练的刀叉正慢慢地割着。宋琪像是一个头一次被异性吸引了的成年孩子,瞪大了傻眼,贪婪地注意这女郎整个人的每一部分。由她的头发至她的脸庞至她的玉肤和她的胸脯,尤其是那道深洼的乳壕……宋琪触目就心跳不已。 当那女郎运用餐叉递送食物进那两片薄薄的小嘴唇里去的时候,宋琪也几乎会跟着她张开唇皮,反正他的一副傻相是傻得十分的可怜的。 偶而,那女郎不自觉地抬头,她的一双俏眼像点满了电炬似的,宋琪有触电之感,立刻回避低下头去。 一连几次都是如此,宋琪的羞怯忸怩状态也许是被那女郎发觉了,她嫣然一笑,更好像旁若无人了。 宋琪下意识地感觉到那个女郎是在讥笑他呢,更是不安地拾起一本马经胡乱翻阅。其实那册马经上印着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他连一页也没有看进去。 “小弟弟,借个火!” 忽而,有人称呼他为小弟弟,宋琪愕然抬头,正是对面坐着的那位女郎,她手中持着一支约有尺来长的金质烟嘴,一根纸烟几乎要伸到他的脸孔上了。 宋琪有点慌乱,浑身上下乱摸一通,继而尴尬地说:“抱歉,我不吸烟的,没有火……” 餐厅里的伙计倒是满眼快的,立时擎亮了打火机递到女郎的面前,替她将纸烟燃上。 “喂!阿琪!你还坐在这里么?快开赛了,不到马棚里去占位子,怎么行呢?”一个形状丑恶的汉子,瞪大了怪眼,在宋琪的跟前跺脚说话。 那是宋琪的老头宋三江昔日的老部下,绰号“烂眼疤尿壶”的廖二虎在说话,因为辈分不同,宋琪得称呼他为二叔的。 “噢!我倒是把时间忘了,现在马上就去!”宋琪立刻收拾各物,付了咖啡帐即赶往一楼马棚去。 他临行时,尚依依不舍,向那女郎投望最后的一眼,刚好那女郎也抬头,四目交流,又像触电,宋琪浑身的神经一震。 “赌外围”也是违法的勾当,不过有时候官方抓得紧,有时候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它的好处是对赌客们有很大的方便,在马棚里能占有一席座位很不容易,有“赌外围”的在场上服务,省得出出进进,每赌一场马还要到“票柜”去排队,浪费了时间不说,座位被他人占有了还得费唇舌,说不定还要吵架呢。 第一场马赛是二时正开始,在那围绕着绿茵草坪的跑马栏前的一座巨型的电动计算牌,灯光闪亮着的数码字不断地在跳动着。 有五元为一单元的数字,一个号码的跳动,就代表观客下注一券,多少匹马出赛,同样都会有人下注的,分为“独赢”与“位置”两种赌注。当然,“热门马”下注的观众较多,但是也有专门喜爱赌“冷门”的。 电动计分牌的数字不断地跳动,到了这地方,钱好像就不当做钱似的。 每券单元是五元,下注号码会跳动至一万……十万以上。 不久,计分牌上的红灯亮了,表示停止下注,比赛的马匹也出场了,骑师们穿着各式各样红红绿绿的衣裳好不威风,在观众的前面“亮相”一番,然后“入闸”。 观众的情绪自此开始紧张,“赌外围”的朋友忙碌不已,穿梭在观众群中。张三买“士路威”、李四买“满贯”、王七下注“好运气”、赵八下注“生日饼”……。 哨子响处,“马闸”打开,七八匹马,在骑师的鞭策下,如箭出弦,蹄飞脚舞,飞掣电驰地争先恐后,“好运道”领先,“士路威”扒头。“生日饼”追上……。 观众便如痴如狂,有大声疾呼“加油”的…… 也有下了注的朋友,根本搞不清楚那一匹是他下过注的,反正是总归有领先的奔驰在前面,他就会摩拳擦掌的颤着嗓子大叫:“赢了,赢了,赢了……。” 也有真赢了的朋友,由于紧张过度,一面猛喊“加油”,一面猛撕手上购来的“彩券”,撕光为止……。 等到马跑过终线,有沮丧的,有欢呼大喜若狂的,有互相道贺的,也有大骂“丢那妈的……”,各形各色什么古怪的形状全有。 “赌外围”的朋友忙得不可开交,按照马场电动计分牌的计算字“派彩”,这倒是十分公正的,分毫不差,还另加“贴士”。 宋琪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兜生意他不会,但是计算结帐倒是满快的,几个“爷叔”集资作赌本的钞票全在他的手里,用一只旅行袋装载着,他的“爷叔”们几乎全是“目不识丁”的,若在“派彩”计算错误时,便得向他请教。 二时半开始,是第二场马比赛,电动计算牌上的“阿拉伯数字”闪动得眼花撩乱,观众们又在纷纷的下注了。 “小弟弟,借个火!” 又是一支尺来长的金晃晃的火墨嘴自宋琪的背后伸过来。 宋琪回首一看,像着了魔似的,魂飞天外天,正就是刚才在餐厅里面对面而坐的那位娆冶的女郎呢。 她伸着那支尺来长金质的烟嘴,那支在烟嘴首间的纸烟已几乎接触到宋琪的鼻尖。 女郎是坐在后排略高的台阶俯着身子的,她的那件袒胸露背的洋装,正好低胸处和宋琪的视线平衡,但见两枚肉球几乎要挤出衣裳之外,宋琪色授魂与,心如鹿撞,方寸大乱,连忙浑身上下摸索。 “很抱歉,小姐,我不吸烟,没有带火……”他呐呐说。 幸好邻座的一位客人,有喷气型的打火机,自动给那位女郎服务,替她将纸火烟燃上了。 “哼,不幸得很,头一场马,我就输掉了一百元!”女郎自怨自艾地说。 和女郎邻座的,像是一位纨袴子弟,西装革履,美国西部牛仔型的领结,上唇蓄有一撮讨人嫌的小胡须。他搭讪说: “小姐,头一场马,应先看苗头,不必下注太重,‘反正有赌不为输’,还有捞本的机会!” “这一场该下哪一匹马的注是好呢?”女郎问。 “‘斗牛士’!那是‘坐二望一’,十拿九稳的!派彩虽然不多,但是有把握!”该男士说。 “你下注多少钱?”女郎问。 “我打算下注二十元!” “既然一定赢,为什么不下重注?” “派彩不多,多下也无益!” “那末我下注五十元,十张券如何?” 宋琪哪有心思做生意?以“赌马”而言,他有两代的经验,他的父亲原就是“赌外围”出身的,不满十岁,宋琪就曾经在马棚里为父亲提皮包。 他忍耐不住回首说:“小姐,你这五十元是多输的,这场马‘斗牛士’必跑不出来!” 那女郎,初似愕然,继而侧首含笑说:“依你的看法,这一场该下什么马的注?” “‘沙路威’是一匹好马,骑师也配对了,可能会‘爆冷’!”宋琪说。 坐在旁后,穿牛仔装蓄小胡子的家伙很不服气,一阵冷笑过后,说:“‘沙路威’的近态失常,怎会‘爆冷’?只有神经病才会下它的注!”继而,他故意附首过去向女郎说:“‘赌外围’的都不是好东西,他们当然是希望客人输的,要不然他们会赔老本吃西北风!” 那家伙的嗓子很大,宋琪听得十分清楚,年轻人总归是有火气的,立时握着拳头回首向那家伙指责,张开了口,话犹未出,有人自背后踢了他一脚。 那是他爷叔“烂眼疤尿壶”廖二虎。 廖二虎一挤眼,咬牙切齿地说:“小子,我们吃什么饭的?管人家下什么注?少惹麻烦!” 宋琪被提醒了,只有忍气吞声,闷着一肚子不高兴,可是背后的那位女郎却说: “好的,我就下注‘沙路威’!” 宋琪听说那女郎要下注“沙路威”,心中如置下了一块大石;固然,跑马这玩意,经常会出人意外的,就算经验更好,计算得更精确,眼光更锐利,有时候也会出鬼,即是所谓的“爆大冷”。 不过无论如何,下注“沙路威”究竟比下注“斗牛士”会稳当得多。 “哼!风水先生骗你十年八载,跑马这玩意马上就要兑现的,小姐,你的这笔钱扔进水里去了!”蓄小胡子的那个小子仍在进馋言说。 假如说不是在跑马场内的话,宋琪的火气来了,真得要痛揍他一顿呢。 不久,比赛的马在骑师坐下出场亮相了,“斗牛士”是四号,那是一匹好马,够高大,毛色黝黑雪亮,神色奕奕,威风凛凛,许多观众都为它喝采。 “沙路威”是“十一号”,这匹马好像劣性甚大,不听骑师指挥,所以给它戴上了眼罩以遮挡两旁的视线,它出场后在跑道上便面朝观众实行打横而行,瞧它的体型,略嫌消瘦,毛色是棕褐色,而且不亮。 宋琪忽然的担了心,万一这匹马跑不出来怎么办? “小姐,你贵姓?”忽的那小胡子家伙问。 “高丽黛!”女郎说。 “高利贷么?是放‘高利贷’的利贷么?”小胡子再问。 “放狗屁!是美丽的‘丽’,粉黛的‘黛’!”女郎申斥说。 “噢,抱歉,我是靠放高利贷过日子的,所以听错了……” 宋琪听见高丽黛三个字,像吃了一剂“清凉剂”,他觉得这三个字是满好听的!至少,现在他能够知道这女郎的名字了。 “高小姐住在什么地方?”那纨袴子弟再问。 “你问那么多干嘛?我们现在是在赌马呢!”高丽黛给那家伙触了一鼻子的灰。 不久,马入闸即开赛了。 只闸开处,十数匹马如箭脱弦,老远看去骑师的衣裳是花花绿绿的一团,也搞不清楚谁是谁,马匹的颜色相差也不多。 “‘斗牛士’领先……”有观众叫嚷。 “‘学生王子’紧追……” “‘神箭手’跟上了,逼上‘学生王子’……” 宋琪的情绪也随同观众一起紧张起来,不过据他的经验,“学生王子”和“神箭手”都是“有头威没尾阵”的,“斗牛士”后劲不足,若跑短途,还有希望,一里以上,跑不出来,问题是为什么“沙路威”没有人提及? 渐渐的,“神箭手”已超前,和“斗牛士”并驰。 “‘沙路威’追上了,紧逼头马……”一个持望远镜的观众叫嚷。 “‘神箭手’落后了……他妈的加油!”另一个老粗拉大了嗓子叫喊。 只要“沙路威”紧逼,证明了这匹马正常了,宋琪放了十二万个心,因为它后劲足,一定会在最后关头扒头超前的。 “‘沙路威’,帮帮忙!快,快……”宋琪暗暗祈祷。 “终点。到了……”一位女客在前座叫喊。 宋琪不敢看,以双手掩脸。 “妈的,三匹马一起到达,究竟是哪一匹马赢?”背后的那位小胡子又在说话了。 “当然是‘沙路威’啦!它先冲界的!”高丽黛说。 “不可能!最后是‘学生王子’超过了‘神箭手’……” 宋琪张开了眼,注视着计分牌,刹时间,灯亮了,第一名:“沙路威”时速一分五十一秒,第二名“学生王子”,第三名“神箭手”,“斗牛士”名列第四,连“位置”派彩也分不着。 “沙路威”是一匹失常马,“半冷半热”,不是绝对有把握的赌客绝不盲目下它的注。派彩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 宋琪好像是自己赢了马,以“胜利者”的姿态回首看了看高丽黛,又瞪了那小胡子一眼。 女郎自是欢天喜地的,拍着手,指着宋琪说:“幸好我是听你的,要不然又输惨啦!”宋琪听见了女郎的赞美,心花怒放,他微笑的对那女郎说: “赌马不能不信邪,有人倾家荡产,就是自以为是!其实……” 突然又有人踢了宋琪一脚,那是宋琪的爷叔廖二虎,他压低嗓子说: “小子,别多说话了,就因为你多嘴,下注‘沙路威’的多了十多张券,我们要赔啦!” 电动的计分牌已计算出,每一券的派彩是四十二元,那等于是八张半的比例。“赌外围”的要赚九张落空的才能赔上一张。 高丽黛小姐已经将第一场马赌输的连本带利全捞回来了,她翻着“马经”小册开始研究第三场马的下注。 “第三场马是短途,六化郎四十码,该下哪一匹马是好呢?”女郎又向宋琪搭讪说。 宋琪正待要开口,他的“爷叔”廖二虎正忙着在为赌客“派彩”,回过头来瞪着眼说:“小子,假如你再多嘴,下次绝对不再要你来了!” 宋琪当然就不敢再乱说话了,他低头缄默着,可是在旁边坐着的有几位客人却为宋琪打抱不平。 有人指责廖二虎说:“小孩子说的话也不一定准确,禁止他说话是不应该的!” “强梁横道,妨碍自由,虐待儿童,这是犯法的呀!” “什么儿童?他的年纪不小了呀!”廖二虎含笑回答。 “就算不是儿童,成年了的孩子说话就应该有自由,你怎能禁止他说话呢?” 廖二虎是吃“地头”饭,做黑市买卖的人,只有陪笑脸,打躬作揖的说:“好吧,由他胡说八道,但是赌输了,可别怪是我们布的圈套!我们做‘生意’是避免噜嗦呢!” 自然,那些坐近在宋琪身旁的赌客,是对宋琪的眼光有了信心,希望赌下一局。 立时,有人向宋琪请教,赌下一局的下注。俗语称为“贴士”。 “六化郎四十码,我没有把握!”宋琪是受到廖二虎的警告只好这样说。 “没关系,我们听着研究!” 宋琪回首看了高丽黛一眼,似在征求这女郎的同意。 高丽黛霎了霎左眼,噘唇而笑。在她身畔的那个蓄小胡子纨袴子弟却是以憎恶的眼光向宋琪瞪视着。 宋琪一想,他参加“赌外围”的目的,无非是赚钞票而来,总不能够教几位老爷叔亏本。他考虑再三,说:“这场马;‘白雪’、‘七仙女’、‘霹雳火’、‘星期六’都是‘热门’,以纪录看这场马不会爆冷!买‘稳拿’(Winner)也都没把握,倒不如全下‘位置’……” “但是在这四匹马之中,希望最大的是哪一匹呢?”他身旁的一个陌生的赌客问。 宋琪想了一想,说:“‘霹雳火’比较靠得住,但那是四分之一的希望!” 宋琪话出口,下注“霹雳火”的赌客争先恐后。 烂眼疤廖二虎正在收受赌客们下的赌注。“赌外围”的手续也真方便,好像完全是讲究信用的,收了钱,只在客人手中持着的马经画上个记号便算数了。 忽然下注“霹雳火”的赌客多了起来,廖二虎猜想可能又是宋琪多了嘴,否则在他的地盘上为什么大家对“霹震火”特别的感兴趣? 他又瞪了宋琪一眼,宋琪脸红过耳,很不自然地垂下头回避。 不久,马又入闸排列定了,闸子一开便见分晓,“霹雳火”一马领先抢在前面。 宋琪真可谓是眼光独到,连廖二虎那老赌棍也不敢一口咬定“霹雳火”就能抢头马,宋琪好像是信口开河似的,果然“霹雳火”就一马当先,抢在内圈,只有“七仙女”一匹马衔尾穷追,其余的马落后有好几码距离。 宋琪自己不敢看,他俯首闭上眼睛,心中暗暗祈祷,希望“霹雳火”为他争一口气。 “终线——‘霹雳火’!”坐在宋琪身旁那位肥团的陌生客人手舞足蹈地欢呼着。 宋琪身旁后的那位俏女郎也笑得合不拢嘴。她的天真憨态使宋琪我见犹怜。 电动计算机已现出“派彩”数字是二十五元三角,就是每五元彩券,可得二十五元三角。 当然,在烂眼疤廖二虎的“地盘”上,下注“霹雳火”的赌客特多,这位爷叔是赔定了。 “小老弟,分红十元!”那位肥团的赌客给宋琪的手心塞过来十元,说:“下一局,依你看该下哪一匹马?” 这当儿,廖二虎趋了过来,压低了嗓门咬牙切齿地向宋琪说: “你给我到七楼上的餐厅去坐着结帐,否则,以后休想再参加我们了!……” 宋琪很觉委屈,但这是爷叔的命令,他不得不从,拾起包袱回首看了那位女郎一眼。 高丽黛也发觉宋琪要离场,深表诧异,说:“你不赌了么?” 宋琪摇了摇头,回答说:“我本来就是不赌的!” “你若离去,我们就没有参谋了!”女郎说。 宋琪露出苦笑,没有回答,一副无可奈何的形状离开了赌棚。 他趋进电梯升上七楼餐厅,餐厅内的侍者全是老朋友。其中有一位喜欢多说话的家伙打趣说: “怎么啦?全盘失利么?还未结束就跑上餐厅来了?” 宋琪说:“假如我是赌客就赢了!” “客人赌输和你赌赢还不是一样的吗?” 宋琪摇首说:“唉,事实完全相反!” 他要了一杯咖啡,对着那宽大的窗户默坐,脑海之间,高丽黛的倩影不时涌现,她的一颦一笑,都使宋琪感到深刻难忘。 从来,宋琪对任何的女孩子都没有这样的迷恋过,他接触的女孩子也不在少数,念了一年多的大学,全校的女同学有数百人之多,宋琪外型不弱,女孩子对他的印象都不太坏,愿意和他交往的女同学不少,宋琪被家庭环境约束,对这码子事好像看得很平淡。 今天的情形,好像大赛马“爆冷”,也像受到了“魔鬼的诱惑”,宋琪对这陌生的女郎着了迷。简直像是神魂颠倒“魂不守舍”呢。 他有自惭形秽之感。父亲是“赌外围”出身的老粗,大字不认识一个,身家不清不白,母亲患癌症,需要大量的金钱医治。逼不得已,扔下书本,干第二代“赌外围”的,遇上一位“千娇百媚”富家千金,在一见钟情之下,又有高攀不上之感。 “小弟弟,借个火!” 忽然,背后有人伸过来一支金质的烟嘴,这娇滴滴的借火声音,宋琪是第三次听见了。 他猛然回首,果然是高丽黛立在他的背后,宋琪的高兴,无以形容,他已是手足无措了。 “我知道你是不吸烟的!”女郎吃吃地笑着说:“这是不良的嗜好呢,但是这也是交朋友之道,一烟在手可以增进友谊的!”她说着打开了一只金质的烟匣,里面装着好几种不同的香烟,有“三个九”、“嘉力克”、“彩色鸡尾”。 宋琪摇手说:“我不会……” “不妨学习试试看,这是交友之道,朋友应该有共同的嗜好!” 美色当前,宋琪自无主见,也是一种好奇的心理使然,他取了一支粉红色的“鸡尾香烟”。 侍者已经过来了,擎着了打火机。替他俩点上香烟。 宋琪是第一次“吞云吐雾”,立刻呛了咽喉,咳嗽不已,连眼泪也迸出了。 “噢,要命……”他说。 “这是一口处女烟,以后就会习惯了!”高丽黛说。 “烟有什么好抽呢?”宋琪咳嗽着问。 “马有什么好赌?这是同一问题,就是看是否上瘾!”女郎说。 “赌马有赢有输,吸烟只是伤害寿命!”宋琪说。 女郎咯咯而笑,说:“你是干‘赌外围’的买卖的,怎可以这样说法?” 宋琪说:“我是被环境所逼无可奈何!” “听说你是个大学生,因为母亲患癌症所以出来‘赌外围’,干违法的勾当赚钱!” “谁告诉你的?” “这里的侍者全知道,向他们打听,很容易就可以了解详情!”高丽黛说。 宋琪有了疑惑,说:“你为什么要打听我呢?” 女郎嫣然一笑,说:“因为我对你的印象好像甚佳呢!” 她这一笑,可使宋琪“心旌飘然”,脸红过耳。 “你对我的印象为什么会这样的好呢?” 女郎忽的怔下了神色,说:“我听说令尊翁,也是‘赌外围’的!在黑社会中颇有地头势力!” “又是谁告诉你的?” “也是这里的侍役!” “王八蛋,贫嘴贼!这些蜚短流长的话,还是少听为妙!”宋琪诅咒起来。 “有地头上的势力并非是什么坏事,为什么要生气呢?”高丽黛和颜悦色地问。 “家父‘收山’多年,对此道已不感兴趣,也不希望有人提及他的往事!” “虽然‘收山’,但是地头上的势力仍是有的罗?”高丽黛又再次问。 “在此地‘赌外围’的多半是他昔日的老弟兄!”宋琪只好这样解释。 “你在H港土生土长,可有出过门?好像到南洋等的地方去过没有?” “说也惭愧,从未出过门呢!” “家中除了母亲之外,可还有什么人?” 宋琪的神色似乎渐觉紧张,说:“你似乎在查我的家谱呢!” 女郎说:“我是好奇罢了!” 他俩一言一语地渐聊开了,宋琪的羞怯心理也渐消除,他也须要对高丽黛有所了解。 “你居住在H港还是来游玩的?”他反问。 “你猜猜看!”女郎悄皮地说。 “瞧你的服装好像是外来客!” “一点也不错,我是游玩来的!” “从哪里来?” “你再猜!” “瞧你身上穿的一袭洋装,有日本味道!” 女郎一怔,双眼霎霎,内心之中似乎对宋琪的眼光锐利而感到佩服,说:“你好厉害,大概是平日对女孩子的服饰品头论足惯了!要不然,日本式的洋装和本港制的洋装又有什么差别呢?” 宋琪的脸上又是一红,呐呐说:“不,我是猜想而已,日式洋装都比较欧派,H港制的则略为保守!” “你猜对了,我是由东京来的!” “来H港多久了?” “昨天下午才下飞机!” 宋琪咯咯而笑,说:“你昨天下飞机今天就赌马么?” “反正我是来游玩的,不能闲着无聊,赌马也是一种乐趣!”女郎说。 “你由东京到此,没有伴么?” “我单身一人,就是找不到伴,假如能有一个导游该多么的好,至少我可以玩遍H港而不感到形影孤单了!” “你单身一人由东京到此游玩,在H港有没有亲友?” “没有!”高丽黛很爽快地回答。 “你的胆子真够大,家人放心么?” “我经常如此!” 宋琪甚想“毛遂自荐”,替高丽黛做义务的导游,但是他话到咽喉又咽回去了,有“自惭形秽”之感。 “我在想——”女郎又说:“你干‘赌外围’的买卖,也不过是星期六的事情,余外的时间,可否带领我游玩H港,我是愿意付酬的!” 宋琪大喜,这真个是“飞来艳福”呢,他开不了口的事情,女郎却代替他说了。但是为了自尊心,他拒绝着说:“我并不想赚报酬,既然我们已交了朋友……” “我知道你须要赚钱治母亲的癌症!” “我要赚钱是事实,但是并不须要赚你的钱!” 高丽黛睨了他一眼,说:“我在‘喜尔顿酒店’十楼,六点半赛马完毕,你来找我!我们共进晚餐,我得先走一步了!” 宋琪又是一怔,“喜尔顿”是全世界各地著名的豪华酒店,不论在世界上任何的市埠,凡能住进“喜尔顿酒店”的,问题就不简单,起码是百万富豪之上。 高丽黛又重复告诉宋琪她住在“喜尔顿酒店”,并叫宋琪在六时半过后到酒店去共进晚餐。 宋琪怔呆了,他在H港土生土长,就从未有进过“喜尔顿”去。 据说那地方的价钱贵得吓煞人,经常有人进得去,出不来。 这个女郎的身分可就使人费解了,她年纪轻轻,单身一人游埠就颇有疑问,她是“喜尔顿酒店”的客人,就起码是百万的富豪,在H港无亲无戚,单独一人到此,她是不满家庭出走?抑或是大富人家的逃妻逃妾?要不然总该有个伴! 正在这时,“烂眼疤”廖二虎派来一名弟兄唤宋琪去计算一笔争执着的帐。 那是有赌客赢了“Winner”又赢了一二三名“位置”,廖二虎和他的爪牙都是老粗,计算不清楚非得要请宋琪去不可。 高丽黛呶着唇,向宋琪啜嘴来了个飞吻,拾起手皮包,说:“别忘记了六点半以后的约会!” 宋琪的脑海之中,萦绕着“喜尔顿酒店”约会的问题,他该去或是不该去。 女郎姗姗去了。 宋琪须得为廖二虎打算盘结算那笔帐。也跟着出了餐厅,向原先所在的马棚而去。 六时半最后的一场马比赛完毕,H港每个星期六下午的情形都几乎是相同的,赌客们输的输、赢的赢,争先恐后离场。 很干净的马场,霎时间变成满地都是破纸片,像是垃圾场,那是赌输了的彩券,客人撕做蝴蝶纷飞洒遍了满地。 H港的马会等于是慈善机构,抽佣百分之十八全用在公益之上,“赌外围”的可不同了,他们净入荷包里去。 这一天,别的“地盘”上赌外围的全有盈余,欢天喜地随着散场了,惟独“烂眼疤尿壶”自认晦气,那是宋琪遭鬼魅拍了后脑袋,将他们出卖了。 廖二虎亏了本,所有的怨恨全记在宋琪的头上。他向手底下的爪牙发誓,以后不论在任何的情况之下绝不再让宋琪参加他们了。 宋琪受到廖二虎的一顿申斥,又被廖二虎的爪牙冷嘲热讽的奚落一番,踏着满地破碎支离的彩券和垃圾离开了跑马场。 若在平时的周末赛马过后,宋琪分得摊派应得,会欢天喜地的很快的回家去孝敬母亲。 但今天的情形却完全两样,离开了跑马场之后,他好像无可适从地不辨方向四下里溜步。 女郎的约会,是六时半在“喜尔顿酒店”……宋琪牢记在心中。不过到那间世界闻名华贵的酒店去,宋琪有自惭形秽之感。 在此“狗眼看人低”的社会里,宋琪自量身上的这一身衣裳就不会受人欢迎。 “何必要自找遭人白眼?”他的心中想,但是他的脚步仍向着“喜尔顿”酒店的方向走。 那是在H港海岸,面朝着K半岛海面的地方。一座十余层楼的建筑物,雄伟壮观。 宋琪犹豫不决,他的平生,自成年以来,从未为任何的一个异性颠倒过,今天仅在这短暂的赛马过程中,他会迷恋上这来路不明、身分颇有问题的女郎么? “不!宋琪,千万不要干这种傻事!”他向自己提出警惕说。 但是宋琪终于还是踏进了“喜尔顿酒店”,在这间酒店的大门前有着全身披挂像“大将军”服装似的红头阿三把门。是专替客人拉玻璃门或招呼交通工具的。 宋琪鼓足了勇气,抖了抖衣裳进入玻璃门后,很快的直接进入电梯。升上第十层楼。 在每一层楼的进口要道,都有专为接待访客的侍者,走道上铺有寸厚的波斯地毡,任何人行走在上面也不会带出声息的。 “找哪一位?”侍者已拦着宋琪问。 “可有一位高小姐?” “嗯,对了,高小姐早关照过,六点半钟过后,有一位年轻的客人到访!”穿着白色制服的侍者领在前面招了招手,不久即在一扇门前叩门。 房门打开,只见高丽黛浓妆打扮,像要赴什么晚宴似的。 “啊!你还算守时的,距离六点半只过了三十分钟,我还以为你不会到了,另外有一个约会在等着我呢!”女郎沉着脸色似乎很不高兴,以责备的语气说。 “抱歉,我迟到了,因为有事情拖着脱不了身!”宋琪不安地解释着说。 “进来!”她一偏首,以命令式的语气说。 宋琪楞头楞脑地跨进了那所豪华的房间,举目四看,更觉得自己的身分不合。 “距离吃晚餐的时间尚早,我们先喝一杯酒!”女郎说。 “我不会喝酒……” “别傻赫赫的,任何一个人脱离娘胎都是什么都不会的,每一项事情都是慢慢的学来!” 房间内置着一架银亮色的轮车酒橱,上面置有各色各样的名贵洋酒,一只冰桶里正冰着一瓶玫瑰香槟酒,半打晶亮的高脚琉璃杯伴绕在冰桶的四周。 “我还要洒一点香水,你将香槟酒打开吧!”高丽黛说着,便向梳妆台过去了。 宋琪一辈子也未有开过香槟酒,他取起那只瓶子有点惶然。 那瓶塞上除了锡纸之外还绞有网型的铁丝,宋琪是凭着智慧,拧开了铁丝,要拔开瓶塞时,“蓬”的一声,瓶塞弹到天花板上去了,泡沫四溢,宋琪自己被溅了一身,狼狈不堪,这一来,可惹得高丽黛赫赫大笑。 “由此看来,你确实刚离学校不久呢!”她说。 宋琪尴尬地抖着淋湿了的裤子说:“你好像是在幸灾乐祸,假如说我不是因为家境贫穷,也不会去干赌外围的勾当了!” “你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刚强、自命不凡,其实什么也不懂!你能在外面混,不过是仗着父亲留下来的一点黑社会的势力罢了!” 宋琪不服气,说:“家父早已脱离了黑社会‘收山’了,我一点也不依靠他的黑势力生存,你完全估计错了!” “不管怎样,你赌外围的几个爷叔,都是黑社会的人物!” “当然!没有黑社会的关系,怎能赌外围呢?” “和令尊没有关系么?” “他们和家父是拜把弟兄!” 高丽黛吃吃笑了起来,说:“对不?我说还是令尊的力量!” “你好像又在调查我的家世!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交朋友总得知己知彼,要不然,互相不了解,有什么意义呢?”高丽黛接过宋琪手中的香槟酒瓶,斟了两杯玫瑰红色的带着鲜泡的美酒。又说:“让我们来乾杯,喝这一杯酒!” 宋琪抿了一口,舔了舔唇,说:“这和汽水没有什么差别!” 高丽黛说:“所以我说,任何事情都是得去学的,喝酒抽烟都不困难的!” “这都是不良嗜好!不学也罢!” “全世界染有这种习惯的人起码占半数以上,而且未成年的孩子还在外呢!” 宋琪干了杯,高丽黛又替他把杯子斟满。 “我觉得脸上发热了!”宋琪说。 “也许你是在害羞!”高丽黛又说:“你还从未有过单独和一个女孩子在房间内待过吧?” “我鼓足了好大的勇气才走进‘喜尔顿’酒店的!”他说。 “以后会养成习惯吗?就好像是不良嗜好一样?” 宋琪傻笑:“我希望以后能熟练一点!” “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 “说实在的,以我的家庭环境,我走进这样奢侈的酒店有点不自量呢……” “天底下没有谁是天生下来就是富贵的,除非是祖上有余荫遗下,但是能有余财遗下的那一代,可能也是贫寒出身呢!” “高小姐,你的理论很多,你能住在这样的酒店内是否承受了祖先遗下的财富?”宋琪两杯酒进肚就好像口不择言了。 “我的祖父是种田的,父亲是个工人!” “那末你的财富从何而来?瞧你的衣着、打扮、和挥霍……” “靠个人的智慧,奋斗和努力!” 宋琪不大相信,瞧高丽黛的年龄,顶多也不过是二十出头,这点的年龄,就算有更多的智慧和努力也不会一下子就发迹的。 “你单独在外旅行,父母放心么?”他问。 “没有人管我!” “没有父母是不管教子女的,除非是溺爱!” 高丽黛饮尽了杯中之酒,起立说:“应该是吃晚饭的时候了,我们到楼下的餐厅去吧!” 宋琪大恐,说:“不了!瞧我这身的打扮……” “我是这间酒店的住客,你陪我又何妨?” “不!这个世界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的,我不愿意遭人白眼!” 高丽黛两眼霎霎的,呆想了片刻,忽而转身趋至她的床畔,自枕下摸出了一只小皮包,打开,自内取出一叠钞票,那是“花旗钞”,她抽出了两张,是百元的美钞,再趋至宋琪的面前,塞到他的手中,说:“去置你行头吧!” “这是干什么的?”宋琪有点惶恐。 “我雇你做我的向导,先付酬劳也无所谓,同时,和我同行的游伴,我不愿意看见他太寒酸了,在H港,可有现成的西装买吧?” “我不能收这个钱!”宋琪正色说。 “为什么不能收?这和‘赌外围’所得的报酬不是一样的吗?” “不!既然你我是交朋友,为什么我还要收你的报酬呢?” “你得替母亲赚医药费!” “那是另外一回事,我不能在你的身上赚钱!” “哈!”高丽黛咯咯笑了起来。“你认为我手中的是肮脏钱不成?” 宋琪连忙否认,呐呐说:“我可以用其他各种方法赚钱的,你的钱我不能收……” “至少,你要能够陪我走进‘喜尔顿’餐厅才行,假如以后赚到了钱时再还给我!” 宋琪不知道如何是好,但高丽黛已催促着他动身起程。 “H港的好餐厅很多,我们何必一定要在‘喜尔顿’吃晚饭呢?”他说。 “反正我雇你做向导,你有什么好去处吗?” “在H港最好吃海鲜,我们何不上‘水上饭店’去?” “反正我跟你走就是了!” 宋三江说:“高丽黛和宋琪的恋爱时间很短,在短短的一个月之内,高丽黛本来是打算赴菲律宾及马来西亚的,但是她一直在H港停留,并和宋琪谈论到男婚女嫁了!” 古飘萍说:“令郎结婚了没有?” 宋三江说:“他们结婚已有一个多月了!” “不够意思,我连请帖都没有收到呢!” “唉!这婚事非经父母同意的,他们跑到教堂里去私下理定了终身大事!” “没有铺张一番吗?” “唉!”宋三江一声长叹。“以我当前的环境本来就是铺张不起来的,但是也不致于寒酸到这个程度!连客也没有请,他们两人双双请了个证人,到教堂里去请牧师为他们祝福一番,敲敲钟就告了事了!” 古飘萍皱着眉宇,搔了搔头皮,又说:“媳妇你可看见过了吗?” “他们结完婚后第二天就来见我!” “媳妇的人品如何?你可看得出?” “看外表好像还不错,细皮白肉的,只是好像有点矫揉做作,也许有钱人家的子女都是如此的!” “令郎是喜爱她的金钱还是真心和她相爱?” 宋三江怔了一怔,忙说。“宋琪这孩子心地纯良,他不可能是为金钱而结婚的,这点我可以拍胸脯保证!” “也许他是一片孝心为了嫂夫人的病体!” “这倒是确实的,他们婚后,高丽黛拿出了将近一万元交给宋琪,说是给他妈妈养病用的!”宋三江垂着头,好像有无上的羞惭,呐呐说:“宋琪的动机我不考虑,问题是高丽黛,她有钱,相貌也不恶,孤身一人出来游埠,H港有四百余万人口,为什么她就光看中了宋琪?” 这时候,风雨仍在继续,淅沥沥地打在玻璃窗上,垂挂着串串的泪珠。 古飘萍咬着烟斗悠悠吐出烟雾,两眼灼灼地注意着宋三江脸部的表情。他安慰这老友说:“这必是缘分!你说令郎发生了许多恐怖怪诞的事情,何不继续说下去?” “是的,我的情绪很凌乱,请让我考虑片刻,该由哪儿说起呢?”宋三江又吃了一杯酒,双手撑着头颅在思索着。似在梦呓,自言自语地喃喃说:“现在,我的媳妇已经意外死亡,宋琪要为她领人寿保险赔偿费,许多不可思议古怪可怕的事情接踵而来,恐怖事件已渐加重在宋琪的身上了!” 古飘萍的精神为之一震,立时,他开始对这案子发生兴趣了。 人类有生存的欲望,尤其是有过辉煌事迹的老年人,到了暮年必不肯认老。古飘萍十多岁出身就在警探界混,由探目做起,混至探长,最后做刑事总帮办退休,在他一生之中,大大小小诡奇怪诞可怖的案件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凭他的经验,宋琪的案子,只听大概的情形,就可以知道貌端。 “难道说,令郎的这一段‘飞来艳遇’的姻缘是一个骗局?”古飘萍问。 “还不只如此呢,宋琪受他妻子的怂恿,也购买了人寿保险,若意外死亡的话,会有钜额的赔偿,现在,宋琪每天均受到死亡的威胁!” 古飘萍大感意外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有人要谋杀他吗?” “可不是吗?是来路不明的人,而且不只是一个人!还有外国人在内!” “外国人么?”古飘萍越听越觉得案情复杂了:“宋琪购买的人寿保险可注明发生意外时赔偿费该由什么人领受?” “有!是他们俩的孩子……” “结婚一个多月就有了孩子么?” “不!是他俩收养的一个孤儿!” “现在这孩子在什么地方?和令郎同住么?”古飘萍问。 “不!她在砂劳越和她的外祖母同住!是个很漂亮的小女孩!”宋三江矜持着说:“这孩子我还未有见过呢!” “砂劳越?怎么又搞到砂劳越去了?” “所以我说,这案子是千头万绪的,线索拉得很长很长!” “唉!你最好给我详细说明!” “是的,千头万绪,我在考虑,话应从何说起,问题实在是太复杂了!”宋三江尽情安静下来,说出他的儿子的“艳遇”及可怕的遭遇。 宋琪和高丽黛交上朋友之后,由宋琪做向导,他俩游遍了H港所有的名胜,所有高级的社交场所,夜总会,甚至于下九流社会的玩乐地方。 高丽黛花钞票毫不在乎,她究竟有多少财富宋琪一点也不知道。 宋琪还为她与当地的地痞流氓凶狠搏斗过一次。 那是在次一个星期六赛马会由马场出来之后,他俩打算到“汉宫夜总会”去晚餐并观赏由法国开码头到H港的一些变性雄女人的“艳舞”表演。 由于时间尚早,宋琪提议到附近的一间咖啡馆去饮咖啡,在咖啡馆里坐落后,高丽黛开了金质烟匣,香烟没有了,宋琪自愿效劳,替高丽黛跑腿到外面的烟摊去购买。 当宋琪买了香烟回到咖啡馆时,只见高丽黛的脸色铁青。呶着嘴唇指着前面的一个卡座,说: “那几个小鬼头,指手画脚的在胡说八道,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东西,真教人呕气!” 宋琪回首一看,那卡座上坐有四五个阿飞型的青年,其中一人还是个混血儿,弯弯的头发,宽肩膊,奇形怪状的衬衫,窄裤腿,嘴巴里衔着纸烟,不断地在高谈阔论,嘻嘻哈哈的,好像这个世界完全属于他们。 宋琪瞪了他们好几眼,发现他们虽然吵闹,但并没有过犯的地方,便说:“都是一些不良少年,别理会他们就是了!” 高丽黛不乐,冷嗤说:“假如我是个男孩子一定过去给他们一顿难堪!” 宋琪说:“他们并没有过犯的地方,我们又何必生是非呢?” “你真泄气,是否看见他们的人多,你害怕斗他们不过?” “不是的,他们并没有惹我们,又何必生事端呢?” “哼,刚才你去买烟的时候,他们向我指手画脚的,几近向我调戏……” 宋琪有点激动,说:“假如他们再敢这样做,我把他们全扔出咖啡室去!” “假如你够勇气,现在就该采取行动!”高丽黛的嗓音很大已惹得前面卡座上的几个青年人注意了。 宋琪怒目圆睁,眼光和他们几个人接触,但是那些阿飞好像并非惹事端来的,他们根本不理会宋琪。 “恐怕是误会!”宋琪向高丽黛解释说:“瞧,他们并没有惹事的打算呢!” 高丽黛的心肠好像非常狭窄,偏见也颇重,她的心中似乎有着极度的激愤须要发泄,板着脸孔说:“既然这样,这地方我坐不下去了,我们就走吧!” “你真像是小孩子脾气!”宋琪脸色尴尬地说。 正在这时,那卡座上的一个穿红衬衫的青年进洗手间,吹着口哨吊而啷当的一副神气,路过高丽黛的身边。 高丽黛也不知道是有意抑或无意的,偶而一抬脚,正好踢在那青年的腿上。 “你这人走路怎么不带眼睛?”高丽黛先发制人首先斥骂说。 “小姐,是你抬了腿踢了我!”青年双手叉腰,很不服气地说。 “走路不当心撞了人,道歉不就了事了吗?”宋琪也帮同指责说。 “奇怪,她踢了人反而要我道歉么?”青年毫不含糊地说。 “哼!你们仗着人多吗?”高丽黛起立,似乎有动武的打算。 这一来引起了卡座里其他的几个青年人的注意了,他们一并围拢过来。 宋琪被逼,处在骑虎难下的形势之下,只有挺身上前,说:“你们别仗着人多,我不在乎这些的!” “他妈的,我看打算惹事的是你们!”那混血儿来势汹汹的,连那“阿飞党”打架所用的指环也套在指上了。 这间咖啡馆的侍者有几个和宋琪是熟悉的,他们多是“赌外围”的顾客,发现情形不对忙趋上前问。 “小琪,什么事情?” “他们调戏我的女朋友!”宋琪回答。 “小子们别有眼无珠!这是宋三爷的地盘,你们想惹是非,到别的地方去!”侍者们向那几个阿飞型的青年人说。 “妈的!我们到外面去!”穿红衬衫的青年翘高了大拇指向门外一指,好像决定了要实行一拼呢。 “你们想自讨苦吃不成?”侍者说。 “哼!我去搬人去!”混血儿一溜烟向大门外走。 其他的几个人也相继退出门外,把守在大门口间打算收拾宋琪。 宋琪的外表文儒像个书生,而他的内在性格却是和他的父亲宋三江没有两样,这也许是血统上的遗传性。 宋三爷是光棍一条在H码头“打江山”的,曾经用一条扁担打遍了五六条街出了恶名,因为豪爽讲道义所以为一般的小兄弟尊敬,有了“半个及时雨”之称,渐渐势力滋长,有了“地盘”,“同道”上的朋友都很买他的帐。 宋琪的母亲却不愿意他的儿子跟他的父亲去学,所以逼宋琪读书,但是天不从人愿,宋琪大学还未毕业就因经济环境所逼而辍学了。 几个不良少年把守在咖啡馆的门首不断地辱骂,宋琪初时尚忍耐着,因为和这些未成年的孩子斗气实在犯不上,因为他是“半个及时雨”宋三爷的长子,和他们斗赢了也没有光彩,假如受辱了的话,便连父亲的威名也丢光了。 高丽黛冷眼旁观,见宋琪踟蹰着犹豫不决,脸色就表现出十二万分的不高兴,她似乎盼望着要看宋琪露两下身手。 “小子有种的你就出来,要不然以后禁止你带着女朋友在这‘地盘’上逛,我们准教你爬着出去!”门外的那个穿红衬衫的家伙仍在不断地高声诅骂着。 宋琪实在忍无可忍,摩拳擦掌地似乎就要“爆炸”了,高丽黛冷眼向他睨视,带着一种讥讽的意味。 “小子!假如你没种的话呢,乖乖的让开,把你的女朋友给我们瓜分算了!”那不良少年再说。 立时引起了一阵谑笑之声。 宋琪忽的猛然一头冲出门去,揪着那穿红衬衫的小子当胸就是一拳。宋琪在学校的体育成绩向来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单杠、双杠、机械操是他的拿手同时还兼足球、篮球、排球三种球类的校队呢。这一拳打得十分有分量,那小子措手不及当胸挨了一拳仰天跌了个“母猪坐泥”。 “嘿,打人了么?”另外的几个不良少年涌上来动手。宋琪一点也不含糊,先扑上来的一名戴着一副近视眼镜,宋琪一个耳刮子先把他的眼镜给扒掉了,跟着扭转了他的臂膀猛向后拧,又扫脚去盘他的小腿,那小子立时扑通跪到地上去。 这种打架,人多总归占便宜的,人少总要吃亏,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背后一个人窜了上来以手臂夹住了宋琪的脖子,用脚踢他的后膝,企图将他扳倒在地。 另一个不良少年也冲上前照面给宋琪来了好几拳。宋琪得首先应付背后缠着的那个家伙,双手擒牢了他的手肘,抬脚向后一踢,跟着哈腰弓背,将那小子自背上翻了过来,正好就摔到前面向他攻击的那个小子的身上去,两人双双跌了个“狗吃屎”。 宋琪的头上挂了彩,但他可愈战愈勇。穿红衬衫的那小子已经爬了起来,宋琪不怠慢,猛然一个脑袋又向他的胸脯撞去,那小子一声惨叫,再次跌在地上。 近视眼的不良少年还在地上摸索他的眼镜呢,宋琪冲过去,一手揪住他的衣领,一手提着他的裤带,猛地里提起来就向那两个跌在地上还未爬起的不良少年扔过去。 这三个小子便滚做一团了。 只片刻工夫,这四个不良少年被他打得“落花流水”,跌的跌、倒的倒,有的连衣裳也扯破了。 宋琪虽然战了全胜,但是额角和眼梢上却挂了彩,鲜血涔涔而下。 咖啡馆的侍者纷纷趋至门前观战,他们不约而同,称赞宋琪有乃父之风。 “真个是虎父无犬子呢!” 高丽黛芳心大悦,这场打斗是她一手“导演”出来的,宋琪的身手果然不凡,好像她已达到了一种愿望。 正在这时,忽的自街角上闪出来又有七八名的少年打手,为首者正就是刚才跑掉声称去搬人来的那个混血儿,这些家伙在街坊好像还是有组织的呢。 “就是那家伙?”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穿尼龙夹克的小伙子,卷高了衣袖,手执脚踏车绞链,指着宋琪向那个混血儿问。 “大哥,就是他!”穿红衬衫的家伙已自地上爬起,双手抚着胸膛说。 刹那间,那七八个人围上来了,加上刚才仆倒地上的共有十余人之多,看情形,宋琪就要吃大亏了。 他不断向后退,咖啡室的几个侍者也为宋琪提心吊胆,就算宋琪更勇猛更会打架,也不会是这十余个人的对手。 “小子,假如你怕挨揍的话就给我在街上跪着,我们还可以饶了你呢!”那手执绞链的家伙又说。 宋琪知道将要吃眼前亏,但是却不能不硬挺,宁可被打倒,不能受辱。 他心中想,这个被他们称为大哥的家伙,可能就是这批不良少年的首脑人物,只要能将他制服,也许这些家伙就比较容易对付了。 “小琪,还是进咖啡馆来避一避比较好!”一个侍者向他招呼说。 宋琪没理会他说话,一心只注意着那条脚踏车绞链所做的钢鞭。 “我叫你跪着,听见没有,否则就是自讨苦吃呢!”那称为大哥的家伙又说。 宋琪赤手空拳的,他须得全神注意着那条钢鞭。 倏的只听“唰啦啦”的一声,那大个子的家伙已舞动了钢鞭,朝宋琪一鞭打去,“拍!”的一声,宋琪及时向后一纵,避过那一鞭,只见鞭子触地闪出了火花朵朵。 其他的不良少年没有人上前助阵,因为怕钢鞭误伤。只在一旁呐喊喝采助威。 “唰!”第二鞭又打到,是横扫打来的,宋琪闪避不及,手臂上被鞭尾扫过,立时臂腕上便染上了一道血痕。他在地上也跌了一滚,跌近了咖啡馆的大门。那家伙凶狠得可以,举起钢鞭搂头盖顶向宋琪摔下去。 宋琪机警,将置在大门旁的一只葵树花盆向那家伙扔了过去。花盆正好和钢鞭接触,“砰”的一声,被击得粉碎,烂泥巴溅出,那株葵树也告散开了。 宋琪正好一个窜身向那个大个子冲过去,猛然一脑袋将他撞倒,先给他来了两拳,跟着夺去他手中的绞链鞭子。 “噢,大家一起动手!”那混血儿高声向大家招呼。 于是那一伙不良少年群起蜂拥而上,团团围住宋琪,拖的拖、拉的拉、扯的扯、拳打脚踢完全是仗人多欺人少。不良少年的打架殴斗差不多都是如此的。他们堆成一座人山似的。 咖啡馆的几个侍者甚感不平,可是他们谁也不敢上前助阵,到底得罪街坊上的不良少年会影响他们做生意的。是时,街上已站着好些个看热闹的路人了。 高丽黛非常沉着,她闷声不响的,扣开了手提包的锁扣,悄悄的取出了一支银亮的勃朗宁手枪,举起来正要朝天鸣警。 正在这时,街角的转坳间忽的跑出来一批黑衣大汉,有持木棍铁尺的。 那为首的竟是宋琪的爷叔绰号“烂眼疤尿壶”的廖二虎,他向当街一站,叱喝说: “小家伙们,你们的胆子发毛啦,居然敢碰宋三爷的大少爷!” 但是那些蛮小子正在打得起劲,谁听得见有人在向他们说话呢。 “烂眼疤尿壶”廖二虎一招手,那些黑衣大汉便齐齐的动手。将那些不良少年一个一个的揪开。假如有不服气的,举木棍和铁尺就打。 那手持绞链钢鞭的大个子被一名大汉揪住了。 “烂眼疤尿壶”廖二虎指着了他的鼻尖斥骂说: “萧大炮,你怎么搞到宋三爷的头上了?不想活吗?” 那大个子一怔,愕然说: “怎么?是宋三爷?……” 廖二虎指着被压在地上仍在挣扎的宋琪说:“假如宋三江的大少爷伤了一根汗毛,宋三爷必找你算帐!” 那绰号萧大炮的赶忙双手一张,高举起说:“大家快住手,搞到自己人的头上了?” 街坊上的不良少年帮,多半是因为家教不严,或是因家庭环境特殊,受不良环境影响,血气方刚,把精力耗费在聚众滋事之上,其实他们对任何事情,多半还是似懂非懂的。 萧大炮是他们的“阿哥头”,是流氓世家,好几代都是在地点上的黑社会混的,这也是受不良环境的影响。宋三爷的大名,萧大炮不会不知道,在以往的时候,他的萧铁头父亲就曾经在宋三爷的手底下跑过腿的。 那些不良少年看见他们的“阿哥头”有了异状,发觉情形不对劲了,立时作为鸟兽散。 宋琪自地上爬起,一副狼狈不堪的情形,身上的衣裳擦破了,脸上手上伤痕累累,看见廖二虎,起了一阵莫名的惭愧。到底这地头是属于他父亲昔日所有的“地盘”,在这地头上生事还吃了亏,是很难堪的事情。 “廖二叔,你怎会赶到的?”宋琪拭着脸上的血迹,边掸去身上的尘垢边问。 “我们如不再及时赶到的话,你岂不要被人断肢瘸腿了?”廖二虎沉下了脸色说:“告诉我是怎回事?你和萧大炮是怎样搞起来的?” 站在旁边的萧大炮连忙打恭作揖并和宋琪握手,边说: “完全是误会,请廖二叔多包涵,等事情下地后我亲自登门道歉!” 廖二虎挥了挥手向他说:“没你的事了,去吧!” 这时候已经有人在吹警哨了。那是“放马后炮”,等到滋事的不良少年散去之后便实行招警了。 萧大炮是有案底的不良少年,警哨响了,他不得不逃,一溜烟鼠窜而去。 高丽黛站在咖啡馆的门首,已及时将那支勃朗宁手枪收藏起了,她的脸上流露出一个满意的憨笑,似乎她甚喜爱这种刺激。由始至终的过程都合乎她的理想。 “到底是怎么开端的?为什么会和萧大炮搞起来?”廖二虎再问。 宋琪觉得难堪,说:“开始的时候有几个不良少年调戏我的女朋友……” “你交女朋友啦?”廖二虎甚感诧异,当他一眼瞥见立在咖啡馆首的那位女郎时,颇觉有点面善,吃“赌外围”饭的人是最眼快不过的,他的眼睛一亮,已经想起来了,即扯着宋琪说:“怎么?就是在马场里认识的那个女人?” 宋琪含糊地点了点头。 廖二虎一皱眉头,说:“唉,在跑马场上‘萍水相逢’的会有什么好女人?一定会惹事生非的,将来倾家荡产都有分儿!” 宋琪不服气,说:“廖二叔,我们都是吃赌马饭的,你为什么说这种话?” “这是我的经验之谈,不会错的,假如你胡来,连宋三爷也会责怪我们的!” 这时候,廖二虎手底下的一个大汉向他附耳说:“警察到了,我们也该散啦!” 廖二虎便叮咛宋琪说:“你的事情我管不了,但是宋三爷知道你跟我跑马场,假如出了问题的话,我还得负责,刚才假如不是咖啡馆的侍者打电话通知我,你岂不已经被人揍扁了吗?不论你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一定要尽快通知我!” 宋琪唯唯诺诺,廖二虎便带着他的手下匆匆离去了。 宋琪进入咖啡馆,高丽黛十分关切地掏出了手帕,替他揩拭脸上的伤痕。 一个侍者说:“你们应该回避一下子,警察已经来调查打架滋事的原因,由厨房的后门出去,可以避过这场麻烦。” 宋琪随即将咖啡帐结算过,和高丽黛由后门外出。高丽黛一直是笑口盈盈的,流露出极其自然的兴奋。 “我们是否还要到‘汉宫夜总会’去欣赏法国雄女人的表演?”她问。 宋琪拈住身上被扯得破破烂烂的衬衫,说:“瞧我这身的打扮,还能够上夜总会去么?” 高丽黛说:“H港的各大百货公司,都有现成的西装和各种的衣着,去换一身新的不是很方便么?” 宋琪又说:“还有我脸上的伤痕多么难看!” “这个社会原是只敬罗衣不敬人的,谁会理会你脸上的这些伤痕?” 是时,已是华灯初上,这十里洋场四百余万人口的都市是城开不夜的,各式电动七彩的霓虹灯闪亮着,奏出了夜都市的前奏曲。 高丽黛显示了她的阔气,和宋琪进入一间规模颇大的百货公司之后,西装衬衫领带至皮鞋袜子手帕,一整身全给宋琪换了新的。 宋琪全身焕然一新彷如另外的一个人了,不过在他的内心之中显得极度的不安,到底花用了高丽黛大把的钞票,堂堂的一个男子汉,去花女人的钞票,他认为是很不耻的。 “瞧!你现在打扮成一个荷花大少了!”高丽黛取笑说。 宋琪皱着眉宇说:“H港位在亚热带,天气酷热西装革履的显得有点不大好受!” “衣着只是一种习惯,慢慢的就会感觉到自然了!” “你不必再讽刺我,否则我宁愿把西装剥下来!” 不久,他们到了“汉宫夜总会”,占了一张靠舞池的座位。要了美酒大菜,等待着法国“性的倒乱”艳舞团的头一场表演。 侍役替他们斟上了美酒,高丽黛端起杯子,笑口盈盈地劝宋琪乾杯。 宋琪说:“我不会喝酒,你是知道的!” “任何事情,只要有了开始就会慢慢习惯了!” “喝酒成了习惯,便变成酒徒了!” 当侍役为他们上菜肴时,侍役的手中有着一张小纸片递到高丽黛的跟前。 “白小姐!坐靠近大门口间的那位客人请我递交给你的!”侍役边说。 高丽黛接过字条就有点不大自在,立时,两眼灼灼地就向大门口间投射过去。但夜总会内的灯光幽黯,她并没有发现那位递字条的客人。 她移过桌上的灯光,细看那字条时浑身就是一颤,是时,侍役置下了菜肴正打算离去。 高丽黛忙向他招呼,将侍役叫住,说:“你说的那位客人坐在什么地方?” 侍役仍然指着大门进口处,说:“就在进门拐角处,头一根柱子底下的一张单人桌子上!” “怎样的一副形状?” “穿着铁灰色的西装,瘦瘦的,架着一副茶色的墨镜!”侍役回答。 高丽黛点了点头,怔怔坐着,脸上笼上了忧郁。 “怎么回事?什么人找你?”宋琪关心地问。 “奇怪!”高丽黛含糊地回答:“竟然真的追来了?” “谁追来了?”宋琪再问。 “这与你没关系的!”高丽黛故作镇静地回答。 “为什么他称呼你为白小姐?” “我不在乎别人怎样称呼我的!” “你的名字不是叫高丽黛吗?” “这是我让你个人所称的名字!” 宋琪感到莫名其妙,心中暗想,莫非高丽黛这名字只是她的化名?她还有着其他的名字?这个女郎的身分是愈来愈神秘了。 高丽黛所接的那张字条,置在桌子上,宋琪将它拾起来过目。 只见上面写着只是简短的几个字:“白兰小姐,别来无恙乎?”下面没有署名。 高丽黛很快的自宋琪的手将那字条夺了过来加以撕毁。 宋琪心中暗想也许高丽黛另有别名叫做白兰,但是那写字条的究竟是什么人?他给高丽黛写这张字条的目的究竟何在?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它也颇像是恐吓性的呢。 高丽黛打开她的那只金质的烟匣,她摸出纸烟装在那支带伸缩性的长烟嘴时,双手也有点抖索,显然她的心情是极度不安的。 宋琪舍开坐椅,佯装着到洗手间去,实际上他要到大门口间去看看那个写字条的客人。 侍者曾经说过,那个写字条的古怪客人,穿着铁灰色的西装,瘦瘦的,架着一副褐色的太阳眼镜,就坐在进门拐角处头一根柱子底下的单人座位上。 宋琪在附近打了好几转,就没有发现这么的一位客人,所有的座位,差不多都是成双成对的。甚至于有些四五成群,差不多都是为欣赏法国的变性艳舞团而来的。今天晚上这间夜总会的各项收费除照常之外,每位客人另加门券五元作为欣赏表演的开销。 宋琪发现有一张单人座位空着,桌上有一盏咖啡还是热腾腾的,只是那位客人已不知去向了。 也许那位怪客就是坐在此座位之上,他将字条交给侍者之后,目睹侍者将字条送交高丽黛的手中达到了恐吓的目的,便自行离去了。要不然在座无虚席的情况之下,为什么单独只有这张座位空着。 宋琪毫无收获,他仍是进洗手间内去打了一转,随着回返座位。是时,距离节目表演的时间已将接近,但是高丽黛早已吩咐侍者结过帐。 她说:“我已经没有兴趣了,我们走吧?” 宋琪大感诧异,说:“你不是存心要观赏表演来的么?节目马上就要开始了!” 高丽黛正色说:“假如你高兴留下,我不反对,我对失去了兴趣的事情绝不强留!” “是那张莫名其妙的字条使你烦心么?” 高丽黛冷笑说:“天底下不会使我有烦心的事情!” 宋琪困惑说:“也许是有人故意恶作剧开你的玩笑!” 高丽黛说:“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得走了!”她拾起了手提包迳自行在前面,由大门外出。 宋琪无可奈何,跟随在侧,心中暗想,高丽黛的身分诡密,同时也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只为一张字条,她整个人的形状全都改变了。 离开了“汉宫夜总会”之后,高丽黛声明,她得回“喜尔顿酒店”去。 “现在回酒店去时间不太早么?”宋琪说。 高丽黛说:“在我的情绪低落时,我喜欢闭门独坐,禁止任何人打扰我!” 宋琪甚感不安,说:“那么我也不打扰你了!” “这是最好的办法,我们改天见!”她说着,跳上了停留在门口的一辆出租汽车,向司机一挥手,连头也不回便扬长而去。 宋琪被遗留在“汉宫夜总会”的大门口间,甚感难过,这是他在情场上首度出师,但刚出师就好像折了翼!这也是天公不作美,好像是有意要作弄人呢。 忽的,马路旁边摆书报摊的一个童子,趋上前,向宋琪一鞠躬,双手递上一张字条,说: “刚才有一位客人,关照我把这字片交给你的!” 宋琪忙接过纸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离开那个女人,否则是自掘坟墓!” 宋琪暗吃了一惊,恐吓事件居然临到他的头上了,瞧那片上的字迹并不够高明,歪歪斜斜的,不像是一个曾经受过高等教育者的笔迹。 这和刚才给高丽黛的字条称呼她为“白兰”者的笔迹相似,所用的纸片也相同。恐怕就是一个人所写的呢。 宋琪赶至书报摊前买了几份有“马经”的报纸,边向那小童搭讪说:“刚才给我这张纸片的是一位什么样的人?” 小童皱着眉宇,两眼霎霎地想着,说:藏书网“记不起来了;反正是过路的客人,他给我一元‘贴士’!” “是否穿铁灰色的西装?个子高高瘦瘦的!” “噢,好像是!”那孩子答。 “戴着一副褐色的太阳眼镜,对吗?” “嗯,对,我完全想起来了!”孩子笑着答。 “那么我也给你一元‘贴士’!”宋琪抛下一元镍币即行离开。 宋琪像着了魔似的,为着这件事情,整夜里都感到不安。他担心着的并不是他接到的那张恐吓字条,而是高丽黛的真正身分和她的安全问题。 宋琪和高丽黛开始交往时,充满了美丽的远景和理想,除了宋琪自感身世不如人,贫富悬殊之外,高丽黛完全合乎他的要求。 这只是一夜的转变,高丽黛的秘密开始暴露了,究竟她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她的真正身分竟是如何的,已好像成为一个谜了。 年纪轻轻的一个女郎,会孤身一人在外游埠,又会在世界上著名豪华的“喜尔顿酒店”下榻,这些都值得怀疑的。 宋琪夜里辗转反侧不能成眠,他惦念着“白兰”这个名字。 “白兰”二字,当然不是正式的名字,颇似艺名一类的别名,如影艺从业员,舞女,酒茶花,吧女郎…… 高丽黛曾经用过白兰二字作为她的别名是可想而知的。 那么有人追踪她,又向她恫吓,这又是怎么回事?莫非她是人家的逃妾……? 宋琪简直不敢想,他又取出贩报童子给他的那张字条,反覆细看。 “离开这个女人,否则是自掘坟墓!” 这是怎么回事?高丽黛的身分真的是这样的恐怖么? 宋琪又想起烂眼疤尿壶廖二虎的话,这位老爷叔说:“在跑马场里认识的女人没有一个是好女人……” 宋琪心烦不过,他想:廖二虎老爷叔的话也许是对的,既然高丽黛的情形是如此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借此机会和她绝交,永不再见面。 等到天亮之后,宋琪好像不安,整夜里很多复杂的问题一直在他的脑海中循环盘旋。 他曾经几次接触那电话机,但终于忍耐下去。他决意不去打那个电话。 周末大赛马的时间过去,吃“赌外围”饭的人备觉无聊,宋琪终于还是拈起了电话筒。 他拨了电话到“喜尔顿酒店”去,请接线生为他接上第十层楼高小姐的房间去。 但意外的,接线生回答: “高小姐昨天晚上就搬离我们的酒店了!” 宋琪大愕,说:“她搬到什么地方去了?” “不知道,她没有说呢!” “可有什么话留下吗?” 接线生很礼貌地帮他询查,最后的回答:“没有,什么话都没有交代下,她只是搬走了!” 宋琪大感失望,高丽黛究竟搬到什么地方去了?H埠是四百余万人口的大都市,能到那儿去找寻她呢? 她为什么忽然之间在夜里搬走了?一定是有着特别的原因呢。 是否就是为那个戴着褐色眼镜身材高瘦的人递了一张恫吓字条的关系? 宋琪开始闷闷不乐,他知道可能和高丽黛的缘分是到此为止了。她这样神秘地离去,没留下什么话,自然也是不愿意再和他见面了。 宋琪心中烦闷,也感到无聊,下午的时候,他信步来至“烂眼疤尿壶廖二虎”的办公地点。 那是一间叫作“安安”的小型公寓,当然它也做一些过路的客人的狎游生意,但是它干“赌外围”却是出了名的。 宋琪刚走进门,廖二虎就向他瞪大了眼睛怪叫:“宋琪,你又惹出事了!” 宋琪被他的爷叔这么的一吼,深感到有点莫名其妙,除了那次咖啡室前和几个不良少年起冲突之外,他并没有再做错什么事情。 年轻人打架滋事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而且那也不是他的错,那些地头上的不良少年仗着人多势众,加上那个绰号叫做萧大炮的,在地头上颇有一点恶势力,他们就肆意欺凌在“地盘”上活动的青年男女。宋琪正值血气方刚,有人欺侮到头顶上来,焉有不反抗之理?好在萧大炮的父亲和他的父亲有过交往,是同在一个“地盘”上混过的,所以廖二虎出了面,萧大炮立刻道歉,相信一场风波也就到此为止,不再会发展下去,此后宋琪在那“地盘”上活动时,也不会再有不良少年去惹他了。 “难道说,萧大炮不服廖叔叔的管教,还要找我的麻烦不成?”宋琪问。 廖二虎瞪大了他的那只带疤的烂眼,煞有介事地说:“我早关照过你要离开那个女人,那是别人的逃妾!” 宋琪一怔,他知道廖二虎所指的一定是高丽黛,殊不知这个女人早已经失踪了呢。 “这话从何说起?廖叔叔!”他反问。 廖二虎说:“有人下警告,竟登我们的门,因为他已经查清楚了你我的关系,知道你父亲的大名,在地头上颇有势力,为免伤和气计,特地登门‘投帖’,说明事情的经过,要求你别再和那个女子交往,要不然将来闹出了纠纷,大家的面子都不好看!” 宋琪搔着头皮,似乎有点不大相信,说:“那是怎样的一个人?怎样打扮?投了什么帖?” 廖二虎启开了抽屉,翻了个老半晌,寻出了一张布纹纸印的名片,递给宋琪看。 只见上面印着的是“阮难成”三个字,余外什么也没有。 宋琪说:“他是什么身分?居住在哪里?做什么事情的?凭这样的一张名片,谁都可以印,难道说就可以当做‘投帖’了么?” 廖二虎跺脚说:“唉,反正那个女人绝非是什么好东西,我已经说过,在马场上萍水相逢,就能结缘的女人,绝非是什么好来路。既然已经有人出面指明她是人家的逃妾,你就该当心,最好是立刻断绝往来,以免将来惹一身的麻烦,脱不了身!” 宋琪又说:“那人的长相是否高高瘦瘦,穿着铁灰色的西装,皮鞋擦得雪亮,架着一副褐色的墨镜?” “你怎会知道的?”廖二虎大感诧异。 “我们已经会过面了!” “唏!怪哉,既然你们曾经会过面,有什么话都可以当面谈个透彻,何须慎重其事的搞到我的这个摊子上来呢?” 宋琪又问:“他说这个女人是谁的逃妾呢?” “是他的大哥的逃妾!” “他的大哥又是谁?” 廖二虎不悦,说:“难道说我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不成?人家是打南洋来的,招呼已经打上了门,你离开那个女人便了事,何须查根问底呢?宋三爷就只有你这么的一个儿子,传宗接代全仗你了,你抛下了书本跟我出来混,我总得要能在宋三爷的面前有个交代,万一出了岔子的话,我如何有脸见三爷的面?” 宋琪不大服气,说:“廖二叔在黑社会跑了一辈子,莫非被人三言两语就吓住了?既是‘投帖’来的,可有什么见面礼么?” 廖二虎指着墙隅的一篓水果和几盒罐头,说:“那就是阮难成先生指定孝敬宋三爷的!” “哼,如此的见面礼!”宋琪说着,自衣裳间摸出那张纸片,说:“我也有见面礼呢!你瞧瞧看!” 纸片上只是极为潦草的两行字上写:“离开这个女人否则是自掘坟墓!” 廖二虎更是吃惊,忙说:“这是警告信啦,还是快离开这个女人吧!” 宋琪说:“二叔只管放心,这个女人已经失踪了,我无法知道她的下落!” “阿弥陀佛,老天爷保佑,这是你的福气,宋三爷毕生行善,也许这是报应呢!” “但是我仍想寻得这个女人的下落,原是打算请廖二叔帮忙来的!” “屁,屁,屁!我不管你这码子事,少给我惹麻烦,上个星期六我已经被你‘整’得快破产了!” 宋琪百般要求,说:“这个女人突然失踪,我颇感到有点莫名其妙,那个自称为阮难成的人所说的一切也颇有出入,假如高丽黛是个逃妾的话,他早可以捉她回去了,何须鬼鬼祟祟的跟踪,用恐吓手段,到廖二叔这地方来拜门‘投帖’?很显然的他们之间必另有纠葛,我老觉得这女孩子可能有困难,我并非是要多管闲事,只是想知道他们的内幕,所以我想找那女孩子当面谈个明白,这样,我也就息心了!” “不行!我绝对不会帮你这个忙,快把她忘掉,我就算是知道她匿藏在什么地方也绝对禁止你再和她交往,否则以后我禁止你走进‘安安公寓’的这个大门!”廖二虎生了气,非常恼火地说。 宋琪再要求也没有用处!廖二虎忙着要出去“派彩”。最近运气不佳也是他容易光火的原因之一,一连有好几位老赌客都买中了“穿雪箭”,下的多是重注,一赔好几千,实在有吃不消之感。 廖二虎走后,宋琪又向这位老爷叔的几个爪牙要求帮忙,但是他的境况竟没有一个人同情,相反的都是同一语气教宋琪忘掉了那个“扫帚星”,要为自己着想,因为倘有笑话闹出来,不论对他或是对宋三爷及廖二虎都甚不好看。 宋琪一声长叹,无可奈何地怏怏离开了“安安公寓”,他像是个失意人,垂头丧气地在大马路上溜步。 “嗨!宋大少爷哪里去?”有人向他打招呼。 宋琪抬头一看,真可谓“不打不相识”,原来那人竟是萧大炮呢,经过那次打架之后,居然热络起来了。萧大炮上前和宋琪握手,表现了他的江湖气派。 宋琪灵机一动,心中暗想,既然烂眼疤廖二虎不肯帮忙,何不请萧大炮设法打听高丽黛的下落?萧大炮在地头上有些势力。许多阿飞都听他的指挥,只要高丽黛的人仍在H港,她终归要露面的,就不难知道她的下落了。 宋琪决意已定,便说:“我正闲着,想找个伴去饮茶!你可有空?” 萧大炮笑吃吃地说:“正好,我请你饮茶去!” “你没有事吗?” “我本来就是游手好闲的!” 不久他们即坐落在一间茶楼里,沏了茶,要了点心食物。萧大炮还口口声声的为上次打架的事情道歉。 宋琪说:“过去的事情不谈了,不打不相识,我们现在交了朋友不也是挺好吗?” 萧大炮哈哈大笑,说:“你真有乃父之风!” “我想拜托你打听一个人,不知道你肯帮忙否?” “老兄的事情哪有不效劳之理?” “在打架的那一天,你可有看见一个妞儿站在咖啡馆的大门前?” 萧大炮摇了摇头,说:“当时我只顾着打架没注意其他的事情!” “那个妞儿的名字叫做高丽黛,个子不高,白白的脸孔,原先是住在‘喜尔顿酒店’的,就在打架的当天晚上,她搬出‘喜尔顿’后就下落不明了!” “有名有姓,又是住高级豪华酒店的,找寻这样的一个人相信并不困难吧!”萧大炮思索了一番,又说: “你可有这个女人的照片?假如将它洗印了分发给众弟兄,找寻起来相信更方便的!” 宋琪甚感惭愧,不要说是照片,他的手中连高丽黛的什么资料也没有。 “噢!我想起来了!”萧大炮忽而体会到是怎么回事了,正色说:“你们打架就是因为这个女人而起的?” 宋琪脸有慊色,含糊地点了点头。 “奇怪,你为这个女人打架,竟然连她住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么?”萧大炮表示困惑说。 “当时,她是住在‘喜尔顿酒店’的!” “难道说,交情就只有这么多的?搬出‘喜尔顿酒店’就结束了么?” “我不知道如何解释是好!”宋琪答。 “这个女人当然是外来的旅客了!” “由日本到此游玩的!” “高丽黛是她用的真名或是假名字?她的护照你可有看过?上面是否写着高丽黛三个字?” 宋琪猛摇头,在事前,他对这些的问题完全没有注意,这时候变成了笑话啦! “H港是四百余万人口的都市,这样盲目摸索去找寻一个女人,无异等于大海里捞针,假如说,她仍然住到最高级的豪华酒店里去的话倒也好办,最怕是她故意逃避你或是逃避什么人时那就麻烦了!” 宋琪:“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只是郑重拜托你就是了!” 第二章 死亡威胁 好几天过去,萧大炮方面连一点消息也没有,宋琪在闲着无聊时,就翻开电话簿子,每一间较为高级一点的酒店旅馆都一一拨电话,查询有没有高丽黛这位女客。 但他很失望,高丽黛的倩影好像石沉大海,在H港这数百万人口的都市之中消声匿迹了。 由星期三开始,“赌外围”的就开始忙碌了,报纸上“马经”大擂大吹,所有的“专家”挖空心思各凭经验妄下定论,最害煞人的是“穿云箭”,茶楼里随时可以看到有人在研究“马缆”,“贴士”满天飞。 宋琪在“安安公寓”里为廖二虎帮忙。他俨如做总帐房,性子急的赌客们在星期三就会开始下注的,在下注时几乎每一个人都是十拿九稳的。“穿云箭”是经过了缜密的研究有百分之百以上的把握,但是所得到的结论要等到星期六大赛马之后才揭晓。 时日冲淡了感情,宋琪渐渐的把高丽黛的倩影自脑海中涤除掉了。 这天傍晚,宋琪在“安安公寓”结算了一天的盈余,收拾好了各物,正打算返家去吃晚饭。 他行出了“安安公寓”的大门,仰首看了天色,在最近的几日里,处在海洋气候中的H港,天气是坏透了,大白日里老是阴霾密布的,好像随时都会有一场可怕的暴风雨来临,它正和宋琪的心情相彷佛,有着预感,不可预测的事情将要发生。 他吁了口气,继续前行,忽而背后有人向他打招呼: “宋先生,有人找你!” 宋琪回过头,只见是一个素昧平生的男子,穿着白色的号衣,好像是茶楼里的侍者。 宋琪怔着,那位侍者又说: “有一位高小姐找你!” 听到高小姐三个字,宋琪的心弦里就是一震,像阴霾密布的阴天里突然露出一线曙光。 “高小姐在什么地方?”他急问。 侍者抬手一指,那是“安安公寓”斜对门的一间“宝升茶楼”,在平日里,宋琪也是该茶楼经常的座上客,该茶楼上下的人宋琪没有不认识的。只奇怪这个侍者好像从未见过,他想或许这侍者是新来的。 高丽黛失踪了好几天,为什么突然在这间茶楼上出现?这个女人可谓神秘得可以。 她的座位是在二楼靠窗边的地方,抚着栏杆可以下望街上,她那洁白的脸蛋,架者一副既黑又宽大的太阳眼镜,露出尖尖的鼻子和圆得像樱桃似的朱唇。她穿着敞领的洋装露出洁白的颈项,线条非常柔和地直连到她那只搭在栏杆上的玉臂。 宋琪喜出望外,费尽了几许心思,寻不着高丽黛的倩影,不想到她又自己找上门来了。 “宝升茶楼”并不高级,通常多是这条街位上做生意买卖的人就近聚会之所,“贩夫走卒”什么样的人全有。 高丽黛出现在这间茶楼里,岂不等于自贬身分么?宋琪匆匆走进那间茶楼,正对着大街,就是一行宽敞的楼梯,帐房间在楼底下靠门口的地方。 那位帐房先生已经向他打招呼: “喂,阿琪,好久没来饮茶了,可有‘贴士’吗?” 宋琪一招手说:“‘好日望’、‘成功日’、‘斗牛勇士’,最近都是十拿九稳的!” 他两步当做三步爬上了楼梯,匆匆忙忙的就向高丽黛所在的座位过去。 所有和宋琪相熟的侍者都和宋琪打招呼,但宋琪无暇顾及这些了,有人问及“贴士”,他就说“好日望”、“成功日”、“斗牛勇士”三条马,敷衍了事。 高丽黛笑口盈盈的,又取出她的那支金质的长烟嘴,装上了纸烟。 “觉得意外吗?”她问。 “太意外了,为了找寻你,我的足迹已经踏遍整个H港了!”宋琪拭着汗回答说。 高丽黛还是那副稚气未除的形色,翘高了烟嘴让宋琪为她点火。 宋琪向身边立着的侍者要了火柴,替高丽黛点上了纸烟之后,又说:“为什么要不告而行?你到底搬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说曾寻找过整个H港,我且问你曾到过一些什么地方?”高丽黛反问。 “所有在H港较为著名一点的酒店我都查问过了!” “为什么一定要找著名的酒店呢?” “你由‘喜尔顿酒店’搬出来,当然不会贬值得太快!” 高丽黛格格笑了起来,说:“你的判断不嫌太直觉吗?一个人的身分是否全仗他的衣着、手饰和挥霍的金钱来作准绳?在跑马场上认识的女人,也许在一夜之间她就完全贬价了!” 宋琪痴呆地看了高丽黛一番,终于他摇首说:“我不相信你是一个赌徒!” “我已经宣布破产了!”她俏皮地说。 宋琪自是不肯相信,再次摇首说:“我不相信你的话,你又是在唬我呢!” “你现在可有空吗?” “我正打算回家去吃晚饭!” “跟我走!那天晚上我们的余兴未了就结束了,今晚上我们正好延续!” 宋琪搔着头皮,好像有问题未敢开口。 “难道说另有约会吗?”高丽黛摘下了太阳眼镜瞪大了眼睛说。 “不!我想请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个地方?你怎么会找到‘宝升茶楼’里来的?” 高丽黛抿唇,故作神秘说:“不瞒你说,我在这里坐着,已经有两天了,昨天下午你是和那位烂眼疤的廖二叔一起外出的,今天我发现你一个人出来,才让侍者去招呼你的!” 宋琪颇感诧异,说: “你怎会找到这地方呢?” “‘安安公寓’‘赌外围’颇为著名,有廖二虎和你的名字没有找不到的道理!”高丽黛已招呼侍者将茶帐结算好了,挽着宋琪的手俨如一对情侣似的,姗姗下楼而去。 “阿琪交上了女朋友啦!”“宝升茶楼”上的侍者开始交头接耳的议论纷纷。 男人看女人,多是爱品头论足的,高丽黛在男性的眼光之中似是完美已极,也不知道宋琪是哪一辈子修来的艳福,居然交上这么的一位美女。 瞧那女人的衣饰,家当不会少,宋琪可谓“人财两得”啦。 “小子,八成是赌马赢来的!”那位缺德的帐房先生下定语说。 宋琪和高丽黛行出了“宝升茶楼”的大门,高丽黛偏首问宋琪说: “你会驾车否?” “我家里曾经有过汽车,在后因为母亲生病,连车也卖掉了!” “那末开车必不成问题!”高丽黛已启开了手提包取出一枚汽车钥匙。 “停在什么地方?” “H港泊车最麻烦了,要过两个街口,公共泊车处,一辆奶油色的青岛牌小轿车,车号A字三六九!” 宋琪接过汽车钥匙按照高丽黛的指示,顺着马路过去,过了两个街口,那儿有政府规定的泊车处,装置有泊车用“吃角子老虎”,宋琪找寻A字三六九号。 那是一辆崭新的日制DATSUN式小轿车,是奶油色的,好像还是刚出厂的,车腊打得雪亮雪亮。 宋琪用钥匙启开了车门,心中暗自犹豫,高丽黛的这辆汽车究竟是她购买的?抑或租的?借的? 假如她在H港购车的话,等于是置产业,莫非是有长期住下来的打算么? 宋琪由十几岁就开始学会了驾车,后来因为家庭环境起了变化,连汽车也卖掉了,许多年来都没有接触过驾驶轮盘啦。 好在他在这方面特别有天才,驾驶的基本技术仍在,启动马达徐徐向“宝升茶楼”驶去。 高丽黛没有等候在门口,她在茶楼内的帐房口间借了一份报纸高举着遮着了脸,好像是逃避着什么似的。 宋琪按了喇叭,高丽黛扔下报纸穿出门外发嗔说: “为什么去了这样的久?” 宋琪说:“我得慢慢的找寻你的这部车啦!” 她拉开了车门,很快的钻进了车厢,挥手说:“快,快,快,我们快离开这里!” “现在我们到哪里去了?” “不管,先驶出大马路去再说,反正是要赶快离开这肮脏的地方!” 高丽黛是经常喜怒无常的,宋琪并不引以为怪,他立刻推上排档驾着车驶出那狭窄而污秽的街道。 当汽车驶过“安安公寓”的大门口时,刚好廖二虎由外面赔帐回来,他一眼似乎看见宋琪和一个少女坐在车中。 他几乎要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怎么回事?宋琪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发了迹,驾自备汽车携女友出游?必然是看差眼了。 他喃喃自语说:“一个人老了就是不中用啦,经常是老眼昏花的……” 汽车行驶在那平静的太子道上,在这嚣烦的市区内,它该算是闹中取静的一条大马路。 那儿有着几座新建筑完成的公寓大楼,相当的华丽,楼底下还有停车场的设备。 在围墙外面竖着的广告牌上有斗大的红漆字写着:“吉楼廉售,分期付款,六万元即可入伙!” 大概是分期付款的方式,第一期缴六万元就可以搬进内去居住了。 高丽黛叫宋琪驾着汽车驶进一栋有泊车设备的公寓。 “我们是去拜访什么人吗?”宋琪问。 “不,我要你去看一看这栋屋子!”高丽黛领在前面走进了电梯。她按了九字,那便是要上第十层楼。 “H港的建筑物,格式都是差不多的,只是在价钱方面有差别!”宋琪说。 上到第十层楼,电梯的自动门打开了,大概每一层楼只分为四户人家,一条光滑的磨石子地走廊,打扫得甚为洁净。前面靠街是AD二楼,向后街的是BC二楼。 高丽黛走至A户,又打开了手提包摸出钥匙,插进匙眼里一拧,那房门便告打开了。真好像是她自己的屋子一样。 “请!”她推开了门,向宋琪比着手说。 宋琪的心中又是一阵纳闷,他想不透高丽黛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探首向屋内看去,只见凌凌乱乱的,很多新添置的家具都堆叠在一旁。 “怎么?你买下这房子了?”宋琪问。 “觉得奇怪么?”高丽黛笑口盈盈地说:“难道说,我自己不应该有个住所么?” 正在这时候,一个工人模样打扮的男子自走廊上走了过来,向高丽黛一鞠躬,说: “高小姐,你的家具全送到了,我替你签了收据,全堆叠到屋子里去了,该怎样布置听你的吩咐!” 高丽黛摸出了十元给他做小赏并加以道谢,说:“我若有需要你的时候,会到门房去找你的!” 那工人模样的男子再说:“你希望找的女佣,我已经替你物色了好几个人,请她们明天上午来见你!” 高丽黛点首说:“明天早上来很好,我会在这里的!” 那工人便鞠躬退下了。 宋琪随着高丽黛的邀请,进入屋内,只见那是AD两栋相连的屋子将它打通了,相隔的一面墙开出了一扇圆形的门,四周还嵌镶着檀木的花边。她将A栋的半面改装成为客厅、餐厅和厨房,在餐厅的旁边,还设了一个小型的酒间。D栋的那面,也就是开出的圆形大门的那个,辟做为卧室、书房、和小会客室,也可以说是麻将间了。 她购买的家具真个是琳琅满目,沙发椅就有好几套之多,全是最华贵的。凌凌乱乱的堆在一起,还有宫灯、窗帘布、花瓶等各物。 只有那座酒吧间是早已经布置好了,各式各样的名酒全装置在酒架之上,还点缀了一些玩具饰物,有日本玩偶、洋娃娃、狗熊、海贼船、泰国舞姬…… 酒架的背后,是一面巨型的镜子,顶上装有一盏许多镜片的琉璃灯,擎亮了之后,琉璃灯会自动旋转,反映出多彩流动着的光点,如天女散花似的。 高丽黛擎亮了琉璃灯,让它旋转着,一面掀开了酒吧前的橱柜,那里面却是一架电唱机和一部二十三寸的电视机。 “你的设备这样完美,是打算开酒吧间么?”宋琪楞楞地问。 高丽黛说道:“几年来我东奔西走的,足迹几乎踏遍了整个的东南亚,实在感到有点厌倦了,发现H港这地方还不错,打算歇下来享个几年的清福!” “这算是归隐不成?”宋琪问。 “别噜嗦了,我先来请你吃杯酒,然后你帮我收拾东西!”高丽黛说着,取出了一瓶法国名酒就打开了,她指着墙隅的一座电冰箱说:“那儿有冰块,给我取一盒出来,假如你要掺葡萄汁或是柠檬水的话,冰箱里也有!” 宋琪摇首说:“我对饮酒还是毫无兴趣的!” “这是人生的乐趣之一,你一定要学会这种享受不可!” 宋琪笑了起来,说:“我并没有打算休隐呢!” 高丽黛开始拆箱,她购买了零零碎碎的东西也真多,什么样的装饰品都是奇奇怪怪的,可能是她由日本到H港来的关系。 战后的日本利用这一类的东西赚取外汇,所有的出品都很奇特,高丽黛购买的奇形怪状的烟灰缸,就有十余个之多。所有的台灯,灯罩也完全是日本式的。 宋琪已经调好了两杯酒,给高丽黛递了过去,她品尝了一口,即发嗔说: “这哪有什么酒味道,完全成了果汁啦!” 宋琪说:“有点酒味意思就行了,我还是帮忙你收拾东西要紧!” 高丽黛不满意,自己趋过去掺了大半杯纯酒进内说:“今晚上我们就在屋子内吃饭,可以打电话叫对街的餐厅送过来!” “我真不想到你会在H港安居下来!真是意外呢!”宋琪说。 “也许这是缘分,我觉得有留下之必要时,就决意留下了!我希望能有机会过一次正常家庭的生活!”高丽黛说这话时,脑海里好像充满了理想,眼珠儿霎霎亮。 忽而,有一阵叮铃铃的声响,甚像电话的铃声。 宋琪东张西望,他没看见电话装置在什么地方,循着声音找寻。好像是在那座酒吧的旁边。 “你这里装置有电话么?”他问。 “在酒柜里靠右边第一个抽屉里!”高丽黛闲散地回答。 “奇怪,电话为什么要装置在抽屉里?” “我讨厌看见那东西!” 电话的铃声仍在响着,宋琪趋进酒吧里去,那些所谓的抽屉,仅是一块竖起的揭板,将它扳开,抽屉会自动的弹开,那座电话机就装置在那上面。 “一定又是什么冒失鬼打来的,我这里的电话号码和一间地下舞厅只相差一个字!”高丽黛说着又开始拆箱收拾她的东西了。 宋琪拈起话筒说话:“喂!找哪一位?” 对方是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我相信你一定是宋琪了,我曾经警告过你,远离这个女人,莫非你打算自找麻烦?”跟着他就把电话挂断了。 宋琪一怔,凝呆了好半晌,突而其来打这无头电话来的究竟是什么人?是否就是那个高高瘦瘦,戴褐色眼镜,穿铁灰色西装的那个男人?他曾经在“汉宫”递字条恐吓高丽黛,也曾经在“汉宫”门口让贩报童子递字条向他恫吓,以江湖派头自称为阮难成到“安安公寓”去投帖“拜门”的,就是这相同的一个人么? 宋琪不敢相信,这个人竟知道高丽黛搬到这间公寓大厦里来,又知道他也在这公寓之内,特地打电话来扰缠,恐吓! “是谁打来的电话?”高丽黛问。 “已经挂掉了!”宋琪含糊回答。 高丽黛见宋琪的神色有异,再问:“找谁的?” “找我……” “干嘛?谁会知道你在这里?”高丽黛很敏感,似乎知道情形不对劲了。 “是恫吓我的,他命令我立刻离开你!”宋琪茫然地说:“奇怪,这究竟是什么人呢?你可认识一个姓名叫做阮难成的人?” “阮难成?”高丽黛一愕,眼睛霎霎地似在思索,在她的脑海之中似乎并没有这个名字呢,她很机警地立刻趋至向街的前窗,推开了窗户,探首向街上扫望。 宋琪忙趋过去,帮着高丽黛察看,马路上仍是熙来攘往,车流如梭。 “你认为是有人追踪着我们吗?”他问。 “除此以外,有谁会知道你在这屋子之内?”高丽黛又自手提包之中取出她那副用以赌马的望远镜,向着对面的高楼大厦窥探每一扇窗户。 在对面的街面上,尽是新建筑的公寓大厦,其中就有一栋竖了广告招牌,标明了“三万五千元即可入伙”。这些大楼都是分期付款出售的。 高丽黛认为打电话的人必在附近,也可能就是在对面的大楼里的某一间屋子内,双方面的视线一定可以接触的。 高丽黛很仔细地利用望远镜注看了几栋大楼的每一扇窗户,但是她并无所获。 “你认为打电话的人会住在对面的屋子么?”宋琪又问。 “很可能有人知道我买下了这栋大楼,立刻就在对面买下一间廉价屋,以便继续向我捣乱!” “你究竟得罪了一些什么人?” “我并未得罪任何人!”高丽黛扳下了脸孔说。 “你并没有答覆我,阮难成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有阮难成其人!” “那末在‘汉宫’夜总会写字条向你恫吓,戴着褐色黑眼镜高高瘦瘦的家伙又是什么人呢?” 高丽黛大为恼火,叱斥说:“你是来调查我的吗?” 宋琪碰了一鼻子灰,感到愤怒,说:“我无非是想为你解决困难,难道说,你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么?” 高丽黛大怒,说:“我不需要你替我解决什么困难,你不用胡乱猜想!假如你害怕的话,大可以离开我,离开这里,我不希罕!” 宋琪羞恼不已,他真想离去,但是他的脚步并没有移动。终于,他忍住了气愤,说:“我坦白告诉你,那个名字叫做阮难成的家伙曾经到过‘安安公寓’,以江湖礼貌实行投帖‘拜门’,他向我的爷叔廖二虎提出警告,命我不要和你接近,否则对我不利!” “他们竟敢这样做么?”高丽黛仍有怒意皱着了眉宇说。 “他们是谁?”宋琪再问。 “不用你管!” 宋琪火气更旺,咬牙切齿地说:“你不用再瞒我了,阮难成说你是他的大哥的逃妾。” “逃妾?”高丽黛怔着,忽而却哈哈大笑了起.99lib.来,笑得前俯后仰。“他说我是逃妾么?” “既然有人诋毁你,为什么不提出反抗?我认为你一直是在躲躲闪闪的!” 高丽黛没有回答,她趋至酒吧前,满满的洒了大杯的酒,又在冰箱里取了冰块,坐在沙发椅上,慢慢的啜着,她似在思索着对策。 “原来你经常酗酒,就是因为心中有着无可告人的秘密!”宋琪紧逼着说。 高丽黛向宋琪摆了摆手,说:“你不必和我争吵,且自己去倒一杯酒,坐下来,我们好好的谈一谈!” 宋琪说:“我只希望你能解释我心中的悬疑!” 忽的,吧柜抽屉内的电话铃声又响了。宋琪即趋过去。边说: “不用说,又是恐吓我的电话了!”他扳开了揭板,电话机自动弹了出来。 高丽黛却抢上前抢先拈起了电话听筒。宋琪只好附耳在听筒之旁听着。 “你找谁?”高丽黛问。 “哈,白兰,我一听就知道是你的声音了,那姓宋的小子可离去了么?你可玩得新鲜!告诉你,就算你把所有的钱财购置了不动产那也没有用处,迟早还是要缴出来的!”对方是一个阴森的声音,温吞吞地说。 “混帐二百五,有什么本领只管使出来,不必鬼鬼祟祟偷偷摸摸掩掩藏藏的!”高丽黛激颤地破口大骂起来。 “白兰,你是恶贯满盈了,我们且走着瞧!”那人一点也不动肝火,冷冷地说:“告诉那姓宋的小子,教他趁早离开,要不然他是陪葬的!” “混蛋……”高丽黛恼怒已极,咆哮着摔下了电话听筒。 宋琪再拾起那听筒时,已回复了嗡嗡之声,很显然的,对方已经把电话挂掉了。他偏过头去注意着高丽黛,只见她脸青唇白,浑身上下都在战栗呆坐在沙发椅上,口中喃喃地在自言自语。 “简直是欺人过甚了,既然有打算赶尽杀绝就非斗斗不可了……” 宋琪将电话置回原处之后,向她说:“这个打电话的究竟是什么人?你可认识的?” “不知道,我从不认识这么一个人!”她坚决地说。 “那末他为什么称呼你为白兰?” “那是他混蛋!”高丽黛拾起她的酒杯,将那满满的一杯酒,仰起脖子喝得残滴不留。 “既然这样,大概是恐吓勒索,你应该报警请求保护!”宋琪说。 “这不是报警可以解决的问题!”她拍着桌子说:“我不害怕任何的一个人,对付这样的歹徒,我知道应该怎样去应付!”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是站在明处,那人是躲在暗处,你还是会吃亏的,我劝你还是报警请求保护比较好!” 高丽黛生了气,悻然说:“你的父亲在黑社会有势力,为什么你不能保护我?” “这个么……?”宋琪的说话被塘塞了回去。 高丽黛又趋至酒吧去斟酒。 “喝醉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容易误事!”宋琪正色说:“以这个人说话的口气,好像你欠了他什么似的!” 高丽黛说:“我不欠任何人什么东西!” “白兰可是你的别名?” “你和贼人一样混蛋!” 宋琪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纳闷不已。这个女人的身分仍然是一个谜,若说她是人家的逃妾的话,高丽黛的年纪太轻了,那是很不可能的事情。 高丽黛又向宋琪说:“你假如害怕的话,不妨离去,要不然,将来你变成陪葬的,为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你太不划算了!” 宋琪耸了耸肩膊。说:“我生平不害怕任何的事情,只是从来发生了任何的事情,总希望能将它搞清楚!” “你打算在这里陪我吃晚饭么?”高丽黛突然间语气转变了,她柔声问宋琪说。 宋琪不自主地语气也软了下来,他俏皮的反问着说:“你不嫌我太噜嗦吗?” “在男人之间像你这样婆婆妈妈的倒是非常少见!”高丽黛憨笑起来,又回复了她那股少女的天真的憨态,说:“对门有家半中不西的餐馆,他们的半鸡快餐还不错,打电话叫菜随叫随送十分方便的!”她拉开了酒柜的揭板,举纤纤玉指去拨电话号码。那餐馆的名字叫做“大利拉餐厅”,以半鸡快餐著名。 高丽黛要了两客半鸡快餐,另加了两盘“沙拉”,和一客牛尾汤。 她又说:“在吃饭之前,小饮一番,对消化有很大的帮助!” 宋琪说:“你已经大饮过了,就不必小饮了!” 高丽黛说:“这两杯酒,能算得了什么?”她好像有意一定要教宋琪学会饮酒,亲自进入酒吧去调配,取出鸡尾酒壶,又切了柠檬片。她边说:“令尊在黑社会混得有点地位,照说各方面的关系都应该非常的熟悉!” “你指的是哪一方面的关系呢?” “当然是包括上中下三层社会!及各方面的关系!” “你问这些干嘛?” 高丽黛端了两杯酒趋至宋琪的身畔坐落,欲言又止地矜持了好半晌,最后下了决心,始说:“我想雇用一名保镖,一定要人靠得住,肯尽忠职守!相信凭令尊与各方面的关系一定可以办得到的!” 宋琪说:“你的意思是指要和黑社会略有关系的人物?” “当然,要眼明手快的人,比较可以耍得开一点!” 宋琪取笑说:“我替你做保镖不是一样的吗?” 高丽黛摇首说:“你是个胆小鬼,经常疑神疑鬼的,不适宜接受这份差事,同时,别忘记了我需要有一个陪葬的,我已经选中你了!” 宋琪顿时脸红耳赤,心腔噗噗而跳,高丽黛的直率使他忸怩不安。他的脑筋已经在不停地盘算,究竟介绍什么人给高丽黛做保镖是好呢? “另外我还想找一个女佣,薪水高一点无所谓,最好能懂得一两下拳脚的,在必要时也不致于屋子内只有两个女人受人家的欺侮!”高丽黛又说。 “这就难了,换句话说,除了做女佣之外还要做女保镖!” “正是如此!” 门铃响了,是对街“大利拉餐厅”送来了她们的晚餐。是两客半鸡快餐、牛尾汤和“沙拉”。 在用晚餐时,高丽黛将屋子内的电灯黯掉,在餐桌上点起了洋烛,充满了浓厚的“洋调”,又扭亮了电唱机播出富有情调的古典音乐。 这时候,她不再有什么忧郁,像一头忘忧的云雀,借着几分酒意,边用着餐,又边随着音乐哼着。 宋琪说:“我们别再谈不愉快的事情,日落西山之后,便该是我们的世界了。” 餐后,她又拉着宋琪跳舞,宋琪离开学校不久,涉世不深,对此道,仅是同学开“派对”时学了一点皮毛,类如胡闹的“扭扭舞”,他还可以扭个几下,正规的舞步一窍不通。 高丽黛取笑说:“你这个人实在不坏,只是不懂得享受!” 宋琪说:“我不是生长在享受的环境里!” 高丽黛有了醉态,老爱笑个不停,她扭亮了电视机,拉宋琪坐到那长型的沙发椅上,她摸了摸宋琪的肩膊和他的胸脯,笑吃吃地说:“你很壮健,有你在这里,我分外的觉得有安全感!” 她脱下了高跟鞋,竟利用宋琪的大腿作为靠枕,蜷缩做一圈,一忽儿竟呼呼大睡了。 她真像是一个睡美人,瞧她的那张脸蛋,和细嫩的皮肤,尤其是那双纤长均匀的大腿。 宋琪也有了几分酒意,他哪还有心情去欣赏电视上的节目,他光欣赏身旁的一位睡美人就什么也够了。 宋琪情不自禁,去抚摸高丽黛的秀发,又轻吻她的脸颊。 高丽黛格格笑了起来,半张星眸,轻佻地说:“你在这一方面并不老实呢!”她伸张玉臂,搂着宋琪的脖子。 他俩开始热吻,宋琪也由此深堕爱河矣。 不觉已是夜深了,电视节目也告结束。宋琪须要告辞了。 高丽黛说:“我把汽车钥匙交给你,你先送我到‘兰心酒店’去,然后你自己回家,明天再来接我!帮我布置这个新家!” “因为那地方是国际人士进出的地方,比较安全,在我未有雇到保镖之前,是不会留在家里的!” 宋琪驾着车送高丽黛到“兰心酒店”去,临别时依依不舍,一再吻别,还是高丽黛挣脱了他的怀抱,推开车门立在酒店的台阶上催促他从速离去。 “你开第几号房间?明天我好来接你!”宋琪还要下车,有意要送她进入房间里去之后才放心。 高丽黛说:“明天你来的时候,帐房间里一问就可以知道了!” “不留我在房间里去坐一会儿么?” “人言可畏!” 宋琪一想,高丽黛所说的并不无道理,酒店乃公共场所,孤男寡女留在一间房间之内,纵然没有苟且的行为,传扬出去也准是不好听的。 宋琪不胜酒意,头脑里仍是乱哄哄的,他的下意识已体会到高丽黛是个知礼识耻的女孩子,并不如那个恶汉阮难成诬告她是个逃妾。 高丽黛向他投以一记飞吻,便穿进酒店的大门里去了,宋琪深深地吁了口气,回味着那短暂的温馨的绮丽时光,如同午夜的南柯一梦。 他吹着口哨,驾着车,心情上有无比的轻松,高丽黛的唇香仍萦绕在那斗大的车厢之内,那是名贵的来路货化妆品的气味。 宋三爷所住的地方并不怎样好,由旺角街市过去靠近了铁道一座四层楼的老式洋房。在“黑社会”混了一辈子,所剩下来的也只有这么一栋房子。 宋三爷在宣布退休时买下这栋房子原打算享几年清福,没想到环境逆转,所以楼下的两层租给了人家做当铺,自己居住在三四楼。 四层楼上是空着的,只有宋琪一个人住着,宋三爷两老原打算给宋琪讨一房媳妇好继承他们宋家的香火,那整层的楼房,就作为小俩口的新居。 因为环境的逆转,宋三爷搞的正当生意买卖全垮了台,加上宋老太太年老多病又患上了癌症,搞得一贫如洗,宋琪的眼光又高,很多送上门来说媒的女孩子他多看不中,在高不成低不就的情况之下,这场喜事就耽搁下来了。同时,宋琪为着负担母亲所需庞大的医药费用,跟随着他的爷叔们干“赌外围”的勾当去了,一个星期之中,起码有四五天是忙得不可开交的。 宋琪驾着那辆崭新的青岛牌小轿车回到他家屋子附近那条幽黯污秽的小巷子,这辆漂亮的小汽车好像和这条巷子十分的不相衬,但是这条街巷却是免费的停车场,街巷的两旁,长长的排满着两行汽车,几乎连空档的位置也没有。 宋琪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空档的位置,算是把汽车停下了,他摇上玻璃门,正打算锁上车门时,蓦的在黑巷的四周拥上来好几个人,为首者穿着黑色的衬衫和西装结着白色的领带,个子高高瘦瘦,虽在午夜之间仍架着一副褐色的太阳眼镜。 他首先趋上前,拍了拍宋琪的肩膊,沉声说: “姓宋的,我警告你已经不是一次了,你非但不听从而且变本加厉,和那个女人扰缠不清,岂非自讨苦吃么?” 宋琪回首一看,已经有三四个大汉向他涌来了,团团将他围住逼在汽车一旁的死角。 “相信你就是阮难成了?有什么话大家好说!”宋琪知道来者不善,先行敷衍了再说。 “哼!”那高个子一声冷嗤,说:“由这样证明廖二虎已经把话传给你了,但是你没有意思离开那个女人!” 宋琪说:“阮难成先生,我们是讲究明来明往的,H港是个文明的社会,我和任何人可以交朋友,和高小姐的交往并没有错!” “我已经告诉过你,你是在自掘坟墓呢!” “阮难成先生,假如你有什么隐衷,何不开诚布公大家公开说个明白,像你这样的掩掩藏藏故作神秘,很难使人信服呢!” 高个子说: “你只要和那个女人断绝往来,余外的事情都无须你管!” “在我未明真相之前很难办得到呢!”宋琪说。 “那你是在自讨苦吃了!”那高瘦的个子扬手就是一拳向宋琪的鼻梁打去。 宋琪忙迎起手臂架住,叱斥说: “怎么,你想动武吗?”他立刻还击,握拳向那家伙的下腹打去,跟着给他来了一脚,那家伙闪避不及,立时跌出四五步。 “动手!”其他围堵的人一涌而上。 宋琪也是年少血气方刚,打架这把戏是由 5c0f." >小看到大的了,一点也不含糊,那些来路不明的家伙一涌而上,他揪定了一个猛力向旁边摔出去,阻挡了打斜里冲上来的人,迎面冲上来的一个接触上了,宋琪轮拳就打。 那称为是阮难成的家伙已经自地上爬起来了,诅咒着说: “这小子是不见棺材不流泪的,真要好好收拾他一顿!” 宋琪像发了疯,勇不可当,三四个人都好像制他不住呢,常言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交手之间,宋琪不免要吃上一点亏,但是那几个家伙也都没有占到便宜,刹时间全挂彩啦。 宋琪使出了浑身的蛮劲之后,渐觉得有点不支,久战下去就要吃大亏了,他被按倒在汽车头上,几条大汉拳如雨下,宋琪使出了最大力量,抬起双脚猛力一蹬,几条大汉全被踢开了,他翻身一个筋斗滚到汽车的背后去,窜起身夺路就跑。 假如说宋琪高声大叫呼救的话,必会惊动附近的居民,就自然的会有人出来助阵,那些歹徒也必作鸟兽散了。 但是宋琪觉得不好意思,在他父亲的“地盘”上,连小偷撬手都不过门的,怎会有人在他家的门前惹事呢?这给他的父亲太难堪了。 宋琪有“个人英雄主义”的思想,应付几个毛贼绝不叫饶,这样就吃了大亏啦! 那称为阮难成的家伙兜了上前,蹲下身子向宋琪拦腿一扫,宋琪踉跄仆倒。跌得“七荤八素”。 其他的歹徒随后扑到,拳如雨下,有抓头发的,有拗手臂的,宋琪已失去了还手之力,只觉得昏昏噩噩的,双手被歹徒分左右像拔河似的揪牢了,也像是要给他钉十字架呢。 那叫做阮难成的家伙,西装被扯裂了,脸上也挂了伤,那副褐色的太阳眼镜也摔碎了,他好像有严重的气喘症,喘着气,指着了宋琪的鼻尖说: “小子,这一次,我们算是给你特别的警告,再有下次,就请你见阎王了!”跟着他左右开弓,挥动双拳,猛力击在宋琪的腹部。 宋琪但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即失去知觉,他倒在地上,歹徒是怎样离开的,他全不知道? 宋琪张开眼,但见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如在浮云之中,浑身的神经感到剧痛,四肢酸软无力,连抬起手来的力量也没有。 他的耳朵里听到许多嘈杂的声音,像有许多人说话,那些声音徒增加了他的迷糊,眼睛所见到的那些白茫茫的浮云直在打转。 这是在什么地方?又是什么人在说话?他想挣扎起来,但是又连一点气力也没有。 昨晚里一场凶恶可怕的搏斗,犹在他的记忆之中,那几个王八蛋仗着人多,宋琪吃了大亏,但是他不在乎这些,反正他已经认识那个叫做阮难成的脸孔,再次见面时,绝不饶他就是了。 他的眼帘觉得非常的沉重,像被巨石压着了似的,想抬起来还非常的吃力,又渐渐的垂下了。 闭上眼时,就觉得金花乱冒,简直好像放烟花似的,那是神经上刺痛的感觉,耳朵里好像还听见哭声呢! 是谁在哭呢?这又不是死了人!宋琪自觉挨了那几个拳头还不致于会丧命,没有这样泄气的事情! 忽的,他想起了高丽黛,他曾经答应高丽黛大清早就驾汽车去接她的,帮忙她收拾屋子呢!糟了,那辆小汽车还停在那条狭巷子间,那串汽车的钥匙哪里去了?别搞丢了就对不起人啦! 宋琪一急,冒出了一身冷汗,他急切地须要爬起身来…… 忽而,有人伸手抚着他的额角,悲切地,哽咽着说: “唉,孩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是谁向你下这样的毒手?唉,我就只有你这么的一个孩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办?” 嗨!那是宋琪的母亲的嗓音呢;她老人家怎会在这里?长年除了在床榻上就是在麻将桌上的老人家怎会在他的身边说话?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宋琪又极力张开双眼,嗯,一个白茫茫的人影,渐渐地明显了,唉,那还不只是一个人,好一大堆的人啦,全眼瞪瞪的,像看什么把戏一样!其实这有什么好看的?只是被几个来路不明的人藏书网揍伤了而已。 宋琪首先看清楚的是他的那位年迈慈祥多病的母亲,真的,没有看错,老人家早已经是老泪纵横了,伤在儿身痛在娘心,这是人之常情,何况宋琪以往侍母甚孝,母亲也爱他如刀割肉,儿子被人殴成这副形状,怎教她老人家不伤心。 还有,他的父亲宋三爷也在场,他老人家脸上的皱纹堆成一团,既是伤心也像是在生气,曾经在黑社会里叱咜风云的人物,竟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把他的儿子殴成重伤,这算什么名堂? “烂眼疤”廖二虎立在宋三爷的身旁,脸色尴尬不已。除此以外,就是平日和宋家往来颇为勤快的“姨妈姑爹”,所以整间房子内尽是黑压压的人头,挤满了人啦。 宋琪再看床旁边,那是一位拖着两条大辫子的女郎金樱,她是宋琪的邻居,也是宋琪“青梅竹马”长大的伴侣,为什么她也会来了? 金家和宋家是世交,尤其金老太太认定了宋琪是他家的“乘龙快婿”,曾经多次央托媒人上门,假如不是宋琪推三阻四的话,早已经并蒂良缘了。 唉,这真好像是出了天塌下来的大事似的,金樱也哭丧着脸孔呆在床旁。 等到一位白衣天使站到宋琪的跟前,宋琪始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这是一间医院,那白茫茫的是天花板,所有的用具全是白色的。 宋三爷在向廖二虎斥骂:“我把地盘和孩子全交给了你,你竟连一个孩子也看管不住么?” 廖二虎跺脚叹息,说:“唉!我早向宋琪关照过的,在跑马场上结识的女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人家已经‘投帖’上门来拜过客,假如宋琪再不和那个‘扫帚星’分开的话,迟早会出事情的……” “什么‘扫帚星’?”宋老太太回过头去问。 “一个女人,妖形怪状,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来路,宋琪要和她泡在一起,人家上门‘投帖’送礼……” 宋琪向廖二虎挥了挥手,说:“别说下去了,这事情不怪廖二叔,都是我不好!” 廖二虎还要加以声明说:“在跑马地的地头上,宋琪已经和萧铁头的儿子萧大炮发生过冲突,还是我出面排解的!” 宋三爷觉得奇怪,说:“怎会惹到萧铁头的头上呢?萧铁头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宋琪是我的孩子,也应该放他一马,又何必和孩子生气呢?” 廖二虎说:“不!起冲突的是铁头的儿子萧大炮,那些不良少年帮,他们在事前都是不知情的!” “那末现在伤了宋琪的也是那些小鬼头么?”宋三爷问。 “我不知道,要问宋琪自己啦!” 宋老太太忽的指着床头,说:“究竟是什么人?我要和他拼了!” “一定是那个狐狸精!”廖二虎一口咬定。 “究竟是什么人‘投帖’拜门的?为什么不教他来见我?”宋三爷气忿未平,仍在追究这件事情。 “我以为这种事情无需要麻烦三爷,私下替你处理掉就了事了,何况我已经向宋琪提出警告过了!”廖二虎如“哑子吃黄莲”似的,有冤无地申诉,固然,宋琪在三爷的“地盘”上被人殴伤,对三爷的威望颇具影响,但这不是地头上的冲突,而是外来的黑势力,假如说它是有“组织”的话,凭一点江湖义气,交道是可以打得过的,最怕散帮流氓,或是个人英雄主义的亡命者,那末纵然宋三爷有更大的黑社会势力也防不胜防矣。 “投帖的人叫什么名字?帖子何在?”宋三爷又问。 “那人的姓名做阮难成,自称是南洋来的!” “马上替我把这个人找出来!”宋三爷命令说。 这时候,医生进房来,关照大家略为安静,最好是尽量给病人静养。 他让护士给宋琪打针吃药之后,特别关照说: “这孩子的体格很好,大概休息个三两天就可以复元了,不会有什么大碍的!你们只须要留下一个人照料他就行了!” 宋琪是宋家的独生子,出了意外的事情,宋老太太焉有不心焦之理,她坚持着要亲自留下来给宋琪照料。 宋琪向她老人家劝说:“妈,您的身体不好,最好是回家多休息,假如搭子够的话,搓几圈麻将消遣消遣,不必担心,我不会再有什么事情的!” 宋老太太不肯走,宋三爷也帮着劝说,那些“姨妈姑爹”也七嘴八舌的,好不容易宋老太太才肯离去。 “那末谁留在这里照料阿琪呢?”她临行的时候问,说时看了金樱一眼。 金樱这女孩子倒是怪文静的,她在病榻之畔,由始至终没有说过半句话,在这烦嚣的大都市中,欧风东渐,金樱却没有染上那些坏习惯,这就是宋老太太对金樱特别喜爱的原因。 宋老太太是别有用心的,她希望金樱留下给宋琪作伴,让他们小俩口子在感情上多增进,然后再谈到婚嫁的问题。 宋琪是宋家唯一的香火,宋老太太这把年纪,身体又多病痛,自然会有抱孙心切之渴望。 金樱和宋琪是“青梅竹马”的游伴,而且双方面的老人家都认定了这门亲事,认为是“珠联璧合”呢。所以宋琪出了意外,金樱会自动的随宋老太太到医院里来探病。 这会儿,她听说宋琪有了不三不四的女朋友,而且为这个女人已经在外面生过事端,现在宋琪被来路不明的歹人殴伤了,恐怕也是为这个女人而起的。这些事情的发生,对金樱而言,心头上另有一番滋味,这对一个女孩子的自尊心是打击太大了。 金樱对宋老太太只是摇头,她并不想留下。 烂眼疤廖二虎对宋三爷颇有内疚,义不容辞地说:“你们大家全回家去,有我和几个弟兄在这里给宋琪照料就行了!” 宋琪连忙推辞,说:“我只是受一点皮肉之伤,没什么要紧的,谁也不用在这里陪我,我自己会照料自己的!” 宋三爷斥责说:“小子,你算长大了,但是在社会上有许多的事情你仍需要学习呢!” 终于还是廖二虎一个人留了下来给宋琪照料,余外的人全回家去了。 那些“姨妈姑爷”临离去时,有说要给宋琪送炖鸡来补身体的,有说要送水果鲜花来的……。 宋琪实在不胜其烦,他的心中只悬念着高丽黛,假如有人敢向他下毒手,也或许同时会向高丽黛下毒手,他为高丽黛的安全担忧,另外还有那辆汽车仍弃在那条狭巷间,汽车的钥匙可搞丢了……。 廖二虎是一脸孔老气横秋的,他对宋琪的作为甚感不满,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而且被人指认为是逃妾的,竟搞得好像“天下大乱”,实在有点不划算呢。假如他不是宋三爷的独生子的话,还应该再挨揍呢。 甚感不安,周末大赛马的日期接近了,廖二虎正该是忙碌的时候,给“老爷叔”惹来这场麻烦,实在是不应该。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且说给我听听!”廖二虎开始想套出宋琪的真情了。 “我也搞不清楚,昨晚上返家,甫抵家门就涌上来四五条大汉,不由分说,拳脚交加,不过他们也都没有讨好,全带了伤回去!”宋琪说。 “那名叫阮难成的家伙可在其中?” “我把他的眼镜给砸破了,以后他的‘商标’可能会改变!”宋琪含笑说,还自以为得意呢! “你可知道,再下次时,他们就不止这样‘收拾’你了!”廖二虎说。 “我是怎样到医院里来的?”他反问。 “你被人打昏了,倒在街巷间,一个晨归好心的赌徒,把你送到医院来的!” “我的家人怎会知道的?” “我不晓得,大概是医院里的通知吧!” “我的身上没写着姓名地址,又一直在昏迷状态之中,医院里的人谁会去通知我的父母?” 宋琪这样一问,倒把廖二虎问得楞住了。他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也许是你在昏迷状态之中说出了姓名地址!” 宋琪嗤笑说:“不用说,是阮难成他们搞的鬼,这等于是一种示威性的行为?把我打伤了,送到医院里来之后,又去通知我的父母,是在实行挑战呢!” 廖二虎是个急性子的人,说:“假如是挑战的话,他们就是自讨没趣呢!常言说得好,‘猛虎不斗地头龙’,在我们的地头上,他们有多大的力量敢在这里逞威风?”说着,他就立刻去向医院的办事人员查问。 果然不出所料,宋琪是被一个自称为路人的送到医院里来的,他说会立刻通知伤者的家人,就匆匆的走了,果然在天亮不久之后,宋三爷两老口子就到了。还带来了金樱。 “先伤了人,再通知家属,表示他们还有下文!这种手段未免太过目中无人了!”廖二虎搔着头皮略显愤懑地说。 宋琪说:“恐怕一场恶战会免不了!” 廖二虎忽的怪叫起来,说:“哼,你不用挑拨,我不会上这个当的,为一个不明底蕴的狐狸精,让我们大家去拼命么?” 宋琪说:“廖二叔不必担心这些,赛马的日期近了,你去忙你的,假如不太麻烦你的话,可否请你通知萧大炮来一趟,我想有点事情和他磋商一番!” 廖二虎说:“莫非你想利用萧大炮和那些不良少年和阮难成他们对抗么?那些不良少年多半是纨袴子弟,他们在马路上欺侮孩子,惹事生非,闹点小事情还可以,一旦出了大事情就会像一盘散沙一样的各奔西东,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啦!” 宋琪摇首说:“不!我另外有事情想和他磋商一番!” “你和萧大炮怎么会有了交情?”廖二虎不解地追问着说:“你们在那天打架之后,什么时候言归于好的?” “在第二天我们就交上朋友了!” “这真是不打不相识!颇有点江湖气派!” “这全是廖二叔平日的教诲!” 廖二虎经他这么的一捧,立时喜形于色,他确实有着许多待办的事情,便交代了一名弟兄照料宋琪,临行时声明一定替宋琪把萧大炮找来。 待廖二虎走后,宋琪立刻请医院里把电话接通,拨电话到“兰心酒店”去,找高丽黛说话。 但是“兰心酒店”的电话生回话,她查过整间酒店的旅客名单,根本没有高丽黛其人。 宋琪的心中不免纳闷,昨晚上是他亲自驾车送高丽黛到“兰心酒店”去的,还在门前吻别,高丽黛走进大门去的情景仍萦绕脑际,为什么该酒店内竟没有这位客人呢? “哦!是了,也或是高丽黛担心被人跟踪,又改了个名字也说不定!”他自言自语说。 宋琪恨不得马上就爬起床来,高丽黛在太子道购下的那间大楼是装有电话的,在那酒吧柜子的抽屉里,可惜当时宋琪并没有抄录下电话号码,要不然现在正用得着呢。 他心中想,高丽黛若离开了“兰心酒店”,一定会回到她的那间寓所里去,她孤单一人既寂寞又危险,假如能到那间大楼里去看看,他就安心了。 宋琪的浑身上下都裹扎了纱布和绷带,几乎不能动弹,而且受伤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痛,甚是不好受。想走出这间医院去还不是简单的事情呢。 廖二虎留下一名弟兄在那儿给宋琪照料,那家伙像个木头人一般,由始至终坐在门前一言不发,好像是个把门的“大将军”,也或是他会错了意思,让他留下来是给宋琪做保镖的,以免再有意外的事情发生。 护士小姐每隔一两小时来给宋琪测量体温一次,还服侍他吃药。 宋琪的脑筋内很紊乱,吃药之后,就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段时间。 下午的时候宋三爷又到医院里来询问宋琪伤情有没有变化。 其实宋琪的身体壮健如牛,吃这一点苦头根本算不了什么!只是宋老头儿这样的一把年纪就只有这么一个独生子,香火承继的指望也全在这孩子的身上了,哪有不操心之理。 宋三爷还带来了宋老太太特别为宋琪做的点心,老人家的心意使宋琪有点不大好消受。 “妈妈怎样了!教她不..要为我操心,我只要休息一两天就会好的!”宋琪揭开了点心盒子,那是他最爱吃的“蚝油拌猪肠粉”,心中有了感慨,老人家做事情也真周到。 “你只管放心,你的母亲吃过药之后,就坐上了麻将桌子啦!”宋三爷回答说。 宋琪笑了起来,说:“妈妈也是对的,这年头多搓麻将少理闲事也是养生之道!” 宋家虽然穷困!但是在地头上的势力仍是有的,凭宋三江这块“老招牌”,在地头上发生了任何事情,大多数都可以排解得通,所以拍马屁的“姨妈姑爹”特别的多,果真的就有人给宋琪送来了炖鸡、烧鸭、水果、花篮、糖果饼干,刹时间,那间小小的病房内堆得琳琅满目,人头也川流不息,此去彼来,多是来探病问好的。 最奇怪的是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也纷纷到医院里来探病了,是谁故意把消息透露或是传播的呢?宋琪深感到奇怪。 他心中想,莫非是阮难成那小子故意这样出他的洋相?将他挨揍的消息到处宣扬。 但那似乎又不可能,阮难成虽然是一个很厉害的角色,他又怎会调查得这样清楚?连宋琪过往在学校里念书的同学的名单全有了呢? 他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只纳闷在心中。 宋三爷要离去了,他关照宋琪要好好的养病,等到身体复元之后再研究其他的问题。 宋琪在父亲的面前总归是唯唯诺诺的。 宋三爷走后,探病的人也少了下来,看看窗外的天色好像快接近黄昏了。 宋琪知道焦急也没用,现在,他唯一的希望是廖二虎通知萧大炮来到,只有萧大炮能帮助他做很多的事情。 在这段时间之中,分外觉得无聊,宋琪便让那位像木头人似的“把门大将军”拆阅客人送来的探病礼物,譬如说,那些用锡锅装载着炖鸡和烤鸭,在锅子上都贴有馈赠的“姨妈姑爹”的名字,糖果饼干和花篮上也附有名片。 只有其中一盒像巧克力糖似的盒子,上面什么也没有,轻轻摇拽,空荡荡的,里面还有劈劈啪啪物体相撞的声响。 宋琪甚感兴趣,即拆掉了包装纸,里面竟是一只素色鲜艳的纸皮盒子呢,揭开盒盖一看,宋琪几乎由床上跳了起来。 原来,盒子内赫然的竟是三枚亮晃晃的手枪子弹呢。 “大少爷,盒子里是什么东西?”那个保镖模样的家伙见情形不对而问。 “没什么?”宋琪的额上也现了汗迹,赶忙将盒子重新盖起,他反覆检查盒子的正反面以及那张撕破了的包装纸,只奇怪上面连什么字迹也没有。 假如说,它是属于恐吓性的话,总应该有几个字在上面写着。 宋琪心中想,这一定又是阮难成的鬼俩,这无非是再次恐吓,要给他吃枪弹呢!继而他就冷笑起来。“我是堂堂的男子汉,若被这几枚枪弹就吓住了的话,就枉为是姓宋的人了!”他拭着额上的汗迹喃喃自语说。 正在这时,病房内走进一位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他穿着一件素色鲜明的尼龙衬衫,不断地在拭着汗,走进门,指着床上包扎着重重叠叠的纱布和绷带的宋琪说: “嗨!阿琪,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胆子生了毛,把你殴成这个样子?告诉我!我去找他算帐去!” 宋琪一看,那是他盼望已久的萧大炮到了,立刻摇着双手,说:“大炮,你稍安毋燥,先坐下来,我们慢慢的谈!” 萧大炮仍然忿忿不平,说: “我真等不及,好几天没有打架,我的骨头已经在发酥了!” 宋琪取了水果篮子招待萧大炮吃了一枚苹果,随后说:“你每天游手好闲,靠打架过日子,那怎么行?” 萧大炮有点不大服气,说:“喂!我们从小在街坊里混,连学校的大门也未有进去过,不靠打架过日子,还靠什么东西?谁像你,从小就受教育,进过大学之门,结果到头来还不是‘赌外围’吗?” “唉!”宋琪一挥手,说:“我不是找你来抬杠的,我有一件现成的差事,不知道你愿意接受否?” 萧大炮说:“你被人打成这个样子,教廖二叔找我来就是要介绍我一件差事么?” 宋琪说:“这是两码子事,有一件好差事,除了你以外没有人能胜任的!” “什么差事,你且说说看!” “有一位有钱的少女要雇用一个保镖……” “哈!这也是不离开打架的范围的——不过我有一个问题,一个少女为什么要雇用保镖?她的身分有什么特殊吗?” 宋琪说:“凡是有钱的人,身分自然就特殊了!” “待遇如何?” “当然优厚!假如你愿意去的话,我现在就介绍你去!”宋琪说着,取了纸笔就给萧大炮写了介绍信,并说:“我忘记了地址,反正是在太子道,一座新建的公寓大楼,楼底下有停车场,上十楼去,是AD两座打通相连起来的寓所,占了半栋的楼面,那位小姐姓高,你声明是我介绍来的,她就会放心了!” 萧大炮有了疑问,说:“你为什么会搭上这条线的?噢!你说姓高?是否就是你的那位女朋友?” 宋琪露出尴尬的脸孔,点了点头。 萧大炮便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皱着眉宇说:“真是怪事咧,前两天你才央托我打听这个女人的下落,现在竟然替她雇用起保镖来了,这个女人的底细你可搞清楚了没有?廖二叔说得对!在跑马场邂逅结识的女人,多不会有什么好东西,你要切实注意,免得将来惹祸上身!” 宋琪有点不耐烦,说:“别管廖二叔说些什么,他们是死脑筋,只认识马,不认识人的,这件差事,任何人去我都会不放心,只有你萧大炮,我信任你!事不宜迟,最好马上去办,我还要听你的回信呢!” “嗳,承蒙琪哥看得起,这大好的机会,我岂有放过之理,只是你被人打伤了,这究竟是什么人下的毒手?这笔帐怎样算?最好先给我打个底子!” 宋琪说:“冤有头债有主,这事情待我出院之后慢慢再谈!” 萧大炮又说:“这事情和高小姐可有关系?” “两码子事!”宋琪只有这样回答。 好不容易,他算是把萧大炮劝走了。 黄昏时候,宋老太太由麻将桌子下来,偷空又来看宋琪一次,她劝宋琪只管安心休养,宋老头正向各方面奔走,务必要将凶手寻出来。 宋琪叹息说:“这种小事,麻烦许多老长辈是不应该的!” 宋老太太说:“宋老头仍活着,怎能眼看着他的儿子无端受人的欺侮呢?” 不用说,宋老太太是爱子心切,督令着宋三江去做的,要不然“收山”多年的老人,又抛头露面去动用江湖上的朋友,说出来有点不大好听呢! 稍后,宋老太太又责备她的儿子说: “你对金樱不可以太冷淡了,她好心来探病,你竟连话也没和她说一句!” 宋琪困惑说:“来探病的人太多了,我应接不暇呢!” “要知道,你们是两小无猜从小一起玩大的,感情的长成不是一天了……” 宋琪忙摇手说:“我们都已经长大成人就应该有个界限!” “你认为这个女孩子有什么地方不对么?” “我躺在病床上时,妈妈要和我谈这个么?” 宋老太太笑了起来,她是乘着晚膳时偷空出来的,还有八圈麻将没有下地呢,又得匆匆的赶回上桌子。 廖二虎又来替他的那位弟兄,换班去吃晚饭。廖二虎是愁眉苦脸的,宋三爷逼得紧,限定他在最短时间之内一定要把那个阮难成找寻出来。 廖二虎说情况并不太好,他和“道”上所有的朋友全联系过了,没有听说过有阮难成其人。 宋琪说:“阮难成恐怕是他的化名?这个人一定另有其名的!” “假如‘投帖拜门’用化名的话,于规矩是不合的!”廖二虎说。 “这些家伙根本不是什么好来路!” 廖二虎搔着头皮,踌躇着说:“我担心还会有意外的事件发生,那样,我们就很对不起宋三爷了!” 宋琪说:“你不必担心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会照顾我自己的!” “他妈的,你会照顾自己?被人揍成这副形状么?”廖二虎恼了火,连“三字经”也出口了。 在宋琪用晚饭时,廖二虎又另换了一名弟兄来给他作伴,他仍须外出找“道”上的朋友作最后的努力。 华灯已上,医院里是一片寂寞,楼底下不时有初生婴儿的啼声。 护士小姐给宋琪换了药,又吃了镇静剂药片,宋琪寂寞无聊,惦念着高丽黛的安全,他将那三枚枪弹捏在手中把玩,不觉徐徐进入梦乡。 宋琪一觉醒来,嗅得满室内都是玫瑰花香,他张开眼时,只见那斗大的病房内摆置着十余只花篮,全插着盛开的玫瑰,阳光由玻璃窗外透进来,照在各种不同颜色的玫瑰花上更显得娇艳。 那名陪伴他值夜的弟兄靠在帆布椅上裂大了嘴巴不断地在打呼。 “是谁送来的花篮?”宋琪拉大了嗓子问。可是没有反应。 那家伙睡得像经过了饱食的肥猪,假如说有意外发生,须得他照料的话,那情形同开玩笑一样。 晨间,主治医师是一定要查房的,有护士小姐随同着。 宋琪便向护士小姐查询,说:“玫瑰花是什么人送来的?” “花篮上有卡片!”护士小姐说着,在一只用铜丝编织的花篮摘下了一张卡片递交宋琪手中。 宋琪一看,上面是“高丽黛”三个字,立时喜上眉梢,所有的痛苦全消失了。 既然高丽黛送玫瑰花到医院里来,证明她并没有遇到什么意外的危险,宋琪空担了许多的心事。 高丽黛怎会知道他住在这间医院里?是否萧大炮已经和她接洽上了? 萧大炮在地头上稍有点势力,而且各方面的人头也熟,高丽黛要雇用保镖,他是最适当的人选,必要时,萧大炮还可以动用地头上的“阿飞党”,高丽黛一定可以安全的。 医生检查过宋琪的伤势,不断地点头,说: “很有进步!”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宋琪问。 “出院还得一两天,最重要的是休养!”医生说。 “唉,我等不及了呢!” “年轻人就是这样性急,假如挫伤的地方不让它复元,将来出了毛病就后悔莫及了!”医生给他劝导了一番之后,便和护士离房去了。 那位“把门”的朋友仍在帆布椅上酣睡,打呼不已。 查房的医生和护士离去不久,有人扣房门,探头进来的竟是萧大炮。 这家伙满脸春风,穿着枣红色的紧身尼龙衬衫,脖子上扎有一条时髦的黑丝巾、黑长裤、红袜子、黑皮鞋,正是H港最流行的阿飞打扮。他挺胸缩腹,显得十分魁悟,好像大清早就饮了酒,或是宿酒未醒。他跨进房门,结结巴巴地向宋琪招呼说: “琪哥,高小姐来看你了!” 宋琪的心弦上就是一震,连忙坐起身来,他自觉形状甚是难堪,浑身上下伤痕累累的,又遍扎了绷带纱布,真见不得人呢! 高丽黛已跨进了病房,她的风姿还是那样的高贵、撩人,一身玫瑰红色的洋装,束着白腰带,那条腰细得好像快要折断了。 她走进门就皱着眉宇,打量了宋琪一番,然后啧着嘴说:“真有这样严重么?这都是我不好,连累你了!” 宋琪忙说:“小事情,我很快就可以复元的!” 萧大炮在旁插嘴说:“阿琪,你只管放心,我已经发动所有的力量,替你追寻殴人的凶手,只要他们在我的地盘上出现,保准逃不了!” 这个时候,那个躺在帆布椅上的大汉始算是醒来了,他发现病房内多了两位客人,神色愕然,尤其是当前站着一位美女,使他的眼睛发直。 高丽黛便向她的保镖萧大炮说:“我想单独和宋琪谈谈!” 萧大炮显露出他的机警,向那位大汉招了招手说:“朋友,我们到房外去回避一下!”那大汉楞头楞脑地说:“廖二虎关照过我,寸步不得离开宋琪!” 萧大炮拍着胸脯说:“有我萧大炮在此,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房间内便只剩下两个人了,高丽黛掩上了房门,自动投怀送抱,给宋琪来了个热吻。 “你可抱怨我么?”她问。 宋琪叹了口气,说:“我只惭愧未能尽到能力,我还担心着歹徒或会对你不利呢!” 高丽黛说:“我很机警的,而且行纵也使他们捉摸不定,他们想向我下手可不大简单!” “到底你和他们之间有着什么深仇大恨呢?” “你为什么老是查根问柢的?假如我能知道的话岂不早告诉你了?” “不,我只是担心着你的安全!” “现在有萧大炮做我的保镖,一切都不用担心了!” “这个人行吗?” “不坏,我曾经看见他和你交手,动作还满矫捷俐落的,而且为人也好像很讲义气!” 宋琪踌躇了半晌,又说:“昨天我曾经打电话到‘兰心酒店’去,酒店的人回答,根本没有你这个人!” 高丽黛解释说:“当天晚上,我们到达‘兰心酒店’后,我发现有人追踪着。所以由后门溜出,根本没有住在‘兰心’!” 宋琪又说:“我很抱歉,那辆汽车……” 高丽黛说:“倒是很奇怪的,第二天早上就有人将那辆汽车送回‘太子公寓’我的汽车房里去,并且让汽车门房将汽车钥匙送到我的寓所,十点多钟的时候又有人冒认是你的家人打电话来给我,说是你不愿意和我交往了,所以遣人把汽车送了回来!” 宋琪怒冲牛斗,捶掌说:“这些歹徒的手段用得可恶极了!我真得要和他们拼一拼!” “令尊可有说什么?” “爸爸当然生气,他正忙着奔走,连络‘道’上的朋友要把这几个家伙寻出来!” “这样就好了!”高丽黛颔首说:“鹿死谁手总要见个高低的!” “你说什么?”宋琪感到诧异问。 “噢!我失言了!”高丽黛格格笑了起来,她扯开了手提包,摸出一张类似支票似的东西,塞到宋琪的手中。 宋琪忙展开一看,只见那是两百元美金的旅行支票,忙说:“这是干什么的?” “给你做医药费,暂时先用着了再说!” 宋琪极感不安,说:“我怎好意思花用你的钱呢?” 高丽黛起立说:“我得走了,还有许多事情待办呢,改天再来看你!” 宋琪坚持着要把支票退还,但高丽黛轻轻地在他的脸上一吻,挥了挥手便启开房门外出了。 跟着,萧大炮又进了病房,向宋琪招呼说:“阿琪,你只管安心休养,高小姐的安全包在我的身上!” 宋琪说:“当然,我全拜托你了!” 萧大炮翘起大姆指说:“高小姐这个人还真不坏,好像很讲义气,昨晚上我们就聊了一整夜,天南地北无所不聊,她就请我饮了一夜的酒,你瞧,到现在为止,好像还未有醒呢!” 宋琪感到十分羡慕,这只怪他躺在病床上,没有这种福分呢。 萧大炮兴高采烈地走了,他似乎对这份工作感到十分的满意。 病房内又回复了寂寞,宋琪又开始把玩手中的三枚枪弹。 差不多九点多钟,宋三爷两老,又来看儿子的病,宋老太太提了一小锅的鸡粥,还是热腾腾的,说明了老人家爱子心切,搓牌之余,还没忘记躺在医院里的儿子需要补身体。 宋琪甚感不安,说:“妈妈你为我受累了,其实我什么都不需要!只希望能够立刻出院!” “说傻话,你一定要保养到复元为止!”宋老太太亲自盛了鸡粥递到宋琪的手中,亲切得几乎要动手喂他吃呢! “我早已经复元了,巴不得马上就离开这死气沉沉的地方!” 宋三爷抚着满首的白发,一声长叹,喃喃自语说:“出院么?说得多便当,我正在教廖二虎去替你张罗医药费,这两天下来,钱不会少!” 宋琪自枕下摸出那张美金支票,交到宋三爷的手中,说:“医药费一点也不用担心,这点钱先拿去用了再说!” 宋三爷甚感诧异,接过那张支票一看,说:“你哪来的这些钱?” 宋琪含糊说:“钱总归是挣来的,省得你让廖二虎去张罗了!” 宋三爷便向他的儿子劝导说:“阿琪,你阅世不深,在今天这个社会上,挣钱很不容易,有些钱容易挣的,有些钱是不能要的,你可要多注意!” 宋琪笑着说:“什么钱可以赚?什么钱不能赚呢?” 宋三爷皱着眉宇说:“这很难下定义,只要不犯法,不上别人的当就行!” “那末‘赌外围’又如何?” 宋三爷愤然说:“你别老讽刺我,我是老粗出身,未有喝过墨水,你进过大学,是有知识的人,怎能向我学?假如我不明事理,怎会让你去念书?” 宋琪不愿意和他的父亲抬杠,摇了摇手说:“爸爸只管放心!我的钱是绝对来路正当的!” 宋三爷再说:“譬如说,‘赌外围’有时候苗头不对,我们也会歇手,不过这并非是什么大犯法的事情,我担心你受人蒙骗,到时候脱不了身就犯不上了!” 宋琪说:“这些技巧我得慢慢的学呢!” 萧大炮给高丽黛做保镖,无非每日陪着这个年轻貌美的女郎吃喝玩乐,根本无所事事,顶多有时候给高丽黛划火柴点香烟而已。 高丽黛善饮,萧大炮也善饮,他们饮酒便有了伴。 高丽黛的寓所里多的是各色各样的美酒,初时,萧大炮还有所拘束,在后,他根本无所忌讳,反正走进屋子里便是坐落在酒吧之中。 高丽黛也无所谓,除了那些奇形怪状供摆式装饰酒外,一般供作饮用的洋酒,她是整打整打的置在酒橱里,听由萧大炮自斟自饮。 高丽黛在H港好像并没有什么朋友,萧大炮自任职保镖以后,和高丽黛相处了两天,发现她除了有时候上银行或银楼去之外,从未有朋友往返过,甚至于连通电话的朋友也没有。 宋琪住医院的第二天晚上,高丽黛在用晚餐时多饮了一点酒,有着七八分酒意,连说话也是结结巴巴的,她竟拨电话到医院里去,和躺在病床上的宋琪娓娓而谈,一个电话足足打了两三个钟点之久。直至她在沙发椅上睡熟了,电话筒滚落在地板上。 萧大炮一直是坐落在酒吧里,他也有七八分酒意,高丽黛在打电话时他不便打扰,扭开了电视机,醉眼模糊的,也看不清楚电视内映的是什么节目。在偶而回首之间,发现高丽黛在沙发椅上睡熟了,电话听筒滚落在地上。 萧大炮将听筒拾起,重盖在座机之上,在猛然间,他的眼睛被躺在沙发椅上的高丽黛吸住了。 高丽黛的睡态撩人,一张蛋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那是因为饮了过量的酒的关系,星眸紧闭,挺尖的鼻子下是一个甜美的嘴巴,她好像有着极端美丽的梦想。 她的一只手垂落在地板上,睡得十分的平静,V字领的洋装,胸前裂开了一枚钮扣,那高耸起的胸脯露出一道深洼的乳壕,随着平和的呼吸一起一伏,在她的蜂腰底上裙子撩高了,露出一双纤长均匀的大腿,她的足趾头是那样的美,在趾甲上还涂了玫瑰色的蔻丹。 萧大炮刹那间心旌飘忽,也是多喝了酒的关系,心腔加速跳荡,他起了下意识的想法,宋琪究竟是哪一辈子修来的福气,会交上这么的一个女朋友?这简直是人财两得呢! 他心中想:宋琪有什么特别的长处?高丽黛为什么会看上他呢? “我萧大炮没有什么地方不如宋琪的,高丽黛须要有人保护,在这方面我可比宋琪强得多……”他自言自语地说,倏的起了一阵邪念。“看这两天的情形,高丽黛对我并不比宋琪坏!” 忽的,收藏在吧柜抽屉内的电话铃声大震,将萧大炮吓了一跳。他赶忙拉开抽屉拈起听筒。 高丽黛也受了电话声之骚扰,滚了一个翻身,仍然继续香睡。两条大腿仍然露在裙子外面。 萧大炮的额上现出了汗迹,自言自语地说:“假如我抢了宋琪的女友岂不变得太不够道义了么?”他手中捏着的听筒有人声在喊叫。 萧大炮如在梦中惊醒。凑上耳去。说:“这里是高公馆,你要找谁?” “找你!”对方说。 “找我么?”萧大炮感到诧异。呐呐说:“你是谁?” “你要问我么?宋琪在医院躺着,他会知道我是谁的,但是我可知道你的名字叫萧大炮呢,你是不是宋琪介绍来给高丽黛做保镖的么?” 萧大炮不免纳闷,消息是怎样走漏的呢?但是他很气忿的说:“怎么?难道说你要恐吓我不成?” 对方起了一阵冷笑,说:“宋琪已经躺在医院里了,你将是第二个!” 萧大炮大怒,叱喝道:“你不必噜嗦,有什么本领只管使出来就是了!” “你不愧为做保镖的料,但是迟早还是会后悔莫及的!” “你只管放马过来!同时,我告诉你,有种的话,不必掩掩藏藏像只缩头的活王八,你有胆量露面出来我们较量一番吗?” 对方一阵格格大笑,便把电话挂断了。 “臭王八蛋!”萧大炮忿然地将话筒扣上,随后又在酒柜上取下一瓶白兰地,满满的洒了一杯。 他回答那位无名的恐吓者虽然语气十分的强硬,但是内心之中,仍是略有恐惧的,到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是处在明处,对方是处在暗处,随时随地,都可能遭暗算,宋琪就是一个例子,他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萧大炮自称在地头上有若干的势力,其实他所拥有的喽罗不过是一些地头上的不良少年帮而已,那些孩子大多数是居住在街坊附近由孩提时代一同玩耍的,连“乌合之众”也谈不上,在有架打时,仗着人多的时候,就全都来了,若人少不能对敌时便作鸟兽散。 萧大炮能怎样利用他们呢? 他的心中感到惶怒,但事已至此,他又不能开小差,惟有硬着头皮挺下去。 他呷了大口的苦酒,挺起了精神,自言自语地说:“他妈的,我不会像宋琪那样的吃亏,至少要拼他一两个!” “大炮你还在这里吗?”高丽黛在那张沙发椅上又转过了身,发出娇柔的声音说。 萧大炮忙说:“我还在这里,有什么吩咐吗?” “那末再给我斟一杯酒,千万不要掺任何的东西,我要纯的!”她说。 “你已经醉了,在沙发椅上睡了一大觉!” “是吗?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好像已经过午夜一点啦!” “醉了么?”高丽黛似乎不大相信,对于饮酒她颇有自信,可以一夜饮到天亮,一整瓶的白兰地灌她不倒,为什么今夜只和萧大炮碰了几次杯子,就躺倒在沙发椅上了?这岂不丢人么?也或是这几天过度疲乏,是布置新家的关系,购物忙,布署忙,加上阮难成那个刁徒像“阴魂不散”似地,采取各种卑劣的手段不断地向她施以恫吓,宋琪被殴伤了躺在医院里就是一个例子,她感到心劳力瘁,好不容易来到H港寻着太子道这所公寓,以为可以安顿下来,过一段宁静享受的日子,但事情不如理想,阮难成不肯放过她又是无可奈何的。 “我不相信斗他不过的!”她忽的猛捶着沙发椅的扶手说。 “高小姐,你要和谁斗啦?”萧大炮问。 “嗨,我是在自说自话罢了!”她回答说。 萧大炮盛了半杯纯白兰地酒双手递了过去。 “是的我好像有点醉了,今晚上我们什么地方也不去,你睡在沙发椅上,我回房去,明天一大早,我们上医院去看宋琪!” 萧大炮说:“我一身大臭汗,想回家去沐浴!” 高丽黛说:“你是我的保镖怎能离开我,餐厅的旁边有一间客房是打算供我的保镖和司机共住的,但是床铺和家伙还未有买,明天你自己去选购,家具搬来之后由我付钱就是了!” 萧大炮唯唯诺诺,他反正是有酒万事足,又斟满一玻璃杯的酒,扭开了收音机就在沙发椅上躺下。 高丽黛可回房去了,她的寝室内有着自备的浴室,这时候可听泼啦啦的水声,是高丽黛作睡前的淋浴。 她的房门是虚掩着的,视线可以直透到浴室里去,萧大炮酒眼昏花,下意识地似乎隐约看到了一幅美人出浴的图画。 他趴在沙发椅上,两只带血丝的眼睛睁得好像猫儿将要捕鼠,只在那一展一踪的刹那间。 忽的,他又自我警诫说:“宋琪是个够意思的朋友,我怎能做出对不住朋友的事情?” 水声忽的灭去了,高丽黛好像光着身子就窜上了床。萧大炮心猿意马,躺在沙发椅上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入睡呢。 萧大炮给高丽黛介绍来一名司机,名字叫做顾富波,是被印尼政府驱逐出境的逃难学生,到H港念了两年书,家庭经济接应不上,便游手好闲在不良少年帮中胡混,有时充充打手,“吹胡子瞪眼吓唬耗子”是他的拿手,踢得一脚好足球,一些业余球队在人手不够时,便拉他做个预备球员,身材并不高大,个子黝黑而结实,但在印尼人的眼中自然他还是个小白脸。 顾富波的驾驶技术还不坏,到H港的头一年就领到驾驶执照了。 萧大炮认为介绍顾富波给高丽黛做司机是最适当的人选。至少一二十人打大架的场面他是见过的了,而且自己还可以动拳脚。高丽黛正需要用这样的人呢。 高丽黛向顾富波上下打量了一番,颇表怀疑,说:“他的个子这样矮小,行吗?” 萧大炮说:“别瞧他的个子小,一拳头打出来有百多磅,尤其是他的飞毛腿,射球门是百发百中的!” 高丽黛要考验顾富波的驾驶技术,先在市区内兜了几转,即上医院去探望宋琪。 宋琪的气色甚佳,只是在医院里住得乏味,恨不得马上就能出院。 这天正值星期六,是季末的一次大赛马,宋琪还担心廖二虎在马场里人手不够。 他说:“我非得去帮忙不可,假如没有我的话,廖二叔连算帐的人也没有呢!” 萧大炮自告奋勇说:“让我去帮廖二叔的忙好了,相信搞这一行我也是拿手的!” 宋琪取笑说:“你的算学和廖二叔相差无几,说不定愈算愈乱呢!” 忽而,医院里有人传出来,宋老太太又亲自提着篮子来看宋琪的病了。 高丽黛暂时还不愿意和宋家的人见面,即匆匆告退,跟在他左边的是保镖萧大炮,右边的是司机顾富波,一呼一拥的落下楼梯,这时候也正好宋老太太缓步登上楼来。 她俩在相见之下,互相瞪了一眼,一个是白发苍苍,鸠形鹄色,脸目慈祥的老太婆,另一个是花枝招展,唇红齿白,艳若桃李的青春少女。完全是一个对照的比例呢。 高丽黛很快的就溜出医院的大门外去了。 宋老太太立在楼梯的回廊上不断地回顾,她心中颇感怀疑,方才所见到的那位女郎,好像是由她儿子的病房里出来的。 “莫非她就是大家所说的那个女子么?”宋老太太自言自语地说:“好像还不像是个坏人呢!” 第三章 谜中之谜 下午的时候,高丽黛带着她的司机和保镖竟出现在跑马场上。 这天是季末的大赛马,在这场大比赛之后,所有的名马便要歇夏避暑去了,要等到秋后再复出来比赛。 所以一般的“马迷”都说“人比马贱”就是这个原因。 由于这场比赛是季末最后的比赛,所以跑马场上是人山人海,有赌癖的“马迷”们多不肯放过这次赌博的机会,自然“赌外围”的朋友,也显得特别的忙碌了。 高丽黛并不为赌博而来,带着保镖和她类似打手的司机出现在公共场所,纯是为着向她追踪恫吓的人挑战而来的。 距离开始比赛尚有一段时间,廖二虎带着他的爪牙早到了,今天他携有一只大皮箱,里面满满的载着全是现金,那是预备金,因为季末最后的一次大比赛“马迷”们的下注一定很多,“输光赢尽”是一回事,若全面大爆冷时不得不认赔,预备金总得准备好,否则,赔不出钱时砸了招牌以后就连生意也没得做了。 烂眼疤廖二虎的弟兄们布置好了位置,准备好了干一票大的买卖。 廖二虎坐在他的皮箱上,安静地等候着比赛的开始,有了十多年的“赌外围”经验,他一点也不着急。摸出纸烟塞在唇边,正擎亮了打火机,忽的背后伸过来一支长烟嘴,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说:“先生,借个火!” 廖二虎回首一看,只见是一位妙龄女郎,穿着一身玫瑰红色的洋装,和她一身皙白的皮肤相衬,娇艳欲滴,那杏圆的蛋脸上还架着一副宽边的太阳眼镜。 廖二虎忙替她将香烟点上,那女郎含媚一笑轻声道谢,廖二虎的心中便在思量,这个女郎好像十分的面善呢,好像是在哪儿见过的,忽的,他一拍手,指着那女郎说: “你还坐在这里,宋琪被人殴伤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高丽黛颔首回答说:“我们刚去看过宋琪,正由医院里出来呢!” 忽的一条大汉拍了拍廖二虎的肩膊招呼,说:“廖二虎,我们答应过宋琪,今天特地来帮你的忙的!” 廖二虎偏过头去一看,原来是萧大炮,不免纳闷,说:“咦?你们怎么都扎在一起了?” “这是宋琪的重托!”萧大炮说。 “唉,你不怕惹祸上身么?”廖二虎跺脚说。 萧大炮笑着,说:“惹什么祸上身?‘猛虎不斗地头龙’,假如我们被几个外来的小流氓欺侮了,岂不白在H港混了一辈子了么,何况我们还有廖二叔支持呢!” “支持?”廖二虎愕然,瞪大了他的烂眼疤呐呐说:“谁说我支持你们?” 萧大炮笑着说:“你支持宋琪不就等于支持我们吗?” “唉,那是两码子事……” “据我的猜想,那个叫做阮难成的家伙今天可能会出现在马场里,我们在这里‘收拾’他是最适当的地点!” “那不关我的事!”廖二虎摆着手说。 第一场赛马的时间逐渐接近了,电动的计分牌开始不断地闪动,“赌外围”的朋友便开始忙碌了。 忽的一个额贴胶布眼眶瘀黑嘴角浮肿的人出现在马棚之上,他东张西望的,像在找寻什么人似的。 “咦?宋琪怎么由医院里跑出来了?”萧大炮首先发现高声叫嚷起来。 高丽黛偏过头去也吃吃笑着说:“我就知道宋琪是不甘寂寞的!” 这时候,所有“赌外围”的朋友都和宋琪打招呼,也少不得会有人窃笑,堂堂“半个及时雨”宋三爷的公子会被人揍成这副形状,真个是“太阳打西边出”呢。 “宋琪,你不在医院里躺着,跑到这里来干嘛?”廖二虎加以指责说。 “在医院里闷得发慌,今天是季末大赛马,特地来给廖二叔帮忙的!”宋琪笑着说。 “你假如再在这里出事情,我可担当不起!”廖二虎说。 “有廖二虎在这里会出什么事情,谁的胆子长了毛不成?” 刚好有“买外围”的客人招手,廖二虎应了一声便走开了。 宋琪便挤到高丽黛的身畔坐下,他的一副形状实在教人好笑。 萧大炮便以讥讽的口吻说:“阿琪!你的勇气实在可嘉,就这副长相就跑到马会来!” 宋琪瞪了他一眼不予理睬。 “你怎样溜出医院来的?”高丽黛问。 宋琪含笑说:“廖二虎派来看守我的人在打盹,趁护士小姐不注意我就溜出来了!” 高丽黛咯咯大笑,说:“待会儿护士小姐发现她们的病人失踪岂不要大惊小怪了吗?” “管不得那么多了,躺在病床上实在闷得发慌!” 这时候,第一场比赛已经开始,闸门打开,七八匹马如箭脱弦似地飞窜,观众的情绪也非常激动,怪叫怪嚷的吵闹不已。 “那个叫做阮难成的家伙,你可认识他的脸孔?”宋琪忽的揪着高丽黛的手说。 “我还从来未有见过面呢!”高丽黛漫不经心地回答。 “你可记得‘汉宫夜总会’的侍者说的,个子高高瘦瘦,戴着褐色眼镜,穿铁灰色西装的人么?” “和阮难成是否同一个人呢?” 宋琪抬手指着马栏旁的行人道上,说:“你瞧,在那行人道上一个高个子,持着望远镜在东张西望,他换了一套米色的西装,脸上贴着胶布,那是我砸破他的太阳眼镜时留下的伤痕,一定就是他了!” 高丽黛顺着宋琪的手指望过去,但是那行人道上挤满了人,像蜂窝似的,但见人头在蠕动,红男绿女什么样的人全有,她就看不出有一个穿米色西装脸上贴有胶布的高个子。 萧大炮和顾富波两人很注意听宋琪说话,尤其是宋琪指出他的仇人已经在马场中出现了。 “在什么地方?”萧大炮很着急地问。 宋琪仍然抬手指着行人道,又说:“站在靠马栏的旁边,那儿有一个穿红衣裳的孩子在吃冰淇淋,穿着米色的西装,手执望远镜,脸上贴有胶带!” 萧大炮和顾富波两人瞪大了眼在人丛之中极力找寻,但是他们就是没发现有这么一个人。 “简直像是粪蛆一样,但见人头涌来涌去,我的眼睛也看花了!”萧大炮揉着眼睛说。 “手拿望远镜,脸上贴有胶布,穿米色西装,这样的人不难找出来!”顾富波说。 “我们去找他去!”萧大炮真好像是打手似的,拍了拍他用以作腰带的脚踏车绞链,那是随时都可以抽出来当做武器的。 “你说他的商标是老戴着一副褐色太阳眼镜的?”顾富波问宋琪说。 “也许那副眼镜被我砸碎了,他今天没有戴眼镜!”宋琪答。 萧大炮拍了拍顾富波的肩膊,说:“我们去找他去,假如‘验明正身’,要教他走不出马场去!” 顾富波在不良少年帮中混久了,也有惹事生非的恶习,只要在极度占优势的环境之下,他们不在乎会惹出什么麻烦,尤其“跑马地”这地方是廖二虎的“地盘”,天大的事情也可以“摆得平”的,何况他们是要寻出殴伤宋琪的凶手,还怕廖二虎不给他们撑腰么? 在马棚内的梯形座位上挤满了“马迷”,连供通行的甬道也坐满了人,有些人在地上置一张报纸或一方手帕及纸盒子什么的就算占了一席座位,由那儿挤出挤进可不大容易。 萧大炮和顾富波一搭一档地去了。 “你确实没有看差眼么?”高丽黛问宋琪说。 “哼!身上伤痕未愈,有着切身之痛,我怎会忘记?当夜的情形,在此生之中一辈子也不会忘怀!” 第二场马又比赛结束。来了一次“大爆冷”,廖二虎很伤感情,吃进的还不敷赔出,他有一笔赔帐算不清楚,不得已来求教宋琪。 宋琪拾起纸笔,只很简单的几笔就把赔帐计算出来了。 廖二虎喟叹说:“这样看来,我没有你还是不行的!” 宋琪说:“我就是特地来帮你的忙的!” 第三场赛马已经开始下注,这一场马差不多都是“热门马”,胜负谁属很难预卜。因之下注都很特别,有喜欢赌“大热门”的,有喜欢赌冷注的。“赌外围”的都忙得不可开交。 宋琪却全神注意着萧大炮和顾富波两人,他俩在人丛之中找寻那称做阮难成的家伙,但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之中,那家伙好像已经失去踪向了。 “宋琪,假如你是赌客的话,这一场马,你会下什么注呢?”高丽黛对阮难成那个人漠不关心,她的兴趣却在该如何下注。 “这一场马,当然是赌冷门比较适宜,热门马赔注不会大,倘若‘爆冷’的话,会有三十倍的赔注!”宋琪回答。 “给我下注一百元!”高丽黛启开手皮包取出一张百元红钞。 “这样,你岂不等于和廖二虎赌博么?”宋琪说。 “输赢还在未定之数,当作游戏吧!否则闲坐着也是无聊!”高丽黛说。 宋琪便按照高丽黛的意思,找“赌外围”的弟兄,将一百元分别下注两匹冷马。 “小子,你想在这上面发财吗?”收注的弟兄取笑说。 宋琪没理他的岔,反正赌注是下定了。胜负输赢还得看开闸之后哪一匹马跑出来。 萧大炮和顾富波两人在整个马棚上下打了一转,为的是要找寻那个手执望远镜,脸贴胶布,穿米色西装的人。 但是他们枉费心思,白费了力气,在人丛之中挤过来穿过去,连那个人的影子也没看见。 萧大炮埋怨着一定是宋琪挨揍之后神经错乱,眼睛昏花,跑马场内根本就没看见有这么一个人。 他和顾富波两人满额大汗的,大摇大摆又由行人道回至马棚他们的座位处。 萧大炮穿的是一件颜色鲜红的尼龙“阿飞”装束,十分的显眼,由于他的体格壮硕,走起路来是一摇三晃的,有“老虎不吃人,形状吓煞人”的外型,他路过之处,挤在马棚里的红男绿女都偏过头来向他投以注目礼。有些仕女们还抿嘴窃笑不已。 萧大炮以为他的“帅劲”引起仕女们的垂目,竟洋洋自得呢。 顾富波行在前面,他向宋琪一耸肩说:“马场内根本没看见有你所说的那么一个人!” 宋琪说:“也许跑掉了也说不定!” “他不可能在马场内亮了相之后就跑掉了?就此离开马场么?那么作用何在呢?” “他们一贯的恐吓作风就是如此的!”宋琪说。 “可能是你的幻想,整个马棚的上上下下内内外外,我全都走过了!就没有看到过有一个人脸上是贴有胶布的!”顾富波有抬杠到底的意思。 宋琪懒得和他多说,只挥了挥手,说:“不谈了!” 第三场赛马已经开闸了,十余匹四蹄飞腾,如电掣风驰,一忽儿“黑旋风”超前,一忽儿“白雪王子”扒头,“狄安娜”超前……。 在这段时间,观众们的情绪总是随着赛马的进行而激动鼓舞的。但是萧大炮路过之处却有着一些人向他鼓掌大笑。 萧大炮搞不清楚那些人在笑些什么把戏,这绝非是因为他长得“帅”或是他的那件颜色鲜艳的“阿飞衣裳”“招摇过市”的关系,他只顾没命地向行人道上挤。 宋琪也感到纳闷,他可以看得出,萧大炮的身上一定有着可笑的事情。 廖二虎紧张着,他不希望这场马会“爆出大冷门”,因为在他的这个棚区内,也或是“马迷们”受了宋琪的影响,大量的向“冷马”下注。假如真“爆冷”的话,廖二虎可要赔惨,干“赌外围”的碰上类似的情形也颇为尴尬的,这也是百分之一百的赌博。 当萧大炮挤过廖二虎的身畔时,这位老爷叔却向萧大炮招呼说: “嗨!大炮!你怎么长了尾巴了?” “长什么尾巴?”萧大炮楞楞的问。 “自己看看你的屁股!”廖二虎说。 “屁股?”萧大炮回过头去,他不知道是谁恶作剧,在他的背后的绞链腰带上插了一条长长的纸带,像拖了一条尾巴似的,在那条纸带上还写上了“王八蛋”三个像鸭蛋大的红字,再看那底下还绘有一把匕首。 萧大炮脸红耳赤,摘下那条纸带,又引起附近的观众大笑。他细看那条纸带上的字迹,是用女人的口红写的,印迹未乾,还是香喷喷的。证明字条塞在他的屁股后面没有多久的时间。 是谁恶作剧?认识的朋友抑或外人?为什么要选中他开玩笑? 宋琪是敏感的,赶忙向萧大炮招手,他要看那条纸带上的字迹! 这究竟是偶然的还是巧合,是否阮难成那个家伙故意出萧大炮的洋相? 瞧那“王八蛋”三个字的末后还绘有一把匕首,这就是含有恐吓意味的。 “这是阮难成故意向你示威的,证明这个人仍留在马场内!”宋琪向萧大炮说。 “别胡说八道,你说藏书网阮难成是个男的还是女的,这几个字分明是用口红写的呢!”萧大炮反驳说。 “难道说他不能带一个女伴进场么?或者是随便向任何女客也可以借到一支口红!” “我不相信你的鬼话,你太主观了!” “瞧那末后画着一把匕首就是一项证明!” 确实的,假如是普通一般人的开玩笑,又何必在那末端绘上一把凶器,这种含意却不像是开玩笑了。 萧大炮羞愧难当,他是给高丽黛做保镖来的,最紧要的是敏感警觉,他去找寻殴打宋琪的凶手,凶手没有寻着,竟被人出“洋相”拖了一条尾巴回来,受尽了奚落和耻笑,假如像宋琪所说的,那是他们的对头含恐吓性的恶作剧,那末他的脸不知道该向哪儿去藏是好! “我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萧大炮仍坚持着说。 倏的,观众们又起了一阵狂烈的欢呼声,第二场跑马抵达终点,幸好并没有“爆冷”,头一二三名全是热门马。 廖二虎捏了一把汗,露出了笑脸,这一场马他大有斩获,赌局可以稳定了。 “我们输了!”高丽黛说。 “可不是输了么,全局都输了!”宋琪心神不定地回答。 “我是说这场赛马输了!”高丽黛正色说。 “我是说和阮难成斗输了!”宋琪说。 “不必操之过急,最后我们还要赢的!” 赛马继续进行,宋琪那有心思再去研究“马缆”?他借用了高丽黛的望远镜,不断地在马场内的人丛中四下窥望,但是那个叫阮难成的刁徒已不再出现了。 那间私人开设的外科医院失踪了一个病人引起了一阵激烈的扰乱。 最为慌张的莫过于是廖二虎派下来侍候宋琪的那位弟兄。他有责任保护宋琪的安全,恐防再有歹徒向这位大少爷下毒手。 但是宋琪竟告失踪了,究竟是他自己溜出医院去的抑或是被人绑架走的不得而知! 假如宋琪是被人要胁出走的话,在光天化日之下歹徒们也未免太大胆了,因为宋琪的父亲是在地头上颇具黑势力的人物,医院方面认为很难负得起这个责任,立刻就通知了宋三爷。 宋三爷是曾经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物,倒很沉着,他猜想一定是宋琪不耐医院里的寂寞所以溜走了,但是宋老太太却不这样想,她推开了麻将桌子,吵闹着一定要宋三爷立刻寻着宋琪的下落。 宋老头儿无可奈何只有将就着老妻的意思,各处奔走一番,最重要的当然是寻着廖二虎派他的爪牙分头去进行。 每逢周末赛马的时间,廖二虎多是在马场里忙着。 于是,替宋三爷跑腿的人便把消息传递到马场里去。 廖二虎大发雷霆,找着宋琪大肆斥骂了一顿。 他说:“你自己赶快去打电话告诉你的母亲是怎样由医院里溜出来的,免得老人家挂心啦!” 宋琪是个孝顺儿,即至公用电话亭拨了电话回家向母亲报告平安。一场风波始告平息。 宋三爷自怨家门不幸,发牢骚说:“也许我出道‘打江山’时缺德太多,所以才养了这么的一个儿子来报应!” 他干脆将医院的医药费结算掉,以后的事情就不打算管了。 宋琪由公用电话亭里出来时,一个卖“电灯筒雪糕”的孩子拦在他的跟前,说: “先生,有人叫我送这封信给你!” 宋琪知道又有蹊跷,忙接过那封信,只见是马会所用的信封。上面空无只字,启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废马票,在马票的背后是用口红绘画的一把匕首,余外什么也没有。 这是歹徒们的恐吓伎俩第二次在马场内出现了,宋琪知道就算向那个卖“电灯筒雪糕”的孩子多问也没有什么用处,他相信阮难成一定仍留在马棚内,问题是他隐藏在什么地方? 他们是处在明处,阮难成和他的党羽是隐藏在暗处,相信阮难成知道他们所在的位置,随时都可能施予阴谋。 宋琪感到困惑,他开始明白阮难成是一个颇难对付的刁徒,由他的所作所为,种种手法都好像是惯于此道的行家。 宋琪回马棚他的座位,将那封信递给萧大炮过目,边说:“我只进公用电话亭打了一个电话,走出门就收到这封恐吓信!” 萧大炮一看,那张废马票背面上所绘的匕首,和他刚才拖在屁股后面的纸条上所绘的完全一样,而且所用的口红也相同,证明是出自一个人的手笔。他不免愤慨说:“照这种情形看,阮难成其人一定还留在马棚内呢!” 宋琪说:“可不是就在马棚内么?只是他躲在暗处,我们坐在明处,他可以知道我们的动静,我们不知道他藏在什么地方!” “顾富波我们再去把他找出来!”萧大炮招呼他的助手说。 “没有用,你们多此一举!只要看见你们有动静,阮难成就会隐藏起来了!”宋琪说。 “难道说我们就乾坐在这里等候他接二连三的恐吓么?”萧大炮很冲动地说。 “在马场内有数万观众在场,阮难成也只能用这种‘雕虫小技’恐吓一番,除此以外,他能有什么能耐?”宋琪说。 “又输了!”高丽黛跺脚说,原来,她作主张,连下了好几注冷门马,输了个精光。 “输了。当然我们全局都输了!”宋琪叹息说。 “我没有兴趣了,我们走吧!”高丽黛好像很恼火,将废马票全扯掉了。 “我们离去也好,不在公共场所里惹是非!”宋琪也不打算久留下去。 这时间距离终场还有两场比赛,可以说“好戏留在后面”,这两场马都是名马名骑师出场,“马迷”们最后输赢也全在这两场的比赛之上。但是宋琪他们一行却挤在行人道上打算离去。 顾富波新得到一份差事,卖乖巧说:“你们在马场的门口等我,我去把汽车开过来!” “好的,你走快几步吧!”萧大炮吩咐说。 走出了行道,顾富波便加快了脚步,向着大门口飞奔出去了。 宋琪和高丽黛、萧大炮三人等候在马场的大门口间,萧大炮是一脸孔保镖模样,一双贼眼东张西望的,好像每一个人都很可疑,任何人接触宋琪和高丽黛都可能有犯罪的企图。 “奇怪,顾富波为什么去这样久呢?”高丽黛等得有点不大耐烦地说。 “也许汽车太挤了!”萧大炮自作聪明地解释说。 “现在离场的就只有我们这几个人!”高丽黛说。 “我们何不顺步走过去看看!”宋琪建议说。 “好吧!我们走过去!” 萧大炮便像打冲锋似地领在前面,绕过跑马地,停车场上满满的排列着许多汽车,高丽黛那辆乳白色的小轿车就排列在边线之上,但是却没看见顾富波的人影。 “唏,这小子跑那儿去了?”萧大炮有点纳闷说。 “汽车停在这儿,他该不会找到别的地方去吧?”宋琪说。 “我们别管他了,就走吧!”高丽黛满不高兴地说。 “但是汽车钥匙在他的手中呢!”萧大炮说。 “真烦人!”高丽黛娇嗔说。 “咦?”萧大炮趋近了汽车时,似有所发现,他轻轻的拉了一下车门的扳手,那扇门竟打开了,是没有锁上么? 车门拉开,顿时把大家吓了一跳,原来,顾富波竟是直条条地躺在车厢的坐椅上。 “怎么回事?”萧大炮惊讶地说。 “是中暑么?”宋琪问。 萧大炮将顾富波扶起,用手掌掴他的脸颊,边叫嚷着说:“小子,你醒醒!” 顾富波是迷迷糊糊的,颤颤地张开了嘴,咿哑地说不出话来。他的鼻子却淌下了鲜血。 宋琪却发现顾富波的身体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忙抽出来看,只见上面是三个卵大的字“王八蛋”,是用同一种口红所写的。 “唉!又是阮难成的杰作!”宋琪叹息说。 顾富波经过萧大炮的一阵猛烈摇拽悠悠转醒,他抚着头顶好像是曾受到猛烈的打击仍在剧痛。 “怎么回事?”萧大炮问。 “怎么回事?”顾富波反问:“头顶上痛得很呢!” “你过来开汽车却倒在车座里昏迷不醒咧!”萧大炮向他提醒说。 “奇怪,我到这里来,顾着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刚要启动马达……唏!”他神志未定,回首向车座背后看了一眼,又说:“真奇怪,我眼前一黑,头顶上痛得很呢!” 萧大炮忙着帮他检查头上,只见青肿了一大块,还裂开了一点表皮,有瘀血迸出。“唉,一定是用钝器击伤的!” 顾富波感到有点胡涂,说:“谁会躲在车座后面打我呢?车门是锁着的,玻璃门都摇上了!” “这倒是奇怪!”萧大炮也感到不可思议!“我相信打你的人一定是预早躲藏在汽车之内的!” “我可以发誓,车门是锁得好好的,四扇玻璃门都经我亲手摇上!”顾富波以手帕掩着头顶,一副痛苦不堪的形状。 “这手段太过卑鄙了!”宋琪持着那张字条仍在发怔。他经过了一番思索之后,向高丽黛说:“我相信阮难成已经配有了你的汽车钥匙,那天晚上,我被歹徒殴伤,你对我说,第二天早上有人将汽车送进你楼底下的停车场,在这段时间他不就已经将钥匙配好了么?” “对!”萧大炮同意宋琪的看法,说:“歹徒一定持有钥匙,他启开车门预先躲进车厢后面,等候着顾富波进入汽车准备启动时,忽的自后面爬起来猛然将他击昏,然后逃逸而去!” “这是有计划的袭击!”顾富波说。 “阮难成一直在向我们示威和恐吓呢!”宋琪说。 “不!这分明是挑战!”萧大炮说。 高丽黛不乐,冷冷地说:“我看你们几位好像是束手无策呢!” 顾富波悻然说:“这是暗箭伤人!不过我和他们是无冤无仇的,干嘛要暗算我?这笔帐我一定要记得,只要有日子碰头,我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我们待在这里也没多大的意思,不如先送高小姐回家去,大家再磋商对策!”宋琪提议说。 萧大炮不住地东张西望,他注意着停车场四周的环境,边喃喃自语说:“也许阮难成那个小子就躲藏在附近什么地方在看我们的笑话呢!” “管他的,只要他不肯歇手,总有一天我们会碰上的,那时候谁也不饶谁!”宋琪说。 不久,他们一行四人便坐上了汽车,徐徐驶出了停车场。 萧大炮说得不错,有人躲在附近在看他们的笑话。 在跑马场对面的一座教会的坟场,一个身材高瘦,戴着褐色太阳眼镜,脸颊上带有伤痕并贴了OK胶布,手执着望远镜在一株椰树之下一直在注视他们四个人的动静,一直到他们的汽车离去。 这个人的脸上没有多大的表情,严肃之中略带冷酷,他的衣饰非常的讲究,动作也很矫捷,他耸了耸肩膊,纵下了泥坡,燃着一支烟卷,边吸着,闲散地顺着弯曲的石级道下去。 “太子大厦”的十层楼上,高丽黛命她的保镖萧大炮启开了一瓶陈年的“拿破仑白兰地”并开了罐头,炸山芋片,杏仁果等的酒品,她和大家磋商,该如何应付阮难成的挑战。 萧大炮和顾富波俩是“阿飞帮”出身,平日逞凶好斗也就是打乱架的,肚子内没什么料子,两杯酒下了肚满嘴胡说八道,只等候机会打硬仗,除此以外根本想不出较好的对策。 宋琪到底是喝过大学墨水的人,比较冷静沉着,他说:“我相信阮难成一定不只是一个人,由那天晚上他聚合了四五个人向我围殴就可以证明,究竟他是借用什么地头上的势力,抑或是他由外面带进来的人,不得而知,但是有一点却颇值得我们注意的,阮难成在我们的前面玩了种种的手法,好像我们的行踪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中,可以证明他们之中有人对地理环境甚为熟悉,甚至对于我们几个人的生活环境也颇为熟悉!换句话说,阮难成放开了许多眼线正包围着我们呢!” “阿琪!你未免说得太恐怖了,长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假如他有很多的人,有足够的势力就不必鬼鬼祟祟地暗箭伤人了!”萧大炮说。 “萧大炮说得对,我同意他的看法!”顾富波插嘴说。 “不!”宋琪说:“假如一个人独自向我们下毒手暗算,我们防不胜防,倘若他是人多,‘眼线’放得多,对我们反而有利,千虑必有一失,他总会有疏忽之处而露出破绽给我们有机可乘!” 萧大炮和顾富波两人不懂,皱着眉宇,无法领悟宋琪的高见。 宋琪忽的移步推开了窗户,指着对面的两座新建筑的大楼,又说:“高小姐的猜测是对的,阮难成可能在对面的两座楼之中任何一栋楼,租用了一间屋宇,窗户正好和这座楼的窗户相对,用以窥探监视我们的动静!所以每逢我们出现在这间客厅的时候,他们就会有恐吓电话打过来!” 这句话颇合萧大炮的心意,他是曾经接过恐吓电话的,立时趋至窗前注意着对面的两座高楼。 “那儿有百十间屋子,我们很难查出呢!”他说。 “不!”宋琪说:“阮难成迟早要在那儿出现的,这个人的特征我们已经知道了,个子高瘦,爱戴褐色的太阳眼镜,衣饰很讲究,脸上有伤痕,贴有胶布,是我和他殴斗时砸碎了他的太阳眼镜时打伤的!” “但是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在对面的楼宇,我们颇费手脚呢!”萧大炮说。 “问题很简单!”宋琪再说:“萧大炮,在你的‘地盘’上的‘阿飞帮’,你总共可以动员多少人?” 萧大炮被一言提醒,说:“嗯,在必要时一百几十人绝对不成问题,不过有些在念书的白天就没有空了!” “这样很好,我们每天并不需要很多的人,有两三个人就足够了,随地给我们巡逻监视着,若发现有阮难成那形状的人出现就给我们通风报信,在极短的时间之内,阮难成必会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萧大炮搔着头皮露出困惑之色,说:“不过叫这些孩子做事情我们还是得付出些许报酬,他们才会起劲的!” 高丽黛即抢着说:“我不惜代价的!只要拿着阮难成其人,多少钱我都愿意花!” “这样很好,我立刻就让他们展开行动!”萧大炮说着,立刻就去打电话召集他的喽罗。 顾富波仍在犹豫,说:“我只感到奇怪,阮难成费这样大的力量,又不惜在费许多的金钱,不断地向我们加以恐吓和伤害,他的目的究竟何在呢?” 宋琪说:“只要捉到了阮难成其人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高丽黛点着头,甚感满意,说:“若捉着了阮难成其人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顾富波抢着说:“至少我们要以牙还牙给他一顿揍好泄心头之恨!”他太兴奋了以至头顶上的伤口剧痛不已,立刻又双手按着头顶。 “还有一桩事情,你们替我找的女佣如何了?”高丽黛又问。 “高小姐要找略懂得拳脚的女佣,这可不容易!”萧大炮说:“其实有我们在你的身旁什么都够了,绝对不会出什么危险的!” “我以前家里用过一个女佣曾经在渡轮上卖药!我设法找到她!”宋琪说。 “卖狗皮膏药的并不一定懂得拳脚!”萧大炮说。 “至少可以懂得一些下流社会的把戏!” 高丽黛吩咐说:“只管设法找她来试试看!” 晚间,他们打电话唤了酒菜就在屋子里吃,大家的情绪都好像好转,似乎已经有把握扭转逆局了。 席间,高丽黛又提出了新的问题,说:“你们三位之中,谁会玩枪?” 宋琪、萧大炮、顾富波三个人面面相觑,这把戏谁都没有碰过。 顾富波说:“家父在南洋时倒是时常打猎,只因为我当时的年龄太小……” “那不过是猎枪!”高丽黛说。 萧大炮夸了大口,说:“玩枪这把戏不是太简单了么,一扣枪机子弹就会出膛,问题是枪法的准确,其实天下任何事情,熟能生巧,我认为玩枪并不困难!” 高丽黛嗤笑说:“你吃保镖饭怎可以连枪都没有摸过?岂不笑煞人么?” 她趁着酒兴,趋进卧室里去,取出一支小型的勃郎宁手枪和一匣弹药。 “我们不妨在这里试试看!”她边说着,取了一幅毡毛的地毡将它塞在壁炉里,又在壁炉前置了一张矮凳,取了几只小型的琉璃杯将它排列在凳子之上。 她离开了约一二十步,扣开了手枪的保险掣,拉枪匣上膛,以最快的动作瞄准。 “砰,砰,砰!”三枪声响,只见三只琉璃酒杯全炸得粉碎。 宋琪和萧大炮顾富波三人瞪目惶悚,面面相觑,瞧高丽黛的年岁不大,又像是个富家千金模样,她哪儿学来的这一手好枪法? “你们觉得惊奇么?”高丽黛充满了傲气,睨眼注视着他们三个人的形色,将手中的那支小型的勃郎宁手枪一抛一抛的把玩着。 “你的枪法,从哪儿学来的?”宋琪问。 “我不是天才,正等于萧大炮所说的,熟能生巧,但是也得下一番苦功,我从小就开始玩枪!”高丽黛回答。 “唉!这倒看不出……”宋琪感叹。 高丽黛已经重新将三只琉璃杯在矮凳子上摆好,颐指气使地指着萧大炮说:“你是做保镖的,不妨来试试看!” 萧大炮甚觉难堪,他自己知道没有把握,便说:“我做保镖是用拳头的,凭腰间的一条铁链鞭十来个人不摆在我的眼中……” “但是一枚‘卫生丸’可以叫你躺在棺材中就活到这把年纪了!”她将手枪递交到萧大炮的手中,又说:“你试试看又何妨,正等于你说的,只要扣枪机,子弹就自然会飞出去!” 萧大炮无可奈何,先喝了满满的一大盅酒藉以壮胆,他移步站到高丽黛相等的距离,伸直了手枪,闭起一只眼睛,拼命的瞄准。 高丽黛双手叉腰从旁指导,说:“呆瓜!手别伸得过直了,愈伸得直愈是难以瞄准!尤其手枪在射击时有座力,手肘一定要微弯!” “打枪还有这么多的学问么?”萧大炮还有点不大相信。 “用勃郎宁手枪和用左轮枪、毛瑟、加拿大航空曲尺,种种的用法都不同,勃郎宁的座力最小!” “砰!”萧大炮已扣了枪机。 三只琉璃杯仍在壁炉之前屹立着未动,显然这一枪没有击中。 “砰!”第二枪,萧大炮脸红耳赤,仍打空了。 “砰!”他再扣第三枪。 三只琉璃杯还是三只琉璃杯,亮晶晶的有点刺眼。高丽黛接过他的手枪。一扬手。 “砰,砰,砰!”一连三发子弹,只见三只琉璃杯又炸得粉碎。 萧大炮的脸色尴尬不已,自己解嘲说:“他妈的,这一手玩意真个不行,真要好好的学习才是!” 顾富波颇感兴趣,说:“待我来试试看!” “别再浪费弹药了,也许一枚子弹就可以消灭一个敌人!”高丽黛煞有介事地说:“现在我另有一个问题,我想替你们每一个人购买一支自卫手枪!” 宋琪摇首说:“这东西对我毫无用处!” “我已经说过了,是给你自卫用的,以防万一!”高丽黛说。 “你想,我们会用得着么?”顾富波问。 “假如阮难成受了挫折,我想他会恼羞成怒,说不定最后的一条路,就是火拼了,那时候,你们还是赤手空拳的去对抗么?” 这句话,显示了高丽黛的眼光比他们看远了一筹,她已经考虑到阮难成到了最后或许会实行拼命。 但是高丽黛却始终不肯明白说明她和阮难成所结的恩怨。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萧大炮以保镖的身分匆匆过去应门,大门启开,只见是三四个穿得花花绿绿,流氓不似流氓学生不似学生的不良少年。 原来是萧大炮招他们来的,为的是要布“眼线”监视对面马路上的两座新建的大楼,冀图发现阮难成的踪迹。 萧大炮招他们来作事前的磋商及进行的方法。 高丽黛看见年轻人就非常的高兴,她马上吩咐再上酒菜,实行开“派对”了! 不良少年有吃有喝什么都肯干,高丽黛声明这是事前的慰劳,若在事成之后再给加倍的酬谢。 她拧开了电唱机,鼓励大家跳舞余兴,也许她是吃醉了酒,跳舞跳得比谁都疯,打转时裙子掀向半边天,连大腿三角裤都露出来了…… 宋琪甚看不进眼去,但是也无可如何,他的地位和其他的人没有两样。 宋琪张开眼时,阳光刺眼,由纱窗外太阳直晒到他的头顶上,他发觉自己躺在沙发椅上。 回忆昨晚上最后的一幕真是太过刺激,他不自觉地多灌了两杯酒,竟醉倒在沙发椅上了。 再看地板上,那几个不良少年像一群臭虫似地排卧在那厚毛的地毡上。全睡在那儿啦。 萧大炮独个儿伏在酒吧的柜台上不断地打呼。只有顾富波的人不见了,他到哪儿去了呢? 宋琪的脑袋是昏昏沉沉的,这是宿酒未醒的关系,他抚着脑袋,顺着餐厅向客厅看过去,只见高丽黛的一双高跟鞋,有一只挂在一只酒瓶之上,另外的一只扔在她的卧室的门首,还有玻璃丝袜。 她的房门仅是虚掩着的,宋琪摇摇晃晃地趋了过去,推门探首进房内一看,顿时使他浑身的细胞都起了一阵紧张,心腔如受惊震似地剧烈跳荡着。 高丽黛一具玉体横陈,她的身上除了一只已经解开了的胸罩就是一条三角裤,胸罩和三角裤都是黑色的,和她皙白的肤色相衬更觉娇媚,玲珑均匀而纤长的曲线,使宋琪心旌飘荡酒也醒了一半。 高丽黛的洋装裙子衬衣全扔在地上,很可能她在上床时已经醉倒了,这是不修边幅的原形毕露,衣衫鞋袜乱扔就上了床。 宋琪的眼睛贪婪而又不忍多眼,他取起一幅床巾好心地替高丽黛盖上,还吻了她的脸颊,始才退出她的卧房,他轻轻的带上了房门,扣下了锁键。 当他再次看到地板上躺着的几条“大虫”时,不禁摇首起了一阵感叹。 “瞧这几个家伙,多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若依靠他们来对抗阮难成的话,岂不等于是开玩笑一样的吗?”他的脑袋里好像有人在打铁,除了一阵阵的刺痛之外,还是昏昏噩噩的。“我得用冷水猛淋一阵藉以清醒!” 他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厨房,又摸索着进了浴室,那白磁砖的地上是潺滑的,原来是有人呕吐狼藉,再看那浴缸内躺着一个人,竟是顾富波那小子呢,大概是他吃醉了老酒,跑进浴室里来吐,竟然在浴缸里躺下了。 “假如靠这批酒鬼做事,高丽黛岂不等于自寻烦恼吗?”宋琪喃喃自语说,他感到有点恼火,忽的将浴缸的水龙头拧开。 只听得一阵哗啦啦的水声,水龙头对准了顾富波的脑袋淋下去。 “唉哎,怎么回事?……”顾富波惊醒,懵然翻身坐起,手足无措地乱抓乱舞。 宋琪咯咯大笑,说:“什么时候了?你还躺在浴缸里么?” 浴缸里的自来水已漫过 4e86." >了底,顾富波浑身是湿淋淋的,狼狈不堪地由浴缸里爬了出来。 “害人不浅,浑身湿透了!”他呐呐地说。 “你且瞧瞧地上,搞得不成名堂了,还是臭醺醺的,待会儿你自己清理好!”宋琪指责说。 顾富波有点不大服气,说:“你好像把这里当做了你自..己的家了!” 宋琪始才惊觉,真的,他好像以主人的身分出现了,其实他们的地位是相同的,都是高丽黛的客人,不!高丽黛还是顾富波的雇主,他是住在主人的家里,搞得更不成名堂也与他无关,宋琪显得多此一举了。 “不!地方弄脏了收拾是应该的,否则大家难过!”宋琪说。 顾富波双手提高了湿淋淋的裤子,蹦跳着奔出了客厅,高声怪嚷着说:“嘿,你们全都还在睡呢,把屋子里搞成什么名堂?主人在说话了!” 首先,扒在吧柜上打呼的萧大炮惊醒了,他睁开了惺忪醉眼,似乎受到阳光的刺激很不好受,急忙伸手遮挡着。 “怪哉,怎么一忽儿就天亮了?”他好像还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现在几点钟了?” “已经快十一点了!”顾富波说。 “瞧你的那副形状,怎么好像落汤鸡了?外面在下雨么?” “呸!我们的主人在生气了,说我们把屋子弄得乱七八糟!”顾富波悻然回答说。 “哪一个主人?”萧大炮问。 顾富波便回首,指着那怒目圆睁站立在浴室门首的宋琪。以讥讽的语气说:“这位男主人呢!” 宋琪十分恼火,他恨不得要揍这个贫嘴的家伙一顿。 萧大炮连忙挥手说:“顾富波,你再这样说话可要挨揍了!” 宋琪同意萧大炮的说法,点了点头,拧开了自来水洗脸。 忽的电话铃声大响。 萧大炮愤然,拍着桌子说:“准又是阮难成那个王八蛋,由昨晚上起就是喋喋不休的!” 宋琪听得电话声响,急切由浴室奔了出来,说:“怎么?昨晚上又来了恐吓电话?” “可不是么?阿琪,昨晚上你醉得不成人样,倒在沙发椅上就呼呼大睡,阮难成来了电话,先是向我们恐吓,之后我们将他臭骂一顿,并向他公开挑战,并且下了战书,地点也约好了!” 宋琪傻了眼,呐呐说:“你还在说酒话么?什么下战书?约好了地点……?” “对的,事情一次就可以解决,以后就不必再噜噜嗦嗦的了!”萧大炮说。 “说傻话,这并非是不良少年的械斗,你以为阮难成会如约到决斗地点解决问题么?你真孩子气!” “阮难成在电话里亲口答应过了,他说不去的就不是英雄好汉,以后见面在马路上爬着走……”萧大炮挥着手,说:“不和你争论,先听了电话再说!” “这个家伙一定又是在用诡计,可能又在耍弄你们!”宋琪喃喃地像在说呓话。 萧大炮拈起话筒已经好半晌了,这时候才凑上耳去。“喂,可又是姓阮的?” “一点不错!我发觉你们好像已经起床了,‘派对’是否已经结束了?”对方说。 “何必多噜嗦呢?我们约好下午三点钟在扯旗山上见面的,到时候可以解决一切的问题!” 对方格格笑了起来。“我是担心你宿酒未醒到时候把这重要的约会忘掉了啦!” “哼,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到时间恭候大驾!”萧大炮还是以不良少年帮的语气说话。 “我又担心你三点钟到不了扯旗山!” “我三点钟之前又死不了,为什么到不了扯旗山?” “我就是担心这个!” “呸!”萧大炮唾了一口吐沫,但是对方已经把电话挂掉了。 宋琪原是附耳在电话听筒旁倾听的,电话挂断之后即匆匆趋向窗前,扒开了窗帘注意窥看对街两座新建大楼的窗户。 “奇怪,他竟然可以看到我们起床了,除了在对面的楼顶上居高临下——他不会是千里眼吧?”他喃喃自语说。 这时候,那些躺在地毡上的不良少年差不多都醒过来了,其实他们多是不胜酒力的,年少血气方刚逞强好胜而已。 “小子们,别忘记了下午三点钟我们有约会!”萧大炮向他们招呼说。 “我们大家都准时到达吗?”一个脸孔肥团身体结实的问。 “废话,迟到的就没种!”萧大炮申斥着,他也趋进浴室去用冷水冲洗藉以醒酒。 宋琪经过一番考虑,追进了浴室,说:“我们别因为对方来了一个电话就乱了自己的步骤,对街两座大楼的前后门布局仍得进行,这是找出阮难成其人的最捷径!” “有下午的约会,就不必麻烦了!”萧大炮摇晃着脑袋不断地在水龙头上猛冲。 “我可以打赌阮难成不会在扯旗山出现的!” “要下午去过了之后才知道!” “唉!我们何必自己去跨进圈套?”宋琪焦灼地说。 “假如我们不去的话岂不等于自打耳刮子么?”萧大炮正色说。 下午一点多钟,高丽黛还在床上懒着,还是宋琪去拍门将她唤醒的。 萧大炮打电话至对街的餐馆又叫来了酒菜招待他的小弟兄们吃午餐,一面商量午后三时的决斗布局。 阮难成曾声明过各带助手一名进行谈判,但是萧大炮在不良少年帮中混的日子,一贯的作风是以人多吃人少的,为慎重计,他让那几个少年打手,先到扯旗山的各要道布置,以备必要时一涌而上先找个便宜。 宋琪告诉高丽黛,扯旗山决斗的约会是绝无意义的,阮难成百分之一百不会出现。 高丽黛对昨晚上的记忆也很模糊,也是酒后失态的关系,大致上在接到阮难成的恐吓电话后,她曾主张在扯旗山见面后就实行厮杀。 她说:“挑战的是萧大炮,既然对方答应赴约就不能不去,借此机会,试试大炮的胆魄,以及他对我的忠诚,这也未尝不可!” “你自己打算去吗?” “我打算在某一个地方等候他们的消息!” “但是可千万别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计,阮难成正好伺机收拾你!” 高丽黛在床畔茶几摸出了香烟,让宋琪擎打火机为她点燃了,倚在软枕上,翘高玉腿慢慢的摇晃,她似乎很欣赏自己的一条腿的曲线,忽的她摇了摇手,说:“我相信阮难成不会对我怎样的,假如说,他要下手的话,早就下手了!无须要等到今天!” “阮难成究竟是什么人?” “假如我能知道的话,早就告诉你了,也不必等到今天啦!”她扔下了烟蒂,披上一件蝉翼轻纱晨衣,束上腰带就推门外出了。那件晨衣是透明的,她的曲线若隐若现。 “这样见客太不雅了……”宋琪想拦阻,但是话只吐出一半就又咽回去了。 高丽黛走出房门,几个不良少年起了一阵欢呼。 “噢!我们大家来敬酒!”萧大炮首先建议说:“预祝我们下午三点钟的胜利!” “昨晚上的酒意未消,现在又开始饮了么?”高丽黛含笑说。 “这名堂叫做回笼酒!”萧大炮说。 高丽黛的浪形骸迹不修边幅,和宋琪第一次相见的印象完全相反,他既妒又怒,不免起了感慨,自觉无颜再待下去。 “那么我该走了!”宋琪向她招呼说。 “啊,你不参加我们么?”萧大炮深表诧异说。 “一夜未回家,我从来没有外宿的习惯!”他回答说:“爸爸和妈妈一定会责怪的!” “躺在医院里不就等于外宿一样么!”顾富波取笑说。 “耍贫嘴不会有好收场的!”宋琪沉下脸说。 “你不打算和我到扯旗山去看看隔海的风光么?”高丽黛也问。 “那个约会只是白浪费时间而已!”宋琪并加重了语气,说:“并且,在下午时,我还打算替你到元朗去找寻那个懂得玩两下拳脚的女佣!”他说着,迳自趋至大门口间扭开了门链。 “我送你至大门!”高丽黛匆匆赶了过去,伴送宋琪走出门外。“瞧你的脸色好像生气了呢!” “以后在我的面前见客的话,请你多披上一点衣裳!”宋琪激颤地说。 高丽黛忙打量了自己的身体上下,噗嗤笑了起来,秋波微转,含媚说:“原来你是为这个呢!” “我应该这么说么?” “嗯,你生气的时候,显得更英俊漂亮了!”她又投怀送抱的,就在走廊上给宋琪热吻一番。 “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意……” “嗯,我知道嫉忌是很难受的!” 宋琪离开了太子道,倍觉无聊,高丽黛的身分对他仍还是个谜!瞧她的排场,可谓挥霍无度,她的金钱来源又是一个谜! 以宋琪和高丽黛多天的接触,他发现高丽黛好像是孤身一人,根本无亲无友,她单身一人带了大把的钱财来到H港置下产业就住下了,这是难以使人相信的事情。 听高丽黛的语气,她在东南亚各地,曾经走了不少的地方,为什么忽然会选择了H港住下?是什么道理呢? 最使宋琪困惑的就是那个自称为阮难成的神秘客,他的行踪飘忽,又像“阴魂不散”地不断向高丽黛扰缠,甚至于不择手段,向任何和高丽黛接近的人施以恫吓和伤害!这个人究竟和高丽黛有着什么关系,他们之间有着什么恩怨?这又是另外一个谜! 宋琪相信,萧大炮和阮难成扯旗山决斗之约绝不会成为事实,假如说,阮难成是个光明正大的人,早该露面出来对事情真相完全剖白,明来明往的将问题完全解决,无须像幽灵鬼魅似的实行“暗箭伤人”,不断地利用电话恫吓! “也许,阮难成知道高丽黛雇用了一名保镖和一名司机,有意要把她身旁的两个人支配开,实行对高丽黛不利……”他喃喃自语,在马路上漫无目标的蹓躂着。 他很后悔没接受高丽黛的邀约一并上扯旗山去,万一真发生了什么意外,那时候岂不遗憾? 只因一时的妒怒,高丽黛的不修边幅和浪形骸状使他生气而拂袖离去,这时候若折回去的话必会惹起萧大炮顾富波他们的讥笑,那是很难堪的事情。他在马路上踯躅徘徊了好一阵子,心情倍觉空虚。独个儿起了一阵长吁短叹。 自溜出医院之后,他在外面已经停留了一天一夜,家里的人不知道他的下落,一定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尤其是他的母亲会担心他的安全而寝食不安的。宋琪考虑再三,决意回家一趟。 为了节省,他乘坐了公共汽车,转了两站,举步来至家门前,那条污秽狭窄的街道映入眼帘就使他心烦,他又迟疑不决没肯立刻就跨上楼梯..。 “宋琪,你怎么现在才回家?……”邻屋一座骑楼上,一位少女向他打招呼。 宋琪抬头一看,又是那个“乳臭未乾”的黄毛丫头金樱,瞧她拖着两条大辫子,布衣布裙,不施脂粉,和高丽黛比较简直如两个世纪的少女。 他和金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起嬉耍长大的小朋友,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指他们是“金童玉女”,天赐良缘,而且双方的家长都默认了这门亲事。 宋琪在未遇着高丽黛之前,对这门亲事也颇感淡漠,是书本里的知识告诉他,早婚不论对任何方面都是“弊多于利”,所以,他一直推托还是求学要紧,等到学业完成之后,解决职业问题,先稳定生活上经验的需要然后才能说到建立小家庭。 现在,宋琪始明白,他所需要的对象,终身的理想伴侣并非是像金樱一样的“小家碧玉”,而是要像高丽黛那样的有高度气质符合时代潮流的女人。 “宋琪,你等着我,我有话和你说呢!”金樱关掉了窗户,匆匆的就要下楼来了。 宋琪待在马路上,街口间摆烟摊的老太婆和他打招呼,说: “宋大少,听说你在医院里躺了几天,是生什么病痛啦?我没抽出时间去看你十分抱歉!” 宋琪说:“一点小毛病,何必麻烦呢?”他随手掏出零钱买了一匣“鸭都拿纸烟”。 他剥开了纸匝,塞了一根纸烟在嘴里,划火柴正要燃上时,金樱已经从屋子里跑出来了。 金樱跑路的形状还真不好看,她的体质原就是“弱不禁风”的,又没穿上高跟鞋,十足一个未经世面女孩子。 “呦!你什么时候学会吸烟了?”金樱惊诧地说。 “我已经成年,出来社会做事,应该学会这些时髦了,要不然摆烟摊的就没有生意可做了!”宋琪说。 “这是不良嗜好!”金樱说。 “哪儿学会这些名词?” “这是妈妈说的,很多人吸烟就得了癌症!” “家母不吸烟照样患癌症,现在朝夕仍需汤药侍候!”宋琪噘着唇说,其实他并没有吸烟的嗜好,一口烟呛进咽喉,真不好受。然而,他仍得在金樱的面前硬挺着。 “我们到小公园去走走好吗?”金樱问。 宋琪犹豫着,说:“那是小孩子玩的地方,太嘈杂了,不如,我请你饮冰去!” 金樱心中不乐,说:“那个小公园是我们自小玩大的,从未听你说它嘈杂过的!” “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就不适宜再和那些顽童在一起嬉耍了!” 金樱一声长叹,说:“原来你是长大了呢!” 在他们对街的地方,就有一间专出售茅根蔗水的冷饮店,宋琪和金樱进内坐落,各要了一杯蔗汁。 “你有什么事情须要和我说呢?”宋琪问。 “昨晚上你整夜没有回家,哪儿去了?” 宋琪一声咳嗽,有点不大自在,说:“你问这个干嘛?” “你由医院溜出来以后,就好像失踪了,宋伯伯和宋伯母担心你又会出什么意外,出动了人力到处找寻,在知道你到了跑马场后才比较安心一点!不过,听说你和几个小流氓及一个坏女人在一起,伯母非常伤心!” 宋琪摇手说:“在你未知道那几个人是谁时,怎可以下定义就指人家是流氓和坏女人呢?” 金樱说:“是宋伯伯派出去寻找你的人回来报告说的!” “这是他们的偏见!” “你是个念大学的人,交朋友处世都应该特别的谨慎才行,尤其是整夜不回家,让家里的人都提心吊胆的……”金樱说时,眼眶也红润了。 “唉,你小小年纪,哪懂得那么多的事情?我会谨慎照顾自己的,至于别人的闲言闲语,不去理睬他就是了!” 金樱取出手帕揩拭着泪痕,边说:“你就是一直把我当小孩子看待,其实我和你不是一起都长大了吗?” 宋琪于心不忍,向她安慰说:“你今年才十七岁,当然不能算成年,但是你很快就会长大了的,到时候,你当真会了解这个社会并不单纯,我现在是刚出来学习谋生活,很多事情都得从头学起呢!” “我明白了,这就是你和那些小流氓及坏女人在一起的原因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唠唠叨叨的?” “我劝告你的,都是金玉良言,假如你不愿意听的话,那就算了!”金樱说时,起了一阵呜咽,双手掩着脸,匆匆的就跑出了那间饮冰室。 宋琪想加以劝阻,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就算能将金樱留住,又能给她什么安慰呢?他迟疑着,又重新燃上一只纸烟。 他心中想,在这个时间回家去,家中少不了会有几个“三姑六婆”,那些都是他母亲的朋友,说不定又会噜噜嗦嗦的,听那些烦闷乏味的说话,倍增烦恼,不如不回去的好。 他出了冰店,顿觉人海茫茫,不知道该向何处去是好,生活在骤然之间改变,就好像连一个去处也没有了。 在平常宋琪闲着无聊的时候,至少可以到“安安公寓”去,那是烂眼疤廖二虎的地盘,公寓里上上下下的人没有一个人不和宋琪相熟的,另外还有廖二虎的那帮爪牙,他们有抬杠的癖好,闲着无事便是三三两两的到“安安公寓”里来聊天,宋琪是他们最好的对象,那些市井人物,对一个大学生是另眼看待的,他们认为宋琪的见闻多学识广,许多问题都可以向他请教。 但是宋琪并不愿意到“安安公寓”去,他知道一定会引起一番冷嘲热讽的,没有一个人会赞同他和高丽黛交朋友的,那些唠唠叨叨的劝告听得实在烦闷。 他仍担心着萧大炮和阮难成的决斗之约,看看时间,也该是他们到扯旗山的时候了。 宋琪虽然认定阮难成绝对不会在扯旗山出现的,但是他仍念念不忘,恐怕那是阮难成故弄玄虚,实行“调虎离山”之计,将萧大炮和顾富波调开然后着手去伤害高丽黛。 宋琪自责,实在不应该离开高丽黛的。 他忽的想起,曾经答应高丽黛到元郎去找寻那个略懂得拳脚的女佣。 假如能寻得着那个女佣的话,将她带到高丽黛的家中去,有了藉口就不至于那么窘。 于是,宋琪便决意到元朗去走一趟。 约在傍晚六点多钟,宋琪真的就带了一位身材高大约四十余岁的女佣到了太子道。 女佣的名字叫做童妈,在宋琪的家境好时,曾在宋家中做了十多年的女佣,宋琪等于是她一手带大的,也等于是他的奶娘了。 童妈的出身是在渡轮上卖狗皮膏药,所以懂得几下子拳脚,据她说,三两个男人还不是她的对手呢。 童妈早年守寡,养有三四个孩子,最大的孩子已经在念中学了,所以童妈的生活负担非常的重,要求的待遇也特别高,她也是因为如此离开宋家的。 高丽黛曾经声明过,只要适合条件,她愿意付出最高的薪金的,所以宋琪想,童妈是个最理想的人选了。 来到太子大厦,宋琪没有看到那辆乳白色的“青岛牌”小轿车停在门口,心中不免纳闷,莫非他们到扯旗山去还未有回来? 当他们走进电梯的当儿,忽的管理大厦的门房向宋琪招手,说: “你是宋先生吗?高小姐有信留给你!” 宋琪大感诧异,好像高丽黛早已经猜到他会光临的呢。 他走出电梯,那负责门房的工友便取出一只信封交到宋琪的手中。 只见信皮上写着:“留交宋琪先生亲展”几个字。 宋琪忙撕开信皮,抽出信笺,只见上面写着短短的两行字,写着: “宋琪:见字请速至圣钟士医院,黛留。” 宋琪大惊,他们为什么会跑到医院去了?出了什么意外么?假如没有事情,好好的断然不会跑到医院去的,而且不须要如此慎重其事的留下了这么的一封信。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宋琪忙向门房询问。 “大概一个多小时之前!” “是高小姐亲自交给你的么?” “不!她派一辆出租汽车送回来的!” “这就奇怪了!”宋琪惶恐说:“高小姐的司机和那个姓萧的大块头可有看见?” “不!他们好像下午两点多钟就外出去了,一直没有回来过!” 宋琪心神不宁,向童妈招了招手,便匆匆的出了太子公寓。 他拦了一部出租汽车,和童妈坐进车厢,即招呼司机迅速开往圣钟士医院去! “是出了什么意外吗?”童妈问。 “现在还搞不清楚,我们一直被阴谋包围着,随时随地都可能会有意外发生!” “情形这样的坏吗?为什么不告诉宋老太爷,他应该有办法可以遏阻的!” 汽车已经在圣钟士医院的门前停下了。 那是一间私人开设的医院,规模并不大,不过外科手术还是满著名的。 高丽黛突然约宋琪到一间外科医院来会面那绝非是什么好事情,究竟是谁负伤了?是萧大炮和阮难成决斗受伤,还是高丽黛遭受暗算了。 宋琪提心吊胆地走进了医院,他到询问处查看病人的名单,发现其中并没有高丽黛的名字,心中才稍为放心。 萧大炮和顾富波两人的大名却高挂在急诊室的名牌之上,显得颇为严重。 “这两个人患的是什么病?”宋琪向询问处的护士小姐问。 “车祸!”护士小姐答。 “急诊室在什么地方?” “由走廊一直进内!” 宋琪道谢后和童妈即赶进急诊室,但那急诊室已经空着无人了。 宋琪再到询问处查,才知道萧大炮和顾富波两人已住进了二楼A字十八号病房。 “你们这间医院的名气颇大,但是办事却是挺胡涂的!”宋琪向那护士小姐打了一记官腔,又匆匆的赶上二楼去。 寻着A字十八号病房,只见那房门敞开着,昨晚上在高丽黛家中胡闹的几个不良少年差不多全在。 那是一间双人的病房,有着两张病床,宋琪走进门就看到高丽黛愁眉不展地坐在一张沙发椅上,萧大炮的头顶上裹扎着纱布,好像戴了一顶白帽子,脸上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左眼角和唇边都贴有胶布,赤裸着上身,斜肩及胸膛间也裹着绷带,身上是伤痕斑斑的,遍涂上红药水。 顾富波躺在另一张床上,情况好像较为严重,仍在昏迷状态之中,床畔挂有盐水袋,还在注射盐水呢。 “宋琪,你现在才到么?我找遍了各地方寻你呢!”高丽黛看见宋琪仿如看见了亲人一样。 “为什么会弄得这样糟糕?”宋琪问。 “果然不出你所料,我们中计遭受暗算了!”萧大炮抢着说。 “医院说,你们是车祸受伤的!”宋琪皱着眉宇说。 “有人在那辆汽车里动了手脚,煞车失灵,撞下山来!”高丽黛说。 “经过的情形怎样的?” 萧大炮便说:“我和顾富波按照时间如约到达扯旗山,在环山处等候了差不多有两个多钟点,阮难成根本没有出现,我们猜想,这小子不可能会来了,打算下山时,顾富波启动了马达,走了没多远的路,正要下斜坡时,顾富波发现没有了刹车,汽车滑行而下,恁怎的也停不住,顾富波一时心慌意乱,为闪避一辆开上山的卡车,我们便撞向一座山上去了,车座前的挡风玻璃破碎,把我割得遍体鳞伤!” “你们在山上时,汽车仍是好好的么?”宋琪再问。 “可不是吗?大概是我们在环山等候时,阮难成乘虚在我们的汽车里施了手脚,这小子的手段用得太卑劣了!”萧大炮咬牙切齿地说:“终有一天我会拿住他剥他的皮挖他的眼的!” “我早说过阮难成绝非是光明正大的人,假如他肯公开露面的话,就不会一直鬼鬼祟祟的!”宋琪说。 “我们不能总处在被动挨打的地位呀!”萧大炮很气恼地说:“无论如何我们得改变采取主动!” “我们计议好派出人去监视太子道对面的两座新建的大楼,不难寻出阮难成的行踪,你为什么不去做呢?这种约会决斗,等于是自寻倒霉的,反而将我们的弱点自行暴露了!” 萧大炮脸露歉色,喃喃说:“现在去做还来得及的!” “汽车撞得怎样?”宋琪问。 “车头撞得粉碎!报销了,不过好在我买了保险的,保险公司得给我赔偿!”高丽黛说。 “顾富波的伤势如何?” “他的头部撞着了驾驶盘,脑部受了震荡,现在还在昏迷状态之中!” “医生怎样说?会有危险吗?”宋琪颇为关心地问。 “要过廿四小时之后才能知道!”高丽黛摇着头,一声长叹,说:“这事情太可怕了!” “阮难成已经达到了愿望,把萧大炮和顾富波全弄进医院里躺下了!”宋琪说。 萧大炮像动了肝火,忽的从床上爬了起来,召集那几个不良少年计议,他有了决心实行监视太子道对面的那两栋新建筑的大厦觅寻阮难成的踪迹。 他有一条胳膊是脱臼的,医生刚为他接好,还带上了夹棍,行动对他十分的不适宜,经过一阵指手划脚之后,感到痛楚不已。 “阿琪,不如由你来指挥吧,反正我把人全交给你就是了!”他说。 宋琪缄默者,他知道这种事情着急也没有用处,搞得不对,还会“打草惊蛇”把阮难成吓跑了,那末再去找寻其他的线索可更困难了。 “在那里站着的一个女人是谁?好像是和你一道来的!”高丽黛忽的向宋琪问。 “她就是你要找的女佣,懂得三两下子拳脚的!”宋琪回答。 高丽黛一看童妈的那副形状,满脸的大麻皮,心中好像有点不大愉快,说:“她除了懂得拳脚之外,其余的事情都可以做得来么?” “童妈能做得一手好菜!她在我的家里做工就有十多年的历史,我等于是她一手带大的!” “人好像还不错,只是一脸大麻皮,为什么不去美容一番?日本有很好的美容医师,麻脸凹点都可以拉平的!” 宋琪不免苦笑,说:“这样大的年纪,她又不须要交际生活,麻皮又何妨?” 高丽黛吃吃笑了起来,她真像个傻孩子把当前可怕事情忘记得一干二净了。 医生和护士又来给顾富波检查了一番,又另外注射了两针。 医生说:“希望他能在二十四小时内醒来,否则情况会比较麻烦些!” 萧大炮一声长叹说:“都怪我不好,实在是太大意了,连累了顾富波!” 高丽黛便向医生叮嘱说:“无论如何请你尽力,我不惜代价一定要救活他的命!” 医生含笑说:“除了我们努力之外,恐怕还要祈祷上帝!” 医生和护士离去之后,高丽黛向宋琪说: “我们留在这里也没有用处,总不能够在这里等候二十四小时,反正有萧大炮在这里照顾他就行了,假如顾富波的病情有什么变化要尽快给我打电话,我的心情不安,想回家去休息了!” 萧大炮连忙应诺。说:“高小姐只管回家去,顾富波有我在这里就行了!” 宋琪说:“一切拜托你了,反正你和顾富波已经成为难兄难弟了!” “我的几个弟兄就全交给你了!全听你的调配!”萧大炮说。 “假如你有什么需要,可以马上打电话给高小姐,我们会尽快替你办到的!”宋琪说。 “王八蛋!医生又不许我饮酒,我还有什么东西需要的呢?”萧大炮一声长叹说。 “需要留下一个人照应你们么?”一个不良少年问。 “什么都不需要!” 高丽黛和宋琪带着几个不良少年回返太子道公寓中。 童妈算是即日开始上工了,高丽黛给了她菜钱,童妈立刻在附近的菜市场购买了些鱼肉蔬菜,露其烧菜的一手。 宋琪隔着窗,利用望远镜将对街的两座新建的大厦绘了图形,和几个“阿飞”磋商,分配他们布局觅寻阮难成的踪影。 高丽黛先打发了一点钱,好教这些孩子们多为她卖命。 童妈烧的一手菜的确还不坏,高丽黛又开了一瓶名酒,招待那些“阿飞”一顿饱餐,然后让他们各按照计划行事。 饭后,童妈说要回元朗家中去搬铺盖行李来,要请几个小时的假。 于是那间宽大的屋子内便又只剩下高丽黛和宋琪两人了。 “宋琪,今晚上你要留在这里陪我,说实在的,我渐感觉到有点害怕呢!” 宋琪说:“孤男寡女独处一室,难道说你不怕有人会说闲话么?” “我单身一人在H港,无亲无友的,还担心谁会说我的闲话呢?” “反正我已经有一夜没有回家的纪录,再多一夜也无妨!” “今晚上,我们作何种消遣呢?跳舞?看电视?掷骰子?玩升官图?”高丽黛在考虑着如何打发时光,她先扭开了收音机,选择了最柔和的音乐,在这时间,她总归是手不离酒杯的。 “我感到有兴趣的,是想请你教我如何打枪!” 高丽黛一怔,说:“对了!也许你迟早会用得着的!” 她匆匆走进卧室,取出她全套的打靶设备,短枪、弹药、射靶,还有垫壁炉的厚毡。 “宋琪,我有一个问题!”她忽的侧着首说:“这件事情若继续恶化下去,令尊是地头上有黑势力的人物,你可否动用他的黑势力呢?” 宋琪犹豫了半晌,皱着眉宇说:“目前,我还不想去麻烦老人家呢!” “不!我的意思是说,事情若是恶化之后,令尊是否会全力帮你的忙?譬如说像廖二虎他们该会拔刀相助吧?” “阮难成曾经伤害到我的头上,家父就已经很恼火了,但是我相信阮难成只是宵小之辈,无须要小题大做,有萧大炮的一帮弟兄,足够应付他了!” “哼,萧大炮已经躺在医院里啦,他是有勇无谋的的莽夫,根本不是阮难成的对手!” “当前的问题最重要的是把阮难成的身分搞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来路?和你之间有着什么过节?要不然,我们永远像和阴魂斗法一样,在茫茫大雾之中摸索,迟早还是要遭受暗算!” “令尊是江湖好汉出身,对这外来的恶势力当不会含糊,我想除了请他老人家出来镇压以外,余外的人恐怕都不是对手!” 宋琪有苦难言,他和高丽黛交朋友,宋三爷早已有传闻。反对,是意料中的,何况还请他老人家出马对抗阮难成呢?这是必然办不到的事情! 他将练枪的靶子在壁炉之中布置好,取起那支小型的勃朗宁手枪,捏在手心不断地把玩,他先得搞清楚那儿是弹匣的开关,那儿是保险掣,如何装弹药,如何上膛,最后是瞄准,扣枪机,都得一步一步的学习。 高丽黛从旁教导说:“我们通常用枪,多是讲究用快枪的,在危险时枪出鞘就得扣枪机,所以给你考虑和犹豫的机会并不多。在火拼时,一发弹药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所以瞄准全凭心算,眼、手、心,同时并用,枪出鞘至对方倒地,不得超过一秒钟,否则还是不用枪较为安全!” “不给时间去瞄准怎能打得中目标呢?” “等到你瞄准得极其正确的时候,自己已经一命呜呼了!”高丽黛说。 “照你这样说,瞄准是属于多余的,拔枪就要打了!”宋琪说:“这岂非等于打乱枪了?” “我已经说过,要眼、手、心并用,在这一刹那间,非你死则我活,绝无犹豫的余地!”高丽黛说。 “照你这样说,手里有了枪械比没有更危险,我以前从未考虑到这些问题呢!” “你猜,假如打人的话,该打哪一部分?” “当然是打要害,打脑袋一枪就可以致命!” “不!你错了,应该打身体最大的一部分,就是上体胸膛的部分,这样比较容易命中,对方就算不丧命也会倒下,就没有还击的力量了!” 宋琪渐感到有点怀疑,说:“你好像十分内行,这套本领打哪儿学来的呢?” 高丽黛含笑没有回答,以后她就开始教导宋琪练习快枪。 “照说,一般的枪手应该用左轮枪比较适合,但是这种小型的勃郎宁容易收藏可以攻人的不备!” 宋琪连打了好几枪,毫无进步,那只见方的硬纸板靶子,几乎连边也没碰着。 “在这方面我好像没有天才!”他叹息说。 “这是你第一次的练习,我想你慢慢的会有进步的!” 在午夜过后,童妈取了行李由元朗回来,她在公寓的大门口间拾着一张纸条,启门后即将它交给了宋琪。 只见字条上写着:“又两个进医院了,下一个轮到谁?”在那行歪歪斜斜的字迹底下还绘有一枚枪弹。 不消说,这又是阮难成的杰作,他始终不停地利用各种手段实行恫吓与伤害,目的究竟何在呢? “这个人可恶透顶了!”宋琪气恼地说:“他一直像冤鬼似地向我们缠着!而且处处表现出很了解我们的行踪,但是又不肯露面出来面对事实!” 高丽黛只顾啜着酒,说:“我对这种恐吓的方式已经感觉到平淡无奇了!” “不过‘邪不胜正’,阮难成一直躲在黯僻处,可见得他并不是一个光明正大的人物,我们迟早还是可以将他击败的!” “光依靠萧大炮手底下那几个未成年的孩子恐怕不行!他们没有应付这种恶人的经验!” “我们第一步还是先寻出这个人的行踪,然后再计划第二步!” 高丽黛干脆坐进酒吧里去,拧着了收音机,取出一瓶酒,不断地乾杯,显然的,她的心情也是在极端烦闷之下,她摸出了纸烟,宋琪忙替她擎亮了打火机。 “你是宋三爷的独生子,难道说,你出了问题,他老人家一点也不关心么?”高丽黛问。 宋琪有苦难言,高丽黛尚不知道宋三爷根本反对他们交朋友呢。 “我想,假如宋三爷出面,阮难成就不会这样的嚣张了!”高丽黛再说。 宋琪困惑说:“倘若我再受伤一次的话,也许爸爸就会恼火了,但是他对你的想法又会如何呢?” 高丽黛两眼一瞬,似在思索,说:“莫非有人在令尊面前进馋言说我的坏话么?” 宋琪说,:“我长这么大,从未有在外滋事,也从未有在外过夜,不吸烟,不喝酒,现在所有的坏习惯都有了!” “莫非说这全是我的功劳?” “可能这是家父对你的印象!” 高丽黛咯咯笑了起来,说:“原来你把自己也当做未成年的孩子呢!” “假如说不是家母患了那古怪的病症,我应该仍在求学年龄!” 忽的,酒吧抽屉内的电话铃声大震,把高丽黛和宋琪的谈话打断了,他们两人俱是一怔。 “王八蛋,准又是阮难成那家伙来恐吓了!”高丽黛诅咒着说,她扳开了抽屉,将听筒取出来扔到桌上,边说:“我不高兴接!” 宋琪忙接过去,拾起听筒。 原来,电话是萧大炮由圣钟士医院打来的,他说顾富波已经醒过来而且可以说话了。 宋琪和高丽黛同时大喜,高丽黛还立刻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表示感谢上帝。 “唉,幸好如此,假如顾富波为这件事情而残废或是丧生的话,那就太不划算了!”高丽黛说。 萧大炮继续报告说:“不过顾富波的脾气非常暴躁,他立刻要找阮难成算帐……” 宋琪说:“到哪儿去找?这不能怪人家的暗算,只能责备自己的大意,劝他忍耐吧,反正要算帐的话总有日子的!” 高丽黛接过了电话听筒,关照萧大炮说,:“可以关照医生和护士小姐尽量帮助顾富波镇静他的神经,让他多休息,好让身体早日复元!” 萧大炮说:“假如顾富波没事的话,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别胡说八道,你也应该多休养,多陪顾富波几天!” “不!我是你的保镖,我担心阮难成会暗算你!”萧大炮还表现了他的忠心,其实他的酒瘾难熬,想早些出院弄两杯黄汤进肚。 “我有宋琪在这里可以安全的!”高丽黛说。 “他能陪你过夜么?” “呸!你管不着!”高丽黛说着,就把电话给挂断了,随后,她用一种神秘的眼光注视宋琪,笑口盈盈的,欲言又止。 “萧大炮最后说了什么?”宋琪问。 “他问你是否在这里过夜?” 宋琪顿时脸上一红,呐呐说:“萧大炮问这话用意何在?” “有你在这里,我就不会感到寂寞了!” 宋琪一声长叹,说:“我好像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儿,须要有人收容呢!” 高丽黛说:“我高兴长期收容你!” “你想,我会接受吗?” 高丽黛笑而不答,她向厨房内的童妈吩咐,再弄些许可以下酒的小菜,打算和宋琪畅饮通宵。 “我要随时养成能睡沙发椅的习惯才行!”宋琪先行在沙发椅上躺下。 高丽黛趋至他的身畔,轻轻在他的脸颊上一吻,说:“你大可不必,萧大炮和顾富波他们俩的房间早布置好了,反正现在是空着的!以后我会替你布置一间理想的客房!” “这样,你岂不变成养汉子?”宋琪悄皮说。 高丽黛死劲拧了宋琪一把,随后笑吃吃地说:“养你这个汉子还不坏!” 他俩在沙发椅上嘻嘻哈哈扭作一团时,童妈刚好捧了两碟凉菜出来,这位老人家一看情形不对,立刻退回厨房去了。 “童妈!不必拘束,以后你可能要看成习惯呢!”高丽黛高声向她招呼说。 童妈又自厨房的那扇弹簧门探出头来,晃了晃脑袋说:“宋琪是我自小看大的,日子很快,但是我怎会看得习惯呢?” 夜阑人静,宋琪终于还是在沙发椅上睡着了,餐桌上剩下了的残肴和打翻了的酒杯和酒瓶显得有点狼藉。 显然的,他们两人畅饮了好一段的时间,宋琪不胜酒意,迷迷糊糊地先在沙发椅上躺下。 高丽黛还好,她走进卧房的浴室去时,拧开了莲蓬头还在高歌,显得无比的兴奋。 时钟敲过了三点,忽的,高丽黛自卧房内忽的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呼声。 宋琪在沙发椅上惊醒,一个滚身跌落地上。 高丽黛接连地惊呼,半裸着玉体奔出了房门:“宋琪,快来,有贼……” 宋琪还不及爬起身,睡在佣房里的童妈可执起了一把菜刀奔出客厅外来了。 “贼人?在什么地方?”童妈拉大了嗓子怪叫着说。 “在卧房里,窗户……”高丽黛丧魂落魄地说。 宋琪被吓出一身大冷汗,急忙自地上爬起,摇摇晃晃地一头猛向高丽黛的卧房冲了进去。 果真的,在那靠横街装有铁栅枝的窗户外,有着一个人影,他的情形也是张惶失措的,大概是在措手不及的情形之下被人发现,在十层高楼的悬空之上,他欲逃走的话还甚不方便呢。 “毛贼,你总算找对了地方啦!”童妈握着菜刀冲进房内,她真像是个练武把子的人物,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窜上了床,不顾一切的危险,伸手向窗外便抓。 那个窃贼,双手正握在窗上的铁栅枝上,大概是要闪避童妈要抓他的那只手,蓦地,一声惨叫,竟坠楼跌落街上去了。 噢,由十层楼上悬空跌下去焉有不粉身碎骨之理。 宋琪只听那声惨叫已是毛发悚然,他忙趋至窗前,但是视线所及,他无法看到街巷间的情形。 “噢,小子竟掉下去了,那非摔死不可!”童妈楞楞地说。 附近许多高楼大厦上的邻居多为那一阵惨呼的怪声惊醒,有些窗户纷纷亮着了电灯,也有居民趋出露台外观看。 “对面的屋子闹贼……”有邻居说话了。 “快打电话报警!” “贼人好像坠街了呢……” 宋琪在毕生之中还未有过这种经验,他趴在窗户上,惶然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当他的手扶着那窗上的铁栅枝时,却发现铁栅枝折断了一根,在那折断的边缘处,却好像是用钢锉所锉锯过的,有着斑斑的折裂痕迹。 再细看其他的铁栅枝时,另外还有一根也是锉锯过的,就是尚未折断开。 莫非刚才那个歹徒是企图用钢锯将铁栅枝锯开入屋行窃么? 那末他为什么要选择高丽黛的卧房? 这间公寓内的窗户有十余面之多,随便锉开那一扇窗户的铁栅枝同样的可以进屋,为什么单单要挑选高丽黛的卧室内的那扇窗户呢? “啊,多么可怕,多么可怕……”高丽黛魂不附体地一头倒在宋琪的怀里,结结巴巴的说。 “没关系,贼人已经坠下楼去了!”宋琪向她安慰说。 “我下去看看。”童妈的火气仍然很大,她执着那把锋利的菜刀,大步的向门外出去。 “童妈,放下你的菜刀,要不然会被人误会你行凶呢!”宋琪关照说。 “杀贼人怕什么?反正他的身上不会有刀伤的!”童妈说。 是的,有些好事的邻居已发现歹徒的尸体躺在横街巷间。 不用说,那歹徒是必然丧命的了,由十层高楼坠下去,没有不摔死的道理,问题是这个家伙是经遣派企图行凶而来抑是果真的是小偷,事情纯是巧合? 一些好事的邻居已纷趋至横巷去看热闹,议论纷纷的喧闹不已。 “唉,脑袋摔扁了,肝脑涂地的,真是做孽!”一个邻人拉大嗓子说。 “也是该死,前两天对面的宏宾大楼第七层至第十层全偷了,简直不成话啦,最近小偷真是猖獗得可以!多摔死几个也是活该!” “H港人烟稠密,到处都是人,小偷仍然到处皆是,真不懂是怎么搞的?” “这也是生活艰难!” 不一会,有人嚷叫着警察到了,跟着,有警车声响自远而近。 宋琪向高丽黛说:“我们也应该下去看看了!” “不!别离开我……”高丽黛仍紧搂着宋琪不肯放手。 “警察已经到了,事情由我们这里发生,警察迟早会上来问话的!你最好马上把衣裳穿好!”宋琪说。 高丽黛竟忽然的掉下了眼泪:“宋琪,我很奇怪,我们相处这样久,已经是形影不离的了,为什么你还没有向我求婚?” “求婚?……”宋琪的心弦倏的一震,这是他做梦也没考虑到的事情,高丽黛竟然会向他先开口。 “嗯!难道说你不爱我么?” “我爱你……” “那末快向我求婚吧!”高丽黛顿了一顿,抽泣着说:“本来,我打算在H港只停留三天,我原打算赴菲律宾、马来西亚等,许多地方作长期的遨游,但是遇见你之后,我改变了计划,在此置下了产业,还不是全为了你么?” “丽黛,我向你求婚!”宋琪呼吸急促地说。 “你别放开我,搂得我紧一点,没有你,我觉得太不安全了,为什么环境会变得这样的可怕?” “有我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的!” “有了你,我就觉得安全了!” 正在这时,有人揿门铃了,宋琪猜想,可能是警察来问案子,高丽黛的身上还是只裹着一条大毛巾,他即关照高丽黛从速穿起衣裳。 宋琪外出应门,果然是一位武装警察和一位便衣刑警,武装警察先说话。 “街巷下面摔下去一个人,听说是由你们这层楼的窗户上摔下去的!” 宋琪即回答说:“不错!那歹徒图谋不轨,在外面用钢锉企图锯开铁栅枝,但被我们发现后即摔下楼去了!” 那便衣人员听说,即要求看现场的窗户。 “你是这屋子的主人么?”刑警问。 “不!”宋琪有点不自在,说:“高小姐是这里的主人!” 高丽黛已自寝室内整理好衣裳出来了。警察和便衣的眼睛同时一亮。 “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便衣刑警再问。 “他是我的未婚夫!”高丽黛抢先回答。 刑警点了点头,再问:“先生贵姓?” “我姓宋!” “住在什么地方?” 宋琪据实回答,刑警取出小册将宋琪已说的一切记录了。 刑事警察办案有他一贯的方式,他边检查高丽黛窗帷内那扇窗户的铁栅枝,一面向高丽黛问话,她的年龄、籍贯、到港日期、做什么事情?问得非常详细,高丽黛对答如流一点也不含糊。 那扇窗户上装的铁栅枝证明了其中有一根折断,另外的一根有锉锯过的痕迹。 贼人是由屋顶上的平台垂绳下来,那根绳索仍悬在半空中。 不过,利用钢锉来锯开铁栅枝的话,那并非是很短的时间可以达到目的的,至少也须得一两个小时以上,那末这个贼人也可谓胆大妄为了,钢锉磨擦的声响绝不会轻,他明晓得寝室内睡着有人,不怕将屋子内的人惊醒么? 刑事警察研究过铁栅枝上遗下的痕迹,据他的经验判断,他相信那贼人的工作进行了不止一天了。 “据你的看法,他曾经在这里锯了好几天么?”高丽黛问。 “很可能是如此的,上面有着新旧的痕迹,好像不是同一天锯的,同时,锉锯的地方也有着好像在房间内锉的,说不定,这个贼人是有内应的!”刑事警察说出他的见解,并请高丽黛去认尸。 “我生平最怕看死人,我不要去!”高丽黛拒绝说。 “也或是你认识的人,这件案子便可以明朗化了!”刑事警察说。 “既然这样,我陪你去看看又何妨?”宋琪说。 “我在香港什么亲戚朋友都没有,哪会认识一个小偷?这简直是开玩笑!”高丽黛发嗔说。 “这是应刑事警察的要求,你只去看看,假如不认识就算了!”宋琪劝说。 “我不要看!”高丽黛坚决拒绝,说:“假如一定要强逼我的话,我立刻请律师提出控告!” 刑事警察解释说:“我是没有恶意的,只是希望迅速替你把这件案子解决!” “我相信凭你的理解,很快的就可以将这贼人的身分了解,案情的真相就白了!”宋琪只好向刑事警察说好话了。 警署方面派出来的技术人员已拍摄了死者坠楼的现场照片,屋顶平台上的绳索,死者所用的锉刀都经摄影之后收存留作证据,这时候由童妈带进来拍摄寝室内经锉锯过的窗户。 当警方的救护车将尸体移走时,天色已露曙光。 第四章 丧魂婚礼 高丽黛十分疲惫,但是她并没有重新上床,她问宋琪说:“令尊和警署有没有交道?” 宋琪搔着头皮说:“家父收山已经十多年了,过往时警署里上下各级的官员,可以说没有一个不熟的,只是现在退休的退休,告老的告老,人事的变迁已经是两样了!” “但是关系总应该存在的!”高丽黛说。 “你有什么事情须要和警署打交道吗?”宋琪问。 “那个小偷的身分一定要搞清楚,他的目的是偷东西?还是受人的唆使来向我恐吓的?或是实行谋杀的?据我的猜想,可能又是阮难成捣的鬼!” “假如这个人是有案底的惯窃相信并不难查出!” “能够在十多层的高楼上悬绳下来用锉子锯窗户,这种人不是惯窃还是什么呢?” “萧大炮在警署有很多的关系,明天我就让他去打听!”宋琪正色说:“刚才我很奇怪,为什么你会拒绝认尸?” “反正这个人我是绝对不会认识的,看过这种血肉模糊的尸体,晚上会失眠的!” “这样说,你也未免显得太懦弱了!” 高丽黛有了习惯,很自然地就趋向了酒吧,她取下了一瓶酒和两只琉璃杯。 “在大清晨间你就饮酒吗?”宋琪问。 “打发时间别受阳光的限制,你只当它黑夜并没有过去不就行了吗?”高丽黛喝了两大杯的烈酒,边说:“这事情的发生,对我的刺激很大,以前只是流血、受伤、进出医院,现在却是一条人命的开始,我不知道会怎样演变下去。” “也许这只是巧合,那摔死的是普通窃贼而已,与阮难成是无关的!” 高丽黛啜着酒说:“那位刑事警察说得对,窗户上铁栅枝锉锯的痕迹,有着在窗户内锉锯的,窗户台和地板上都有铁碴的碎末,可能是有人做内应的,他们进行这项阴谋已经不是一天了!那末做内应的人是谁?谁能进入我的寓所里施手脚……” 宋琪解释说:“刑事警察说的话也未可尽信,他们用办案的眼光是怀疑每一个人都可能犯罪!” “童妈还未来时,我经常不在家,整间房子是空着的,有人送货物或家具来时,是由管理大厦的那个门房代收,嗯,对了,他保留了一支我的大门的钥匙,可能他就是内奸!” 宋琪愕然说:“你为什么会交一枚钥匙到别人的手里呢?” “那是没有人替我看家的时候……” “门房是整座公寓大楼所雇请的职员,应该负责的!” “你应该知道阮难成做任何事情向来是不择手段的,也许他就是用钱将这家伙买通!” “你应该立刻向他索还钥匙!” “不!我们正好按此线索,追查出阮难成其人!”高丽黛咬牙切齿地握着拳头说:“我要‘以牙还牙’给阮难成来一记好看的!” 宋琪说:“但是在事情真相尚未搞清楚时切勿胡来,否则事情会搞得更加的复杂!” “哼,对方一直不择手段向我们进逼,假如我们仍然畏首畏尾的,就永远会处在挨打的地位,我们应该还他一记狠的!”高丽黛很坚决地说。 “但是我们在还未证实那个窃贼的来龙去脉之前,无法断定那个门房是参与阴谋的!” 高丽黛便教宋琪拨电话到圣钟士医院去,命萧大炮立刻和警署打交道,务必要查出那坠楼的歹徒究竟是什么来头。 宋琪拨通了电话之后,医院的电话生回答说。萧大炮在昨晚上顾富波清醒之后就溜出了医院,直到这时候还未有回医院去呢。 宋琪诅咒说:“王八蛋,不是饮酒就是去嫖了,身上的创伤未好,还是一天也闲不得!” 电话生告诉宋琪说:“顾富波倒是可以说话了,需不需要找他说话?” 宋琪便请电话生将电话接到病房上去。 顾富波在病床上拈起了话筒。说:“哪一位?” “萧大炮到哪里去了?”宋琪问。 “不知道,昨晚上说嘴巴发淡要外出去喝个一两盅,到现在还未有回来!” “他的伤还没有好就去喝酒吗?” “他一天离开酒好像就过不了日子呢!” “你的情形怎样?是否好了一点?”宋琪问。 “脑袋里边是乱哄哄的,耳朵有点重听,胸口间有着闷气,随时都好想呕吐!” “你受伤很重,要好好的调养,一切问题都不用担心,我和高小姐随时都会抽空来看你的!” “在病床上躺着真觉得无聊,我想出院了!” “别胡闹,到了可以出院时,我们会来接你的,假如萧大炮回来,叫他立刻打电话到家里来!”宋琪说完就把电话给挂了。 高丽黛埋怨说:“这是你介绍给我的好保镖,到了需要用他的时候,人不见了!” 宋琪说:“萧大炮还是有可取的地方,只要他对你忠心不就行了吗?” 中午的时候,萧大炮手底下的那些不良少年来了好几个人,他们在对面的两座新建大楼的要道上,苦守了一夜和整个上午,毫无收获,其中不免有埋怨,认为这差事实在太苦了。 宋琪说:“天底下的事情没有说可以一举而成的,大家耐点烦,只要查出阮难成其人一定致以重酬!” 童妈开了饭,高丽黛照例给他们好吃好饮的,并鼓励他们继续在对面的两座大楼布局。 正在这时候,萧大炮来了电话,他是回到医院里去,经顾富波的关照赶紧拨电话过来的。 宋琪即告诉他昨晚上发生的恐怖事件,命萧大炮赶紧赴警署去刺探消息。 萧大炮关心的是高丽黛,说:“高小姐受惊了么?” 宋琪说:“人命关天,谁不受惊呢?只是老兄嗜酒的老毛病不改,我们需要你的时候就找不到人!” 萧大炮答应立刻就赴警署去,他说:“我下午给你们消息!” 保险公司给高丽黛来了通知,请她去办理汽车意外险的赔款手续,在这同时,警署方面的车祸罚款也要同时缴清。 宋琪陪高丽黛同行,所有的手续办妥了之后,高丽黛邀宋琪到汽车公司去看汽车,她说: “我打算买一辆更豪华的,看阮难成又奈我怎样,保险公司有赔偿,我只要加几个钱就行了!” 宋琪并不加以反对,说:“你到H港究竟带了多少钱?这样浪费下去,迟早要坐吃山空的!” 高丽黛说:“一点也不用你操心,我所有的钱,足够你我舒舒服服的过一辈子!” 十数分钟之后,宋琪驾着一辆一九六四年出厂的“奥斯摩比”牌小型豪华汽车,有冷热气设备,所有的玻璃窗门零碎设备差不多都是电动的。 他们是实行试车,在市区打了好几转又驶出了郊外。 宋琪又提出了新的问题,说:“丽黛,我一直不好意思开口,我想请问你,你的钱是打哪儿来的?” 高丽黛哈哈大笑,说:“我若告诉你,我是抢劫而来的,你肯相信么?” 宋琪连忙解释,说:“我并非是这个意思!” “你的意思无非是怀疑我的钱财来路不正!” “不,我只是奇怪,你年纪轻轻的,却好像富甲一方!” “也或是像阮难成说的,我是人家的逃妾,席卷了丈夫的钱财,逃到H港来找小白脸,就找中你宋琪啦!”宋琪甚觉难堪咳嗽了一声,不便再问下去。 高丽黛暗觉好笑,睨视着宋琪,观察他的反应。宋琪好像心中有愧,避免再和高丽黛的眼光接触。 这时候,汽车经过一座教堂,那是一栋新型的立体艺术化的建筑物,庄严宏伟,梭型顶上有着一个高耸入云霄的十字架。 “我们在教堂这里停车!”高丽黛吩咐说。 “现在到教堂去干嘛?做弥撒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宋琪说。 “我们将在这里结婚,先向牧师请教仪式同时订一个日子!” 宋琪一怔,说:“你这样急切么?……” 高丽黛不乐,说:“我做事情向来不高兴拖泥带水,难道说你又改变了主意不成?” 宋琪连忙解释说:“我并没有改变主意,只觉得进行得较为仓促一点!” 高丽黛推开车门,首先落下汽车,自手提包中抽一幅丝巾,罩起了秀发,然后向教堂进内。 宋琪毕生从未有进过教堂,他的父母都.t>是拜菩萨的,H港所有的庙宇差不多全去过,烟火尘垢,木鱼钟声,和面如菜色的和尚……。 教堂内的情形完全两样,明窗净瓦,寂寥庄严。圣坛上高悬起有耶和华背十字架的雕像,两旁置满了银器的烛台,插满了雪白的蜡烛。一行一行的坐椅排列整齐。 这时候,不看见有一个人影,高丽黛倒好像是一个虔诚的教徒,她先在圣坛前祷告了一番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趋至主持牧师的办公室去敲门。 那位牧师的年岁不大,个子消瘦,说话时略带一点阴阳怪气,穿着白领黑衣,神色奕奕。 高丽黛询问结婚的手续和仪式。 牧师说:“手续非常的简单,男方女方各需一个证人,缴手续费五十元,在婚礼之前先行演习一番,仪式只要在牧师问你愿不愿意和对方结婚时,回答一声‘I Do!’就行了!” 高丽黛再问:“那末没有唱诗班么?” 牧师连忙说:“唱诗班是需要另外请的!” “可以由教堂代办么?” “当然可以的,连圣乐在内!” “花童花女也可以代办么?” 牧师知道是大买卖来了,忙说:“当然可以照办,你需要多少人呢?慈善院内多的是!” 高丽黛询问甚为详细,在刚开始时,那位牧师尚以为他们是为“打算盘”而行宗教婚礼仪式的,在后渐觉情形不断。 只要是摆排场的,高丽黛什么玩意全要。在圣坛前,她还要扎两座如同牌楼似的花架,新郎新娘出现正好由花架下穿过去。 唱诗班由教堂给她安排,是请圣韵少女合唱团,由五十名少女大合唱,代价是五百元,电风琴乐师在内。 伴娘请了十二名,向教会学校邀请。要选十二名面貌端正的少女,所用的礼服由高丽黛付钱向礼服店租借,另捐给教会学校五百元。 花女花童共要二十名,向教会的孤儿院调借,置装费五百元、高丽黛另捐给孤儿院一千元。 高丽黛并向那位牧师承诺,除了应缴的五十元手续费之外,并捐给教堂一千元。 那位牧师便欢天喜地的,连声说:“愿上帝祝福你!” 高丽黛打开了手提包,摸出了支票簿,开出了一张千元的现期支票交由牧师作筹备之用。 之后她说:“日期尚未有决定,我会在三天之内通知你!” 牧师非常客气,恭送他们至教堂的大门之前! 宋琪临上车之前,向高丽黛说:“你究竟打算和什么人结婚啦?” 高丽黛大愕,随后笑着说:“只有傻瓜才会问这话的!” “就是因为我是傻瓜,所以我要请问,你和谁结婚呢?”宋琪再次说。 “我除了和你结婚外,还会有第三者么?” “既然和我结婚,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商量?” “还要商量什么呢?不都已经订好了吗?” “完全由你一个人作了主意,好像我听你的摆布,到时候穿上了礼服做新郎就是了!” 高丽黛不乐,说:“你既然有意见,刚才为什么哑巴一样的不开口?” “话都给你说尽了,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使你不满意的地方?” 宋琪忍不了气,说:“至少,在事前我们应该先好好的磋商一番,结婚乃是终身大事,我还得禀告父母……” “我要结婚的对象是你!并非是你的父母!” “但总得向父母禀明……” “哼,假如你的父母反对的话,我们的婚事就作罢么?不如等到结婚之日,请他们来观礼就是了!” “你的作法未免太霸道了!” “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忸忸怩怩的男人!莫非我看错了你不成?”高丽黛板下脸孔说。 宋琪驾着汽车驶离了教堂,又疾驰在大马路之上,高丽黛像是生了气,燃着了烟卷,偏首注视着窗外。 “现在我们上哪儿去?”宋琪问。 “你既然想作主意,现在就听你的摆布吧!”她悻悻然地说。 宋琪一声长叹,说:“其实我并非是这个意思,我们之间相爱,结合,完全由你一个人花钱,于心非常不安,譬如说,买下那栋公寓,你在布置上也花费了不少,现在结婚的仪式,你摆下那样的排场,又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有本事赚得来,就该有办法将它花掉,我都不痛心,难道说你会惋惜么?” 宋琪再次解释说:“据你所说的,你在H港并没有什么亲友,假如说,我不通知父母和所有的亲朋,那末摆那样大的排场,我们给谁看,那岂非是一种浪费么?” 高丽黛瞪了宋琪一眼,忽的含笑,很神秘地说:“别忘记了,我们会有一个非常特别的客人!” “谁?”宋琪皱着眉宇问。 “阮难成!”高丽黛正色说。 “你认为他会参加我们的婚礼吗!” “这个客人会不请自到的!” 宋琪便踩了刹车,说:“这样说,恐怕他又会制造恐怖事件了!” “哼,你会担心这个么?假如阮难成出现的话,那末萧大炮等的一伙人是干什么的?全是饭桶么?” “不过!”宋琪顿了一顿,皱着眉宇说:“假如在我们的婚礼之日闹出意外事件,那是不吉祥的!” 高丽黛冷笑说:“哼,这是你们的迷信!你的父母都是信菩萨的,所以事事都要讲究吉祥,我现在只是巴不得阮难成出现,从速‘收拾’他以杜后患!” “结婚是人生之中的一件大事,你总不希望在这一天闹出不愉快的事件吧?” “我不在乎这种事情!” 宋琪见高丽黛如此的坚决,心中反而暗暗佩服,这情形和她发现一个窃贼坠楼时完全两样了。 “现在我们到哪儿去?”宋琪再问。 “我们去订礼服,订制结婚戒子,许多事情都需要筹备起来呢!” 宋琪便驾着车向市区疾驰而去,高丽黛还是她一贯的“百万富婆”的作风,礼服店要选H港最著名的一间。 宋琪的原意,只要做一套普通,料子较好一点的西装当做礼服就行了,但是高丽黛却逼着他无论如何量了一套黑色带绒领的夜礼服。宋琪认为是一种浪费,同时自觉花费高丽黛太多的钱,于心非常的不安。 高丽黛自己订了一袭价值约千余元H币的礼服,之后她又带宋琪到珠宝行去,订了两只结婚用的白金戒子,并让店员刻上名字和结婚的日期。 当高丽黛将日期在订单上写上时,宋琪一看,不禁大愕。 “你已经决定了在下个星期日么?”他问。 高丽黛含笑说:“怎么的?难道说你还要找个算命先生为你选个黄道吉日不行?” 宋琪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样仓促能来得及么?” “在教堂里结婚,仪式简单,我们大部分的事情都交给牧师代办了,礼服,戒子,都已经订妥了,待会儿我们去买皮鞋和零碎的东西,大致上都差不多了,还有好几天的时间是够我们考虑了。” “但是刚才你由教堂里出来时,还未有决定日期呢!” “我忽然有了灵感,就决定在下星期日,待会儿打电话去通知那位牧师就行了,反正我已经把所有的订金全付给他了!” 宋琪又是一声叹息,似乎全部事情都由高丽黛的灵感来决定,他等于是个废人。 他们逛马路购买了大批的零星用物,如领结、袜子、和男女睡衣、内衣裤,简直好像置新家似的。 “你为什么一直愁眉不展?是有着什么心事吗?”高丽黛忽然问。 “我在考虑,在事前是否应禀告父母,我是独生子,婚姻大事虽然可以由自己作主,但是也得让老人家高兴一番!”宋琪皱着眉宇说。 “你有把握不遭受反对的话,不妨考虑,但是我决定是在教堂内行婚礼的!” “婚礼采用什么仪式倒没有多大的关系,问题是我的那些亲朋老少是否应该通知……?”宋琪呐呐说。 “那应该由你的父母决定!” “我是独生子,不发通知,也是迟早会被知道的!” “你的意思是,府上是否应该发请帖?” 宋琪一声长叹,说:“就是这个意思,假如发请帖的话,不请客,又显得太寒酸了,若摆筵席的话,起码七八十桌!” “在H港一桌酒席大概多少钱?” “百来两百元!” 高丽黛竖起了手指头计算了一番,然后说:“这样,明天你替我送一万元过去,至于摆不摆酒席,由他们老人家自己决定好了!” “唉,我怎好意思再用你的钱呢?”宋琪叹息说。 “我们再一个星期就要结婚,以后成为夫妻,金钱还分彼此吗?”高丽黛的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又说:“钱是挣得来,又花得出的,我不在乎这些,我们就这样决定吧!” 宋琪的心中虽然惭愧,但为了对父母的孝心,也只有接受高丽黛的盛意,他的家庭经济环境尚在拮据之中。只因为母亲染了恶病,尚需大量的金钱调养。 他们在百货公司又购买了一些应用的东西,在餐厅里饮了咖啡吃了一些点心,然后开返太子道公寓。 萧大炮早等候在公寓里了。他的额上和手上仍缠着纱布,脸孔却喝得像死猪肝似的颜色。 一瓶新打开的白兰地酒置在酒吧柜上,只剩下小半瓶。 “嗨!我找你们整个的下午,你们跑哪儿去了?”萧大炮看见高丽黛和宋琪回来,就拉大了嗓子哇啦哇啦的怪叫。 “警署方面打听得怎样了?”宋琪问。 “完全搞清楚!那摔死的家伙是个惯窃,犯案累累,在警署里的底案约有寸厚,还是刚被判了三个月的苦役刚由监狱里释放出来的!”萧大炮表现了他的办事能力,煞有介事地说:“这家伙的名字叫做陈元炯,住在北角X街X号!家里有三个孩子,最大的才七八岁,最小的仍在襁褓之中!” 宋琪说:“既然证明是惯窃就和阮难成没有关系了!” “不!”萧大炮正色说:“我已经访问过这家人,陈元炯的寡妇说,最近那个死鬼和一些形色神秘的人接触,鬼鬼祟祟,家中多了好几百元钞票!” 宋琪和高丽黛顿时就联想到那些所谓的神秘客就是阮难成。 “下文如何?”宋琪问。 “小寡妇哭得伤心,大概是殓葬有了困难,说话都是吞吞吐吐的,不肯干脆说!” 高丽黛一声冷嗤,说:“又是要用钱来解决?” 萧大炮点头说:“不用钱的话,恐怕打不通这一关!” “需要多少钱呢?” “赏她一口薄木棺材,再给孩子们几个钱,也许可以教她将事实和盘托出!”萧大炮说。 “好的,今晚上你带我们去!” 华灯初上后,一辆崭新的“奥斯摩比”豪华汽车驶进了北角的穷街陋巷。 在X街的平民大厦,屋前悬满了“万国旗”,日暮西沉后,正是“收旗”的时间。 一间间十余尺见方大的住宅,里面包括了厨厕浴,有十余口人共挤在一间斗室内,若是四五口之家就算是非常宽敞的了。 顾富波在前面带路,上了好几层楼,走道上拥塞了许多孩子在嬉耍,有一家人家,门前围堵了一些三姑六婆,议论纷纭的,好像在商讨着什么事情。 屋子内隐约传出阵阵的哀泣之声,大概这就是摔死的小窃陈元炯的住宅了。 这环境,和高丽黛所有的公寓,好像是两个的世界。高丽黛不免取出手帕掩着鼻孔,还皱上了眉宇。 萧大炮行在前面,排开了那些三姑六婆。“没什么好看的,大家围在这里解决不了问题!”他说。 “哼,好像你就能够解决问题似的!”一位老太婆瞪目说。 “当然,我就是替陈家的嫂子解决问题来的!”萧大炮说着,排开了众人,让高丽黛和宋琪先进室内。 那间斗室总共不过十来尺见方,连厨房和厕所都连在一起,堆满了一些污秽的杂物,除了一张床之外,几乎连坐的地方也没有。 一位年约卅余岁的妇人,怀中抱着一个婴儿,正哭得肝肠寸断。 在一叠高堆起的皮箱上面,已竖起了一幅照片,用黑纱罩着,前面置了香炉,还插有白蜡烛和香火,那当然就是坠楼丧生的陈元炯了。 “陈嫂,你的问题大部分解决了,现在只请你告诉我们事实的真相!”萧大炮将大门掩上时还一面替那妇人介绍宋琪和高丽黛两人。 “高小姐愿意负责你的丈夫的殓葬费!你能告诉我们,在近些日子里陈元炯和一些什么样的人接触吗?”宋琪问。 那妇人欲言又止,她抬起了头,向当前的两个陌生人打量了一番。 “你们盘问这些,有什么作用吗?”她颇感怀疑地问。 “我们只想知道详情!”高丽黛说着,打开了她的手提包,取出一束一束的钞票,数点出约有五六百元左右,将它置在床上。 “最近和你丈夫接触的人,你可知道他们的姓名?”宋琪再问。 妇人摇了摇头。 “是否有一个高高瘦瘦,西装革履,老爱戴着褐色太阳眼镜的人?”宋琪似乎比画着说。 妇人拭着泪,两眼一瞬,好像有了印象,忽的她将孩子置在床上,自衣橱中取出一件残旧的西装上衣,自衣襟中摸出一张名片,递至宋琪的手中。 那名片上赫然是“阮难成”三个字。 “这是刚刚开始接触时,我在死鬼元炯的身上找到的一张名片,他一直不许我问他的事情的,想不到这次出了这样的惨变,叫我带着三个孩子怎么办……?”妇人说着,还是一阵号啕大哭。 有了那张名片,事情的真相大概就可以了解了,自然这又是阮难成的阴谋,他利用这个刚出狱的惯窃爬墙锯窗,必然是有作用的。是意图制造恐怖或是伤害,不得而知,至少陈元炯之坠楼,一条性命是伤害在他的手里了。 “他们平常所谈的事情,你一点也不知道么?”宋琪再问。 妇人猛摇头,说:“陈元炯在外面的事情,一点也不让我知道的!” “不必多问了,我们走吧!”高丽黛向宋琪招呼说。 “这点钱是送给你的,好好利用吧!”萧大炮指着床置着的钞票说。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妇人问。 “不必多问了,去料理你的丧事吧!”萧大炮说。 当他们一行由那贫户出来时,在那狭窄的走廊上去站着一名彪形大汉,他双手抱臂拦在路前,冷冷地说: “没想到你们几位全到了!” 宋琪觉得这个人有点面善,但想不起来,曾在那儿见过的。 “吴大哥,我们是做善事来的!”萧大炮双拳当胸拱手说。 “嗯,做善事么?这是出于‘兔死狐悲’,或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那家伙语带讽刺地说。 “在刑警的眼中,连做善事也有犯罪的企图的!”萧大炮反唇相讥说。 宋琪听萧大炮一说,猛然想起来了,当前站着的那位彪形大汉,正就是处理陈元炯坠楼案的那位刑警,他为什么会追踪到这儿来了?是因为他办案巧遇?也或是有意向他们进行侦查? “好事做得如何?捐款若干?”那姓吴的警探再问。 “我们是基于同情的心理,送几百元给死者一口薄棺,这有什么不对吗?”宋琪正色说。 “不!好事是应该做的,但是在你们的卧室内锯铁栅枝的人也应该查出来!” 萧大炮接口说:“我们会有分寸的!” 高丽黛向宋琪一招手,行在前面,下楼去了,她轻声说:“这事情已被警方注意了,看情形萧大炮和他们有点交道,叫他设法平一平,别再来麻烦我们!” “太子公寓”的门房是个年约三十余岁的青年人冯涤生,原是由大陆逃出来的流亡学生,只因为在H港还有点亲友的关系,所以还能谋取着一份差事可以免受饥寒之虑。 做公寓的门房是最起码的小职员了,月薪不过百来元,勉强够一个人糊口,公寓里分配给他一间狭小的房间,在汽车间顶楼下面的楼梯底下。 自然,这份差事也是挺轻松的,清理垃圾及打扫的工作全由“清洁公司”包办,分朝晚两次,到时候监督着他们工作就行了。 做门房的最紧要就是放眼注意察看公寓里进出的人,百余户门人家的“大家庭”,什么人是住在第几栋的,哪一户人家的小姐,哪一家人家的少爷,谁家雇用的女佣大致上都得记牢。最怕是闲杂人等出进,或者是出了窃盗案,那样就麻烦了。同时,每天晚上在夜深人静之际,每隔两三小时就得巡逻一次,是防窃盗,也或是有人“通宵竹战”时妨害公共安静予以警告。 其实做公寓里的职员,等于每一家住户都是他的主人,逢人就得迎上笑脸,有时候住户里有零碎的事情请他去帮忙时还不得拒绝。 冯涤生被高丽黛招进了寓所,她的脸色铁青,好像什么事情将她触怒了。同时,她的身旁站着那高头大马一副打手神色的萧大炮,只见他双手抱臂,目光炯炯,助长了主人的威风,好像是在问案子似的。 冯涤生自问良心,对高丽黛已经是够“鞠躬尽瘁”的了,自她一个人搬进这间公寓起,大大小小的事情全由冯涤生帮忙,接手搬运行李,电梯上下不断穷跑,高丽黛在各家具行百货公司所买的东西,有人送到公寓里来,高丽黛不在家时,多是由冯涤生代她收下,并在房屋内摆得好好的。 不过高丽黛的出手大方得可以,在这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当中冯涤生就赚了百多元的外快。 今天是什么事情使高丽黛的脸色那样的难看?冯涤生的心中如“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的。 “我的大门钥匙你有着一把,对吗?”高丽黛问。 冯涤生点首说:“是的,差不多所有的住户都有一把钥匙存在我那儿,有时候,他们忘记了带钥匙,或者是不小心将钥匙锁进屋子内,或是丢掉了,在我那儿还有着一根可以备用的!” “昨晚上在我的窗户外面摔下去一个小偷,你可知道?”高丽黛又问。 “我每天晚上至少巡逻三次,正巧那是在我的第二次巡逻之后,发生那样的事情,真是教我遗憾,刑事警察已经来问过话,‘太子大厦’落成至今天,还是头一次发生这种不幸的事情,此后我要更加注意了!” “那贼人用钢锯锉我的窗户上的铁栅枝!” “是的,刑警先生已经说过了!” 高丽黛怒目圆睁,说:“但是窗户里也有锉锯的痕迹!”冯涤生有点慌张,呐呐说:“难道说高小姐怀疑我会做那样的事情么?我是个‘流亡学生’,逃到H港来只求有个栖身之所混个一宿二饱,不会做那种狼心狗肺的事情的!” “但是除了我以外,只有你有着一把钥匙,同时,又只有你经常进出我的寓所!” “这真冤枉,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冯涤生恨不得要指天发誓了。 萧大炮蓦的自身背后扔出一把钢锯,掼在地板之上,边说:“这是由你的房间里搜出来的!” “你们已经搜查过我的房间么?”冯涤生的额上也现了汗迹。 “你还有何话可说?”萧大炮煞有介事地叱斥说。 “这是我的职责上应有的工具,有时候,一些住户有零碎的修理工作,他们不是找我帮忙就是向我借工具,我总得应付……” “锯我的卧室的窗户,也是你的工作之一么?”高丽黛说。 “我可以指天发誓,我不干那种泯没良心的事情!”冯涤生被逼得无可如何,真举高了手发誓了。 “这件事情你愿意官了还是私了?假如官了的话,我们将你交给警察局,若私了的话,你只要告诉我们唆使你做内线锯铁窗的是什么人?”萧大炮指手画脚地斥骂说。 “老天,不管你们怎样逼我,我也没有做这样的事情……”冯涤生哭丧着脸,呐呐地几乎连话也说不清楚。 “他妈的,假如不给你尝一点厉害,你是不肯说实话的了!”萧大炮忽的解下了腰间的铁条链有实行动武之势。 “我已经向天发过誓了,你们不相信也无可奈何……” “妈的,非揍不可!”萧大炮竟扬起了鞭子。 宋琪在旁看不过眼,忽的高张双手,说:“慢着!我看冯涤生的相貌并不像是个坏人,而且他是念过书的人,我们得把事情搞清楚!” 萧大炮不大服气,说:“阿琪,你什么时候学会了看相?瞧他鬼头鬼脑的,准不是个好东西!” 冯涤生热泪盈眶的,指着萧大炮说:“士可杀不可辱,我是为环境所逼,为了温饱才屈居这份低下的职业,但是我拒绝接受这种凌辱……” 萧大炮是仗势凌人,将手中的铁绞链一抖,直向冯涤生摔过去。 冯涤生一点也不含糊,一闪身却将铁绞链接住了,往怀里一带,使得萧大炮踉跄几乎摔了一跤。 “妈的,你真的要动武了么?”他吼叫着说。 “慢着!我叫你们不许动手!”宋琪也大声叱喝加以镇压。 “宋琪,你有什么新的见解不成?”高丽黛问。 宋琪插身拦在萧大炮和冯涤生两人的中间,制止他们打架,边向冯涤生说:“你可以考虑考虑,公寓里许多住户的钥匙都存在你处,除了你自己本人之外,还有什么人可以动用这些钥匙?” 冯涤生说:“我对于这些钥匙,平日都甚为小心,所以进出房间都关锁房门,那些钥匙是绝对禁止任何人乱动的!” “你认为没有可疑的人动过你的钥匙吗?” “钥匙是锁在墙壁上一只有玻璃盖的木匣子里……”冯涤生说到此时,忽的顿了一顿,似乎是想起了另一桩事。他考虑了片刻,说:“这件事情,可否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去调查清楚!” “你好像想起了有可疑的人呢!”宋琪说。 冯涤生很难为情地说:“前几天,曾经有一个姓焦的同学,他是和我一起由大陆逃出来的,他到我这里住了几天……被你一句提醒,我忽然感觉到他很可疑……” “姓焦的那个人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他住在铜锣湾木屋区!” “你打算怎样调查呢?假如他不肯说实话!” “我可以揍他,我们是同窗,又一起做难民逃出大陆!” 宋琪想了片刻,说:“往返铜锣湾也要好几个钟点的时间,我希望你能尽早给我答覆!” “我想,除了这个人以外,不可能会有第二个人了!”冯涤生很坚决地说。 “那末你快去快回吧!”宋琪吩咐说:“我希望自此能洗脱你的清白!” 冯涤生非常感激,鞠躬而退。 萧大炮搔着头皮,似乎对宋琪的措施不满,埋怨说:“你这样做,等于将他放跑了!”宋琪说:“在H港谋个一宿二饱的差事很不容易,而且在公寓里做门房都是有保人的,冯涤生逃不了,也不会逃,他并没有犯什么法!” 萧大炮便指着扔在地上的钢锯,说:“赃证俱全,他恁怎的也赖不了!” “太子公寓有百数十户人家,备有钢锯的人家,必然不少,你认为都可以做赃证么?” “但是持有钥匙的只有冯涤生一个人!” “我们何不等到冯涤生找到他那个姓焦的同学以后再说!” 高丽黛也赞成宋琪的说法,教他们停止争执。 冯涤生到铜锣湾木屋区去找他的那个姓焦的同学,竟被一群身分不明的人揍得鼻青脸肿,连门牙也被打掉了两颗。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冯涤生在木屋区寻着了那姓焦的同学,指责他不够道义,并要他供出那幕后主持人究竟是谁? 但是他的那位同学焦大桥却矢口否认曾做出这样泯没良心的事情。 冯涤生说:“我发现你的身上有很多的钞票,究竟是从何而来,你不妨说个明白!” “我不可以随便在哪儿挣钱么?” “反正我知道你这笔钱是来路不正的,你为什么不坦白告诉我呢?我一直把你当做亲手足看待,你这样作法,等于是出卖我呢!” 焦大桥不乐,认为冯涤生是在无理取闹,两人便起了争执。 焦大桥说:“假如你认为我这个穷朋友不可交,那末我们就一刀两断互不往来!” 冯涤生也愤然说:“算我有眼无珠错交了你这个朋友!” 他俩的争吵,毫无结果的便告不欢而散,冯涤生由山上下来,还未离开木屋区,路口间就把守着好几个彪形大汉,不由分说,堵住了冯涤生就是一顿好揍。 冯涤生负伤倒在地上时,只听得其中有人说:“这只是给你一顿教训,以后远离焦大桥,否则更有你好看的!” 等到冯涤生稍为清醒由地上爬起来时,那些家伙已告鸟兽散。 木屋区一些好心的居民要把冯涤生送往医院去,但是冯涤生只请他们代雇一辆出租汽车将他送回太子公寓去。 冯涤生自己疗了一会伤,就上楼去,向高丽黛和宋琪报告经过的情形。 这时候,刚好教堂的牧师亲临高丽黛的寓所磋商婚礼进行的仪式,一方面也是来催收捐款的。 高丽黛看过了计划和预算,认为一切准备就绪,欣然开出支票。 宋琪和萧大炮引冯涤生进入佣房里,静听他的报告。 冯涤生遍体鳞伤,大门牙掉了两颗,这情形绝不会是伪装的。 萧大炮颇为鲁莽,咆哮如雷地说:“这样该可证明焦大桥那小子和阮难成是串通的了,他住在铜锣湾木屋区,既有地址我不怕他会飞到哪里去!” “唉,说起来话长!”冯涤生说:“焦大桥和我一起逃出大陆,我们等于生死患难弟兄,我在H港还有几个亲戚朋友,在此人浮于事的社会里,谋个一栖二饱的差事谈何容易,我还算好的,费了几许功夫,总算被收容在这间公寓里,差事虽然低微,一天两餐的温饱是不成问题的,焦大桥一直愁困在失业的境况之中,他经常到我这里来借贷,甚至于有时候在我这里住上一两宵,混饱了肚子拿一点车钱离去,他经常都是如此的,生活逼人,我惟有寄予同情,但是前几天焦大桥住到我这里,他无意中身上跌出了好几百元,当时我就曾怀疑,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从来,焦大桥在有钱的时候是不会来找我的,我的生活清苦他也甚为了解,当我询及这些钱的来路时,他支吾以对,立刻就离去了……这就是我对他生疑的原因!” 宋琪点首说:“这样看,焦大桥的确可疑,而且他做这件龌龊的事情,一定是受人唆使的!” 萧大炮暴躁地说:“既然有他的地址,你写下给我让我对付他就是了!” 冯涤生说:“我主张向官方报案!” “我不高兴报案,惹动官方太麻烦了!”高丽黛送牧师走后,立在门口说:“只要把事情搞清楚,我们找出幕后主持人就行了!”她随后取出两百元大钞,交给冯涤生说:“你也辛苦了,这点钱,给你拿去疗伤用!” 冯涤生含着泪,鞠躬道谢而去。 萧大炮带着好几个不良少年,气势汹汹的果真就寻到了铜锣湾半山木屋区焦大桥的住处。 但是不巧,焦大桥早搬家啦,他在和冯涤生发生争吵之后当天晚上就搬走了,他的行李简单,双手一提就离去了。 连所有的邻居们也不知道他的下落。萧大炮等人扑空而返。 高丽黛开出了一万元的支票,算是给宋琪家中办喜事用的,本来,这种钱宋琪是受之有愧的,无奈家境不理想,母亲又患了恶病,假如要摆点排场,处处都是非钱不行的。 宋琪很觉惭愧,全盘的婚事都是由高丽黛安排的,所有的费用也全由高丽黛支出,宋琪等于出一个光人,一点也不用操心思,做这个现成的新郎倌。 萧大炮和他手底下的那批不良少年,对宋琪甚为羡慕,认为宋琪一步登天了,人财两得矣。 宋琪却没有一点喜气流露,他的心情紊重得可以,他进银楼里去将一万元现钞提了出来,无精打采地在马路上彳亍而行。 自从那一天由医院里溜出来以后,宋琪就没有回过家去,好像连消息也断绝了。 现在,他将要结婚,身上携带了一万元,那是应该拿回家去交给父母办喜事用的,但他考虑到该怎样向父母说明,实在无从说起,由那次赛马开始,在马场里邂逅高丽黛,闹了一点不大不小的风波,便要实行结婚了。 不用说,父母是必然反对的,连他们所有的亲友在内,他们的心目中只有一个金樱!那是与宋琪“青梅竹马”玩大的“金童玉女”,只有他俩才称配对。 宋琪该怎么办呢?总应该有一个人从中替他说项。 本来,宋琪首先考虑到的是廖二虎,只有这个老家伙在宋三爷面前还敢实言实话,但是廖二虎是第一个反对他和高丽黛交往的。说一句丑话和说一句好话时相差得很远,廖二虎是老粗脾气,不是适合的人选。 宋琪忽然想到金樱,让金樱去把消息传递给宋老太太,一来可以让金樱死心,二来,宋老太太此后也不必再把金樱当做未来的媳妇看待了。 宋琪主意已定,便驱车来至旺角那条污秽狭窄的街道,他先看了自己的家门,那栋古老而带有晦气的楼房,好像对宋琪已经不适合,他将是太子道大公寓的主人,再过一天他便要做新郎倌了,一个人一生之中的终身大事岂有不当面禀告父母的道理?宋琪自感惭愧,他有愧对亲娘之感,余外对那些亲朋好友三姑六婆,他认为没多大的道理。 他的心情悒悒,移步来至金宅的门前,金樱和她的家人住在二楼,在楼下的通道间,装设有电铃。 宋琪仍犹豫了半晌,终于他还是抬手揿了电铃,二楼上的骑楼间有人探首外望,那是金樱的妈妈,这位老太太脸部毫无表情地只向屋内一招手,大概是她对宋琪的行为认为不屑一顾了。 不久,金樱出现在露台之上,她很天真地雀跃着说:“啊,阿琪,你回来啦!” “你快下来,我有话和你说!”宋琪向她招手。 金樱即掩上了窗户,不一会,楼梯上起了一阵脚步声,她好像连爬带滚的跑下楼来了。 “阿琪,好几天没看见你了,你究竟跑到哪儿去了,你妈急得要死呢!”金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有重要的事情赶着办,没有时间回家……” “你现在不是回来了吗?为什么不回家去?伯母正在搓麻将,因为心情不好,一直在输!” 宋琪一笑,说:“我现在没时间回去,有一点小事想麻烦你!” “过门不入么?” “我们还是到对门的那间茅根蔗水的冷饮店去谈几句话好吗?” 金樱见宋琪神色有点诡秘,甚为不解,但她仍然很听话地就跟着宋琪过去了。 他俩在冷饮店坐落,各要了一杯蔗汁,金樱啜着,一面抬眼,带着傻气地注意着宋琪的脸孔。 宋琪又有了犹豫,他是不忍伤这女孩子的心,可是事情已经到这地步了,迟早总得要让她知道的,又有什么好迟疑的呢? 于是,他鼓起了最大的勇气,说:“金樱,我得告诉你,我明天要结婚了。” “结婚?……”金樱咽进咽喉的蔗汁几乎要喷出来了。 “是的,我明天下午三点钟在青山道的教堂结婚!” “你和谁结婚?” “和一位姓高的小姐,你没见过面的!” 金樱顿时热泪盈眶,呐呐说:“是否就是那次在跑马场里结识的那个女人?” 宋琪点了点头,说:“你还记得那回事么?” “那个女人害你在医院里躺了好几天,居然你还要和她结婚么?” “这是缘分,好像是命中注定了的!” 金樱一阵哽咽,竟嘤嘤哭了起来,说:“你把我从屋子里喊出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件事情么?” “不!我还有一点小事情想拜托你!”宋琪便自身上摸出一只信封,里面装有一万元现款,边说:“这点钱麻烦你去交给我的妈妈,因为宗教不同,也许她们老人家不会来参加我的婚礼了。这些钱是给他们办筵席用的,假如他们愿意通知亲友的话!” “你什么时候又和父母的宗教不同了?”金樱斥责说。 “是高小姐她信基督的!”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把钱送给你的妈妈?” “我需要费很多唇舌解释!所以实在不方便!” 金樱皱起了眉宇,再说:“你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这你就不必问了!”宋琪尴尬回答。 “是高小姐给你的。” 宋琪无奈,吁了口气,点了点头。 “原来一万元就把你买去了!”金樱瞧着信封里的厚厚的一叠钞票,哭得如泪人般的。 宋琪向她安慰说:“不管你怎么责备我,我对你的友谊不会改变,我们自小一起游玩长大,你是我的小妹妹,如今,事已至此,只请你帮我一个忙,把这笔钱送交家母,替我把话说清楚!” “我不愿意管这桩事情……” “我是请你帮忙呢!” 金樱忽的放大了嗓子一阵嚎哭,拾起信封就拔脚飞跑,回她的家去了。 宋琪欲语无言追至冷饮店的门口间,心中起了一阵惆怅,终于悄然而去。 宋琪回返太子公寓,走进门,只见高丽黛在酒吧的柜台旁,正捧着电话机,怒容满脸地拉大了嗓子咆哮。 “我不接受任何的恐吓,有本领,你只管使出来好了……” 宋琪忙趋近前,轻声说:“又是阮难成的恐吓么?” 高丽黛仍向着话筒吼喝,说:“我不在乎!你只管尝试一下,我们‘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电话是挂断了,高丽黛悻然扔下了听筒,举起柜台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是阮难成吗?”宋琪再问。 高丽黛点了点头,她将内心之中的愤恨完全发泄在酒杯之上,又斟满了一杯酒。 “阮难成怎么说!”宋琪正色问。 “他叫我取消明天的婚礼,否则……” “否则怎样?” “他说,否则有极大的难堪!” “这无非是恐吓,他的一贯作风是如此的!不理睬他就行了!” 高丽黛又啜了一大口酒,目光灼灼的,注视着宋琪说:“他说,要杀你呢,让我做一个新婚的寡妇!” 宋琪听得很不舒服,但仍沉着气,说:“阮难成不敢露面的,我不在乎他的恫吓!” “我担心你的安全!”高丽黛好像说了真心话。 “不要担心我,我会安全的!” 高丽黛坐落在沙发椅上,垂首起了沉思,脑海中好像仍有未能解决的事情。 宋琪燃着烟卷,在新婚的前夕发生了这类的事情,心情上终归会不太舒服的。 “你回家去了一趟,可把事情解决了吗?”高丽黛忽然问。 “我根本没有回家去!”宋琪答。 “没有禀明父母吗?” “我写了几个字通知了他们!” “他们会来参加婚礼吗?” “宗教不同,也许他们不会愿意走进教堂!” 高丽黛冷嗤说:“儿子的终生大事,竟为宗教问题而拒绝观礼么?” “老人家的头脑比较顽固,假如看得不舒服,反而难过!” 高丽黛的情绪又好像有了新的变化,她连吃了几杯酒,脸色绯红,眼球上也罩满了红丝,目光灼灼的,充满了杀气。 她启开了手提包,摸出那支银白色的勃郎宁手枪,持到手中把玩,一忽儿又扣开了弹匣,将弹药一枚一枚的褪了出来,然后又一枚一枚的装上去。 宋琪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他趋到柜台,也斟了一杯酒,左手指上夹着烟卷,右手提着酒杯,十足的一个浮浪子弟了,生活与环境的转变是无可思虑的事情。 “丽黛,你的情绪好像非常的不宁,难道说,一个电话就把你吓倒了?当你决定提前进行婚礼时,不是意志非常的坚决,不在乎阮难成会使弄任何的阴谋吗?在这最后的时间,开始胆怯了不成?”宋琪希望给她新的鼓励。 高丽黛将手枪一抛一抛的耍玩着,吁了口气,说:“做新娘的要带着枪械自卫,相信我还是第一人呢!” “你无需携着凶器自卫……” “假如阮难成真在礼堂上出现行凶,我们束手待毙么?尤其,他已经声明过,要取你的性命!我不希望在婚礼还未完成时就做寡妇!”高丽黛很气恼地回答说。 “唉,那是不可能的事情,阮难成会这样无法无天么?H港是个四百余万人口的大都市,人民生活在民主与法律的保护之下……” “我说的是万一发生意外!” “我们有萧大炮和他的许多弟兄,让他们防范得稍为严密一点就行了!” “哼!”高丽黛一声冷嗤,说:“萧大炮连自己也保护不了,顾富波还未出医院,他的那些弟兄全是小鬼,在马路上欺侮未成年的孩子还可以,让他们办大事,恐怕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你为什么忽然把阮难成估价得这样的高?” “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因为我而进医院!” 宋琪也渐激动起来,道:“既然你为这事情担忧,我会为你的安全而安排的!” 萧大炮替高丽黛将礼服取来,还有零零星星大包小包的东西,他满额大汗的,几乎把一双手都抱满了。 高丽黛真像个孩子,她又高兴起来,急得就要去试穿礼服。 她让萧大炮将那些大小包裹和衣盒悉数搬进寝室里去。 宋琪找萧大炮商量。 “明天参加我们的婚礼的,在你的估计之中,约有多少人?”他问。 “凡是我范围内的小弟兄全请到了,至少也含有百多人,这些小把戏,别的事情不会做,吵吵闹闹是绝没有问题的,场面不会太冷落!”萧大炮回答说。 “刚才阮难成又打电话来加以恐吓一番,高小姐的情绪很不安,因此,我们要作事前的防范以防意外!” “他妈的阮难成那小子若敢在教堂出现,我准把他揍扁,以报一箭之仇呢!” 宋琪摇首说:“这不是闹意气的事情,我们已经被阮难成阴谋暗算多次了,假如在礼堂上再出洋相,那一辈子也别混了!” 萧大炮搔着头皮,皱起了眉宇加以考虑,说:“阮难成怎么说?” “他要杀我,让高丽黛做寡妇!” “他妈的,阮难成这样无法无天么?” “当然,这只是他的恐吓!”宋琪回答说。 “我关照小弟兄们多注意多防范就是了!假如阮难成真有胆量出现,我们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宋琪摇手说:“靠那些孩子们来对付阮难成恐怕还会有失算的地方,高丽黛说,她不希望再有任何人为她住医院!” “除此以外——难道说,你还打算报警请求保护么?” 宋琪说:“不!我想请你通知廖二虎,让他带几个有经验的把弟兄到礼堂去,如麻皮张一义,崩嘴魏申甲,和矮子郑毛,都是好手,对付阮难成这种恶徒。他们会有经验的!” 萧大炮有点惆怅,说:“你连父母都不通知,光只请廖二虎帮忙么?” 宋琪吁了口气,说:“我刚才已经去通知过父母了,由于宗教不同,他们可能不会到教堂去的,廖二虎的爷叔辈,他倒是无所谓的,我们是晚辈有了困难时,他一定肯出力帮忙的!”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通知廖二虎呢?” “廖二虎的结拜弟兄过多,假如正式邀请的话,会惊动无数的人,家父的那份脾气你是知道的,若责怪下来,恐怕受不了!” “唉!你真是船头怕鬼,船尾怕贼!”萧大炮咯咯地笑着说,他一手将宋琪的酒杯接过去,仰起脖子一饮干了杯。 “你们瞧,这一身体服还合身吗?”忽然,高丽黛自她的寝室出来向他俩招呼说。 宋琪和萧大炮同时回头,只见高丽黛打扮得如同儿童神话里的公主,她的那身结婚礼服,是白纱肉色衬底的,除了白色的珠片和闪亮的银片,浑身好像是裸体般的,那袭礼服紧裹着她那婀娜的身材,曲线毕露,身背腰后却散开了一束像孔雀尾巴似的罗伞纱,同样的镶满了珠片和银片,十分夺目。 她的头纱也像是一把罗伞帐,是用一顶银色的后冠撑开的,上面镶有闪钻灿烂而夺目,高丽黛像洋娃娃似的脸庞便在罗纱内若隐若现的,更显得妩媚。 高丽黛的肩膊是她身材上最美的一部分,在穿上半袒裸的礼服时,粉颈酥胸毕露,颈项间挂有一枚如鹅卵似的镶钻蓝宝石,由她那明亮的眸子下望是鲜红的朱唇,再向下看便是那枚蓝宝石了,正好垂在高耸的双峰的乳壕间,显得她的肉体肤色更是晶莹玉滑,一双长及半臂的白色手套,再加上手套外的钻戒…… “唉,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这岂不是天仙化人么?”萧大炮竖起了大姆指夸口不绝。 宋琪也看呆了眼睛,这站在他跟前的,像儿童神话里的公主的美人,就是他明天的新娘,他的心中,也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喜悦。 宋琪自我感叹,他并没有选错对象,像高丽黛这样的美人儿,也不知道是什么缘分竟然会看上了他,他们交游的时间也甚为短暂。可是在明天他们就要结婚,共订白首之盟,这真是天上人间,不羡鸳鸯只羡仙了。 “阿琪,你是哪一辈子修来的福分?我真羡慕呢!”萧大炮拍着宋琪的胳膊说。 高丽黛打了一个大转身,又说:“宋琪,你为什么不说话?我这身礼服如何?还合身吗?” “非但合身,而且是太美了!”宋琪吁着气说。 “礼服虽好,我只担心明天我会变成寡妇!”高丽黛又扳下了脸色说。 “呸!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萧大炮激动地跺着脚说:“假如阮难成真敢在教堂出现,我扭他的脖子下来给你们做贺礼!” 高丽黛却冷冷地说:“假如你再进医院的话,我就没有时间再陪你了!” 宋琪忙摆手说:“你不必再担心任何的问题了,我已经让萧大炮去请廖二虎出马,有他出面镇压的话,阮难成就得有所顾虑了!” 高丽黛揭下了她的头纱,仍带着疑惑,说:“你想廖二虎会出马吗?连你的父母也不参加我们的婚礼,他会来吗?” “有我特别相请,廖二叔一定会照应我的!”宋琪说。 “不过——假如阮难成不择手段的胡来,廖二虎一个人可以应付得了么?” “不,廖二虎手下有几个十分凶狠的人物,如麻皮张一义是以打架当饭吃的,崩嘴魏申甲双臂有八百多斤的力量,十来个大汉不是他的对手,郑毛是个矮个子,但是他曾经用一条扁担打遍了十多条街位,以前在跑马地上都是出了名的人物,一般的‘地胆’遇上了他们都实行回头就跑的!只摆上这三个人在那里,阮难成假如有点耳目,真就会连动也不动了!”萧大炮代替了宋琪回答。 “这三个人你们能把他们请出来吗?”高丽黛问。 “只要廖二叔点了头,他们没有不到的,待会儿我去邀请时,把话说得稍为严重一点,相信廖二叔除了这三个狠主之外,还要另盘些班底来的,场面一定很够瞧的,阮难成就算有‘三头六臂’,我相信他连屁毛也不敢动!”萧大炮嚷大了嗓子说。 “宋琪,你认为廖二虎一定会到吗?” “我有困难时,廖二叔没有拒绝帮忙的道理!”宋琪正色说:“假如我出了意外,你想廖二虎在地头上还能混吗?” 高丽黛开始盈盈而笑,穿了新娘礼服的她,加上笑态更显得迷人了。 “阿琪,你哪儿修来的福分?”萧大炮又再次拍着宋琪的肩膊说:“真是人财两得呢!” 宋琪一听不是味道,忙瞪了萧大炮一眼,在高丽黛的跟前,萧大炮自知失言,耸肩膊扮了一个鬼脸,说:“顾富波吵闹着要出院参加你们的婚礼,我去弄他出院,同时去找廖二虎!” “宋琪,你什么时候去试你的礼服?”高丽黛忽问。 “我和西装店约好是今天晚上!”宋琪答。 “为什么不让萧大炮陪你去?我不希望你今天晚上出任何的事情!” “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出任何事情的!”宋琪说。 “既然这样,我陪你走一趟就是了!”萧大炮说。 “我很奇怪,你们都好像很小心起来了!” “江湖上有说,‘小心能驶万年船’,我认为高小姐是对的,以小心为上,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常遭暗算了!” “好吧,那末我就和你一同去接顾富波出医院,然后我去试礼服,你去找廖二虎!我们同去同回!” “那末现在就走吧!”萧大炮招呼说。 “慢着!”高丽黛忽的掠高了她的礼服裙子,在她的大腿上有着一只特别的枪套,她将手枪拔了出来,向宋琪抛了过去,说:“留在身边应用!” 宋琪双手接住手枪,对高丽黛当着萧大炮的面露大腿很觉不满,同时,穿了这样华丽的新娘礼服,哪有身怀凶器之理? “丽黛,你未免太谨慎了!”宋琪说。 “哼!歹徒要杀的是你,并不是我啦!”高丽黛回答说。 宋琪和萧大炮到医院里看过顾富波。 顾富波的情况甚为良好,除了外伤和有时略犯神经痛之外,不再有什么大碍。 医生的意思,最好让顾富波在医院里多调整并作定期的身体检查。 但是顾富波吵闹着一定要出院,他向萧大炮诅骂说:“我们一起出事,一同进医院,你倒好,悄悄的溜了,把我一个人扔在医院里,每天对着药瓶,看白色的天花板,呼吸带着酒精和药味的空气,听孕妇的呻吟,初生婴儿的吵闹……这种滋味我受够了,今天非出院不可!” 萧大炮说:“假如你的病情再有变化时,由谁来负责?” 顾富波说:“寂寞和死掉没有两样,我一定要离去,不管你们任何人反对!” 宋琪向他安慰说:“听医生的话,总不会错,多调养几天吧!” “医生终归要把病人的病况说得严重一些,否则他们哪来的生意?”顾富波大声叫嚷说。 他的这句话把医院里的上下人全得罪了,当然,医生也不再坚持让他继续留院。 宋琪无可奈何,替顾富波把医院的帐结算了,几天下来,差不多接近千元。 顾富波随他们走出医院时,向萧大炮说:“一天到晚嗅酒精的气味真难过,这是解胃提神的东西,他们却用来消毒,光有得嗅而没有饮,是很难过的事情!” 宋琪说:“在你的病还未有痊愈时,最好暂时戒酒,要知道医治脑神经震荡是很麻烦的!” 顾富波咯咯笑着说:“不瞒你说,我趁着医生护士不注意时,曾偷喝过两口酒精,那和俄国的伏加酒没有两样,颇够刺激的!” “小子,小心酒精中毒,怎能馋到这个程度?” 他们相对咯咯一阵大笑。 不久,他们驾着车来至宋琪订制礼服的洋服店。 宋琪要试穿,修修改改,很需要一段时间,趁这时,萧大炮正好到“安安公寓”去找廖二虎,希望这位“地头蛇”能出面,找几个有“恶名在外”的弟兄出来,给宋琪的婚礼镇压场面,以防发生意外。 顾富波嚷着要由他开车。 萧大炮说:“你的手脚上还裹着纱布,全身上下都不灵活,倘若再出事时怎么办?” 顾富波说:“我的驾驶术高明,假如没有阴谋,出不了事,不像你,连驾驶执照都没有的,若违反交通规则,罚款就不好受,连车主也要受连累啦!” 宋琪说:“顾富波,你确实可以驾车没有问题么?” 顾富波说:“我是高小姐雇用的司机,她购买了新汽车,我怎能不试一试呢?” 宋琪便让萧大炮把驾驶盘交给了顾富波,这辆新型的“奥斯摩比”牌小汽车确实够灵活,顾富波大叫过瘾不迭。 宋琪进入洋服店,出示礼服订单,洋服店里的老板伙计斟茶递烟殷勤不已。 原来,高丽黛曾向老板吩咐,除了那套黑色的小礼服之外,另外给宋琪剪裁了两套上好毛料的洋服,所以一共是三套衣裳,像这样的主顾上门是绝少有的。 宋琪将三套西装一一加以试穿,由负责剪裁的裁缝师傅给他细心修改。这一来,差不多试了有个多钟点。 西装试穿下地,约好加夜工,次日一清晨,就送到“太子公寓”去。 萧大炮和顾富波还未有消息回来,这时候,已是华灯初上了。 宋琪甚觉无聊,燃着烟卷,在洋服店的门口站了一会,他请洋服店的老板帮忙,拨了一个电话到“安安公寓”去询问萧大炮和顾富波是否在那里。 据“安安公寓”的人回答说,来了两个客人,其中一个是头裹纱布伤痕累累的,廖二虎请他们到对面的“宝升茶楼”去饮茶去了。 宋琪知道,廖二虎必然是和萧大炮他们谈问题去了。廖二虎自是不会赞成宋琪和高丽黛结婚的,但是事实已经不能更改,宋琪又遭遇到生命的危险,廖二虎能袖手旁观么? 萧大炮该如何说服廖二虎?廖二虎是否肯挺身相助?不得而知。 不过,宋琪相信,廖二虎绝不会不讲道义的,否则,若出了差错,廖二虎该如何向宋三爷交待? 宋琪略感饥饿,在那洋服店的对街有着一间小型的咖啡餐室,他心中想,到咖啡餐室去等候,也是一样,顺便还可以吃一些点心暂填肚子。 他向洋服店的老板关照,若有人来找寻他时,可以请他们到对面的咖啡餐室去。 洋服店的老板万大应承,九十度鞠躬送至大门口间。 宋琪举步正要越过马路时,忽的一辆停在路边的汽车启动,急疾地向宋琪猛冲过去,只听唰的一声响,宋琪一个筋斗栽倒在行人道上。把洋服店的老板吓得魂出躯壳。 汽车如流烟似地去了,连他的牌号和车中驾驶的是什么人也没有看清楚。 马路上的一些行人也受了惊,停在一旁驻足而看。 宋琪自地上爬起,幸好,他只是跌倒时膝盖擦伤了。 宋琪是发觉得快,当汽车直向他冲来时,宋琪一闪身,汽车擦身过,将他撞倒在地。假如不是闪避得快的话,宋琪必然是粉身碎骨了。 “他妈的,这简直是谋杀!”洋服店的老板将宋琪自地上扶起,边向马路上诅咒着说。 “谋杀?”宋琪听见这两个字就是汗毛凛凛的,这可不是谋杀么? 明天,他就要做新郎了,阮难成曾向高丽黛扬言,要让她做一个新婚的寡妇,这辆汽车几乎就达到他谋杀的目的了。 这不就是阮难成的诡计么? 宋琪也冒出一身的冷汗,他弹去了身上的尘垢,向洋服店的老板道谢后,再说:“假如有人找我,我在对面的咖啡餐室!” “是的!过马路可真要当心,现在的汽车驾驶人都没有交通道德心的!”洋服老板说。 宋琪一条腿受伤,一跳一跳地越过了马路,进入咖啡馆坐落,要了一杯咖啡和总汇三明治。这时候相反的忐忑不安。 阮难成若存了心要取他的性命的话,这一次没有得手,相信恐怖手段会继续而来。 宋琪连饥饿也忘记掉了,呆若木鸡,侍者将咖啡和三明治置在他的跟前,宋琪竟没有去动它。 他又燃着一支烟卷,喃喃自语说:“阮难成若不择手段而来,倒是很难应付的!” 忽的,咖啡餐室内推门走进来一个十余岁的孩子,他趋上前,向宋琪一鞠躬,然后双手递上一只空白的信封。 宋琪惊魂未定,呐呐说:“这是什么东西?” 那孩子回答说:“你是宋先生吗?有一位客人叫我把它送过来给你的!” 宋琪猜想,准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瞪大了眼睛,严词厉色地说:“你是干什么的?” “我在对街摆水果摊!就在对街!”孩子说着,鞠躬而去。 宋琪战战兢兢地将信封撕开,他算准了一定又是阮难成的恐吓,但是也得看看里面究竟写着些什么? 很意外的,信封撕开,里面跌出来的却是一张卡片,余外什么也没有。 宋琪拾起那张卡片,它竟是印刷品,是一张殡仪馆的宣传品。 它是用红色与黑色的铅字印成几句简短的宣传字句,如下: 瑶池殡仪馆 日夜廿四小时为大众服务 接送尸髅,随唤随到。 化装洗尸,各式殓具 卫生安全可靠,价格诚实公道 火葬土葬,一应俱全 服务至上,电话XXXXXX号 若在平时,看这么的一张宣传品,是无所谓的,这是做“死人生意”的商人印发广告卡片以招徕生意的。 但在这时候,宋琪看那每一行字都触目惊心。 不用说,这又是阮难成的伎俩,他利用汽车谋杀没有得逞,跟着就来这一手,志在给宋琪精神上的打击。 宋琪打了一个寒颤,浑身上下起了鸡皮疙瘩,额上也现了汗迹,自从认识高丽黛以来,他从未有感到这样恐怖过的。 送这张卡片过来的,是对街摆水果摊的孩子,那末,阮难成是否仍在对街?或是在附近鹄候着,还要继续进行他的谋杀? 宋琪顿感到有孤单的恐怖,他开始怀疑萧大炮和顾富波两人到“安安公寓”去找廖二虎,不管事情谈得如何,也总应该把消息带回来了,计算时间,他们已经去了有两个多钟点啦。 “该怎么办呢?……”宋琪自言自语地像发着梦呓,他没有勇气单独走出那间咖啡餐室,也没有勇气到对面的水果摊去查询是何人教那孩子传递那只信封的? 忽的,廖二虎出现在咖啡室的大门内,他的背后跟随着萧大炮和头上裹着纱布的顾富波。 廖二虎看见宋琪就煞有介事地指着斥骂,说:“阿琪,你怎么搞的,长这么大,念这么多的书,怎么干出这样的胡涂事?” 宋琪看见廖二虎他们三个人就安了心,至少,他不再孤单了。 “阿琪,听洋服店的老板说你刚才差点被汽车撞倒?”萧大炮高声问。 宋琪说:“还不止如此呢,刚才还有人给我送来这个!”他说着,将手中的一张殡仪馆的卡片高高举起,给他们几个人过目。 萧大炮一看,皱起了眉头,说:“又是阮难成的恶作剧么?” “大概不会错,老手法,对街水果摊的孩子送过来的!”宋琪说。 “你可有过去追查是什么人教唆的?” “我被汽车撞了,擦伤了一条腿,现在还在痛着,行动十分不方便……” “汽车的牌号你可看见了?”顾富波抢着问。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非但我没有看到,连站在我身边的那位洋服店的老板,也没有看到,被它扬长逃逸啦!”宋琪吁了口气说。 廖二虎接过那张殡仪馆的卡片看过之后,跺脚说:“真他的妈的像办丧事!” 萧大炮向廖二虎瞪目说:“明天是阿琪大喜的日子,廖二叔怎么也说这种不吉祥的话?” 廖二虎正色说:“阿琪,你干的胡涂事,好几天没回家,让金樱带信回家,你的妈妈就哭得唏哩哗啦的,连金樱也发了疯,哭得比死了丈夫还要伤心,宋三爷也恼了火,说是要和你脱离父子的关系!” 宋琪心中感到内疚,呐呐说:“爸爸是一时的气忿罢了,火气过后,就会好的……” 顾富波也帮着宋琪说话,说:“自古以来,也有帝王不爱江山爱美人的,这事情怪不得宋 742a." >琪,飞来艳福,又是人财两得,只受父母的一点责骂,那算得了什么呢?” 廖二虎悻然说:“为一个女人和江湖上结仇是很不智之举,人家已经把招呼打在前面,声明过那个女人是他们大哥的逃妾,内中有着许多恩仇未了,你硬要插足其间,岂不等于自讨麻烦么?” 宋琪立刻指出抗议说:“廖二叔,我们怎能只听一面之词?” 萧大炮也帮同说:“我看高小姐不是那样的人,她的年纪并不怎样大,也像曾受过很好的教养……” 廖二虎大笑说:“那末她的钱财由何而来?又为什么孤身一人来到H港?你们倒要给我一个答案!” 宋琪也正下神色,说:“廖二叔,从明天的婚礼以后,高丽黛就是我的妻子了,对一个侄媳,你怎可以这样怀疑?” 廖二虎大为气哽,他坐了下来,将宋琪的一杯黑咖啡给饮掉了。 萧大炮在旁又打圆场,说:“廖二叔,明天宋琪的婚礼,需要你捧场,至少有廖二叔到的话,一些宵小之辈就不敢出来捣乱了!” 廖二虎悻然说:“你们叫我为难,这等于是叫我出面和阮难成直接相碰呢!人家已经亲自登门‘投帖’,让我做江湖上不道义的人么?” “冤仇宜解不宜结,这是江湖上的至理名言,也许将来这件事,就全仗廖二叔的大力排解,化干戈为玉帛,大家和好过日子!”萧大炮笑着说。 廖二虎猛然将桌子一拍,说:“你们既然懂得‘冤仇宜解不宜结’!那末夺妻之恨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 “那是片面之词!不足以采信!”宋琪高声道:“廖二叔何不和我一起去和高小姐多接触,你对这位小姐就会完全了解了!” 廖二虎还是不肯谅解,说:“这个女人我已经见过了,在跑马场里留下的印象,很容易就能了解,我混迹在这地方有数十年经历,什么样的女人我没见过?” “怎能凭你一面的印象就可以断定是怎回事呢?我和高小姐相处很久,还搞不清楚……” 廖二虎找到了语柄,说:“你还未搞清楚是怎回事就和人家结婚么?” 宋琪自知失言,忙说:“我们相爱着,这或是前世的姻缘!” “恋爱么?”廖二虎一声长叹,说:“这是年轻人的通病,时髦的玩意,到后来就后悔不迭了!” 萧大炮再说:“阿琪和高小姐的婚礼已经订好了明天下午三时在青山道的教堂举行,不可能因为你的三言两语而更改!廖二叔,你何必再伤感情呢?” 廖二虎一想,萧大炮的话不无道理,呆了半晌,说:“好吧,既然事已至此,我明天赴青山道教堂去观礼就是了!” “请约好张一义,魏申甲,郑毛等等几个人一起去壮声势!”萧大炮说。 “我会安排的!”廖二虎说着,就要离去了,临行时,他向宋琪郑重地警告说:“你以后走路都要当心,随时随地都会有人暗算你,简直是自讨苦吃呢!” “爱情至上,宋琪不会考虑其他的问题的!”顾富波说。 这天晚上,萧大炮又搞了新名堂,说什么要“暖房”,在新婚的前夕的“弟兄会”,他招来了大批的少年男女在太子道的公寓内开“晚会”,饮酒跳舞作乐。 高丽黛也满爱热闹的,尤其和年轻人特别处得来,她的兴致特别的高,喝了几杯酒跳得比谁都疯。 宋琪心中想,多几个人留在公寓里也好,至少阮难成不会搞出什么名堂。 这一夜,在狂欢之中过去,没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在宋琪和萧大炮的估计之中,至少,阮难成还会打个电话来恐吓,或者是派人送张字条等诸如此类的卑劣手段,但是很意外的,恁什么也没有。 他们的舞会至夜深而散,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那间布置豪华的公寓里,被弄得乱糟糟的,一些不胜酒力的青年男女,横七竖八的,有躺在沙发椅上睡熟的,有倒在地毡上的,形形色色,怪状百出。 宋琪是因为心绪不宁,又疲劳过度,未及子夜就饮醉酒了,他提早了一夜躺在新房内。 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高丽黛躺在他的身旁,正呶着嘴,在吹他的头发和脖子呢。 宋琪只觉得脖子上是痒酥酥的,他发现高丽黛穿着蝉翼轻纱的睡衣犹如裸体,伏在他的怀里,很觉得难为情。 高丽黛在向他挑逗着,那张娃娃似的脸孔发着憨笑。 宋琪没有调情的经验,心腔一阵剧烈跳荡。照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但是他的脑袋中却是昏昏噩噩的,那是酒精的作怪,宿醉未醒的关系。 “你还怕什么,我们由今天以后,就是夫妻了!”高丽黛说。 宋琪凝注着高丽黛的蛋脸,如痴如醉,他情不自禁地去吻她的脸颊。 “真是想不到的事情,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跑马场相遇,你向我借火点烟,由那样开始,我们今天成为夫妻了!” “有缘千里来相会,这是缘分,我们都摆不脱的!” 宋琪皱着眉宇说:“其实我有什么好呢?你为什么会看上我?” “我头一次看见你就爱上你了!这或是上帝的故意安排!”高丽黛说。 “我也是真爱你,但我经常在想,我实在不配,我的家庭环境……连什么也不配!” “呸!你现在仍用贫富来衡量爱情么?以后我不许你再说这些话,否则我不饶你!” 宋琪忽的一个翻身,紧搂着高丽黛热烈狂吻,狂烈得使她连气也喘不过来。 正在这时,蓦的听得客厅外萧大炮的声音,拉大了嗓子怪叫。 “啊!不好,蛇,蛇……” 宋琪和高丽黛俱吓了一跳,在公寓里哪来的蛇?莫非萧大炮还在发酒疯? 高丽黛推开宋琪,首先跃下了床,就要奔出客厅外去。 “喂,你的睡衣!”宋琪忙呼喊着说。 高丽黛那件单薄得几近透明的半截睡衣,光着两条大腿,连三角裤和肚脐眼都露在外面。 高丽黛好像并不在乎,但是宋琪已自衣架上取下了晨衣给她披上。 启开房门,只见萧大炮在客厅内指手画脚地张惶失措。 他把躺在地毡上及沙发上的青年人全唤醒了。 “萧大炮,怎么回事?”宋琪问。 “蛇,蛇……毒蛇……”萧大炮指着那桔红色的沙发椅子底下说。 “哪来的蛇?”宋琪蹲下了身子,俯视沙发椅底下,果然的,有长长的黑白相间的一条东西在蠕动着。 那是雨伞节,南方著名的毒蛇之一,假如被咬着,不出半小时必定丧命。 “还有一条,青色的,是百步蛇!”萧大炮指着冰箱的方向说:“它躲进冰箱的背后去了!” 百步蛇更是可怕,据说,被这种蛇咬着,只行百步就会丧命,所以称为百步蛇。 那些贪玩乐而满地打滚的青年男女们,一个个酒醒了,全都打算溜之大吉。 “蛇是从哪儿来的?”高丽黛问。 “是由纸盒子里出来的,是廖二叔送来的礼物……”萧大炮指着餐桌上的一只精致的纸盒子,呐呐说:“我听得盒子里有古怪的声音,揭开来一看,竟是两条毒蛇,差一点被咬着呢!” 宋琪忙趋过去,只见那只精致的纸盒子上,贴有大红色的纸条,上面写着:“宋琪世侄吉筵之庆,廖二虎贺”纸盒子内铺着许多稻草,它还遗留着有蛇腥的臭味。 宋琪愕然,喃喃自语说:“廖二叔不可能会做这种事情的!” “嗯,一定是阮难成那王八蛋,他假借廖二叔的名义送来礼物,目的是要谋害你啦!”萧大炮大声说。 高丽黛忽的向他们大家招呼说:“蛇咬人的原因是为自卫,大家别接触过去!” “我们一定要把它们干掉不可!”萧大炮说。 “我给你的手枪呢?”高丽黛问。 “用手枪打么?” “别忙!”童妈由厨房里出来,一手持竹竿,一手持菜刀,凶神恶煞的。“待我来收拾它们!” “还是用枪好!”高丽黛说。“比较容易解决!” 萧大炮跑回他的房间,找寻高丽黛给他的一支短枪。 顾富波也取了扫帚出来,大家好像如临大敌似的,只为对付两条毒蛇。 “用竹竿将它挑出来!别让它将竹竿缠住了,若被咬了不是闹着玩的!”高丽黛指挥着。 萧大炮已找出那支勃郎宁手枪,高丽黛接在手中,立刻拉了弹匣上了膛。 童妈和顾富波首先去对付那躲在沙发椅底下的雨伞节。 蛇是狡狯的动物,它的形状可怕,但是它仍然是会怕人的,正如高丽黛所说,蛇之咬人是为自卫,假如没有人去惹它时,它是不会袭击人的。 顾富波忽的用扫帚将那条雨伞节自沙发椅底下挑出来了,拨到了客厅的中央。 高丽黛举枪瞄准,但她顾虑到流弹伤人,一迟疑间,童妈已把她手中的菜刀掷了出去,“啪”的一声,只见那条蛇分为二截,鲜血四溅。 顿时,大家愕然,瞪着童妈,奇怪她会用一把菜刀掷出手就把那条蛇斩为二半。 “咦?童妈,你好像真有一手似的!”萧大炮惊叹说。 “走江湖练武把,什么把戏没有学过?”童妈很平淡地回答说。 “这练的算是什么功夫?飞刀技术不成?”顾富波问,很有求师学艺之意。 “管它算做什么技术,反正谁惹我,一刀过去,包保他分为二半!”童妈说。 那条雨伞节虽被斩为二半,但并不立刻死掉,那截尾巴跳动了一阵子,颤颤地停下了,那截蛇头却不断地四下乱窜。把血迹染得遍地皆是。 顾富波用竹竿一阵乱敲,把蛇头也敲扁了,这样,一条毒蛇才算解决掉。 “另外还有一条,躲在冰箱的背后,是一条百步蛇,据说,咬人之后,走一百步就会毒发死亡!”萧大炮指着冰箱置在的方向说。 顾富波侧起了脖子,说:“假如被百步蛇咬了,慢慢的走,几十分钟才走一步,那末救治的时间岂不就来得及了?” 萧大炮瞪目说:“现在不是贫嘴的时候,先消灭那条毒蛇再说!” 童妈持竹竿,顾富波持扫帚,两人分一左一右伸进冰箱的背后去盲目地扒拨。 冰箱是斜置在墙角间的,只有一块极其小的梭形空角地方,假如说,那条百步蛇是躲在那点地方的话,一根扫帚杆和竹竿伸进内乱捣,照说那条蛇也应该露面了。 “你确实看见它跑进去吗?”童妈问。 “一点也不会错,盒盖子揭开,两条毒蛇抢着窜出来,一条溜进了沙发椅子的底下,另一条窜进冰箱背后去了!”萧大炮指手画脚地说。 “也许跑掉了!”顾富波说。 “不可能的事,我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两个地方!”萧大炮有抗议的语气。 “冰箱的底下有一个方型的木座子,座子的当中是空的,也许那条蛇就是躲进座子的底下去了!”高丽黛提出了意见说。 “那末就得把冰箱移开才行!”宋琪说。 “一个人扛不动呢!”萧大炮说。 “我来帮忙!”宋琪说着便帮萧大炮合力去移动冰箱,边关照说:“你们注意着,若看见那条毒蛇,千万别让它窜出来了!” 顾富波说:“只管放心,有童妈持刀候着,只要一刀掷过去,包保那条蛇就分为二半,什么地方也窜不出去了!” “还是要小心为上!”宋琪说。 萧大炮力大如牛,他双手扶着冰箱的一角,向宋琪的方面一推,宋琪持着冰箱的开关,死劲向外一揪,整个冰箱便移动了座子。 “果然在下面……”顾富波叫嚷着,立刻一木棍子打下去,但是他并没有打着。 只见那条百步蛇如一条箭似地窜出来了,它穿过了萧大炮的脚畔,直向餐厅过去。童妈举起竹竿就打,但是同样没有打着,她扬手将菜刀掷了过去。 只见那把刀落在地上,闪出了一些火花,刀也缺了,磨石子的地面上也裂了一道小缝,但是那条毒蛇却溜开老远去了。 “砰砰!”枪声响了。 只见那条毒蛇在地上翻了一个身,身上裂开了一道鲜红色的裂痕,它麻木了,软在地上没有弹动,跟着,血涌如泉,在地上渐渐的散开。 是高丽黛打了两枪,她的枪法甚为准确,第一枪打空了,第二枪命中,两发枪弹的铅头都落在酒吧的木柜台上,穿了两个窟窿。 高丽黛持着的短枪,枪口间仍在冒着烟呢。 童妈的那一刀没有击中,心中甚感惭愧,喃喃自语说:“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多年没有练刀了,怪不得我呀!” 萧大炮回顾高丽黛说:“还是高小姐!不!我们今天的新娘,枪法名不虚传!” 高丽黛并不高兴萧大炮的恭维,她收起了短枪,放进晨衣的衣袋里,边关照童妈说:“两条毒蛇都已经解决了,别呆在那里,把它们收拾掉吧,地上的血迹,也要拭掉,真是倒霉,今天结婚大清早就给我见血!” 童妈笑着说:“没关系,见红是大吉大利的事情,想都想不到呢!” 高丽黛赶过去瞧那只纸盒子,盒盖上贴有红纸,上面用恭笔写着的几个大字,她高声念了出来,“宋琪世侄吉筵之庆,廖二虎贺——哼,这算是贺礼么?这简直是在向你谋杀,假如是你发现这份贺礼将它揭开来看看,一不小心,不就要被毒蛇咬着了么?” 宋琪说:“这绝非是廖二叔干的事情,一定是阮难成假借他的名义,送这份礼,打算谋害我们两个人的!” 高丽黛悻然说:“待会儿你自己向廖二虎查问个明白,假如是谁借用他的名义,请他查出来!要不然,这笔帐我们就永远记在他的头上!” “丽黛,这样说是很不公平的……”宋琪要为廖二虎反辩。 “管他公不公平,这是要性命的把戏!盒子上写得很清楚,是廖二虎所贺!” H港虽是个四百余万人口的都市。但是青山道却一直是一条幽静的马路。 青山教堂也一直是很清幽的,它的环境幽美,靠山面水,绿荫扶疏,除了定期的“集会日”,平日也甚少信徒上门。 那是因为交通上的关系,在“集会日”去做礼拜的,也多是汽车阶级,届时,在教堂门前的停车场摆满了各型各式五颜六色的小汽车,好像开汽车展览会似的,汽车与人互相媲美,热闹非凡。 这天午后,青山教堂确实够热闹的了,这并非是“集会日”,它的门前停列的汽车并不多,但是红男绿女,全都是年轻的小伙子,一个个全是时下最流行的奇装异服,以“花枝招展”“惹人触目”而自鸣得意。 他们都是宋琪和高丽黛的婚礼的贺客。 这些青年人大多数和宋琪及高丽黛都是不相识的,他们是被萧大炮号召捧场而来的,反正这些年青人,精力过剩,有吃有喝有玩,又有热闹可看,一经邀请,“张三李四”全到了。 教堂内的布置也面目一新,由清晨间开始,就打扫得粒尘不染,教堂四周的座位全挂上了花环。 高丽黛特别订制像门型的花架,一座置在新娘新郎的出场口间,另一座置在牧师的神坛前。 唱诗班早已经准备好了,她们大多数是未婚的少女及孩童,穿着一式白色的衣裳,有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形状,整齐地高坐在二楼上唱圣诗的位置。 高丽黛订了六个花童,六个花女,花童是穿着黑色的小礼服,红色的小蝴蝶结,红色的短裤子,黑皮鞋,头发梳得光光亮亮的,花女是穿着白色的纱裙、白短袜、白皮鞋,新熨的头发顶上,还戴有蝴蝶结,每个孩子的脸上还抹了胭脂和口红,把那些纯洁的孩子弄得妖形怪状的。 另外,高丽黛还订了七个伴娘,他们多是由教会学校里挑选出来的,要选脸貌较为端庄,家境又较贫寒需要赚几个外快钱的,她们是一式伴娘的礼服打扮,头顶上有珠冠,只缺新娘的头纱…… 高丽黛要摆这样的排场,好像是有意要夸耀她的财富,也不知道她是要给谁看的,她的作为,一直是以金钱为万能的,瞧,她单枪匹马来到H港,连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在骤然之间结婚,照样摆下盛大奢侈的场面,照样贺客如蜂窝似地挤满了教堂。 一切准备就绪,那位华籍的牧师很安详地等候着新娘新郎的光临而为他们举行婚礼。 青山教堂从未有这样热闹过,牧师的夫人等候在教堂内,她是特别来欣赏这几乎空前未有过的婚礼进行。 负责弹电风琴的,是唱诗班的领队,也就是教会学校的音乐教师,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因为约好预定婚礼进行的时间早过了,她还得赶回学校去上课呢。 “全都准备好了,独缺新郎和新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他们会不会来?” 牧师安慰她说:“不用着急,今天的结婚典礼新郎和新娘绝对不会不到的!” “也许发生了什么意外事件,为什么不派人去催催看?”女教师说。 “已经打过电话了,他们马上就到!” “唉!中国人不守时间成了一种习惯,连结婚也不守时呢!” 这天,送花篮来致贺的人不少,高丽黛和宋琪都没有这种办喜事的经验,连替她们跑腿的萧大炮和顾富波也一样胡涂,竟然没有派出一个人来在教堂里设立“帐房”收接客人的贺仪及打发来使。所以一切的贺礼多是由教堂的办事员代收的,连送礼物来的使者的赏钱也省掉了。 也许,宋琪和高丽黛都以为不会有什么人给他们送礼物来的,他们双方都没有通知亲友,所有到场的贺客,都是萧大炮一手包办的,是街坊上听他呼唤的平日爱滋事生非的不良少年男女。 金樱送来的一只花篮最大,又最触目,鲜红的玫瑰花高堆叠起一层又一层,一条玫瑰红绸带上写着:“宋琪先生嘉礼,金樱敬贺。” 再者就是廖二虎手底下的那些弟兄,他们和宋琪“赌外围”时共事过,宋琪的婚事由“安安公寓”不胫而走,他们虽没接到请帖,但是三三两两合送一件礼物,也有送花篮来的。 在那许多花篮之中,却有着一对很特别的:是用白纸花扎的,各有卡片一张,上书:“宋琪先生、白兰小姐大喜之日”,下面是“瑶池殡仪馆贺”,在卡片的背面,却是他们的宣传广告:“瑶池殡仪馆日夜二十四小时为大众服务,接送尸体,随唤随到,化装洗尸,各式殓具,卫生安全可靠,价格诚实公道,火葬土葬,一应俱全,服务至上,电话XXXXXX号。” 教堂里的职员,不知内里,照样的把花篮收下,跟所有的花篮摆在一起,他们尚以为今天结婚的这对新人和这间“瑶池殡仪馆”有着特别深厚的交情呢。 另外还有一些零星的小礼物,其中有一只小盒子,外层的包装纸十分华丽,还用一根小带绑成了蝴蝶结,外带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白兰小姐新婚纪念,阮难成贺。” 这些的小礼物,都摆在圣坛旁的小桌子上,那是洋规矩,用以展览给所有的来宾看的。 不久,教堂的门外起了一阵欢呼,是新娘和新郎坐汽车到了。 萧大炮和顾富波两人是喜气洋洋的,他们两人都穿着毕挺的新西装,领在前面,为新郎与新娘开道。 当新郎下车,搀扶那位面罩头纱,粉颈低垂,装做出羞答答的新娘时,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宋琪穿着一套崭新的夜礼服,圆盘硬领礼服衬衣上的钮扣是K金制的,在阳光之下金光闪闪,新理的头发,显得有点油头粉脸,浑身喷了香水,香喷喷的,这都是高丽黛搞的名堂,宋琪相反的,甚感到不自在。 他走下了汽车,就东张西望的,要看廖二虎的那批人马到了没有。 那些趋前向他道贺的人,大多数是萧大炮的弟兄,曾经在太子公寓通宵玩乐过的,宋琪很少和他们搭讪。 高丽黛所穿的是窄身孔雀型的新娘礼服,行路时甚为缓慢。牧师已派人过来询问,是否婚礼马上进行? 宋琪一眼看见了崩嘴魏申甲,心中便放心了,因为这可以证明廖二虎他们已经到了,魏申甲这家伙曾经用一条扁担打了好几条街位,因而恶名远播,只要在地头上稍为混得有些名堂的,没有不知道魏申甲其人的。 这家伙,吊而鎯铛的一副神气,仍然穿得一套铁灰色的对胸衫裤,歪戴着草帽,衔着纸烟,坐在教堂前的喷水池旁,假如说,不是需要这些人来捧场的话,实在是有点煞风景的。 “廖二叔来了吗?”萧大炮趋过去向他打招呼。 魏申甲扬手一指,在马路对面的一块草坪上,坐着了好几名黑衣大汉,廖二虎、张一义、郑毛,全在那儿。 那也是属于教堂所有的地皮,它盖了石栏杆,石桌石椅,供游人歇息的。 廖二虎他们好像和那些飞男飞女混在一起,有点格格不入。所以单独聚在一起。 廖二虎心中想,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阮难成真会胆大包天,施逞什么阴谋吗?那是极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为了宋琪的安全,他又不得不露面加以防范一番。 宋三爷虽然生了气,他得到宋琪擅自结婚的消息,曾咆哮如雷,声称只当没有养过这么的一个儿子,可是宋老太太却不同,她向廖二虎千叮咛万叮咛,无论如何要等婚礼完成之后,将经过的情形向老太太报告。 这种洋式的结婚典礼,对廖二虎的一帮弟兄之中而言,没有一个人是看得惯的,尤其是麻皮张一义他是最唠叨的一个,不时说: “他妈的,时代是改变啦,青年人都是时髦起来了,连宋琪也赶上了洋摩登!” 廖二虎斥说:“别尽唠唠叨叨没完没了的,多放眼看看客人群中有没有杂人!今天早上就有人冒充我的名义送了一份礼物到宋琪的家里去,里面竟是两条活生生的毒蛇!” 郑毛咯咯笑了起来,说:“宋三爷是曾经‘翻江倒海’的人物,这种小恶作剧司空见惯了,没什么了不起的,相信一定把宋老太太吓坏了!” “我说的是送到宋琪的家里去,怎会把宋老太太吓坏了呢?”廖二虎反问。 “哦!宋琪已经不和宋三爷同住了么?” “人家那位高小姐有的是钱,新购进的楼房都是两栋并一栋的,还会住进宋三爷那栋古老十八代的房子么?”麻皮张一义插嘴说。 “这么有钱么?我听说她是一个人来到H港,是无亲无友的,就只看中了宋琪!”郑毛说。 张一义说:“呶,你只看看今天的排场就知道了!” “唉,我倒要见识,一百岁不死都可以有新闻听,怪不得宋琪要招嫉的,人财两得的好事,谁个不羡慕呢?” 教堂门前所有的人全挤进教堂里去了,廖二虎和他的弟兄们也跟了进内。 高丽黛所订好的七个伴娘和十二名男女花童,都已在新郎新娘休息室的门前排列等候着。萧大炮忙进忙出的,接洽婚礼开始的各项预备工作。 不久,宾客们都入了座位。负责奏电风琴的女教师已经奏出婚礼进行曲。 全场宾客鸦雀无声,那位牧师道貌岸然,煞有介事地站立在圣坛前等候。 一会儿,萧大炮带着宋琪,像一条大傻瓜似地按照着结婚进行曲的拍子步行至圣坛牧师的跟前。 于是,花童和花女们开始移动了,他们好像经验丰富,经常是搞这一行的。随着音乐的节奏,慢步向着圣坛过去,接着就是七位伴娘领导在前,引新娘出场。 高丽黛由休息室出来,获得一阵热烈的掌声,她的打扮实在是太动人了,可以说,她身上的每一分一寸都是金钱装扮起来的,使得每一位在场的少女都羡慕不已。 不久,新娘已来至新郎的身畔了,花童花女和伴娘们分列在他们的两旁。 音乐停下了,由牧师念了一段圣经,加上祝福和赞美之词。然后问新郎说: “你愿意娶这个女人为妻并终生照顾她使她幸福吗?” 宋琪立刻回答:“是的,我愿意!” 牧师又问新娘说:“你愿意嫁给这个男人并和他共偕白首吗?” “我愿意!”高丽黛回答。 廖二虎和他的几个弟兄是坐在最末端的一排座位的,麻皮张一义忽然心血来潮,说: “这不是废话吗?假如一个不愿意娶,一个不愿意嫁,那末跑到教堂里来做什么呢?岂不多此一问吗?” 张一义好像是无心出口的,却引起了坐在两旁的许多少年少女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不打紧,引起许多的客人回首观看,使得廖二虎他们几个人尴尬不堪。 “不懂的话就不要开口,给人家看笑话干嘛?”廖二虎说。 这时候,牧师让一对新人交换饰物,圣诗坛上便开始唱圣诗了,那是赞美性的歌曲,牧师便宣布礼成,由宋琪给新娘揭开头纱,并吻新娘。 “他妈的这算是什么拜堂?天地不拜,祖先不拜,就算是礼成了吗?”张一义又说话了。 立时又引起大家哈哈大笑。 “在教堂里是不拜天地的!”一个少女忍俊不住,向张一义说。 “时髦玩意实在不懂!”张一义回答。 “假如不懂的话,就少说话,大家不会当你是哑巴的!”廖二虎叱斥说。 礼成之后,新郎和新娘就得退席了,这时候,所有年轻的客人就向着新郎新娘抛出米花,纸带和纸彩,有些比较喜欢开玩笑的扔出纸炮,使得新郎和新娘闪躲不已。大家嬉嬉哈哈的闹做一团,那末唱颂诗的等于是多余的了。 假如按照西方习惯,新人步出教堂,跑上汽车就可以蜜月旅行去了,但是中国人却不一样,他们只学会一点皮毛,新郎和新娘礼成之后,不得不处理礼堂上的琐碎事情,譬如说帐目、礼物等等的。 宋琪和高丽黛便退进休息室里去了。 由于高丽黛安排的排场吓人,表明了她是肯花大钱的,于是,教堂里的办事员都来讨好,首先呈上的是礼簿,上面注明了所收到的各项礼物。 高丽黛倒没有想到,宋琪虽然没给家中的亲友发请帖,但是送礼的亲友倒也不少,以送花篮的占多数,送其他礼物的亦有。 当高丽黛顺著名册看到“瑶池殡仪馆”几个字时,脸色大变。 “这是怎么回事?”她问。 “我也感到奇怪,送来的是白颜色的纸花!”教堂的职员回答。 “这是故意触霉头的!”萧大炮趋上前,接过礼簿细看,还安慰高丽黛说:“其实在教堂内根本无所谓,西方人对白色认为是最吉利的,白色是代表纯洁和高贵……”当他的眼睛注意到阮难成的一行字上之时,立刻就把要说的话顿住了。 “怎么?阮难成也有礼物送来?”宋琪在旁也有此发现。 教堂的那位职员尚不知内里,连忙将所收到的礼物一一搬了过来。 他们所要注意的,就是阮难成所送的礼物,那是一只用极其华丽的包装纸包着的纸盒子,约有七八寸长,四五寸宽及寸来厚,并用一条极其平滑的红绸带子结上了蝴蝶结。上面有一张名片,写着: “白兰小姐新婚纪念,阮难成贺”。 宋琪看见“白兰”二字就不免皱眉,这究竟是高丽黛的乳名?别名?艺名?尚还是一个谜,每当宋琪提出这个问题时,高丽黛都是支吾其他的,宋琪一直没有得到解答。 “这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该不会又是毒蛇了吧?”萧大炮说。 “我们不妨拆开来看看!”宋琪说。 萧大炮有谈虎色变的形状,他退在一旁,指着那只盒子说:“这里面很可能是比毒蛇更为可怕的东西……” 宋琪将那盒子举起来摇了一摇,说:“这盒子里面不可能是动物,它太轻了,而且里面并没有声响!” “那末你将它拆开!”萧大炮说。 宋琪对萧大炮的那副胆小如鼠的形状极表不满,他自动的将那根绸带蝴蝶结撕掉,正打算将包装纸拆开时,忽的,高丽黛向他摆手说: “慢着!既然是送给我的礼物,由我来处理!” 宋琪连忙说:“也许里面是极其危险的物品!” 高丽黛说:“再危险的东西也由我来处理!”她说着,自宋琪的手中将那只纸盒子拿过来,扔进她的手皮包内去了。 宋琪和萧大炮相对愕然。 高丽黛却交给他们一本支票簿子,又说:“这里有未了结的帐,给我一并结算吧!”教堂里的那位职员,见他们几个人对一份礼物好像有着特别的神秘感,甚感到诧异,呆立在一旁,高丽黛出手大方,摸出一张百元大钞,算是给那人打发了,那职员始欢天喜地的走开。 这时候,廖二虎和他的几个弟兄巡场了一周,发觉并不可能再会有什么意外事件发生,特地进休息室里来给这对新人道贺。 高丽黛对廖二虎的热心甚为感激,说:“今天晚上,我们在‘大利拉餐厅’设宴,廖二叔假如有时间,可否赏光过来?” 廖二虎摇首说:“不!饮酒玩乐,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了,像我这样的老头儿穿插在你们当中会遭人厌恶的!” 高丽黛偷偷的踩了宋琪一脚,暗示他得设法无论如何得请到廖二虎他们这几个客人。 宋琪便说:“廖二叔既然已经到此参加了我们的婚礼,为什么不参加我们的宴会呢?” 廖二虎说:“我对洋把戏不甚习惯!” “廖二叔未免太见外了!”萧大炮也帮腔说:“其实这里都没有外人……” 廖二虎没理他的岔,将宋琪扯至一旁,压低嗓子,正色说:“现在既然木已成舟,我不再说了,你的父母为这件事情都很伤心,从前你是一个极其孝顺的孩子,若说为了婚事对家庭起了一种误会,现在都可以成为过去,由今天以后,无论在哪一天,你得无论如何带媳妇回家去见见家翁,这是我得向你特别提醒的!” 宋琪十分感激连连点首说:“我知道,我打算明天就回家去!” “假如再有什么人找你们的麻烦,随时通知我!” “我得麻烦廖二叔的地方还有很多,希望今晚上一定赏光我们的宴会!” “我看情形而定,假如有空的话一定到!” “‘大利拉餐厅’在太子道太子公寓对面的一条横街里,门面不大,但是很容易就可以找得到的!” 廖二虎点首说:“我会找得到!” 忽的,郑毛进室来向廖二虎说:“门外来了几个蛇头獐目的人,不知道有何企图?” 这个消息,顿时使大家都起了一阵轻微的惊震,廖二虎和萧大炮即刻匆匆忙忙的退出了新郎新娘的休息室,出去窥看究竟。 宋琪的情绪也很不安,但是他又不敢离开高丽黛寸步,只有挤在门缝间向外偷窥。 在这时间进教堂的共有三个人,内中有着一个是满胳青腮胡子的彪形大汉,余外其中一人是壮硕的中年人,另外的一个是矮小而又精明,肤色黝黑,目光灼灼唇上蓄着小须的汉子。 他们三个人,东张西望的,由教堂正中央的通道直向圣坛的方面趋过去,他们的形状的确是鬼鬼祟祟的,好像在窥探什么似的。 廖二虎即趋过去,打算向他们盘诘一番,但是他们之间竟言语不通,原来,那三个人俱是日本人,其中一人会说夹生的英语,可是廖二虎对英语又是一窍不通的。 萧大炮能说的英语也只有Yes与No,他们急着找翻译,幸而牧师出来了。 经过一番交谈之后,那三位日本朋友声明,他们是观光途经此地的,闻说教堂里有人举行结婚豪华盛典,特地过来参观的,可惜为时已晚,婚礼已经完毕。 那个矮小目光锐利唇上蓄了小须的汉子,却对那几座花架十分欣赏。 那高头大马体格魁梧的日本大汉却向牧师询问,希望一看新郎与新娘,向他们祝福一番。 牧师便将他们的意思转问萧大炮。 萧大炮是个浑人,直肠直肚的,忙说:“可以的,一对新人还在休息室里!” 廖二虎对这类的事情却稍有经验,忙制止萧大炮说:“你别胡来,最好先向宋琪和他的新娘请示一番,看他们是否乐意接见,要不然,当面僵着就尴尬了!” 萧大炮说:“对国际上的友人,我们应该礼貌一点才对!” 那个子矮小蓄小胡子的汉子,由他灿烁的眼光里可以看得出他是够精明的,他已经看出苗头不对,即向那彪形大汉叽呢咕噜地说了一大堆的日本话,语气之中,似乎带着责备,大致上的意思,是教他不要找麻烦。 于是,他们向牧师道谢,并向廖二虎和萧大炮道过打扰,徐徐地退出教堂。 那蓄小须的矮小汉子在经过那座花架时,摘下了一朵鲜艳的玫瑰插至襟头之上,十足显出他的洒脱。 待这几个国际友人离去了之后,廖二虎抚胸一声长叹,说: “你们真是惊弓之鸟呢!” 萧大炮说:“这怪不得我,宋琪和高小姐一直是在疑神疑鬼的!” 廖二虎和他的几个弟兄便要告辞了,他说:“我相信不再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了!H港还是个讲法的地方,光天化日之下,没有人敢公然闹事的!” 萧大炮亲送至教堂的大门口外面,并牢牢叮咛请廖二虎和他的弟兄无论如何晚间至“大利拉”餐厅饮酒。 廖二虎说:“这些都无关重要,最重要的要关照宋琪,无论如何要带他的新娘回家去看他的双亲,这是做儿子的孝道!” 萧大炮唯唯诺诺,打躬作揖地将廖二虎他们几个人送走了。 这时候,顾富波正招呼着那些由他所招来的远道来观礼的客人,有些连回程的车资也没有的,还要顾富波给他们打发一番。 顾富波有过一次车祸的经验,他最注意那辆新购的“奥斯摩比”小汽车。所以特地里留下好几个小阿飞把守着。 所有摆列在教堂里的花篮全搬出来了,顾富波将“瑶池殡仪馆”所送到的两只花篮拆毁了。其余选择较好的,全塞进车厢里去。 这盛大的婚礼就这样的算是结束了。 萧大炮再次走进休息室时,高丽黛正好卸下她的新娘衣装。那件价值钜昂的纱服,正扔在地上。她花了大量的金钱订制的礼服,仅用在走出礼堂的数十分钟之间。 萧大炮推门走进休息室时,高丽黛便闪进屏风里去了。 “刚才来的几个是什么人?”宋琪问。 “唉!我们真是惊弓之鸟!”萧大炮学着廖二虎的语气说。“刚才来的三个是日本人,他们是观光客,途经此地,听说有盛大的婚礼,特地进来参观的……” “日本人?”高丽黛像受到了意外的惊吓,自屏风背后伸出头来。 “是的,三个日本人,像是观光客!”萧大炮呆怔着说。 “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问……” “为什么不问?”高丽黛柳眉倒竖,杏目圆睁地咆哮着。 由她的形色可以看得出,问题可能是十分严重的,宋琪惊愕不已。 “你知道,我是不会说日本话的!”萧大炮呐呐地回答说。 “三个人么?”高丽黛喃喃自语。她的身体也战悚着,显得十分的不安。“告诉我,他们三个人的形状!” 萧大炮知道情形不对劲了,考虑了好半晌,以手脚比拟着说:“其中有一个人,身材高大,比我还高上半个头,满颚的青腮胡子,浓眉,一双眯缝眼睛,嘴巴里的牙齿参差不齐,说话时是破锣嗓子,喜欢指手画脚的……” “再说其他的两个!”高丽黛催促着说。 “另外的一个是年约四十余岁的中年人,脸孔很平凡,沉默寡言,他不大说话的!”萧大炮以他最大的能力加以形容。 “他们三个人之中,发号施令的是什么人?”高丽黛又问。 宋琪甚感到诧异,在旁打岔说:“丽黛,你为什么对这三个日本人这样的感到兴趣呢?” “你不用管!”高丽黛仍急切地要萧大炮说下去。 萧大炮想起来了,用手比着自己的额角。说:“有一个家伙,个子不高,五短身材,眼光灼灼的显出很精明的样子,唇上蓄着一撮小须……” “唇上一撮小须,身材矮小……”高丽黛呐呐说。她的脸色苍白,好像受到了意外的惊吓。 “他们三个人之中,好像全听这个人的意思,起先的时候,那个子高大的要进休息室里来拜会新郎新娘,给你们祝贺一番,但是那个小胡子提出相反的意见,他们就离开教堂了!” “够了!”高丽黛挥手,禁止萧大炮说下去。 “你和这几个日本人认识么?”宋琪问。 “不!”高丽黛摇首否认。她向宋琪索了一支纸烟。 当宋琪擎亮了打火机替她将纸烟烧上时,高丽黛拈着纸烟的那只手,也抖索不已。 “是因为那几个日本人使你的情绪这样的不安么?”宋琪再问。 “没的事!”高丽黛立刻正色说:“我们应该离开这里了。” 萧大炮赶忙讨好,说:“我替你拿礼服,还有那些零碎的东西!” “我交给你的那支短枪可有带在身上?”高丽黛忽指着他说。 萧大炮抚摸了腰间,拍了拍,说:“我一直将它别在腰间的!” 高丽黛说:“以后要注意,随时都可能用得着!” 宋琪皱着眉宇说:“问题这样严重么?” 高丽黛没有回答,这时候,牧师已派人将他们的结婚证书送过来了,高丽黛让宋琪收下,并让萧大炮收拾了礼服及零碎的用物,离开了教堂。 是夜,“大利拉餐厅”好不热闹,整间餐厅的二楼全由高丽黛包了,所有到会的客人差不多全是由萧大炮和顾富波请来的。 那些平日间喜欢在街坊上惹事生非,吵架打架的飞仔飞女全到齐了。 高丽黛表现她的阔绰,吩咐餐厅里的店伙尽量的招待,除了预订的一百多客自助餐之外,客人若有什么需要时,可以尽量的供给。 已经调好的鸡尾酒和各色的饮料满场乱飞,到底善饮的年轻人不多。萧大炮和顾富波两人是总招待,他们自己却抱着酒瓶,开怀饮个痛快。 高丽黛还雇了小型的乐队,一共是五位乐师,乐器全是自备带来的,他们用过丰富的晚餐,即开始演奏,音乐一起,那些年轻人都开始疯狂,他们借着酒意,大跳其“扭扭”,“恰恰”,“拍抢加”。 高丽黛经常是如此的,她每和一些年轻人凑到一起时,就好像百忧皆除,什么烦恼的事情全忘记掉了,疯得比谁都起劲。 当然,特别请新娘跳舞的人特别的多,高丽黛根本就没有时间空着。 在那餐厅之中,只有宋琪一个人是闷闷不乐的,他心中悬念着那三个日本人与高丽黛的关系。另外还有阮难成送给“白兰小姐”的一份小礼物,那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里究竟装载着的是些什么东西?高丽黛很神秘地将它收藏起了。 现在的情形和过去稍为不一样了,宋琪和高丽黛经过了正式的婚礼,这个带着神秘性的女郎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这时候,五位乐师正在演奏着一曲“披头四”的扭扭舞,高丽黛和一位年轻而身材又高大的阿飞正在扭得起劲呢。 宋琪心中想,为什么不把阮难成的那份小礼物拆开来一看呢? 他打算溜出“大利拉餐厅”回到太子公寓去,他知道高丽黛将那份小礼物置在她的手皮包之中,而那只皮包又是置在寝室内的衣橱中。 由“大利拉餐厅”溜出去至“太子公寓”来回,不需十来分钟的时间,宋琪考虑了好半晌,他决心要了解阮难成所送的那盒小礼物内装载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站起身来,打算溜下楼去的时候,顾富波却端了两杯酒歪歪倒倒地向他趋了过来。结结巴巴地说: “阿琪,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瞧大家都为你高兴着!我们该来饮一杯!” 宋琪皱着眉宇,说:“顾富波,你的伤势未愈,少喝酒为是,伤在脑子里不是闹着玩的!” “哎!新郎倌怎能说这些话,我这杯是敬酒,你不能不喝!” 萧大炮也趋过来了,他也帮同吵嚷着,一定要宋琪参加他们的胡闹。 宋琪说:“你在这里多照顾一下,我外出去一趟就回来!” 萧大炮愕然说:“你要上哪儿去?” 宋琪说:“这里空气浊闷得很,我想到外面去呼吸一点清新的空气!” “噢!这是你的婚礼宴会,主人岂可不在?……” “我的脑袋被吵得昏胀得乱哄哄的,只清静片刻立刻就回来的!” 萧大炮伸脖子打窗外一看,复又摇头说:“在黑夜里,你最好别单独外出,你的对头在白天都光顾你,何况在黑夜里呢?” 宋琪嗤笑说:“太子公寓就在对门,往返不需十多分钟的时间,还会出什么意外不成?” 顾富波早已经是醉态可掬的了,他在旁忽的结结巴巴地说:“啊!在这个时间,你回太子公寓去干嘛?现在入洞房去还早呢!” 宋琪自知失言,有了怒意,说:“我随便到哪儿去不用你们管!”说着,他绕道通过那些正在“扭扭舞”热的人群。急速下楼去了。 可是萧大炮和顾富波却又跟同宋琪下楼来了。 萧大炮追着说:“阿琪,这样好了,我或者是顾富波跟你去走一趟!” 宋琪的目的是回太子公寓去窥看阮难成赠给高丽黛的那份礼物的内容,可是萧大炮和顾富波这两个人他又摆不脱,他们好像是要缠定他了。 宋琪在情急之下,说:“你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要保护高丽黛,我倒是无所谓的,你们怎可以离开这里呢?” 萧大炮认为不然,说:“阮难成说过,要让高小姐做寡妇,并没有要你做寡佬,当然目标是针对你的!” “也许这是声东击西的作法!”宋琪说。 “我赞成这样!萧大炮,你留在‘大利拉餐厅’,我陪宋琪外出去走一趟,很快就会回来!”顾富波建议说。 宋琪不乐,叱斥说:“像你这样的酒鬼,连站也站不直了,多你一个人等于没有一样,反而觉得累赘呢!你们一并留在餐厅里算了!” “多一个人陪着你终究是好一点的!”萧大炮帮同劝告。 宋琪心中想,光只顾富波一个人想将他打发掉并不困难,便说:“好吧,顾富波跟我走,你可要留在餐室内,寸步也别离开高小姐!” 萧大炮说:“只管放心!餐厅内有数十人之多,就算阮难成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里出现,要不然我们会将他踏成肉酱!” “别再多说大话了,我们回头见!”宋琪挥了挥手,和顾富波离开了“大利拉餐厅”。 这时间,马路上行人不绝,车行如梭,车灯如流电似的不时闪过。宋琪曾经遭遇过一次汽车谋杀,他得特别小心流动着的汽车。 忽的,在马路旁边的幽黯处走出来一个人,懒洋洋地向他招手,说: “喂!阿琪,上哪儿去?” 宋琪一偏首看,那是廖二虎手底下“恶名远播”的崩嘴魏申甲,他怎会守在“大利拉餐厅”的门外呢? “申甲叔叔,你怎会站在这里?为什么不进餐厅里去饮酒?”宋琪问。 “唉!这是你给我们找的麻烦!”魏申甲回答说:“廖二虎让我们分布在‘大利拉餐厅’的四周,是恐防你被人暗算啦!” 宋琪听说,猜想事情又颇为严重,忙说:“怎么回事?又出了什么问题吗?” 魏申甲说:“廖二虎遭受了警告,阮难成好像已经向他宣战了!” 宋琪几乎呆住了,呐呐说:“这样说,我岂非把廖二叔也连累了?” “何止这样?把我们全拖进水了!阮难成好像是恼羞成怒,他声明过,招呼已打在前面,将会不择手段的加以报复!”魏申甲说。 宋琪颇感疑惑,说:“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魏申甲说:“我们赴青山教堂观礼后回返‘安安公寓’,廖二虎就接到阮难成打来的电话,他是振振有词的,声明曾经投帖拜门,招呼打在前面,但是廖二虎并没有遵守江湖上的道义,所以事情的后果,要廖二虎负完全责任!” “这家伙没命地缠着,究竟他的所为何来,又不肯说明白,真是难缠呢!”宋琪叹息说。 “这就得问你了,阮难成一口咬定高小姐是他大哥的逃妾,卷逃了许多财物,这是犯江湖上之大忌的,我们实在是无可奈何呢,你的祸是闯了,我们看在宋三爷的分上又不能给廖二虎丢人,所以也只好拼了!” “混蛋,高丽黛根本不知道有阮难成其人,这分明是无中生有的事情,假如说阮难成肯堂堂正正的露面,当面解决问题岂不什么样的事情全没有了吗?” 魏申甲裂大了他的崩嘴,说:“还有咧,阮难成还说,高丽黛小姐在日本还有案子未了,已经有几个日本凶手追踪到H港来了,我们的麻烦不止一桩,以后多的是好看够瞧的!” “日本凶手……?”宋琪大惊失色。 “我们今天下午在教堂里遇见的几个日本人就颇可疑的!”魏申甲说。 宋琪口张舌结,他想起了在教堂休息室里的一幕,他记得当时高丽黛询问那几个日本人的情形,显示得十分骇人。为什么她的形色会那样难看,很显然的是心中有鬼怪呢! 可是现在,高丽黛已经成为他的结发妻子,不论在任何的情况之下,他总得要保护高丽黛才行。 过去的全让它过去了,高丽黛只要为未来着想,他一定要爱护自己的妻子。 “廖二叔现在在什么地方?”宋琪问。 “廖二叔、张一义、郑毛,全在这附近,他们布置好,防范着对方有什么阴谋!” 宋琪举目四看,没发现有任何人布置的迹象,心中暗想,莫非廖二虎又要耍出他老江湖的那一套了么? “这事情是否应先告诉萧大炮和高小姐,让他们好有防范?”顾富波已是“惊弓之鸟”,提及这些问题时就有点战战兢兢的。 “不必!”宋琪摇手说:“我们防范着就行了!” “现在你要到什么地方去?”顾富波问。 宋琪仍不肯息心,他打算回公寓里去窥看阮难成赠送给高丽黛的那份礼物的内容。但他又必须将顾富波支开。 “我们先回太子公寓去一趟!”宋琪说:“你去检查汽车,或许我们兜兜风去!” “在这时间兜风恐怕不太好吧!”顾富波心神不定,自己解释说:“我早已经是醉眼模糊,连视线也看不清楚呢!” “别胆子小,四面都有我们的人在把守着,假如说要发生什么事情,迟早还是要发生的!” 魏申甲说:“廖二虎可能就在公寓里,他听说那个做门房的颇有鬼祟,特别去找他聊聊以了解实情!” “那末我们正好到公寓去!” 宋琪和顾富波越过马路,在那座新建高耸的太子公寓门前,只见郑毛独个儿蹲坐在汽车间的门首,正在燃吸纸烟。 郑毛看见了宋琪,便发牢骚说:“他妈的,真乏味,你们在餐厅里有酒有肉有乐子,我们却在这里挨西北风!” 宋琪很感抱歉,说:“郑毛,你又何必不参加我们的玩乐呢?在事前我已经当面邀请过你了!” “唉,时代跟不上啦!那些小阿飞比谁都闹得起劲,我们好像是落伍啦!”郑毛说。 “这能怪谁?难道说,请客还要分出界限?分出不同的客人不成?” 郑毛耸了耸肩膊,说:“这样只好认命啦!” 宋琪打发顾富波去检查汽车,迳自就进大厦里去。 顾富波招呼说:“你别走远了,其实新买的汽车,不用怎样检查,一定不会有什么毛病的!” 宋琪说:“你忘记了上次的车祸么?就是一时大意被人施了手脚!” “你一定要坐车跑很远的路么?” “你不用管,把汽车弄好,开到大门口间来等候着!”宋琪说着,便进大厦里去了。 他越过门房的那间斗室时,果然看见廖二虎和冯涤生很友善地在聊天着。 廖二虎不厌其详地向冯涤生询问,他希望能多知道一点有关焦大桥被歹徒利用的情形,及他俩之间冲突的经过。 冯涤生曾在木屋区被来路不明的人围殴过,身上伤痕未愈,廖二虎像是个黑社会的人物,所以他一直是怯怯不安的。 别的事情不打紧,在H港人浮于事,挣饭吃的人很多,最怕的是把他的饭碗给砸掉了,所以他尽情坦白,能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极希能博取同情。 “廖二叔,你在这里么?为什么不过去饮几杯酒?”宋琪打招呼说。 “我在和冯老哥攀点交情,希望他以后能多照料你们一点!”廖二虎回答说。 “我对上次所发生的事情很感到抱歉!”冯涤生呐呐地说。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以后多谨慎一点就是了!”宋琪加以劝告说。 “你不留在‘大利拉餐厅’上那儿去?”廖二虎问。 “我要到屋子里去一趟!”宋琪答。 “我有话和你说!” “你可以再在这里聊聊,我上楼去一趟顶多只要十来分钟就下来的!” “我正好送你上楼去,在电梯里聊聊!”廖二虎说着,向冯涤生道谢了一番。便随同宋琪到了自动电梯的口间。 宋琪揿了电钮,刚好电梯是空着,他和廖二虎便乘了进内。向十楼升上去。 廖二虎说:“我得告诉你:宋老太太好不容易把宋三爷说服了,老头儿肯答应对你谅解!所以在明天的晚间,家中摆了筵席,欢宴亲朋好友,你要把你的新婚夫人带回家去和大家见面!” 宋琪的心中颇有内疚,为了这桩婚事,使父母亲为他操了心,也几乎使整个的家庭失和。同时,他也陷在莫名的恐怖之中。 高丽黛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宋琪到现在为止仍未获得答案。这桩婚事未免形同儿戏,但是他有一个原则,他爱高丽黛,不管这个女人的过去如何,他一定要爱护自己的妻子。 “明天家中请了些什么客人?”宋琪问。 “不知道,好像是订了四桌酒席,该请些什么人,你的心中也应该有数!”廖二虎说。 宋琪心中想,免不了又是那些的三姑六婆,敷衍那些人实在乏味,但是母亲的好意,他又不敢违拗,问题只是在高丽黛,她是一个新时代的女性,能否和这些落了伍的人融合,是很成问题的。 不久,电梯已升至十楼,他俩离开了电梯,宋琪掏出钥匙。 廖二虎说:“我正好参观一下你的新房!” 宋琪无法拒绝,只好说:“欢迎!” 宋琪启开房门后,招呼廖二虎进内,廖二虎甫跨进房门,他的眼睛不觉一亮,屋内的布置似乎教他的眼界大开,他情不自禁地吹了一下口哨。 “乖乖,我怀疑这儿是皇宫了!” 到底,廖二虎等的一伙人,是贫穷出身的,一直是在下层社会混。宋三爷曾经有一段时间颇为得意,但是他的家庭可从来没有好好的布置过,尤其是这样欧化连酒吧间也有的。 如今宋琪的这个家,布置得像“观光旅社”似的,无怪教廖二虎看得眼花撩乱了。 童妈在厨房间,听了主人带了客人回来,赶忙出来招呼。 宋琪向廖二虎说:“二叔,你随便坐,假如要喝酒的话,酒吧里多的就是,只管自便,当是自己家里一样!” 童妈已经过来勘茶递烟,他们是相熟的,因为童妈是宋家的老佣人了。 “有你在这里很好,你对宋琪熟悉,可以有许多方便!”廖二虎说。 童妈摇头,说:“这里恐怖事件太多,一下子闹贼。一会儿有人放蛇,有时照顾不上呢!” 宋琪急切需要窥看阮难成赠送给高丽黛的那份小礼物。乘着廖二虎和童妈交谈之际,即溜进寝室里去! 宋琪知道,高丽黛将那份礼物收藏在她的那只黑色的手皮包之内。 那只皮包正扔在梳妆台旁,宋琪需要争取时间,他将皮包拾起来,匆忙打开,那份礼物仍在,可是它的包装纸却撕掉了,很显然的高丽黛曾经拆阅过了。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那是一只马粪纸造的纸盒,上面裱糊了花花绿绿的锡纸,像是用以化装载装饰器的,可是将它揭开来时,它里面早已经是空了。 那里面装载着的是什么东西呢?高丽黛将它拿到什么地方去了? 阮难成究竟是什么人?他和高丽黛之间有着什么关系?这还是一个谜!他会送高丽黛什么样的礼物呢? 宋琪百思不解,假如说,真如阮难成说得那样的恶劣,高丽黛是阮难成的大哥的逃妾,他是为他的大哥寻仇而来,那末,阮难成岂会给高丽黛送结婚礼物呢? 宋琪希望找出答案,他得找寻高丽黛撕下的包装纸的下落,那上面有阮难成的字迹,宋琪尚还记得,那上面是写着:“白兰小姐新婚纪念,阮难成贺”。 字句之间并无恶意,只是他一直称呼高丽黛为“白兰”,究竟含意何在呢? 高丽黛曾经亲自向宋琪否认,她过去并没用过“白兰”二字为名。 宋琪四下找寻,终于发现那包装纸捏成一团,扔在痰盂里了。 高丽黛确实是拆阅过这份礼物了,包装纸既扔在痰盂里,那末它里面的东西呢? 宋琪相信,那盒子内装载着绝不会是什么好的玩意,以阮难成的性格而言,这个人放蛇,制造车祸,购买凶手,什么险恶的手段全使得出来的,他怎会赠送高丽黛正常的礼物? “宋琪,你在干嘛?为什么还不出来?”廖二虎忽的探首进房间。 宋琪回答说:“廖二叔,我马上就来!” 廖二虎已经在酒吧喝了几杯酒,童妈招待他如同亲人一样。 宋琪仍在思索,高丽黛把盒子内的东西扔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不可能是化妆品或装饰品之类的东西,宋琪沿着梳妆台找寻,拉开每一个抽屉,倏的,他在脚底下发现两块碎纸片,拾起来看,竟是撕碎了的照片的碎角。 在那间与寝室相连的专用浴室的门前,也有着一块碎片,宋琪将它拾了起来。三块碎片拼拢来,只可以知道它是撕碎了的照片,但看不出所以然。 那照片好像有了相当的年分,已经略呈焦黄之色,莫非盒子内所装的就是这东西? 宋琪趋进了浴室,有了新的发现,那白磁砖的地面上有着一些烧焦了的硬纸灰,那可能也是照片的灰烬呢。 再看那个抽水马桶的边缘上,也留下了有一些灰烬的痕迹。 嗯,是了,那纸盒子内所装载的必是照片,而那些照片又全给高丽黛烧毁了。 宋琪心中想,那些照片可能都是对高丽黛不利的,也许就是高丽黛过去所有的历史。 宋琪叹了口气,他已经晚了一步,高丽黛已经将这些证据毁掉了。 宋琪颇感失望,阮难成所送的那份礼物又将成为一个谜。他徐徐地走出了寝室。 廖二虎还在酒吧的跟前和童妈聊着,廖二虎是不断的问长问短。企图多对宋琪的环境加以了解。 “阿琪,你做新郎倌,为什么一点朝气也没有?老是神色沮丧的,那怎么行?”童妈忽的好像心血来潮似地向宋琪说,宋琪吁了口气,他的心中仍惦念着那几张烧毁了的照片,不知那些照片上是些什么人? “廖二叔,我陪你饮一杯酒!”他说。 “你倒是什么嗜好全学会了!”廖二虎语带讽刺地说。 “不!我是感谢你的光临!陪你乾一杯吧!” 很意外的,在这天晚上并没有任何意外事件发生,“大利拉餐厅”的舞会延至深夜尽欢而散。 新婚之夜,新房之内显得十分平静,原因是萧大炮和顾富波全喝醉了酒,他俩并没有留在太子公寓内,凑和着那大批的拜把弟兄,吵吵闹闹的,将宋琪和高丽黛送进洞房之后,唱着歌,外出寻他们的欢乐去了。 童妈是宋家的老佣人,思想也颇为守旧,她自己出资购买了一双巨型的龙凤花烛,替他们在新房内点了起来。 所有的床单枕头套,被褥全给换了新的,使新房内有了一番新气象。 高丽黛多饮了几杯酒,情绪兴奋得可以,好像早已经把身畔与心灵上的忧郁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一整夜里,在“大利拉餐厅”她没停止过跳舞,所有到会的青年差不多每个人都曾经请她跳过舞,高丽黛竟没感到疲乏,她回到新房之后,似乎仍感到余兴未足,拧开了电唱机,独个儿还在跳个不止呢! 宋琪不时发呆,他的脑海中像装满了疑问,颇感到有点昏头胀脑的,他奇怪高丽黛如此的精力充沛,又如此的善于变化,在离开教堂时和现在的情景好像完全两样了。 “新婚之夜,别哭丧着脸!为什么不尽情欢乐一番呢?”高丽黛抱着一只软枕,踏着圆舞曲的步子,忽然笑口盈盈地向宋琪说。 宋琪一怔,连忙解释说:“我不过是在欣赏你的美妙的舞姿罢了!” “我是谁?”她又问。 “你问得奇怪,高丽黛,莫非你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么?” “不!我是你的妻子!现在是什么时间?” “午夜过去,凌晨三时半!” “不!胡涂虫!现在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连一点风情也不解么?” 宋琪大窘,起了一声不大自然的咳嗽,高丽黛竟像逗孩子玩耍似的,跑过来,先捏了他的脸颊一把,然后笑吃吃地一股碌坐到他的大腿上,她简直像一条水蛇,展开了玉臂,双手搂着了宋琪的脖子,不断地去吻他的脸颊。 宋琪脸红耳赤,显得有点手足无措似的,他的形状较之“新娘子”还要娇羞。 “你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东西?”高丽黛很天真地问,她是带着醉意的。 “我在想,阮难成送给你的那份礼物!”宋琪说。 “嗳,那是送给我的东西,何用你挂心呢?” “我想知道它的内容!” “那和你是无关的,不用你操半点心!洞房花烛之夜,你应该一心一意只想着你的新娘!” “还有,那几个日本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高丽黛娇嗔说:“你为什么老是婆婆妈妈的?问长问短!” “我是担心我们的未来……” “未来是明天以后的事情,今晚上你应该抱新娘子进洞房!” “丽黛,我觉得你好像有着很多的事情隐瞒着我呢,既然,我们已结合为夫妻了,应该互相了解,患难相共才对!” “呸!你一再提这些泄气的事情!”高丽黛像生气了,她一跃跳出了宋琪的怀抱,怒气冲冲地走向卧房去了。 “丽黛,听我说……”宋琪希望解说。 “哼,洞房花烛之夜,我连一句甜言蜜语也听不到!”她是真的恼火了,很激昂地将房门砰然关上。 宋琪自觉孟浪,着实的,他需要对自己的妻子作深一步的了解,但是也不必急着在此新婚之夜,这好像有点不近人情呢。 他向洞房过去,心中担忧着高丽黛或会对房门下了锁。洞房花烛夜就煞风景了。 宋琪拧开了门键,幸好,那扇门并没有锁上,轻握开,他看到一幅美人脱衣的图画,高丽黛正卸下了她的衣衫,脱得光溜溜的。 两支巨型的龙凤花烛仍在烧着的,火光熊熊的,灯花爆开,以老人家来说,那是吉兆。 宋琪的眼睛贪婪地在高丽黛的玉体上留连,高丽黛的身段,线条是美极了,柔和而又富有弹性。在花烛跳跃的光亮下更觉迷人。 她似仍在生着气,一溜烟,遁进浴室里去了。 一忽儿,只听得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她是在淋浴,浴室的门并没有关上,裂开一条小缝,宋琪站在门首,致以歉意说: “丽黛,我刚才所说的一切,纯是出自善意的,完全是为了关心你,其实,我并没有查问你的必要,我们已经结合为夫妻了,福祸相共,患难相依,我为了爱护你,不知道该如何做起?……” 水声仍在哗啦啦的继续不断,高丽黛并没有回答。 宋琪继续说:“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说话?莫非还在生气么?” 水声停了,高丽黛在抹肥皂,她还是对宋琪不加以理睬。 宋琪再说:“我这一辈子,不懂什么是甜言蜜语,我所说的都是衷心话,也或是因为我太爱你的关系,由于太过关心,所以显得莽撞了,你能原谅我么?” 高丽黛又在淋水,她灭下水掣时,说:“递给我浴巾!” “浴巾在什么地方?” “咦?不是在墙上挂着吗?” “什么地方的墙上挂着?” “当然是在浴室内!” “噢!”宋琪始才了解,他轻握开浴室的房门,触入眼帘的是站在浴缸内赤裸的新娘,他的心腔跳荡不已,浑身血液沸腾,几乎就呆在门首了。 高丽黛如出水芙蓉,脸泛桃花,她伸张着双臂向宋琪索取挂在磁砖墙上的浴巾。 以欧化的习惯,新郎是应抱新娘入洞房的,宋琪取了浴巾抱他的新娘出了浴缸。…… 一夜新婚的温馨过去,接踵而来的仍是连续不断的恐怖事件。 次日,傍晚间,宋琪听从了廖二虎的意见,带同高丽黛回返家中向父母引见他的新娘。 宋宅中筵开四桌,宴请至亲好友。 宋老太太的想法和做法都颇为守旧,在他们古旧的四层大厦里,一串长型的鞭炮由屋顶上直垂到街面上。等到宋琪和高丽黛的汽车一到,炮竹就劈劈啪啪的响个不停。 宋家的一些老邻居听说宋琪少爷带新娘子回来,都挤在门首,要看这对新人,男男女女、老老幼幼、“三姑六婆”什么样的人全有。给这条一向平静的陋巷带来了热闹的高潮。 廖二虎手底下的几个老兄弟如张一义、郑毛等的人也混杂在人丛之中。他们是防范着,恐防阮难成等的歹徒有所阴谋。 当宋琪和高丽黛走下汽车时,围观的好事者起了一阵啧啧的称赞。 确实的是高丽黛的秀丽动人,打扮得也够雍容华贵。 有人说,宋琪也不知道是打从那儿修来的福分,竟被他娶了这么的一个绝色的美人,而且听说,新娘子多的就是金钱,可谓是“人财两得”,也或是宋三爷为人厚道,多积了阴功,将福分留给下一代了。 “啊,新娘子好漂亮!”有孩子叫哼着。 在炮竹劈啪的声响之中,宋琪领着新娘子上了楼,萧大炮和顾富波两人护送在后。那行窄狭的楼梯上也是挤满了人的。 一些平日和宋家交往颇深的“姨妈姑爹”之流,早迎在三楼的大门口间了。 高丽黛在未随宋琪返家之先,早就声明过,任何礼法都愿意遵守,唯一的就是不要跪地磕头,那是因为她所信仰的宗教所约束。除了向唯一的神可以跪拜之外,其余的“六亲不认”,一律称为偶像。 宋琪只要高丽黛肯随他回家去见父母,任何事情万大应承。 宋宅多少年来从未有如此的热闹过了,除了宋三爷每年寿诞之日,他所有的弟兄实行“罗汉宴观音”,会在宋宅摆上几桌酒席。宋家自从经济环境逆转之后,已好久没有这样的阔绰过了。 四桌筵席摆开,就有四十来个客人,小孩子还不算在内,整间屋子。好像挤得密密层层的,尽是人头,连能扭转身的地方也不多。 “宋宅堂门历代祖先”的神位在进门首的当眼处,燃点着一双大红腊烛。 宗教虽然不同,但是敬祖的礼仪意义却是相同的,廖二虎伫立在门首间向宋琪示意。 “时代已经不同,行鞠躬礼就行了!”他说。 宋琪拉着高丽黛,先敬了祖先,随后敬父母,东方人风俗,新娘子还得给家翁家婆斟茶以示孝道。 宋老太太向来是痛爱儿子的,看看这位媳妇也不坏,堪称得上郎才女貌,尤其是这位有钱的媳妇,在未过门之先已经一次两次的送钱上门了,那还讲究区区的俗礼呢? 宋三爷在先些日子里还是火气十足的,婚姻大事不由父母作主那还事小,宋琪走出了家门,就踪影音讯全无使他生气。尤其是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惹来了江湖上的麻烦是最犯大忌。 宋三爷自从宣告退休之后根本不问江湖上的琐事了,因为宋琪惹来的麻烦使他不得不作多方面的应酬,一些久不接触的“道上”朋友又得重新打交道,上了年纪的人是比较容易惹火的。 这时候,宋三爷仔细瞧过那位贤媳妇,确实是时代不同了,不论气质谈吐举止打扮,都和他想像中的不一样,宋三爷还能不承认自己是已经落伍了吗? 在宋两老口子原先心目中的贤媳——宋琪的佳偶金樱,她的打扮还是一个乡下丫头的模样,若拿她来和高丽黛相比的话,就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了。 不说宋琪会如此的选择,就算所有在场的亲友也会如此选择的。 毕竟是时代不同了。 一些好事的“三姑六婆”教导高丽黛斟茶敬过公婆之后,便开始入席了。 席间,宋三爷手底下的那些老弟兄是最兴高采烈的,他们来回不断地向宋三爷敬酒,使得这位老人家有几分酒意之后,把积在肚子里的怨气一股脑儿抛至九霄云外去了。 宋老太太平日最接近的那些老太太们也不寂寞,“吱吱喳喳”地像开“乡民会议”,所有能说的赞美词句和形容美丽的说话,全被她们说尽了。 一些好酒量的弟兄们猜拳喝令,场面更显热闹,轮到宋琪两小口子挨桌敬酒时,几乎每一个座位都过不了关。 好在宋琪带着了萧大炮和顾富波可以挡个一阵子。然而不肯放过新郎新娘的也照样过不了关。 宋琪是不胜酒力的,才三杯下肚脸孔就胀得像猪肝似的通红,相反的高丽黛却有着极好的酒量,起先,她还有点羞答答,装扮出做新娘子的庄重。在后被客人闹急了,可就不顾一切了。连乾三五杯脸不改色。 客人们发现新娘子能饮,场面更是闹猛。几乎可以说是吵翻天了。 不时可以听到一阵类似爆炸的笑声传至户外。 宋宅订了四桌席,所预备的酒也只是供四桌客人的欢聚,这时候突然好像超出了预算,宋三爷不得已派人临时去买酒。 廖二虎手底下有的是人可供跑腿的,麻皮张一义的腿最快,反正街巷间的杂货店就可以买得着美酒了。 高丽黛有了几分酒意就失去了拘束,她吵闹起来比其他的客人还要凶。 一些较守旧的老太太当然看不过眼,但是宋三爷手底下的江湖朋友却不讲究这一套,他们相反的认为宋琪别具眼光选对人了。 麻皮张一义头一次跑腿买回来的酒没到几分钟就被搞光了,他还得去跑第二次。 宋琪为他的新娘解围被“驱逐出境”,客人把他赶到露台外面去了。 那怪声叫好和爆炸性的笑声不时传出户外,使得马路上路过的行人也侧目。 宋宅的欢乐和相隔几间屋子的一户人家却成相反的比例。一个拖着两条辫子像乡姑打扮似的女郎一直以泪洗脸,那是以前和宋琪称为一双“金童玉女”的金樱呢。 金樱为宋琪的婚事哀痛欲绝,一连好几天,她一直躲在闺房内以泪洗脸。 她不愿意见任何的人,她下意识地感觉到每一个眼睛溜向她的人都是带着嘲笑的意味的。 甚至于她不愿意见她的父母,连父母劝告也不肯听。当然,她的父母也有过失,她和宋琪自小在一起玩耍,就被双方的父母认定了这门的婚事,说什么“金童玉女”的,如今,“金童”已另外“飞上枝头作凤凰”了。所留下来的只是无情的讪笑。 金樱恨她的父母,更恨那个“绝情绝义”移情他恋的宋琪,她恨全世界所有的人! 宋宅的宴客本来是有她一份的,宋老太太还特别的关照过,教金樱和她的父母提早一点到,也许在酒宴之后还可以摸几圈麻将。 但是,金樱能去参加这个宴会吗?她看见宋琪的身畔的新婚妻子是另一个女人时,她能受得了吗? 经常在宋家走动的那些“三姑六婆”,她们早认定了金樱和宋琪是“天生一对,地上一双”,这些人的嘴巴,金樱能受得了吗? 金樱拒绝参加这个宴会,她掩上房门,涕泗涟涟的,几乎是肝肠寸断。 宋宅热闹的情形,相隔几间屋子,几乎全部可以听得见,每逢那像是爆炸似的笑声一起,就好像是刀扎在她的心坎上一样。 她的父母,是碍在情面上不得不去参加宋宅的喜宴,他俩没等至席终,就谢过主人返家了。 金樱仍躲在闺房内哭泣不止,她连饥饿也忘掉了,就只顾着一味的哭个不休。 两位老人家也知道,类似这类的事情,相劝也是没有用处的。倒不如让她哭个痛快,让时日把感情冲淡了,也许就会好过些。 两位老人家只有相对着叹息。 宋宅的一些江湖弟兄们仍然围着高丽黛兴高采烈的闹酒,宋琪是被“驱逐”出露台之外,禁止他给新娘解围。 宋琪立在那狭窄的露台上,经寒风一吹,酒意稍退,黝黑的天空上寒星疏落,遥看隔了几间屋宇的金宅,那儿露台上是空着,屋内灯光的窗影洒在露台之上。 宋琪不免触景生情,在孩提时代,他就经常在此隔着露台和金樱吵骂,到念中学时,又经常翻爬露台过屋去,和金樱去看电影或是偷偷外出去游玩…… 如今,他已经是有妻室的人了,而新娘并非是金樱,宋琪知道,金樱一定会非常伤心的,这女孩子的感情脆弱得可以,但伤心也于事无补,宋琪能给她怎样的安慰呢? 面对着那平静的露台,宋琪怀着内疚,他惟有祷告,祝福金樱他日能嫁一个比他更为理想的如意郎君。 宋宅的宴会吵闹至夜深还没有结束的意思,张一义不高兴再跑下三层楼梯去买酒。 萧大炮是“晚辈”,大家一致公推他去跑腿。 其实萧大炮也喝得差不多了,他替一对新人挡了一阵酒,喝的时候不觉意,经过一阵吵闹酒涌上头。 他结结巴巴地连话也说不清楚,说:“各位在我的跟前都是‘爷叔’,叫我跑腿哪敢不从命的,只是两位新人都喝得差不多了,待会儿还要驾驶汽车回新房去!” 郑毛和魏申甲是吵闹得最凶的两个,郑毛说:“你只管去买酒,余外就没有你的事了,待会儿有我们哥儿几个护驾送他们回新房去,一切的事情就不用担忧了!” 郑毛是话中有意的,经过这次的酒宴,他们认识高丽黛的为人,有意负责这小俩口子的安全。 萧大炮酒眼昏花,两眼发软,好像腾云驾雾似的,他只得拉着顾富波同行。 顾富波也是贪杯的好汉,他饮酒过量时创痛会复发,一时的脑袋里会感到神经痛个不已。他们哥儿俩个启开了大门落下楼梯不久,即就有人揿门铃。 张一义卖乖巧去应门,却是一间店铺的人送来了两瓶白兰地。 “是你们这里要酒的吗?”那人问。 “当然!早知道有人可以送,就不必我一次一次的跑腿了!”张一义埋怨说:“既然要送,何不多送几瓶?两瓶酒只够大家一个回合!” “客人只要我送两瓶!” “多少钱?” “钱已经付过了!” 张一义便付了小赏将那人打发走。郑毛兴高采烈地过来抢过酒瓶。将它启开。 高丽黛是被困在残席间,爱闹酒的人打算每个人敬她三大杯,要不然,就罚她当众跳扭扭舞。 那是崩嘴魏申甲缺的德,他说明在“大利拉餐厅”发现高丽黛的扭扭舞跳得出神入化高明已极。 这个酒令很快的就能通过所有的同辈弟兄,有些“土包子”吃了半辈子的“赌外围”跑马饭,根本连扭扭舞还未有见过。 “我们一定要开开眼界!” 郑毛已在残席上将所有的酒杯一字排开,他端着酒瓶将所有的杯子一一斟满。 高丽黛是喜欢热闹的人,她并不在乎这些“江湖客”向她围攻闹酒,相反的她笑得合不拢嘴,虽然她的脸上已被酒晕笼罩。 宋琪甚痛惜他的新娘,一而再的希望能给高丽黛解围,但是被一些顽皮的“爷叔”堵住,一直被隔开在露台之外。 宋琪在原先时以为高丽黛和这些“半下流社会”的人厮混会很不习惯,但这会儿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高丽黛比他还行,高丽黛的环境既是如此的恶劣,让她和那些“爷叔”们多打交道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至少这些“江湖好汉”将可以给高丽黛多一点照应。 宋琪的心中这样想,就随便他们怎样闹下去了。 “咦!这是什么酒?怎么会有泡泡?”崩嘴魏申甲忽然发现郑毛洒出的酒有点奇特,忙端起了一杯皱鼻子嗅了一嗅。“呸,他妈的好臭!” “唔,对了,我也闻到了臭味道!”另一个“爷叔”说。 “奇怪!这不是酒么?” 郑毛有了几分酒意,醉态可掬的,结结巴巴地说:“你们别胡说八道的,酒瓶是我打开的,没有不是酒的道理!” “酒怎会有泡沫的,而且臭得好像是‘莱沙尔’!”魏申甲说。 “试一试就可以知道了嘛!”宋琪听说,即挤进了屋子。 “我喝一杯给大家看看!”郑毛端起了杯子,张大了血盆大口,以英雄本色,整杯酒倒下去,只听“哇”的一声,他又把酒喷出来了,双手堵着嘴,呼痛不已,他的嘴巴和舌头全烧伤啦。 果真的,那是消毒药水“莱沙尔”。装在另一只酒瓶里的也是。 “妈的!是谁开的玩笑?”麻皮张一义怪叫起来。 “这不是饮酒,是叫我们服毒了!”魏申甲也叫嚷起来。 这兴高采烈的场面刹时间变得异常紧张,连宋三爷两老也趋过来了。 “快把那送酒来的人抓住!”廖二虎比较冷静,立刻吩咐说。 那一批在“黑社会”里混得略有点名堂的,一个个如狼似虎,启门的启门,卷衣袖的卷衣袖,好像就要发生一次盛大的殴斗。 楼梯上十数人凌乱的脚步声,大伙儿全冲下楼去,街面上是冷冷清清的,只剩下炮竹的残渣,所有的店铺都打烊了。连灯光也掩去。 一盏昏黯的路灯,几只飞蛾围绕在灯光处直打转。 那送酒来的人早已不知去向啦。 宋琪瑞起了酒瓶,只见其中一只酒瓶的背面上贴有小小的一张纸片,上面写着:“阮难成敬贺”。 “嗯,又是这家伙捣的乱,竟闹到宋三爷的家里来了,可谓胆大包天啦!”廖二虎非常气恼地说。 “这等于是向我挑战了。”宋三爷好不容易才把所有的忧郁烦恼置诸脑后,这时候新的烦恼又光临了。在黑社会里打滚数十年,混至白发苍苍,自从宣告“收山”之后就不再问江湖上的琐事了,如今竟有无名之辈挑上了门,这等于是“奇耻大辱”,宋三爷还能够不管吗? 自然,对方的目标是针对宋琪和高丽黛而来,可是宋琪是宋三爷的独生子,高丽黛已是三爷的儿媳了,“国家讲法江湖讲理”,纵然宋琪和高丽黛真有什么不对,对方应该堂堂正正站出来论理才对,也或是“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宋三爷的分上,马马虎虎,讨个“公道”就作罢论,但是对方一味是以暗算的手法胡来,这未免太不“上路”了呢! 郑毛的嘴巴被烧伤了,好在并不十分严重,他已经有了七八分酒意,舌头早已麻木,所以一杯“莱沙尔”下去,只觉得有点刺疼。那杯药物进口就吐出了,跟着就开始翻胃,呕吐不已,由几个弟兄将他搀扶着进洗手间去了。 这场宴会便好像宣告不欢而散。 所有去追赶那来路不明的家伙的人全陆续回来了,他们觉得上这种洋当十分冤枉,只因为一时疏忽,歹徒乘虚而入,几乎闹出了大乱子。 不一会,那两个买酒去的萧大炮和顾富波可回来了,他们哥儿俩还唱着歌,每个人手上都提着二瓶酒。 当他俩走进门时,发现屋子内是乱糟糟的,那股子欢乐的气氛早已烟消云散矣。 “怎么回事?”萧大炮问。 “阮难成的恶作剧又到了!”宋琪高举起酒瓶子说。 “这小子送酒来么?” “不是酒,是莱沙尔!” “王八蛋!剥他的皮!”萧大炮气恼说:“居然敢玩这一手玩到三爷的家里来吗?” “郑毛试饮一杯,几乎出了大毛病!”张一义说。 “没关系,这笔帐终归要记着的,迟早有一天可以结算清楚!”魏申甲说。 筵席算是散了,宋老太太爱子心切,不放心让宋琪两口子自己回家去。她央托廖二虎无论如何要多费心尽量设法使宋琪夫妻两人获得安全。 “贼人不择手段而来,是很难防范的!”宋老太太说:“但是凭你们弟兄在H港混出来的名堂,若被外来人欺压得无法还手,那就难堪了,阿琪是我的独生子,假如不是祖上缺德的话,我终日求神拜佛修练功德,应该有善报的,假如他们两口子有个三长两短,我唯你们是问!” 宋老太太等于把话说明了,要廖二虎的弟兄们负责宋琪夫妻的安全。 宋老头儿非常生气,他认为很失面子,在H港居住了大半辈子,从来连小偷也不光顾他的家里的,阮难成究竟是什么人?什么把戏?有胆量耍手段耍进他的家门? 对高丽黛这儿媳,宋老头儿自是不会满意的,尤其是宋琪在未有结婚之前已经是闹得满城风雨,有传说她是人家的逃妾,而宋琪又偏爱上这么的一个人,还实行闪电结婚,假如不是老太婆的吵闹,宋三爷是恁怎的也不会摆上这几桌筵席,搞至最后“洋相”出进了家门。 宋老头儿话也不说就回厢房去了。 宋老太太趋至祖先灵位前上了一炷香,是为儿媳添福添寿的。 廖二虎和他的弟兄送宋琪夫妇回返太子道公寓。 新婚蜜月,原是春宵苦短的。 宋琪的家中除了萧大炮、顾富波、童妈之外,经常多了一位座上客,那是郑毛! 郑毛是饮了一杯毒药之亏,要找机会报“一箭之仇”,他希望在宋琪家中得到线索,找出阮难成其人,“还敬他一杯酒!” 萧大炮手底下的那些“阿飞帮”也在继续进行侦查阮难成的踪迹,可是,他们并没有收获。 自从那天宴会之后,阮难成不再有什么动静,甚至于连恐吓电话也没有。 廖二虎是宋三爷跟前线索最多又最能跑腿的“大阿哥”,但是在一个星期之中,廖二虎得为“跑马”奔命三四天,日子难过,“赌外围”的饭也难吃,赌客们的门槛越来越精,除此以外还得应付“抢地盘”的朋友。 廖二虎虽然交游至广,但是他还得为生活奔波,养一家数口,还有伸手要饭吃的小弟兄。 宋琪很爱他的妻子,经常整日里足不出户,高丽黛有足够的钞票使这家庭美满,每日不离酒肉,多的是亲朋登门,夫妻厮守闺房其乐也融融。 一天正午,宋琪正值软玉温香高枕未起,童妈叩房门,给他递进来一封信。 宋琪下床,将信拆开原来竟是人寿保险公司的通知,指定要到保险公司指定的特约医院去检查健康。 宋琪大感纳闷,他从未有投保人寿保险,保险公司的这封通知来得突然。 “奇怪,又是谁开的玩笑?”他搔着凌乱的头发自言自语地说。 “怎么回事?又是什么客人来了么?”高丽黛是赤裸的,她卷着一幅床单,仆卧着,露出半截身子,肌质晶莹,色艳桃李,披着一头散发,幽香四溢,她侧面伏在枕上,散发掩了她的半脸,有如闭月羞花,桃腮微晕,娇艳欲滴。 说实在的,宋琪真不愿离开那张床,既然她是已经醒了,又在向他问话。 宋琪便说:“华侨人寿保险公司来了通知,要我去作健康检查呢?” “你什么时候去?”她仍仆在枕上问。 “我没有投保人寿保险,干嘛要去呢?不知道又是什么人开的玩笑?”宋琪将通告书扔在地上,复又跃上了床。 “啊!”高丽黛忽而瞪大了眼,转了个翻身,说:“是我为你投保的!并非是开玩笑!投保了十万元!” “十万元?”宋琪高声怪叫。“人寿保险么?我年轻力壮,什么疾病也没有,干嘛的要买人寿保险?” “这只是安全保险,我们的敌人太多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多少可以挣一点回来!” 宋琪不以为然,说:“你以为我们会被谋杀么?呵,人死了,要钱何用?这是多余的!” “不!也许我们有下一代,为什么我们不替下一代先作个打算?”高丽黛说。 “你想得太多了,我们会白首偕老,不会死的!若是阮难成会实行暗杀的话,我们早没命了,何至于会等到我们结婚之后……” 高丽黛忽的沉下脸孔,故意流露出不乐的形色,娇嗔说:“购买人寿保险,并不是立刻叫你去死,犯得上要你去考虑许多问题么?”她说着,以大被子蒙上了脑袋,不再理会宋琪说话了。 宋琪甚觉难过,坐在床沿,他再次细看那份保险单,那是包括了人寿保险、人寿储蓄保险、意外伤亡残废保险、健康保险,共计是十万元。 其中最着重的是意外死亡,保险公司就得加数倍的赔付,他很奇怪,高丽黛小小的年纪,为什么会考虑得这样的多?她真担心阮难成会向他们下毒手么? 假如一旦真遭遇了不测,那又要钱何用?就算保险公司赔得更多,“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身外之物,留着也是多余的。 吃午饭时,郑毛及时赶到,萧大炮和顾富波两人早坐上了桌子,他俩是从来不必等候主人的,只要碗筷摆开,大模大样的就上桌,萧大炮还是餐餐不离酒,那座酒吧好像是为他一个人所设。 “怎么样?有消息没有?”郑毛走进屋子就问。 “什么消息?”萧大炮反问。 “那个请我吃‘莱沙尔’的朋友可有寻着?” “呸!你在外面混混,地头上比我们熟得多,这种问题,竟然要来请教我们么?” 郑毛耸肩说:“事情是 7531." >由你们这里发生的,当然我得向你们请教!” “我们的‘爷叔辈’都束手无策时,问我们好像已经是多余的了!”顾富波说时,吃吃笑个不已。“你只吃过一杯‘莱沙尔’,我们却都在医院里躺过一段时日呢!” “这样吃了闷亏好像连一点咒念都没有,实在有点于心不甘呢!” “没有咒念又怎样?我们不能满街的找人打架!”萧大炮说:“还是先坐下来,我们吃杯酒从长计议吧!” 郑毛搔着头皮,说:“廖二虎倒好像有了新的灵感,那天晚上送酒来的人只有张一义一个人见到过,所以他把张一义一早就带走了,说是有把握可以把送酒来的人寻出来呢!” “假如连廖二叔都没有办法的话,我们不如自动停在挨打的地位上算了,反正也是这么回事呢!”顾富波说。 由于高丽黛生了气,宋琪不得不起床,洗漱已毕,他披着晨衣走出了寝室,招呼顾富波说: “待会儿你送我到华侨卫康医院去!” “唏,心血来潮,到医院去干嘛?”萧大炮问。 “不!我是去检查健康的!”宋琪说。 “年轻轻的,体壮力健,干嘛要检查身醴?”郑毛问。 “嘻;莫非新婚消耗太多?……”萧大炮咯咯笑了起来。 “我不许你们胡说八道!”宋琪板起脸孔正色说:“丽黛替我购买了人寿保险,这是例行手续,一定要作健康检查的!” “人寿保险?”郑毛怪叫。 刹时间,他们三个人面面相觑,这是我们国人的习惯,年轻人对人寿保险都不太重视,好像那是属于行将就木者所有的事情。 “不致于到那个程度吧!”萧大炮瞪着眼,搔着头皮说。 “不要那样瞪眼看着我,人寿保险等于是一种储蓄,现在世界已经不同了,许多新鲜的事物你们全不会了解的!” “年轻人购买人寿保险,说来会使人不肯相信!”郑毛说。 “唉,你们不懂,就不必多说了!”宋琪有点恼火,实在他也是被逼着干这码子事呢。 “吃完饭就走吗?”顾富波扮了怪相问。“新娘子可陪你去?” “她留在家里!” 郑毛忽的想起另一回事,忙说:“阿琪,老太太有点不大舒服,也或是又和老太爷生气了,廖二虎今早上特别关照,教你有空时回家走一趟!” 宋琪唯唯诺诺,他向来侍父母至孝,心中猜想,母亲和父亲呕气,可能全都是为了他呢,高丽黛忽然推开寝室的房门,探首出来说:“今天下午我要用汽车!” 宋琪猜想,高丽黛也许是为了人寿保险的事情,闹得不太愉快,女人的气度都比较狭窄,不和她计较就是了。 “你到什么地方去?”他问。 “不用你管!”她砰然将房门关上了。 新婚没多少天,为一点小事情,在众人的面前吵闹是十分难看的,宋琪只好忍下这口气。 “小两口怎么搞的?你们结婚才多少天?”郑毛在这方面比较敏感,诧异地说。 “凡事看开了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宋琪心平气静地说:“汽车本来就不是我的,就留给她用就是了!” 郑毛原是打算喝个两杯酒的,看这种情形,酒也喝不下去了。便说:“我该走了,别忘记廖二虎一定教你回家去一趟!” “郑毛,你何不干脆陪我回家去走一趟呢?” “现在就走么?” “也好!”宋琪回进寝室。 高丽黛仍以被子蒙着脑袋,好像仍在赌气,宋琪穿好了衣裳,趋至床前他轻揭高丽黛的被子,但是她故意将身子卷得像蚕蛹一样。 “我要回家去一趟,下午会到卫康医院去检查身体的!”宋琪故作体贴地说。 高丽黛没有反应,也不予理睬。 “什么事情值得你生这样大的气,别忘记我们的新婚没有多少天啦!”他再说。 高丽黛还是不说话。 “下午你上哪儿去?别忘记,一个人不要单独乱跑,你的仇人实在太多了!”他像一个好丈夫对妻子关切地说。 高丽黛忽的咯咯笑了起来,那蒙着脑袋的被单也抖颤不已。她好像是有意逗着宋琪嬉耍的。宋琪忙揭开她蒙着的被单,只见高丽黛怒意全消,双手蒙着嘴,笑得两只眼睛眯成了两道细缝。 宋琪懊恼不已,呶着嘴说:“原来你是有意逗我的!” 高丽黛伸张的玉臂,如两条水蛇般的招展,她搂着宋琪的脖子,将他拉至床上。并和他亲吻。他俩便好像和好如初了。 “你下午打算到什么地方去?” 高丽黛说:“不瞒你说,我同样的购买了人寿保险,同样的要去作健康检查!” “既然这样,我们何不一起去检查呢?” “不,由两家不同的保险公司购买的人寿保险,在两间不同的医院检查!” “我可以陪你去!” “道路完全不同,你不是下午要回家去一趟么?” “这不会耽误多少的时间!” 高丽黛使劲拧了宋琪的脸颊,并羞他的脸,说:“你少生气就行了,不必做出那形影不离的形状,也许我做完健康检查之后,还要去买东西!” “你最好不要单独到处乱走!” “有顾富波和萧大炮两个人做保镖,还怕会有什么意外吗?” “为什么不要我陪伴呢?” “你要回家去,不能有了妻子就连父母都不要呀!” 以后,房间内就传出一阵嘻嘻哈哈打情骂俏的声音,使得坐在饭桌上的几个人全停下了碗筷,尤其是萧大炮至感羡慕,真个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呢。 “奇怪,真是冷热无常,只片刻功夫,就完全改变了!”顾富波叹息说。 郑毛自命是老资格,说:“新婚小夫妻多半是如此的!” “看情形,还好一会耽搁了,何不坐下来,我们先饮上几杯!”萧大炮向他招呼说,郑毛大笑,说:“你说得对,还不只耽搁一会了,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报销一瓶酒呢!” 第五章 云谲波诡 下午时,宋琪由郑毛陪伴,至华侨卫康医院去作健康检查。 这是人寿保险公司的例行手续,但是这种私人开设的医院为了取信它的委托人,一切的检查工作都做得十分仔细。 在医院里耽搁了差不多有个多小时,郑毛因为在午间多喝了两杯,竟在候客处打盹睡熟了,他的鼾声大作,惹得一些“白衣天使”窃笑不已。 宋琪办妥了所有的手续,将郑毛在沙发椅上唤醒,这家伙还是迷迷糊糊的。 “你到底患了什么病?”他问。 “没有病,这只是例行手续!”宋琪回答说。 “赫,没有病,进医院,年纪轻轻的购买人寿保险,时代毕竟是不同了,时髦的玩意,我全搞不懂呢!” 他们离开医院之后,即转道至旺角宋家去。 宋老太太也不是有什么大病,她不搓牌,就得躺在床上,不是胸口间觉得隐痛就是肠胃不舒服,反正是什么毛病全来了。 昨天,两老口发生了龃龉,起因是宋老太太要到儿媳的新居去串门,还硬拉着老头儿一起去,但为老头儿拒绝。 宋三爷说:“他们没请我们,我们干嘛去?” 宋老太太说:“孩子们不懂,你怎可以和他们一般见识呢?” “我不和他们一般见识,但是他们不请我,我不上门!这年头,孩子大了,就是孩子们的世界,谁希罕要我们两老上门?” 宋老太太不乐,说:“我们就只有这么的一个孩子,你就为这点的礼节就断绝了往来不成?” 宋三爷是肚子里有别扭,说:“好好的人家,我们为他订好了亲事,结果自己在外面乱七八糟,弄了这么的一个女人上门,是非招来了不说,把我‘收山’多年的招牌也砸在这上面,唉……” “高丽黛这女孩还不坏,我看她挺随和又满得人缘的……” “哼,老太婆,别因为她送你几个钱仪,你就给她迷住了,这个女人绝非是什么好来路!你只瞧她的酒量就可以知道了,年纪轻轻的女人,就学会了酗酒,这会是好路道么?” “老家伙,你是老昏头了!” “不管你怎么说,假如他们不下请帖,休想我上他们家的门!” 于是,宋老太太病了,她还是那套“十九世纪的古方”,“一哭二饿三上吊”连麻将也不搓,躺在床上就是病了,头昏脑胀胸气闷痛,立刻就请医生上了门。 中医师诊脉,对老年人而言,不外十全大补,少不得人参高丽参,又是钞票作祟了。 宋老太太还是想念他的儿子,便通知廖二虎教宋琪无论如何回家一趟。 宋三爷因为情绪不佳,整个下午外出就没有回家,他是因为环境逆转,自从“收山”之后,一些多年不见面的老朋友他都设法走动,企图扭转逆势,宋三爷也并非不关心他的儿子,但这种爱是埋藏在心坎中的。 宋琪回到家中之后,即来到他的母亲的床前,宋老太太正在喝汤药呢。 宋老太太即指着宋琪加以责备说:“阿琪,你怎么搞的,结婚之后,也不请你的父亲到你的新家去走动走动!老头儿年老昏懵,气量也显得特别的狭窄,像小孩子一样的呢,别有了娇妻就把老人家都忘掉了!” 宋琪连忙陪笑说:“我不是把两老忘记了,实在是因为新成家,一切都是乱糟糟的,茫无头绪!” 宋老太太又说:“听郑毛说,你们小俩口子还是满恩爱的,希望你们的婚姻美满,但是也不要把老家冷淡了!” “是的,妈妈!” “结婚之后有什么打算?”关心孩子前程乃是老人家之常情,宋老太太殷殷地问。 宋琪茫然,因为他从未考虑到这问题。 宋老太太看穿儿子的心思,再说:“就算太太有钱,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应该有个打算!” 宋琪忙说:“我会有打算的,妈妈一点也不用操心!” “譬如说,开一间店铺,做一点买卖,切莫游手好闲,像你的父亲,混了一辈子,到头来落得个怎样?两手空空连什么也没有!”宋老太太絮絮不休地叮咛着。 也刚好宋三爷回家了,门铃响时,宋琪趋出去应门,宋三爷跨进门就是一阵咳嗽,故意装出一副庄严的脸孔,略一点头就进他的卧房去了。 宋琪忙跟进去,他说:“听说爸爸为我的事情生气了!” 宋三爷翻了白眼,说:“我有什么事情好生气的?年纪这样大了,已经是时代落伍的人啦,这个世界已经是你们的啦!……” 宋琪吃吃笑了起来,说:“看爸爸牢骚满腹的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其实只因为我没请你到我的家里去!所以心中有了疙瘩!” 宋三爷又是一阵咳嗽,颇感到有点难为情,便摇首说:“没的事,我坐在家里已经惹来许多的麻烦了,还跑到你的家里去干嘛?麻烦还嫌不够么?” 宋琪再笑着说:“我仓促结婚,新成的家是乱糟糟的,在未布置好之前,不想请父亲过去!” “我听廖二虎和郑毛说,你的新家布置得好像皇宫一样,奢侈、豪华、浪费、完全像暴发户一样!”宋三爷以叱斥的语气像教训小孩子一样。“所以就把这个老家完全忘记了!” 宋琪心中明白,宋三爷的嘴巴硬,但是仍还是关心他的,便说:“爸爸别听他人的闲言闲语,道路谣传,为什么不自己去看个一遍?高丽黛自幼侨居海外,她的生活稍为欧化一点就是了!” “这个女人的身世你都清楚了吗?” “夫妻之间应该互相信任,她过去的事情我不必过问,我们只求未来的幸福!” “哼!”宋三爷一声长叹,说:“你的妻子在过去时究竟结怨了一些什么仇人,你们头一天回家,就闹到我的家里来了,显然有意和我挑战了,想想我息隐‘收山’多年,对‘黑道’上的事情全不感兴趣,为了你的问题又重新和这些‘道’上的朋友接触,他们对这件事情茫无所知,经过了四下打听之后,连一点头绪也没有!” “其实这些事情一点也不用爸爸操心,终归会有水落石出的一日的!……” 他们正说间,廖二虎来了电话,说是已经将那个送酒至宋家的人找到了,正就是“太子公寓”门房冯涤生的同学焦大桥。 廖二虎是根据张一义口述,该天送酒来的那个人的形状,又去访问了“太子公寓”的门房冯涤生,经冯涤生证明,焦大桥的形状和张一义所描述的完全吻合。 焦大桥有过帮助贼人做内应偷锯高丽黛卧室窗户的纪录,廖二虎的脑筋动得快,立时就想起他了。经过冯涤生的证实,于是立刻展开行动。 焦大桥是居住在铜锣湾靠山壁的木屋区,高丽黛的卧室发生窃盗案时,冯涤生怀疑焦大桥曾盗用高丽黛的公寓钥匙,所以到木屋区去了一趟,但是焦大桥矢口否认,不欢而散。离去时出现了一些来路不明的地痞流氓将冯涤生殴打得遍身鳞伤…… 廖二虎有计划地展开侦查,凭他在下层社会的关系,可以搜集许多有关焦大桥搬家的线索。 居住半山木屋区的居民,差不多都是大陆逃亡的难胞,生活多至为艰苦,除非是在特殊事故或是一夜暴富之下,很难得会在一夜之间改变生活的。 廖二虎猜想,焦大桥不可能是阮难成的党羽,他只是受人利用而已。而且雇用像焦大桥这样的人,一定代价甚为低廉,他不可能因此一夜发迹的,所以仍得在木屋区找寻。 焦大桥所有的行李颇为简单,但是零星的东西可不少,据附近的邻居说,当焦大桥搬离木屋时,曾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大汉帮同他搬运行李。 廖二虎探询那大汉的形状,这人可能是参与殴打冯涤生有分的,不外乎是地区上的小流氓,要不然,焦大桥怎样利用得上呢? 廖二虎在地头上的关系特多,他立刻按照那衣衫褴褛的大汉的外貌形状四下里探访。 据在殴打冯涤生的现场上曾亲眼目睹的居民说,那大汉的绰号叫做“番薯”,既有名有姓,又有“地区”,凭廖二虎在地头上的关系,他很快的就寻着“番薯”了。 廖二虎并不找“番薯”的麻烦,他只要“番薯”说出焦大桥搬到什么地方去了。 “番薯”倒是满爽快的,他知道廖二虎是“道”上“爷叔辈”,立刻将事实真相和盘托出。 焦大桥总共给他一百五十元,让他召集三五个人将冯涤生殴辱一顿,这是属于警告性质的,教冯涤生不得再涉问焦大桥的事情,至于焦大桥的幕后主持人是谁,“番薯”完全不知道。 焦大桥是搬到另一座山背后的木屋区去了,“番薯”曾经帮助他搬取行李,所以廖二虎让他带路,率领着好几个弟兄追踪到了焦大桥新搬家的木屋。 他们在附近以“守株待兔”的方式,鹄候了一整个下午,好不容易等候到焦大桥回家,立刻涌上前将他擒获。 廖二虎即打电话给宋三爷,报告全盘的经过情形。 宋三爷连忙问:“你们将他怎样处置?” 廖二虎说:“这小子倒是挺蛮的,他非但一点也不卖帐,而且还首先实行动武,我们在不得已的情况之下,只有将他揍了一顿!” “不要动用私刑,将他送交官方,反正这小子曾经有过和窃盗串通的底案,官方自会收拾他的!”宋三爷吩咐说。 廖二虎说:“不!这小子是贱骨头!吃硬不吃软,现在全招了,他承认是被个姓阮的所利用,但是他和那个坠楼摔死的窃盗并不相识,而且彼此连面都没有见过!” “那末他总知道,那姓阮的人住在哪儿啦?”他说。 “那姓阮的在有需要用他的时候,会自己上门来寻找他的,绝不允许他到处乱闯!” “姓阮的总共给了他多少钱?” “大概在五六百元以上!” 宋三爷一声长叹说:“只为了五六百元就出卖朋友,连偷鸡摸狗的勾当全干么?这些年轻人,所受的教育到哪里去了?” “这是因为他处在困苦的环境,已好久每日连两餐也吃不饱之故!”廖二虎说。 “那末送到我家里来的那两瓶酒,又是怎么回事?” “那也是阮难成教唆他这样做的,至于那两只酒瓶内装着的是莱莎尔药水,他一点也不知道!” 廖二虎继续说:“以当时的情形来讲,很可能阮难成就隐藏在府上附近的地方,幕后指挥着焦大桥向我们进行挑战,我们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譬如说,张一义一次、两次的外出买酒,他完全一目了然,所以趁虚给我们来了一记滑稽的。” 宋三爷便说:“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 廖二虎说:“据焦大桥说,阮难成曾和他约好,在今晚上会到木屋来找他,所以我们在此守候着!” “用怎样的方式进行?” “我们让焦大桥留在木屋内,我们布置在附近的各要道,只要阮难成出现,绝对教他插翅难飞!” “让焦大桥一个人留在屋内不怕他溜掉么?” “焦大桥挨揍之后乖得很,他发誓充分合作,因为他担心我们会将他送交官方!” 宋三爷关照说:“狡狯之徒所说的一切都不足以采信,还是小心为上!” “三爷是否到这里来一次?” “不了!”宋三爷说:“假如抓着了阮难成,切莫为难他,我们要保留‘江湖上’的风度对他礼待,到时候再打电话通知我吧!” 于是,他们就把电话给挂断了。 宋琪在旁听着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心情甚为焦急,忙说:“既然廖二叔已经有了进展,我就得到该地方去一趟!” 宋三爷摇首说:“不!你假如到那地方去必然会‘打草惊蛇’,若阮难成发现你在场的话,他会怎样想,还不尽速逃之夭夭么?廖二虎倒是要郑毛马上赶过去助阵!” 郑毛听说,立刻鼓掌说:“他妈的,这一次我可以一吐心胸中的冤气了!”说着,他立刻匆匆忙忙地离开宋宅,临行时,特别向宋琪说:“阿琪,你只管等候我的好消息。” 宋琪焦急不已,暂时他还不能回家去,他希望能得到廖二虎的最后消息。 因之,他拨了电话回家去,打算将此好消息告诉高丽黛,但他很失望,因为高丽黛和萧大炮他们还没有回家,公寓内就只有童妈一个人。 宋琪暗觉纳闷,已经是晚饭的时间了,高丽黛他们为什么还没有回家?到哪儿去了?是否会发生什么事? 他得等候廖二虎的电话,看看阮难成是否会落网,那末有关高丽黛的许多事情都立刻可以了解,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关键,不由得使宋琪情绪紧张。 他得留在那儿等候。 宋三爷两老口子在用晚饭还不断地在讨论阮难成的问题,他们搞不清楚高丽黛为什么会招来这样深仇大恨?宋三爷希望廖二虎不要出任何的差错,否则他所有的用心就完全白费了。 在铜锣湾靠山边的木屋住户,遍山漫野的密层层的布满了,简直像是蜂窝一样,乍眼看去,会教人麻悚不已。 在入夜之后,但见万家灯火,瞧山崖岸下,是五光十色七彩灿烂的电动霓虹灯,而在半山上呢,却只有昏黯的火光陪伴着寂寞。 山上山下,只是尺土之隔,它便形成了两个世界。 这时间,廖二虎正进行着他的“狩猎”工作,他的一伙把弟兄全到了现场,张一义、魏申甲、郑毛,连同“安安公寓”里可以调配出来派用场的弟兄,都几乎全来助阵。 焦大桥新搬进去住的那间木屋是在半山腰间,廖二虎分配了所有的弟兄,任何的一条进出要道都留有人在暗地里把守,“罗网”早就张开了,就等候着阮难成入壳。 干这一类的事情,廖二虎好像是十拿九稳的,他从来还未有过失算。 是焦大桥说的,阮难成和他有约,说是在晚间会到他的木屋里来,只要抓到阮难成,一切的谜全都可以解开了,恁是浪费更多的时间,廖二虎他们也要等候下去。 张一义他们也都非常热心,连晚饭也没有吃,由廖二虎买了一些肉包子三明治之类的东西,各分配了几件,勉强塞饱了肚子,就在那里胡里胡涂的等候。 在刚开始时,每一个人的情绪都十分高张,一个个磨拳擦掌的静待他们的“猎物”入网,发了誓一定要给阮难成一顿老拳,揍得他不死不活的再来盘问他究竟有多大的狗胆?敢向宋三爷挑衅。 虽然宋三爷特别在电话中向廖二虎关照过,不管在任何的情况之下不得向阮难成动粗,免失“江湖上”之风度,但是到时候谁能忍得住呢? 尤其是郑毛,那一杯“莱沙尔”水之恨难以下咽,他能忍得住这口气么? 郑毛曾偷偷的向张一义说:“假如我逮住了阮难成那小子,不打折他一条腿,我的郑字给你们倒着写,那个毛字成X毛了!” 张一义冷嗤说:“你别太兴奋了,阮难成那小子并不简单,据我看他不一定到呢,我们大队人马守候在此,难道风声一点也不会走漏么?阮难成有的是‘派用场走头阵’的人,任何一个人在这附近刺探一番,我们的马脚全露,阮难成不打道回府才怪……” “唉,张大哥你怎可以泼冷水?” “这不是泼冷水的事情,事实就是如此,你且等着瞧!” 果然事情不出张一义的所料,手表上的秒针是滴答滴答的溜过去,一分钟又一分钟,一小时又一小时,那间小木屋并没有客人到访。 入夜之后还微起了一点风,颇有一点凉意,长时间的待守在一个地方,实在不是味道。 “已经是午夜一时啦,为什么连一点影子也没有?”魏申甲已经不耐烦了,问廖二虎说:“也许风声走漏,阮难成不来了!” “哥儿们,稍为耐点烦,这是最重要的时间,也许就在这时候就要到了!”廖二虎回答说。 “那间木屋里也好像毫无动静,我们是否要过去看看,说不定姓焦的那个小子溜掉了啦!”张一义也提出了意见说。 “不!你们别沉不住气,假如阮难成刚好到场,我们岂不‘功亏一篑’了么?”廖二虎说。 郑毛是最不耐寂寞的人,他偷偷溜到大街上去,买了一瓶“山西原汾”还有花生米牛肉乾等物,拉着张一义、魏申甲,大家席地而坐,就开始饮了起来。 廖二虎不乐,斥责说:“叫你们办事来的,并非是叫你们取乐而来,竟在这里饮上了呢!” 郑毛说:“天气变冷了,我们饮两杯只是为取暖御寒啦!” 时间过得快,又是一个钟头过去,廖二虎自己沉不住气了,他绕着四周自己所有弟兄的布置所在,打了一转,算是作了一次巡防。 “廖二叔,看情形是不会来了,再挨下去就要鸡啼了,连冤鬼也要归坟啦,哪还有不出现之理?”“安安公寓”的一个弟兄说。 “我们等到三点,假如他再不到就算了!”廖二虎说。 “我们并非是在乎时间的问题,明天香槟大跑马,廖二叔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啦!” 廖二虎也感到纳闷,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或有不够正确之处,他随步就来至焦大桥的木屋所在处,屋内的灯光未灭,他俯首趋着窗户的破缝处向内窥瞄了一番,乖乖,不看犹可,一看之下廖二虎脸色大变。 他赶忙就去撞门,那扇厚木门却是在内闩着的,他一个人撞不开。 “喂,你们大家快来帮忙!” 原来,木屋内的焦大桥,躺在床上,脸如土色,两眼翻白,口吐白沫,这分明是服了毒……。 所有布置在附近的弟兄听得廖二虎的叫喊声,像“一窝蜂”似地赶了过来。 廖二虎就指挥他们撞门,人一多力量就够猛了,轰然一声巨响藏书网,整扇门塌下。 那木屋内是一片醺臭的味道,地上空着有一只“莱沙尔”的药瓶,焦大桥已处在昏迷的状态之下,人事不省。 “他妈的这小子是服毒嘛!”郑毛首先怪叫:“他请我吃了一杯‘莱沙尔’,自己却整瓶消受了,真是报应咧!” 廖二虎关照说:“大家别呆着,快去唤救护车来,送医院急救还来得及!” “喊救护车要等到什么时候?不如把他抬下山去,拦一部出租汽车向就近的医院里送!”张一义建议说。 “那末大家就快动手吧!” 于是,那批等着为打架来的朋友全变成了是为做好事而来的,七手八脚,将焦大桥搭起,往屋外就抬,落下了山坡,也惊动了附近许多的居民出来观看。 不久,他们拦着了一部空着的出租?99lib?汽车,将焦大桥就近送往附近的医院去。 经过了医生的紧急施救,给焦大桥灌了肠,还算好的,焦大桥脱离了险境。 否则一个身上伤痕斑斑,挨过了围殴的人服毒自杀身亡,事情难免会牵连到廖二虎的身上去,他的麻烦可脱不了身啦。 焦大桥的身上总共不过数十元,不足以付医药费,廖二虎惟有自认晦气,给他全付了。 经医生的嘱咐,焦大桥还得留院调养几天,廖二虎心中想,在医院的附近布下眼线,也说不定阮难成会到医院里来探看焦大桥,那样,捉拿阮难成还有一线的希望,否则,这条“线索”就算断了。 “小子,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干嘛的要学娘儿们一样的服‘莱沙尔’自杀?未免太娘娘腔了吧?”郑毛在焦大桥稍为清醒时,以讥讽的语气责备说:“你有种向宋三爷挑战,就没胆量挨揍吗?” 焦大桥泪流满脸,他勉强能说话,羞愧地说:“横竖也是一个死字,干嘛的不让我死呢?” “没有人要你死,只是追究你和我们作对的原因!”廖二虎说。 “唉,那姓阮的说过,假如我泄漏了机密的话,他一定要杀我的!”焦大桥哽咽着说。 “你别再在乎那姓阮的了,他有胆量在你的身旁出现,我们必收拾他!”郑毛说。 午夜约两点多钟,宋三爷接得廖二虎由医院打来的电话,说是他们看守着的那名焦大桥居然服了毒,正在医院之中施行急救。 宋三爷一想,这“线索”必然又断了,廖二虎等于在枉费心机。 宋琪原是守在宋宅等候最后消息的,他大失所望,廖二虎已经是够精明的了,他循着各种线索寻着焦大桥,满以为由焦大桥的身上,可以布下圈套等候阮难成自投罗网,但没想到瞬刻的转变,所有的希望又化为乌有,阮难成的问题仍然是个谜。这个谜要何时何日始能打开呢? 宋琪离开了宋宅,雇了汽车回太子道公寓去,这时间已是零晨三点多接近四点了,公寓里差不多的住户全熄了灯,门房冯涤生刚巡更完毕也进房睡了。 宋琪不愿惊动任何住户,轻着脚步走进了公寓,正要跨进电梯时,忽的一个彪形大汉一掌将他推进电梯,同时一支短枪顶在他的胸膛之上。 “不要说话,也不要反抗!”那人用夹生的英语说,很显然的,他不是一个中国人,要不然为什么不说自己国家的语言呢? 宋琪借着灯光看去,只见这个家伙,高头大马,浓眉环眼,胳青腮胡子,像是个日本人。 宋琪立时惊觉,记得在结婚当日,当礼成之后,教堂里曾进来三个日本人,高丽黛曾为此事花容失色,究竟是怎么回事?颇使人费解,现在,当前手持凶器的人,是否就是三个日本人之其中一个呢? 那个彪形大汉已揿了升上最高一层楼的枢纽,电梯即徐徐上升,宋琪在凶器威逼之下,反抗不得,只好听由他的摆布。 “你是日本人吗?”宋琪用英语问。 “闭你的口,不许说话!”那人扳着了脸色说。随着用枪口在宋琪的胸膛上猛力一顶。 宋琪纳闷不已,当前的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路,竟在这个时间潜伏在公寓的附近,乘着他回家的当儿,跟进电梯,又用凶器向他威逼。 电梯是升往顶楼上去的,假如说,他是专程为绑票而来,断不会送他往顶楼上去的。 “太子公寓”大厦总共十一层,高丽黛买下的是在第十楼,而电梯却升上了最高的一层。 电梯的铁门自动打开了,那大汉执着宋琪的胳膊,扭着他跨出电梯,这一层楼,有半栋已经出售,另外的半栋仍是空着。 宋琪的心中顿感惶恐,莫非这大汉是有意要把他架进空屋里去实行殴辱么? 以宋琪的体能,虽然这彪形大汉比他高上半个脑袋,但假如双方都是赤手空拳的话,他至少可以和这家伙硬拼一番,不让他多占便宜。 可是宋琪是在枪口威逼之下。 第十一层的住户,他们一家人都可能睡着了,室内没有灯光,走廊上只有这一盏淡蓝色的日光灯,照射在那人的脸孔上更觉得恐怖。 那人揪着他的胳膊,竟推拥着他趋向上屋顶平台的楼梯口间。 “在这时间,上平台上去干嘛?”宋琪停下脚步问。 “不许说话!”他又再次的用枪口在宋琪的背脊上猛撞了一记。 宋琪受创,背脊上疼痛不已,他猜想,上到平台上去绝不会有什么好事情!但是,他能够反抗吗? 他在枪口之下,拾级而上。平台的木门是敞开着,那环境更为恐怖,四下一片黝黑,但觉阴风阵阵,环看四周,是稀稀落落的灯光!这称为不夜之城的H港正落在睡眠状态之中,多少罪恶事件就是在黑暗之中进行。 “太子公寓”的平台,是合着整栋大厦的面积而盖的,所以甚为广阔。 宋琪被逼走出了平台,四下里是黝黑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呆立着,那大汉也守在他的背后,同时还将平台的木门掩上了。 宋琪想逃走的话可更不容易了,这所大厦高矗十一层,是独立的建筑物,困在平台上,等于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忽的,在靠着对街栏墙竖着烟囱的位置,出现了两个人影,身材都不很高大,他们徐徐地向着宋琪的方向过来,由于没有灯光,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孔。 那身材高大的彪形大汉竟说日本语了,叽哩呱啦的,宋琪全听不懂。 可是宋琪已经完全明白了,所猜想的一点也不错,他们全是日本人,而且总共是三个人。就是在结婚的当日教堂里出现过的三个日本人。 想当日的情形,高丽黛听说教堂里来了三个日本人时的一副形状,宋琪的记忆犹深,现在,这三个人竟然真的找上门了。 究竟高丽黛又和这三个日本..人有什么瓜葛呢?宋琪甚感困惑。这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呢!宋琪不敢相信高丽黛会给他带来这么多的麻烦。 那两个在平台上出现的日本人低声互相磋商了一番,于是,其中的一个人便以很夹生的华语向宋琪说: “你是宋琪先生吗?我们很冒昧的把你请到这地方来!” “有什么指教吗?”宋琪反问。 “你和高小姐认识多久了?” “没多久的时间,你们是谁?有何贵干?三更半夜把我弄到这地方,有什么图谋吗?既然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不光明正大的?随时随地的可以直接找我公开谈话……” 宋琪的话未说完,对面站着的一个矮小个子便挥动了拳头,双手左右开弓,两拳俱打在宋琪的腹部,这是一种阴险的作法,不给他的身上留下伤痕。 宋琪受创,一阵呻吟,弓起了身子,立在他背后的那个彪形大汉又给他的背后加上一脚,宋琪便栽倒到地上去了,他顿感到浑身麻木,脑海间凌乱不已。 倏的,一只小型的手电筒掣亮了照到他的脸上,宋琪又被那彪形大汉揪起。 “我问你一句话时,你就答一句,不许多添枝节,你是聪明人,该会懂得我的意思!”那人再用夹生的华语说。 宋琪忍受着腹部的创痛,咬牙切齿地说:“你们是什么人?总可以告诉我一个名字罢!” “不必问我们的名字,现在是我们要向你问话!”那人再说:“高小姐为什么会和你闪电结婚?你们之间有着什么秘密吗?” 宋琪回答说:“这是我的事情……” 于是,那矮个子又要动手,他用同样的方式,挥动双拳,又要打宋琪的腹部。 宋琪是忍无可忍,“士可杀不可辱”。立刻还击,他运用全身的气力,猛然一拳向那家伙打去,那小个子冷不防宋琪会来这么的一着,正好打在他的头部,仰天一跤,倒头栽了一个筋斗。 他滚在地上立刻用日本语嚷叫起来。 那彪形大汉立刻动了手,他用的是日本柔道的“劈砂掌”一掌向宋琪的颈部砍去。 宋琪再次受伤,即跌在地上,那大汉再在他的背上踢了一脚,宋琪便昏过去了。 他的耳畔似乎听得一阵很混乱的声音,好像是一群猛兽在怒吼,他的身体被移动了。 过了不久,他的身上似感到一阵寒凉,脑部剧痛,但浑身不能弹动,他醒过来了,微张开眼,他所看到的是悬空间许多稀落的灯光。 原来,他是被按在平台栏墙的悬空处,双手被那彪形大汉及那会说华语的中年人反扳着,只要他们用力往前一推,宋琪就会坠楼! 由那十余层的高楼坠下去,必然是粉身碎骨无疑! “我们要造成一个人坠楼,是非常方便的事情,而且,一点也不会露痕迹的,最后官方的判断是自杀无疑,所以,问题是由你去选择!”那会说华语的家伙又说。 宋琪感到非常的苦恼,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也搞不清楚,处在生死边缘,决定是在瞬刻之间。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极力冷静,以和缓的语气说。“有问题不可以好好的讨论么?” “问题很简单,我们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许有谎言!” “有什么问题值得这样严重?以谋杀为要胁?”宋琪说。 “你和高小姐闪电结婚,你们之间有着什么秘密?” “我们恋爱结婚,一切手续都是正当的,毫无秘密可言!” “高小姐的钱财,是否交由你管理?你们存在银行里,还是收藏在家中?” “我不知道她有什么钱财……” 宋琪这样回答,背后立着的两个人就立刻要将他往外推。 “你想隐瞒,对你不会有什么好处!”那人再次警告说。 “事实是如此,我说的是实话!”宋琪说。 “难道说,你不是为她的钱财而结婚么?” “我们互相恋爱,是爱情的结合,我并不贪图任何人的钱财,你们查问这些,用意何在?何不坦白说明呢?” “高小姐的手饰珠宝收藏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宋琪已感到痛苦莫名了。 “你们夫妻之间的结合,竟有这样的隔膜么?实在难以使人相信!” “这是事实,我说的完全是实话!” “听说你的家庭困苦,你没有职业,结婚之后就完全依赖高小姐生活,你不知道她有很多的钱吗?” 这句话,等于是一把利刃,刺进宋琪的心坎里去了。事实的确是如此,他的家境贫穷,没有职业。他也没有为前程打算的计划,就是胡里胡涂的和高丽黛结了婚,婚后的生活也全依赖着高丽黛维持,这怎能不教外人疑心他是为高丽黛的财富而结婚呢? “为什么不回答?”那两个人又扳着他的手要向街面上推。 “我无从回答起……”当宋琪的脑袋被逼着伸出到栏墙外面时,那高达十余丈的街面上是一片黝黑,实在触目寒心呢。 “听说你的父亲在黑社会很有力量?”那人继续问。 “谈不上力量,以前曾在外面混过!” “高小姐雇用了三个保镖,两男一女全都是你介绍的!还有那大批的小无赖,听说也完全是听你的指挥,你这样做,是出于你的主意,还是高小姐的意思?” 宋琪并不愿意表现他的懦弱,将所有的责任推到高丽黛的身上去,他说:“我们家里有一个司机,一个女佣,另外只有一个姓萧的是做保镖的,那些小阿飞都是他的弟兄,和我们都交朋友,无所谓听谁指挥的……” “若是正当的人家为什么要雇用保镖呢?要不就是保护她的钱财!” “高小姐遭遇一些来路不明的人向她逼害,不得不雇用保镖防范,这与钱财无关!” “哼,来路不明么?” “我指的是一个叫做阮难成的人,不知道和你们是否有关系?” “现在不是你盘问我们的时候!”那人狠声说:“我们要知道高小姐的钱财收藏在哪里?这内中包括了大批的手饰,还有一枚价值数万美元的猫眼石!” 宋琪更感到迷惘,他根本连听也没听说过高丽黛持有那样的一件价值高昂的东西。 “你别弄错了,我的目的非为抢劫而来,而是希望将它物归原主呢!”那人再说。 “我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现在,你已经和高小姐结婚了,你是她的丈夫,假如你真的是于心无愧的话,大可以向她相劝,请她把那笔不义之财交出来,我们即可以息事宁人,过往所有的事情全不计较,同时,在东京留下的那份人寿保险金也请她去领取,要不然,我们不会给她有好收场的!” 宋琪一听到“人寿保险金”几个字,大为惊讶,为什么在东京方面也有着一笔“人寿保险金”?又一定要高丽黛去取呢? “是什么人的人寿保险金?为什么要高小姐去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朋友,事实上我已经是被弄昏头了,你们能够好好的坦白说明么?”宋琪已感到需要“委曲求全”,他希望能了解全盘的真相。 “不管你是真的不知道,也或是故意含糊,我们不管,但是你得把今晚上的事情直接告诉高小姐,我们已经找到这屋子里来了,要取你们的性命,易如反掌!哪怕你们雇了大批的保镖,过去的仇恨,我们可以不计较,但是那笔钱财,一定要讨还,尤其是那枚猫眼石!请高小姐交出来就是了!” 说到此间,他们又是一阵叽哩咕噜的用日本话交谈,像是磋商,互相徵询意见。 终于,他们像有了决策,便把宋琪由石栏杆上放下来,那个彪形大汉仍用一支枪逼在他的背脊上。 “现在,我再把问题重述一遍,你转告高小姐,请她把劫夺我们的钱财交出来,我们可以既往不咎,同时,东京人寿保险公司的那笔钜款也请她去领取!”那个中年人用夹生的华语再说。 “我可以请教你贵姓大名吗?”宋琪以化敌为友的态度。 那人矜持了一会,说:“你只要知道我们是‘黑田组’的人就行了,不必知道我们的姓名!” “黑田组?”宋琪对日本的“行情”不太了解,他意觉到这很可能是流氓组织,高丽黛又为什么会和“黑田组”发生了纠葛呢?这个女人真是不可思议。 “现在,麻烦你送客!由电梯把我们送落到街面上,别忘记有一支枪,一直在你的背后!” 那彪形大汉便将手枪猛地里向前一送,推着宋琪行走。 他们仍然由上屋顶平台的那扇门下楼梯去,到第十一层楼,进入电梯。 那两个比较矮小的日本人似乎不愿意让宋琪多看见他们的脸孔,所以进入电梯之后,便让宋琪面向内站着,手枪仍逼在他的背上不让他回头。 宋琪的脑筋不断地在考虑,盘算,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得非常突然,他希望能得到多一点的了解。便说: “假如高小姐愿意接受你们的条件,愿意把财物交还,包括那枚猫眼石,那末我该如何和你们联络呢?” “你不必和我们连络,我们知道你的住址,来找你比较容易,你想找我们就难了!” 宋琪又说:“我想请问你们,和阮难成究竟有没有关系?” “谁是阮难成?我们不知道!” 电梯已降至地下,闸门打开,那彪形大汉又推拥着宋琪走出了大厦,落至马路口间。 其中那个蓄着小胡子的,抬高了手一招,对街停车场上列着的一辆小汽车便亮了车灯,立时就向他们驶过来了。 “别忘了我们的话,下次见面时,是敌是友,由你自己选择!”那会说华语的家伙拍了拍宋琪的肩膊说了声“再见!” 他们三个人便迅速进入汽车,奇怪的是驾车的是个年轻的女郎,宋琪借着街上朦胧的灯光,能隐约的看得到她的脸孔,那女郎瞟了宋琪一眼,待她的伙伴进入汽车后,一踩油门,汽车便扬长而去。 汽车背后的招牌灯并没有亮着,所以宋琪并没有看到车号。 他凝呆站立在马路上,一阵凉风扑面,使他感到好像是一场“恶梦初醒”。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阮难成的问题还未有解决呢,不知道从何而来了三个日本人,这等于是属于“国际性”的纠纷。 高丽黛打哪儿惹来的麻烦,什么钱财?什么手饰?什么猫眼石?简直把宋琪的脑袋也搞昏了。 高丽黛曾经说过,她是由东京到H港,是否就是因为在东京闯下了这个大祸始才逃到H港来的? 以刚才的那三个日本人而言,其中那身材高大的显然是个打手,那小胡子,会说华语的两个,也绝非善类。“黑田组”三个字也颇像流氓组织……。 宋琪愈想愈感到迷糊,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以高丽黛而言,她的年岁不大,又是单人匹马的,怎会惹下这么多的纰漏?有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仇人阮难成,又另外有日本流氓组织向她寻仇,这简直是难以令人置信呢。 宋琪痛苦不堪,他扭转身子,又重新走进了大厦,进入电梯升上第十层楼。 那AD两栋辟通接连着的就是他的新家,然而这个新家已笼罩上了可怕的阴影。 方才那个会说华语的日本人说的那句话就刺伤了他的自尊心,他的家境贫寒,没有正当职业,完全依靠高丽黛生活,他的婚姻不是贪图高丽黛的金钱,还是贪图什么呢? 这是恋爱婚姻么?因恋爱而惹来了重重烦恼,似乎四下里充满了杀机! 这是宋琪的新婚蜜月,多可怕的蜜月呀! 他的腹部,仍感到创痛不已,是刚才那矮小个子打的,这人的个子不大,但出拳之猛,很使人意想不到。 他们为什么要下这种毒手?是为高丽黛的钱财?是为一枚猫眼石?是为东京还有一笔人寿保险金……? 宋琪的脑筋更觉昏乱,好像高丽黛的问题是愈来愈复杂了。 这个女人,真是个祸害吗?宋琪简直不敢相信,看高丽黛的形状,她不像是一个会招来横祸的女人。 他猛感到一阵战悚,好像连身体也站不稳了,内心之中悲愤莫名,他用手撑持在门旁,揿了电铃,一次又一次的…… 可能寓所里的人全睡着了,他的妻子高丽黛、萧大炮、顾富波、童妈,没有人应门! 客厅内的电灯亮了,起了一阵悉嗦之声,一忽儿,房门打开了,站在门首出来应门的是童妈,她睡眼惺忪,头发蓬松的。 当她看到宋琪的那一副形状时,不禁大为惊讶,说: “啊!大少爷,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情吗?” 宋琪没有说话,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客厅,客厅内凌乱得可以。 只见萧大炮赤裸着上身,仅穿着一条长裤,光着脚,正用椅垫蒙头,横卧在沙发椅上。 几桌上杯盘狼藉,有打翻了的酒瓶,吃剩下的残羹,电唱机旁的唱片洒了满地…… 几桌上有着一杯未饮尽的残酒,宋琪顾不得那么许多,他端起来,一饮而尽,藉以镇压自己的情绪,跟着,他一抬脚,把萧大炮踢落地上去了。 萧大炮酒醉未醒,这一踢跌得不轻,他张开了眼,仍是迷迷糊糊的,双手捧着头,拉大了嗓子,结结巴巴地叫嚷: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谁踢了我?……” 宋琪把胸中的一股怒意全发泄在萧大炮的身上,咬牙切齿地说:“你们倒很安逸,在这里欢乐终宵啦!” “哟,阿琪,你回家来了么?现在是什么时候?”萧大炮抬起了头,注视壁上挂着的八音电钟。“乖乖,快天亮了呢,怎么搞的?你现在才回家?我们直在担忧你会发生了什么事情?” 宋琪抚着仍在隐痛的腹部,呐呐说:“不用你们担忧,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真出了什么意外吗?” “你赤身露体的躺在这里,算什么名堂?” “噢,这个吗?”他搔着那蓬乱的头发,低头瞧着自己裸露的上身,起了一阵傻笑。“多吃了两杯酒,感到闷热,用冷水淋浴后,在沙发椅上一躺,不觉就睡熟了!” “顾富波呢?” “顾富波?他没在房间里么?失踪了不成?”萧大炮胡里胡涂地说。 自然,顾富波是回到他的房间里去了,宋琪的问话是多余的,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萧大炮的行为比较放荡、随便。 “大少爷,你什么地方不舒服?你的脸色难看!脸上有伤痕,是打过架了么?”童妈仍守在一旁,似乎是非常关心似地向宋琪问。 宋琪向童妈挥手,说:“没你的事了,你去睡吧!” 童妈似乎还不大放心,但宋琪已离开了他的座位,摇摇晃晃地进入新房去了。 萧大炮和顾富波是同住一间卧房的,顾富波也是吃醉了酒,连外衣也没有脱,趴在床上,伏枕呼呼大睡,萧大炮迷糊地探首进房内一看,很觉不解,喃喃自语说:“顾富波睡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说他失踪了呢?阿琪吃醉了老酒还是胡涂了?” 宋琪进入寝室,只见他的新娘,同样是一副烂醉如泥的形状。 她换了一身玫瑰色的尼龙短装衣,肉体隐约可见,曲线玲珑暴露无遗,她的睡相难看,一条大腿半分弯,另一条直伸出床外,凌乱的秀发,披散在枕上,张大了口,鼾声起伏不已,那是饮醉了酒的关系,可是她的肤色却是那样的迷人,白里透红,像泛着了桃花的大理石雕塑。 虽然高丽黛的睡相不好看,但是宋琪对高丽黛的形状仍是迷恋的,他的眼睛似乎有着极度的贪婪,不断地在高丽黛的玉体上下浏览。恨不得尽情抚爱一番,但是想起了那三个日本人——“黑田组”,像是一个很可怕的黑社会组织名称。 他又想起了那三个日本人要索取的钱财,那些手饰,价值数万余美元的猫眼石,还有摆在东京某人寿保险公司的一份人寿保险金…… 宋琪的腹部感到痛楚不已,他搞不清楚高丽黛究竟惹了一些什么样的横祸?刚才险些儿就被人从十一层高楼顶上扔下楼去死得粉身碎骨不明不白。 宋琪忽的恼怒已极,扬手猛力在高丽黛的臀部打了一记。 高丽黛受惊,但是她酒醉模糊,只略张开眼,向宋琪斜眼一瞟,竟笑了起来,说:“你回来啦?一整夜,你跑到哪儿去了?” “我差一点连命都没有了,快起来,我有一些话要问你……” 高丽黛却说:“现在是睡觉的时间,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宋琪蓦的大声怪叫,“你说得倒轻松,明天再说么?我几乎被人谋杀,打十一层楼扔到街面上去!你的身上究竟有多少的麻烦,一个阮难成之外另外又来了日本的‘黑田组’,告诉我,究竟是什么回事?” “黑田组”三个字似乎使高丽黛有了感触,她来了一个翻身,瞪大了眼睛,霎了又霎,说: “什么‘黑田组’?” “昨晚上有三个日本人在公寓门前等着我,把我架到平台上去,他们要杀我,除非你肯把他们所有的钱财交还,这内中包括一枚价值数万余美元的猫眼石,还有在东京的一笔人寿保险金……” 高丽黛皱起眉宇,看不出她是犹豫,是惊恐,或是佯作镇静,她的酒意未褪,形状充满了疲乏,呆了半晌,忽说:“什么人寿保险金?什么猫眼石?什么‘黑田组’?我全不懂!假如说,我有什么麻烦,别人会亲自找我,何须要找你呢?一定是找错人了!” 宋琪再说:“这三个日本人,在我们结婚的当天,曾经在教堂上出现过,记得吗?当时你曾甚感到惊讶,向萧大炮问长问短的……” “我早忘记了,别再提它!” “难道说,这样推托,就可以把事情解决吗?” “这不关我的事,我全不知道!”她说着,一个大翻身,扯上了被单,又蒙头而睡。 宋琪气恼不已,绕过床去,伏在床沿,将她的被单揭开,柔声说:“丽黛,我们已经结婚,是夫妻名分,我们之间不应该再有什么秘密,我知道你有难题,但是你不用瞒我,天底下的事情,没有说不能解决的,请你坦白告诉我,这三个日本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她坚决说。 “事情迟早会戳穿的,他们既然已找上了门,问题会接踵而至,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他们能谋杀我,也能谋杀你,我们既然是夫妻,为什么不合起来对抗外力?钱财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假如不属于我们所有,强夺豪取会使我们终生不安的,倒不如及早将它物归原主,没有钱财,我们有爱情在,还有我的一双手,可以养活你的!” 高丽黛忽的吃吃笑了起来,说:“你说得多么的动听!你凭什么养活我?靠你‘赌外围’吗?” 这句话,等于一把利刃扎到宋琪的心坎里去,他勃然大怒,说:“原来你是存心鄙视我的,那么,你又何必和我结婚?你是打算养我一辈子的吗?” 高丽黛妩媚地一笑,她捏了捏宋琪的脸颊,改变了态度,又说:“我的小白脸,有什么话,我们可以等到明天再谈吗?” “明天再谈么?也许明天我就被人谋杀了,这样你就可以得一笔人寿保险的巨额的赔款了……”宋琪提到了这笔“人寿保险金”时,顿想起“黑田组”所提及的留在东京的一笔人寿保险金,两件事情合并起来,好像不无关连,他呐呐说:“难道说,你的目的就在此么?……” “假如你不高兴,明天就可以取消它,不必作多的噜嗦!”高丽黛说着,又以被单蒙上了头,重新再睡。 宋琪气恼不已,自言自语说:“好吧,既然这样,我倒要找寻那枚猫眼石,也许那是不祥之物,谁保有了它就会招来凶祸,我被谋杀,你可以得到人寿的赔偿,但是我却死得不明不白!” 高丽黛并没有真睡,她掀开了被单,向宋琪偷窥,宋琪果真开始翻箱倒柜。 他像真的恼了火。不顾一切地连高丽黛的皮箱也全部翻开。 皮箱内有许多的东西,宋琪都未有看见过的,除了一些季节性的新装不去说它,一些稀奇古怪的装饰品,另外还有磁器饰物,这些东西都是供室内布置用的,高丽黛却把它收藏在箱子里。 宋琪忽的发现了一件和服,是用日本织锦缝制的,有金线银线,织绣成灿烂美丽的风景图画,若在日本来说,这种衣饰也是相当贵重的,它是属于礼服之一,高丽黛不是日本人,她要这种和服何用? 宋琪将和服扔在地上,那箱子底下有着一只椭圆型的手饰盒子,他小心翼翼地将它端了出来,那盒子却是锁着的,在它的旁边还有旋转的号码盘,好像保险箱。 宋琪心中想,也许那枚价值昂贵的猫眼石就是在盒子里面,要不然,它不必那末严重,有着双重的锁扣。 他无意间回头,向床上看了一眼,高丽黛已经不在床上,只见她,怒目圆睁的,穿着半截透明的睡衣,光着两条纤长的大腿,她的手中却捏着一支短枪,就是她平常用以打靶的那支小型“勃郎宁”。 “假如你再翻我的箱子,我就打你!”她很激昂地说。 宋琪怔了半晌,呐呐说:“原来你也是很习惯用凶器威胁人的呢!” “我一点也不开玩笑,我会扣枪机的!”她沉着脸色再说。 “要知道,你若扣枪机,这是谋杀亲夫之罪,那末,人寿保险金就拿不到了呢!” “把我箱子内的东西,每一件都摆回去!” “不!”宋琪摇首说:“我一定要打开这只盒子,最着重的是那枚猫眼石,我不愿意有国际上的敌人……” “我命令你把盒子放回去!” “我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命令的!” “我真的会扣枪机的!” “我不在乎你扣枪机,你得给我这盒子的钥匙!”宋琪很坚决地说。 高丽黛气得浑身发抖,她真的将手枪的保险掣打开了。 宋琪非常沉着,他装做不在乎,打高丽黛的身旁走过。 高丽黛的手皮包是置在梳妆台上的,她所有重要的钥匙全装在皮包内。 她急忙将手皮包按着,但宋琪不管,他将皮包夺起,打开,搜寻出那串钥匙。 “我是决定要将盒子打开的,假如说,你一定要阻止的话,就只管开枪好了!”宋琪说着,就用钥匙去拧开锁扣。 高丽黛呆住了,她好像无可奈何了,将手枪抛向床上,然后双手叉腰,说:“你有钥匙也没有用,你不知道旋盘的号码!” “你应该把号码告诉我的!”宋琪说:“夫妻之间有什么秘密可言的呢?” “为什么你老在调查我的秘密呢?” “我要找寻那枚猫眼石,假如说,盒子里有这么一枚东西,就证明那三个日本人所说的不假!这样昂贵的宝石,对我们等于是废物一样,既然有人追踪着找寻这件东西,你既不能将它当做装饰品,也不能将它变成钱财,留着有什么用处?不如将它‘物归原主’算了!” 高丽黛改变了一副脸孔,说:“根本没有这么一个猫眼石!” 宋琪说:“那末你可以告诉我盒子的号码吗?” “左转三,右转五,再左转七!”高丽黛说着,跃上了床,重新拉被子盖上了头,好像是不再理会宋琪要干什么了。 宋琪便按照高丽黛所说的号码,拧号之后,那只手饰盒子果然的就打开了。 在灯光之下,只见一阵光灿闪闪夺目,盒子里面分为两层,上面的一层几乎全是戒子,有各种的钻石,方钻戒、玛瑙、翡翠、蓝宝石、珍珠、耳坠……下面的一层却是项链、饰花,内中有着一串钻石项链当然是最贵重的了,另外有一枚鸽蛋大的黑宝石,是用白金链子串着的。 但是那里面就是没有猫眼石,使宋琪感到诧异,究竟是那三个日本人找错了对象,根本没有一枚猫眼石?或是高丽黛将它收藏在另外的地方? 假如说,高丽黛所有最贵重的东西全锁在这盒子里的话,那末猫眼石是绝对应该在盒子里的,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地方比装在盒子里更安全呢?价值数万元的一枚宝石,该不会随扔在其他的箱子里吧? 这时候,高丽黛偷偷的掀开被单,窥瞄了宋琪一眼。 宋琪的心情极度矛盾,他真感到有点迷糊,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了!面对着那只手饰盒子,除了不安之外,感到内疚不已。 “不信任自己的妻子,反而去相信来路不明的人,我相信你必会后悔的!”高丽黛忽而撑起了脑袋,极其柔和地说。 宋琪无可奈何地将手饰盒子重新锁上,又将高丽黛所有的各物,重新置进箱子里去还原。 是时,天色已接近黎明,窗外可看到朦胧的亮光。 “天都快亮了,你还不打算睡觉么?”高丽黛问。 “我要替你把箱子收拾起来!” “不必了,明天我可以叫童妈收拾,现在,我的气也消了,你就上床休息吧!”她的语气也完全改变了。 “假如说,我不寻出问题的症结,我永远会感到不安的!”宋琪回答说。 “你假如对我信任的话,不就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么?” “只因为你的问题太多,先是阮难成,现在又多了日本的‘黑田组’……” “难道说,你相信那些都是真的么?” 宋琪一声长叹,抚着受创的腹部,说:“我刚几乎被人抛下了楼,那是真的!” 高丽黛又再次的下了床,说:“你实在太疲倦了,所以精神紧张,来,我替你脱衣裳,好好的休息一番,等到体力恢复时,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你认为是我的神经错乱了么?” “不!是因为你想得太多了!”高丽黛温柔地自动替宋琪解下领带,脱下上衣。 宋琪确实也是疲乏了;彻夜未眠,而且整晚上的情绪都是紧张的,由廖二虎他们围捕阮难成开始,直至他被三个日本人架上了平台……。 “你躺上来,我替你按摩!我的按摩技术很高明呢,是由日本学回来的!”高丽黛笑吃吃地说。 “你在日本有多少的时候?”宋琪问。 “啊,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 “你在日本干嘛呢?仍然是一个人么?” “我不是曾经说过么?我就是喜欢游山玩水,我从来不会喜欢在一个地方待上一年半载以上的!不过……”她一声长叹。“在H港不知道要停留多久的时间了!这还不是为了你么?自从遇见你之后,好像一切都改变了,这可以说是上帝的安排呢!” “你在日本的日子里和一些什么人交往呢?是否会和人家结怨?” “你又在调查我了么?”高丽黛故意手指头上加重了力气,使得宋琪的筋骨感到疼痛。 “我心中的谜解不开!” “你大可以不必去想它了,从昨天下午,我就在外面跑了一整天,你猜我是干什么去了?” “你干的事情都很神秘!很难猜测呢!” “不妨猜猜看!” “去看你的朋友?上教堂做礼拜?……” “不!我替你去弄护照去了!” “护照?”宋琪几乎由床上跳了起来,他感到纳闷,为什么高丽黛要为他弄护照。“要护照干嘛?难道说,我们要迁居么?” “难道说,你不高兴到外面去跑跑么?” “你打算到哪儿去?” “不是我打算要到哪儿去,是我们要去蜜月旅行一番!”高丽黛含笑,她倒在宋琪的怀里,并吻他的脸颊。?“蜜月旅行总应该有的吧?” “我们到哪儿去旅行呢?” “你希望到哪儿去呢?” 宋琪抓着头皮,考虑了好片刻,然后说:“我们应先考虑到经济上的问题,最好是能到节省一点的地方去!” “不用考虑经济上的问题,我早有了一笔准备好的旅费!” “我们到东京去好吗?” “东京么?”高丽黛两眼霎霎的,流露出颇为神奇的光彩,她好像窥破了宋琪的心思,猜想宋琪仍在企图想解开“东京之谜”! “东京是战后东方的花都,很多人蜜月旅行多是到东京去游玩的!”宋琪补充说以窥探高丽黛的反应。 “东京是男人的‘花花世界’,像‘蝴蝶夫人’,‘鸽子姑娘’,再加上‘脱衣舞娘’遍地皆是,男人到那儿去多会变心的,甚不适合新婚蜜月旅行!” “难道说,你还担心我会变心不成?” “男人,海底针,甚靠不住!” “你不是仍有事情在东京尚未办妥吗?何不借此机会将它了结?” “我在东京并没有什么要办的事!”高丽黛又流露出她的不乐。“我且问你,你要到什么时候才开始停止对我的怀疑?” 宋琪很难回答,矜持着说:“为什么一提起东京,你就不高兴呢?” “哼,那末你到东京去,我另外找地方去,蜜月旅行,我们分道扬镳好了!”她说着又以被子蒙头,一个蜷身再也不理睬宋琪了。 宋琪自觉没趣,面对着地面上翻得极为凌乱的一摊东西,许多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结论。 这是他的新婚蜜月,对他的这位美丽而又富有的新娘,他一直是陷在谜一样的雾中。 宋琪无法了解,为什么高丽黛身上的问题会有这样的多?娶了这样一个妻子岂不等于自讨苦吃么? 天色已是全亮了,这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阳光探头特别的早,宋琪仍感到浑身的筋骨疼痛,他着实的疲乏已极,脑海里堆满了问题,简直像一团乱线球一样,恁怎的也寻不着它的头绪呢。 过了不久,宋琪就迷迷糊糊地入睡了,但在这同时高丽黛却偷偷溜下了床,她开始去收拾那些被宋琪翻乱了的东西,她很珍惜每一件物品,小心翼翼地好像都非常爱护,也许那里面有她很多的回忆。 烂眼疤廖二虎虽然抓住了一个和阮难成颇有关连的焦大桥,但是并没有多大的收获。 焦大桥服毒经灌肠急救后已经脱险,可是由他的身上并没有获得更进一步的资料和线索。 焦大桥还是那几句老话,他是受人利用的,为了生活艰难,找饭吃和找工作做都不容易,阮难成将他收买,至于阮难成和宋三爷及高丽黛之间有着什么样的恩怨?焦大桥完全不知道。 廖二虎询问焦大桥和阮难成发生关系的经过! 焦大桥说。或许是阮难成探听出他和“太子公寓”负责门房的冯涤生是好朋友,又曾经跟踪他回木屋区。 阮难成是某一天晚上在午夜之间突然到访自我介绍的,他头一次教焦大桥去偷高丽黛的房门钥匙时,就赠送给他二百元钜款。 焦大桥一直处在饥饿的边缘,二百元对他是一个极大的数字。 一个人的犯罪最怕是头一次,有了开端就渐会习惯成为惯犯的。 焦大桥就是如此头一次进入他的患难朋友的冯涤生的房间,偷出高丽黛的寓所钥匙时是战战兢兢的,以后他偷入高丽黛的寓所,利用钢锯去锯那寝室的窗户铁枝及用酒瓶装了毒液送到宋公馆去,好像都不当做一回事了,他觉得这种钱颇容易赚,人总归是要活下去的,生活并不是像他想像中的那样恐怖,只是以前没有找对门路罢了! 除了阮难成在有事情时来寻找焦大桥之外,焦大桥根本不知道阮难成住在哪里!甚至于阮难成的身分以及这位神秘客究竟是干什么的,焦大桥完全不知道。 不过阮难成却曾经向焦大桥加以警告过的,假如焦大桥将事情泄漏,他即会将他杀死!所以,当焦大桥知道他将毒液送到了宋公馆,激怒了收山已久鼎鼎大名的“半个及时雨”宋三爷时,知道闯了大祸,同时在阮难成方面也讨不了好,在双重恐怖与悲愤交集之下便轻生仰药自裁了……。 廖二虎将经过情形向宋三爷报告过后,到底是有了年纪的人,性情比较收歛,颇为“炉火纯青”,宋三爷关照廖二虎就放过焦大桥算了。 对这个首次犯错的青年人,宋三爷只关照廖二虎给予警诫一番,不加以追究,同时,宋三爷还替焦大桥把医药费给付掉了。 宋三爷并不怨天尤人,他认为或是他年轻时作恶过多,说不定也做过了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会养有这样的一个儿子,会得到这样的报应。 这条线索到此为止,也就断了。 廖二虎并不愿意为这件事情有太多的烦心,他的生活担子颇重,还是赌马的生意要紧。固然,他知道宋三爷的嘴巴虽是这样说,但是“肉究竟是自己的痛”,没有理由他会放弃宋琪的问题不管的,因之,廖二虎便关照郑毛,魏申甲和张一义三个人,多给宋琪照应,经常至宋琪的家中走动,别的事情都不打紧,最紧要的是别让宋琪在地头上吃亏,宋琪丢人事小,宋三爷丢人事大!他们和宋琪的交情不怎样,可是宋三爷过去的一份恩情可要报答的。 萧大炮手底下的那群不良少年倒是胡里胡涂的替他们找到了新的线索。 在“太子公寓”对面几栋新建的公寓大厦,“分期付款出售”“三万五千元即可入伙”的广告牌仍在竖着。可是它的房间大部分仍是空着的。 它的住户不多,但也有些业主将它整层楼购买下又将它分租出去,所以,有几层楼,只有几间小房间是有着住户的。 那些不良少年,就是由买了大楼又将它分租出去的“包租婆”身上探听出的消息,那是面对着“太子公寓”的一座大楼,和高丽黛购下的寓所面对面,同层靠单边的一所房间,曾租给几个会说马来语的华侨住,这几个住客的情形甚为特别,他们终日无所事事,就光只用望远镜向四下里街上乱看。 在后,包租婆发现他们的行径诡秘,这些家伙们便自行搬家了,但是在几天之后,却又发现他们只是搬到高一层楼的楼上去。同样的每天只是躲在房间内用望远镜看街。 据那包租婆说,他们总共是四个至五个人,有二十来岁的有三十来岁的,出面承租者的姓名是汪金水,是个肤色黝黑浓眉大眼似乎有着马来亚血统的青年人,他几乎是足不出户的,其余的人却经常外出往来,其中最使人注目的是一个西装革履,身材瘦长经常表现得十足一派绅士形状的中年人,另外的一个是肥头大耳,大家都叫他“胖哥”的青年……。 他们前后租用的两间房间都装有电话机,而他们打电话时却又经常跑到外面去,有时候又借用全楼的公用电话。 但在高丽黛和宋琪结婚的前夕,他们可又搬走了。可是没到两天,包租婆又发现他们搬到“太子公寓”左邻的大厦里去了。 由于这事件发生得颇为奇怪,所以包租婆逢人便说。这些话便传到那些放眼线的不良少年的耳朵里去了。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很敏感的,认为那个西装革履高高瘦瘦故作绅士状的中年人可能就是阮难成,于是,立刻报告了萧大炮。 萧大炮是最沉不住气的,立刻就要动手,刚巧这天郑毛也在“太子公寓”午饭,吃了几杯酒,两个人一搭一档,借着酒意集伙了几个不良少年,立刻就到“太子公寓”左邻的那所古老公寓大厦去了。 据说,这间古老的公寓大厦在短时间内就要拆掉了,是因为业主已觅妥了投资人,在短时间之内就要动工改建十层楼的大厦。 假如说,萧大炮和郑毛是稍有脑筋的话,他们当不会相信那些不良少年的报告,就算能采信也得稍为冷静加以思考一番,严密筹划该采取怎样的行动。 这两个家伙好像是急不须待的,招集了人就浩浩荡荡的过去,试想,阮难成的爪牙租下那间古老公寓大厦的屋子会有着什么作用呢?它虽然和“太子公寓”相接连,但是想利用它窥探高丽黛和宋琪的动静的话可是难上加难了。 高丽黛的寓所是在太子公寓的第十层楼上,那所古老的公寓大厦总共不过五层楼高,即算邻街有窗户相对,他们也窥探不出什么名堂,总不能够每天把守在它的平台或露台间穷盯梢,只注意着他们的进出,那种作用性也不会太大呢。 那所古老的公寓大厦门前,贴有各形各式的字条,大多数是住户人已经搬走,请访客或邮差注意他们将到新的住址去。也有业主召租的招贴,欢迎短期住客,不超过三个月以上的……。 萧大炮和郑毛等进入那间古老大厦之后,发觉里面十室九空,大多数的人家都已搬走了。他俩经过商量后,在二楼上找到有一户仍住着人的。便查问有没有会说马来语的青年人住在该大厦里? 经住户回答,住在最高的一层楼有着几个马来青年。 萧大炮和郑毛便火速赶上五楼去。 那第五层楼上,就只有一间房有住着人,萧大炮拍了房门,只见出来应门者是一位年岁不大肤色黝黑,浓眉大眼的青年人,颇似有着马来人血统。 萧大炮一个窜身,冲进了房门,那房内就只有这一个青年人待着。 “你就是汪金水么?”萧大炮问。 “你们是干什么的?”马来血统的青年瞪大了眼,似发觉这几个人的来路不正,异常惊恐地问。 “阮难成是你的什么人?你们之间有着什么关系?”萧大炮再问。 “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擅自进入我的屋子,我请你们赶快离开,否则喊警察!” “小子不给他一点苦头吃吃,也许就不肯说实话呢!”郑毛说。 萧大炮原就是火性子的,听郑毛说,立刻就动了手,不由分说,将那年轻人按倒在地上就是一顿猛揍,揍得“鬼哭神号”的。 “小子,你若再乱喊叫的话,我扔你出窗户!”萧大炮发了狠,提出警告说。 那青年屈服在武力之下,哭丧着脸孔,就不敢再叫嚷了。 郑毛巡视了他的房间,所有的设备简陋得可以,没有桌椅,仅有的家具只是一张帆布床,张开在那儿,被子褥单堆叠在一起,墙上钉着一排钉子,许多衣裳七零八落地挂着或扔在床上,床底下有几口小皮箱,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一张画架上张着画布,面对前窗露台,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街景,地上有着散开的油画颜料……。 好像这有着马来血统的青年租赁下这间屋子就只是为作画用的。他在这儿凭窗写生呢。 郑毛指着他的鼻尖说:“你假如说实话,我们就不揍你!” 那青年说:“你们是干什么的?……” 萧大炮捏着斗大的拳头又是一拳照着那青年的胸膛打去,说:“你不用向我们查问,是我们在问你的话的!” “你叫什么名字?”郑毛再问。 那马来血统的青年便拾起地上的油画颜料盒子,递给他们大家过目,颜料盒子上有着他的名字,那是“彼得李”英文式的签名。 跟随着萧大炮和郑毛进房的几个不良少年也在墙旁翻出了几张已画完成的油画,那同样的是H港的街景,也有着“彼得李”的英文签名。 “汪金水是什么人?”萧大炮又问。 彼得李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你在半个月前不就是住在对面的大厦么?”郑毛再问。 “不!我从来没有在对面的大楼住过!”彼得李说。 “真是活见鬼了!”萧大炮喃喃说。“你的这间屋子住几个人?” “总共两个,还有一个是我的同学,我们到H港是学绘画来的!” “他叫什么名字?” “詹美陈!” 郑毛两眼翻白,想了又想,似觉得事情好像不大妥当,便向萧大炮附耳说:“恐怕事情不大对头啦!” 萧大炮还有点想不通,说:“难道说,我的弟兄们情报错误不成?” 郑毛说:“恐怕是包租婆看差了眼,凡是有马来血统的人,差不多都是大眼睛浓眉毛,皮肤黝黑的……” 萧大炮可怔住了,呐呐说:“那岂不糟糕!” “既然搞错就走吧……”郑毛说。 萧大炮便向那个叫做彼得李的家伙说:“我们是来找人算帐的,因为找错了人,算是你讨了便宜,不得向外嚷,否则下次看见你时,还要揍你!” 那个青年人,带着莫名其妙的表情,眼瞪瞪地看着萧大炮和他的朋友一招手,扬长下楼去了。 萧大炮返回“太子公寓”,没敢声张,只装做若无其事似地,连在顾富波面前也没敢吐露。 但是事情却很糟糕,那个叫彼得李的家伙不甘受辱,待他的同学詹美陈回返家后,两人一商量,便到警署去告了一状。 傍晚间就有武装警察和一名刑警到“太子公寓”来传萧大炮去警署问话。 彼得李和他的同学詹美陈当面指证,对质了一番,法官毫不留情。 萧大炮犯了伤害和扰乱公共安宁之罪,被判罚款和赔偿彼得李的医药费外,还得拘役三天。 萧大炮原是在警署方面人头颇熟的,但是洋法官不吃这一套,当庭宣判后,一拍屁股离开法庭就得执行。 顾富波是陪伴萧大炮到警署去的,张惶失措回“太子公寓”向宋琪及高丽黛报告。 高丽黛即时冷笑,说:“你们一批都是‘莽撞鬼’,一点也沉不住气,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呢!” 宋琪认为不是埋怨的时候,应该替萧大炮想想办法。 “令尊的人头熟,何不快找宋三爷想办法?”顾富波建议说。 “唉!家父连我的事情都不大想管,哪还会顾及到萧大炮去呢?恐怕是多此一举罢了!”宋琪说。 “找廖二叔如何?”顾富波说。 “廖二叔为生活奔波,他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我真不忍心麻烦他呢!” “这种事情总归得替他想想办法的!” 宋琪考虑再三,说:“萧大炮的父亲萧铁头在地方上也是颇有办法的人物,是否可以麻烦他老人家一番呢?” 顾富波连忙摇手,说:“萧铁头那老家伙脾气古怪,萧大炮在外面胡闹,回到家里可比‘孙子’还要乖,假如萧大炮进入警署一次,被老头儿知道必有一顿好揍,所以万万不可给老头儿知道!” 宋琪颇感到“焦头烂额”,好像除了找廖二虎之外,不可能再会有第二个人给他们援手了。 高丽黛冷冷地说:“既然找不出人来帮忙,不如花几个钱雇一个律师替萧大炮打官司就是了!” 宋琪说:“打官司不是办法,萧大炮犯的是违警法,等到官司打完,他的拘役也完了,官司等于是白打的!” “哼!好像是死路一条呢,既然如此,干脆让萧大炮坐满三天出狱,岂不干脆?” “我们忍心这样做么?……” “哼,瞧你,还活像是一个感情的动物呢!”高丽黛话带讥讽地说。 宋琪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之下,还是只有找廖二虎想办法,因为闯这个祸,郑毛也是“祸首”之一,宋琪是透过郑毛向廖二虎求援的。 这事件闹开,惹得魏申甲和张一义大笑不已,他们认为郑毛自作聪明“见了山坟便拜”,也可谓是“白狗偷食黑狗当灾”,由萧大炮去坐牢是够作孽的! 但是廖二虎的看法和他们却不一样,他认为彼得李和詹美陈两人仍然是有嫌疑的。 他第一件事情就是赴警署去替萧大炮缴了罚款和赔偿彼得李的医药费,同时,请警署的“师爷”说人情,声明萧大炮是初犯,由家长出面请求将罚款加重拘役减轻,这种要求在“天理国法人情”之上不算过分的,于是萧大炮的拘役就由三天变为二十四小时,一天的牢狱之灾还是逃不了。 廖二虎另一方面的进行是请那些传递消息的不良少年再去找那栋新盖大厦的包租婆,重新探讨详情。 但是那包租婆的语气却完全改变了,她自认老眼昏花,看马来血统的青年人差不多都是同一个样子,浓眉大眼,牙齿洁白嘴唇奇厚……她自称可能是看错人了。 在这同时,廖二虎又让魏申甲和张一义两人同时去找寻彼得李和詹美陈,自称是代表萧大炮方面的,请求他俩撤销告诉为藉口,藉以对这两个身分可疑的青年人作进一步的了解。 据廖二虎的研判,阮难成是狡黠的,他手底下的爪牙自不简单,不是“人赃俱获”的话相信不容易逼他们供出详情。果然的魏申甲和张一义毫无收获“铩羽而归”! 廖二虎立刻又想到在医院中养病的焦大桥。 焦大桥曾多次和阮难成接触,阮难成有好几个伙伴焦大桥是见过面的,这内中或会有彼得李和詹美陈在内,廖二虎考虑到请焦大桥去指认。 这时间焦大桥也应该可以出院了,廖二虎便亲自到医院去,把原委向焦大桥说明,请焦大桥不用畏惧给他们指认,廖二虎还声明了在“安安公寓”给焦大桥一份职业,保障他今后生活无虞。 焦大桥对阮难成其人也是感到纳闷的,也颇想搞清楚这个人的身分及他的企图,同时,在“安安公寓”有了差事生活有了保障,在廖二虎的保护下也不怕阮难成对他不利了。 焦大桥经过一番考虑后决定去冒这个险,廖二虎便替他结算清楚医院的欠款,由魏申甲等人陪同,又到了太子道的那间古老的公寓大厦。 不幸得很,当他们抵达时,已告扑空,那两个有着马来血统的青年却先一夜搬走了。 他俩连房东也没有通知,所付的房租还多了有半个多月,不声不响地就搬走了。 廖二虎向房东索取他们的租约观看,订租约者还是“汪金水”三个大字! 廖二虎叹息说:“阮难成是个不容易对付的人物,他的手下也绝不简单,你们错过了这大好的机会了!” 郑毛摇头叹息不已,自己破口大骂:“他妈的,真个是船头怕鬼船尾怕贼,只多了一点考虑,就让‘笼中鸟瓮中鳖’给跑掉了,真是泄气呢,萧大炮坐牢可太冤了,缴了罚款,又赔了医药费……真他妈的……” 廖二虎安慰他说:“不过这两个人露了面对我们还是有好处,至少我们知道除了阮难成之外,另外还有一个人叫做汪金水,还有彼得李,詹美陈!对我们并不无帮助,尤其是他们的胆子愈来愈大,居然敢和我们闹上法庭,任何聪明绝顶的人也会有失算的一着,我们且等着瞧好了!” “哎,叫我怎样等得下去?我恨不得立刻把他们找出来,剥他们的皮,抽他们的筋!”郑毛咆哮着说。 萧大炮坐了一天拘留所,被释放了出来,听郑毛把前因后果说了颇为不甘心,他恨不得踏翻了整个的H港,无论如何把彼得李和詹美陈找出来,重新收拾他们一顿。 不过萧大炮的火气也只有几分钟的热度,一杯在手,什么烦恼全没有了。 高丽黛和宋琪每天均起床甚迟,郑毛几乎每天都成为他们家中的座上客。 他和萧大炮两人正好一搭一档的。高丽黛贮存在酒吧里的各式洋酒好像专为他俩预备的,好在高丽黛在这方面肚量甚宽,从不计较这些。 郑毛向萧大炮授意,仍然得利用那些不良少年向对面新建大厦的包租婆施以恫吓,无论如何,得让她设法把彼得李和詹美陈搬到什么地方去找寻出来。 萧大炮说:“看情形那包租婆已遭受到压力,她胡说八道的,支吾以对,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郑毛说:“是什么人向她施以压力?用什么手段?用什么作为压力?我们得查出来!” “怎样查法?揍人么?我已经犯过了伤害罪,在警署里有了前科,难道说再犯一次么?那末谁也保不了我,法官也绝不会留情,再判拘役就不止三天了!” “脑筋是人动出来的,可以想办法!” “你在外面混的日子长,经验比较丰富,就不妨替我动动脑筋,该怎么做时,全听你的!” 电话铃声忽的响了,萧大炮拉开了酒吧柜台内专用以装载电话机的抽屉。 他心中想,阮难成已经好久没打电话来恐吓磨牙了,也说不定他会为此事件特地打电话来加以讥讽一番。 他拾起了电话听筒,以狠倔的声响说:“这里是宋公馆,你找哪一位?” 对方却是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甚为苍老,说话连字音也咬不清楚。“是宋公馆吗?我找宋先生说话,麻烦你!” “唏,怪哉!你说话怎么嘴巴里好像含着橄榄似的?一点也说不清楚?你找宋先生有什么事?你贵姓大名?宋先生还未有起床呢?” “麻烦你把他喊起床,就说是由东京来的朋友找他说话!”对方仍然是咬字不清楚,颇含糊地说。 萧大炮听说是由东京来的朋友,不禁打了个寒噤。宋琪被人逼上公寓的平台上强施横楚的故事他已经听说了,他对这件事情颇表怀疑,初时尚以为是阮难成故弄的玄虚,宋琪的神智不清楚,尤其是经拳脚交加之后,连中国人外国人也搞不清楚。但这会儿日本人竟找上门啦!究竟宋琪惹来了多少的麻烦?连“国际纠纷”也沾上了。 “你贵姓大名?我去喊他起床!”萧大炮再说。 “你就说是由东京来的朋友找他就行了!”对方再说。 萧大炮听得清楚,便不再犹豫,立刻放下电话听筒,匆匆过去向这对新婚夫妇的房门敲。 “阿琪,赶快起床,你的那几位日本朋友又来找你了!”他高声说。 首先在床上惊醒的是高丽黛,她宿酒未醒,神智仍有点迷糊,提到了阮难成她还好像满不在乎的,但是提到了日本人,她的神色就会两样。 “日本人上门了吗?”她问。 “不!他们打电话来!要找阿琪说话!”萧大炮说。 宋琪张开惺忪睡眼,婚后,由于多重烦恼,这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也经常深夜酗酒,要饮上几杯始才上床,他不是酒客,有几杯进肚,就迷迷糊糊的,比服安眠药更有效,只瞬间就可以进入梦乡。但是在第二天却难受无比,醒来之后老是昏头胀脑的。 听说日本人打电话来,宋琪知道可能是麻烦的事情又到了,匆忙下床,连睡鞋也没有穿,光着脚板,启房门,歪歪倒倒的穿过客厅就向酒吧过去。 高丽黛也好像“魂不守舍”似的,她一贯的作风喜欢半裸而睡,跃下床,披上那件蝉翼轻纱睡衣,那曲线玲珑的玉体一览无遗,由于房门已敞开,萧大炮便立在那儿瞪着一双贪婪的馋眼,饱餐春色。 忽的一只睡鞋飞了出来,正砸在萧大炮的头上。 高丽黛咒骂说:“你给我滚到外面去!” 萧大炮张着嘴,脸红耳赤地溜开了。 宋琪已趋至酒吧跟前,拈起电话听筒,他先作深呼吸,镇静下神色,然后以极为沉重的语气说:“你是哪一位?” “是宋琪先生吗?”对方问。 宋琪听那声音,即已经想像出那个年纪稍大会说夹生华语的日本人的嘴脸。“我是宋琪,你是哪一位?” “宋先生,相信你不会忘记,我是由东京来的朋友,我们在贵公寓的平台上见过面了!” “为什么不说个名字呢?东京来的朋友太多了,何须要藏头露尾的?”宋琪故意显得很镇静地说。 “‘黑田组’——你会忘记这名字吗?” “有何贵干?” “哈,我们拜托你的事情,难道说,你早已置诸脑后了不成?这对你没有好处的!” 是时,高丽黛已披上晨衣,神色张惶地来到宋琪的身旁了,她附耳在听筒之旁,欲听对方究竟怎样向宋琪恫吓? 高丽黛实在穿得太单薄了,那蝉翼轻纱晨衣,里面是半截的巴黎短装睡衣,连乳罩也没穿上,一截墨黑色的三角裤隐约可见,光着两条纤长而又细滑的大腿……尤其是她的胸脯勾引人,一道洼的乳壕,两旁像吹了气的肉球……。 郑毛自命是“江湖好汉”,在这一方面他倒是“一丝不苟”的,他是宋琪的爷叔辈,高丽黛便是他的“侄媳辈”了,郑毛“目不邪视”,赶忙侧面回避。但是他已是心跳不已了。 第六章 恐怖旅行 宋琪在高丽黛的面前,不敢“窝囊”,要略表现一点男儿的本色。他故意持着听筒,向高丽黛靠过去,让她能够听得比较清楚,再次说:“我和你们素昧平生,你们找我有着什么事情,请快说!我不喜欢交藏头露尾的朋友!” 对方又是一阵冷笑,说:“我们的问题还是老问题,那位高小姐劫夺了我们的钱财,请她交出来,钱存在什么地方?那些手饰,还有一枚价值连城的猫眼石,另外就是东京人寿保险公司的一笔赔款……” “这种事情真是天下的大滑稽,高小姐钱财,为什么要向我索取?”宋琪回答得非常干脆。 “因为你现在是她新婚的丈夫!” “关于妻子钱财的事情,我管不了,也不爱管!” “那枚猫眼石你得交出来!” “你好像有意和高小姐串通谋财了,要知道我们不轻易放弃的!”那日本老儿用恫吓的语气又说:“那末高小姐的手饰你一定是见过的了,是否有着许多的钻石?” “有钱的女人总是离不开钻石的……” “那就是劫夺了我们的钱财!” “证据何在?你们敲诈勒索的企图倒是甚明显的,H港是民主法治地区,我会报告警方将你们逮捕绳之于法的!” “哼,你是反恫吓了,要知道我们并不在乎这些!宋先生,你是在自讨苦吃了!” “你们想用这种藏头露尾的手法,一再恫吓,永不会得逞的……” 宋琪的语气虽然颇为逞强,但他的心腔却噗噗跳个不已,内心之中仍是恐慌的。 “关于东京的那份人寿保险的事情,你可曾转告高小姐?”对方再问。 “你得先告诉我是什么人死了!” “高小姐知道……” “高小姐认为那是狗屁!” “好的!中国人有一句俗语,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宋先生,你见棺材的时候接近了!”对方说完即把电话挂断。 宋琪已是满头大汗的了,这个电话比什么都还要刺激,他像服了一帖兴奋剂,连酒也醒了,但他的表情却“呆若木鸡”,似乎仍在回嚼刚才那日本人所说的每一句话。 “怎么又惹上日本人的麻烦了?”郑毛问。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挂上了电话听筒后回答说。 “从来空穴不来风,来必有因!”郑毛正色说:“有阮难成的麻烦还不够吗?” 宋琪偏过首去,静看高丽黛神色,他很希望高丽黛能坦白地说出其中的奥秘及发生纠纷的经过。 “阿琪,你要注意!日本人讲究‘武士道精神’,那等于是‘个人英雄主义’,一言不合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和他们有纠纷,最重要的就是说理!”郑毛向宋琪关照说。 宋琪想出了问题,便问郑毛说:“你可知道日本有一个称为‘黑田组’的组织?” 郑毛摇头:“我从未到过日本,怎会知道……” “那末你又充什么日本内行呢?”宋琪冷斥说。 “我日本电影倒是看了不少,这类的事情电影上却是常有的!” “哼,看电影能算数吗?” 萧大炮仍瞪着一双贼眼在欣赏高丽黛的身材,就只差没有淌涎水。 “顾富波为什么还未有起床!”高丽黛突然向萧大炮问话。 “今天的天气好像有什变化,他的脑震荡可能有了内伤,今天早上起床就喊头痛!”萧大炮回答说。 “喊他起床,我要坐车外出!”高丽黛吩咐说。 “不如我替你驾车吧!顾富波可能爬不起床呢!” “哼,你驾车还能坐吗?我的性命很值钱呢!” “我的技术不弱呢!”萧大炮嬉皮笑脸地说。 “别磨牙,叫顾富波起床,头痛可以吃药,他八成是酒精中毒!”高丽黛说着,匆匆回睡房更衣去了。 萧大炮耸肩表示无可奈何,懒懒地向他们卧房过去。“阿琪,你真好福气!”他翘高了大拇指说。 宋琪当然明白萧大炮之所指,心中暗怨着高丽黛老是“不修边幅”,经常衣着暴露出现在大众跟前,当然,萧大炮说出这样的话时也是心术不正的! 宋琪没理会萧大炮,赶返睡房内。 高丽黛正忙着更衣,她好像有了极大的决定,好像马上赶着去办什么事情。 “你打算上哪儿去?”他问。 “我们的护照今天应该下来了!”高丽黛回答说。 宋琪恍然大悟,说:“原来你所谓的蜜月旅行,为的是逃避现实!”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故作惊愕的形色,反问说。 “日本流氓‘黑田组’威胁上门了,你打算逃避,所以出门去作蜜月旅行……” “哼!日本人关我屁事!” “他们口口声声指你夺了他们的钱财!还有东京人寿保险公司的一份赔款!” 高丽黛忿然双手叉腰,冷嗤说:“常言说得好,‘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若做了什么坏事,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找我而偏要找你,显然是觉得你好欺侮,对吗?” 宋琪即时口张舌结,答不出话来。 “你是相信我的话,还是相信那几个日本人?假如说你对蜜月旅行不感兴趣,大可以放弃,我觉得此地空气闷浊,必须要外出走走,再不然,你仍对我的身分疑惑,不妨提出离婚,我会接受的!”她很愤慨地说。 宋琪等于自讨没趣,触了一记大霉头,呐呐说:“我无非是想了解真情实况,能对你有所帮助!”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我要旅行去,你留在H港去应付那几个日本人及和阮难成那批无影踪的魔鬼去斗法吧!”她套上了一件洋装,进入洗手间去洗漱去了。 宋琪倚在洗手间的门首,改变了语气,说:“许多事情简直把我搞胡涂了,究竟你有没有那枚猫眼石?” “我所有的行李和财产你全搜查过了!”她一面漱口,含着满嘴的牙膏泡沫说。 “也许你存在银楼的保险橱内呢?” “贼人的侦查力量比你高强多了,这种价值贵重的东西,随便收藏到那儿去,绝对会被他们侦查出来的!” “那末你持有那么多的钻石首饰,又是打哪儿来的呢?” 高丽黛草草擦了一把脸,愤然将毛巾扔在地上,说:“我不接受你的盘问!”她出了洗手间坐落在梳妆台前开始梳头,继而又绘眉毛,抹口红。 “我仍在怀疑你的财产的来路!”宋琪又说。 “那不干你的事!” “我们是夫妻,还有什么事情值得相瞒的?” 高丽黛坐到床沿上去穿玻璃丝袜,把一条大腿翘得高高的。“假如说,你对我怀疑,大可以立刻离开我的屋子,这也是我的财产之一,如果你认为它来得不明不白又是肮脏的话!” 宋琪好像是受了辱,骤然之间脸红耳赤,呐呐说:“丽黛!你是有意凌辱我吗?” “你在无理取闹!自取凌辱!” “和你结婚以来,遭遇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我能不起疑心吗?” “你去起疑你的,关我屁事!”她穿上了高跟鞋,拾起手提包,怒冲冲地出了房门。 顾富波已整理好了衣裳,他并无大恙,只是贪酒之后着凉患了重感冒而已,眼泪汪汪的加上了流鼻涕,其实只要吞服两剂感冒特效药就会好的。 “我们走吧!”高丽黛一挥手,即迳自启大门外出了。 顾富波无精打采,痉缩着身子尾随外出,萧大炮追上前,拍着他的肩膊,说: “高小姐今天情绪不大好,你得好好侍候!” 顾富波点首说:“好事情总该轮不到我的!” 宋琪的神色沮丧,待他们走后,长吁短叹的,来到酒吧前,他也染上了恶习,在心情不佳时,就不分昼夜的,借酒解愁。 郑毛仍留在酒吧近旁,他招呼宋琪说:“天底下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不要那样无精打采的,提起精神!” 宋琪没理会他的说话;进入吧柜,取了一瓶白兰地,用高脚杯斟满了一大杯。 “你刚才问我的是什么组?日本有什么组织?”郑毛再问。 “‘黑田组’!”萧大炮代替回答。 “嗯,宋三爷有不少老朋友,经常往返日本做生意,听说和日本的黑社会浪人颇有交道,何不去找他请教?”郑毛说。 “我怎能再去麻烦他老人家呢?”宋琪苦恼不已,说。 “现在已经不能说是担心与麻烦的问题了,事关你的性命安危,我相信三爷一定肯为你出面帮忙的!”郑毛再说:“阿琪,我们就这样决定吧;我去找三爷商量去!” 宋琪没有作答,垂下了头,似是同意但又说不出口,只有继续借酒消愁。 宋琪酒量原本不佳,几杯“拿破仑白兰地”下肚,加上连日精神恍惚、疲乏、心情惶恐所致,迷迷糊糊就倒在客厅沙发椅上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宋琪口渴难熬醒过来,张开倦眼,耳旁隐隐约约听得有人窃窃私语在争论着,是萧大炮、顾富波呢! “别胡说八道,人家两口子度蜜月怎么会有我们的分……放屁!”是萧大炮的嗓子。 “真的,哪个王八蛋骗你!我亲眼看见高小姐拿着四份护照……”顾富波一口咬定说。 “‘你别癞虾蟆想吃天鹅肉’,尽想新鲜的!也许是别的证件……”萧大炮仍不肯相信。 “她上车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头一份就是你萧大炮的名字,后来她一本一本翻阅时,我自回望镜中也看到我的名字了……” 宋琪几乎不肯相信他自己的耳朵,从没说过度蜜月除了新婚夫妇,还连同保镖、司机一并去的。但是高丽黛作事情向来“一意孤行”,说不定她真会这样做。宋琪一急,汗如白豆,酒意全消,一个翻身,自沙发椅上坐了起来。 果然,这两个宝贝脸红脖子粗地在争辩着。发现宋琪醒了,他俩才住了口。惶然地注视着他们的男主人。 宋琪懒得多说话,将几桌上的一大杯凉水咕噜噜地喝了下去,然后迳自向卧房进去。 高丽黛正在床上卧着,两只大眼睛瞪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她肚子里在盘算什么。 宋琪两眼一扫,就看见高丽黛那华丽的梳妆台上一字排开摊着有四本护照。 宋琪噘唇大步趋过去拾起来一看,果真,那是高丽黛、宋琪、萧大炮、顾富波四份护照。顿时大为恼火,转头看着那仰卧在床的高丽黛,她仍保持着懒洋洋的形状,根本对宋琪不予理会,连宋琪进房后她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宋琪便拾起四本护照向床上一扔,说:“丽黛,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丽黛徐徐转过头来,看了宋琪一眼,轻撑起身子,慢条斯理地说:“什么意思么?我不是早已经说过了,待在H港闷不过,要外出走走散散心,也趁此机会蜜月旅行,有什么不对呢?” “蜜月旅行么?蜜月旅行是新婚夫妇俩的事,哪有四个人同行之理?” “哎哟!”高丽黛冷笑了起来,似是毫不把宋琪的恼火看在眼内。“可别忘了这其他的两个男人是你找来的司机和保镖,难道你不打算多有两个朋友作伴吗?” “你我度蜜月何需带司机保镖同行?这算什么气派不成?” “度蜜月也要坐汽车,也需要人保护呀!带他们同行,不过多花几个旅费罢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简直莫名其妙!从没听说过度蜜月四个人同行的!”宋琪真光了火,暴跳不已。“这种蜜月不度也罢!免得日后被人讥笑!你无所谓我受不了!” “受不了就别去好了!我是决定去了!”高丽黛似乎也恼火了,将护照向枕头底下一塞,整个人使劲地在弹簧床上猛力躺下,弹动得起伏不已。 宋琪气得混身抖索,口张舌结地连话也说不出。掉头出了卧房,“砰”的一声将房门掼上,来至客厅酒吧台前,又是一杯烈酒下肚,跟着将杯子也摔破了。 萧大炮和顾富波在客厅对他们两口子的争论,听得一清二楚,看着宋琪这会儿的情形,肚子里了解是怎么回事,立刻回避,退进他们自己的房间里去了。独留下宋琪一个人在酒吧前借酒消愁。 宋琪又醉了,这是一天之内第二次酒醉,再次躺在沙发椅上睡着了。 待他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晨间了,阳光已射进窗户,正好晒到他的脸上,宋琪头疼欲裂,口干舌燥,但觉得有人在轻推着他的胳膊,一边还在低唤着。 “阿琪,阿琪……” 好像是他母亲的嗓子呢;柔和、亲切…… 宋琪勉强张开眼睛,真的是宋老太太呢;他一看再看,站在宋老太太身旁还有一个身材纤瘦的小女郎,那正是自幼“青梅竹马”长大的邻居金樱呢;她怎会跟同着母亲一起到这里来了呢? 宋琪如在梦中,一个人在失意时终归会怀念亲人的,尤其是母亲。他一紧张几乎滚落下地,他匆匆爬起身来,结结巴巴地说:“妈、金樱,你们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会来?……”说着一方面用手指去整理蓬乱的头发。实在的,他被母亲发现睡在沙发椅上,很觉狼狈不堪呢。 宋老太太是慈母心肠,爱怜地注视着自己的爱子,似是不知从何开口。 金樱到底年轻,宋琪之移情别恋,使她的心灵受了重创,然而女孩子的初恋是纯真的,时日的流逝并没能冲淡她的情愫。但这刹那间,能吸引她的不是宋琪的憔悴,而是这豪华、奢侈,布置得一如宫殿似的新居,这些流线型的家私、精美的装饰品、晶莹灿烂的琉璃吊灯、丝绒窗帷、轻纱窗纱,这一切在贫困中长大的金樱看来,只有恶心,她认为宋琪是为了虚荣,为了这些享受而出卖了他的爱情的! “唉!阿琪,高小姐年纪轻,有孩子气,你就不能也同样耍孩子脾气啦;瞧,婚姻是你自己选择的,应该能称心如意才是,小俩口有什么问题可以慢慢的谈,没有不能解决的,闹别扭、酗酒,只有伤身体呢!”宋老太太仍是唠唠叨叨的老脾气,她是由女佣童妈口中获知了宋琪夫妇争吵的一切的。“你瞧,金姑娘知道你们要外出旅行的消息,特地陪我来看你……唉,你快去洗个脸吧,满脸酒气醺醺地像什么样子!” 宋琪自觉形秽,忙说:“好,我马上就出来……”说着他即匆匆赶进卧房的洗手间去。 他一走进房,心中的怒火重燃,是时,高丽黛仍拥枕高卧,她的睡相永远是那么难看,两腿半分弯,面孔通红,是酒后的丑态呢!照说,婆婆亲自来访,做儿媳的哪有不起床迎迓之理?但宋琪知道绝非是三两分钟内能使她恢复清醒的。他心中想,与其唤醒一个酒意朦胧的媳妇,还不如不让她出这个丑为好。 宋琪进入浴间,将整个脑袋浸在冷水中以图恢复清醒,同时心中百感交集,高丽黛这个女郎实在太神秘了,自从娶她为妻之后,似乎没有一天是平静安适地过日子的,先只是“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阮难成,和他的威胁、恐吓及一而再,防不胜防的恐怖事件。最近又加上这批辣手的日本“黑社会”人物,他们似乎要将宋琪置之死地而后已。为的均是高丽黛的钱财!所发生的事件都可以证明高丽黛的财富来得有点不明不白!而问题是高丽黛怎么也不肯承认……。 宋琪是真的爱着高丽黛,高丽黛的姿色、高丽黛的风度、高丽黛的神秘行为……这一切在宋琪的眼中,增加了他无比的麻烦,然而,他无法就此拂袖而去。 宋琪的心情矛盾不已,他的脑海中是酒精在作怪,还是乱哄哄的,经过再三的考虑,也考虑不出什么名堂,最后仍是爱情占了上风。 当他洗漱完毕,再次经过卧房要走出客厅时,发觉那酒醉的妻子高丽黛已不在床上了!她起床了不成?宋琪连忙赶出客厅,只见高丽黛穿着整齐,正在客厅里与宋老太太及金樱很熟络地聊着。满嘴巴妈妈长妈妈短的,逗得宋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细缝。金樱相反地怔坐在一旁,她在欣赏高丽黛的一切,她的风度、谈吐、与美姿……。 宋琪大感诡异,高丽黛这个女人的转变实在令人高深莫测,只短短的时间里已判若两人! 高丽黛一眼看见宋琪自房中出来,亲切地离座迎上去,态度已完全转变,她好像一只“小羔羊”般娇滴滴,说:“亲爱的,你一定要留妈和金樱小姐在这儿吃午饭哟!我亲自下厨去,弄几样小菜给妈尝尝!” 看高丽黛的模样,谁会知道这对小夫妻最近一连数天都在不愉快的过程中呢?连宋琪对她的突然转变也感到愕然。 “妈,你瞧,阿琪老是阴场怪气地不爱睬我!他说,宋家的家规甚严,男女之间是授受不亲的……”高丽黛突然向宋老太太撒娇说。 “唉,阿琪,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夫妻之间要好言好语,欢乐为闺房之福,别学你的老头子老爱折磨人!”宋老太太似乎也被高丽黛所迷惑,竟帮着她教训起儿子了。 宋琪哪敢申辩,只好唯唯诺诺的。 高丽黛真的下了厨,帮着童妈弄了一顿精美丰盛的午餐,宋老太太品尝之后,赞不绝口。高丽黛对宋老太太更是口口声声不离恭维,逗得这位老太太高高兴兴的吃完了午饭,带着金樱回去了。高丽黛还亲自送至公寓的大门口间,再三关照顾富波小心驾驶,送宋老太太回家去,使这位老人家满怀愉快,把她对儿子儿媳生活现状所听到的丑闻全遗忘了,认为那全是不实的传闻。 同时,这半日间所见所闻,使金樱也胡涂了。实在是高丽黛表现得太好了呢! 最奇怪的还是高丽黛,她真像是把昨晚及以前和宋琪所有的不愉快事件全给忘了,送走宋老太太返回屋子后,便尽情挑逗着宋琪,绝口不提“蜜月旅行”的事了。 宋琪对高丽黛而言,原是爱多于恨的,一经嬉耍,也就藉机假做把过去所有的一切全忘记掉了。实在说,没什么好吵的了。正如宋老太太所说,婚姻是自己决定的,妻子是自己所选的,怨不得天,尤不了人,有差错也只有自认晦气。 该夜,子时过后,突然客厅酒吧抽屉内电话铃声大震,萧大炮及顾富波两人没有一天不是灌饱了黄汤入睡的,所以也睡得很死,电话铃声不停地响着,直至厨房后佣间内的童妈听见了才出来接听。 电话是找宋先生或宋太太的,童妈虽一再说宋琪夫妇均睡着了,但对方坚持着请唤醒他俩接听不可,童妈无奈,来到这新婚夫妇的房门口前,将好梦正酣的宋琪唤醒了。 宋琪夫妇两人言归于好,不免缠绵一番,连日不得好睡,因之这晚休息得特早。 宋琪猜想这时间来电话的除了以恐吓为手段的阮难成外就是那批日本凶手了,他不愿惊醒爱妻,迳自悄悄起床接听电话,但高丽黛已被惊醒,也披起晨衣起身,挤至电话旁边。 宋琪睡意朦胧,哈欠连天拾起电话筒刚“喂?”了一声,对方已响起了一阵阴森的奸笑声。 “哈哈,你这小子真是打定主意做‘花下鬼’了么?这么早就上了床不成?……”果然就是阮难成的嗓音。 “关你屁事!”宋琪愤怒的问:“你半夜三更来电话就是为了管这码子的事么?” “不过阁下来日不长,趁在年轻有命活着,也着实应该享受一番!”阮难成继续讽讥着说,好像有意要激怒宋琪似的。可是,突然间,他改变了话题说:“你们的护照下来了没有?” 宋琪还没来得及回答,高丽黛已一把抢过电话筒,狠声说:“阮难成,你别整天虚张声势恫吓,我们不会怕你的!” “白兰小姐,不,我应该称你为宋太太了,我并没有恫吓你们;我只是关心你们的护照有没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助一臂之力呢!” “什么护照?”高丽黛嘴巴否认的快,但神色却是相当的不安了。 “何必对老朋友装腔作势呢?你不但替你们夫妻俩办有护照,就连你的司机顾富波及保镖萧大炮统统有分呢!并且我还可以告诉你,你们旅行的目的地是砂劳越!对不对?” 高丽黛恁怎的也没想到阮难成连她的一举一动都调查得一清二楚,他是怎么会知道的?一时哑口无言。 “默认了吧,”阮难成站在胜利者的立场,继续说:“我只问你办护照有没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你的忙,反正我也要办的,不会有太多的麻烦的!”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的意思是砂劳越见了,我们在那儿较量好了……”高丽黛说完,不待阮难成回话,就把电话挂上了。 高丽黛好像又遇着了新的刺激,一声不响,迳自由酒吧上取下了一瓶白兰地,一口气猛干了两杯。双眉紧锁,似有着无法解决的问题困扰着。 萧大炮和顾富波是被他们的说话的吵闹声惊醒的,两人探着房门外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高丽黛长叹一口气,往沙发椅上一靠,吩咐童妈说:“拿点冰块来,再每人一个杯子,我们今天喝个醉!” 宋琪最不赞成高丽黛每在遇到了困难时,便藉酗酒来解决,或者说她是藉酒麻醉自己以逃避现实!可是他又不愿当着下人们的面与她争吵。因之他悄悄摇首向童妈示意。 但是萧大炮和顾富波两人在清醒时,没有酒就过不了时日,他俩已自动取了酒杯。 “难道说,他有‘党羽’在移民局内供职?或是布有眼线?或许是由跟踪我们发现的呢?”高丽黛心中疑虑不已,喃喃地自言自语着。 “也许他根本是胡猜乱诌的!”萧大炮傻头傻脑地回答。 “呸!胡猜么?能猜得到我们几个人到砂劳越去吗?”高丽黛申斥着说。 萧大炮是经常挨申斥的,已习惯成自然了,起了一阵咳嗽,藉机饮了一口酒,把窘状掩饰过去。 “我猜想他们跟踪我们到移民局的成分较多!”顾富波慎重地提出了他的见解。 高丽黛点了点头,说:“唔,我想也是如此!”继而她转向一直在旁没开过口的宋琪说:“阿琪,你认为如何?” 宋琪沉思了半晌,然后平和地说:“现在需要考虑的不是阮难成为什么会知道我们行踪的问题了;而是我们是否仍要去砂劳越?阮难成是否会真的跟到砂劳越去继续和我们为难?你能否坦诚相告:阮难成究竟与你有着什么过节?萧大炮和顾富波已经不是外人了,这些问题我想你能直说的!” 高丽黛立时柳眉倒竖,怒目圆睁,怪叫着说:“算了,不问你的意见也倒罢了,反正我提出来的问题总是多余的,你就一直相信别人的话!我早就说过,阮难成与我连屁的关系也没有!” “那为什么阮难成不找别人麻烦就光缠着你不放?”宋琪沉着气继续追问不休。 “我怎么知道?自认倒霉就是了,但最倒霉的莫过于嫁了个不相信自己太太的丈夫……”高丽黛说时,眼眶红润,像是要落泪了。 萧大炮看情形肚子里有数,悄悄拉了顾富波一把,同时向宋琪一使眼色,暗示他好好劝慰高丽黛,他们俩即先行返房去了。 宋琪面对着那一如带雨梨花的娇妻,既爱又怜,再三的低声下气,好不容易始才把高丽黛劝回卧房,了结了这一幕闹剧。 次晨,整幢屋宇的人仍在睡梦中,蓦的门铃大响。童妈在困倦中披衣起床启门,原来按门铃的是郑毛。 “怎的,今天这么早么?”童妈嘀咕着说。 “阿琪起来了没有?”郑毛双眉紧皱,好像心情颇为紊重呢。 “他什么时候这么早起床的?人家是新婚夫妇!”童妈又关心地反问说:“又出了什么麻烦不成!” 郑毛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说:“不用叫他,待会儿再说吧!”说完,又习惯性的走进酒吧,自动取下了酒瓶,开始饮晨酒了。 “呸!你的目的不过是找酒喝,何必吓唬人!”童妈讥讽着说。 郑毛与童妈相识近二十年,他深知童妈古板的性格,因之对她的说话毫不计较,只管喝他的酒。 童妈脑筋较为守旧,对大清早就酗酒的酒徒很看不顺眼,可是在整幢屋子里,哪个人不是如此的?就连她自小看大,从前滴酒不沾的宋琪,现在也染上此恶习,也就是因为如此,不论高丽黛对童妈出手多大方,童妈对她的这位女主人始终颇为反感,至少,宋琪假如不是娶了她的话,决不会如此靡烂沉沦的! 整夜里,宋琪是似睡非睡的。心中百疑难释,苦恼不已。直至清晨间,像极入梦不久,似听见门铃声响,过了片刻,似又听得好像是童妈与人交谈的声音。宋琪的意志虽存,肉体早已如死去般沉重。恍惚中很快入了梦乡,经过四五小时的酣睡,恶梦连连,突然醒来,看看腕表,已是接近中午时分,仍感疲惫不堪,他从没有赖在床上的习惯,勉强爬起身来。 宋琪进入浴室,首先以冷水淋浴。淋浴能醒宿醉,使人精神焕发爽朗。宋琪浴罢自觉情绪甚佳,可是当他走出浴室对镜一照时,发觉自己已不成人形了;目光呆滞、眼圈乌黑、脸庞上鼻尖上、还有着些酗酒过度的红晕,宋琪顿时不禁一寒,这完全是副酒色过度的形容呢! 宋琪颓然注视着镜中自己的容颜,觉得无比的空虚,每日生活在不安与疑虑中,这就是人生么?过往在学校时的抱负,哪儿去了?…… 高丽黛仍在酣睡,她的睡姿美极了,撩人又惹火的身段,顿使宋琪想入非非,然而,镜中的形容使宋琪不得不抑制住自己。 他启开房门穿出客厅,一眼看见郑毛与他手中的酒杯,心情更觉不安,婚后一连串的意外事件使这批爷叔辈均受累不浅,将来要如何地向他们交代呢? “嗨,郑大叔,你来了多久啦?刚才是不是就是你揿门铃的?” 郑毛摇摇头,叹息着说:“阿琪,我也想不通,为什么最近事事不如意,昨天,透过了你廖二叔,向三爷拜托,三爷最初是火气冲天,恁怎的也不肯再干预你的事情了,在后,总算是令堂帮忙,一再劝告,三爷才勉强答应,三爷,廖二叔与我,一同去拜访那位与日本‘黑社会’有往来的刘七爷,宋三爷是低声下气的,一再使尽他在‘江湖上’的能耐,和刘七爷打交道,但是刘七爷的态度跋扈,声称自战后就‘洗手江湖’,早就与日本方面断了线了!三爷再三追问打听,刘七爷说日本在战后,新派的‘浪人’是由解体的军阀们支持而兴起的,新旧两派水火不相容,互相斗争,非三言两语能交代清楚的;关于‘黑田组’,他一无所悉……” 宋琪闻言那还有话说,一手接过郑毛手中的杯子,将半杯烈酒一饮而尽。 郑毛自觉歉然,反过来安慰宋琪,说:“阿琪,‘留着青山在哪怕没柴烧?’放心,郑大叔活着一天,就有这个能耐,一定要替你把这桩事情搞个一清二楚的!你就交给我吧!” 是日下午,宋琪在高丽黛怂恿之下,偕郑毛同去看他的母亲,算是临蜜月旅行离别前之道别,着实,宋琪也很想家,至少他得感激宋三爷为他至刘七爷处碰了壁,父子终归是亲骨肉,宋琪不能恩情两绝,他得向父母告别一番,因之,他回家去盘桓了个多小时,还向金樱款道关怀之情。 宋三爷对宋琪是佯装颇为恼怒,而宋老太太却真情流露,一再关照走前要聚会一下,她还要亲自送船呢;宋琪只有唯唯诺诺。 待宋琪回返公寓时,只见客厅内已一字排开十数件大小行李了,原来,高丽黛已准备即刻上船,开始他们的蜜月旅行了! 宋琪惊讶不已,奇怪高丽黛的行动如此诡秘突然,原来她是故意将宋琪支配开来收拾行李的,这会儿已准备好上船了,宋琪恼怒异常,高丽黛对任何事情都是一意孤行,连做丈夫的也“讳莫如深”。 “童妈,这是六个月的薪金,我和少爷现在就走了,你好好的看着屋子,我们可能一两个月或三五个月才回来,反正是不会超过半年的!”高丽黛正向女佣童妈说话。 “丽黛,你进来一下!”宋琪装做“若无其事”的向他的妻子招呼。 “好,马上来!”高丽黛一边答应着,一边又向萧大炮及顾富波吩咐。“车子要来回两三趟把行李运上船去,你们两个现在就开始运送第一批吧……” 不久,她趋进了卧房,说:“阿琪,有什么事吗?”她边问着,但双手却不停地在忙碌,她真有着携带不完的用物呢! 宋琪对她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深感不满,但仍沉着气,他问:“怎么,我们今天就要上船么?” “嗯!四点三十分的船,哎,你别尽呆在这儿,快换衣裳吧!” “为什么事前你不先告诉我?”宋琪语气渐觉激动。 “反正上船就是走了,多讲也没意思,而且万一泄漏风声……” “什么事情都由你一手包办!把我看成什么了?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么?时间如此匆促,连辞行的机会都没有了,譬如说:廖二叔、郑大叔那儿,你预备怎么样?别人帮了我们不少的忙,临行时连招呼也不打一声么?……” “哟!发少爷脾气不成?今天我不是已经让你回了家了吗?待会儿临行之前再每人打个电话辞行不就行了吗?别闹孩子气了,去检查你自己的行李,看还有没有该带的!”高丽黛说话的语气,像是敷衍,又像是哄孩子。 “打个电话怎么行?太失礼了!”宋琪板着面孔说话。 高丽黛也突然紧下了脸,说:“那你要怎么样?” “至少你我要亲自走一趟!” “要去你请!那是你的礼貌!”高丽黛说完即又出了卧房。 宋琪连忙追出去,说:“丽黛,你太不通人情了,你平日做人处事也是如此的么?……” 高丽黛不予理会,仍继续做她的事情。 宋琪见高丽黛的情形,知道再怎么争吵也是枉然,高丽黛向来说一不二,但是目前应该如何是好呢?怎么向父母交代?就说即刻动身去度蜜月吗?那方才个多钟头前为什么不当面说清楚呢?怎么向廖二叔、郑大叔他们说明呢?一走了之么?宋琪苦恼不已,习惯性地又走向那琳琅满目的酒吧台前,取出烈酒,颓然借酒消愁。 高丽黛冷眼旁观,冷笑一声,便不再理睬他了。 怎么办?宋琪心中不住地思量着,应该不告而别?抑或是事后写信通知?…… 宋琪犹豫不已,除了以酗酒来逃避之外,好像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呢! 时间过得很快,萧大炮与顾富波又第二次出发了,童妈在厨房内忙着给他们预备动身的点心,寓所内好像只剩下了宋琪和高丽黛两口子了。 高丽黛不再板着面孔,她万种风情地先向宋琪看了半晌,忽而上前伸出那如水蛇般的玉臂,紧紧地勾住宋琪的脖子,向他大腿上一坐,投怀送抱外还不断地送上香吻。 宋琪满腹牢骚夹着无限的辛酸,他有预感,又会屈服在高丽黛的手下了。 “阿琪,别生气,我们先把郑大叔找来,对他说明我们保密行期是为了那批来去无踪的歹徒,就说我们受不了恐吓不得不暂时回避,蜜月时间最易过,我们很快就回来的,相信你的父母亲和廖二叔他们都会原谅我们的!你认为如何?” 宋琪并没表示同意与否,实在说来,他早已不知如何是好了。 高丽黛便自做主张替他打了电话。 约半小时左右,郑毛应邀匆匆赶到,最初他对宋琪及高丽黛这种近乎悄悄溜走的行为很不以为然,可是能言善辩的高丽黛却很快就把他说服了,高丽黛固然是一片谎言,但她编述得头头是道,宋琪在旁也无从驳辩,郑毛有两杯下肚,什么事情都万大应承,他热心的拍胸保证,决定替宋琪在他父母及廖二虎面前解说明白。 高丽黛很高兴,她对郑毛说:“郑大叔,我们走后,童妈仍在此替我们看屋子的,你假定有空尽管到这里来走走,酒吧上有你嗜好的‘杯中物’,随你要怎么喝就怎么喝,柜橱内是贮储的,尽管招待你的那批兄弟吧!” 高丽黛说得过于坦白,郑毛反而忸怩起来,连连说: “高小姐,你太客气啦,阿琪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爷叔做一点事哪还需要报酬?”郑毛顿了顿,瞄了那华丽的酒吧一眼,又说:“你们尽管高高兴兴地去度你们的蜜月,上上下下的事情统统交给我来处理!” 萧大炮和顾富波已照顾好行李,启程登船的时间接近了,高丽黛自钱包中取出了一笔为数约二千余元的现钞,交到郑毛手中,拜托他把半数送到宋三爷处交给宋老太太,算做一点孝敬之意,另一半则交给郑毛及廖二虎,作为了结阮难成事件的费用。 郑毛双手捧着这么一大笔钱,禁不住直咽涎沫,但他到底是个公正不阿的叔爷辈,连忙拒绝说:“三爷处的钱,我一定送到,其他的就不必了……” 高丽黛最后说:“郑大叔,我们须要立刻赶时间了,这笔钱你尽管先拿回去,以备不时之需,反正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到那时候再谈吧!” 宋琪坐上了汽车,忍不住探首车外,再向郑毛关照说:“大叔,我爸爸及我妈妈那儿你一定要?99lib.替我解释清楚啊,我一到就会写信回来的!” “你放心!我一定办到!” 晴日当空,风平浪静,豪华的邮轮“茅斯它利亚总统号”正驶向星洲,那号称“东方之珠”的H港,已渐渐消逝在视线之外了。 船尾站立着一个孤独的青年,他一会儿俯视着令人目眩的浪花,一会儿又仰视天际飘浮无定的白云。 海上风光是随着时间和航程而变幻多端的,也是迷人的。 在这豪华的邮轮上,头等客舱的旅客们大多是有了身分和经济基础的阔客,这时已有不少人趋出了甲板,要欣赏这大自然美妙的一刹那。原来不觉已是黄昏日落矣,在太平洋上看日落,是最美不过的了。 宋琪仍然孤独黯然的屹立在船尾处,许多由他身旁经过的旅客忍不住感到奇怪,旅行是人生之中最欢乐不过的事情,这衣着华丽的年轻人如此落落寡欢,难道说他有着什么伤心处?抑或是逃避着什么事情? 谁也不会知道,宋琪正是在新婚蜜月旅行,而他的蜜月旅行除了新婚妻子之外还有保镖和司机随行。 萧大炮及顾富波均是“陆地英雄,水中狗熊”。船刚启碇时还兴高采烈地观看海景,一方面也形同“土包子进城”般忙碌,到处都新鲜。不一会儿,船驶出了公海就不对劲了,虽然“茅斯它利亚总统号”是一艘数万吨的豪华邮轮,可是他俩全是“旱鸭子”出身,远看近看俱是起伏不停的波浪,就只觉得“头重脚轻”,混身不得劲,俩人结伴返舱上床去了。 按照传统规矩,世界上的一流豪华邮轮多在开航的第一晚,由船长设舞会大宴头等舱的乘客,“茅斯它利亚总统号”也不例外。烫金的请帖早已送进每一间头等舱内。有参加这种宴会的来宾,是一律得穿整齐的夜礼服的,高丽黛最爱这种应酬,上船后就忙着打扮去了。 宋琪独个儿静立在船尾海风轻拂中,他回忆着与高丽黛由跑马场邂逅开始,如何被她吸引,如何被她挑逗,如何胡里胡涂地与她结了婚,这一幕一幕的憧憬于脑际。跟着,阮难成如何地恐吓,“黑田组”如何找上门,这些事历历在目,如今又如此胡里胡涂地跟她上了船,开始他们这所谓的蜜月旅行……。 高丽黛这谜一般的女人怎会跟阮难成及日本“黑田组”的流氓起了钱财上的瓜葛呢?她又为什么一直否认着?白兰是她的真实姓名吗?她在日本有着什么人的人寿保险金待领?她那些的珠宝钻石是由哪里来的?她有没有一颗猫眼石?她究竟是什么地方人?家世如何?再者,宋琪所看到的护照是本崭新的,她从前是持有什么护照的呢? 新婚蜜月的丈夫对妻子居然会有这么多的问号,同时以高丽黛保密的作风来看,再追究下去也是枉然,似乎宋琪永远也不会再得到真正的答案了呢。 宋琪胡思乱想一阵,心中甜咸苦辣五味俱全,长吁短叹不已,倏地,身后听见萧大炮的破锣嗓子。 “阿琪,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高小姐正在找你呢,人家都打扮好了快去瞧瞧。” 宋琪苦笑,因为他知道,在这邮轮开航的首夜,船长设宴,免不了一番热闹,高丽黛绝不会错过这种场面的!他随着萧大炮进入了舱房。 哇!怪不得萧大炮会大惊小怪的,宋琪已看得眼花撩乱了,原来高丽黛已扮得一如欧洲古代宫闱的贵妇啦! 只见她穿着一件古铜色镶金线的低胸式夜礼服,裙子蓬松,更显得她蜂腰纤纤,几乎风吹也会折断。云鬓高盘,上面有一串镶有翡翠的金叶子,耳坠却是一对长垂的金爪翡翠珠球,摇摇晃晃的。项链也是一串相同的翡翠珠球,直垂至她那高耸的乳壕bbr>之中,在灯光下翡翠宝石霞光闪闪,托映出她那泛着桃花绯红的肤色,更显得迷人,指上儿涂得鲜红欲滴,眼梢描绘了翠绿,还洒上金粉,柳眉高扬,面颊上还有一颗假痣,可谓五颜六色,手腕间也是四五排金爪翡翠珠链,套上半截连臂白手套,手套外戴的是一枚足有五六克拉的镶翠方钻戒。 翡翠编成的手套,翠绿色的高跟鞋,连她的那双袜子也是翠绿色的,纤长的小腿上有着一串细细的金链,挂着一个镶了碎钻的小鸡心…… 宋琪看傻了眼,口张舌结,假如看差了眼,他会误会是误入演古装舞台剧的后台了。 高丽黛兴致奕奕,看见宋琪急忙轻快地转了个大转身,裙子迎风飘起,她边说:“阿琪,你看怎么样?”女人都有着爱美的天性,也有着“顾影自怜”的毛病,她对着穿衣镜,又不住地自我欣赏,似乎十分满意。 “嗯,船长之宴并非演舞台剧,看你这种打扮,或会轰动中外了呢!”宋琪淡淡地讽刺着说。他边在高丽黛化妆台旁坐下,怔怔出神地看着拥满了整桌的化妆品,像百货杂陈,但觉阵阵怪香扑鼻。口红有十几枝,眉笔、眉刷、假睫毛、睫毛膏、睫毛钳、蔻丹、化妆清洁水、粉底、粉膏、粉纸、香粉、胖司、珍珠膏、发胶、发刷、吹发器、连同十几瓶香水,还有好多种宋琪根本不知做何用的化妆品,真够得上使人眼花撩乱。 宋琪要找出那阵怪香,无心地拿起了各种的化妆品,一一旋开盖子,嗅了又嗅。高丽黛突然尖声怪叫,声响颇为吓人。 “放下!不许乱动我的东西!”她一伸手夺下了宋琪正握在手中的一瓶美制面霜。 宋琪被吼得一怔,莫名地注视着高丽黛的神色。 高丽黛似也自觉失态,马上改变语气说:“瞧你,我都化妆好了,你也该赶快沐浴更衣啦,船长之宴迟到了是失礼的!”一面,她将那瓶面霜重新盖好,置在床头柜上,好像十分珍重。然后又催促宋琪进入洗澡间。 宋琪对高丽黛喜怒无常的性格已经习惯,他正需要一个冷水浴藉以清醒一番。 约数十分后,宋琪已打扮整洁,和高丽黛踏进了那豪华无比的皇后大餐厅,是时正是餐前之交际小饮时间,餐厅中挤满了中外绅士淑女,男士们是各式大小夜礼服,仕女们却都是花枝招展,但谁又能及得上高丽黛呢? 高丽黛立时吸引了许多中外“色狼”的注意,实在是她打扮得太惹人注目了。非但是穿得一如要上舞台般,而且好像还有意为竞赛财富而来。 在这豪华的“茅斯它利亚总统号”邮轮上,富有者是常见的,至少也是尽毕生积蓄,至白头时周游世界,一张头等票就值得许多金呢!所以浮浪子弟少,白发苍苍的老年夫妻多。在这种邮轮的头等舱内,年轻夫妻是甚少见呢。 宋琪自知他是因高丽黛而被人羡慕的,他倒自觉形秽呢! 布置豪华的皇后厅内,不谓男女都是衣冠楚楚,就连侍者也是小礼服打扮,音乐台上已经在演奏,一个侍者彬彬有礼地迎上前,将宋琪夫妇引到他们的席位上。 高丽黛充满了喜悦之色,她喜爱这种生活和交际场合,不时的东张西望,逢人点首微笑。 宋琪相反的很不习惯,因为整个大厅内,洋宾客占绝大多数,几个赤发高鼻的外籍“老色迷”正瞪着丽黛,上上下下不停地打量着,有垂涎欲滴的形状,宋琪由心眼里就有了别扭,可是相反的高丽黛却有自鸣得意之色,秋波瞬转,美目盼盼。每有人与她的目光接触时,她都是心花怒放的……。 穿着有如“大将军”制服的乐队,披红挂绿的,肩上还挂着有“参谋带”,忽而敲起一阵急促的小鼓声。原来是船长起立致词了。这船长是位年约五十上下的英国人,说话时鼻音颇浓,听说他还是个世袭的爵士呢,他穿着洁白毕挺的海上礼服,所说不外乎是谢谢各位贵宾的光临,将全心使贵宾们旅途满意,请大家指教等的官样文章,演说完后就是祝杯与掌声,跟着就要上酒菜了。 高丽黛与宋琪刚刚拿起面前的酒杯时,倏地,一个白领侍者礼貌地过来一鞠躬,以英语说话。 “船长梅逊爵士请二位贵宾与他同坐!” 在豪华邮轮上的船长夜宴,被船长邀请同席,是莫大光荣的。 有很多人求之不得呢。 固然,船长所坐的餐桌是排成凹字型的,前后两排共有二三十个座位。差不多的席次是早已经内定的,凡是有身价地位的人士,在登上船时早已列在名单之上,如什么公侯伯子男有爵位的,或是将军上校之流,又如钻石大王、煤油大王及在国际上有地位的明星歌星,或是曾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金的大文豪”……。 反正能和船长同席的,身价和地位都已经差不多,也有些“登龙门”自抬身价的无聊分子,在登上船时,就向船上的管事者贿赂活动,希望能跻身与船长同席,这样他的身分和地位就会很自然的提高了,此后在此航程旅途之中,就会被人另眼看待。 宋琪夫妇突然被船长例外邀请同席,是很意外的事情。 也或是在登船之先,船上的管事人员以为他俩仍籍籍无名之辈,如今高丽黛炫耀了她的财富。就凭她的那身打扮,最起码就堪足富甲一方。 或是船长是个“老色迷”,他开始垂涎高丽黛的美色,所以邀请他们夫妻两人过去同席。 宋琪毕生之中绝少出门,更没有享受过豪华邮轮的旅行。他不懂得这些规矩,更不知道这是一份荣耀。他认为没有过去和船长同席的必要。 他说:“这座位就不错,不用麻烦了!” 但是高丽黛早已起立,眉飞色舞的,裙带款摆,姗姗然地领在前面已向船长的餐席过去。 那位蓄着仁丹胡子着白色海军礼服的船长,早已离坐恭迎。瞧他那副色情的样子,还行了个西洋的吻手礼。捧着高丽黛的那只戴有白手套的玉手深深一吻。 宋琪看在眼中真不自在。 按照洋规矩在餐桌上夫妻还不能并肩而坐,他俩的位置排在面对面的。 宋琪看所有餐桌上的全是国际人士,文人商人都是夜礼服,军人的身上挂满了大勋章……都是各显豪富及显耀身分的。 宋琪什么也没有,他身上是一身绷紧的洋礼服,也就是结婚时在礼堂上所穿的,十分的不自在。 侍者已为他端椅子招待他入座,在宋琪左右两侧的是两位年逾花甲的洋贵妇。她们身穿着袒胸露背的洋晚服,痴肥臃肿就使人看得不舒服,再加上吃多了牛排满身都是豆点雀斑,真个别扭。 高丽黛的座位就在船长的身旁,真莫大荣幸焉,她是一点也不怯生的,开始高谈阔论,搔首弄姿的,生怕还不够引人注意的。 “这位是你的妻子吗?”宋琪身旁的洋贵妇开始和宋琪搭讪。 “是的!”宋琪以应酬的方式回答。 “很漂亮的小妇人!” “谢谢你!” “你们结婚多久了?” “正在新婚蜜月!” “嗳,该多么美妙呀!你的妻子很富有吧?”外国人同样的有着势利眼,在乎身价与地位。 宋琪很感难堪,呐呐说:“她可能是很富有的!” “你值得骄傲,有一个美丽而又富有的妻子,你会有怎样的感觉呢?” 宋琪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刚好另一边的那位洋贵妇又和他搭讪说话。 “听说在中国宝石非常便宜,你们有这样的说法吗?” 宋琪说:“你指的是什么宝石?” 那妇人便指着置在高丽黛跟前的那只翡翠金爪编织成的手提包,边说:“就是那种翠绿色的宝石,你的妻子利用它编制成手提包,太美丽了!”她叹息着,语气间也带着羡慕。 宋琪说:“我不知道它的价值!” “中国人称它为‘玉’对吗?” “我们有称它为玉,但习惯上还是翡翠!” 按照洋规矩,这种餐舞会任何人在第一支舞曲,都得和他的妻子也就是携来的舞伴享受第一支舞。 但是那位“主人”洋船长,他并无携伴,妻子也没和他同在船上。当他吃完第一道菜时,用餐巾拭了拭嘴,便起立邀请高丽黛共舞。 照说: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但他是主人,要这样做时,除非宋琪立刻向他提出抗议,或者吵闹一顿,这场面就会不欢而散了。 这是宋琪夫妇的新婚蜜月旅行,宋琪不想这样做,他忍下了一口气! 洋船长临搀着高丽黛步出舞池藏书网时,还向宋琪碰脚一鞠躬,表现出他的绅士礼貌。 主人起舞,场面上起了一阵掌声。跟着,所有在场的客人纷纷离座邀请他们的伴侣起舞,高矮肥瘦,白发苍苍,跷跷腿的什么样形色的人全有。 宋琪看得清楚,有些人简直如同敷衍了事的。因为这是第一曲舞,非得邀请自己的老伴的,这是洋礼貌,否则他们在下支舞起舞时,无法自由活动。 宋琪左右两旁的两个洋贵妇都随她们的老伴下舞池去了。他吁了口气,情绪就比较轻松了,但心情上又颇有着寂寞之感。 他眼看着舞池上黑压压的尽是人头,灯光昏沉,乐声悠扬,真正跳舞的人少,随着舞步话短说长的多……不时可以看到那位风流船长和高丽黛翩翩舞步打池边溜过。 高丽黛是万种风情,谈笑风生的…… 能和船长跳第一曲舞的贵妇,身分必不简单,有很多人向高丽黛投以羡慕的眼光,这或就是形成她得意忘我的原因。 宋琪招侍者过来,给他斟上一杯烈酒。 这种宴会饮酒也有很大的规矩的,在餐前该饮那样的酒,餐后饮那样酒,上那道菜时应饮那样酒,一定不能搞错,否则就闹笑话了。 譬如说,第一杯,一定是香槟;上鱼及海鲜时,饮“占酒”,避腥气也;上鸡鸭及肉类的菜肴,饮烈酒;上甜点时,饮“砵酒”或葡萄酒…… 在每一份餐具的跟前,就置有七八只形状不同的琉璃杯,侍者过来斟酒时,拿错了杯子也是笑话。 所以乘坐这种所谓高级总统号邮轮,虽说是享受,其实也是受罪。 宋琪向侍者索酒,于规矩不合,但是侍者不敢不从,因为有许多的酒徒,按规矩饮酒就无法过瘾,他们在饮酒时,都是额外的。 刹时间,侍者已推过来一辆铝制雪亮的轮转酒车,车上置满了各式各样的名酒及酒具。 “白兰地,史各启,伏加?……”侍者像背书似地先念了一串。 “威士忌!”宋琪回答,一面拿起一只高脚杯递过去。 “那是香槟杯子!”侍者说,脸色很严肃。 宋琪即换了一只如虾蟆型的肥肚子大凸出的琉璃杯子。侍者点点头,证明那是饮烈酒的杯子了。 “加冰块或苏打水?”侍者又问。“单用冰块,这杯子就对了,若要加苏打水时,就用那只高起琉璃像串皿似的杯子!”他很礼貌地向宋琪说,面孔带着指导的模样。 宋琪感到乏味,他不高兴看这种穿着礼服类如行尸走肉似的侍者脸孔。 舞曲完毕,客人们纷纷归座,洋船长伴送高丽黛回座,小心翼翼,一板正经地替她移椅子,推椅子复又向宋琪第二次鞠躬,礼貌十足的。 “你有一个很好的妻子!”他说。 以外国人的规矩,赞扬别人有好妻子,是最礼貌不过的事情,但宋琪并不领情,他懒洋洋地回答: “我知道了!” 侍者上了另一道菜,随着新碟子,又给宾客斟了另一种酒。 船长首先端起杯子,又另一次祝杯。 音乐再演奏起时,就是交际舞的时间,宾客之间可以互换舞伴。 只见一些“老色迷”,都争先恐后来邀请高丽黛共舞,那趋之若鹜的形状使宋琪觉得恶心,可是在这种场合之下,他又无可奈何,只得保持风度,不给闹出笑话。 高丽黛已经有好几杯酒下肚,有了酒意,她更是放浪形骸,尤其她喜爱这种“花天酒地”的生活,逢人就以笑脸相迎,满放得开的。 宋琪自觉无聊,又招侍者过来,他说: “这次我应该用什么杯子饮酒?” 侍者一鞠躬,反问:“你这次饮什么酒呢?” “当然还是威士忌!” “加冰还是苏打水?” “当然是冰块!” “那末还是用肥肚子的琉璃杯吧!” 宋琪吃吃一笑,特别摸出一张十元的美钞,作为小赏,侍者立时裂大了嘴,由这时开始,他的态度完全改变,对宋琪温和有礼,惟恐招待不周。 宋琪将酒盏握在左手中,荡了一荡,冰块稍许溶化,洋酒是要冷饮酌易进口。 他一饮而尽,侍者自动的,立刻又替他满了一杯。 这时候,一位白发有酒糟鼻子的洋朋友过来,拍了拍宋琪的胳膊,说:“你好像很寂寞,为什么不请我女儿跳一个舞?她就坐在桌子的末端!” 宋琪偏首过去,这时他自觉有点酒眼昏花,实在说,他不胜酒力。两杯下肚已有了天旋地转的感觉。 那长餐桌的末端坐有一位金发女郎,也或是因为炫耀她的金发,发型是马尾巴式的。长长地垂在背后,光滑灿亮甚为炫目。 这女郎的年岁并不大,顶多十六七岁,圆圆的脸,长得很俏皮,碧绿的眼珠,鼻儿尖尖,明眸皓齿,可算得是个小美人儿,外国人发育的年龄较早,长得婷婷玉立,甚为丰满呢。 “你们父女两人游埠么?”宋琪问。 “我丧偶不久,所有的孩子差不多都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就剩下这个小女儿!” “很可爱的女郎呢!” “她的名字叫做露丝,你可以去和她跳个舞吗?大家都嫌她太小了!”老人语气之间似带着要求,显然的他是爱女情深,不忍她过于寂寞。 “先生,您贵姓?”宋琪问。 “兰道夫?史葛克,是我的姓名!”老人说。 宋琪和老人握手后自道了姓名,便向那位金发美人趋过去。 这孩子早已两眼霎霎的,她似乎盼着能有一个舞伴,在这种场合之中,女孩子没有舞伴时好像是颇难堪的事情呢。 “露丝小姐,我有荣幸能请你共舞吗?”宋琪深深一鞠躬,十足绅士礼貌地说。 “一定又是我父亲的主意!”那金发女郎说。 “不!是出自我的至诚!”宋琪说。 女郎嫣然一笑起立,抬起手,让宋琪搀着,步下了舞池。 是时,老人趋了过来,又向宋琪说:“待会儿,我有荣幸能请尊夫人跳一个舞么?” 宋琪猝了他一眼,心中想,这老儿颇大的年纪了,难道说还色心高照不成?但这也或是人家的礼貌,他也或太狭心眼了。 “当然,我是欢迎不迭的!”宋琪说着就和露丝落下舞池开始起舞。 金发女郎的舞步并不佳,也或是年龄的关系,但她倒是落落大方的,重新问了宋琪的姓名。 “那个美丽的女郎是你的妻子么?”她问。 “是的,我们正在新婚蜜月!”宋琪答。 “有一个美丽而富有的妻子是否会感觉到很麻烦?”她天真地问。 宋琪被问得意外,傻笑了起来,说:“真的,有时候是够麻烦的!” “不过有时候也很使人羡慕呢!” “你多大岁数了?” “十七!” “嗯,那末你懂得的事情不少!” “问题是我不能早结婚,因为我的父亲只剩下我这一个女儿,实在说,陪老人家旅行,也实在够寂寞的!”女郎似是含羞地笑了起来。 “令尊是干什么的?——不,我的意思是做生意买卖或是干公务?自由职业?”宋琪问。 “父亲是做矿业机械买卖的,东南亚许多地区的各种矿业公司,都聘请他为顾问,给予技术上的指导,这一次我们的游行,就是到砂劳越去考察一所金矿……” “砂劳越么?”宋琪喜出望外,最低限度,在此行之中,他们有了伴啦。 “你们到什么地方去?”露丝霎着眼问。 “我们也是到砂劳越!”宋琪回答。 “蜜月旅行到砂劳越么?”露丝咯咯笑了起来。“新婚蜜月已经够热了,你们居然还走向赤道?砂劳越地方很大,你们打算到什么地方去呢?古晋,诗巫,美里,成邦江,林梦,民那,丹泗里街?这些都是中国侨民聚集的地方!你们是到什么地方去?” “我不知道……” “啊,我明白了,你是被动的,一切听由你的那个富有美丽的妻子的摆布!” 宋琪刹时间脸红耳赤,窘得可以,事实也是如此,砂劳越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他从来未有去过,甚至于也甚少听说。 偶而间,宋琪和一对舞客相撞,偏过头去,只见是高丽黛和那位洋绅士。 顿时,高丽黛的眼睛霎霎亮,她瞪视着,宋琪怀抱中的舞伴,露出惊讶和妒怒,她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呢?宋琪怎会找到一位金发美人? “哼,手脚倒是满快的!”她自言自语地诅咒着说,声音却传过来,宋琪能听得到。 “你的妻子,不论在欢笑或是生气时,都很美丽!”露丝说。 舞曲终了时,宋琪送露丝?史葛克小姐回返她的座位,又谢过兰道夫?史葛克先生。 宋琪回返他的座位时,侍者殷勤地为他拉椅子,但宋琪一眼就看到高丽黛的形状不乐,她的一双眼仍投向露丝的座位的方向去,似有着无限的妒怒。 这个女人的心肠也未免太狭窄了,她能周旋许多洋宾客之间,而禁止丈夫作任何的应酬么? 也或是她的妒忌,并非是宋琪的活动,而是露丝小姐的姿色以及她那一头迷人的金发。 侍者又为宋琪斟了一杯烈酒,高丽黛招手让侍者过去。 “双份的威士忌!”她说。 看情形!这有“狭心症”的女人又要开始酗酒了,宋琪很为她担心,高丽黛从来“酒后无德”,洋相会出尽的。 但是因为他们两人之间相隔着一张餐桌,宋琪无从解释起,也无从向她劝说。 那位洋船长倒是很慷慨的,当他发现高丽黛嗜饮烈酒时,便吩咐侍者将整瓶的威士忌置在他的跟前,他亲自为高丽黛端瓶斟酒,极尽殷勤呢。 船长大宴的菜肴颇为丰富,这一道菜是海鲜龙虾鲍鱼,是应该饮烈酒的菜。 洋船长能够豪饮。他和高丽黛对干了一大盅,音乐再起时,兰道夫?史葛克老先生已经过来,拍了拍宋琪的胳膊,向他打招呼说: “这一曲舞,我邀请宋太太共舞!” 宋琪忙说:“不胜荣幸!” 那位老先生便向高丽黛深深一鞠躬,绕过长餐桌去,亲自为高丽黛拉开椅子,所有在场的宾客,已开始自由活动,这是交际舞会,大家交际一番,年轻或者貌美的淑女贵妇都没有空着,露丝?史葛克小姐已经有人邀她共舞,倒是宋琪身旁左右的两位雀斑肥妇没有人理会。 她俩曾向宋琪抛了眼波,但宋琪自觉无聊,他离座走出了餐厅。 餐舱之外,皓月当空,但见残云片片,寒星闪熠,这艘豪华邮轮是朝热带航行,但伫立在舱外的甲板上,还稍觉得有点寒意。海面上风浪很平静,皓月反映水中像演双胞,水波略微起伏,船上灯光窗影在水面上蛇蜿行。 毕竟船舱外的空气舒畅得多了,再看不见灯红酒绿与乌烟瘴气,也看不到色情君子的嘴脸。 宋琪作了一番深呼吸,心中的郁气全消,走向船头间,只听得一阵低沉的手风琴节奏,曲调悲凉不已。 那是闲着无事的水手们,三两静坐在船首间弹琴作乐,在船桥顶间,还有着吹口琴的,琴音随风向飘走,只是微弱得只有一点声息,和手风琴和合着,另有着一番情调。 邮船的航线大概是已经定向了,前面是无涯的大海,大家都可以放心航行,只是船舱的窗内窗外,形成了两个世界。 宋琪自幼生长在这“天之一角”的H港海岛上,还从未有出过门,这是头一次长途旅行呢,还乘坐上豪华无比的“茅斯它利亚总统号”邮轮,这是享受吗? 这是宋琪的“蜜月旅行”,朝一个从未去过又甚少听说过的地方而行。 然而,他的心情却像天空间的星月般的寒凉。 “阿琪,你怎么单独跑出来了?”忽的,萧大炮出现在他的背后,这个酒徒,早已经是酒气醺醺的,他噘着唇激动地说:“这么热闹的场面,真教人羡慕不已呢!” 宋琪也噘着唇皮,摇首说:“还是这外面的空气好!” “高小姐怎样?她是喜欢热闹的!” “对了,她正在闹着,相信一定要醉倒为止!” “你为什么不照顾她呢?” “照顾她的人可多着呢!”宋琪说着拍了拍萧大炮的胳膊,说:“你们那方面怎样?” “他妈的,二等舱除了一所酒吧之外,什么也没有,真泄气!”萧大炮似乎感到有点委屈。 “有酒吧就不坏,我正找不到喝酒的地方呢!”宋琪说。 “顾富波还在酒吧里混着呢,他邂逅了一个风流寡妇,有‘一见钟情’之势,正在上劲呢!” “我要参观二等舱的酒吧!你带路吧!” 萧大炮有为难之色,说:“高小姐限定我和顾富波每一小时或半小时上来巡逻一番,最重要的是你们的那间舱房,她生恐会有人偷东西似的……” “管她呢,在豪华的邮轮上,该不致于会有‘黑田组’、阮难成的跟踪了吧?”宋琪真个需要买醉,他希望能醉得昏天黑地,连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想到二等舱的酒吧去。 “你别说,我已经发现了有可疑的人呢!”萧大炮正下了神色说。 宋琪一怔,说:“什么人?” “好像是彼得李,詹美陈!就是那租住在我们公寓邻居的侨生,他们竟也在船上……” “怪哉,可是真的吗?也或是你酒眼昏花了?” “一点也不假的!”萧大炮斩钉截铁地说:“我在开船不久时就看见的!” “也是乘二等舱么?!”宋琪问。 “不!恐怕还不止!也许是统舱!”萧大炮搔着头皮,表露出困惑说:“我曾搜遍了全船,就没再发现他俩的踪影呢,你说事情怪不?” “我早说过,你是醉眼昏花罢了!” “不!也许他们和水手混在一起了!” “高丽黛可知道这件事情?” “我向她报告过,这也是她之所以要我和顾富波经常要巡逻的原因!” 宋琪犹豫不已,终于他随同了萧大炮落下第二等的舱房。 这艘豪华邮轮的设备可真不坏,二等的舱房,也有很多的交谊活动场所,如酒吧、弹子室、乒乓室、还有公共的电影院。 反正它不会教旅客以为是在海洋之上,它和在陆地上的生活没有两样。 宋琪先看过萧大炮和顾富波所住的舱房,房间还不坏,相当的宽敞,设备也满华丽齐全的。 假如说在短短的数天的旅途之中,纵然坐二等的舱房,也是会很舒适和愉快的。 不久,他俩进入酒吧间,这酒吧也可供跳舞,灯光昏沉沉的,也充满了乌烟瘴气教人觉得不舒适。 顾富波和一位妇人坐在幽黯的一隅,他们像真的在谈情说爱。 旅途上寂寞,在这种豪华的邮轮上,是经常发生“露水姻缘”的,等到旅途结束时,这段情缘也就结束了。 在幽黯的灯光下,宋琪也看清楚那妇人的容貌,她的年龄稍嫌大了一点,但是轮廓似乎还不坏呢。 萧大炮要向顾富波招呼,但宋琪不愿打扰他们。 宋琪说:“让我们先行巡逻一番,找出那两个神秘的小家伙如何?” 萧大炮说:“也或许上面,高小姐需要有人照护!” “没关系,照应她的人正多着呢,在这种豪华邮轮上,如同一个小型的社会,一切都有规矩,不会发生什么事情的!” 萧大炮便陪同宋琪,巡视了二等舱房所有的地方,他们有着一定的活动范围,至少不能侵入头等舱房的享受。规矩并不严明,多数是靠旅客们的自律。 二等舱房所有的地方全走遍了,哪里会有彼得李和詹美陈的踪影呢?他们白忙了一阵。 “我早说你是酒眼昏花!”宋琪埋怨说。 “我们再到统舱去看着!”萧大炮说。 在这种邮轮上没有三等舱,它一律称为统舱,舱位不多,那是舱上水手们剩下来的床位,售卖出去,变为水手们的福利,但是价钱也贵得吓人,一般的旅程来说,比其他的轮船贵上一倍,所以问津者极为少数。 不过有一点,船上的伙食甚佳,一天供应五顿,所有的活动和二等舱相同。 宋琪和萧大炮仍然没有找到两个可疑的人,他们得到船上的管事人员的特别允许,还进入了机器房等的地方一一参观。 因为宋琪着小礼服,文质彬彬的,一看而知那是头等舱的阔大少,所以对他特别的优待,连水手们歇息的“活动地区”也让他们进内浏览。 哪来的彼得李和詹美陈的影子呢?不会说,这两个形迹可疑的侨生,在启碇之前曾在船上露了一面,以后就失踪了。 宋琪认定萧大炮是吃醉了老酒,眼花撩乱所致。 “老是‘杯弓蛇影’的吓唬人,我们的情形,已经是够‘草木皆兵’的了,以后少出这些名堂!”宋琪以叱斥的语气说。 他俩重新到了二等舱的酒吧间,宋琪希望能痛快的饮上几杯好酒以消除胸中的郁气。 在酒吧的柜台前却站有一位亭亭玉立的金发女郎,那不是露丝?史葛克小姐么?她怎会跑到二等舱的酒吧间里来? 宋琪深感诧异,只唤了一声:“露丝!” “父亲说,年轻的人可以玩乐在一起,船长的宴会对我不适合!”她说。 “令尊允许你下来么?” “我告诉他是回舱房去的!”露丝?史葛克说。 “这地方对你更不适合!” “你能到的地方,我就能到!” 宋琪心中感到纳闷,他搞不清楚这女孩子的用心,萍水相逢,为什么要这样苦苦的纠缠呢?而且她已经知道宋琪是有妇之夫了。 萧大炮在旁,不断地向这外国女孩子上下打量,瞧她的形状,情深款款的,心中不免有了疙瘩,宋琪真可谓艳福不浅,在新婚蜜月的旅途中,竟又有女孩子向他青睐,而且还是外国女孩子呢。 “我要一杯双份的威士忌!掺冰块!”宋琪向酒吧的酒保说。 “我也要一杯双份的威士忌,掺冰块!”露丝小姐说。 “不!小孩子怎能喝烈酒?给她姜啤!”宋琪向酒保关照。 “谁说我是孩子?我已经成年了!”露丝提出了抗议。 “哈!有趣,真可谓是飞来艳福呢!”萧大炮在旁打趣说。 “萧大炮,别太损人了,嘴巴要多修德!”宋琪予以警告。 是时,顾富波正和那位“风流寡妇”热舞,搂得很紧,一副乐在其中的形状。简直不知道酒吧中还另外有很多的人咧。 “原来这地方也可以跳舞的呢!”露丝啜着姜啤,侧着头,一副天真憨态,惹人怜爱,她的脚随和着音乐在打拍子。“我们为什么不跳舞呢?” “要?99lib.跳舞,我们回大餐厅里去!”宋琪趁机会将一杯酒饮尽。将酒杯向柜台上一置,掏了钱,付过酒帐,就拉着露丝?史葛克出酒吧的舱门去。 “阿琪,祝你幸福!”萧大炮抬手,圈食指做了个O字,表示OK的意思。 “那是什么人?”露丝问。 “我们的司机和随员!”宋琪答。 “老板,麻烦你在上去时,舱房附近巡逻一番,就省得我再跑上去了!”萧大炮追到酒吧的舱门口间大声说。 宋琪不愿意和他多说,带着露丝?史葛克由原来的道路上了扶梯,又重新来到特等舱的甲板上。 月明风清,船甲板上静寂无人,那拉手风琴的水手仍在奏着悲歌,颇有一番诗情画意呢。 “我们在甲板上走走也好!”露丝?史葛克说:“这条甲板街道,船上给他起了个街名,你猜唤做什么?” “我不知道!” “叫做情人道!” 宋琪的心弦不免一震,言不由衷地说:“你这样的年岁,行情人道不嫌太早了吗?” “我已经是成熟的少女了!”露丝说。 “哎!”宋琪起了一丝咳嗽,说:“让我们回大餐厅去吧,也许令尊正在寻你呢!” “不!只在甲板上走一转,我就回舱房去了,你好像在害怕着什么事情?” “不!我只担心令尊……” 罗丝?史葛克坚持着要蹓甲板,她行在前面,是兴致奕奕,形状至为轻松。 宋琪违拗她不过,只好相随着。 在海洋上的豪华邮轮上情调确实是够纯美的,假如说,是初恋的情侣,这真是个大好的谈情说爱的所在,水光月色,还有柔和的乐曲配衬,海风柔和地拂着,吹散了露丝?史葛克的金发马尾。 这女孩子虽然还未成年,然而她是成熟了,她的线条轮廓都很好,但是她的用意何在?难道说她是看中了一位有妇之夫? 宋琪是新婚蜜月期中。能见异思迁么?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于良心道德都说不过去,同时,宋琪也不是这种人! 露丝?史葛克寻着水手们拉手风琴的所在处,她伏在栏杆前,让海风吹得她的金发马尾飘扬得一晃一晃的,只见她盈盈含笑风姿诱人,使宋琪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得坚定自己的意志呢。 那位持着风琴的水手,尚以为他俩是情侣,一时兴致盎然而生,坐起身,特地为他们奏了一曲“月光曲”。 “嗯!这种情调,使我毕生难忘!”她叹息着说。 宋琪说:“该回舱房去了,在这里很容易着凉啦!” “不!我能多停留一会都是好的,将来使我有更多的回忆!” 宋琪黯然,面对着如此海洋月夜,不免起了幽思,思前想后,心中感慨万千。 “我们正在向着热带赤道前进,不到几天,就不会如此的风凉了,不论昼夜,都燠热无比的,那时候够受呢,何不在这时候多享受一番?”女郎又说。 “你曾到过砂劳越多次么?”宋琪问。 “我随时随地都是跟着父亲到处旅行的,已经数不尽的次数了,有时候路过并不上岸!” “听说砂劳越的风光不坏,完全是热带情调!” “嗯,那地方还有猎头族,捉了外来旅客,将头颅割下来,以药水炼制成葫芦大小,供人欣赏,还当作商品买卖,一般的博物收藏家,还肯出特别的高价呢!” 宋琪听了,不禁毛骨悚然。 在那甲板之上,东拉西扯地谈了约有好几十分钟,宋琪的情绪一直是不安的。 好不容易,露丝?史葛克感到有了寒意,她不愿意再回大餐厅里去。请宋琪送她回舱房。 豪华邮轮的头等客舱,有如观光大酒店,地板上都铺有鲜红色的毛毡,墙壁上装有暗灯,走路时根本不带什么声息。 露丝的舱房,和宋琪所住的舱房距离并没多远。 “我的房间里有酒吧,你可高兴进来小饮一番?”她掏门匙启开房门时说。 “不了,我得回大厅去一趟!”宋琪婉拒。 “我随时欢迎你来约会,明天上午,我上游泳池去,高兴看见你!”女郎说。 宋琪挥手道别,心中暗想,在蜜月旅行中,同在一艘邮轮之上,和另外的一位女郎约会,不知道其中的滋味是如何的?这除了浮浪子弟谁能做得出来?假如被高丽黛知悉的话,不闹出纠纷才怪了! 露丝?史葛克嫣然一笑,掩上门后,宋琪才转身,他被这金发女郎弄得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以她的年龄来说,是“乳臭未乾”,以她成熟的程度,又该是一个长成的小女子。究竟她是怎么回事呢?真的是寂寞?贪玩?也或是早熟盲恋? 宋琪心中念念不忘的还是高丽黛,他并无背叛高丽黛的意思。实在是大餐厅内的那种场面以及一些伪绅士的形状,他不习惯也看不惯! 但他仍然得回大餐厅里去。 他垂着头,踏在鲜红色的厚绒地毡上,内心之中有着无比莫释的疑团和矛盾,在经过他自己的舱房时偶而抬头。 只见他的那扇房门刚好拉开,有人自内探首出来。当那人发现走道上有人迹时,赶忙的一缩头又将房门掩上了。 宋琪大感诧异,他揉了揉眼睛,说实在的他是不胜酒力,也或许是多吃了几杯酒的关系而至酒眼昏花。 走道上还是那样平静,因为特等房舱的客人全到大餐厅去赴船长的宴会去了。舱房内不会有什么客人留着。 招呼客人的侍者们也大可以放心,他们可以趁机会休息一番。在这段时间内绝不会有什么客人招唤的。 这该是宵小活动最理想的时间了,假如说,在“总统号”的豪华邮轮之上闹小偷,那岂不成了大笑话了? 宋琪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迟疑了片刻,即大步向舱房迈步过去,掏出门匙塞进匙眼内一拧,房门启开了,他推门进内掣亮了电灯,一看之下,毛骨悚然,原来那房间内被“翻箱倒柜”的,衣橱、衣箱及各种零星的用具全部翻得乱七八糟…… 在这一刹那之间,宋琪听得门后有声息,刚回过头,头上就着了一记重击。宋琪仰天倒下,但觉天旋地转,他昏过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有多久的时间,宋琪悠悠醒转,他仍躺在地上,屋子内还是那样的乱,衣橱、衣箱、高丽黛的化妆品、还有他的衣物……散满了一床一地的。 这证明了并非是做梦呢,这是事实发生,宋琪觉得脑门上剧痛,他抚摸额角上,略见有一点血迹,头额上被击破了。 刚才袭击他的,究竟是什么人呢?在那一刹那的时间。宋琪没有看清楚,只好像是一个颇为年轻的男人,而且个子也不高大。 宋琪爬起身来,揿了两下铃唤人,没有反应,大概是侍者们都“休假”去了。他们或算准了舱房不会发生任何事情,也不会有客人在这时间内招唤侍者的。 宋琪只好外出,他再次启开了房门,向侍者们侍应室跑过去。 果然,侍应室是空着的。宋琪只好上楼梯再向大餐厅方面跑过去。 船长大宴的舞会已经达到了高潮,一些绅士们已经不再是“尖头鳗”了,有七歪八倒的,有胡言乱语的,反正是丑态百出。 大批的侍者们围堵在餐厅的大门口间,他们并非侍应而来,而是来看热闹的。这时正有四五个酒气醺醺的糟老儿站立在音乐台的麦克风之前,环抱着臂膀,左摇右晃的在大唱其海军进行曲呢,那其中有着一人是穿着海军戎装的,满身勋标,是位上校呢。 原来,碰上这几个酒徒,是他昔日的同袍,大家几杯酒下肚,各夸战功辉煌,一时兴起,就上台演唱了,对这类的事情音乐台是无法拒绝的,相反的要特别为他个别奏得起劲。 很多的客人也环立舞池四周,为他们举杯和唱,这有多热闹?所以侍者们也围堵着,只顾着看热闹,余外的事情一概不管啦。 宋琪的眼睛四下扫射,他要找寻高丽黛,可是她的座位上是空着的,连那位风流船长也没看见。他们也或是下池跳舞去了。 但舞池内是黑压压的,简直看不清楚谁是谁,如何找寻起呢? 宋琪呆了半晌,绕着舞池徐行。 宋琪很了解高丽黛的性格,凡是人多热闹的地方,总少不了她的。 宋琪就循着人多热闹的地方找寻,有三五成群挤到一起的他就过去察看。 一点不错,在靠近大餐舱进咖啡室的二门旁边,有着一张长餐桌,已可听到高丽黛的嗓音在高谈阔论,有四五个酒徒团团围着她呢。其中有蓄着“两头翘”稀疏胡须的绅士,也有年逾花甲的秃顶汉。都是“色狼”,他们围绕着高丽黛,一个个有像“垂涎欲滴”的形状。 这些“色狼”的妻室伴侣,全在餐桌上的一旁坐着,有如“寡妇团”,议论纷纭的,像有失“女权尊严”,在这种情形之下自然免不了要恼火!把老妻摆在一旁置之不理,去包围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妞儿,在西方文明国家的法律,是可以控告他们“精神虐待”的。 高丽黛正在眉飞色舞,大吹其法螺,根本就没把旁边冷坐的一个“半老徐娘”的太太当做一回事。 她在夸耀她的财富,说什么她是清宫皇裔之后,祖父是朝廷一品大官,父亲又是做将军的…… 拿这种事情去唬外国人是百无一失的,他们大多数搞不清楚中国的历史。 高丽黛主要的是夸耀她的财富,她身上的每一件手饰都价值连城。固然这是一艘“总统号”的邮轮,能乘上这种邮轮旅行的,至少也有上身分地位,但论财富来说,光凭她的那些手饰,就能使那几个太太“相形见绌”! 看高丽黛的脸色,绯红绯红的,她的一双水汪俏眼也发直,显然是饮了过重之酒。有时连说话也是结结巴巴的,若再胡闹下去,很可能就会醉倒当场出丑。 她扬起了那枚方型的钻戒,又说:“这是我的丈夫送我的订婚戒子,他的父亲是H港的大赌棍……” 宋琪立在高丽黛的正对面,脸色发青,蓦地分开了众人穿行过去,他将高丽黛翘起的手指头炫耀的钻戒按了下来。边说:“别再出风头了,我们舱房内出了事……” “啊,你竟然来了么?哈,那个金发女郎呢?”高丽黛咯咯笑着,以讥讽和轻佻的形状抬手轻轻地在宋琪的鼻尖上一指。她站立起来时也是摇摇晃晃的。 “你醉了!不如回舱房去!”宋琪强拖着她就要走。 高丽黛将她的手甩开,面有愠色,叱斥说:“别理我,去找你的那个金头发的去……” “别胡闹,何必在此出丑!” “你才出丑呢!小寒酸!”她开始辱骂了。 宋琪大怒,恨不得赏她两记耳刮子,然而,他忍住了气忿。心中想,高丽黛是在闹情绪,又饮了过量之酒,他们正是在新婚蜜月旅行呢,忍一口气算了。 “回房去!”他再扯着高丽黛,强逼她离去。 在高丽黛身旁的几个洋绅士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以洋规矩而言,“女性第一”,假如有人对妇女不礼貌,揍之可也。 “什么鬼名堂?”一个蓄有“两头翘”胡须的洋绅士已经叫嚷起来了。 “抱歉,她是我的妻子,已经酒醉了,请包涵!”宋琪很礼貌地用英语说。 洋绅士等于“碰了壁”,无可奈何,让开了一条路,人家是夫妻之间,吵翻了天,是人家的事,他无权过问起的,同时,一些洋太太也“七嘴八舌”的,巴不得高丽黛及早离开她们的餐桌。 “哼,你现在会来找我啦,是否金发女郎打发走了?也或是明天另有约会?”高丽黛仍是忿忿不平地和宋琪理论,对她自己的不检点倒是只字不提。 宋琪小心将她搀扶住,生恐她屹立不稳摔跤,同时,在路过之处,不少礼貌周到的客人起立和他们打招呼。 高丽黛已经再也看不见这些了,只有宋琪勉强还礼,装出笑脸。 “我还要饮一杯香槟!”高丽黛有着装疯扮傻的憨态,在过路时,一手取起一位老绅士面前置着的酒杯,一饮而尽,随后交还酒杯时还说了声:“谢谢!” 那老绅士须发皆白,老眼昏花,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拾起了胸前垂悬着单挂眼镜向这对青年夫妇瞄窥了一番。他就看到“花团锦簇”,那是高丽黛的衣裳…… 侍者已送过来了高丽黛的翡翠手提包,宋琪忙付过小费。 第七章 猫眼石之谜 那位风流船长梅逊爵士也趋出来送客。说尽了无数欢迎谢谢光临的话。 高丽黛是醉态可掬的,酒能乱性,使她那高贵的气质已丧失殆尽,她还扬起手来向那风流船长投了一记飞吻。 “真不知检点!”宋琪斥责。 当他们跨出了大餐舱,走上了甲板,一阵海风扑面,高丽黛就感到要呕吐了。 她踉跄地伏在栏杆上,引长了脖子,一阵一阵的翻胃,蓦地秽物裂口而出…… 醉后呕吐是最痛苦不过的事情,眼泪鼻涕,连肝肠好像要呕出来。一次又一次的,迎风飘过是一阵酸臭扑鼻的气味。 宋琪也是不胜酒力的,也感到难过不已,他也开始要翻胃了。 假如两个人都同时出丑,洋相就出尽啦。 “支持着,我们回舱房去吧!”宋琪劝告着说。 但是高丽黛猛力抓住扶手栏杆,恁怎的也不肯放,她要呕吐个痛快。 有好心的侍者已给宋琪送过来一杯凉水,教宋琪让高丽黛漱口。 高丽黛将一杯凉水给饮尽了,随后连水杯也抛进海洋里去,还哈哈大笑了一阵。 “吹一阵海风,也许就会好一点的!”侍者又说。 只见高丽黛疯了一阵子,安静下来竟伏在栏杆上。 宋琪担心她睡熟了会着凉,又将她架持起,打算扶回舱房里去。 好心的侍者上来帮忙。高丽黛张开眼,瞧见他的白制服,以为他是洋船长呢。 “哈,船长!你的华尔滋舞轻盈极了,真叫人飘飘欲仙,我们再来跳一曲好么……”她结结巴巴地说。 “别出洋相了,回房去吧!”宋琪责备说。 “不如干脆将她抱起。”侍者建议说。 宋琪一声叹息,无可奈何,将高丽黛的翡翠手提包连同她的披肩,一并交给了侍者,勉为其难地将高丽黛抱起,他的脚步也蹒跚,摇摇晃晃地慢行。 好不容易的,终算能回返舱房去。 是时,侍应室已经有了侍者,他们目睹客人们如此狼狈的情形,也乱了手脚,四五个人过来帮忙,启门的启门,让路的让路,帮宋琪搀扶着高丽黛进入舱房去。 那扇房门打开,侍者们吓了一跳,房内的情形令人难以置信,乱得一塌胡涂,好像曾经有人翻箱倒柜。 “怎么回事?宋先生!”侍者领班问。 宋琪好不容易抱着高丽黛,跨过散落在地板上凌乱的用物,将高丽黛安置到床上去。 “船上出了小偷,曾经有人翻搜我的房间,还打伤了我的头!”宋琪说着,抬手指着他的额上被击伤的地方。 侍者大惊失色,面面相觑。 “宋先生可有报告船长?”侍者领班问。 “哎,那个胡涂船长么?报告他有何用?”宋琪问。 “不!船上雇有特别侦探,他们负责保护旅客性命财产的安全,并肃清船上宵小!”侍者说。 “宋先生可有损失什么东西?”侍者领班问。 “现在还不知道!我还未有时间检查过咧!”宋琪回答说。 “那末我去报告侦探部!”领班说。 “别忙!我的妻子酒醉睡熟了,明天再说吧!有什么损失,要她醒了才会知道呢!”宋琪说。 “但是我们是非得立刻去报告不可的!” 侍者慌慌张张地走了。宋琪掩上了房门,高丽黛睡得香极了,宋琪不忍将她吵醒,替她脱下了高跟皮鞋,解下了玻璃丝袜。 高丽黛喃喃地嚷着要喝水,宋琪斟了杯蒸馏水喂她饮过。 侍者招侦探来了,那是一位肥大的法国人,蓄着满绺青腮胡子。 宋琪不愿吵醒高丽黛,走出舱外和那位侦探说话。 他的名字是钟翰斯,说得一口法语味极浓的英文。他给宋琪保证说,在海洋的船上,贼人是插翅难飞的,有任何损失,保证在三天之内一定追还。 钟翰斯要看现场,并汲取贼人的指纹,但宋琪不愿意惊扰了高丽黛,这时候她睡得正香。 “留待明天处理不是一样的么?反正我不将各物弄乱就是了!” 但钟翰斯不肯,他说:“破案一定要争取时间,若时机失去,有利于歹徒掩藏赃物!” 于是,钟翰斯教他的副手进入房去,“咔喳咔喳”的拍了好些的照片,所有房间内动乱的情形,全摄进镜头里去。准备用以存案,一方面用铅粉等物在可能有指纹的地方尽情汲取。 钟翰斯一再向宋琪盘问经过情形,还取出记事簿子不断地记载。 宋琪照实回答,大致上的情形前后经过不过是一分钟左右的时间,根本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关于损失情形,宋琪更无从答覆,因为所有被翻乱的行李大多数是属于高丽黛的,行李中有着些什么值钱的东西,宋琪完全不知道,一定要等到高丽黛酒醒之后重新检查过才会有答案。 反正在这种豪华邮轮上,出了窃贼是非常严重的事情,船上的负责人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的。 过了很久,钟翰斯和他的副手离去了,至于他在现场上是否获得可供破案的资料?也或是发现什么可疑的蛛丝马迹;宋琪完全不知道。 宋琪在房内凝呆了很久,面对沉睡如死似的高丽黛实在觉得无聊。 “如此新婚蜜月么。……”他喃喃自语说。 他进入了洗手间,洗过了额上的伤痕,找出胶布将伤处贴上。 夜已深沉,地上是乱糟糟的,看在眼中也有点烦闷,是时,海面上好像起了一点风浪。在船舱之中也觉得好像有点浮沉。 宋琪在高丽黛的身旁躺下,他静看着这香睡的娇妻,实在想不透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宋琪本是一个平凡的人,生活在极平凡的环境里,自从接触了高丽黛之后,一切都显得不平凡了。 “我要喝水!”高丽黛忽而好像发呓语似地说。 “喝水么?你可醒了?”宋琪问。 “我要喝水!”高丽黛再次说。 “你醒了么?房间内出了窃贼,你可知道?”宋琪急切地希望立刻告诉高丽黛这不幸的事件,希望高丽黛点查损失,实在在行李之中,高丽黛有着些什么值钱的东西,他全不知道咧。 “我要喝水,喝水,渴死啦……”高丽黛似乎生气了,以手捶着枕头说。 宋琪无奈,只好下床为高丽黛斟水,他以玻璃杯盛了大盅的蒸馏水,摇摇晃晃的,脚步飘浮不定,是因为海面上有了风浪的关系。 “乒”的一声,一瓶面霜化妆品落地,磁缸砸碎了,那洁白的面霜泄出,洒了一地。 宋琪偶而一看,只见在那洁白的面霜之中,有着一枚亮晃晃的东西,甚为刺眼。 初时,他尚以为是碎玻璃的反光。 但是碎玻璃的反光不会那样的光彩灿烂夺目。宋琪好奇心重,蹲下了身体,轻用手指头去掇开那些散开了的面霜。只见里面藏着一枚卵型的宝石,淡湖色的,当中有着一团呈棕灰色球状的东西,好像动物的眼球一样,正中央还有着一道黑线,像瞳孔一样,斜看去,瞳孔像张开了,移到正面,瞳孔又像合拢了…… 宋琪忽的打了个寒噤,他突然惊觉,这不就是猫眼宝石么? 瞧这块宝石,就可以知道它的价值,这是稀世之宝…… 高丽黛真有着这么的一块宝石,而且还将它收藏在面霜缸里! 怪不得在赴船长之夜宴更衣时,宋琪触摸了高丽黛的化妆品,高丽黛曾大肆咆哮,她禁止宋琪胡乱动她所有的东西,原因为此呢! 宋琪凝呆了,他回忆起那个凶暴神秘的日本人,那称为“黑田组”的黑社会组织。 他们所说的事情是真的了。 高丽黛的这枚猫眼石从何而来?为什么会惹起日本“黑社会”“组织”的怀恨,他们凭什么追踪高丽黛抢夺这枚猫眼石? 那末另外还有某一间人寿保险公司的一笔赔偿钜款,这全都是真的了! 人寿保险公司的赔款,大多是死了人,也或是严重性伤害残废才会赔款的。 这死者、或是伤残者究竟是何人?他又和高丽黛有着什么关系?…… 宋琪的头脑也昏乱了,他愈想事情愈觉恐怖,高丽黛哪来的这么多的麻烦? 这时,他又考虑到刚才翻箱倒柜搜查这所房间的,究竟是萧大炮所发现的那两个身分不明的侨生?也或是与这枚猫眼石有关的日本人? 他凝呆地对着那枚猫眼石发怔,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这是他无意中打翻一瓶面霜所发现的秘密,高丽黛还不知道呢! 假如说,高丽黛发现他知道了这项秘密时,该又会如何呢?相信她一定会羞怒不已的。 该怎么办?要向她查根问柢,将事情盘诘个清楚么? “我要喝水!”高丽黛又在叫喊,她声息似乎是呻吟着。 宋琪的心中凉了半截,他细将高丽黛作了一番分析,她的外型,似乎是很够乐观,天真和豪放,但相信她的内心之中,一定是很痛苦的,要不然,为什么经常酗酒,每每饮至烂醉始才肯休止。 宋琪置下了猫眼石,取水盅喂高丽黛饮下,她咕噜噜地将一大盅水饮了个残滴不留,又伏在枕上安详地酣睡了,好像是无忧无虑似的。 宋琪不忍心将她唤醒,在这时候将她唤醒盘诘,好像是不大适宜。 该怎么办?许多的问题一直在宋琪的脑海之中盘旋,连同了阮难成的许多问题。 奇怪一个女孩子的年岁不大,财富如此的多,身上的问题复杂,又有如此多的仇人! 宋琪痛苦万分,这是他的新婚蜜月旅行,在旅行的首夜,就发现这种难以理解的秘密! 他胡思乱想了一阵,又启开了白兰地酒的瓶塞。以瓶口对嘴,狠饮了几口,经过了考虑又考虑之后,他将猫眼石塞回至地上砸碎了的面霜缸内。 他决意如此,干脆假装做不知道,让高丽黛自己去发现。 宋琪有了几分酒意,便在床上躺下,他欣赏高丽黛的睡姿,这个女人既可爱亦可恨,为什么她会有那样多的秘密? 也不知道过了有多久的时间,宋琪睡入梦乡,蓦地听到一阵电铃声震响,他醒过来,张开眼,高丽黛已经不在床上了。 原来,天色已经大亮啦。 只见高丽黛披着晨衣,正立在房门口间和那邮船上雇用的侦探钟翰斯在说话。 大概他们是在讨论案情。 宋琪首先注意地板上的那瓶砸碎了的面霜,用指头插进去轻扣,猫眼石已经不见了。 猫眼石哪儿去了呢?高丽黛起床后发现,将它取走另外收藏了么? 她以为宋琪尚未发现……? 电话铃声仍在响,宋琪忙拈起听筒,原来是露丝?史葛克打来的,她说: “今天天气好极了,我在游泳池,高兴来吗?” 宋琪有点不大自在,昨晚上为这个金发女郎,高丽黛已经充满了妒意,这时发现她在清早间就打电话来,必然会引起勃谿。 “昨晚上,我们的舱房发生了窃盗……。” “哟!在豪华邮轮上出现小偷么,那是不可能的事情!”露丝不相信宋琪所说。“哼,你在推辞罢了!” “不,这是事实!舱房内被翻得乱七八糟!” “我可以来看看么?” “不用麻烦你了……” “可见得你说的不是实话呢!” “现在船上的侦探正在查案!房内凌乱得很呢!” 刹时间,露丝小姐将电话挂断了,她有着何种用意呢?是否真的会到这舱房里来? 宋琪正担心着,高丽黛已探进头来诘问了。 “谁打来的电话?” “那位史葛克,她担心我们这里发生的情形!”宋琪呐呐说。 “那位金发女郎么?”她又问。 宋琪无可隐瞒,只好点点头。 “我就猜想到准是她呢!”高丽黛噘着唇皮说。 是时钟翰斯已跨进了房门,他搔着头皮说:“真是怪事咧!房内翻成这个样子,竟然没有一点损失,宋夫人,你着实点查清楚,没有失落任何东西么?” “没有!”高丽黛指着地上砸碎了的那瓶面霜磁缸说:“除了它被砸碎了!” “那不算损失!” 高丽黛笑了起来,说:“所以我说没有损失!” “但不管怎样,船上既然发生这类的事情,我们还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 高丽黛说:“假如不太麻烦的话,让它消案算了!” 钟翰斯摇了摇头,便离去了。 “哼,金发女郎么?”高丽黛掩上房门时,冷冷地嗤了一声。 宋琪故意替她将那打碎的面霜磁缸拾起,边说:“丽黛,你着实的检查过没有丝毫的损失么?” “你管不着!”她愤然说。 “别孩子气!假如说,不是闹小偷的话,那末搜索我们房间的人,一定另有企图!”宋琪说。 “我早料想到了,萧大炮在上船时就已经发现了形迹可疑的人,所以,萧大炮和顾富波两人都应该负责,我让他们两人经常巡逻的!”高丽黛并不理会地上翻得乱七八糟的各物,自衣箱内扯出一件颜色鲜艳的比基尼泳衣。 “你打算去游泳池么?”宋琪问。 “梅逊船长请我游泳去,船上所有的设备都是供乘客享受的,为什么我们要放弃呢?” 宋琪听说那位洋船长,就倒了胃口,冷嗤了一声,自然他的心中也同样的有妒意。 “怎么样?这才真的是上流社会的人物!”她已脱下睡衣,更换上那颜色鲜艳的泳衣。 “上流社会的人物,几杯酒下肚后,比下流社会的人物还不如!”宋琪说。 是时,房门上有人敲门。 宋琪迎出去,房门启开,来的正是那位金发女郎露丝?史葛克。 她也是泳装打扮,外罩一件半截的毛巾浴衣,露出两条光溜溜纤长的大腿,脚指甲涂了玫瑰色的蔻丹,鲜红色的日本式拖鞋,显得娇艳无比。 “真的,出了窃贼么?”女郎先向房间内凌乱的各物打量了一番。 “可不是么?这是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宋琪说着,就替高丽黛介绍。 高丽黛的心中不很高兴,然而仍落落大方地和露丝小姐握手。 “真是各有千秋呢,我们全碰上了外国对手!”她含笑说。“也许这还是新婚蜜月意外的收获!” “宋太太也上游泳池去么?真对极了,今天天气晴朗,我们在海洋上享受海水浴,是最愉快不过的!” 露丝?史葛克还尽情地和高丽黛表现友善,但是高丽黛却充满敌意。 “反正我们在游泳池里就可以碰面的,这艘大轮船,就像一座孤岛,只要不跑到海洋里去,总会碰头的!”她说着扭摆着娇躯,轻飘飘地就离去了。 露丝?史葛克深表诧异,说:“你的妻子怎么回事,她好像有点不大愉快呢!” 宋琪说:“经过小偷之后,总有点不大愉快的!” “可有什么损失没有?” “不知道!” 晴日当空,在这艘豪华邮轮的游泳池旁,终归是嘉宾满座。 这船上的游泳池的面积并不小,二十五码长,十五码半宽,还有跳台等的设备,在它四面周围,摆设了有太阳伞和雅致的座位。 红男绿女,各式各样的泳衣浴装,争妍斗艳,少女们为了展露身材,不时以尽情暴露,一些身躯肥大的妇人就好像是“卖肥肉”。 洋船长梅逊爵士有他自己特别的座位,就在靠近音乐台的旁边。 这并非怪事,在游泳池旁还设有音乐台,为游泳者或晒日光浴的旅客们伴奏乎? 这就是洋玩意,享受也! 享受阳光,享受淡水浴和音乐。 高丽黛是梅逊船长游泳池旁嘉宾,两张可供仰卧的海绵活动坐椅,当中摆有几桌,置有香槟酒冰桶,玻璃杯和一些的果品。 高丽黛戴着宽边的太阳眼镜,仰卧坐椅之上,左手端玻璃杯,右手握着象牙烟嘴,烟酒并进,一副其乐融融的形状。 她的比基尼泳装是两截的,五颜七色,如画家的调色板,红色的是花朵,绿色的是衬叶,还有黄色和黑色的,粗枝大叶,不过和高丽黛的肤色相衬,又分外的觉得它艳丽无比。 她的两条纤长的大腿,高架在一张小型的垫脚椅上,露出了的肚脐眼,衬配了她纤细的蜂腰……任何人步过,也得多看两眼的,也或者高丽黛就以此为骄傲。 自然,能作为洋船长梅逊爵士的嘉宾,已经是够教人羡慕的了。 高丽黛的两名从员——萧大炮和顾富波侍候在高丽黛的一旁。 她只要举起烟嘴,萧大炮就会为她将烟灰缸递过去。 船上雇用的那位侦探钟翰斯,也蹲在梅逊船长的身旁娓娓地解说着某些事情。很可能是高丽黛已经将发生过的事情报告了洋船长。 洋船长正是在向钟翰斯诘问呢。 宋琪也换上了游泳裤,和露丝小姐来到游泳池旁,他就不像高丽黛那样的引人注目,只因为他显得平凡,又不是梅逊船长的特别嘉宾。 露丝小姐是金发女郎,长得也够标致,然而,未成年的女孩子在外国人的眼中都是苦涩的葡萄,有了年纪的人多不愿搭讪的。 他们两个是不受人注意的。 高丽黛的形状触入宋琪的眼中只有恼火而已。 宋琪与露丝小姐在水中泡了一会,宋琪就觉得浑身的不自在,新婚蜜月的小夫妻,好像分开而生活在两个环境里。 “在船上可供消遣的地方多的是,我们何必一定要泡在游泳池内?”宋琪有了新的建议。 “我无非想晒晒阳光!”露丝说。 “在海洋上四处都可以接触阳光!” “嗯,那么我们去打高尔夫?” “啊,这种高级球我从未试过,连方式也不懂!” 露丝小姐沉思了片刻,喃喃说:“打网球、羽毛球,因为场地的关系要事先约定时间,恐怕挨不上,我们可以玩桌球去!” “桌球是属于二等舱的!” “但是特等舱的客人有优先权!”她说。 宋琪只求能离开游泳池,管它哪儿都可以去。 宋琪不愿意看那些道貌岸然的绅士,他带着露丝?史葛克落至二等舱的交谊场所里去。先在“桌球室”打了一阵子,也觉得无聊已极,终于,他们坐落在酒吧间里。 宋琪要了双份的威士忌,掺了冰块,又替露丝点了姜啤,对坐而饮着。 露丝取笑说:“你这是新婚的苦恼呢!” 宋琪说:“不!这应该称为寂寞的蜜月旅行!” 露丝说:“是否因为你的妻子和梅逊船长交游使你的内心有着妒意?” 宋琪很难回答,露出苦笑,说:“我的太太向来任性,她的行动,我约束不了!” 露丝取笑说:“你们的蜜月,好像是各自旅行!” 宋琪对这事情,好像是无从解释起的!唯有含糊应付。 倏的,酒保过来,向宋琪一鞠躬,送上一整瓶的威士忌烈酒和好几只玻璃杯,回身向柜台旁一指,说: “那位淑女请你们饮一杯!” 宋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是一位打扮得颇为时髦的妇人,梳着“雀巢式”挽发,垂轮式珍珠耳坠,肤色略见黝黑,容貌平平,只见眼睛儿大大的,瞧她的年岁,至少也在中年了,一身洋装,衣料倒是不错的,但她的身材太差劲了,可以说是没有中围呢,三围全连在一起了。 “她是什么人?”宋琪感到诧异,实在说,这妇人从未有见过面,为什么她会请饮酒。 “不知道,她只是请你饮酒罢了!”酒保说着,便走开了。 露丝即又取笑,说:“你的妻子做了梅逊船长的客人,自然你也可以成为这位太太的客人了!” 宋琪不悦,露丝已取玻璃杯并排而列,以瓶口对准了杯子,将几只玻璃杯洒得满满的。 “小孩子禁止饮烈酒!”宋琪加以警告。 是时,那妇人已移步,姗姗地向他们行过来了。 “我可以坐下吗?”她问。 宋琪无可奈何地很勉强地起立,给那妇人让了坐。 “可以给我介绍一番吗?”她指着露丝?史葛克小姐,央求宋琪给她介绍。 宋琪便给露丝作了一番介绍,妇人自称姓袁,名菲菲,这时,两个女人都不友善地互相上下打量,似乎都怀着鬼胎。 “听说宋先生是新婚蜜月!”妇人又说。 “你好像一直想打听我呢!”宋琪说:“有着什么企图吗?” “你的艳福不浅,在新婚蜜月期间,又另有女友作伴,真羡煞人间呢!” 宋琪不悦,说:“袁菲菲小姐,我们素昧平生……” “不!我们已经见过一面了,昨晚上你不是在此饮酒吗?”袁菲菲含笑说。 宋琪猛地里想起来了,昨晚上在此酒吧内和顾富波打得火热的,就是这个妇人,据萧大炮说,她是一个“文君新寡”的未亡人,她迷惑了顾富波,这时又有什么企图。 “嗯,你的记忆力不差,我尚以为昨晚上你已经饮醉了酒呢!”宋琪说。 “这些都没有关系,你是顾富波和萧大炮的主人了,我有一些小事情想向你求教!” “你只管说!” “顾富波是你的司机,萧大炮是你的保镖对吗?” 宋琪点首说:“那是内人雇用的,我没有这等大的气派!” “你的夫人很有钱,对吗?” “你问这些干嘛?” “她究竟有多少钱呢?” 宋琪已经不乐,沉下了脸色说:“这干你的事吗?” “不!我想知道是有原因的,至少,她的身上危机重重,有着许多人要谋害她不是吗!顾富波又何必担惊冒险的去陪她一命呢?” 宋琪说:“谁告诉你,她的身上危机重重?” 袁菲菲泰然说:“顾富波告诉我的,这又有什么不对呢?为五斗米折腰事小,为五斗米丧命那就犯不着了!” 宋琪已渐了解,袁菲菲无非是有企图将顾富波挖走,不过他的心中却有了疑惑,这个女人,绝非是这样简单的,很可能她心存不轨,另有图谋,也说不定和那搜查他们房间的窃贼是串通的。 总之,宋琪已经有了警惕,对这妇人要小心提防着。 他们两人,一言来一言往的,将露丝?史葛克冷落在一旁,这女孩子,擅自饮了两杯威士忌,酒意上涌,脸孔胀得绯红的。 为避免这妇人的扰缠,宋琪付过酒帐,带着露丝离开酒吧。 “假如说,你能让顾富波辞职的话呢,是功德无量了!”袁菲菲送他俩离开时,倚在门首说。 宋琪点首说:“我会将这问题加以考虑的!” 这一艘豪华邮轮,形成一个小社会,可供玩乐的地方很多,是为避免旅客们感觉到是生活在船上,它有着很多的去处,商店、图书馆、电影院……应有尽有。 若是一个愉快的蜜月旅行,它会使人感到“春宵苦短”,行程会很快的在不知不觉之中消失,然而宋琪的心情却是两样,偌大的一条船,好像就没有能使他容身之处。 按照邮轮的规矩,在邮船开航的首夜,是由船长做主人欢宴所有的旅客,到了次晚,就是由全体旅客做主人,“罗汉请观音”大家欢宴船长,所有的费用,是由特等船舱的旅客公摊的。 宋琪和露丝小姐在小型的电影院内被萧大炮找到,是时已经是午后四时了。 电影正在放映彩色卡通片,很对露丝的胃口,到底是年龄的关.99lib.系,这孩子看到乐趣处,竟笑得前俯后仰的拢不了口。 “阿琪,整天看不见你的人,莫非是被金发女郎迷惑了?别忘记了你是在新婚蜜月,娇妻独守空闺是很危险的事情咧!”萧大炮坐落在宋琪的身旁,以极其友善劝告的语气说。 “高丽黛不是做了船长的贵宾吗?”宋琪反问。 “那是在游泳池旁!距离现在是多少时间了?” “哼,我以为她已经成为船长的‘附属品’了!她的眼中好像根本没有我呢!” 萧大炮劝告说:“蜜月旅行的首天晚上,就演出‘劳燕分飞’未免太不像话了,我郑重告诉你,别闹孩子气,此行的旅途并不长,第三天我们就到目的地了……” 宋琪忽想起另一桩事:“那个叫做袁菲菲的女人你可认识?” “可不就是顾富波新交的女朋友?” “她的底细你可知道?” 萧大炮搔着头皮,说:“据说是一个有钱的寡妇,船上邂逅,谁能搞得清楚谁的底细呢?” 萧大炮一怔,说:“你怎的会对这个女人也注意起来了……” 宋琪说:“着实有可疑之处呢!” “她就住在戏院隔壁不远的房间,她接触的人,我们全了解,自从邂逅顾富波后,没有和任何的一个男人交往过,我可以证实的!” “这样,我们在离去时,不就正好去了解一番么?我们最需要知道的,就是她有没有形迹可疑之处!”宋琪说。 “阿琪有时候也颇多疑的呢!”萧大炮取笑说。 果真,当他们离开电影院时,由萧大炮带路,来到了二等舱的一所舱房之前。 这二等舱位的所在,并不一定比头等舱逊色,所有的布置还是上臻的,大致上,舱房狭小一些。 萧大炮抬手拍了拍门,没有反应,他再拍第二次,同样的没有人回答。 “也许是外出了,袁菲菲也是满活跃的!”他说。 宋琪记住了舱房的号码,在有时间时,他打算再来拜会这位妇人一次,至少要搞清楚她的“来龙去脉”。 萧大炮为表现他和袁菲菲的熟络,随手扳了门把,那扇门竟告即然洞开,没有锁着呢。 “奇怪……”萧大炮探首向门内一看,又大出乎意料之外。 原来,那所舱房竟告空着!行李、床单、被铺和所有的零星用物全搬空了。 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如轮船拢岸时,因为等候着新的旅客搬进来,所以收拾得粒尘不染。 “搬走了么?”宋琪问,这好像是他下意识之中意料到的事情呢。 “怪哉了!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走呢?” 宋琪说:“这条船,已远离了海岸,四下里是汪洋大海,她能搬到哪儿去,还不是在船上么!” “我向侍应生查问一番,就可以知道了!”萧大炮说着,就匆匆忙忙地向侍应生的休息室过去。 露丝跟在宋琪背后,因为她不懂华语,也搞不清楚宋琪和萧大炮在紧张着些什么样的事情,侧首呆在一旁,这时有点忍耐不住,便说:“你们在找什么人?” 宋琪说:“那请我俩饮酒的妇人,搬走了……” “这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她又问。 “嗯,这些事情非三言两语可以搞得清楚的,你也不必去知道!” 萧大炮立在侍应生休息室的门前,正向着一个当值的小厮查根问柢。 “据说,是搬到特等舱里去了,她嫌在楼底下太寂寞!”侍应生说:“当时,因为不是我的班,直到她搬走后我才知道!” “搬到特等舱哪一号房间里去了呢?”萧大炮不厌其详地问。 “你向特等舱经理部一问,不就可以知道了么?”侍应生回答。 宋琪已有点等不及,他急切要回特等舱去,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袁菲菲反正不会离开这条船的,她搬上特等舱去,不就和在楼下一样么?” 是夜,因为是全体乘客为主人,“罗汉宴观音”大家欢宴船长。 进行的方式和昨晚上完全相同,只不过船长要穿便装,成为大家的客人,不像第一晚那样拘谨。 反正在这种上流的社会里,名堂是最多不过的,按照规矩去做,花钞票就是了。 天色尚未晚,一些乘特等舱的仕女们,早已经是开始打扮,管它是“鸡皮鹤发”的老妪,也要打扮得“花枝招展”因为是做宴会的“主人”也。 豪华轮船上有最上等的理发厅,美容院,整个下午里是挤满了做头发的贵妇仕女,有要梳雀巢型的,有梳娃娃型的,有梳阿拉伯公主型的……也有租用假发的,形形色色,争先恐后,差不多都是事前登记了,按照号码等候着的。 高丽黛自然也参加了这份热闹,她早就坐落在美容室内了,由于舱房内曾闹过一次窃贼,高丽黛教萧大炮和顾富波两人,经常轮流为她看守房间。 宋琪把露丝?史葛克送回她自己的舱房里去后,回房,只见顾富波大模大样地躺在他的睡床上,正在打电话呢。 他持着听筒娓娓而谈,也不知道和他说电话的究竟是何人。 据宋琪的猜想,可能就是那个神秘的寡妇袁菲菲。 他俩真像恋爱着似的。 宋琪进室,顾富波并无顾忌,他坐起身来,还和听筒亲嘴呢,然后才将电话挂掉。 “和什么人说话?还是那个袁菲菲么?”宋琪问。 “奇怪,你怎么知道的?”顾富波大感诧异。 “袁菲菲已经搬了家,你可知道?” “当然知道,她搬到这里的隔壁房了,她需要平等地位,不再做二等客!”顾富波说。 “在隔壁房间里,你们还要打电话么?不觉得太热络了吗?” “这只怪高小姐命我守房,而且要寸步不离的,本来,我应该过去帮忙菲菲收拾行李才对!” “别忙,你对这个女人的底细可清楚么?”宋琪极其持重地问。 “在恋爱期间,查根问柢是很伤感情的事情,反正她是个有钱的寡妇就是了!”顾富波笑口盈盈地说:“你回来得正好,我可以放假到隔壁去了!” “不过,假如你要为自己的前途着想,要多了解这个女人的底细才好呢!”宋琪一本正经地说。 顾富波不以为然,他噘嘴一笑,说:“阿琪,你在结婚之先,对高小姐又有多少了解呢?” 宋琪顿时张口结舌,哑口无言,实在说,他对高丽黛一点也不了解,到现在为止,高丽黛的身分仍是一个谜。 顾富波笑着,就启房门离去了。 宋琪甚觉无聊,高丽黛让萧大炮将他找回来,自己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个女人真令人费解。 这时候,他看到房门所有的东西都已收拾好回复原状,那些化妆用品又全堆在梳妆台的一旁。 他心中暗想,高丽黛又将那枚猫眼石收藏到什么地方去了呢?高丽黛是个莫测高深的怪人,她发现收藏猫眼石的面霜磁瓶砸碎后,不动声息将碎瓶收拾掉,又将猫眼石另收藏起来,就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也可以说是天真得可爱呢! 猫眼石又收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宋琪有了疑问,一时好奇心重,即着手找寻,他还是由那些化妆品上找寻起。 高丽黛的化妆品着实太多了,大瓶小瓶的,各式各样,光就是面霜类的东西就有着多种,油质的、粉质的、粉底类的……只有这种化妆品里面能够收藏一颗状如猫眼石似的东西。 他将瓶盖一一揭开,伸手指插进去扣挖,可也怪了,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收藏着,难道说,猫眼石已不再收藏在化妆品里了么? 他考虑着,一面又拧开爽身痱子粉,沐浴香沫等的罐子,赫,怪了!在爽身粉的罐子里,却有着一枚鸽蛋大的镶钻翡翠戒子,四周围的钻石旁用K金雕了花,煞是好看。 宋琪戴到手指头上去欣赏,赫,那绝非是高丽黛所能戴的,它套在宋琪的食指上还有多的,高丽黛玉手纤纤怎能戴这样大的戒子? 难道说,这又不是她所有的东西?干嘛需要这样神秘?将它收藏在痱子粉罐里? 由此证明,高丽黛着实有在化妆品里面收藏东西的习惯。 这倒是一个好方法呢,贵重值钱的东西收藏在普遍显眼的地方反而不容易被贼窃。贼人有翻箱倒柜的习惯,第一个目标,自是手饰箱、衣箱、小钱箱一类的东西。 宋琪纳闷了,猫眼石会被收藏到什么地方去?他取起了香皂、皂盒、牙膏牙粉等的东西细看,就是没有…… 这时,宋琪注意到高丽黛的枕下,因为那儿压着一只巧克力糖的盒子,上面花花绿绿的印得十分精美,那是美国货的什锦果品,高丽黛绝少在床上吃糖,为什么要将它压在枕下? 事实好像有点蹊跷呢,宋琪将它取了出来,揭开盒盖细看。 嗯,那里面装满着印花包装锡纸的巧克力糖,有圆形的有方形的有鹅卵形的,也有不整形的,怪形怪状的全有,它是分出了各类的夹心,如圆形的是奶油夹心,方形的是薄荷,椭圆形的是胡挑…… 宋琪仍是无聊,挑选了一枚薄荷的一口吃掉,味道不坏,再一看,其中有一枚椭圆形的是特大号的,持在掌中甚为沉手。 宋琪将包装锡纸剥去,哈,不就是那枚猫眼石么?高丽黛改变了方式,将它收藏在糖果盒里呢。瞧那枚宝石,怪可爱的,真像是一枚猫眼睛,它里面有放大缩小的瞳,由正面看,侧面看,形状都不同,可以说是无价之宝。 宋琪躺在床上,细细把玩了一番,真爱不释手,他是男子汉,何况女人呢?相信高丽黛更会珍惜。 究竟这枚猫眼石从何而来?为什么几个日本凶手要苦苦追踪? “嗯,开高丽黛一个玩笑!”宋琪自言自语说,他搔了搔头皮,打算将它易地收藏,但收藏到什么地方去是好呢? 宋琪笑着拧开了一盒面霜磁瓶,将猫眼石塞了进去,将表面磨平回复原状,然后盖好瓶盖,仍然摆在老地方。 巧克力糖的锡纸,宋琪故意将它抛在地板上显眼的地方,是有意让高丽黛容易发现的。 以后,他就躺在床上,和衣而睡,但宋琪怎睡得着呢?他得等候着看这一幕喜剧。 大概六点钟,高丽黛回来了,她已改变了发型,梳成了阿拉伯公主式,发顶挽上一记大髻,梳了浏海,正当中一枚大钻石嵌在发髻中央,黑里透亮,甚为耀眼,她迎进门,看见宋琪熟睡就呶嘴。 夫妻不和谐的程度,是可想而知了,她外出去做头发时,根本没什么打扮,睡衣在内,外罩花花绿绿的晨衣一件,光着洁白的一双小腿,穿着软胶日本式拖鞋,十只脚趾甲涂着鲜红的蔻油,红白相衬,分外娇娆。 这时该是可以开始穿衣打扮的时候了,她莲步轻移,姗姗地向衣橱过去。脚底下却踢到了皱成一团的巧克力包装锡纸,她脸露诧异之色,瞧着床上熟睡的宋琪,他没有吃糖的习惯,是谁动过了她的巧克力糖盒子呢? 她弯下腰,拾起包糖纸?展开细看,浑身战悚不已,这张包装锡纸,她是认得的,颜色与众不同,怎么它落在地上了。 高丽黛丧魂落魄,赶忙的冲向床前,她没将宋琪唤起,猛地里伸手将她置在枕下的那只巧克力糖铁盒抽出,揭开来,胡乱在内乱扒乱拨,赫,她要找的那枚东西失踪了。 自然,她找的是那枚猫眼石,已经不见了,谁将它窃走了呢……? 宋琪根本是装睡的,他不动声息,故意翻身伸了一记懒腰。 “糟了!被偷掉了啦……”她喃喃自语说。 “什么事情大惊小怪的?”宋琪问。 “谁动过了我的巧克力糖盒子?” “我从来绝少吃糖的!” “有谁进过我们的房间?” 宋琪皱着眉宇,慢吞吞地说:“昨天不是有窃贼进房么?你已经报过案,又拜托过洋船长!” “不!我指的是今天,现在!” “我在房内!” 高丽黛急得抓耳搔腮的,跺脚说:“不!我是指除了你之外……” “你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脸色铁青,情况似乎十分严重!” “别管这些,除了你之外,还有什么人进入过房间?” “嗯!”宋琪若无其事地,仍然慢吞吞地说:“你不是曾关照萧大炮和顾富波两人,轮流帮你看守房间吗?” “顾富波和萧大炮?”高丽黛不肯相信,她认为这两个人对她是忠心耿耿的,绝不可能偷窃她的东西,呐呐说:“我曾关照过不许胡乱动我房内的任何东西!” “吃两颗糖也算不了什么的!” 高丽黛将糖盒放下,她欲言又止,就是不肯吐露失窃之物,就是那枚猫眼石。 “难道说,你在糖盒内另外收藏着值钱的东西么?”宋琪故意问。 “你什么时候回房的?”她反问。 宋琪看了手表,说:“大概有个多小时了!” “当时,谁在房内?” “顾富波,他正躺在床上打电话!告诉你一个消息!”宋琪故意神色紧张地说:“顾富波在船上交了女朋友,是一个有钱而又神秘的寡妇!” 高丽黛不肯相信,她只注意着刚才顾富波曾躺在她的床上打电话。 “我要把顾富波找来!”她伸手拈起了电话听筒。 “别忙!”宋琪很快的将电话按住,说:“你究竟丢了什么东西?为什么不能向我吐露呢?” 高丽黛矜持着,欲言又止,她还是不肯说。 “难道说,我们之间还需要隐瞒之处么?”宋琪正色说。 高丽黛皱着眉宇,不愿作答。 “我看你最近心情恍惚,经常‘丢东落西’的,你有习惯将重要的物件收藏在化妆品里!在那盒痱子粉内,好像还有着一枚翡翠戒子!” 高丽黛脸色大变,怔了许久,呐呐说:“你也在检查我的东西么?” “不!我只是偶然发现罢了!”宋琪再次伸了懒腰,取了浴具,进浴室去了,在启开淋浴蓬头时,边又探首出来,向他的妻子说:“今晚上是旅客做主人,这种轮船上的名堂真多,你可以大醉特醉了,还得及早更衣沐浴呢!” 高丽黛已被宋琪点醒,急忙去检查她的那一大堆的化妆品,所有的瓶罐,一一打开。 痱子粉罐内的那枚翡翠戒子仍在,但那并无关重要,高丽黛最着重的还是要找那枚猫眼石。 那些面霜磁瓶,是最易于收藏那些饰物的东西,她也伸指头进内去扣挖。 赫,果真的,一瓶油质的面霜内,有着圆圆的颇为光硬的东西,她将它掏了出来,不错,正就是那枚猫眼石。 高丽黛吁了口气,好像是宝物失而复得,在半惊半喜的情况之下,她怀疑不迭,猫眼石藏在的面霜瓶打碎之后,是由她亲手收藏在巧克力糖盒子里的,为什么它又回到面霜瓶里去? 是谁搞的鬼? 高丽黛听得宋琪在浴室内一面淋浴一面唱歌,似乎甚为轻松愉快。 当然,宋琪是最值得怀疑的了,他已经发现了这个秘密了么?故意将猫眼石由巧克力糖盒子移返面霜瓶子里去? 这样说,宋琪也曾搜索过她卧室内的各项东西了!宋琪的目的何在? 高丽黛两眼灼灼的,面露杀机,一面,她很细心地用手帕将那枚猫眼石珍惜地拭抹干净。 不久,宋琪浴罢,状甚轻松愉快,吹着口哨,由浴室内跨出门来了。 “是你做的手脚么?”高丽黛沉着脸色问。 “什么?”宋琪还故装含糊。“你指的是那枚宝石么?它本来就是在化妆油内的!” “你为什么搜查我的东西?” “我们的室内已经闹过窃贼,所有的东西都应该特别小心检点!” 高丽黛高声说:“我曾向你警告过,我的东西不许任何人乱动?” “这仅是一块石头,干嘛的大惊小怪?嗯,莫非就是那块猫眼石,你不也曾声明过没有这块宝石么?” 高丽黛说:“你以为是发现我的秘密了?” 宋琪一笑,说:“要发现你的秘密的恐怕不是我,昨天房间内不就出现过窃贼么?在H港时,曾有人用我的生命为威胁……” “你有何打算呢?” “我的意思是想向你劝告,最好是物归原主,是属于谁的所有,将它还给谁!”宋琪改变了语气。 “它属于我所有!” “哼,一批日本人正在追寻,你也曾否认持有一枚猫眼石,这是‘祸之根源’,我劝你还是将那物归原主算了……” “呸!不用你管!” “引用几句江湖术语,财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苦?” “滚你的!” “我们是夫妻,应该听我劝!” 高丽黛沉着脸孔,她不再解释猫眼石的来因,相反地借题发挥,独个儿自言自语地喃喃说:“哼,开口江湖闭口江湖,我早就知道你们宋家是跑江湖的了!” 宋琪知道高丽黛的性格,这个人是不容易听劝的,假如一定要逼她如何去做的话,夫妻必然反目,那又何必呢? 不过由这样开始,可以知道高丽黛的钱财来路颇为不正,除了那枚猫眼石之外,和阮难成之间的仇恨,也很可能是为钱财的关系。 这种的困难,很需要一段时日,了解真情始能替他解开的。 是夜,是豪华邮轮上的旅客宴船长舞会,所有自认为有身分地位足以做大家的代表的旅客,早都已登了场。 一个个是西装革履,各式各样的晚礼服,仕女们也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不过有一点特色,就是每一位小姐太太,她们所穿的衣裳及手饰一类的东西,全和昨晚上的不一样,因为如果穿相同的衣裳,戴同一件手饰,是丢人而又不够气派的。 高丽黛也自认为是要角之一,她也提早到了场,今晚上,她更打扮得别致。 晚礼服是玫瑰色的,蝉翼轻纱重重叠叠还带上窄身的裤子,这算是什么装束?真有点像印度古代神话里的公主呢! 她的发髻是经过美容院的理发师特别设计的,高堆起巢髻盘在头顶上,乌发的中央还嵌了一枚大钻石,梳了浏海,发缘上还盘有一串极其光彩的珍珠链子。 她的眼睛涂了眼蓝,这还不说,眼皮上贴有反光的亮片,在灯光照耀下,是亮晶晶的,眉心之间,点了一枚朱砂痣…… 这天她的饰物,全是以珍珠为主,项链是珍珠的,耳垂是珍珠的,手链是珍珠的,戒子是珍珠的,连脚踝上也戴有一串珍珠,保持了高贵的珍珠色彩。 高丽黛的打扮特别、别致,又显露了她的另一套财富,自也羡煞不少洋太太。 宋琪和高丽黛是同时进场的,这时是酒会时间,许多客人各取所嗜好的酒,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聊天,也正是展开交际最好的时间。 宋琪不高兴这些应酬,他独自找了个僻静的座位,啜着闷酒,脑海里仍在盘算着高丽黛的那枚猫眼石的问题。 蓦地,顾富波出现在他的身旁。 宋琪一怔,因为顾富波的打扮已俨如“荷花大少”,不再是司机的模样了。 一套毕挺的黑色小礼服、滚花边衬衫、K金钮扣、黑领结、襟上还插有一朵白色的玫瑰花。 “嘻,顾富波,你也走进上流社会了么?”宋琪取笑说。 顾富波耸了耸肩,说:“今晚上我也是主人之一!” 宋琪不解,说:“你升级了么?可是高丽黛的意思?” “不!我的女朋友袁菲菲已搬进特等房舱,我做她的男伴,不就是主人之一了么?” 宋琪恍然大悟,笑了起来,说:“真个是十年风水轮流转呢,你无需十年,两天之间身分地位就完全不同了!” 顾富波和宋琪对面坐下,他们不再是雇主,地位已经完全平等了。 旅客欢宴船长,所有的开支,是以人头摊算的,顾富波也算在其中的一份。 不久,袁菲菲向他们过来了。 看袁菲菲的打扮,好像是有意要和高丽黛别苗头的形状。 她的发型和高丽黛相同,头顶上高盘起一只“大窝窝头”,发心之中镶嵌了一枚闪钻,不过,那闪钻就逊色多了,而且可以看得出那并非是装饰钻石,而是一枚钻戒置在头发里。 大圆领的尼龙纱晚礼服是临时改裁的,由于她的身材不够苗条,所以显得十分臃肿,颈项上有翡翠镶金项链,另外还挂上一串K金十字架,坠珠耳环,手臂上也有手饰,金臂链、镶钻手表、珍珠戒子、翡翠戒子、钻石戒子……光是戒子就有三四只之多……。 那简直有如“乡下姑娘初进城”,也或是暴发户亮身价。假如说,她是有意和高丽黛比苗头的话,那无异是“东施效颦”,不论是年龄、身材、容貌、手饰可以说是没有一项比得上的。 高丽黛的打扮,好像是经过研究及专家的指点,别出心裁之余,使人只会有奇装异服与华丽的感觉,袁菲菲却使人感到有浓厚的“土腥气味”。 不过,她的身上却喷足了廉价香水,人未到跟前,已经是俗香攻心了。 顾富波赶忙起立,向宋琪说:“我来替你介绍!” 宋琪说:“不用介绍了,我们早已经自我介绍过啦!” 这时只见宋琪和袁菲菲小姐相对一笑,又握了握手,宋琪礼貌地给袁菲菲小姐让坐。 “奇怪,你们已经认识啦!”顾富波喃喃自语说。 袁菲菲在宋琪的身旁一坐,说:“奇怪的应该是宋先生,你或许会意想不到吧!”她摸出纸烟。 顾富波赶忙就燃打火机替她点火。 不久,洋船长梅逊 7235." >爵士抵达了,全场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这位风流船长,穿着一套全白色的小礼服,状甚洒脱,他高举起手,好像是接受大家的欢呼。 乐队已经登上台了,乐声响过之后,旅客之中有代表上台,向他们的贵客——梅逊船长致词欢迎。 那不外乎是一番恭维之词,梅逊船长起立频频点头答谢,他无需致答词,酒宴就开始了。 史葛克先生和他的女儿也到场了,他俩过来,和宋琪打了招呼。 “谢谢你整日里照应露丝,使她愉快、快乐,我非常感激呢!”这位老先生说。 宋琪谦虚了一番。 是时,宾客们已经入席了,高丽黛和几位较有身分地位的人占了主人的位置,梅逊船长就成为高丽黛的主宾。 昨晚上时,在船长的席座上,还有宋琪的一个座位,这天,大家好像把他忘掉了。 高丽黛好像成为女光棍,她坐上这条船,好像是专陪奉这位爵士船长来的。 宋琪算是什么名堂呢?他被冷落,健忘的人也根本忘记这么的一个人了。 他们就现成的席位而坐,那个年轻的露丝小姐又自作多情,她对宋琪一直是恭维有好感的。 宋琪眼看着高丽黛和梅逊船长的一副亲昵的形状,心中就非常的不自在。 “哼,这样的新婚蜜月!”他喃喃自语说。 顾富波和袁菲菲才真像新婚蜜月,只见他俩老是打情骂俏的。 这一来也点缀了被冷落在一旁的一群,音乐台上已开始演奏,酒菜也上了。 袁菲菲好喜欢这种大场面,为了省几个钱,刚上船时她坐了二等舱,错过了好些的机会。 对这种的宴会,宋琪颇感到乏味,假如说,不是因为做主人的关系,他宁可不参加到此来受洋罪呢。 酒宴还是按照洋规矩,好严肃地开始,刀叉盘碟都是轻起轻放的,谈话的声音也低沉,十足的文人聚会。 但有过了昨晚的经验,宋琪知道待会儿每个人灌饱了黄汤后,情形就会不同了,到最后,一个个都会斯文扫地。 “你的妻子,好像专为我们的船长坐上这条船的,瞧!现在他们就开始跳舞了!”露丝小姐忽的向宋琪提醒说。 整张桌子所有的客人一起抬头,集体向舞池的方面看过来。 哎,那是真的,梅逊船长已开始邀高丽黛跳舞了,这算什么名堂? 梅逊船长是主客,高丽黛又打扮得那样古怪,酒宴才开始他们就下舞池去么?这算是抢先?出风头,也或是梅逊船长怕有人抢了他的舞伴? 宋琪不免有点妒怒,假如说,当前并非在一艘总统号的邮轮上,宋琪会趋上前去把高丽黛扯下舞池的。碍在面子上难看,又碍在这种豪华轮船上的洋规矩甚多,大概主客是可以这样做的,首先起舞,始能引起大家对跳舞的兴趣。 全场的客人起了一阵掌声,竟没有一个人跟下舞池去,似乎是要欣赏梅逊船长和高丽黛的表演了。 这对男女,一点也不在乎,步入舞池后,竟公然表演亲昵,抱个满怀,脸贴脸的,翩翩起舞。 瞧那洋船长,舞步轻盈,十足的潇洒,高丽黛也不弱,配合得正好……乖乖!这好像是他们两人的新婚蜜月旅行。 宋琪妒怒不已,他抓住了酒杯几乎要将那捏碎,他的内心好像有着一团烈火在焚烧。 没有人注意宋琪,只有露丝小姐冷眼偷窥,这女孩子自作多情,她偷偷伸手出来握着了宋琪的手,眨眼向他示意,似乎在加以安慰。 宋琪眉宇紧皱,忽的发现昨晚上同在此侍酒的那名侍者屹立在身旁。 他便弹了弹指点。 “宋先生有何吩咐?”侍者说。 宋琪低声说:“饮酒还是需要你指导!”一面,他偷摸出十元美金纸币,作了小费。 侍者大喜,赶忙的就将那辆载满了各色洋酒饮具的雪亮铝制轮车,推到了宋琪的身旁。 “先从柔和的酒开始饮,慢慢地加强比较有意思!”侍者说。 “我是恰巧相反的,要先由烈酒饮起,最后灌不下时才饮凉水!”宋琪幽默地回答。 侍者笑了,即替宋琪倒了大杯的威士忌。 “我也要一杯!”露丝小姐吩咐说。 “未成年的少女禁止饮酒!”宋琪说。 “不,我已经是成熟又发育健全的少女,应该和成年人一般的待遇!”露丝说。 侍者怔着,说:“少女饮香槟无妨!” “香槟太淡了!”露丝说。“只能嗅到香气而没有力气!” “这样,砵酒掺占,再加上柠檬露,是最佳饮品,我特地给你调上一杯,包你满意!”侍者说着,立刻就开始调制。 他的手法十分娴熟,几件雪亮的酒具,拼这渗那的,名堂不少,最后他将它摇了个均匀,然后倒出些许给露丝?史葛克品尝。 “不坏!”露丝啜过一口淡酒之后舐了舐舌头说。 侍者就将整只银壶置到她的跟前,并说:“这是荣幸为你服务的!” 露丝小姐即启开她的那只小巧的银片编织的手提包,另外打发了侍者的赏钱。 “你应该为我特别调配一盅!”袁菲菲对侍者特别的奉承露丝小姐,似感到有点不大服气。她摸出二十元美金在手中一扬。 自然,那侍者就打躬作揖地趋过去了。 “这位女士喜欢哪类的酒呢?浓一点的,香一点的?嗯,有了,我调一壶色香味俱全的……”侍者扮上了笑脸,故意奉承。 “称呼我为袁小姐就行了!”袁菲菲说。 “是的,袁小姐……”侍者同样地以最熟练的手法,启开了银色的鸡尾酒壶。 这种酒壶是夹层的,围绕在外壳处,有一层是供放碎冰块进内的。洋酒多半是供冷饮的,在酒壶夹层里放进冰块调酒,以避免冰块渗进酒里去溶化冲淡,这是十分讲究的。 那侍者,用砵酒、占、柠檬精、又掺进些许的薄荷酒,然后加上一杯白兰地,在酒壶里倒匀之后,盖上盖子,上下均匀地摇着。 宋琪冷眼旁观袁菲菲的那副神态,这个女人是属于“马不知脸长”一类型的人物,她和什么人都要轧轧苗头。 那侍者愈是为她调剂得仔细,她更是充分流露出自得之色。 这似乎是暴发户初入上流社会形状。 “袁小姐可以试试看了!”侍者小心翼翼,取出一盏如倒置灯罩型的玻璃杯,先置进一枚鲜红色的樱桃,然后斟了半杯色香味俱佳的鸡尾酒。 袁菲菲学着露丝?史葛克的姿势,轻啜了一口,舐了舐舌头,露出笑脸,点首说:“嗯,美极了,不愧是调酒大师!” “过奖!”侍者谦虚说。“替你服务感到无上的光荣!” “富波,为什么不让他为你调一盅特别的?”袁菲菲要显示她的财富,另又付了十元赏钱,又向顾富波说。 顾富波一笑,由那辆铝制的轮车上取下了一瓶“尊及威士忌”酒,向桌上一摆,说:“我要饮的,最好是滴水不掺,否则就没劲了!” “土包子!”袁菲菲唾骂了一句。 忽的,全场又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原来是梅逊船长和高丽黛一舞告终。但是他们并没有离开舞池,还立在舞池中央好像要接受各方面的欢呼似的。 究竟是他俩的舞姿太好了?也或是配合得来?也或是旅客们特别的拍马屁?竟有人请他俩再表演一舞。 梅逊船长还真关照音乐台另奏了一曲他所喜欢的音乐,这两个人真的又起舞了。 这好像是他们的新婚蜜月,简直是不成名堂呢……宋琪的眼中闪露出妒忌的火花。 他持着酒杯的手也颤索了。 “宋先生,假如我是你的话,我也下池去跳舞,管它那么多!今晚上我们才是主人,洋船长不过是我们的客人!”袁菲菲窥破宋琪的心事,在旁怂恿说。“请客人没说是连老婆也一并请掉的道理!” 顾富波也说:“菲菲说得对!阿琪,和金发小姐下池去出出他们的洋相!” 宋琪迟疑着,他担心会被难堪。 “富波,我们给宋先生助助阵,跟他们比苗头去!”袁菲菲很豪迈地拍了拍顾富波的肩膀说。 宋琪开始了解,袁菲菲之所以如此热心,原来是她自己希望和高丽黛比苗头呢。 这真是好气又好笑的事情。 袁菲菲说:“别傻气,在这里是没什么雇主之分,大家都是穿晚礼服的,都是主人,只有那个洋船长才是客,待会儿宴会下地,每个人都得分摊一份的!” “我在阿琪的面前也不好意思!”顾富波战战兢兢地说,其实他是怯场呢。 “对,宋先生才是你的主人,你该可以帮助主人解除窘局,别尽听那个女主人的,假如说,她开除你的话,那也就正好,我们都是特等船舱的船客,地位平等,她是无可奈何你的!” 顾富波脸色尴尬,迟疑着,袁菲菲脸露愠色,发了娇嗔,猛推顾富波一把。 “阿琪,你看应该怎样?”顾富波征求宋琪的意思。 宋琪勉强一笑,说:“袁菲菲小姐说得对,我们的地位是平等的,同时,你也不在乎被开革!” “我们一起下场如何?”顾富波问。 “我仍在考虑呢!”宋琪说。 “宋先生,不必考虑了,下去吧!”袁菲菲老实不客气地将顾富波扯出了座位。 本来,全场的客人都集中了注意力在欣赏梅逊船长与高丽黛的表演,他们这方面有了异动,视线便调转过来了。 袁菲菲要.99lib?卖弄她的“半老徐娘”,又以那身华服和“珠光宝气”的饰物和高丽黛轧苗头,她已经站落在舞池了。 顾富波心惊肉跳,硬着头皮,向宋琪扮了个怪脸,也只好落下舞池了。 这时观众同样的给他俩报以响亮的掌声,也或是有意给高丽黛及那位爱出风头的洋船长予以讽刺的。 高丽黛发现是顾富波和一名身材肥大的女人下池,立时怒目圆睁。 可是她已阻止不了,梅逊船长也尴尬不已,他忘记了身分,他在当前不是一船之长,而只是宴会的客人——唯一的客人。 因为袁菲菲和顾富波下了舞池,替客人们打开了僵局,有些等不及想跳舞的旅客,已不再受梅逊船长和高丽黛的拘束,纷纷起立,一双双一对对地下舞池去。 在半支舞的中途上不再让梅逊船长和高丽黛表演下去,这是非常难堪的事情。 只在片刻之间,舞客们已把梅逊船长和高丽黛的视线淹没了。 露丝?史葛克小姐吃吃笑了起来,她抿嘴说:“袁小姐是个有勇气的女人!” 史葛克先生不愿意让爱女寂寞,他招呼宋琪说:“露丝我交给你了,在餐厅的对面,我碰见了几个老伴,总是对饮聊天的!” 宋琪不能拒绝,他只点了点头,史葛克就离座他去了。 “我们可以跳舞啦!”露丝说:“这时候已不再是你和太太斗气的时候了!这是交际舞时间!” 宋琪含笑一点头,两人就双双落下舞池,也刚好高丽黛和那位洋船长梅逊爵士溜到舞池的这一方面。 “和顾富波在一起的那个胖女人是什么人?”高丽黛怒冲冲地问。 宋琪冷冷地回答说:“是特等舱的客人,也是这宴会的主人之一!” “顾富波为什么也跑上来了?他冒充特等舱的客人么?”高丽黛好像是要找顾富波的排头。 “不!水涨船高,顾富波也是特等舱的客人!”宋琪道。 “他和萧大炮不是乘二等舱的么?” “一个人的身分是随时会转变的!” “什么意思?” “顾富波已经辞去司机的职务,他现在是特等舱的客人,也是这宴会的主人之一!”宋琪说着,故意一笑,拖着露丝小姐,很快的就溜开了。 “宋琪,是谁让顾富波辞职的?……” 宋琪假装没有听见,他和露丝故作亲昵之状,脸贴着脸,流露出陶醉、温柔、洒脱…… “你的妻子生气了咧!”露丝偷偷地说。 “也应该是她生气的时候了!”宋琪笑着说。 这半支舞曲,很快的就演奏完毕,客人们在舞池之中星散,各回返座位。 天花板上的灯光全亮,该是上另一道菜的时候了,侍者们忙着为客人侍候新菜的酒。 按照洋规矩,送舞伴返回座位,应该由男士替女士拉椅子侍候。 但顾富波不懂这些,他取出手帕擦着热汗,抢先坐到座位上,一面自言自语说:“好险好险……” 袁菲菲并不在乎顾富波的礼貌,反正她和高丽黛轧苗头的目的已经达到,满怀得意,笑吃吃地说:“险个什么劲?” “假如说不是有大伙儿跟着下舞池去,我的两腿真会发软,站在舞池上真不会动咧!”顾富波庆幸地说。 是时,只见高丽黛并没有回返她自己的座位,气呼呼地朝宋琪他们这方面来了。 那洋船长梅逊爵士形状尴尬地跟随在后。 宋琪在当庭广众之下,得表现出他的“绅士风度”,赶忙起立相迎,并招呼他们入座。 但船长梅逊爵士一鞠躬,送高丽黛入座后,话也不说,就回返他的主客座位上去了。 “那边有你的座位,你为什么不过去?”高丽黛怒气冲冲地向宋琪责备。 宋琪说:“什么地方有我的座位?我不知道!” “昨晚上怎样坐,今晚上怎样坐!” “不!地位已经改变了,昨晚上我们是被邀请的客人,今晚上我们是主人!” 高丽黛是怒气冲天的,她又拧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顾富波。 顾富波的形状不安,似乎被高丽黛的威严所慑,静坐一旁的袁菲菲倒是很注意他俩之间的表情。 “宋太太,我请你饮一杯专门为我调制的美酒!”她故意搭讪说。 高丽黛不予理睬,朝顾富波说:“顾富波,你充什么上流?怎么跑到特等舱的宴会上来了?” “现在顾富波是特等舱的乘客,今晚上的宴会,他摊一份!”袁菲菲代替顾富波回答。 “你是什么人?”高丽黛很不客气地问:“我正在和我的司机说话呢!” 袁菲菲说:“我自我介绍,小姓袁,和你是邻居,住特等舱的十号房间!” 高丽黛狠狠地向袁菲菲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冷地说:“嗯,倒看不出!”言下有瞧不起的意思。 “住特等舱的,人人平等,都是宴会的主人,所有费用是分摊的,并不能说,坐在梅逊船长的身旁身分就有什么特别!”袁菲菲反唇相讥说。 “顾富波,你呢?”高丽黛又冲着顾富波问。 “顾富波居住我邻室,也是特等舱的客人!”袁菲菲又代为回答。 “奇了,今天我的司机有了发言人!”高丽黛说。 “顾富波已经辞去司机的职务了!”宋琪说。 “不行!”高丽黛猛一拍桌子,说:“没我的允许,不许辞职……” “天底下任何差事,没听说过有不许辞职的道理!”袁菲菲冷笑说。 “没你的事,不许你插嘴!”高丽黛叱斥。 “我只是为顾富波打抱不平!”袁菲菲说。 “顾富波,你自己向我解说,否则问题不简单呢!”高丽黛说完,匆匆地离座而去,回返她的特别贵宾座位。 “哼,好不讲理的女人,完全是‘狗仗人势’,仗着洋船长的一点威风么?”袁菲菲喋喋不休地发牢骚,也像泼妇骂街。 顾富波忙在桌子底下踢她一脚,以眼色暗示,宋琪在座咧。 袁菲菲犹未警觉,她似忘记了所骂的是宋琪的妻子。“王八蛋……”她还带出了“三字经”。 这宴会是够杀风景的了,宋琪一声长叹,他自觉无趣,实在没有留在此大餐厅的必要。 酒菜又上了,音乐又演奏起,趁客人起舞时,宋琪偷溜出舱外去。 平静的太平洋,海连天,天连水,一轮皓月当空,越过那豪华的大餐厅,向船头方面过去。 这地方安静得多了,有人称它是“情人道”,供旅行的有情男女,在月夜间携手漫步,真另有一番情趣呢。 昨晚上也是如此,宋琪为逃避大餐厅的喧闹,和金发女郎露丝漫步此间……。不过,昨晚里,曾有水手在此轻奏手风琴,在船桅上又有人以口琴和他配和。 月明风清之下,这种情调,会使人终生难忘的,尤其新婚月夜,虽然陪伴他的不是新娘子,宋琪仍会对这种景色恋栈。 但今晚上却什么也没有,没有手风琴,没有水手,连琴音也没有,他的身旁,连伴也失去啦! 他伏在扶手栏杆之上,垂首沉思,抚今追昔,不禁感慨万千。 轮船推着白浪,继续向目的地驶去,相信今夜过去,目的地就将接近了。 他的妻子,高丽黛是如此的神秘,再抵达那陌生的地方,该又会如何呢? 宋琪想到这些,神色黯然。 忽的,他像听到一些声息,像有人在甲板上走路,又似摸着墙壁的铁板窸窣声。 “宋先生……”是女人的声音呼嚷着,一听而知,那是露丝。 “唉,这小妮儿真是阴魂不散,苦苦纠缠,这又何必呢?”宋琪自语说。 这时候,只见露丝是气急败坏地,没有命地朝宋琪的方向跑来。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宋先生,我发现有一个黑影尾随着你,像对你有不轨企图……” 宋琪很冷静地说:“露丝小姐,那黑影就是你啦!” “不,不,我绝非是说谎言,可能是有人想加害你,他听到我的脚步声,慌张由此横巷逃遁了!”露丝指着宋琪背后的一条岔巷,那是通向水手舱房的一条道路。 宋琪引长了脖子,朝那岔巷看过去,静悄悄的,连什么也看不着。 “你是活见鬼吗?”他取笑问。 “不,绝对是宵小之徒,我看见他的手中持有铁棒……” “没有人会谋害我的,那除非是你!” “我?”露丝惊叫起来,道:“宋先生,莫非你不相信我所说的!” “你在追求一个有妇之夫,说不定就因此将他害了,这被害人不就是我么?” 露丝小姐脸红耳赤,很自然的她不大高兴了,呶着小嘴说:“你认为我是在追求你吗?” “何必苦苦相缠?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谈谈?”露丝?史葛克柔和地说:“我想你不会拒绝的!” “这儿不就是谈话的好地方么?四下无人,月明风清,海天相接,景色如画……” “不!这地方太危险了,刚才就有人实行暗算你!” “你不过是危言恫吓罢了!”宋琪冷冷地说。 “我们何不上二等舱去?我请你饮酒!” “我不打算再饮酒了,我得保持清醒!” 露丝?史葛克似乎感到失望,她垂下了头。“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呢?”她喃喃自语地说。 “为什么你不回到父亲那儿去?你是名门淑女,相信追求你的人一定很多的……” “我希望能对你多作了解!” “露丝,听我说,这对你不会有什么好处的!”宋琪“苦口婆心”,正色提出忠告,他有点言不由衷,只希望这位金发女郎回头是岸。“实在说,我为我的妻子,整个头脑都是昏乱的!” “可以给我一支烟吗?”露丝小姐忽然的改变了语气。 宋琪摸出纸烟,当他递给露丝小姐后,顿了一顿,申责说:“未成年的女孩子已经学会了吸烟么?” 露丝不予理睬,等候着宋琪为她点火。 宋琪一声长叹,勉为其难地掣亮了打火机替露丝点上了纸烟。 她很舒畅地吐出了烟雾,又说:“现在,可否多告诉我一点关于你的妻子?” 宋琪一怔,说:“你问她干嘛?” “只是好奇心重而已!这个女人,很值得了解,你们新婚蜜月,她却和梅逊船长打得火热!” “呸……”宋琪唾了一口。 “宋先生,你是处在危险之中,譬如说,你们的舱房中出现窃贼,而又没有丝毫损失,刚才又有人自暗中打算向你袭击,种种的现象看来都不太好,我不知道你在过去时,可曾有遭遇过什么样的危险没有?”露丝?史葛克瞬着眼睛问。 宋琪瞪大了眼,感觉到这金发女郎的话中似乎有因,这女孩子的年岁不大,她为什么会考虑到这些呢? “你可曾有购买人寿保险?”她又问。 “你怎会问到这些的……?” “噢,我是想到了就随便问问罢了,人寿保险固然是一项很好的身前身后的安全保障,但全世界上利用此项保险作为犯罪资本的却大有人在!我想提醒你注意罢了!” 宋琪不禁毛骨悚然,他已经想起了在临要出门旅行之先,高丽黛已经替他办了钜额的人寿保险。 “你的意思是指我的妻子会谋杀我么?”他问。 “不!我是说,假如你死了,你的妻子可以获得极其高额的人寿保险赔偿!”露丝回答时嫣然一笑。 “你吃醉酒了在胡说八道!” “也或许你会因此吃惊,所以我希望能对你的妻子多作了解,我们可以多谈一点有关于她的事么?” 宋琪呆了半晌,忽的却起了傻笑,说:“你以为我的妻子会为一笔人寿保险金谋杀我么?你且看她的财富,不会在乎区区这几个钱的!” “据世界各地的刑事纪录统计,一年之内,为人寿保险金而起的命案不下千起……” “你为什么对这类的事情发生兴趣呢?”宋琪说:“你是侦探小说看多了?或者是对犯罪事件特别注意?” 露丝小姐说:“我无非是想帮助你,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的妻子,她的来龙去脉,你们是怎样相识的?由什么时候开始谈恋爱?结婚前后情形怎么样?” 宋琪又怔着,他俩眼灼灼地,对露丝?史葛克的身分又重新打了一个问号,这个金发小妮儿究竟有着什么样的企图?刚开始相识时,她就苦苦相缠,现在又要在高丽黛的身上查根问柢的。 自然,宋琪对高丽黛也是有着颇多怀疑的,但是话该从哪儿说起呢? “唉!真是一言难尽……”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据我的猜想,你们相识不久,就结婚了!”露丝说。 “嗯,要不然也不会有这样的新婚蜜月!” “令尊原是‘赌棍’,开赌场,‘赌外围’,在赌局上‘收山’多年,现在经济情况不大好,令堂又年老多病……” 宋琪大愕,“你怎么知道的?” “不很简单么?稍为打听就可以知道了!” 宋琪暗觉奇怪,他猜想可能是萧大炮和顾富波两人多嘴,要不然,露丝?史葛克怎会知道他的底细的? “你打听我这么多干嘛?”他问。 “好奇心重!”露丝笑着说:“你大学没有毕业,跟随你的一个世叔学习‘赌外围’与高小姐相识,就结婚了……!” “你对我的事情真如数家珍似的……” “打听你的事情很简单,但是打听你妻子的事情却不简单,好像无从入手呢!” 宋琪一声咳嗽,说:“打听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我希望作一番了解而已!”露丝说。 “你们在谈论我么?”忽然出现了第三者的声音。 宋琪和露丝随着声音偏首过去,只见高丽黛怒目圆睁,双手叉腰,正伫立在烟囱铁板架的背后。 “啊,你怎么回来了……?”宋琪呐呐说。 “欲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为什么我不能来?”高丽黛气势汹汹地说。 “你不是为洋船长做贵宾吗?”宋琪说。 “那不是偷偷摸摸的事情,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又有何不可?”高丽黛向宋琪指斥说:“新婚蜜月旅行,你就对妻子不忠实,真是罪无可逭呢!” “我不忠实么……?”宋琪怪叫起来,说:“你把所有的时间全交给了那位风流多情的洋船长!我如何安排自己,随时随地跟在你的背后,学你的保镖、司机,侍候你么?哎!我办不到……” “因此,你就找外遇了么?” “宋太太,别误会,我们不过在此呼吸些新鲜的空气!”露丝?史葛克见情形不对加以解释说。 “嗯!多新鲜?我得警告你,假如说,你想勾引我的丈夫的话,我会杀了你的!”高丽黛怒目圆睁说。 “这话从何说起呢?” “你想这能瞒得过人吗?” 露丝?史葛克自知理亏,恁怎样也说她不过的,佯装怒冲冲而去。 这甲板上,就只剩下高丽黛和宋琪两人了,月色悲凉,两人相对无言,宋琪似有满怀的辛酸,他干脆沉默不语。 “你怎样向我解释?”她问。 “哼,‘猪八戒倒打一钉耙’?还要我解释么?”宋琪仰天傻笑起来,忽的回过头,向着高丽黛吼喝说:“瞧你这身的打扮,风头出足了,短短四天的船上旅行你就找上了洋船长做你的新情人么……” 高丽黛忽的咯咯地笑了起来,她指着宋琪笑得前仰后合,说:“你生气时,觉得很可爱呢!” 这一来,宋琪可又傻了,这个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真教人难以捉摸呢? 这真是一个不愉快的旅行,也是宋琪和高丽黛不乐的新婚蜜月旅行。 他俩处在不愉快的猜疑和争执之中。 连着两天的宴会,都不愉快的收场,好像是不欢而散的。 这天晚上,他们新搬进的邻居出了事,是袁菲菲打电话给他的邻室顾富波喊救命。 顾富波和袁菲菲所居住的两房是相通的,当中只隔着一所共用的浴室。 袁菲菲还要打电话求救,可见得事态的严重。 原来,袁菲菲是食物中毒,腹痛如绞,她四肢麻木,口吐白沫,形状甚为痛苦…… 顾富波急通知侍者,又由侍者召来船上的医生,一经诊断,医生认定是服毒,即将袁菲菲送进了急救室实行灌肠。 所幸中毒不深,经洗肠胃后就无大碍。 袁菲菲认定是有人故意下毒企图谋杀她,但是怎样下的毒,毒下在什么食品或饮料之中,不得而知。 至于袁菲菲所服的是何种毒品,还得经过医生的化验才能知道。 高丽黛听到这些消息,以看热闹的心情站在门首,她静看着袁菲菲被用救护床推了回来。 她向宋琪说:“这种女人早该死了,留在世间没有用处!” 宋琪皱着眉宇说:“你连一点同情心也没有么?” “用不着同情,她是自杀服毒的!”她说。 “自杀又会求救么?” “天底下就有这种人,想死又怕死,先自杀在前又求救在后,多得很呢!” 宋琪见高丽黛怀着一副“幸灾乐祸”的形状,心中颇感不解,袁菲菲和她无冤无仇,她为什么对袁菲菲好像恨之刺骨?是何道理? 是否就是因为在晚宴上,袁菲菲和顾富波领头跳了一支舞,破坏了她和洋船长的表演? 嗯,是了,这个女人的气量最为狭窄不过的! 宋琪忽的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袁菲菲中毒是事实,假如她不是自杀,不是误食,就是有人下毒…… 是谁下的毒? 宋琪瞪大了眼,向高丽黛不断地上下打量,心中暗想,不要是高丽黛恶作剧吧? 他有点不肯相信,高丽黛会开这样的玩笑,假如说,一时抢救不及的话,酿出了人命来,那不就形同谋杀了么? “这种女人,可恶已极,多死掉一个,世间上少掉了一个,最好不过了!”高丽黛说着,露出自得的形色,回房里去了。 宋琪跟在她的背后,说:“你好像十分痛恨袁菲菲,是何道理呢?” “没什么理由,我就是瞧她不顺眼!”高丽黛说。 “你确定她是自杀还是有人下毒呢?” “不管她,只希望她能死掉就好了!” “唉,你的心肠也未免太狠了!” 第八章 砂劳越之旅 宋琪呆着了,立在甲板上,额上挂满了汗珠。他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也或是有人故意和他捣乱开玩笑,但这事情并不偶然。恫吓电话会老追踪着他的,由岸上到海洋上…… 到哪儿去找这个打恐吓电话的人呢?在岸上时,他寻不着,现在他同样的也不会寻着。 这天,艳阳高照,甲板上排列了许多的帆布椅,红男绿女,并坐阳光之下,有吸烟的,有阅报的,有闲聊的,人家真个是为旅行而旅行的,谁会像宋琪那样的紧张呢? 他像是一只没有了头的苍蝇,乱飞乱撞地,失了魂落了魄,在甲板上走来转去了一两眼,都觉得可疑。 他拭着汗,迟疑地,有点无可适从。追踪高丽黛的人已经上了船,好像已经是事实……但只到下午,就抵达目的地了!他们就要上岸,自然,追踪者是同样会追上岸的。 宋琪已经受到了警告,最好是不要上岸,由原船回去,否则对他不利。 在H港时,宋琪土生土长,地理环境熟悉,又有很多江湖上的朋友给他帮忙,尚且还对付不了那些可怕的人物。 若到达砂劳越,人地生疏,道路不熟,无亲无友,那该怎么办……? 他的内心,已经有了恐慌。 所有的麻烦都是因高丽黛而惹来的,而高丽黛这时候却赴洋船长的约去了。 宋琪两眼瞬瞬的,忽的又想起了高丽黛既是个善妒的人,为什么她自己又和洋船长交往得如此密切呢? 是否她另有用心,是为自己本身的安全计,她尽量和洋船长交游,是为逃避歹徒的窥觎? 豪华邮轮上当一船之长,等于是一座“国土之王”,有无上的权威,因之,高丽黛接受巴结,歹徒就奈何她不得了! “唉!我的头脑也被弄乱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宋先生,上哪儿去?”忽然,在一张供旅客晒太阳的帆布椅上,一位白发苍苍的洋人和他招呼。 宋琪一看,那是史葛克老先生,奇怪的是就会那样的巧,这位老先生就坐在他房门走道前的甲板上。 “看你神色匆匆,是发生了什么困难吗?可有我效劳之处?”史葛克老先生再问。 “没有,没有……”宋琪连忙否认。“不敢劳烦……”他说着,又匆匆忙忙地调头,回返舱房里去。 他默默着,脑海里又在胡思乱想,吃了一杯酒,企图镇压神经上的紧张,一杯酒下去,更是汗如白豆。另外又斟满了一杯。 唉,他有生以来还未有如此的惶恐和苦恼过,这算是什么样的新婚蜜月?这简直是受罪呢! 这电话恫吓者,相信和曾搜索他们舱房的人是同一个,他究竟是和日本人“黑田组”是一路的?抑或是和阮难成是一路的? 猫眼石不是“黑田组”要找寻的目的吗?似乎他们是为诈财或劫夺钱财而来,而阮难成等人呢,却纯是为寻仇而来的……。 不管是哪一方面的,只要其中有一方面会追踪到砂劳越,其余的人也会追踪到砂劳越……。 高丽黛为什么要选择那地方作为蜜月旅行的所在呢?它不是名山美埠!从未听说过有人赞美的地方,真可谓古怪呢! 蓦地,电话铃声又响。 宋琪几乎是失魂落魄的,又会是谁打电话来?他惶恐地,悒悒不安地取起听筒。 “谁?”他问。 “我是顾富波,船上的探长请你来一次以证明我的身分!”顾富波战战兢兢咽着气说。 “船上哪来的探长?”宋琪问。 宋琪不乐,那个法国人肚皮像个啤酒桶,眼大无神,说话多,意见多一无是处,豪华邮轮上雇用了这种侦探也可以说是倒了楣。 他凭什么作威作福的要传宋琪过去? 原来,袁菲菲中毒事件,把顾富波?连累了,这位胡涂侦探怀疑顾富波的身分。 昨晚上宴会结束后,是顾富波亲送袁菲菲返回舱房的。还在舱房内和袁菲菲温柔了一番,又饮了约有半瓶酒才离去。 顾富波搬进特等舱后所居住的舱房和袁菲菲相连,等于是套间,当中只隔着一间共用的浴室。换句话说,随时相通可供偷情之用……。 顾富波就有了谋杀的罪嫌,在这种豪华邮轮上,也就是“小白脸拆白党”活跃最有利的地方,譬如说一些有钱的孀妇,“徐娘半老”的怨偶,她们“深闺寂寞”,有打算旅行游玩打发寂寞岁月,遇上“小拆白”就几乎逃不了,赔了身体又赔钱,被大大的捞一票。 私家侦探几乎就是专办这类的案子,所以那位“法国侦探”首先就注意及此。 顾富波涉嫌最重。他被一次一次的传讯,问长问短的烦不胜烦。 宋琪了解真相后,说:“我就来!”他挂上了电话,整理好衣裳,至侍者间,请他们派人带领他到侦探办公室去。 萧大炮很够道义,他陪伴顾富波一直留在那位洋侦探的办公室内。只因为他的地位不够,顾富波的女主人又和洋船长混在一起,顾富波又曾提出过辞职的要求…… 负责办案的那位法国侦探得小心翼翼地处理此案,不得罪船长,不得罪高贵的旅客。 顾富波的身分只是司机,他只是“一步登天”住进了特等房舱,至为可疑。“收拾”他是一点也不会出问题。 这位法国老爷侦探有着他势利的看法。 “怎么办?”萧大炮问宋琪说。 “顾富波真是‘祸由自咎’,让他旅行,他却‘猎艳’,惹来了这身的麻烦!”宋琪一声叹息,他自己的麻烦犹未了呢。 “不过,我保证顾富波是冤枉的!”萧大炮说。 宋琪摇头说:“保证有什么用处?最重要的是拿出证据来!” 不久,侦探助手已招呼宋琪进入侦探间去了,那真是煞有介事。 只见这办公室内,置满了各式各样的办案仪器,墙上还挂着指纹图,许多曾在豪华邮轮上犯有窃盗诈骗的前科犯照片。 顾富波垂首丧气坐在一张木靠椅上,头顶上亮着询问灯,他被烤得热汗淋漓,很感到吃不消。 “宋先生,我只需要你证明一个问题,顾富波曾经向你提出过正式的辞职!”洋侦探一板正经地问。 他的助手却静坐在一台英文打字机之前,两手舞蹈,不停地打字,记录下询问的口供。 “那是他闹着玩的,年轻人多饮了酒,少不了会胡说八道的!”宋琪回答说。 “在事情发生之前,我们可以当他是胡说八道,但既发生了可怕事件,我们就不容轻视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有什么心得,可否让我们知道?” 这位洋侦探便煞有介事地将调查结果说出。 昨晚上舞会结束后,由顾富波送袁菲菲回返舱房,两个人都有了七八分酒意,免不得又在房.中缠绵一番。 袁菲菲开了一瓶酒,两人又是饮得七荤八素的,大概将近凌晨时顾富波才回房去。约过了一两个小时,袁菲菲腹痛如绞,呕吐不止,她打电话求援…… 经医生诊断,她是食物中毒,也就是得了毒,经洗肠胃急救,还算好,很快的脱离了险境,这也是因酗酒而救了她,藉着酒的力量抗毒,她能支持着打电话求援。 “她是误食了什么药物呢?”宋琪提出问题。 洋侦探便说:“袁菲菲的房间我已全面检查过,酒瓶,酒杯,剩下的残酒都没有问题,所有的饮料也没有问题!”他忽的指着桌上一只有如古代欧洲宫庭式的带铝盖雕花纹的磁杯子,边说:“这是袁菲菲最心爱的一只杯子,平时是她自己用以泡香茶用的!” 宋琪伸手,要接过那只茶杯,但钟翰斯一摆手,禁止宋琪接触那只杯子。边说: “别碰它,我还要汲取上面的指纹!” “到现在为止指纹还未有取出么?” 钟翰斯耸了耸肩膊,摇首说:“很可能下毒的根本没留下指纹,是老于此道者干的!” 宋琪用铅笔挑开茶杯的铝盖,只见里面满盏是泡化开了的茶叶。 “是茶叶出了问题吗?”他问。 “反正是有人在这盏茶内放了钾性的猛烈毒物,袁菲菲也就是吃过了这盏茶,她酒醉迷糊,午夜口渴,就吃了这盏茶出了毛病!” “经过了化验了么?” “初步化验已经证实!还得等待进一步的化验!”钟翰斯正色说:“宋先生,以你的看法!是谁下的毒手?” “我和袁菲菲素不相识,无从猜测!” “现在涉嫌最重的就是这位顾富波先生,他和袁菲菲女士一同由二等舱搬上特等舱上来,昨夜的舞会结束后,又是他送袁菲菲回房,两人在房内盘桓有一两小时之久,毛病就出在这段时间之上!” 顾富波的情绪恶劣已极,忽的高声咆哮起来,说:“我为什么要毒害袁菲菲呢?请你替我说出一个理由!” 翻译人具将意思告诉钟翰斯之后,这位洋侦探摇了摇头,说: “我只是说你涉嫌至重……” 宋琪即代顾富波解围,说:“关于顾富波的问题,我可替他负全责,顾富波不是这种人!” “他已经辞职,你仍还是愿意为他负责么?” “我带他出来旅行,我们雇主的契约仍未终止,一定要旅行回到H港之后才告结束!”钟翰斯便取出一张保证书让宋琪签字,并说:“这仅是一项手续罢了,我们在轮船上的侦探社只是一种服务的性质,等到到岸之后便将资料送交当局作为参考!”他复又向顾富波说:“好在还未有出人命,只是有置毒之嫌而已,假如以后不再出问题,当然就不再有你的事了!” “这件案子就这样可以结束了么?”宋琪问。 “最着重的还是要袁菲菲女士不再追究!” 宋琪很快的为顾富波签了字,他们就可以走出钟翰斯的办公室了。 顾富波满腹牢骚,自认晦气。“这种的旅行,实在受不了!” “这是自命风流之过也!”萧大炮还从旁加以讥讽说。 医院距离钟翰斯的办公室不远,袁菲菲已回复清醒。在这时间可以接见访客。 他们一行三人进入了病房,袁菲菲的气色甚好,也是及时救治,中毒不深的关系。 “医生吩咐我三个月之内不许饮酒,上帝,这日子叫我怎么过?”她气恼地说。 “袁菲菲,究竟是怎么回事?”宋琪坐到床前慰问。“你可知道,在你的那只茶盏里有着钾性的毒药?” “怪哉,我由上船的那天就是用这只茶杯的,假如有毒,我早就该中毒了!”袁菲菲皱着眉宇说:“有人想谋害我已经是不成问题了!” “现在涉嫌最大的就是顾富波,你认为顾富波会谋害你吗?” 袁菲菲瞪大了眼,霎霎地注意着顾富波那颓丧的神色,疑惑地说:“顾富波谋害我么?此话从何说起,他谋害我有什么好处?” 顾富波甚为恼火,说:“那个法国侦探真是活见鬼,他还要求你不要追究这件事情……” “王八蛋,他们只希望结案了事!”袁菲菲激恼地说。“这算什么名堂?乘豪华邮轮几乎把命也丧掉了!” 宋琪是心平气静的,很平和地说:“袁菲菲小姐,据你的想法,在这艘邮轮上,有谁会谋害你呢?” “我毕生之中没有仇人,何况在这艘邮轮之上,我纯是因为家庭寂寞出来旅行的……” “恋爱有纠纷么?” “噢!”袁菲菲苦笑,说:“宋先生。别忘记了我是一个孀妇,‘文君新寡’没多久的时间!” 宋琪皱起眉宇,看了顾富波一眼,若说袁菲菲是“文君新寡”,那末她和顾富波的恋爱进展也未免太快了!“假如说,不是你自己大意的话,那末一定是有另外的人在你的茶盏之中置下钾性的猛烈毒物!”宋琪再问。 袁菲菲说:“我由舞会里回来,还没有事情,顾富波陪我在房中聊了半夜,也没有事故发生,至将近黎明时,因为口渴而醒来,将那大盏的浓茶咕噜噜的一口气喝了下去。当时就觉得情形有异,那盏茶的味道也不大对,可是多饮了酒的人,辨味的能力有问题,舌头是麻木的,但是我的嗅觉却是最敏感的,我觉得房门有异香,那是很名贵的香水,我从来不用那种香水的……” “什么样的香水?”宋琪问。 “嗯,那气味芬芳,有透彻人的心肺的感觉,嗅着那种气味,会飘飘然的,好像魂出躯窍,就在此时,我觉得情形不大对劲,是毒发作了,我就立刻打电话给顾富波叫他请医生……” “你认为是涂有那种香水的人下的毒?” “嗯,大致上不会差,我的嗅觉是最灵敏不过的!” “这样说,是个女的了?” “男人会涂‘巴黎梦乡’香水吗?” 宋琪便搔着头皮,说:“那末,在你的心目之中,这个女人是谁呢?” 袁菲菲欲言又止,正在这时,忽的有人敲房门,顾富波随手就将病房的大门拉开了。 只见一位白衣侍者,手提着一只花篮进了房,花篮中是白水仙花,甚为名贵。 这艘豪华邮轮之上,什么样的店铺全有,花店就有好几所。 这一篮水仙花,就是医院隔壁的花店送过来的,但,是谁送过来的? 袁菲菲在豪华邮轮上接触的朋友并不多,她单独旅行,顾富波是她新相交的唯一密友。 这花篮自不会是顾富波赠送的,他被那个胡涂侦探钟翰斯问话还来不及呢。 那末,是谁有这样好的心肠,送一只花篮来慰问袁菲菲的病么? “花篮是谁送来的?”袁菲菲也同样的有了疑问。 宋琪好奇心重,便取起了花篮上下翻阅,在花丛中夹着有一张送礼卡。 卡片上赫然写着的是“高丽黛”三个字。 宋琪大感诧异,居然高丽黛会给袁菲菲送一只花篮来,是什么理由?什么用意?他俩之间有着什么交情? 袁菲菲自病榻中抬起了手,取过卡片去过目,她笑了起来,说:“我早想到了,除了宋太太之外,还有谁这样的关心我?” 宋琪甚觉尴尬,说:“奇怪,高丽黛会这样做这也许是昨晚上向你致歉意!” 袁菲菲冷笑说:“她致歉意应该不止于此呢!” 宋琪说:“难道说还有其他的问题……” “你想,除了尊夫人之外,还有谁用得起‘巴黎梦乡’香水?” 宋琪脸色一怔,说:“你的意思是指下毒药的是高丽黛么?” 袁菲菲噘唇,摇首说:“我没敢这样说,她是船长的密友,在这艘船上,我得罪她不起呢!” 宋琪不乐,在话不投机的情况之下,他惟有告退了。 “不管怎样,我还是很感激你来探看我的,同时谢谢嫂夫人的花篮!”袁菲菲再说:“另外,拜托你告诉钟翰斯这件事情我不愿意追究!” 宋琪一鞠躬,离房而去。 待宋琪走后,顾富波和萧大炮都责备袁菲菲不该给宋琪难堪。 萧大炮说:“我敢保证高丽黛不会做这类无聊的事情的……” “这并非是无聊,而是一种报复手段!”袁菲菲坚持己见说。 “怎样称为报复呢?”顾富波不解而问。 “就只为一舞之仇,我们破坏了她和洋船长的特别表演,所以,她不择手段报复!”袁菲菲说。 “也许是你太敏感了!”顾富波说。 “不!我的嗅觉是最敏感的,高丽黛用的是什么香水?我的舱房内为什么会留下这种气味?当时我就感觉到十分的诧异,我想,高丽黛不可能进入我的舱房!” “我想高丽黛不是这样的人……” “这个女人,我看得出,气量狭窄,心肠狠毒,她在不如意看人时,目露凶光,会杀人的样子,你们要多注意,别的事情我都很含糊,就只是看女人相面是最准确不过的……” 萧大炮认为袁菲菲也或是受了意外的刺激所以胡思乱想,她对高丽黛的抨击等于是一种诽谤,甚为不智的。 宋琪离开病房后,有着满腹的不愉快,无可适从地溜上甲板。 他有意到酒吧去饮上几杯解解闷,实在说这新婚蜜月旅行太不如意了,肚子里仍在盘算高丽黛的问题。 露丝?史葛克小姐双手叉腰拦在路首,她一身“牛仔装”打扮。红花格子衬衫,湖水色窄身牛仔裤,腰间一条镶铜线的宽皮带,拖着一头亮金色的秀发,甚为可人。 “怎么样?”她问。 “你问什么事情怎么样?”宋琪不耐烦,皱着眉宇说。 “袁菲菲的病!” “噢!食物中毒,经过洗肠胃后就没事了!”宋琪回答说。 “不是有人下毒谋害她吗?” “那是胡说八道的……” 她双手叉腰,眉宇紧皱,煞有介事地说:“说句你不爱听的说话,这事情又关系你的妻子!” 宋琪一怔,咬着牙关说:“为什么任何事情都向她的头上扯?” “侍者说的!”露丝小姐将宋琪扯到船舷一旁,郑重说:“有人发现高小姐曾在顾富波的房间出进!” 宋琪两眼瞬瞬,有点不肯相信,说:“在什么时间?” “舞会未结束之前!” “高丽黛会由舞会里溜出来么?不!你们不过是在下井投石罢了,趁在风雨飘摇之际,故意这样损她的,我不相信!” 露丝小姐说:“我并无恶意,只是事出离奇,为什么侍者没指出其他的人……” 宋琪说:“高丽黛为什么要给袁菲菲下毒呢?” “一个心胸狭窄的女人,也或是因为袁菲菲和顾富波跳了那支舞,你的妻子认为有损她的尊严!” “这也不致于会谋杀人!” “心理变态的人是很难说的!”露丝小姐正色说:“在杀性起时,你要多注意……” “你指高丽黛有心理变态症么?噢!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事前的防范,较之在事后懊恼要强得多,你听我的劝告!” “我不听你的话!”宋琪表现了他的愤怒,竟回房去了。 他闷坐着,咬牙切齿的,心中就是疑团莫释,为什么袁菲菲和露丝?史葛克都指高丽黛有置毒嫌疑。 就那么的巧么?袁菲菲在她的房间内嗅至“巴黎梦乡”香水的气味,又有侍者发现高丽黛曾进出于顾富波的房间。 也或许她们是有意诬谄高丽黛的。是出于妒忌,女人的气量是最浅窄不过的了! 宋琪将高丽黛的香水瓶一拧开,嗅了一嗅,他找着了那瓶称为“巴黎梦乡”的香水,着实那气味是特别不同的,芬馨郁浓,散在空气间良久不散,袁菲菲会识别这种香水无非是显露她并非“土包子”。显示她的财富而已。竟借此机会诬告高丽黛一番。 露丝?史葛克的用意何在?她视高丽黛为情敌么?这个女孩子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竟然不择手段…… 宋琪一阵胡思乱想,偶而启开了一只长型的香水瓶,那瓶盖上有着秘密,是重叠可以拧开的,当中空着的地方可以放置四五颗药丸。 那里面还有三颗药丸呢,红白相间的胶囊,里面是白色粉状的药末。 “这是什么药?”宋琪纳闷,自言自语地说。 “莫非这就是置落在袁菲菲的茶盅中的毒药?那末高丽黛真的就是凶手了?” 假如说这仅是一种普通的药丸的话,高丽黛又何须将它收藏在香水瓶里呢? 高丽黛真的会下此毒手么?只为袁菲菲和顾富波跳了一舞?把她和洋船长的表演破坏了。 究竟是哪一个侍者发现高丽黛出进于顾富波的房间的? 宋琪即走向侍者的侍应室,查询向露丝?史葛克吐露这消息的那一个人。 但是侍者们没有人肯承认。大家都没说过这句话。 不久,宋琪来到高尔夫球场。 这球场的面积不大,四周拦起了铁丝网,地上铺着绿茵草坪,在海洋的轮船上有着这样的一个球场也着实是别开生面的。 这时,只见那位船长自高丽黛的身背后扶着她的纤腰,正在教她打高尔夫呢。 这成什么名堂?高丽黛“罗敷有夫”,竟在公共场所和洋船长如此的亲热。 宋琪怒火冲天,双手叉腰,静立一旁沉默不语,且要看看他们究竟要风流到什么程度。 还是那位洋船长发现宋琪抵达的呢,他拍了拍高丽黛的肩膊。 “嗨!阿琪,你来了!来打一杆好吗?”她招呼宋琪说。 宋琪冷嗤,说:“有人查你的房间,在香水瓶里找出这样的东西!”他说时,将手一摊,露出了一枚红白相间的药丸。 看见了药丸,高丽黛就有点着慌,她舍下了球杆和洋船长,向宋琪趋了过来。 “药丸哪里来的?”她问。 “在你的房中搜出来的!”宋琪回答。 “谁搜的?” “我!” 高丽黛立时怒目圆睁,异常气恼地说:“我曾经‘三番四次’向你说过,不许你胡乱翻检我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向袁菲菲下毒?” “下毒?”高丽黛立时东张西望,似乎恐怕隔墙有耳,她还装含糊说:“为什么指我下毒?” “这不就是证据吗?”宋琪举起了手中的药丸,在高丽黛的跟前一晃。 “哎!”她笑了起来。说:“傻瓜,这是避孕药!” “避孕药?”宋琪一怔,呐呐说:“避孕药为什么要收藏在香水盖内。” “难道说,避孕药是该随处乱放的么?我喜欢嗅那种香水的味道,同时,在用那种香水时,我应不忘吞服避孕药,你认为对吗?” 宋琪不禁有点脸红,他看不出高丽黛究竟是强辩抑或撒谎,假如说,这真的是几枚避孕药,岂不把高丽黛冤枉煞了?他们夫妻之间,老是猜疑不已的。 “有侍者发现你曾进出过顾富波的房间!”他又问。 “什么时候?”她反问。 “昨晚上舞会未散的时候!” “嗯,顾富波要辞职,我去找他理论有什么不对?” “但是顾富波和袁菲菲都在大餐厅里!” “我没看见他们在大餐厅里!” 他俩正吵闹着,洋船长却趋过来,他和颜悦色地询问这小俩口争吵的原因。 宋琪很不客气,向洋船长摆手,说:“没你的事情!” 梅逊船长还从未被人如此的不客气过,他自己心中有悔,在一阵不安的情绪下,慢慢地就溜开了。 午餐之后,高丽黛就开始收拾她的行李,她有经验,轮船抵达砂劳越后,只停泊在古晋的外港,不会直接拢岸的,他们还得乘驳船上岸去。 所以一定得事先准备妥当,免致驳船等候。 乘这艘豪华邮船途经砂劳越登岸的客人没有多少,除了他们主仆四人之外就是露丝?史葛克父女两人。 史葛克老先生是砂劳越某金矿的机械工程顾问工程师。这一次是视察业务来的。 但决定随同其他一并登岸的还多了一个袁菲菲小姐,她好像是和高丽黛泡定了,一定要比比苗头不可。 这时候,她还躺在床上呢,下午四五点钟轮船抵达,且看她如何登岸呢? 高丽黛只顾收拾她的行李,大件小件的东西小心翼翼地置进衣箱里去。 宋琪像是被冷落着,静坐一旁。他个人所有行李简单,不消几分钟的时间就收拾好了。 高丽黛一句话也不同他说,好像是存了心让他忍受寂寞的呢。 忽的,电话铃声又响了。 宋琪伸手拈起听筒,高丽黛开始注意他的神色。 “宋琪么?”对方问。 宋琪一听就知道是那恐吓的同一个人,便说:“有何贵干?” 那人说:“相信你已经在收拾行李了,还有一两个小时,邮船就抵达砂劳越,听我的劝告,别登上岸,乘原船回去吧!珍惜自己的生命别作无谓的牺牲!” “朋友,你为什么不露面呢?” “假如露面,对你不会是什么好事情!”对方说完,“啪”的一声,就将电话挂断了。 “又是恐吓电话么?”高丽黛问。 “一批阴魂不散的家伙老缠着不放,又奈他们如何呢?” “怎么说?” “教我不要登岸,乘原船回去!”他回答说。 “这条船是驶往欧洲去的!” “能借此机会环游世界也好!” 高丽黛瞪大了眼,愕愕地说:“难道说,你真不打算上岸了么?” “我们都不必上岸,上岸去冒危险,何不干脆留在船上,直至抓到那几个歹徒为止。” “但是我们的船票是买到砂劳越为止的!” “不可以补票么?” “补四个人的船票,环游欧洲么?那需要多少的钱?每一个人要一万多呢!” 宋琪冷笑说:“你不是有的是钱么?光凭一枚猫眼石,相信就足够我们玩个老半天了!” “你住嘴!”她叱喝说。 “这些祸害,全是你一个人招来的,我和萧大炮、顾富波陪你担惊害忧,把性命丧在这上面真有点不划算呢?” 高丽黛说:“萧大炮和顾富波会跟我走的,你若贪生怕死,大可留在船上,随你自便吧!” “我若告诉萧大炮和顾富波两次电话恐吓事件,他们也不会上岸的!” 高丽黛一声冷嗤,说:“这样也好,我一个人也可以上岸的!” “你为什么挑选砂劳越这样好的地方来蜜月旅行呢?” “这是我的第二故乡!” 赤道雨,在午后必降一大阵,雨后就一凉如秋。 海面上雨后平静如常,仍然是艳阳高照的,但空气间却升起了一阵闷浊的燠热。 “茅斯它利亚总统”邮轮已经停在砂劳越河的港口外,这位在赤道线上的绿洲,远眺辽阔的海岸是一片葱绿,椰树招舞,充满了热带情调。 宋琪立船舷间,海阔天空,使他的胸襟开朗,远看那海港,凋零得可以。隐约的见到几座古老的屋宇,和水泥砌造的码头,余外都掩蔽在绿树丛中,像是山峦重叠的大森林呢。 露丝?史葛克父女已经准备好了行李,他们等候着驳船乘接他们上岸。 萧大炮和顾富波也已经将行李搬至船舷处,还帮着替高丽黛将行李搬出舱外来。 高丽黛不和宋琪再说任何一句话,好像是去留都随宋琪自己的意思。 宋琪究竟是否登岸呢?他自己也迟疑不决。 不久,一艘插有检疫旗帜的汽船已经由港口里驶了出来。 船上的水手和他们打着旗话,大概是报告船上登岸人数。 露丝?史葛克已经向宋琪趋了过来,含笑,递给他一张字条,边说:“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假如有需要,可以打电话给我!” 宋琪点了点头,字条便塞进衣袋里去。 高丽黛刚好搬完她最后的行李出来,发现露丝?史葛克又在和宋琪扰缠,心中老大不高兴,脸色又是一沉,但假装没有看见。 那位多情的船长,派小厮给高丽黛送过来一匣以透明塑胶盒子盛着的玫瑰花。 他立在船桥上,穿着白色的船长制服,一副满像那么回事似的,还抬起手,向高丽黛招呼。 高丽黛给他抛了一记飞吻,当着新婚丈夫的跟前,实在有点不像话呢。 检疫船已经接触了,连同海关人员一并都上了邮船,邮船上的职员即赶过去接洽,为登岸的旅客办理登岸的手续。 海关检查行李,船上的职员为大家“打点”,于是不久就放行了。 侍者过来替他们搬送行李上驳船去。 高丽黛看到宋琪的行李先行,便取笑说:“你不是要环游欧洲吗?” 宋琪冷冷地回答:“我得先完成了我的新婚蜜月!” “到处的月亮一样是圆的!” “但是我们选择的蜜月却是缺的呢!” 萧大炮来向高丽黛挤眼暗示,边劝说:“要登岸了,大家何必还再伤感情呢!” 是时,露丝?史葛克父女已登上了驳船,静坐船舱之中,顾富波却搀扶着那肥大的妇女袁菲菲自医院里出来。 经过服毒事件后,这妇人一点也不见消瘦,还是红光满脸的,居然她真的也要登岸么?真个是不怕死,爱情至上,令人钦佩呢。 高丽黛一声冷嗤,噘唇微笑。 “谢谢你送我的鲜花!”她在越过高丽黛的身旁时佯装上笑脸说。 “不用客气,你的事情真是意外,我现在仍替你担心不已呢!”高丽黛笑着说。 “有机会,我也会同样的送你鲜花的!”袁菲菲以牙还牙说。 “这吊桥很高,你要小心行走!”她假作关心地说。 袁菲菲伸长了脖子,在高丽黛的胸前嗅了一嗅,说:“你今天换过了用另一种香水了!” “我每天用香水都不同,这点常识你需要学习,来到热带地方,有某一种香水是最容易招蛇咬的,你得多注意!”她冷冷地说。 邮轮搭的吊桥的确很高,而且是倾斜不已的,袁菲菲的身躯臃肿,又因病后两腿酸软,行在上面,摇摇晃晃,实在有点危险,顾富波单手将她搀住,前面还行有侍者。 瞧她的那副神气,哪儿是什么旅行,简直像是在受罪啦! 侍者已经将他们四个人的护照送回来了,都已盖上了登岸的印章。 他们也可以上驳船去了。 那位风流船长梅逊爵士仍高立在船桥上向高丽黛招手。 高丽黛默坐驳船之中,她对那位洋船长好像已失去了兴趣。 这时她静坐在驳船的船舱之中,对着袁菲菲和露丝?史葛克父女发怔,她心中纳闷,假如说,史葛克老先生是为考察砂劳越金矿而来,在此登岸是有他们的理由的,但是袁菲菲所为何来呢?真是为了爱情吗? “天底下竟真有这样不要脸的女人!”她的心中暗暗嘀咕。 宋琪和萧大炮等也相继上了驳船,虽然坐在船舱之中的都是熟人,但是每一个人的心境都不同,便相对无语,都闷坐着,只等待着海关人员办妥手续,就可以开航登岸了。 萧大炮备觉无聊,他见袁菲菲偎在顾富波的怀里,形状既是痛苦,也像是无限的依依,这两个人好像真是难分难舍的了。“袁菲菲小姐,你在砂劳越可有什么亲友吗?你真的一个人孤零的登岸,不担心寂寞吗?”萧大炮忽然问。 “啊,我反正是外出旅行,走到哪儿就算哪儿,整个南洋,东南亚,我可以说没有地方没有亲戚朋友的,我们袁家在南方是大族,到处有人的!”袁菲菲回答说。 “你原来的目的,是打算到什么地方为止的呢?”他再问。 “整个的东南亚都走一遍!” “那末你的船票怎么办呢?” “噢,我的船票是太古公司办的,可以分段旅行,凡是太古轮船公司的轮船,都可以乘坐,坐一段算一段!”袁菲菲裂开了大口,指着她的皮包笑着说,倏地又起了咳嗽,她的皮包内装有着小药瓶,取出来饮了一口。 顾富波忙制止说:“别多饮了,这对你的胃不好!” 原来,袁菲菲的药瓶里装的只是烈酒!道个妇人,酒癖之深,由此可见了。 “顾富波,上了岸之后,你是跟我们去?还是和袁菲菲一起走?”萧大炮又提出了新的问题。 这句话一出,顿时船舱内的好几个人都面面相觑,这就要看顾富波如何的回答了。 高丽黛目光灼灼,似乎流露了杀机,她等着要看顾富波怎么说了。 顾富波甚感难过,有左右为难之感,当在袁非非的面前,该怎么办呢? 他欲言又止地,呐呐不能成言。 “有什么好怕的?一个大丈夫要敢作敢为,既然有所决定,就不必扭扭捏捏的!”高丽黛忽然叱斥说。 顾富波为难地看了袁菲菲一眼,似乎慑于高丽黛的威凛,又难舍袁菲菲的多情。 “我想……”他刚要开口。 海关和检疫人员全登上了船,马达声一阵怒吼,驳船驶离邮轮,朝港口而去。 宋琪的视线,仍还是注意着那艘豪华邮轮的四周,因为他的心中有着特别不同的想法。 由坐上这艘豪华邮轮开始,曾有人暗中搜索过他的舱房,又打过两次恐吓性的电话,据露丝?史葛克小姐说,还有人打算在甲板上向他暗袭呢…… 这种的情形,可以证明高丽黛的仇人已追踪到这艘巨型的豪华邮轮之上,他们存了心而来,不便在邮轮上动手,所以一定还会追踪上岸的! 相信“茅斯它利亚总统号”邮轮不会在港口上停泊太久,在这段时间,追踪者必然会登岸的,驳船已经驶离,船上除了他们几个乘客之处,就是海关的检疫人员,没有可疑的人迹。那末这些的追踪者,就到此为止么? 宋琪很难想得通,他们该会用什么方法登岸呢? 驳船弯出海面上,在绿油油的水波上可以看到邮船的另一面。 宋琪恍然大悟,原来,那儿闹哄哄的,围满了许多“达雅克族人”的木舟, 7af9." >竹筏,小艇。有售卖土人的纪念品的,也有卖土产水果如“榴槤”等的…… 据传说,砂劳越沿海的达雅克族人的水性都甚好,不论男女老少潜水至数十尺深,根本不当做一个事。 因之,一些好奇的旅客便伏在船缘上不断地向海水里投掷钱币。 一些肤色黝黑的土着孩童便扑通扑通跳下水,潜入海底去捞取钱币。 场面是够热闹的,船上船下嘻嘻哈哈笑声不绝,但也或许那些跟踪者就借此机会混上土人的木舟,实行偷渡上岸了。 宋琪虽然是这样想着,但也无法证实,那些土着唯利是图掩护一两个偷渡客也是极其平常的事情。 驳船已渐接近码头,到此为止就不再有什么..手续,他们只管登岸。 这充满了热带情调的地方,倒也新鲜,码头上仍是冷冷清清的。建筑物不多,马路倒是开辟得甚为宽阔,一些的达雅克族人充当苦力自动来替旅人提取行李。他们索取小费也不高。 在码头停车场旁有着几辆观光贩客兜生意的接客汽车,可以直接送客人进入酒店去。 一辆漆有“砂劳越金矿公司”英文字样的旅行车是来接史葛克父女的。驾车的是一位英国人,头戴通帽咬着烟斗,卡其布衬衫短裤还穿有毛线长袜。 他和史葛克老先生寒暄了一阵引着他们父女俩人上汽车去了。 露丝小姐多情地挥手和宋琪话别,宋琪摸着衣袋,他已有着了她留下的电话号码,若在必要时找这位金发女郎解解闷也未尝不可。 “砂劳越金矿公司”的汽车离去后,只见高丽黛双手叉腰东张西望的,像在找寻着什么人! 到砂劳越这荒芜的地方来旅行是她一个人的主意,这时候当然还是得听她的! 一些观光酒店的兜生意者和她搭讪,高丽黛一律不加以理睬。 她引颈盼望着,好像是会有人来接迎她的。 “你们住到什么酒店去?”袁菲菲向顾富波询问。 “不知道,还得看高小姐的决定,我们人生路不熟,从未到过这种的地方!”顾富波回答说:“你呢?”他反问。 “噢,我在古晋市多的就是亲友,这等于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一样!”袁菲菲说。 “这样你真可以四海为家了!” “高小姐,怎么样?我们不能老守在码头上呀!”萧大炮已沉不住气,他首先提出问题。 “不用着急,会有人来接我的!”高丽黛很有把握地说。 “那些兜生意的酒店汽车都已纷纷离去,倘若我们不留着一部的话,恐怕待会儿得步行了!”萧大炮只是在干着急,他翻开了旅行手册指着上面的一页,说:“这上面说得很清楚,由码头上岸,到首都古晋市还得有好几里的路……” 是时,只见来了两部颇为高级的汽车,其中有一部还是敞篷的。 驾车者是肤色黝黑,像是平地土着,受过文明教育,轿车中坐着一位老者,白发苍苍,连胡须也是白的,围绕着一张黑发亮的脸,穿着白色中装衫裤。 他发现高丽黛后,连忙吩咐停车,趋上前,深深一鞠躬,说:“大小姐,我们等在老码头的方面,不知道你竟停到新建码头的这方面来了!” 高丽黛不乐,皱着眉宇说:“难道说,在事前,你不会打听一番吗?” “就是打听过了,说是在老码头方面登岸!” “呸!你是老胡涂了!你没看见很多酒店兜揽生意的汽车都停在这边吗?” 那位老人说:“停在老码头方面的也不少!” “真是老胡涂!”高丽黛一面叱骂着,一面指点萧大炮、顾富波招呼行李搬上汽车。 宋琪纳闷,听高丽黛和那老家伙说话的语气,好像是她家中的老家人呢。 奇怪的是高丽黛在砂劳越这地方也有人供她叱喝,莫非是她的老家就在此,她是砂劳越华侨么? “袁菲菲小姐,需要我送你一程么?”高丽黛忽然很好心地向袁菲菲问。 “不用,等你们上车之后,我乘酒店的汽车回市区去,我暂时下榻‘格兰酒店’!”袁菲菲回答。 “何必麻烦,我有两部汽车,足够坐得下,可以送你一程!” “不好麻烦你呢!” 高丽黛没管袁菲菲的同意,即吩咐顾富波将她的行李也一并搬上车去。 宋琪还在一旁呆着,高丽黛瞪了他一眼,换过了一副笑脸,含媚似地俏皮地说: “你是否跟我同行呢?游览砂劳越,恐怕还要我领路才行呢!” 宋琪说:“娶鸡随鸡,娶狗随狗,看情形是须得听你摆布的!” 高丽黛耸肩一笑,她吩咐敞篷汽车司机坐到后座去,让出了驾驶座位,一面又向宋琪说:“你把此地想像得是那么荒凉,热带风光还是不坏的!且看西山日落,我们循着砂劳越河走,可以看到很多奇怪的东西!” 宋琪说:“听说鳄鱼最多!” “鳄鱼只有饥饿时才可怕,平时也是很美丽的动物!” 刹时之间,他们夫妻俩又变得有说有笑的了。高丽黛驾着车,驶离了那荒凉的码头。 沿着砂劳越河向前路疾驰。景色着实是够绮丽的,沿途上尽可看见密层的丛林,热带性的植物,椰树招展,棕榈树参天。 远眺隔岸有着达雅克族人的村湾,筑在丛林的深处,但那些已近乎是平地番人了,茅屋里装设着有电灯,还未到天黑时它已经掣亮了。 宋琪的心境开朗,多天来在邮轮上的烦闷扫除殆尽。 高丽黛的心情也似见愉快,她驾着车疾驰,风吹散了她的一头秀发,乌丝千条,飘舞着,脸孔儿红红的,更显示她的艳丽。 两部汽车,一前一后,急如流星,扬起了阵阵的尘埃。 奇怪的是公路上绝少看得见其他的车辆,好像整条的马路就是为这两部汽车开辟的,也或是在砂劳越这地方能有自备汽车的人并不多。 汽车有时弯进山里去,上高坡,落平原,有时候又沿着河流前进。 宋琪一直希望能看到河里的鳄鱼,但是没有。 忽的远远传来一阵鼓乐之声,咚咚咚,咚咚咚……甚有节奏地敲着,鼓声远播四野,山谷起了回声,充满了蛮荒气息。 渐渐的汽车和鼓声近了。那是河上的一条木舟,竖有花花绿绿的大旗,舟中坐落了全是衣饰古怪的土番,有披兽皮的,头上带盔冠,插满了各色各样珍贵的山雉羽毛。 座船首间,有着一位裸露了上体的少女,乳房丰满高耸,下体只扎着一幅土制花布,浑身上下却串挂着金银铜币的饰物。 她的头顶上,却是金光闪闪的金冠,还镶嵌着有大大小小的珍珠…… “这算是什么名堂?”宋琪好奇,向高丽黛问。 高丽黛踩了刹车,汽车就停在河旁,她理了一下秀发,取丝巾束起。边说:“这是迎娶新娘,赴夫婿家去,你瞧,那头戴羽冠的,就是新郎了!” 宋琪觉得好笑,说:“新郎的形状,为什么打扮得像个武士?好像出征似的!” 高丽黛说:“达雅克族人仍是崇武的,只有武士是最高的荣誉!” “也许是新娘子需要保护,所以披挂整齐,刀枪剑矢全带在身旁!” “他们也要蜜月旅行的,进入荒山野岭无人地带,过他们两个人的生活!” 宋琪说:“这是对的,省得在豪华邮轮上被洋船长打扰!” 高丽黛一声冷嗤,复又跳上汽车,重新启动油门,是时已渐见日落西山。 据说,在砂劳越河看日落,是世界美景之一,在暮色沉沉之中,一轮红日西坠,压在丛密,绿荫掩蔽下的山峦间,河水清中发着泥土黄色,红日与绿荫反映之下,它着实是一幅天然美景的图画。 梆鼓之声远传,备增热带蛮荒气氛,也真有宜人之处。 高丽黛驾着汽车风掣电驰,没让宋琪尽情欣赏砂劳越河日落美景。她的心境,是随时都会有变化的,使人高深莫测,宋琪也渐渐地习以为常了。 两部汽车在公路上疾驰,跟在后面的一部是一定要吃尘土的。可是因为高丽黛的汽车行驶在前面,背后的汽车超车也不敢。吃灰也只好认了。 宋琪一再偷窥高丽黛的神色,她好像比在邮船途中轻松愉快得多,也或是家园在望的关系!踏上了岸,心情不再受恐吓者的威胁。所以,她的脸孔也随着心情的变化,和善得多,也美艳可爱得多了。 “那个白发的老头儿可是你此地的家人?”宋琪借机会而问。 “是的,我有个老家在此,值得惊奇么?”她眉毛一扬,很随和地回答。 “不!我并不奇怪,只是你从来没有吐露过就是了!” “我曾说过,只是你贵人事忙,要不然,东南亚地方这样大,为什么单独挑选到砂劳越来旅行呢?” “哦,是吗?”宋琪自觉有点胡涂,他一点也记不起。 “你最近经常饮酒不是吗?也许是酒后听我说的,所以给忘了!” 宋琪耸肩苦笑。但又说:“那末你在砂劳越一定有很多的亲友了?” “不!一个也没有,我们是‘独家村’!”她回答。 “父母呢?” 高丽黛摇了摇头。 “兄弟姊妹呢?” “没有,什么也没有!” “那末就是一个家人两部汽车么?” 高丽黛忽的两眼圆睁。“嗳,你要调查得这样清楚干嘛?” 宋琪有点难堪,忙自圆其说:“因为我对自己的妻子太不了解了……” “嗯,你现在才实行调查,不觉得太晚了么?” “不晚,能多作了解,总是好的!” 高丽黛起了一阵傻笑,笑态几近有点狂妄。也像是有意要这样怪笑的。 宋琪喘了一口气,无意中却在回望镜上发现有两部汽车,除了高丽黛的那个家人及萧大炮、顾富波他们的所乘坐的一部,另外还有一辆油黑色的。直跟在末后,穷追不舍。 宋琪回过头后望,隔着一部汽车,尘埃滚滚的,只见那辆黑色的汽车,前面的挡风玻璃早已为尘土封蔽了,刮雨板不时的在刷动,车中坐着有什么人,因视线所及,黑压压的,连同驾车者四五人之多,他们的面貌却实在无法看得清楚呢。 是否就是由“茅斯它利亚总统号”邮轮一直追踪上岸的那几个人? 宋琪犹豫着,喃喃说:“我发现多了一部汽车追在我们的后面!” “我在看达雅克族人新娘的时候就发现了。”高丽黛回答说。 宋琪始恍然大悟,那时为什么高丽黛忽然跳上汽车,一言不发,驾着车疾驰。 “我们何不停下来,且看着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宋琪建议说。 “何必惹这个麻烦,迟早他们会在我们的跟前露面的!”高丽黛说。 “也许就是阮难成……” “不会,阮难成若和我们过不去,他不会自己追踪上船的,他早已经坐飞机到砂劳越来恭候了!” 宋琪甚感诧异,说:“你如此的有把握么?” 高丽黛点头:“嗯!我已经看出这帮人的习惯!” 这时只听得一阵叭叭汽车喇叭的声响,背后追踪上来的那部汽车企图超车,但跟在高丽黛背后的那部汽车恁怎的也不肯让。 公路上尘土飞扬,谁压在背后就吃灰尘,经常纠纷就是为此而起的。 古晋市在望,那是砂劳越的首府之市,沿砂劳越河而上,背山面水,是个半新不旧的都市。 瞧那些的建筑物,很有点新兴的气象,新开辟的大马路,两旁都是矗立的新型建筑物,老旧的房屋,仍在拆的拆,建的建,一些的建筑掩体,高搭起支袈还未拆除。 不过在这都市的背面里仍多的是古老的建筑物,大街小巷,仍充满了我国小城市的色彩,红墙绿瓦的屋宇,二三层楼的砖屋,平台上又横七竖八地架着竹竿晾着衣裳。 在马路的中央,有着岗警亭,头顶上张着有大圆的伞,警察全副武装穿短裤,打裹腿,穿大皮鞋,晒得乌黑油亮亮的脸孔,也颇像是马来种族的人民,指手画脚地指挥着汽车前进。 宋琪很觉新鲜,目不转睛地东张西望,溜个不停的。 高丽黛很熟悉道路,驾着车,由土路疾驰,拐了两转,这都市并不大,不久之间,已来到格兰酒店的门前了。 那是一所纯西式的建筑物,气派颇为宏伟,两层磨石水泥台阶,宽大的旋转式玻璃门。汽车来到,小厮匆忙出来迎接客人,并帮忙接取行李。 高丽黛行在前面,她进入玻璃门后就立刻停在门前驻足后望。 不久,萧大炮、袁菲菲他们所乘的一部汽车已经跟到了。 高丽黛主要的是要看最后面跟踪着的那部汽车是否会同样的追踪而到。 但那部黑色的小汽车,像流星般的过去了。没看到车内坐着的究竟是什么人! 来到砂劳越这地方,所接触到的每一个人好像脸孔都是黑漆漆的,车内坐着的那几个人也不例外。 他们是否就是由“茅斯它利亚总统号”邮轮跟踪而来的?是否就是电话恐吓者,曾偷入舱房搜索他们的行李的?也或是萧大炮曾发现的那个侨生……?根本无从获悉! 瞧高丽黛的神色,她好像很重视,也好像满不在乎,大概早已习惯这种“捉迷藏”的生活。 袁菲菲的行李已被悉数搬下了车,由小厮替她搬到柜台的方面去,等候客人办理住店登记手续。 袁菲菲刚从医院出来,经过舟车疲劳,体力有点不支,她走进门,就靠在沙发椅上拧开了药瓶,不是吃药而是饮酒。 顾富波怂恿着萧大炮过来向高丽黛一鞠躬说: “高小姐我们是否也在此下榻?” “赫!”高丽黛睨了萧大炮一眼,说:“为什么我们要住酒店呢?” “不住酒店,我们住到哪里去?听陈浩说,你们的那所老屋子已经成为破落户,根本住不进人去的……” 萧大炮所说的那个陈浩,就是那白发白须肤色黝黑的老家人。他们在汽车上已经互相请教过了,也谈得颇为投机,差不多高丽黛的那所老家的情形他自以为已经十分的清楚了。 “谁要你住到我的老家去?”高丽黛冷冷地说:“不过,顾富波倒可以住在‘格兰酒店’,我给你两天的假期,不过在我需要你的时候,假期就取消了,知道吗?” 顾富波大喜,连忙打恭作揖,道谢不迭! “那末,我们停留在此作啥呢?”宋琪上前问。 “在古晋市,‘格兰酒店’的咖啡最著名!我们应该在此稍事歇息,待会儿还有好长远的一段道路呢!”高丽黛说。 “我们到什么地方去呢?” “管他到什么地方去呢?反正你不会认识路的,我们喝完了咖啡就动身!”高丽黛说着,就领着宋琪等人迳自进入咖啡厅去了。 她的那个白发的老家人和两部汽车的司机,全都守候在门外的汽车中,高丽黛没招呼他们进屋,这几个人还不敢擅自行动呢。 这“格兰酒店”的咖啡也没有什么特别,萧大炮还是要饮酒才能提神。 顾富波已经帮同袁菲菲将她的行李搬进她所开的房间里去了。 高丽黛在饮咖啡之际,打开手提包,取出粉扑唇膏。“装修门面”一番。粉盒的镜子却一直向门外面照着。 也许她以为追踪的那部汽车或还会折回来的。她正小心翼翼地注意着。 不一会,那白发苍苍的陈浩进入了咖啡厅,向高丽黛深深一鞠躬,双手呈递上一只信封。 他说:“刚才对街一个擦皮鞋的小童递过来的!” 那信封上面,是“白兰小姐”几个字,抽出里面的信笺,只见写着:“欢迎回到砂劳越”!下面署名,只是一个“阮”字。 高丽黛闷声不响,将字条撕得粉碎。 “又是阮难成那王八蛋,好像是他比我们先到了一步呢!”宋琪很气恼地说。 高丽黛说:“他不过欢迎我重返砂劳越罢了!” “这样说,阮难成一定是你在砂劳越结交的朋友了?”宋琪问。 “不知道!”她回答时一耸肩。 “你何须要再隐瞒呢?假如没有重大的原因,一个人怎会不远千里的跟踪呢?”宋琪在情急之下,嗓子也大了。 “我不知道有阮难成其人!” “嗯,你是‘不见棺材不流泪’的,一定要等到事到临头时才哑口无言……” 高丽黛已告“装修好了门面”,盖上粉盒,招呼侍者计算咖啡帐。 宋琪很快的替她将咖啡帐付掉了。 她仍坐上那部敞篷车的驾驶座,启动马达时,顾富波出门相送。 “你要记着,假如我有需要你时,假期立刻取消,知道吗?”她一面说。 顾富波连连点头称是。高丽黛踩了油门,一溜烟,汽车去了。 萧大炮和陈浩仍坐在后面跟随着的那部汽车,好像是护送。 宋琪的脑海中又重新有了烦恼,他百思不解阮难成为什么苦苦纠缠不舍?竟由H港远道跟踪到砂劳越而来。有着什么深仇大恨吗? 阮难成和那枚猫眼石是无关的,猫眼石是属于日本人的事情,高丽黛究竟有着多少的仇人?都是为了钱财吗? 宋琪苦恼已极,不过由猫眼石的发现,他有了决心,一定要将其中的谜解开,弄个“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不久,汽车出了古晋市的市区,又沿着砂劳越河行驶。 这时早已日落黄昏,暮色沉沉,汽车行驶在那高低不平砂石滚滚的道路上,颠荡不已,但高丽黛驾车的速度还是那样的快。 “我们到底去什么地方?”宋琪又问。 “我们到石隆门,那是风景区,环境极其优美的,你不久就可以看到了!”高丽黛兴致奕奕地说。 “我们好像是朝着黑暗走!到底是进天堂还是入地狱?” “天堂与地狱只是一线之隔,你当它是天堂时,它就是人间乐土,你进入了黑暗世界,只要能把握得住,也会得到快乐的!” 石隆门是最接近古晋市的一个名胜风景区,也就是古晋市市民假日渡假的好去处,沿着河流,积水成潭,潭水清晰,在晴日,可以见底,是游泳的好去处。 那儿有着一座金矿的遗址。四周围有富贵人家的别墅,一般的老华侨还是喜欢中国式的那种红墙绿瓦带着宫殿式的古老建筑。 椰树参天,绿叶扶疏,衬配着红红绿绿的色彩也另具有一番情调。 沿着那条宽长的河流,沿岸都有高竖起的日光灯,点缀在那悠悠的河流间更充满了诗情画意。很多的外国旅客都来此地避暑,在入夜之后,但见他们奇装异服地在此散步,也或是几个小黄毛在追逐着游戏。 高丽黛并没有在此停车,沿着河流向上行驶,越过了一列一列别墅式的房屋。 再向前行驶,就不再见河流了,汽车徐徐地弯上了山路,这时可以听得山上有达雅克族人的梆鼓声。也像是有人在唱着他们的山歌。 “刚才那不就是石隆门了么?”宋琪又问。 “你已经一目了然啦!”高丽黛回答说:“但是现在不是游泳的时候,明天你还可以下山!” “你不是说,你的老家在石隆门么?” “在石隆门的山上!” “哦!原来如此!”宋琪只见汽车向前行驶,道路愈见荒凉,心中不免暗暗纳闷,高丽黛是个喜爱热闹的人,她又怎会对这个深藏在山谷里的老家发生兴趣呢? 高丽黛一言不发,刹时间,汽车又由那斜坡马路绕进一条极为狭窄的黄泥通道,道路两旁绿叶荆草深垂,显得这地方近乎像一座幽谷,甚为神秘。 一忽儿,汽车已经在一座古老的中国式二层楼砖房前停下了。 宋琪久居H港,在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差不多有上四五十年以上的房屋几乎全都拆光了。所以这种古老房屋看得有点不大习惯。 萧大炮走下汽车时也傻了眼,他凝呆着,似乎有点不大相信这就是高丽黛的老家! “这就是你说的那所老房屋么?”他慢慢地问那老管家陈浩。 “不!这是租来的!”陈浩躬身回答。 “租这种房屋么……?” 高丽黛没理会任何人,她已推门进内。只见一个打扮得颇干净俐落的女佣,腰间围着小围裙,已经赶过来替高丽黛接过行李了。 瞧那屋内的布置还不坏,古色古香的,一整套全是红木家具,还有大云石的圆桌和石鼓,地面上是花砖。天花板上悬着宫灯,墙上还挂有字画,余外盆景插花都属于我国的艺术。 显然那个女佣是新雇用的,她并不认识高丽黛,陈浩过来替她介绍。 “这位是大小姐,这位是新姑爷!” 女佣名叫阿芬,眉清目秀,娇小玲珑的,还甚逗人喜欢。她说: “房间都已经替你们收拾好了,晚饭也已经在准备了,假如要沐浴的话,晚饭就可以开好!” “嗯!”高丽黛吩咐陈浩把她的行李悉数搬上楼去,边关照萧大炮说:“你的房间就在楼下后面,沐浴之后请你吃酒,然后我们可以去欣赏石隆门的夜景!” 高丽黛趁此时间带领着宋琪参观这间古老的二层楼中式大厦。 在户外时,看不出这所屋子的长处,登上了楼,视线开朗一目了然。 这古老的别墅,三面环山一面向水,那空旷的视野,可以见到砂劳越河蜿蜒而下。山背后一山还有一山高丛林密布。山的两边,是有规格的果园,但闻阵阵清香扑鼻。 “这是一种什么香味?我还从来未有嗅到过呢!”宋琪有了好奇之心。 “万果之王说榴槤!”高丽黛解释说:“榴槤果是砂劳越的特产,当地土人,有当掉裤子吃榴槤之说,可见得对这种的水果是有着如何的嗜好。但是我对它并无任何的兴趣!” 宋琪说:“经你这么的一说,我倒要试试看!” “我觉得它有点像臭豆腐的味道!”高丽黛噘着唇儿,不断地摇首。 “这就是每个人的嗜好不同,很多的人,也将臭豆腐鸭蛋之类的东西视同佳品呢!” 再看这屋子的院落,宽大得可以,鱼池亭台全有,由于年久失修,缺乏人整理,鱼池干了,亭台塌了,但是在前院里停下了两部汽车,一点也不拥挤。 在屋子的后面,遍置花架,各种的花盆,盆景,还有着几株可供两三人合抱的巨树,也可说明了这栋屋子的年龄。 “这屋子是租用的么?”宋琪在表面上是男主人,但对内情一窍不通,全得听高丽黛的,所以任何的问题都得请教。 “这屋宇的主人也就是果园的主人,家道中落,所有的财产几乎全被儿子败光了,所剩下就是这点财产,连屋背后的一座山也是他的,我有打算租下来经营,也或是全买下来……” 宋琪笑了,说:“你像是经营果园的人吗?你几天不在外面活动,生活就会乏味了!” “但在砂劳越这地方不同,‘落叶归根’,总该有个地方可供歇息下来的!” “你的老家在什么地方?” “那!”高丽黛抬手一指,在那山背后,绿荫深处,可以看到有点点的灯光。 宋琪又感到纳闷,那简直好像是山野上的人家呢。说:“你不是说,这座山也是属于这屋子及果园的主人的吗?” 高丽黛说:“但是那座屋宇,是我的老家,就是那么的一块地皮,是属于我家所有!” “那像是隐士居住的呢!” “久居都市,你就会发觉它的好处,简直像是世外桃源,天上人间!” 宋琪一声叹息,说:“我对你,真有许多的事情想不通呢!” “有时,我也会不了解自己的!” “既然,你有老家在山顶上!为甚么我们要租用他人的房屋呢?” 高丽黛正色说:“这屋宇,连同果园,整个的山,将来全是我的。” “你既然有这样的决心,为什么不对它买下来呢?财力还未达得到吗?” “不!还未有到的时候!” 是时,那俏皮的女佣已走上平台上来,向高丽黛说:“大小姐,你是要先用饭还是先沐浴。” “当然是要先沐浴的,满身都是泥垢!”她回答说。 “热水已替你准备好了!” “嗯,叫陈浩找出我的化妆箱!”她吩咐着,一面又和宋琪热络起来,说:“你怎样呢?替我沐浴?还是先下楼去饮杯酒?” 宋琪的脸上起了一点热量,呐呐说:“我还是先下楼去饮杯酒!” “不要饮醉了,饭后我们还有很多的地方要去!” 在高丽黛沐浴的时间里,宋琪不断地在这所古老的大厦里闲荡,各处参观。 真的,在大厦外面,看不出这间古老房屋的好处,这时间,宋琪逐渐的发现了。 古老的房屋最特长的地方就是它特别荫凉,在热带气候之下,无需要装设冷气,置身其中就觉得有无比的舒适。 后院的一株双人合抱的大树,有如一把罗伞帐将整间的屋宇盖罩起来,就算正午阳光最烈时,屋子内的温度相信也不会受到什么样的影响。 瞧楼底下的布置,纯是“老华侨”思想,古色古香的,红木家具、大云石几桌、石鼓宫灯字画。二楼上却不一样了,完全欧派! 二楼的前截地方,就是给他们两口子预备的蜜月新房。正中央是饭厅,西式的餐桌,环伴着金属制的靠椅。餐桌上还有花瓶,插着一些形状甚为奇怪的鲜花。 靠内进的地方是一套笨重皮革制的沙发椅,还铺上波斯地毡。旁边有酒橱、餐具柜、电唱机…… 内进便是套房,他们小俩口子的起居室和寝室。 宋琪推门进内,一眼就看见萧大炮立在房中,心中甚为不乐,高丽黛在卧室内浴室沐浴,萧大炮岂可站在房中?尤其是高丽黛向来不修边幅,经常光着身子满房间乱跑…… 这房内的布置颇为欧派也几乎全是奢侈品。 萧大炮正面对着一只长形型的玻璃橱柜,在慢慢的欣赏,原来橱柜内尽是鸟兽的标本,有各色各样的飞鸟,如鸡鹰、野鹤、班鸠等的,兽类有黑豹、山猫、果子狸、臭狐、山猪……有些是整只制成标本的,有些只切下兽头。 再看在标本柜的旁边还有着枪橱,里面架着的长短猎枪就有四五支之多。有用铁砂子散弹的,有用铅弹的,十二哩口径,二二哩口径……弹药的盒子就置在枪械的下面堆叠起来。 萧大炮由小至大就喜欢弄枪耍剑的。对这些东西有特别的爱好。 “阿琪,我们大可以在此多住一段时间,到处狩猎一番,带一些标本回H港去也不枉到砂劳越此一行,相信在此深山野岭的地方,还有不少的奇珍异兽呢!”萧大炮兴高彩烈地说。 宋琪反应冷淡,说:“你想猎兽,别被兽猎了那才冤枉呢!” 萧大炮指着枪橱说:“有这样好的枪械,我们怎会败给兽类呢?” “野兽只凭一张嘴生存下来,有多少的动物到它们的腹中去做了点心?” “赫,阿琪,你真泄气!”他吁了口气说。 “阿琪,是否你进房间来了?”高丽黛在房内的浴室喊声出来。 “丽黛,有什么事吗?”宋琪便应声回答。 “我想喝一杯酒!” “唉!沐浴时候,喝什么酒呢?” “嗯,我有意在浴缸里多泡一会儿!” 宋琪一皱眉宇,似无可奈何地,重新来到饭厅处,是时,那个唤做阿芬的女佣正在为他们在餐桌上摆开碗筷,她看见宋琪就是裂嘴一笑,形状是满和气的。 宋琪启开酒橱。 她说:“酒橱里的酒杯每一只都可以用,今天早上才拭抹干净的!” 宋琪点头取了一只肥肚的玻璃杯,选择了高丽黛平日爱饮的白兰地,拔瓶塞斟了一大杯。随后,即送进房里去。 萧大炮仍在欣赏那些猎枪,他迳自取一支双管铁砂散弹猎枪,持在手中把玩不停,一忽儿作瞄准之状,兴致甚浓。 “在H港打猎真不简单,先得加入‘狩猎协助’,购买猎枪得觅保人,猎区也有限制,走错了地方也不行!”他又向宋琪说。 宋琪端着酒杯穿进了寝室,高丽黛真不成话,沐浴时大门是敞开着的。 那浴室是附设在寝室之内,和起居室的房门形成三角地带。只要拐个弯就可以看见浴缸了。 浴室占地甚大,花式磁砖铺地,白磁砖铺墙,有及人高三面镜子。洗面缸、抽水马桶。浴缸是奶油色的,满堆着白色的香皂泡沫。 高丽黛秀发高挽,束着一条丝巾,连肩带脑袋露在泡沫堆中。双颊红润,春意荡漾星眸瞬瞬地凝注着宋琪。 宋琪忽嗅到一阵幽香,只见浴缸前的地上,铺着一幅宽大颜色鲜艳的浴巾,上置无数的香水,大瓶小瓶的,如陈列展览一样。 “嗯!多惬意!”她耸着肩膊,伸张双臂,似要和宋琪来个拥抱。 宋琪不乐,沉着脸色说:“你沐浴时,怎可以大门敞开呢?” 高丽黛笑口盈盈,说:“我是要等着你来呀!” 宋琪指着门外,说:“萧大炮在房外..看枪!” “怕什么?反正他又不会进房的?” “假如被人窥看多么不好?” “嗳!这也值得你吃醋的么?” 宋琪感到难堪,说:“这并非是闹醋劲,我不愿被人看笑话!” “哈哈!”高丽黛笑了,说:“酒递给我!只管放心啦。只有你一个人可以进入我的浴室的!” 宋琪吁了口气,抬脚将浴室的房门踢上。 高丽黛呷了一口白兰地,闭目凝神,似尽情体会这种滋味。她呶起唇儿,又说:“来一个小吻如何?” “你曾说饭后有许多的事情待办?”宋琪就是不习惯在浴室内调情。 “也不在乎浪费这一点点的时间呀!”她还是仰着首呶起小嘴。 “我很奇怪,你现在又和在邮船上判若两人!” 高丽黛眼睛一瞪,沉声说:“难道说你不希望我如此么?”她生了气,仰脖子一口将整杯白兰地咽了下去。 宋琪很觉内疚,他又惹高丽黛生气了,免为其难地双手撑着她的脸颊轻轻一吻。 高丽黛抓起了一把肥皂泡沫到他的脸上去。 宋琪脸红耳赤,恼怒说:“这算什么……” 只听得高丽黛一阵嘻哈笑声,她赤裸跃起,卷起了一幅大毛巾,连蹦带跳地奔向寝室去了。她跃到弹簧床上,笑得打滚。 寝室的房门未关,宋琪边用衣袖拭着沾在脸上的肥皂泡沫,一眼看见萧大炮正举着双管猎枪向房内作瞄准之状。 宋琪猛然砰的一声将房门关上了。 高丽黛仍在笑,她抱着一只枕头笑得浪形骇迹,忽的抬眼,秋波瞬转把宋琪头上的一阵恼火在刹时间扫抹到九霄云外。 “你过来!”她轻声说。 宋琪呆若木鸡,他在欣赏妻子那赤裸的线条。高丽黛伸手一把将他拉向床上去。 以后,站在房门外正在把玩着猎枪的萧大炮,就只听一阵打情骂俏喃呢燕尔之声,他渐感到浑身血液加速循环,心腔噗噗跳个不已。 萧大炮好奇地引长了颈子偷听了一阵。不觉脸红耳赤,抿嘴嘻笑。 “哼!”门首间一声咳嗽,那是女佣阿芬探首进来。 萧大炮尴尬不已,赶忙摆手教阿芬不要张声说话。蹑手蹑足地退出房去。 阿芬双手叉腰,取笑说:“偷听是很不道德的行为!” 萧大炮摇头,说:“你就不懂!新婚蜜月是一种学问,请问你尝试过这种滋味没有?”说时,他轻轻地在阿芬的手臂上拧了一把。 “呸!”阿芬申斥,说:“你存心轻薄,小心吃耳光!” 萧大炮笑着说:“既然不懂,就得加以学习,一个人的青春有限,莫等闲白了少年头……” “贫嘴,可恶!”阿芬申斥着。 在那所饭厅内的一张餐桌上,已经摆得琳琅满目,这是半西不中的一顿饭餐,有碗筷也有刀叉,准备好了有四五个人的座位。 那些菜肴的盛器,差不多都是洋餐具。菜式也是“中西合一”。长型的磁碟盛着一条羊腿乾肉,四周伴有番茄生菜,红红绿绿的甚为夺目。一只银色的盖盅内却是完整的一只烧鸡,热腾腾的,四周环绕伴着乳白色的鸽蛋,甚为美观,广东人称这道菜为“凤还巢”。 另外还有油煎大虾,炸蚝,清蒸鱼等菜。酒杯也排列整齐,高矮大小各形各式,简直像举行宴会似的。 萧大炮垂涎欲滴。他实在饿了,在美食当前最好是能先饮上几杯酒。 高丽黛和宋琪小俩口子这么的恩爱,也不知道要恩爱到什么时候了。 岂不要把菜肴摆凉了么?萧大炮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斟上大盅的酒,用手抓了一块烧鸡,先行填填肚子。 阿芬又看不过眼,喃喃说:“我很奇怪为什么度蜜月还要带着保镖?听说和你们一道同来的还有一个司机,他谈恋爱去了?” 萧大炮取笑说:“你这黄毛丫头,未见识过的事情多着呢,以后该多多的学习!” “新郎真是个好人,少年英俊,一表的斯文!”她含笑地,似有着无限的羡慕。 “你的意思是说新娘子是只母老虎不成?”萧大炮反问。 “不!新娘子也不错!……” “你在此工作多久了?” “连今天是第二天,我昨天才来的!” “这样说,你对高小姐的家庭一点也不熟悉了!”萧大炮也对高丽黛的这所老家有了疑惑。 “我是看报纸广告应征而来的,看在待遇分上!看看这地方还不坏!” “那末你是由什么地方来的?” “我由诗巫来的!” “也是世代的华侨了?” “已经有四代了!” 萧大炮自斟自饮,有几杯酒下肚,愈觉得阿芬姣丽可爱,眉清目秀,细皮白肉的,身材也很不错,和高丽黛很相似。他心中想,假如说是四代华侨,至少几代的老人家也熬了好几辈子了,到了第四代,还出来做女佣,也可谓悲哀了。 “你可有恋爱的对象?”萧大炮忽问。 那小女佣即时瞪大了眼,惊诧萧大炮会问出这样的话。她说:“你是吃醉酒了!” “不,你瞧,我们四个人旅行,男女主人是新婚蜜月,如胶如漆,恩爱得难分难舍,我们的那个司机,在邮轮上,就遇见对象,和一个有钱的孀妇打得火热,高小姐还放他两天的假,让他们有机会欣赏砂劳越的大好风光,只有我最糟糕,光棍一条,形影孤单,连个伴也没有……” “嗯,我有好办法!”阿芬甚为调皮,眉飞色舞地说:“达雅克族人的少女甚便宜,一头大黄牛就可以换一个!陈浩和达雅克族人有交道,可以为你做媒的!” “呸——”萧大炮冷嗤了一声。 “哎!别搞错了,达雅克族的小女孩还真不坏,个个健美,三围发达,她们不穿上衣的,乳房突出,像两枚大炸弹,走路时摇摇晃晃,煞是好看!” “小丫头,我不饶你!”萧大炮被阿芬逗得“心猿意马”,一时情不自禁,竟毛手毛脚。 阿芬绕着餐桌躲避,嘻哈笑成一团。 宋琪和高丽黛刚好走出房门,瞧他俩的那副模样,春风满面,小俩口子已经言归于好了。 “哼,你们两个倒玩得热闹!”高丽黛并没有生气,只是平淡地取笑。 阿芬感到不安,娇羞满脸,跑回厨房去了。 萧大炮从来就不怕会有什么难为情的。他耸了耸肩膊,说:“反正没有事,闲着也是闲着!” 餐桌上预备了五个座位,但是只有三个人吃饭。 宋琪小俩口子言归于好,真如胶似漆的,连在吃饭时也要调情,这才是新婚蜜月的夫妇呢。 萧大炮看在眼中,心中是痒酥酥的,实在难熬,被冷落在一旁,如坐针毡似的。 下人们是在厨房里的小餐厅用饭的,陈浩和阿芬俱在。其他的两个土着司机,有一名是陈浩临时雇用的,名字叫做沙比,另外的一名司机是由汽车行借来。那两部汽车全都向汽车行租借的。 萧大炮自动参加和他们一起在厨房里吃饭,这样在情绪上比较愉快得多了。 陈浩是高丽黛老家的老佣人,也等于是老管家了,屋子里上下大小的事情由他全权打理。 萧大炮进入厨房等于他们的客人,陈浩开了酒,招待贵宾。 “今后大家不用客气,我会成为厨房里的长期客人,在餐厅面对着新结婚的小俩口子,实在吃不消呢!”萧大炮结结巴巴地说。 这一来可惹得大家哈哈大笑,女佣阿芬却不胜娇羞,她以为萧大炮是为她而来的。 这顿晚餐,在极融和愉快的气氛之下结束。 高丽黛换了一身新的装扮进入厨房,红纱巾束发、红衬衫、白马裤、腰间束着金光闪闪的铜锁片腰带,脚下穿着一双刷得油亮的短统马靴。好像是要出猎的样子。 厨房内的每一个人在餐后闲聊。萧大炮饮了过量之酒,脸孔胀得通红,说话嚼字也是结结巴巴的。 高丽黛一手执一双管猎枪,还有一串像炮竹似的铁砂散弹弹带。她向萧大炮一举,说:“你既喜欢这支猎枪,就送给你吧!” 萧大炮有点昏头胀脑的,抬头向窗外扫了一眼,结结巴巴说:“现在什么时间了,还可以打猎么?” 高丽黛说:“为什么不可以?在晚间最好是猎野味,野免,果子狸,正是出来觅食的时间。”她说着,便将那支笨重的猎枪向萧大炮掷了过去。 萧大炮双手接着,似觉得有点吃力。呐呐地说:“四下里一片黝黑,连什么也看不见,可以找得着兔子或果子狸么?” “呆瓜!用电筒找寻,要亮光所到的地方,能照住了兔子或是果子狸,它发现亮光,就会连动也不动的,走兽的眼睛会反光出蓝绿的颜色,就对着它开枪,十拿九稳,一定会有收获的!”高丽黛故意夸大其词地说。 “哪有这么简单的?”萧大炮有点不大相信。 “就是这么简单,以后你有了兴趣,经常会在晚间出猎!” 萧大炮起立,连站也站不稳了,摇摇晃晃的,将一串弹带结到腰间去,背起猎枪,也还满神气活现的。陈浩和两个司机早下院子去作准备了。 在后面的车房间,藏有许多的猎具,有各式各样的猎铗,是弹簧制的,将它张开,收藏在树林内的掩蔽处,若有野兽踏在上面,弹簧反夹过来,野兽准跑不了。 所以居住在果园的别墅里,是经常有野味可供佐餐的。 那些猎具大约已经锈了,可是一抹了黄油和经过修理之后,还勉强可以用。 第九章 异域的疑惑 陈浩作了一番检查,就让两名司机将它一一搬进工具箱里去。 高丽黛和宋琪还是坐上那部敞篷汽车,高丽黛驾车行驶在前面,其余的人全坐进后面的那部轿车。 萧大炮一手提着猎枪,另一只手提着酒瓶,摇摇晃晃地由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招呼宋琪说:“该可以让我坐敞篷汽车罢?拿着猎枪挤在轿车里实在不是味道呢!” 高丽黛踩了刹车,微嗔说:“瞧你的那副德行,像是狩猎的样子吗?别让野兽将你猎了!” 陈浩在背后的汽车中招呼,说:“萧大炮,要狩猎,还得由我带路,你不必抬高身价和他们一起!” 萧大炮还是跨进了敞篷汽车,高丽黛一踩油门,汽车出了大厦的院子,由斜坡下去,那是上山时的道路,但在半途之中有着一条岔道,是通往果园去的。 这时候可以看到果园的面积究竟是有多大的了,果树是黑压压密密层层的,沿着果园的旁边都是一些杂草矮树,当中有着一条可供汽车通行的黄泥甬道,高低不平的,汽车行驶在上面颠跳不已。 两盏车灯如两条电炬似地照在前面,不时的可以看到有一些野免一类的小动物在前面流窜着,野兔的眼睛和灯光接触,会像两个红色的小灯泡,炯炯发光,这也是野兔的本性,发现灯光时会迟疑不决,先辨别方向才逃走! “萧大炮,你看见野兽了吗?”高丽黛大声问。 “看见了,怪有意思的,眼睛为什么会发光?”萧大炮的情绪开始好转,甚感兴奋地反问。 “既然看见为什么不开枪呢?” “哎,我还未有装上弹药呢!” “唉,那你算是个什么样的猎人?” 萧大炮不很服气,说:“你们二位在我的头间,假如我开枪将你们二位打伤了,那岂不糟糕?” “呸!这算是什么话?”高丽黛倏的踩了刹车,将驾驶盘交给了宋琪,她接过萧大炮手中的猎枪,一面教宋琪驾着车向前行驶,一面拉开枪膛,装上了两枚弹药。 宋琪驾着车,由于道路不平,又是弯弯曲曲的,有时候又狭窄得几乎连路面也看不见,荆棘和杂生的野草将路面也掩盖掉了,宋琪有点战战兢兢。 “我不认识路的……”他说。 “没关系,你见路就走,即行!”高丽黛关照说。 宋琪没敢开车太快,慢慢地在那颠簸不已的黄泥道上行驶着。 “瞧你这样的行驶,把野兽都吓跑掉了!”高丽黛埋怨着说。 “嗨!红眼睛!”萧大炮高声怪叫。 “砰!砰!”高丽黛出枪真快,举枪之间已经扣了枪机了。 只见在车灯照射之下,一对反光的红眼睛在地上一翻,汽车驶近,可以看得清楚了,那是一只黑白花点的野免。 “这是出师大捷!”宋琪踩了刹车说。 萧大炮最是兴高采烈,首先跃下了汽车将猎获的野兔拾了起来,他高举在手,说: “足有两斤多重!” 高丽黛将猎枪交还给萧大炮,边说:“这不就是很简单的事情么?每天晚上,也或是在大清晨间,只要坐汽车在果园里兜个两转,保证你每天都有野味下酒!” 萧大炮甚为高兴,说:“我懂了,就只怕枪法没有你那样的灵呢!” “枪法是靠练出来的,在开始时,谁也不会灵的,慢慢的,就会百发百中,尤其是用这种散弹猎枪,一发弹药里,有铁砂百余粒,在有效的射程里,随着距离散发开,范围足有脸盆那样大小,若不命中,那也太低能了!” 萧大炮还从来没玩过这种猎枪,兴致之高,恨不得立刻再发现第二只野兔。 汽车继续向前行驶,弯过一段坎坷不平的黄泥道,前面有着荆草将道路封锁了。宋琪驾着汽车冲了过去。 “小心——”高丽黛忽的尖声怪叫起来。 只见前面有着一块木块,用红漆写着“悬岩小心”四个字。 假如再冲过去,必会将木牌撞倒,已经可以看到悬岩。那断了头的道路,若掉下去的话,会连人带车一并粉身碎骨。 宋琪猛然踩了刹车,砰然一声,木牌被撞翻了压在轮下。汽车的前轮也刚好在倾斜的悬岩停了下来。 宋琪吓得目瞪口呆,浑身冰冷,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奇怪,道路为什么会改变了?”高丽黛似感到非常纳闷地说。 “开什么玩笑?”宋琪呐呐说:“这等于拿人命当做儿戏呢!” 萧大炮一直注意着道路上是否会有第二只眼睛发红反光的怪物出现,他好开枪啦,经汽车的冲力栽了一个筋斗,头朝下脚朝上,好不狼狈。 “怎么回事?……”他爬起身来叫嚷着。这时,始发现汽车已经到了悬岩旁边。 高丽黛已经启开车门下了车,她双手叉腰,仍在不断地检查那一小段的道路。似有点不大相信,为什么道路会改变了。 宋琪退缩在座位上,他几乎是瘫软着,连手刹车也扳起,只担心汽车会滑下悬岩去。 背后的一辆汽车已经赶上来了,贴路边停下。陈浩和两个司机全跑了出来。>?99lib? “小姐,你怎么把汽车冲出围篱外去了?那外面是悬岩呢!”陈浩高声叫嚷着说。 “为什么道路会改变了?围篱怎么会筑在此呢?”高丽黛好像很生气地说。 “道路并没有改,它一直就是这样的,也或是因为你离家太久了,所以把这里的情形全给忘掉了啦!”陈浩说。 “呸!我会忘记掉么?有什么事情我会忘记掉的?你真该死!” 宋琪战战兢兢地爬下汽车,趋至悬岩处,下望是黝黑的一片,但可以看到一条溪水缓流着在月色之下略有反光,那何止有百数十丈呢? 他吁了口气,幸好没有多饮酒,能及时踩了刹车,否则汽车翻下去,真的三个人连同这部汽车一并粉身碎骨。 “嗯!由明天开始,这里一定要把围篱筑高,把木牌竖在前面!”高丽黛吩咐说。 “木牌一直是在前面的!”陈浩说。 “不!它是在围篱后面,竖贴在悬岩的地方!”高丽黛说。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难道说有人将木牌竖到后面去么?”陈浩不肯相信。 高丽黛一皱眉宇,似乎已想通了是怎么回事,这时候多争吵也没有好处,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也没有伤着人。 她吩咐倒车,将汽车退出悬岩去。 但宋琪不肯再开车了,说:“我活着走进砂劳越,也想活着回老家去!” “真是胆小鬼!”高丽黛申斥,她怒冲冲地就自动爬上汽车驾驶座上去。 “小姐,那很危险,还是让沙比来吧!”陈浩说着,就向两个司机招手。 那像是黑炭似的司机,趋了上前,小心翼翼地启亮了马达,松下手刹车。 汽车是倾斜贴在悬岩间的,打倒车十分不容易的,得要有极其娴熟的技术不可,搞得不对,它就会滑下去的。 马达唬唬作响,轮胎飞转,打得尘埃滚滚飞沙走石的,它就是退不上斜坡。是被一层凸出的高石挡住了,下面是松弛的沙土汽车退不上去。 “太危险了!”另一个司机叫嚷说:“非得用‘千斤顶’不可了!” “要大家来帮忙始行!”陈浩吩咐说:“后面汽车的工具箱里有铁链,用它来拖着,否则‘千斤顶’会让汽车滑下去的!” 于是大家帮忙一起动手,先将铁链取出来将两部汽车连扣起来,将“千斤顶”在后轮下的保险柜上顶起。 两部汽车一并发动。前面的倒车,后面的猛拉,好不容易汽车始才脱离了险境。 大家松了口气,就在路旁略事歇息。陈浩心中纳闷,为什么那座“悬岩危险”的路牌会被移到围篱的后面去? 由这时候开始,宋琪不愿意再驾车,高丽黛也不再有兴趣。 这一夜,高丽黛虽说是让大家出外游览地方,趁机会狩猎,而实际上呢,她是出来布置兽陷的。 在这果林里,原就有着不少的兽陷,兽类经常破坏果园。多设捕兽陷阱可以减少损害。一方面,有野味佐餐下酒,提高大家工作效率。 那些已经生了锈的兽铗全由车厢背后搬出来了,高丽黛指挥着陈浩和两个司机帮忙,在那所古老的大厦的四周,重重叠叠张开了许多的兽铗,上面铺上伪装的枯叶乾草等物掩饰起来。 宋琪暗觉奇怪,高丽黛的作法似乎已不是保护这座果园了,似乎是为了保护那栋大厦似的!防兽么?…… 宋琪猛然惊觉,恍然大悟,高丽黛的目的并非是为防兽啦!由H港乘上那艘“茅斯它利亚总统号”邮轮,萧大炮曾说过好像发现那几个身分不明的侨生,此后,就一直有怪哉的事情连串发生,直至到达砂劳越目的地之后。 譬如说,刚才在果园的悬岩旁几乎出大乱子就是一个很够可怕的证明。 高丽黛需要自卫,因此,她将大厦的四周全布上了兽陷。假如说,在午夜之间,若有人图谋不轨,想偷侵入这所大厦的话,一不小心,误踏兽钳就会被捕。 宋琪曾试过那兽钳的力量,两张带着齿形似的钢铗,有钢板和弹簧可以将它分张开,稍有重力在上面接触,立刻钢板就会弹拢来将重物钳住,如没有两个人以上的力量,休想再将它拉开了。 高丽黛非常的细心,凭她的经验,在大厦的四周,有什么地方容易有人爬墙窥觑的,她一律设了这种机关。自己认为非常的满意。 “砰!”一声枪响。 是萧大炮扣的猎枪的枪机,铁砂子散弹像喷火似地洒在果园的树叶上。打得沙啦沙啦作响。 大家尚以为萧大炮又发现了野兔。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在黑暗中不亮灯光去猎兔的话谈何容易,根本无从发现呢。 “打什么东西?”陈浩问。 “我看见了一条狗熊!”萧大炮怔怔地说。 “胡说八道,砂劳越那来的狗熊?”高丽黛叱斥说。 萧大炮说:“假如不是狗熊的话,怎会站着走路……?” “你究竟看见了什么东西?”陈浩问。 “一个高大的黑影,也许是猩猩,差不多人高,嘴也尖尖的……” “也许你看见的是人呢?” “人怎会嘴巴尖尖的?好像是张着血盆大口!要吃人的样子!” “也许是戴着帽子呢?” “戴着帽子么?”萧大炮着实有点胡涂,他根本连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宋琪趋过去一看,萧大炮口袋中装着的那瓶酒早已只剩下一点底子了。 “小子,你根本是喝醉酒了!” 萧大炮连忙发誓说:“王八蛋才是没有看见东西的!” 在赤道地带的日子是日长夜短的。晨间四五点钟,天色就黎明了。 昨晚上大家都很疲乏,是因为布置兽陷之后,大家又在屋子里聚会起来,饮酒聊天作乐。 陈浩等几个人向萧大炮取笑,认为他在砂劳越发现大狗熊是令人惊异的事情。 萧大炮脸红耳赤,吵吵闹闹的至到午夜始才散去各自回房就寝。 次晨,宋琪在床上醒来,发现枕旁人已告失踪,她到哪儿去了呢? 天色虽然亮了,但看看时钟,还只不过是凌晨六时。这样一大早,高丽黛会到哪儿去了? 她是从不早起的,可真怪了! 在结婚个多月的日子里,高丽黛不要说是曾经整夜的酗酒了,她就算是没事时,也照样的要日上三竿才起床的。 刚看见阳光,高丽黛的人影不见,那是绝其少有的事情,何况在砂劳越,凌晨四五时就见天亮了呢? 宋琪下了床,先进入浴室草草洗漱完毕,出了寝室,这一整家的人都好像没有起床呢。萧大炮不消说,雇他做保镖真比什么还要危险,他每夜均是烂醉如泥的,一定要饮到人事不省始才过瘾。 他的寝室被分配在二楼进厨房的走廊口间,那原是厨房的用具室,如今改辟给萧大炮单独住用。 那房间甚小,刚好供摆一张单人床,另外还有一张小书桌。 只见他的那所寝室房门大开,萧大炮头朝上,仆卧着,睡相难看已极,连衣裳也没脱呢。一只脚脱了臭袜子,架在床缘上,另一只脚竟连皮鞋也没有脱,一并置在床上,算是什么名堂? 那张几桌上,还有未喝完的酒,另外还有由冰箱里取出来的凉开水瓶……。 那支双管猎枪连同弹带就扔在床旁的椅子旁,假如说,有人偷进屋,有现成的凶器,光凭那支猎枪,就足够把萧大炮制住了。 宋琪知道,萧大炮也绝不会知道高丽黛会到哪儿去了的,问他也是多此一举,因之,他落到楼下,接近后院的地方,一列全是佣房。 那两个土着司机和阿芬都还没有起床,可是陈浩的房间却是空着,由屋背后的窗户看进去,只见那张床上只有凌乱被褥和一袭蚊帐仍是散开着。 奇怪,陈浩又到哪儿去了呢?莫非是他和高丽黛一起外出去了? 宋琪便去敲女佣阿芬的房门,敲了许久这年轻的女佣始才醒来。 她披头散发的,身上只罩着一件单薄的睡衣,线条若隐若现,光着两条大腿,躲在门旁启开了一道细缝,还是睡眼惺忪的。 当她发现是男主人敲门时连忙鞠躬。 “你知道陈浩到哪儿去了?”宋琪问。 “陈管家不在房间里么?”阿芬瞪大了眼,似有点莫名其妙地反问。 “他的房间是空着的!”宋琪说。 “现在几点钟了?” “晨间六点!” “哦,也许上市镇去采购去了!”阿芬自作聪明地说:“住在这里甚不方便,买任何东西都得上市镇去,所以每一次购物,都得开出清单,一次将它悉数购回来!” 宋琪不肯相信,说:“但是两个司机都还未有起床呢!” “司机没有起床么?陈浩自己开车去的么?”阿芬反问。 宋琪见她胡涂得可爱,多问也是白问,反正阿芬也搞不清楚,就只好作罢了。 “算了!”他一摇手离开了佣人房间。由阿芬所说的,他想起了那两部汽车,是否高丽黛和陈浩是乘汽车外出的呢? 他来到前院一看,只见两部汽车只剩下了一部了,证明高丽黛是驾着敞篷汽车离开的。 奇怪了,在大清早之间,她不声不响地驾着汽车和陈浩两人到什么地方去呢? 他们会上市镇去采购么?不可能的事情,高丽黛不会对这类的事情发生兴趣,同时一早起床去市镇也和她的习惯相左,在H港住时,高丽黛也从不上市场去的! 那末,她带着一个老佣人会到哪儿去?这事情又充满了神秘! 会是到果园里去检查兽钳且看有什么收获么?这也是不可能的事情,无须要这样的性急啦! 宋琪心中只感到纳闷,他在院子里打了一转,回返二楼,进入起居室时,只见那枪架之上又少掉了一支猎枪,是单管的。 那儿本置着有四支猎枪,三支长枪一支短枪,双管的给萧大炮取去用了,应该还留下有三支,现在另一支又被取走了! 是高丽黛拿走了么? 难道说,在大清晨间高丽黛带着了陈浩去打猎了么?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高丽黛的兴致不会这样好的。 宋琪想着,不断地在屋子内踱步,在这时间之内,有多无聊呢?新婚蜜月旅行,在到达砂劳越这地方的头一个清晨,老婆不见了! 整间屋子里的下人、女佣、司机,全都没有起床,而这天宋琪又起床特别早,他连找个可以说话的人也没有。 走上平台上去看山景,是时,已经日出了,在赤道地带上观日出是壮丽的。椰树招展,百鸟出林,若以狩猎而言,这是大好的时间。 宋琪在H港“土生土长”,那位在铁幕边缘的海岛,是“民主的走廊”,是因为地理环境和政治上的因素,H港地方对狩猎限制甚严,需得首先参加什么“狩猎协会”,购买猎枪又得要有人作保,狩猎的时间地点又要向当地的警察机关报备,猎区的限制,种种的麻烦不知道有多少? 但是男孩子喜爱使枪弄剑仍是一种天性,来到砂劳越这地方,有天然的猎场,连什么限制也没有。 如此大好的机会,又有现成的狩猎枪械,岂可错过? 宋琪想到这些,他即回房更换了衣裳,换了平日用作爬山旅行的服装,短袖绒毛衬衫,牛仔裤,就只差没有高统的猎靴。 他再次打开枪橱,三支长型猎枪之中只剩下一支短小型的,上面还装设有如望远镜似的瞄准器,所用的子弹也是极小型的。顶多如一枚花生米似的大小。那是“22号”的猎枪弹。 这种枪械,宋琪只有在玩具店里见过,那是供孩子们玩用的仿制品。形状完全相同。但到了用真枪实弹时,他又觉得手足无措了。 到底,居住在H港的居民从不须服兵役或受军事训练,这就是坏处了,有了枪械不懂得怎样去用岂不糟糕么? 宋琪想了又想,还是萧大炮所持有的那支双管猎枪比较简单,容易学用。两筒长管子塞上弹药,扣枪机它就会响了。萧大炮能用那支枪,他也同样可以用那支枪。 反正萧大炮还在睡觉,也不知道他要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呢?何不把他的那支猎枪先拿去用呢? 宋琪想着,便趋萧大炮的房间过去。 真的,这时候萧大炮仍沉睡如死,大门敞开着,他的睡相还是那样难看,那支枪管的大号猎枪和像炮竹的弹带还是置在床末后相同的地方。 宋琪不去惊扰萧大炮的好梦,他蹑手蹑足地将猎枪和弹带取出,先将弹带系在腰间缚好。然后背起猎枪。下楼打正门外出。 在前院间还有着一道院门,大概是高丽黛和陈浩在外出时没有锁上,它仅只虚掩着,轻轻一拉它就咿哑地打开了。 宋琪背着那笨重的猎枪徐徐漫步,果园里空气清新,他的精神也舒适愉快。 他吹着口哨徐步向前走,满耳腔都听得吱喳的鸟声,不时可以看到有彩色灿烂的小鸟掠空飞过,在草地上也有小兽流窜的影迹。 宋琪心中想,不要打小兽,也不要打小鸟,要打大兽大鸟……。 假如说,高丽黛和陈浩也同样的在果园里狩猎的话,听到枪声,他们就可以会合了。 他一阵胡思乱想,来到一处草丛及枯树乾叶的围篱处。瞪眼一看,里面藏有一只巨型的兽钳,若隐若现的,正张大了齿状的巨铗,假如不小心踏上去的话,准被夹着,那时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好险……”宋琪失声惊呼,满脑袋里胡思乱想。假如不留意踩上去的话呢,后果真不堪设想了。 宋琪忙回避开,另外循着沿山的小道继续向前,心情就不像原先那样轻松了。 他开始有了新的想法,也许高丽黛是去对付那些追踪着她的那些形迹古怪的人物。这等于是她在大厦的四周以及在果园里布满的兽陷一样。 万一不小心踏进了兽陷,那不是闹着玩的。 宋琪每行到一道地方,发现有堆叠起来的草堆或枯叶树枝,他就心惊肉跳。 这时,在丛林里随时都可以看到一些颜色鲜艳的怪鸟,也或是大老鹰斑鸠一类的飞禽,宋琪有时举起枪来,大鸟已经飞掉无影无踪,出枪既慢,枪法又不高明。所以这种狩猎必是毫无所获的。 他走了一段路,一枪不发,很觉无聊,于是便想向回路走。 但当他转头时,但见四下里林木参天,身在黑压压的树林里,不辨南北西东,竟然是迷失了路啦,那所大厦方向何在? 宋琪着了急,愈是一阵乱走,愈是不辨方向,四下里全是树木,看起来都是一样的呢。 气温已渐渐见热,他的身上汗下如雨,背着一支笨重的猎枪,更觉不好消受,由这时候开始,他始觉得赤道线下的滋味难受了。 树林里走出了兽类,宋琪也懒得再去举枪了。 他又渴又饿,疲乏不堪,觅了一座荫凉的树影下坐了起来。 昨晚上睡得过迟,晨间又起床过早,空着肚子在树林里一阵奔走,很觉不胜支持,脑海里是昏昏沌沌的。 口渴、饥饿、疲乏、恐慌,几重困扰之下,他顿觉眼帘沉重,垂垂地闭上眼,但心中一直在警告自己,千万不要睡着了,因为还要找路回大厦去啦…… 蓦地,耳旁听得一阵兽吼之声,忙张开眼,浑身都在战悚。 他没看到什么东西,兽吼之声何来呢?是在做梦么? 兽吼之声又起,宋琪抬头一看,只见树梢上有着一只巨大的黑豹。 那是在热带树林里至为凶猛残暴的一种兽类,只见它张大了血盆大口,有准备展扑噬人的形状。 宋琪吓得“胆裂魂飞”,急忙举起枪,没命地就扣了枪机。 他手中的一支是双管的大号猎枪,一只扳机两发枪响,砰,砰——在同一时间,两发弹药全打掉了。 假如说真个是出来猎兽的话,这是最危险不过的事情,枪膛里两发弹药一并打掉,连一发也不留,剩下只是一支空枪了。野兽没被打中,它冲过来的时候怎么办? 使用这种猎枪,多半是先扣一发弹药,枪膛中留一发,用以防身的……。 然而宋琪都是“吉人天相”,他一下子扣了两发弹药好像爆炸似,砰砰两声枪响,响彻了整个树林,吓得那头黑豹夹着尾巴调转了头飞窜而逃。不知下落所终了! 宋琪自己也吓呆了,像木人似的,冒出浑身的热汗,只见树林之中鸟兽乱窜,各种奇形怪状颜色鲜艳的飞禽和古怪的兽类全有,它们也是受到那两响枪声惊吓,所以四下里乱窜乱飞的。 若以一个好枪手而言,真不知道会有多少的收获了,然而宋琪只是呆着。 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始才自地上站起拾起猎枪,同样不辨南北西东,只找着了路,匆匆地就向前走,企图能走出这树林就了事。 不多久,他听得一阵汽车马达声响,而且喇叭揿个不已,宋琪回过头,只见那辆敞篷汽车,已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疾追过来了。 驾车的正是高丽黛,她以黑丝巾束发,架着太阳镜,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形状,她的身旁坐着那个肤色黝黑白发苍苍的老仆人陈浩。 宋琪止下脚步,好像是得救了。 “哈,宋先生,这么的一大早你单独出来狩猎,兴致这么的好么?”陈浩笑着说,一面推开了车门。爬向后座去了。 “在屋子里待着太无聊了!”宋琪回答说。 “但是可要小心啦,果园里面四处都布有兽陷兽阱,若是不小心踩进去的话,就算不丢掉性命也会受伤的呢!”陈浩再说。 “唉,我迷失了方向,几乎走不出树林!”宋琪形色尴尬地坐进了前座。 高丽黛一语不发,脸色显然地不乐。没待宋琪坐稳,她就一踏油门,汽车如飞地疾驰,重新回上黄泥道路。 “这样一大早,天还未亮,你和陈浩到哪儿去了?”宋琪沉不住气,轻声问。 “哼,我就知道,你是想跟踪我而来的!”她冷冷地回答。 “不!我是觉得无聊……” “哼,在平常的时候你还未有起床呢!” “不!没有起床的应该是你……” “回到我的故乡,我的老家,你就管我不着了!”她很恼火地说。 老佣人陈浩避免他们两口子争吵下去,在后座轻拍了拍宋琪的肩膊,故意说: “姑爷,我们是路过听得枪声特地赶过来的,你可猎着了什么东西没有?” “我迷失了路!”宋琪回答。 “你开了枪,总发现猎物了!” “嗯,有一头大黑豹……” “黑豹么?它在这个果园有六七年了!” 宋琪感到诧异,说:“既然发现这样的巨兽,为什么不将它猎掉,也或是将它驱赶走了?” “赫,你就不知道了,达雅克族人一向将黑豹视作‘山神’,土地上有着黑豹象征着一种吉兆,所以绝不将它驱走或是射杀的!” “这是一种可怕的迷信,你们不是土番,怎可以和他们一般见识?” “我们接收这果园没有几个月的时间,还来不及处理这些琐碎的问题呢,要知道每年果园到了收成的时候,我们还得雇用达雅克族人零工,他们的习惯我们也不能不加以将就!” “万一黑豹伤人时,那又该怎么说呢?” “那是遭天谴!” “呸!真是愚蠢!” 高丽黛驾着车,觅捷径而行,没多久就回返大厦了,那扇宽大的院门当宋琪出来时就没重行关上,大门敞开,好像是一所“不设防的城府”呢。 “这扇门是谁打开的?”高丽黛板着脸孔表现出颇为恼怒。 “我出来时开的……”宋琪说。 “为什么不将它关上?” “它本来就没上锁的,关与不关也是一样!” “嗨,锁与不锁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局外人不会知道,大门敞开,我们在大厦周围布下的兽陷岂不就形同废物了么?” 宋琪驳辩说:“你的兽陷究竟是用作捕人也或是用作捕兽的?” “假如有人误入机关那岂不冤枉么?” “算他倒霉!” 宋琪不免一声长叹,说:“你们对一头黑豹加以宽容,对付窥觊者却人兽不分……” 是时,已可说是“日上三竿”;女佣阿芬已告起床,她弄好了丰盛的早点摆在餐桌之上,两个司机大概刚起床,还在后院之中洗漱。 只有萧大炮还在呼呼大睡,他已经翻转了身子,仰面朝天了。睡相是龇牙咧嘴的,比那头黑豹还要可怕。 高丽黛像是饿了,坐上餐桌就据案大嚼,瞧她的形色就可以知道心情不大好。 究竟在清晨之间她到哪儿去了?弄回来一脸的晦气? 宋琪很想诘问,但他知道这必会引起一场争吵的,所以只有忍耐着。 “把萧大炮唤起床,我们用过早点还要上山,要畅游石隆门各地的风景区呢!”高丽黛向陈浩吩咐说。 两位司机经洗漱后没待吩咐,就立刻去洗汽车添油加以保养。 萧大炮被唤起床后始才发现他的那支猎枪失踪了,哇啦哇啦一阵瞎叫之后,跑出寝室,看见猎枪和弹药全置在餐厅的墙角上。他双手叉腰,似乎仍在生气。 “猎枪是我借用了!”宋琪向他解释说。 萧大炮吁了口气,说:“为什么拿的时候不关照一声,害我真担心是被偷掉了呢!” 宋琪不乐,叱斥说。“赫,你睡觉时,好像是死人一样,房门敞开,睡相极其难看,你会醒么?枪偷掉了,你不会醒,连你的人一并抬出去当猪卖掉了,你同样的不会醒!” 这句话说得萧大炮颇为尴尬。陈浩却咯咯笑了起来,他那黝黑的肤色,衬上雪白的牙齿,看上去甚觉醒目。 高丽黛忍俊不住,不禁噗嗤地失声笑了起来,很显然的,在晨间时,她也看过萧大炮的睡相。 萧大炮很觉难为情,搔着头皮,进厨房漱洗去了。但是空气却由此开始和谐,高丽黛不像原先地那样死板着脸孔了。 午后,她们真的出游,司机沙比为他们驾车,高丽黛在前座,宋琪、萧大炮和陈浩等人坐后座,共五个人,乘上敞篷汽车。先在石隆门河畔打了一转,然后再转上山去。 是日适逢假日,石隆门游览稍见拥挤,有很多由古晋市来的游客,以弄潮儿占大多数。 河岸上是红男绿女,各式各样的太阳伞高张,河面上有木舟,汽艇,来回穿梭,显得十分热闹。 他们的汽车绕着河岸行驶,全听高丽黛的指挥,不久即上了山。 石隆门有着一些名胜供游客观光的,譬如说,在半山间有着金矿的遗址,约在半个世纪之前,那儿的金矿就被英国人掘光了,它剩下只是一些洞坑,和废掉了的机械。 距离金矿山上去不远的地方有着一个称为“仙洞”的巨穴石椅石桌,却是天然长成,据当地的土人说,曾有仙人在那儿住过……。 另外又有着一个称为“鬼洞”的地方,在洞穴进口处,就会发觉到阴风凄凄,洞内还有着许多的通道,不时可见有骷髅白骨,在夜间还可见鬼火磷磷呢。就算有更大胆的游人,也没敢进内去探幽的。 据一般的老华侨说,鬼洞内所有的白骨,差不多都是华侨先人的遗骸,也有着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 在英国人拉耶统治砂劳越之先,石隆门有着十三个金矿公司,矿工多半是华人,由中国大陆贩卖至此。那时候下南洋“卖猪仔”就是称谓也。到南洋后做苦工,等于奴隶,任由支配发落。 其中以采矿者占大多数,分配着采金矿的已经是祖上有德,待遇较好,发配着采洋油矿的可就惨矣,终年可能不见天日。没到契约终止时,早已丧生,死在他乡连故国也难归矣。 英人拉耶掌握了砂劳越政权之后,对该十三间金矿公司的华工采取高压手段,剥削他们的待遇,因之,华工群起反抗。 初时,仅是地方上的暴乱,在后范围渐渐扩大,联合了其他矿场的“卖猪仔”矿工,变成了“革命”,要求改变待遇。见英国人即杀之。 他们的攻下了古晋市,逼得拉耶泅水逃了,得以身免,整个砂劳越变成在华工控制之下…… 在后拉耶联合达雅克土着各部落族人武士,又杀败华人,收复古晋。 华人退守山洞之中,除矿工之外,连同眷属男女老幼几乎有数万人之多,悉数被焚杀山洞之内。 这和荷印红河之役,以及西属菲律宾的几次大屠杀情形相同,英国人称这次的事变为“华人的革命”。(ese Revolution)时公元一八五七年。 当地的老华侨差不多都能口传当时的情形,有人说,现在洞内还经常可以听到鬼泣,天阴则闻,虽然有点迷信,但登临“鬼洞”凭吊羁魂,也会使人感慨万千的。 高丽黛带着他们一行,在各风景区绕了一周,汽车又驶向山地上去了。 在森林的山地部落里有着闻名于世界上的长屋。 长屋Long Houses就是一座宽而长的屋子的,里面分隔开许多的房间,可以住许多的人,也或是一个家族,也或是住一整个的部落。 土着们以屋子愈长愈表示他们的家族繁荣,人口增加,就继续地将屋子加长就是了。 所以长屋就等于砂劳越土着民族的象征。 萧大炮随身带着有游览的手册,他对这些的问题特别的感到有兴趣。他不时的翻阅他的手册解答许多的问题。实在不懂时便问陈浩,陈浩很有耐心的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 在土着民族之中,以达雅克族人——又称为伊班族,最为著名,散步在砂劳越几个大山脉之中,接近都市的,差不多都成为平地达雅克族人了。 余此以外,陆达雅克族,马兰诺族,也是较大的土着民族。 央加族,肯雅族,莫鹿族,基拉帛族,班尼族则在深入的蛮荒山区,比强悍野蛮,在二十世纪时代里仍然有着猎头的风俗,武士们猎取敌人的头颅,制做成骷髅,是一种英勇的象征。 高丽黛对路途甚熟,她指挥着沙比,汽车在山地上左穿右拐的,不久已来至一座并不太长的长屋之前了。 那似是极其野蛮的部落,长屋前的四周张挂有各式各种的兽皮,地上设置有石器,似像是农具,土人男女,多半是赤身露体的,男的打扮成武士,头上戴着有颜色鲜艳的羽毛,配带有钢刀及矛戈之类的凶器,女的裸露了上身,丰满的乳房突出,但是每位少女的身上差不多都挂有饰物,五颜七色,下体扎着直身的裙子,是手工织品,花布的图案充分表现了土着民族的象征。 陈浩会说简单的达雅克族人土语,汽车在广场停下之后,一些土着妇孺都围上来了。 陈浩下车后对一个年轻的武士说明了来意,他们要求见酋长。 经武士传话之后,不久,他们就被引进了长屋,那里面还真有不少的火鸡火鸭一类的家禽,进入一所宽大的房子,房子虽然简陋,但其装饰品却又甚为别致美丽,看样子像是酋长的客厅呢。 一些土着的刺绣以及兽皮将墙壁都几乎掩饰起来了。还挂有许多刀枪矛盾类的象征武士英勇家族的标帜…… 最惹人注目的,就是在客厅的中央,架有支柱横木悬挂有一大串的骷髅头,使人看着会汗毛凛凛的。 宋琪和萧大炮头一次光临这种的地方,下意识地心情有点不安,他俩在一排亮晃晃的铜器类的凳子似的东西坐下。 陈浩忙向他们两人关照,说:“这是他们的乐器,是最神圣的东西,坐不得的!” 宋琪和萧大炮赶忙起立。再仔细看看那些的铜器,那只是些圆形像锅盖似的东西,那能敲得出什么声响。 高丽黛没作任何的表示,她在正厅当中铺有虎皮的竹椅旁的圆木凳上坐了下来。 大概那就是酋长的坐椅,不一会有一批武士出来,分两列在竹椅旁站立。 酋长出来了,满身的披挂,戴着彩色羽毛的高冠,甲胄都是兽骨做的,花花绿绿的,行出来,真像一只怪兽一样。 看这位酋长的年龄并不大,据说是三十余上下,但满脸的皱纹,皮肤黝黑,牙齿也几乎掉光了,一副老态龙钟,连腰也站不直。 据说,他的妻子就有十余人之多,早已经是儿孙满堂了。 热带地方,人类成熟得快,也凋谢得快,繁殖率也高,因之,它永远是落后的。 高丽黛来拜会这位酋长,带来了礼?物,那是一只极其长型的木制盒子,包装得颇为精美,里面全是化学制的装饰品,花花绿绿的,若在都市而言,那是一个钱也不值的东西,但到了山区,那是土着们认为最有价值,尤其是酋长的那些妻妾,她们趋之若狂,纷纷地就自竹屏风背后露出头来,在议论纷纷了。 他们吱吱喳喳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东西,但是听语气是欢乐的。 酋长很大方,接过那盒饰物就向身背后一递,出来接那盒东西的自是大太太,年龄也差不多了,也是满脸皱纹的。由她主持分给那些妻妾,欢乐之声便吵闹一团,高兴的情形无可言喻。 高丽黛另外还有好几罐罐头烟丝,那是专送给大酋长的,山区最为珍贵的礼物。 以后,高丽黛就开始和酋长谈生意,原来她是专程来雇人的。管理那座庞大的果园,高丽黛希望用他的土人武士。 陈浩替她们做翻译,他的番话,也不过只有那几句,不时的需要用手比划。 宋琪和萧大炮看得出,在待遇方面好像有一点争执。 土酋希望抬得高,高丽黛希望压得低,大家都用手指头比画着。 宋琪心中纳闷,以这种部落而言,好像还仍是未开化的,那些土人武士能做什么工作? 啊,刹时的明白了,高丽黛主要的目的,还是对付那些跟踪者。 她企图利用那些的土武士做凶手,纵然杀了人,在山区之上,有时法律兼顾不到,官方捕凶无从着手。 这倒是一着很高的战略呢。 高丽黛很少说话,大概在原则之上已经给陈浩有了一个“底子”,由陈浩向酋长磋商。 若是看酋长点头的机会多,摇首的机会少,大致上就是没有问题了。 交谈约有二三十分钟,可能是协议一致了,高丽黛告退。土酋亲自送出长屋。 他的那些太太们都溜出来,抿嘴而笑,充分的表现出感激之意。 他们上了汽车,由原路出了那个长屋部落,回复行驶在山野之间。 “你打算雇用他们多少人?”宋琪忽问。 “我要二十个人!” “嗯,这样你就把这座果园防范得如同铁桶一样的了,假如有人敢越雷池一步,包他死无葬身之地!”宋琪说。 “嗯,当然。包括萧大炮发现的那只大狗熊在内!我们可以剥他的狗熊皮当做褥子用了!” 大概高丽黛心目中认为萧大炮酒眼昏花发现的那只大狗熊,根本就是人影,追踪他们的“阴谋者”,早已追进这高山上的果园了。 所以,高丽黛除了在各处密布兽陷之外,又雇用大批的达雅克族人武士,为的是她自己本身的安全呢。 石隆门风景区所有的名胜也只有那末的多,畅游不如闻名,若说欣赏风景而言,沿河路途上的景致是美极多了。 在赤道线地带,午后必会降下一阵赤道骤雨,雨后气温骤降一如凉秋。 生活在砂劳越地方的居民,对此种的气温都甚习惯,但宋琪他们却很难忍受。热的时候太热,凉的时候太凉,很觉得不适。 他们回返果园大厦时已是黄昏日落,女佣阿芬为他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但是萧大炮不愿意面对着一对新婚蜜月的小夫妻吃饭,他宁可进入厨房里去和下人一起吃喝谈笑。 入夜之后,果园里起了一阵梆鼓之声,是那些达雅克族武士到了,一行有二十余人之多。 陈浩持着马灯迎出果园里去,为的是要提防他们误踏进兽陷里去。 这批土人武士,一身披挂着他们的武装,携带着钢刀长矛等的武器,除此以外还有着一种称为喷筒的毒镖。 那是一种竹制的长管,毒镖约有二三寸长,置入竹筒内用嘴吹喷,可射出数十码地,据一般熟悉达雅克族的风土人情者所说,该种毒镖上所涂之毒物甚为可怕,有“见血封喉”之称。 换句话说,就是着了毒镖者,没能及时救治,“九死一生”! 在太平洋战争时,日本军阀占领砂劳越,留守当地的游击队就曾利用达雅克族人的喷筒向日军实行暗袭。 这种武器是无声无息的,所以,日军不怕游击队的枪炮,相反的对这种土制的落后武器胆战心惊……。 这二十多个雇用的达雅克族人武士,几乎每个人都有一支喷筒。毒镖二十余支。 高丽黛真好像要布置什么样的大战似的。 陈浩为土人武士们预备了好几只大帐篷,分别架在果园内。 到了入夜间,土着武士在帐篷前架设了火堆,演奏他们的乐器,唱歌跳舞。 那些乐器,大部分以梆鼓为主,除此以外,还有锣镬及铃铛,弦管等的古怪乐器,据说,都是由“大唐时代”由中国大陆流传过来的。 这情形看就非常的热闹,唱歌跳舞的人数愈来愈多,好像不光只是雇请来的达雅克族武士了。 萧大炮在晚饭之后人影子就不见了,还有那个女佣阿芬也相告失踪。 餐桌上的碗碟残肴没有人收拾,宋琪曾向司机沙比查问,沙比说他不知道。 屋子内就显得冷清清的,反而没有果园内那样的热闹。 高丽黛单独伫立在寝室前的露台上,以望远镜注视果园内的动静。 她很感快慰,以为这是她最适当的安排。 宋琪找萧大炮不着,百般的无聊,也来到露台前面。他说:“萧大炮和阿芬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高丽黛说:“你找他们干嘛?何不让他们去轻松轻松?你陪着我就行啦!” 宋琪说:“不!萧大炮和那个小侍女阿芬,一直眉来眼去的,我担心他们胡闹出事情呢,来到砂劳越这生疏的地方,若闹出什么样的纠纷,非常的不好看呢!” “你真是多心眼,恋爱你管得着么?” “在H港时,萧大炮是不良少年,他没什么恋爱不恋爱,据陈浩说,阿芬的身家良好,只是为赚几个钱养家,我得给萧大炮警告一番!”宋琪很正派地说。 高丽黛笑了起来,她将望远镜向宋琪的跟前递过去。说:“萧大炮和阿芬做了土着武士的客人,你且看看!” 宋琪甚感诧异,心中想,莫非萧大炮和阿芬竟跑进果园里去和土着武士们混在一起了么?苗头真不小,难以令人置信呢。 他接过望远镜,举起手,对准了火堆的距离,一看,只见一群土着武士,围着火堆大歌大乐。 只奇怪在这些人之中还有着不少的女性,达雅克族人的少女多半是裸露着上身的,差不多乳房都很丰满,跳起舞时,乳峰一颠一颠的,煞是好看,也会教人想入非非。 “奇怪,怎会来了大批的少女,你不只是雇了二十多名的武士吗?”宋琪莫名地问。 “这是他们的风俗,武士们有了差事,可以有收入时,少女们便来歌舞求偶,双方都可以选择对象!”高丽黛解释说。 “莫非你又出了很多的代价么?” “不!五头牛,二十头猪,再就是零星的一些日用品!” “实物交易么?” “这些用金钱交易更为实际!” “雇用多久呢?” “一季!”她竖起了食指,状至得意。 宋琪盘算了一番,这也不算是很高的代价,二十多个武士,在此一季之中,能赚得到多少呢?居然,就有少女求偶来了。 高丽黛看出了宋琪的疑惑,便说:“你别以为这算不了什么的,我可以告诉你,一头肥猪,就可以换来一位达雅克族少女!” “人与猪的地位平等了?”他笑了起来。 “你可有看到萧大炮和阿芬?” “还未有咧!” 高丽黛说:“他俩在帐篷的口间,正被招待如同上宾呢!” 宋琪移动了望远镜,向着帐篷口间看过去,真的萧大炮端坐在那儿,头戴着达雅克族人武士的羽毛冠,身上也披挂着骨制的甲胄,一手持着猎枪,另一只手持着酒瓶,神气活现的,很像那末回事。 宋琪却没有看见阿芬在什么地方,那个老佣人陈浩却也混在武士的丛中,拿着他们的乐器在乱敲乱打的。 原来,萧大炮和陈浩大请帖,他们拿了好几瓶的酒,给大家助兴。 土着武士每人都可以分得好几杯,有了酒意,玩得更是高兴。 “咦,我就是没有看见阿芬呢!”宋琪说。 高丽黛便接过了望远镜,又找寻了好一会,到底她比较细心,一忽儿间笑了起来。说:“阿芬参加跳舞的行列,她在求偶的少女丛中,你瞧,所有的少女都是裸露着胸围的,只有一个人穿着衣裳,那就是阿芬了!” 宋琪笑着说:“阿芬也参加求偶么?真奇怪!” “春天到了,每个人都有求偶的权利!” 宋琪搔着头皮,说:“你雇来了达雅克族人武士把守果园,又让他们饮酒作乐歌舞升平的,万一全饮醉了酒,岂不等于没有人守夜么?” 高丽黛咯咯笑了起来,说:“你们别低估了土着武士的酒量,他们平日吃的是土酿的米酒,一打半打的白兰地,想教他们一二十个人倒下,可比什么还难呢,只管放心让他们疯狂一阵,愈闹愈好,也或能提高他们的工作兴趣!” 宋琪便明白了,高丽黛的目的,也等于是示威性的,好叫那些觊觎跟踪者不敢进入?避免正面作战发生冲突。 宋琪再用望远镜看阿芬跳舞,果然的那许多的达雅克族人少女,配戴得花花绿绿金光闪闪,就光裸着上半身露出两只乳房,在跳舞时乳房是一颠一颠的,逗人狎思邪念,其中只有一个人是穿着了衣裳的,她的秀发和身上也披挂着土着们的饰物,打扮得古怪,她排列在土着少女的丛里,学习她们跳舞的方式……。 宋琪忽的有了感触,他很奇怪,阿芬的外型和她的身材,完全和高丽黛相似,尤其是在远距离的望远镜之中。 宋琪正想着,忽的听得一阵唰啦啦玻璃破碎声响,那露台上的落地长窗玻璃无故破碎,碎片落地,洒得满地皆是。 高丽黛大惊失色,她赶忙溜返了房内。动作之快,出乎宋琪的意料之外。 “怎么回事?”宋琪还在纳闷呢。他弯下了腰,正要检查玻璃破碎的原因。 “毒镖!”高丽黛高声呼喊起来。 “毒镖么?”宋琪也告愕然,可是他有点不大肯相信,引长了脖子,不断地向地面上细看,还伸手去捡拾那些破碎玻璃片。 “小心!”高丽黛尖声怪叫,几乎像是丧魂落魄似地。 宋琪抬起头,奇怪高丽黛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副形状,她向来对这种突发事件都能处之泰然的,为什么会在忽然之间吓成那样的一副形状?这好像不是高丽黛的行为呢。 宋琪因为还未有看见过那种喷筒毒镖,不知道它是什么样的一个形状,所以他希望能在玻璃破碎中将它找寻出来。 “哎!我叫你小心……”高丽黛再次叫喊。 “奇怪,你好像很害怕呢!”宋琪说。 “你触摸玻璃,若不小心割着了手的话,可能就会中毒,要知道这种毒镖,是‘见血封喉’的,不及时救治的话,在十数分钟之内就会丧生……”她喘着气,显得很焦急地说:“所以,千万不能被玻璃割着了手!” “你可曾见过这种毒镖?” “我当然见过,曾有人因此致死,全身发黑,咽喉肿胀,死状惨极了!” “但我在玻璃碎片中并没有看见任何的一支镖状的东西,莫非它是玻璃做的?和玻璃碎片混在一起了?” “不,它是黑黑的,约有两三寸长……” “这里只有碎玻璃!” 高丽黛“惊魂甫定”已开始恢复常态。她两眼霎霎地,趋了过去,也蹲下身子在那些碎玻璃片中细看。 奇怪,就是没看见有镖状的东西呢。 “你说毒镖是利用喷筒,用嘴去吹的么?”宋琪问。 “你在长屋,大酋长的客厅中不是曾经看见过了么,那挂在墙壁上像竹管似的东西黑漆漆的,那就是喷筒了!” “假如说,它是用嘴喷出的,那么力量该很有限,它会击碎一面玻璃么?” “哦——?”高丽黛好像是恍然大悟,她的一副憨相倒是满可爱的。 宋琪笑了,说:“一定是用其他的东西击碎的,所以得找找看!” “不过,有人暗算我们,那是事实了!”高丽黛说。 “也或是用气枪,或弹弓一类的东西!” “那是孩子玩的,怎么会?” “反正对方只要达到恐吓的目的!” 高丽黛很希望能立刻找出击碎玻璃窗所用的器具,以释心中之疑团。 “你为什么会想像到对方所用的就是达雅克族人所用的毒镖呢?”宋琪又问。 高丽黛愁眉苦脸的,说:“在砂劳越这地方只有这种武器是最教人恐怖的!” “你满脑子都是达雅克族人,所以就会有着此种的恐怖了!” 不久,宋琪在地板上发现了一枚圆溜溜乌黑的东西,他拾起来看。嗯,那是脚踏车上拆下来的绞盘钢珠,也就是击碎了玻璃所用的东西。 大概对方所用的是弹弓一类的东西,将这枝钢珠射上来,把玻璃射破了。 宋琪有了这样的判断,不免又有了纳闷,因为以弹弓的力量,不过是最短近的距离,那末这射弹弓的袭击者一定是在这别墅四周附近,最接近的地方了。 为什么他和高丽黛两人在露台上竟然一点也没有发现呢? 在果园内有着大伙的达雅克族人,大厦的周围又布置有着许多的兽陷。这个人竟然胆大包天么? 宋琪十分奇怪,假如说那个行凶者,他可以利用弹弓,自然也可以利用其他的凶器了。 若是打冷枪的话,大可以将他和高丽黛同时置之死地! 真是以恐吓为目的么? 他的弹弓射得有力,只是将目标射歪了,只击碎了一面玻璃? 到底,这是高丽黛的哪一方面的仇人?是索取猫眼石的日本人或是阮难成方面的。 宋琪见高丽黛吓得丧魂落魄的,真也够可怜,相反的给她好言安慰了一番。 没过多久的时间,高丽黛回复常态,她对这事件又重新的感到平淡无奇了。 宋琪趁机会又给高丽黛劝说一番,说:“你既然预测到会有人向你暗算,为什么不干脆的息事宁人?实行和谈,化干戈为玉帛,永除以后的大患……?” 高丽黛说:“怎样和谈?” 宋琪说:“将人家所有的东西交还:譬如说,那枚猫眼石就是一个例子!” 高丽黛大怒,说:“不用你管……” “我全是为你好呢!” “混帐!你懂得个屁!” “丽黛!你的外表甚为坚强,而实际上内在十分的空虚,这样做可以使得你寝寐不安的!” 高丽黛怒不可遏,她的脸孔扳得铁青,她再也懒得和宋琪说话,出起居室,启开酒橱,搬出了好几瓶烈酒,又自枪橱中取出了一支猎枪,上了弹药。 一忽儿,她高呼司机沙比。 沙比在楼底寝室里正打算就寝,听得女主人呼唤,仓忙登上楼。 高丽黛吩咐说:“替我把几瓶酒捧出来!” 沙比有很高的服从性,立刻就替高丽黛将几瓶酒抱在怀里。 高丽黛领在前面下楼去。宋琪赶忙追在后面。 “你上哪儿去?”他问。 “不用你管!”她一溜烟,跑出大门去了。 沙比抱着好几只酒瓶战战兢兢地追随在后,他俩出前院去了。 宋琪看高丽黛行走的方向,就可以知道她是向达雅克族人歌舞的地方过去的。 不一会,宋琪赶出了露台。他可以看到高丽黛也混迹在土着武士群中,高歌痛饮的,和他们打成一片。 因为高丽黛是雇主,又带着了酒去犒赏那些武士们,自是很受土着武士们欢迎的。 宋琪很看不惯高丽黛的“浪形骸迹”,她参加跳舞时比那些达雅克少女跳得更为疯狂,好像有意要这样做的。 她是受了刺激?或许是不高兴宋琪向她顶撞?真不得而知呢。 沙比替高丽黛把几瓶酒送到土着武士的帐篷的方向去后,就折回来了。 宋琪麻烦他再跑一趟,把老佣人陈浩找回来。宋琪得和陈浩商量,究竟是什么人溜进果园里用弹弓打碎了玻璃? 这是开玩笑也或是有意作恶的行为?假如说是行刺的话,那狙击者可以用其他的凶器。譬如说随便用什么枪械,在极短的距离内,就足以将宋琪或高丽黛狙杀了。 既然有达雅克族人武士布阵在果园里,大厦的四周又布有许多的兽陷,谁能走近大厦射那一发弹弓呢? 宋琪拾起那枚钢珠给陈浩过目。陈浩看了又看,实在说他也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些达雅克族的妇女带着小孩子同来,也许是一些顽童干的!”陈浩说。 宋琪不解,说:“那些少女不是求偶来的么?哪来的孩子?” 陈浩说:“热地方,少女们特别早熟,有些十三四岁就结婚了,十四五岁就生下孩子。少年人都是武士,武士们视死如归的精神,不论狩猎或作战,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因之,年轻的寡妇多的是,她们有权再醮,可以另外求偶!” 宋琪始才恍然大悟,这样看来,达雅克族人的生活还是满有规律的。 “除了顽童,谁会干这样的事情呢?”陈浩说。 宋琪很想借机会探讨高丽黛的秘密,假如说陈浩是高丽黛家中的老佣人,地位等于是他们的老管家。今天清晨里,他和高丽黛到什么地方去了呢?高丽黛以往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家中还有些什么样的人? 但陈浩守口如瓶,恁什么不肯说。 宋琪说:“我和高丽黛结婚了,我是她的丈夫,还有什么值得守密的呢?” 陈浩说:“在大小姐未允许之前我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的,否则怪罪下来,我吃不消!” 宋琪婉言相劝,威胁利诱,陈浩就是不肯吐露只字。 宋琪也就只好由他了。 到了夜深人静,达雅克族人武士的乐器和歌声渐告低沉下去。火堆也渐告熄灭了。 大部分的武士们贪杯爱酒,喝得七荤八素的,有许多已倒在地上呼呼大睡,只有一些较年轻的担着矛戈一类的武器巡逻守夜。 这样的队伍还能作战么?真难以令人置信。 高丽黛也酩酊大醉,由萧大炮和阿芬将她架着回来了。 看情形,高丽黛的内心之中,是痛苦不堪的,她一阵哭,一阵笑,大叫大闹的,就好像无以发泄内心的积怨。 在过去时,宋琪还从未有见过高丽黛有这种的样子呢。她一往“自傲阔视”的,好像天塌下来也不在乎。相反的到了砂劳越,她自称为“老家”的地方,反而失常了。 宋琪既怜又爱,小心翼翼地将高丽黛安置在床上。 一忽儿,高丽黛呕吐了,宋琪侍奉她茶水,又给她吃了醒酒的药,高丽黛才稍为安静地睡着了。 宋琪告诉萧大炮,有人用铁弹弓企图行凶的实情。 他说:“今后少饮酒,随时要保持清醒,实在是我们处在明处对方躲在暗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要随时的对付他们!” 萧大炮实在也有了七八分醉意,他不大肯相信,结结巴巴地说:“怎么回事?我不相信,果园外面全是达雅克族人武士,大厦的四周又布置有无数的兽陷兽阱,是谁胆大包天,敢在这里行凶,还耍铁弹弓?我不相信呢!” 宋琪说:“事情就是这样奇怪,我们谁也想不通,要不然高丽黛也不会吃醉酒了!” “唉,嗜酒的人,吃醉酒乃是常事……” “我看她是借酒消愁呢!” “刚才她在果园是兴高采烈的……” “不管怎样,你随时要保持清醒,说不定以后还会有其他的阴谋,在事情还未有‘水落石出’之先,我们要保护高丽黛的安全!” 萧大炮举起了手中的猎枪,正色说:“假如真有人企图暗算的话,用枪械,打一冷枪,什么问题全解决了,同时,刚才假如高丽黛高呼一声,果园的数十名达雅克族武士一起出动,那怕行凶者有‘三头六臂’插了翅膀会飞,我们也可以将他拿着,那时候剥皮抽筋的……高丽黛为什么不这样做呢?相反的她反而跑至武士们所在地方去跳舞吃酒,我认为事情颇有蹊跷!” 萧大炮这样一说,宋琪反而胡涂了,这个酒徒,以往是胡里胡涂过日子的,难得他会有这样的分析,能说不合情理么? 次晨,宋琪张开眼,已是日上三竿了。 因为昨晚上高丽黛酒醉,不时要茶要水的,宋琪内心不安。一直给高丽黛小心服侍。 他以为高丽黛之所以酗酒,是和他的顶撞也有着关系,要不然,高丽黛许多可怕的场面全见到过了,还在乎有人在窗下射一弹弓么? 记得高丽黛安静下来时,还向宋琪道谢,她称赞宋琪是一个好丈夫,对妻子无微不至。 高丽黛睡熟时,宋琪看窗外,好像天色已渐露曙光。 他疲倦已极,躺下来一觉就睡到现在。 这时,宋琪张开眼,只见床上空着,高丽黛竟然已经起床了。 她什么时候起床的呢?连一点声息也没有! 宋琪忙爬起身下地,光着脚板走出房外去,这所大厦好像是空着的。不见一个人,全都是一批懒虫,都没有起床还是怎的? 他来到萧大炮的房门前,只见房门紧锁,这家伙关上房门大睡。 其余的房间,情形大致相同,阿芬同样的未起床,陈浩早已外出,沙比和另一个司机不见了。 宋琪赶出门外,只见置在前院的两部汽车都开走了,是高丽黛开走了的么? 高丽黛带着两部汽车到哪儿去了? 宋琪纳闷不已,为什么事情演变得如此神秘!一连两天大清早间,高丽黛都溜走了!她到哪儿去了呢? 陈浩好像是高丽黛的忠仆,他恁什么也不肯吐露,只奇怪的是她昨天没有带任何一个司机,而这天却两个司机都跟着她去了。 回忆昨晚上高丽黛吃醉酒的那副狼狈不堪,难以入目的一副惨状,虽然在大清晨间她还能爬得起床,可真不容易呢。 走出前院,只见达雅克族人武士的两亭帐篷前一片宁静,昨夜所烧的火堆余烬袅绕,升出袅袅的黑烟。 不见有站岗的也不见有守卫的,果园内简直是不见人迹,高丽黛花了牛羊牲口的代价雇来这样蛮邦番人真能保卫这所大厦?真难以令人置信呢。 他相信那些武士们和萧大炮、高丽黛相同,大部分都喝醉,这时仍然躺着呢。 宋琪偶而低头一看,只见泥地上有两道汽车轮胎的轨迹,因为赤道雨的水迹未乾,所以可看得出轮胎的痕迹甚新。 这和他们平日出进的一条路线大不相同,它是绕着屋侧的左方羊肠山道驶上去的。 就是那部敞篷的轮胎痕迹,那部黑色的轿车并没有相随。 宋琪对这类的事是从来不注意的,现在他开始认识汽车行驶过的痕迹,陈旧的痕迹已经干涸了,新的痕迹还带着一点潮湿,由轨迹的形状相同,可以说明了只有一部汽车在该道路上行驶辗过。 昨天和今天高丽黛所行走的是同一路线。 这羊肠山道是上哪儿的呢?宋琪顺着那条道路向前行走。 他抬头凝视那蜿蜒的弯曲小道,它的眼穷处埋入高山的丛林。 在郁绿的丛林间,可以隐约的看到一栋苍白的巨厦。 记得高丽黛曾向他说过,那就是她的老家呢,啊!宋琪恍然大悟。莫非高丽黛是回到她的那所老屋子去么? 高丽黛曾经说过,她无亲无戚,“老家”里是空着,房子里并没有人…… 那末她又为什么要到那所空屋去?又偷偷摸摸的总是在一大清晨间? 宋琪的心中疑团百结,实在想不透是怎么的回事呢,他迟疑地又举步向前,蓦地只听“嗖”的一声。 只见一支长矛自空而降,正好插在宋琪的跟前。 宋琪受了惊,抬头一看,只见那高入云霄的两株大树上,如猿猴似地堕下了两个赤身露体的达雅克族人武士。 原来这些土番都是躲在树上的呢,怪不得在平地上就不见他们的踪影了。 一个脸目狰狞的武士举着钢刀就向宋琪冲过来。 宋琪惶恐不已,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和这番人言语不通,有理也说不清楚,假如回头跑的话,被追上,必难免搂头盖顶一刀…… 宋琪手无寸铁,只后悔猎枪没有带出来。要不然,至少向天开枪可以把他吓跑。 这达雅克族人武士举起了钢刀凶神恶煞的一副形状,也是有意吓唬人的。 他哇啦哇啦地叫着,并没有伤害宋琪之意。他挥着手,只是不让宋琪再向前进,有意将他驱回进大厦里去。 树顶上继续有番人跃下来,原来他们有习惯躲在树梢上放哨的,怪不得宋琪在地面上看不见人了。 土着自己惹起了争吵,大概是研究宋琪的身分。 反正宋琪对他们是半句话也不懂,和这种野蛮人是没什么交道可打的,他没被伤害,能允许他再返回大厦里去已经是万幸了。 宋琪再次走进屋子,萧大炮和阿芬还是没有起床,屋子内是静幽幽,心中顿觉“窝囊”,这算什么名堂呢?高丽黛把他弄到这地方上来,四面包围着的尽是野蛮人,他被禁止离开屋宇,岂不形同居住在一所监房内! 这也算是新婚蜜月吗? 他背着手,在屋子里不断的打转,这时有了“思家”之感,不如归去!他巴不得插翅回返H港去,这地方已使他有无比的厌恶。 阿芬算是已经起床了,她双手撑着头,似有着无比的痛苦,从不饮酒的她,昨晚上也因为一时的兴奋有几杯下肚,到这时候为止,还是感到不适呢。 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谁叫她和萧大炮交上了朋友? “宋先生,你可还要用早餐么?”她算是来向宋琪请早安。 这是用餐的尴尬时间,吃早餐,嫌时已晚,吃午饭又为时尚早。所以她会这样的问。 “你好像不舒服,就别管我了!”宋琪回答。 阿芬很感激宋琪的厚意,她一面道谢一面回房去躺下。 宋琪在屋子内闷坐着。差不多和昨天所相似的时间,忽的,他听到汽车的声音,走出露台外去看。 果然是高丽黛回来了;可是只有一部敞篷汽车,高丽黛和陈浩坐在汽车之中。 沙比和另一部汽车却没有和他们在一起,也或许是她另外有事情派沙比去了。 瞧高丽黛的形色,似有点疲乏,是因为昨晚上酗酒过度呕吐狼藉的关系。 既然如此,一大早的,她又到哪儿去了呢?有什么样的事情如此的重要么? 宋琪忙迎下楼去。高丽黛对他表现得很冷淡,似乎预料得到宋琪必会“盘根问柢”的了。 “你倒起得早!”宋琪说。 “昨晚上谢谢你的照顾,多喝了酒真不是味道,我曾经多次希望能够戒酒,但是一直戒不了,所以,又经常狼狈不堪!”高丽黛说。 “这一清早,你又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我早猜想到你又会问的!” “既然身体不适,何不多在床上休息呢,你瞧,你的脸色还是发青的!” “你关心的恐怕不是这个!”她很冷淡地回答,进入屋子后,边上着楼梯,一面开始卸脱她的猎装。 “为什么会这么神秘呢?”宋琪追在她的身旁,喋喋不休的。 “其实没有什么道理,我是到和昨天相同的一个地方去!” “你昨天是到什么地方去呢?” “和今天所去的地方相同!”高丽黛说。 “你故意绕圈子……” “我早说过,我的行动是不容许任何的一个人干涉的!”她大声道。 “但是你把我带到这陌生的地方上来,不能把我当做囚犯一样的关起来!” “什么叫做囚犯?” “方才我想出去走走,那些土人立刻要打要杀的不准我行动!” 高丽黛相反的指责宋琪说:“昨晚上我们都到果园的武士帐营里去,只有你一个人在屋子里留着,所以所有的武士对你都不认识啦!” 宋琪不乐,说:“难道说要我和他们交际不成?” “至少彼此须要认识认识才行!” “言语不通,我看见他们就有点害怕呢!” “哼,你还有什么事情不害怕的!” “我想!蜜月应该过去了,我们应该回家啦!” “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么?” “我归心似箭了!” “要走你一个人走,我留在这里有事待办!” 这时候,那部黑色的轿车驶回来了,车中坐着的是司机沙比,但同时顾富波和他的那个女朋友袁菲菲也坐在车厢之内,他们两个人才真的是新婚蜜月呢。 “你怎么来了?”宋琪问。 顾富波反而觉得惊奇,说:“高小姐特别派人找我来的!你不知道么?” 宋琪似觉奇怪,高丽黛曾答应给顾富波两天假期的,现在两天不到,她就把顾富波招来了。她处理这类的事情都是有着特别的用心的! “你的假期还没满嘛!”宋琪问。 “高小姐将沙比开革了,所以要找顾先生回来!”陈浩回答说。 “为什么?” “高小姐怀疑那一弹弓是他射的!”陈浩正色说:“因为除他以外,大厦附近不再有外人!” 宋琪恍然大悟,高丽黛是因此而发的,她竟然怀疑沙比被人买通了。 记得昨晚上的情形,也的确是只有沙比一个人留守在屋子里没有外出,其余的人全都进入果园里去和达雅克族人胡闹在一起。假如说沙比是蒙冤敲掉了饭碗,那岂不令人可叹? 高丽黛的情形可以说是“草木皆兵”了,她为什么不考虑到那些达雅克族人也或会被人买通的呢?那时候岂不更可怕了? 顾富波和袁菲菲的热恋令人羡慕,简直像是难分难舍似的。 他被招到这荒僻的山野上来,回复他做司机的工作,这位袁小姐也要相随在一起。 在此山野间四面围绕着都是达雅克族土番,这种生活她能习惯么?袁小姐是个有钱的孀妇,又是个嗜酒如命的酒徒,也许只要有男伴或是美酒就能打发日子。 不过袁菲菲在邮船时曾怀疑高丽黛在她的茶杯之中置毒,她还有胆量来见高丽黛,还打算在这地方上住上一个时日,可谓勇气可嘉了。 高丽黛看见袁菲菲,心中自然不乐,可是她并没有表露出来。而且还以笑脸相迎呢。 “这两天,在古晋市玩得如何?可痛快么?”她像接待客人,打开了应酬的话匣子。 “庭院依旧,人面已非!”袁菲菲回答。 “可玩了一些什么地方?游山玩水?”高丽黛再问。 “还是到野外来,看看大自然的风光,心身比较愉快!” “是否有意思在此住个一两天呢?在我的这所别墅里,三面环山一面向水,随时都可以看得到野蛮人跳舞,够你欣赏的!” “顾富波正式邀请我在这里住个几天!”袁菲菲回答。 “嗯!顾富波怎会知道我的别墅会有多出的房间?”高丽黛听说顾富波替她出了主意,心中就是不乐,她向来是宁愿自己做主人的。 顾富波忙作解释说:“司机沙比告诉我的,这别墅里多的就是房间,你高兴我能多邀请几个客人!” “沙比已经开革了!”她冷冷地回答。 “噢!这个人满老实的,驾驶的技术也不坏……” “我不高兴看他脸孔!”高丽黛说。 袁菲菲咯咯笑了起来,说:“高小姐别会错了意思,我所指的这里,是指石隆门而言,并非是你的这栋华丽的大厦,石隆门是避暑胜地!多的是酒店旅社,又有可供出租的别墅,我们可以租一所屋子玩上几天!” 高丽黛顿时脸上起了红晕,竟觉不好意思起来,说:“你可以看得出这别墅里可以容得下你的!” “不好意思打扰你呢!” “噢,居住在荒山野岭处,正巴不得有客人登门,打扰二字,从何说起呢?”高丽黛说着,即关照陈浩替袁菲菲整理一所清洁的客房,并说:“告诉阿芬,多准备酒菜,袁小姐是非常好酒量的!” 陈浩连声应喏而去。 好不容易萧大炮算是起了床了,他是听得顾富波那阴阳怪气的嗓门才爬起身的,宿酒未醒至为难过。他双手捧着头,勉强露出笑容,算是欢迎顾富波和袁菲菲二人了。 “又吃醉了酒么?”顾富波取笑说。 “唉,达雅克族人做的番薯酒,可真难吃,但是酒性还满烈的!” 顾富波咯咯大笑,说:“你怎的和达雅克族人打上交道了?” 萧大炮推开窗户,说:“你向外看,满树林里都是这些的野蛮斯文人!” 顾富波伸出脑袋,东张西望了一番,说:“我什么也看不见咧!” 萧大炮深感诧异,真的,果园内什么人影也没有,架设在林中帐篷也是空着的。 这时候,宋琪就比较内行了,他大声说:“他们习惯躲在树上的!” “躲在树上么?”顾富波和萧大炮同时感到愕然。 “为什么要躲在树上呢?”萧大炮问。 “也许,他们还停留在穴居人与树居人的时代!”宋琪故意取笑回答。 午餐十分的丰富,但大多数的菜肴都是用罐头做的。 高丽黛盛情款待了袁菲菲一番,女人的毛病,随便怎样客气,说话时终归是针锋相对的。你一言我一语,表面上露出笑脸,心中都感到有点难过。 午后,高丽黛佯装不舒服,她让陈浩带领着大家至果园里各处去参观。 她并关照说:“最重要的是要替宋琪介绍哇奴托,因为他们并没有见过面呢!” 宋琪愕然,说:“谁是哇奴托?” “这里的青年武士的头子,他是大酋长的最小的一个儿子,所有的武士都听他的命令!”陈浩回答说。 宋琪始才明白,是因为他和哇奴托没有见过面的关系,所以一些的达雅克族人武士对他有不礼貌的行为。 “你们去吧,我感到有点不舒服,需要休息一会儿!”高丽黛吩咐说。 顾富波是陪着他的女朋友,他俩的情感已发展到了“如胶如漆”的地步,随时随地都是卿卿我我的。假如高丽黛不同行的话,宋琪陪着这两个人去游山玩水的话,会有什么意思呢? 陈浩得要替宋琪介绍哇奴托,宋琪又不得不行。 高丽黛似乎是有意要将宋琪支开的,这原因是她真感到不舒服么?宋琪心中暗想,绝非是如此,高丽黛睡眠过少,所以感到疲乏,她需要午后的小睡。 宋琪也只好顺着她的意思,随顾富波一行同去了。 萧大炮要玩枪,他全副武装,打扮得像是一个狩猎家的样子。 大家临走出门时,陈浩郑重向顾富波和袁菲菲两人关照,说: “在果园里,到处都布有兽陷,还有达雅克族人武士的守望者,你们千万不要到处乱跑,否则很容易出事的!” “会有危险不成?”顾富波惊愕地问。 “嗯!相当的危险!” “多可怕的旅行!” 他们一行走出屋子之后,陈浩没让顾富波驾车,他自己坐到驾驶的位子上去,立刻就启动马达。 顾富波和袁菲菲占了后座,真比蜜月旅行的小夫妻还要亲密。 宋琪不愿意看他们那副形状,便占了前座,萧大炮也向前座挤。 宋琪将他推出车外,说:“你应该坐到后面去,你和顾富波是难兄难弟,理应亲密一点才对!” “这不是要我受罪吗?”萧大炮呐呐说,打扮着鬼脸,回首看了那对情侣一眼。 “可以欣赏一番,以作你日后的参考!”宋琪取笑。 “我宁愿举枪致敬!” “你有枪在手,倒是很方便的!” “唉,再看不入目时我会自杀啦!” 袁菲菲听不入耳,向他俩啐了一口,随即诅骂说:“你们两位别说得太难听行吗?” 汽车已驶出大厦的院门,陈浩倒是小心翼翼的,他停下汽车将那扇木门带上关好,然后再进入汽车。 宋琪即指着绕着大厦边缘而开的一条黄泥小道,说:“我们该由这一方面去,沿着果园的边缘而行,整个果园都可以参观着了!” “不行,这条道路是不通的!”陈浩回答。 “为什么不通,它有着汽车轮胎的痕迹,你一连两天不就是和高丽黛行驶这条黄泥路的么?” 陈浩脸色大变,说:“不!它只能行驶一段路就得停下!” “那末我们就走那一段可以行驶的路!” “不!得先让小姐同意!” 宋琪一手执住了陈浩的驾驶盘,甚为气恼地说:“我命令你走这条路!” 陈浩恐防出事,急忙踩了刹车,呐呐说:“我不敢作主,我得请示高小姐!” “难道说,我不是你的主人吗?”宋琪已忍耐不住,有意动武的形状。 “你是新姑爷……”他颇感为难的说。 萧大炮和顾富波绝少看见宋琪会如此光火的,觉得情形有异,两人面面相觑诧异不迭。 “阿琪,也许陈浩有什么困难,你又何必太给他为难了呢?”萧大炮替陈浩说了好话。 “不用你管!”宋琪咆哮起来。 陈浩的动作快,他推开车门,一溜烟,没命地就向回头跑。 宋琪怒不可遏推开车门就要追赶,但是萧大炮将他挡住了。 “阿琪,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何不从长计议?”萧大炮说。 宋琪这才知道自己失态了,一声长叹,喃喃说:“我该如何解释呢?” 第十章 鬼屋怪医 “你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走这条路呢?”顾富波很感到诧异地问。 宋琪很难解释,高丽黛一连两天清晨失踪,她和老管家陈浩神秘外出,到底到哪儿去了? 这是一个新谜! 是高丽黛到砂劳越后之一个新的秘密,宋琪发现这黄泥路上的汽车轮胎痕迹,企图能将此谜解开,但是陈浩很快的就溜走了。这岂不等于说明了高丽黛着实是有秘密朝着那一方向走么? 宋琪便向顾富波吩咐说:“你来驾车我们沿着这汽车轮胎的痕迹向前找寻,我相信不久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什么事情‘水落石出’?”顾富波皱着眉宇,很感费解呢。 “富波就爱多问,你就按照阿琪的意思开车不就行了么?”萧大炮叱斥说。 顾富波一肚子狐疑,无可奈何地坐进了驾驶座,拧开马达,一阵发动后,按照宋琪的意思,沿着黄泥小道遗留下的轮胎轨迹向前徐徐行驶。 在这坎坷不平而又狭窄不过的小路上行车,实在不简单。得要有极其好的驾驶技术,坐在车中的人也不好消受。 渐向前走,就好像出了树林,赤道线上气候午后必降豪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后就一凉如秋,严酷的暑气顿告消失。 出了树林,这黄泥小道就是贴着悬岩开辟的,湿滑泥泞,更是寸步难行。 黄泥道的左侧,下望是千丈深涧,可以看得到有蜿蜒的小溪,沿着山势绕出石隆门流道。 山坡是倾斜,加上雨后的泥泞,汽车行驶在上面有点左摇右晃的,十分恐怖。 顾富波自从替高丽黛做司机之后,曾有过一次车祸的纪录,那是在H港的扯旗山道上,汽车的刹车被人剪断了,汽车由高耸的山坡滑翔俯冲而下。顾富波当时还算是机警的,对准了一座山头撞去,车毁,就只是没有人亡…… 顾富波因而受了严重的脑震荡。在医院中疗养了有一段极长的时间。 这时回忆起来,犹有余悸呢。 “阿琪,这道路不好走,随时搞得不对,汽车都会滑下山去……”顾富波惊惶地说。 “别胆小鬼,若跌下山去的话,有着我们好几个人陪着你死呢。你不会寂寞的!”宋琪叱斥说。 “那多冤枉!”顾富波说。 “这样不如我们几个人下车去步行!只留一个人驾车就行了!”萧大炮建议说。 “我的手脚全发软了呢!” “你真是饭桶一个!”宋琪责骂。 “你们何必为难顾富波呢?他因为出过一次车祸,所以一看到悬岩就害怕了!”袁菲菲为他的情人解释。 宋琪很生气,他的情绪像有点反常呢。便叱责说:“那末你们滚下车!” 顾富波正是求之不得,他匆忙踩到了刹车,拉着袁菲菲走出车外,瞧他脸无人色,还不断地在拭着汗呢。 宋琪便自动接了上去,继续驾车向前行驶。 汽车在那倾斜而又泥泞的黄泥道上,好像是跳“摇摆舞”似的,左摇右晃的,全力向前一冲一窜地行驶着。 有时候,那汽车一滑便溜至悬岩的山边,真是随时都有坠岩的危险。 “我的妈呀!”萧大炮原是硬挺着坐在车上的要表现出他的勇敢。这会儿,他也受不了,向车外一纵身。 他落在泥地上,翻了一记大筋斗,弄得满身都是泥垢。 宋琪也踩了刹车,这时汽车的后轮刚好在悬岩旁边停下。 这时候,他也似感觉到问题不简单了,他的驾驶技术不过如此,假如稍有疏忽的话,随时都会连同汽车一并坠下山岩去。 那必是车毁人亡,不会有生存的机会…… “宋琪,别开玩笑了,我们驶不过去的了!”萧大炮好言相劝说。 宋琪已不由得他继续逞强,他拉上了手刹车,离开车厢,掏手帕不断地拭着热汗。 顾富波和袁菲菲两人是手拉手的,徒步跟踪着汽车行走过的道路而来。 他俩忽的发现萧大炮满身泥垢状,如泥人般的,袁菲菲忍俊不住,噗嗤一笑。 顾富波忙向她制止。 “怎么的?由汽车上滚下来么?”他问。 “不!我跳车!”萧大炮回答。 “我早说过这条道路不会通的!”顾富波摸着头说。 “但阿琪一意孤行,我们怎能没有人陪伴他呢?”萧大炮说。 宋琪站在路边发怔,他指着黄泥道上的轮胎轨迹,那是高丽黛曾行驶不久留下的,轨迹仍然继续向前。 “看,高丽黛为什么能向前去?”他问。 “你怎知道是高丽黛驾车去的?”萧大炮问。 “这不是相同的一部汽车的轮胎留下的轮印吗?除了高丽黛之外,还会有什么人?” 萧大炮、顾富波都是“浑人”,平日间却绝少自己动脑筋的,这会儿经宋琪点通了,两个人一再仔细查看对照,可也真怪,的确是同类型轮胎的印迹呢! 萧大炮搔着头皮,说:“这可真怪了!……” 袁菲菲在旁冷眼旁观,忽然插嘴说:“你们谁听说过有一件利用足迹的谋杀案?” 宋琪,萧大炮及顾富波一时却怔住了,不知道袁菲菲怎么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的? 袁菲菲自皮包内取出香烟,慢条斯理地说:“我也记不得发生在什么时候了!好像是在英国,大致上是在一个积雪尺来深的雪地上,一所孤立的房前有明显的一对男女足印直接进入房去,并没有再走出来的脚印,而屋内只有一个女尸,那男人却神秘的失踪了……” 宋琪经提醒,已知是怎么回事,可是顾富波及萧大炮两人却如坠五里雾中,怔怔地地等着她分析。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萧大炮忍不住追问。 “结果是那男人便仔仔细细一个脚印一个脚印依照原来的足迹倒退出来的!”宋琪接了下去。 于是这四个人便仔细的研究起泥路上的痕迹了,难道高丽黛真的玩起这套魔术不成? 细看那车轮的痕印正和宋琪这趟驶来的痕印互相压印在一起,但是顺路再往回走,在一处转拗处,正巧有一滩积水,车胎的痕迹特别深陷,而那上面却有着两道的痕迹,由此可以证明,袁菲菲的猜想并不正确! “世界上不可能有技术那么好的驾驶的,能在这种路上开倒车,还能在转变处倒退而只留下一条轮痕的!”顾富波首先说。 “不过,这儿每天下午都有一场热带雨,也许第一次的轮胎印迹已被冲刷去,这也不是不可能的呢!”袁菲菲仍然坚持着她的看法。 宋琪实在被突然的断路搞得胡涂了,不过对袁菲菲这奇特的想法似觉得有点玄虚。 “我们还是继续向前路找寻吧!”宋琪说完领头走在前面。 这四个人每人均疑惑不已,小心翼翼地循着轮胎的痕印再度来到了绝崖处。 宋琪有“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决意,顺着断崖 53c8." >又往前走去。 蓦然,一支长..矛自天而降,斜斜地插在宋琪身前不及一尺处,接着跳下来一个达雅克的土人武士,嘴里哇啦啦的嚷叫着禁止他们这一行人的前进。 袁菲菲及顾富波还没见过这批高丽黛的所雇的“警卫队”,登时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携手退缩在一起。 萧大炮到底和这批武士们有过一夜喝酒跳舞的交情,因之挺身而出,向这土番指手画脚地表示了身分。 果然,那达雅克土人,裂开大嘴,笑着表示友善。 “我们想过去走走!”萧大炮以手势向那土人解释说。 那土人怔着,却摇头又摆手,表示不能允许他们过去。 宋琪又告恼火,说:“怪事了!雇请他们来看守果园的,并非是看守我们,他无权干涉我们的行动!” 萧大炮再次和那土人武士打交道,在后说:“他不是这个意思,前面没有道路,教我们不要再过去,因为悬岩危险呢!” 宋琪灵机一动,说:“你且向他问问看,可曾看见高丽黛到此?” “我同样言语不通的,怎样问呢?” “你会用手势,不妨试试看!” 萧大炮无可奈何,只有硬着头皮,又再次打手势向土番武士盘问。 只见他指手画脚地,连叫带嚷,什么名堂全使出来了。那个土人武士根本不懂。 宋琪便趋上前,指着汽车说:“以前它曾来过?” 土人武士还是摇头。 宋琪又指着地上汽车留下的路轨痕迹,再次说:“这里有它留下的痕迹,应该是曾经到过此的!” 那土人武士还是摇头。 宋琪便发了牢骚,说:“既然言语不通,雇请他们在此又有什么用处呢?” “不过,假如是抵抗外侮的话,有人看总比没有人的好呀!” 宋琪已越过了山坡,果然的,前面并没有路,那汽车的痕迹在那儿断了头,若说它折入树林里了,那是很不可能的事情,因为那儿的树木是密密层层的。一辆汽车根本驶不进去。 那末,这些汽车留下的痕迹也变成是一个谜了。真不可思议呢。 他们便由原路退了出来,回到汽车所在的地方。 那部汽车,屁股对着悬岩,甚为惊险,谁去将它弄回来呢? 他们的驾驶技术都有问题。 还是顾富波的经验较为丰富。 顾富波指导大家先行搬运石块,垫在汽车的后轮,将它压紧。这样可以避免汽车在启动时会滑下悬岩去。 他的情绪安定下来之后,又自告奋勇登上了汽车。总算是把汽车弄还到路面之上。这时就向回程行驶了。 宋琪和萧大炮等三个人在路旁护卫着。若发现前面有松土或泥坑时,汽车就停下,大家搬运砂石将它填平,汽车然后才辗过了……。 这样,那辆汽车便好像是“蜗牛慢步”似的,徐徐向回程行返,这样估计,需得比来时多上三倍以上的时间。 宋琪和萧大炮都很觉吃力,他们来回地向树林里跑去找寻砂石,捡拾一阵之后,将它包起,拿到黄泥道道上去铺洒上……一次又一次的。 没有多少的功夫,他们两个人已经是汗流浃背了。 萧大炮没敢埋怨,他知道宋琪的情绪不大好。同时,他知道发牢骚也是没有用处的,反正是要把一辆汽车弄回去的。 不多久,刚才阻路的那个土着武士,把他们的头子哇奴托找来了。 哇奴托看见他们为了行车不断地搬运砂石铺路,觉得很诧异,立刻招来好几个土着武士,帮忙他们照样的去做。 其实,赤道雨的雨势只是一阵子的,雨量不多,沾湿了悬岩上的表土,它的地层却是坚固的,因之,经过了一段极短的时间通风干涸之后,那湿滑情形,是好多了。 达雅克族人都显得非常热心,他们的工作效率也不慢,由萧大炮教导他们该铺什么地方该填什么地方的坑。 那部汽车,总算脱离了悬岩险境,回返果园狭窄的泥路。 他们一行,在回返大厦时,俱都已成为泥人,全都是满身泥垢的。 达雅克武士索取报酬,他们不要金钱,只要烟酒,真可谓是烟酒朋友了。 高丽黛午睡并没有起来。 宋琪有点不大相信,因为陈浩早已溜回来了,难道说他没向高丽黛报告么? 这是难以令人相信的事情。 他找遍了整间的屋宇,就不看见陈浩的影子,不用说,他是躲藏起来了。 “宋先生,我已替你烧好了热水,快去沐浴吧!”女侍阿芬忽的上楼,向宋琪说。 宋琪暗觉奇怪,为什么阿芬会忽然准备好热水给他们用? 在热带地区的习惯,大多数是洗淋浴的,随时随地拧开莲蓬头,由头淋到脚,每天淋个好几次,据一般人的传说,假如有一天不午后淋浴的话必会生病。 这或是传说,也或是一般人的习惯,与迷信是无关的。 “为什么今天特别替我们准备了热水?”宋琪问。 “是高小姐吩咐的,她恐怕洗冷水不习惯,同时,她知道你们一定是满身泥泞的!”阿芬说。 “她怎会知道我们会满身的泥泞呢?” 阿芬嘟起嘴儿,俏皮地说:“你既然有那么多的疑问,为什么不自己去问高小姐呢?她是你的妻子呀!” 宋琪被说得瞪目惶然,阿芬并没有说错,高丽黛是他的妻子,为什么有问题不去问高丽黛? 这样,新的问题又在宋琪的脑海之中盘旋。高丽黛怎会知道他们一行人在回来时会是满身泥垢的?难道说,她已经预知他们会连人带车趋进恐怖的险境又空手而回? 当他们要出发到该地区时,陈浩仓惶的溜走了,那又是什么道理呢?既然预知他们毫无所得折回的……。 宋琪顿感到头痛,自从和高丽黛相识之后,脑海里老是“为什么?为什么?”永远脱离不了“为什么”三个字? 他遭遇到怪诞无可思议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有永远解答不了的许多问题。 来到砂劳越后,仍然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不断地发生。 嗯!宋琪忽的跺脚,他想通了是怎么的一回事了,那条留有汽车轮胎痕迹的怪路,必然是高丽黛故意布置的疑阵,可以巧妙地避过任何人的跟踪。 因之,高丽黛很有把握,他们一定是满身泥垢折回的。 由于陈浩的中途溜走,现在又回避着躲藏起来,宋琪有了把握,在这条道路上是一定可以发现到一些秘密的。 他决心再去冒险。 这时,女佣阿芬已经为他预备好了热水,那洋磁浴缸里放得满满的,还洒上了香水,在热水里泡泡可以恢复疲劳。 高丽黛直睡至晚餐时分始才起床,她的精神焕发,情绪也甚好。看见宋琪换下来的衣裳沾满了泥垢更是窃笑不已。 这好像是说明了她获得了精神上的胜利,宋琪他们的行动已在她的意料之中。 宋琪另外也有他的心计。所以,并不和高丽黛计较这些。 晚餐过后,陈浩自市镇处带回来了大批的补给,光只是洋酒就有着好几箱,鼓励达雅克族人武士工作,提高他们的工作情绪,烟酒是最好的礼物。所以,这一次,陈浩进市镇去添置补给,好像是为达雅克族人武士而跑的,另一方面,他也是为了避免被宋琪诘问。 但是宋琪对这三件事情已是绝口不提,好像完全忘记掉了。 饭后,果园里的达雅克族人有歌舞。高丽黛特别赏给他们好几瓶酒。 宋琪闲着无事,特别约同萧大炮至果园里去欣赏土着们的歌舞。 宋琪的用心,是希望和土着武士的头头哇奴托厮混得稍为熟络,以后再会面时就不会再有误会发生了。 相反的,这一夜高丽黛没有参加土人的狂欢,她取了望远镜守在平台上不时地注意着果园四周的动静,又窥看宋琪的神态。 宋琪表现得特别疯狂,好像他是有意买醉一番。不时参加了武士们乱蹦乱跳的舞蹈,直至到他躺下为止。 是夜,甚为安静,宋琪真的饮醉了,躺在床上,睡得甚香,相反的高丽黛失眠了。 这新婚小夫妻俩口,好像同床异梦,各人自怀心事,在新婚蜜月期间,这真是甚少见的事情呢。 这天凌晨,高丽黛可以说是根本没有睡呢。天色微亮间她就下床,整理好了衣裳,偷偷地溜出寝室外去了。 老头儿陈浩比她起得更早,已为高丽黛将汽车准备好,侍候在前院之间。他俩在院子里交头接耳的好一阵子,就坐上了汽车,去了院子的大门。 宋琪的醉酒是有意的装出来的,高丽黛爬起床时,宋琪就已发觉,他眯起双眼,窥望着高丽黛的一举一动。 只见高丽黛与陈浩又在这黎明前出发了,宋琪连忙爬起床,他穿上了猎装,携带了猎枪,猎刀,轻启房间,悄悄追踪下了楼。 整栋房内是静悄悄的,佣人们都在熟睡中,宋琪独个儿溜出了院子,出了大门,循着依稀可以分辨出的汽车轮胎痕印,追踪而前。 拂晓前,树林内寂静的可以,偶而有一二声早起的禽鸟飞扑在树稍上,除此外,只有阵阵微风引起树叶的颤抖声。 宋琪自小生长在繁华的H港,可以说是有生以来从未见过这种景色,但这时他却无暇欣赏了,匆匆忙忙地赶路,心中只惦念着他那神秘妻子神秘的行动。 天色犹未大亮,可是宋琪很快地已能确定高丽黛这几天所走的是相同的一条路,也正是那天他与顾富波、萧大炮,及袁菲菲驾车循轮胎痕记所追踪的同一条路。能确定方向,宋琪追踪起来方便了不少,他不再犹豫,放大步子往前直追。 这不是一段短距离的路程,相信高丽黛及陈浩驾着汽车早已远去,宋琪不敢有丝毫的耽误,埋头快步疾走。 他步行有个多小时,天色已逐渐明亮起来,宋琪总算是赶到了距离那悬崖不远处,遥望那断崖处并没有汽车的影踪,心中仍是疑云重重的。 这当儿,忽然“哇啦!……”地一声,斜地里跳出了一个赤身裸体的土人,武士手中的长矛直逼向宋琪的胸前。 宋琪抬头,与那土着打了个照面,那土人武士很快地收回了手中的长矛,显然地他已认出那是宋琪,也正是雇请他们的女主人的丈夫,他傻赫赫地裂大了嘴,冲着宋琪友善地笑着。 “你可知道刚才那汽车是不是从这里上去的?”宋琪一面比画着一面问着。 “哩依啦哇!……”那土番显然一个字也听不懂。 宋琪再指手画脚地说:“汽车,汽车,嘟嘟!……这里走?” 那土人依然瞠目以对。 宋琪俯身指着地面上汽车的轮胎痕记,又指指自己,再向前指了指。 真不容易,那土人武士好像听懂了,笑嘻嘻地比手向前让宋琪路过。 宋琪继续向前赶路,这又是个大晴天的清晨,空气清新,鸟语花香,犹未爬出地平线的太阳却先一步送来了光亮。宋琪疾步,终来到了断崖处。 奇怪的是断崖前去真的并无去路呢?高丽黛和陈浩究竟哪儿去了?宋琪真是百疑莫释。 宋琪在断崖前徘徊,歇息了半晌,仔细研看地面上的车痕,到底被他发现了那辆汽车。原来它是隐蔽在一堆杂草之中呢?它是越过了像溪水似的水滩掩蔽了车轮的印迹。 车是空的,高丽黛与陈浩两人失了踪,他们如此的行踪诡秘?所为何事?究竟他们到哪里去了? 宋琪在杂草丛中乱钻一阵,毫无所获,再次转身回到断崖前,仍然没有丝毫“蛛丝马迹”可寻。心中不觉烦躁起来,坐在断崖旁,燃点香烟,苦苦思索。 天色已大亮,不少的珍禽怪鸟由山林中飞到山涧下的小溪去觅食饮水,宋琪从未见过此种奇景,俯首下望,渐觉心神怡然。 蓦的,他看到对山山脚处有一条迂回的羊肠山径,顺着那小径通到河边有着一条已经全毁的吊桥,但还可以看得见有绳索串着破烂的木板,宋琪连忙爬起,掉头向回路上勘查,结果他找到路旁杂草掩盖着的一条几乎完全荒废了的小路,穷目下望,果然咧,正是与那破烂的残桥相对,对方也有部分的残碎木板及绳索的痕迹。 宋琪再顺着对山的羊肠小径看去,隐约在丛林深处似有着一幢巨厦,它在绿色的丛林中微露出一角,以方向角度计算,那巨厦不正是高丽黛所说的那幢已经荒废了的故宅吗? 谜底终于揭露了一半,高丽黛这两天清晨一定是悄悄返回她那所谓并无人居住的故宅去了;只是不知道她去做什么去的而已! 宋琪不再犹豫,顺着峭壁旁的小路走下去,一点没错,高丽黛及陈浩的确是由这小路下去的,不少的草枝被踏留下了新鲜的脚印,直至河溪中央时始才没去。 宋琪来到了河边,这是一条仅有溪水的河床而已,高出水面的石块能让人踏脚跨越过对岸,宋琪由那些石块上偶尔可看到有潮湿的泥脚印,这更是百分之百的可以确定高丽黛的行踪。 过了河爬山的小路非常难走,宋琪以猎枪为手杖,几经艰苦,好不容易上到了半山间,那隐蔽在山林中的灰色巨厦矗立在林间,四下里寂静无声,显得近乎神秘又恐怖。在巨厦残破的院墙前,有着一条荒废的大马路向山背后下去,由路面上野草丛生的景况看来,它已荒废了很久了。野生植物将它掩盖了,宋琪无暇研究这马路通达何处,还是先查窥这大厦要紧。 那是个非常巨大的楼房,建筑物雄伟宽敞,庭院占地广阔,几乎像是一幅国土,幽深得可以…… 可惜它荒废了,原是白色的残墙,爬满了热带的长春藤,岁月使白色粉壁变成了苍灰色,庭院的门墙有不少损坏的地方,院内杂树野草茂盛,形成荒林似的,简直已看不出原有的模样了。 大厦内静悄悄的,好像是空无人迹的一般,但宋琪却相信高丽黛与陈浩一定在内!问题是他们要干什么? 宋琪慢慢朝大厦走过去,不时惊起树上的鸟群,表示这儿真是甚少看见人迹,已为它们所盘据了呢。 在大厦的大门口间,宋琪看到墙头上有着水泥砌造的招牌字,第一个字失踪脱落,也或是被敲掉了,只剩下“X精神科医院”几个陈旧的字迹!高丽黛曾说这是她的故居,怎么会又是个医院了呢?也因此可见高丽黛的每一句话都是不可相信的! 宋琪仔细研看被敲毁的第一个字,字体的左边还残余的留着一个耳朵旁,但另一半却只剩下了一个似乎是元字的一角,宋琪将以耳朵旁为姓氏的字体一一想列,可怪的是,最接近这个字的应该就是在H港时一再对高丽黛施以恐吓,阮难成的“阮”字了。 这对宋琪又是一个新的“谜”了,高丽黛曾说这儿是她的故居,怎么会是姓阮呢?记得阮难成每次打电话来时,对高丽黛的称呼都是“白兰”;究竟他这神秘的妻子的真姓是什么?宋琪愈想愈含糊?姓高?姓阮?姓白?这个新谜要何时始能解开! 这巨厦的大门是一座笨重的铁栅栏,已锈烂得由黄变黑的,从外墙爬过来的热带蔓藤植物将铁栅栏的四周都积满了,内望进去,尘埃蛛丝厚得掩遮了房内的形状,看情形这儿决非三两年未曾有人进出过的,真如同是一座荒废了半个世纪以上的废堡呢!由于不可能有人自这道门进出,宋琪也决定先环绕这幢大厦四处勘查一番。 他绕巨厦墙畔慢慢向后段过去,但见藤蔓荆棘长密密的,残墙断瓦比比皆是,但大厦的每一扇窗户都是装有铁栅栏的,倒十足像是精神医院的设备呢;宋琪自墙洞向内张望,但见杂草丛生,什么也看不见。 不久,他发现了有一段塌下了的残墙,大可以容一个人进出,宋琪穿身进内,巨厦便现在跟前了,它大得一如中古时代欧洲城堡,宋琪的心中有点不自在,实在是这里的环境太寂静与荒凉了,几乎像是教会荒废的墓园,尤其不知怎的它含有一种阴森的感觉。 宋琪停下了脚步犹豫再三,终于鼓足勇气继续向前“探险”。 忽然,宋琪又发现大厦的墙脚处有一个相当大的破洞,可以探首进去,看到屋内的情形,他连忙赶了过去,吸了一大口气壮着胆子探首进去窥看。 房内光线极坏,窗外的阳光隔着污秽的玻璃透入,从厚厚的尘土遮盖下,隐约可以看清房内奇怪的陈设,那完全是医院存放器材的库房似的,相当的大;药瓶药罐外,还有大批动手术所用的工具,另外手术床、手术灯、氧气桶等一应俱全,更有几个似是太平间所用的载尸棺材叠累在一角,使整间房子有说不出的阴森。忽的,宋琪不自主的打了个冷颤,原来他看到一堆破旧的医学所用的人体模型,只见肢残体碎,好不恐怖。他连忙缩身出来,犹在心跳不已。 “这真是一所精神病院呢!” 在这高山峻岭上,与市尘隔绝,空气新鲜,阳光充足,再加上建筑雄伟宽敞,倒是一所非常理想的“精神医院”;只是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荒废了?更想不通它与高丽黛之间会有什么瓜葛? 宋琪胡思乱想,心中疑团更多。 这时,已有八点多钟了,热带的阳光已渐发出炙热,宋琪行走在巨厦的阴影中,对遍野的阳光非常好感,至少,这阳光替他驱走了部分的阴森感。 不久,他绕行至大厦的二门,门首间同样的有着“X精神医院”字样,头一个字失落了!分明是被敲掉的。 现在的问题,那失落的X字,余下尚有一点痕迹。左侧是阮旁,隐约的可见,余外的还有“儿”字在旁,假如以此类推,该可以确定它是个阮字…… 威胁高丽黛最为严重的阮难成,而这间医院的首字就是阮字?岂不令人高深莫测么? 难道说,它是“阮精神医院”么? 宋琪狐疑不迭,向门内走去,那是一扇弧形的大门,破破烂烂的,许多地方水泥全脱落了,露出了红砖窟窿,还长上了青苔。 那弧形大门上同样拉上了一道全腐锈掉的铁栅闸,有鬼头大锁锁着。 锁和锁扣全生了锈,几乎已经是连在一起了的,有爬墙的虎爪荳藤枝缠着。 很显然的,它也同样经过长年没启开过了,里面的内院甚深,但宋琪看不见它的内部,因为有一座专供阻挡的矮墙筑在门前挡着。 这是精神科的病必有的设施么?它也像是“修道院”了! 这地方显得太神秘了,高丽黛为什么会带着老管家陈浩到此呢? 宋琪满心要寻出这间怪屋内的真相。他再绕出这道门,沿着这间屋宇的沿墙行走,抬头向上看,那像是许多的牢房,像关病人用的,差不多的窗户上都有着铁枝,固然,有部分的铁枝都已经脱落了。长春藤极为茂盛,几乎将半边的巨墙全爬满了。有枯萎了的,也有新长成的,黄的黄,绿的绿,凌乱杂芜,一看而知是年久失修没人管理的。 宋琪路过处。遍地都是落叶,步过枯叶之上,沙沙作响。也有一些破窗户,经过山风的吹拂,敲着墙壁,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虽在光天白日之下,也甚感它的恐怖呢! 这间屋子实在是太大了,绕着墙沿,后进是有一道塌下了的破木门。 里面可能是后院了,后院更是荒芜,一列平房,可能是以前医院里的宿舍。屋顶的瓦都已塌落,四面透风,像经过了大灾劫似的。 那儿也有大房仓,没有门的,里面黝黑的一片,还带着点臭气。 宋琪探首向内看去,里面叠有一堆薄木板的棺材。 他不知道棺材是空着的,还是有死人在内装着。 他打了一个寒噤,一声咳嗽,蓦地只听到一阵振翅之声,是集体的振翅…… 哇,刹时间,有无数的蝙蝠,在仓内乱飞乱舞,原来,它的屋顶上变成蝙蝠窝了呢! 宋琪赶忙退出大门去。 “这真是一间古怪的屋子!”宋琪吁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 他又顺着那间屋子继向前摸索,四下都是破破烂烂的墙壁,墙沿间长满了热带的杂草,荒芜得使人见而寒心。 那间医院大楼的后门,同样的有着一道腐锈了的大铁闸门锁着,不过它的内墙里却没有任何的东西堵挡着,可以看得到有一行水泥砌盖的宽大楼梯,是通上楼去的,楼上楼下,是一行幽深的走廊。 宋琪注意那行楼梯,它和整间屋子的情形好像是反比例。地上不见尘垢,好像是经常的有人在那儿行走呢。 在楼梯下端的墙角处,有着许多凌乱的足迹,他开始领悟,很显然的,这绝非是一所空屋。 那道铁闸是腐锈了的,连同一把钢锁也锈在一起,接坳处几乎都已锈硬僵死了,非人力所能推开。 那末,这些足迹打哪儿来的,是有人被关在里面吗……? 宋琪深信,这栋屋子一定会有特别的进出口道的! 他仍然继续向前走,又越过了一道横砌的院墙,那儿的野草高及人腰,可以见到有花圃及葡萄架等的东西。 假如猜测不错的话,这特别的院子该是精神病人的露天歇息之所,是供病人晒太阳预备的。 地面上的水泥道路都很宽阔,只可惜全长满了杂草。 宋琪发现一座类似车房似的大门,木门是半掩的,里面有亮光透出。 嗯,这必就是进出口的地方了,因为车房前的野草植物经常铲除,就置在门旁堆叠得高高的。 他趋上前,探首向内看去,着实的,里面有着一部似是半个世纪以前的旧汽车。大概是已经报废了的,可是它却又擦得雪亮的粒尘不染。 越过汽车,里面是好大的一所空旷的院子,四周全像牢房似的屋宇,有三层的,也有两层的。 宋琪须要走向那道楼梯所在的地方,他顺着屋沿下的回廊徐步向前。 因为他已进入大厦之内,就得处处小心,假如屋内是有着人的话,得避免被人发现呢。 顺着回廊向前。前面,是一道半月形的大门,里面又是黑黝黝的,只见那儿堆叠起很多的木箱,显得凌乱不堪。 宋琪身背后背着的那支猎枪,在不经意间竟绊住了一只箱子,它砸了下来,落地木板四散裂开,里面竟是好几个人头。 宋琪“胆裂魂飞”倒后退出了好几步,只见那些的人头,有老年人的,中年人的,青年人的,眼珠子还在乱转,有些脑袋砸碎了,脑浆迸出,或是整个的脑子跌在外面…… 宋琪纳闷,因为他没看到一点的血迹,再定睛仔细看去时,原来那并非是真人的头呢,它只是塑胶制的模型。精巧的程度,维妙维肖,眉毛发须,加上皱纹,栩栩如生……。 宋琪蹲下身子去仔细监看,尤其是人头模型内跌出的脑髓,那简直像是医学上所用的模型一样,丝毫没有差别。脑髓相连的地方,有血管,大小神经,罩满了血丝。 怪了!这间神秘的屋宇里竟有着这样古怪的东西,它是干什么用的呢? 是用来讲学用的么?那末有一具就够了,为什么要分出那样多具尸体呢?还有老年的,中年的,青年的? 难道说,脑髓内的组织,会随着年岁而变化么?真是令人难以思虑呢! 宋琪好奇心重,他将其他的许多只箱子一一撬开,那里面大多数是人头,也有人体残肢的塑胶模型,都做得十分的精细,使人难分其真伪。 他想不通是怎么回事,也或是这是一所精神病医院,有许多疯狂症的病人,以此做为玩具,那不就太可怕了么? 宋琪很细心地将它一一回复了原状。又背上猎枪,继续向走廊出去。 好不容易的,他算是找到那一行楼梯的所在处了,那扇后门为腐锈了铁闸锁着,它启不开,所以要登上楼去,一定要走上很多的路。 这时,他踏上了楼梯,他可以看得出,这楼梯上是经常有人打扫的。 到了二层楼上,映入眼帘的好像是另一个世界,明窗净几,打扫得粒尘不染,和楼底下那种凋零落索的情况完全不同。 由此可以证实,这栋古老阴森的大厦里,着实是有人住着。 它的四周,是回廊环绕着,有些的房间是敞开着的,里面空无所有。 靠右手的一边,全是有着铁闸门的房间,露出一方装有铁栅枝的洞窗,好像犯人的牢房一样,显然的,那是狂癫性的神精病人的病室。 房内有着铁床铁桌铁椅,用的器皿也几乎全是铁器,但大部分都已腐锈了。 宋琪沿着那列病室出去,忽的他听到有一点的声息。那像是铁器相碰,声响甚为清脆。 他静下神色细听。 嗯,那些古怪的声音,似乎来自一所极其宽大的敞厅里,那里面有着一道深长的走道。 那地方,一面是漆着鲜红色的栏杆,旁边是回廊,排列了一些漆着乳白色的木条凳椅,好像是候诊处。 地板上打扫得甚为干净,所有的油漆也是新漆的,好像并没有多长远的时间。 瞧这整间巨厦的外观,凋零落索,和这内部的情况很不一样。就是够使人奇怪的。 宋琪再向前面走,铁器相碰的声响更大。他已经看到有一所双页的大门,两端都开有一小方玻璃窗,上写“手术室”三个方体黑字。 那铁器相碰的声音,也正是由“手术室”内传出来的。 宋琪很觉纳闷,莫非是有人在“手术室”内动手术么?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在此荒野,一所荒废了几乎像不见人迹的阴森巨厦里,谁会在此施行手术呢? 宋琪蹑手蹑足的,来到手术室的跟前。 “手术室”从那小方块的玻璃窗投眼看进去,在门内还有门,里面同样的是两面双页的活动门,也有着小方块的玻璃窗,是供人参观手术室内手术进行,也是隔绝了细菌消毒用的。 差不多设备良好,大规模的医院里都有着此种的设备。 宋琪已看到内进的那扇玻璃窗内有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在内活动着。 他好奇心重,小心翼翼地将背在身背后的一支双管猎枪取了下来。持在手中。推开了第一扇门,偷偷溜了进内。 这房间不过像是一行通道,甚见狭窄,里面设置有好几个橱柜,橱柜内除了手术器具以外,堆叠有整齐的白布、绷带和药棉。 另外置在地上的,有着一只圆形擦得雪亮的蒸气消毒铁桶,还插在电流之上。 由此证明,这间巨厦内还有着电器的设备,它并非是废屋呢。 宋琪向内进的那扇活页门的玻璃罩窗内看去。 真的,里面有人在动大手术,主诊医师,由她的头发可以看得出,是个女的。 她的身旁是两个护士,都戴着白色的手术帽子,一方纱罩蒙着嘴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白手术衣,橡皮手套……空气甚为寂静,所以手术器具相碰的声音可以远传。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全身为白布罩着,只在首部露出一个方洞,四方用银色的钳子夹着,原来是脑部开刀呢! 宋琪隐约地可以看到一方人脑的形状物…… 在手术台旁,还坐有一个麻醉药师,也同样的穿着白色的手术制服,戴着白帽,面戴纱罩,只露出一双无精打彩的眼睛,似是在打瞌睡! 假如说,在手术台前打瞌睡,那岂不开玩笑吗?病人的性命操掌在手术台旁的几个人的手里,一个人打瞌睡,很可能就会使其他的几个人白费心机,稍有疏忽,病人就会完了。 宋琪可以看得出,那麻醉药师是个男的,而且肤色黝黑,个子消瘦。 他双手把着氧气筒,像是聚精会神注视着病人的呼吸气度表,然而,在氧气筒旁边挂着的一个呼吸探量的气球,根本不动了,换句话说,就是病人已经停止了呼吸。 宋琪几乎要出声,他想向手术台旁的几个人警告,病人已经没有呼吸了…… 医生经常会在千钧一发之时,施行心脏按摩手术,也或是运用人工呼吸,可以使人恢复呼吸的。就只看他们是否能及时发现? 这几个白衣的人,都疏忽了么?也或是那个麻醉剂药师打瞌睡的疏忽? 宋琪没敢叫出声,因为这所古怪的巨厦内有着这样古怪的手术室及医生护士病人,他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呢? 医生还是在聚精会神地进行着脑部开刀的大手术。 她的动作非常熟练,说明了她是一位经验极其丰富的医师,也显得很沉着。 她每用过一种手术器具,就向身畔旁的铝桌盘子上扔去,一抬手,喊一种专用名词,向身旁的护士索取手术器具。 “切刀!”“挑刀!”“钳!”“挑针……” 护士的动作也很熟练,很快的就将医生所需的器具交落到她的橡皮手套之中。 “氧气如何?”医师问。 “正常!”麻醉药剂师回答。 正常么?宋琪的心腔噗噗而跳,怎会正常呢?病人的呼吸早告停止了,他几乎要大声怪叫。 但宋琪忍耐着,因为这是一所废掉了的精神病医院。 也或是这些人全是患着精神病的人,连这些医师护士药剂师在内。 宋琪没敢叫出声,恐防引起祸端呢,因为那手术台上的病人在他窥看的开始时就是没有呼吸的,若已经丧命的话,它早就是一具死人了,这时叫嚷也不会有用处! 宋琪咽着气,仍继续地向内窥瞄。 医师好像非常的忙累,她身畔的护士用一方小毛巾为她在额上拭汗。 开刀手术仍在继续进行。 当那护士回过身来时,宋琪赶忙的回避,他不能在此被人发现。 “唉,不行了!”医师忽然又在说话。 宋琪再探首向内窥看时,只见那位医师已揭下她的工具,正俯身去听病人的心脏。 “快注射强心针!”医师向助理医师吩咐。 “已经注射过了!”那位女助理医师回答。 “氧气如何?”她再问。 “停止了!”麻醉药师回答。 “我得动心脏按摩手术!” “已经来不及了……” “唉!”她一声长叹,说:“我又失败了!” “脑部手术很难成功的!”女护士安慰她说。 “不!我已经说过,假如我的手术不成功,绝对不走出这间医院半步!”医师失望地说,她以衣袖拭去额上的热汗。 “我看还得作深一步的研究才行!” “嗯,我的手术退步了!是老了啦!”那医师说着,解下了她的面罩,又脱下了头顶上的白帽。 这时,可以看到她是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妇人了,满脸的皱纹,鸡皮疙瘩,就只是一双眼睛炯炯有光,似像一个患有精神病的病人。甚为可怕呢。 宋琪顿时汗毛凛凛。 “这过失不在你,你已尽最大的努力了,我们下次再研究吧!”她身旁的女护士说:“我看你也够累了,还不如回房去休息吧!” “是的,我该休息了!”老妇人边拭着汗回答说。 宋琪听得那女护士的声音甚像是高丽黛在说话,当那护士解下她的面罩,除下她的白帽时,宋琪几乎惊呼出声,那不就是高丽黛么……? 竟然,高丽黛穿上女护士的服装,来到这深山怪屋里参加这项手术工作! 这究竟是一间精神病医院啦。莫非高丽黛也是精神病患者之一? 在这同时,那位麻醉药师起立了,他也解下了面罩,除去了帽子,竟然是陈浩呢。 这事情的发生未免太奇怪了,使宋琪百思不解,高丽黛一个人的关系复杂,自从婚后,在她的身旁发生的许多事情像谜似的,使宋琪有如“丈二金钢摸不着头”。 但是陈浩的人却不简单,他该不会是精神病的患者吧?为什么也会参加这项开刀手术? 怪不得当宋琪驾车要走上这条路来的时候,陈浩会跳车逃走了。 “老太太着实是累了,该回房去休息啦!”陈浩点着头,向高丽黛示意说。 “嗯,你们都以为我是老了,但是科学是不会老的,我们应该继续努力!”老妇人说。 另外一个护士却是个生脸孔,宋琪从没有见过,瞧她的年纪也有相当了,她帮着高丽黛替老妇人解下她的白色手术衣裳,向着手术室大门的这方向来了。 宋琪不得不躲避,他赶忙转身躲进那圆型的遂气消毒筒的背后,蹲伏着。 不久,那扇手术室的门推开了。走出一行人,高丽黛和陈浩及那护士三人,小心翼翼地护送着那年老的女医生走出房门外去。 他们越过宋琪躲藏在的地方,没有注意,也没有发现。 “陈浩,你说明天还有一个需动大手术的妇人?”老妇人问。 “是的,老太太,她已经等不及就要动手术了!”陈浩很恭敬地说。 “那末就决定明天动手术,不过,一连着几天,我的手术都告失败呢!” “这是运气不好!”高丽黛插嘴说。 “科学不是靠运气的,我们得?研究失败的原因!”老妇人说。 她们四个人走出了手术室的二门,宋琪喘了口气,又赶到回廊窗前窥看。 见他们越出回廊向靠后院的方向过去。 宋琪并不急切须要追踪,他拧转身,进入了手术的二门。 他须要先看手术台的那具尸体,为什么才刚施行手术时,那只量呼吸气压的皮球一直没有动。 这样,换句话说,这位病人早就失去呼吸了,医生和药剂医师护士不可能没有一个人发现,为什么他们的手术还继续进行呢? 宋琪要先解开这个谜。 他一手将罩在尸体身上的白布扯开,那儿露出了一个被切开了脑部的人首。 这“人首”是个中年男子,眉目清秀的,张大了双眼,栩栩如生。唉,它不过只是一具塑胶人像,而且是软塑胶,所以抚按在上面如人体无异。 宋琪顿想起在走廊过道间发现的许多木箱塑胶人头…… 这就怪了,他们四个人替一具塑胶人头的脑部开刀,还聚精会神的,这算是什么名堂呢? 莫非他们四个人全是精神病的患者?尤其是高丽黛,她经常反覆无常的,时喜时怒…… “不可能呀……”宋琪自言自语地说。 高丽黛的行径固然怪诞,但是她温柔起来的时候,简直是比小绵羊还要温顺,而且处理事情时,处处表现出他的智慧甚高的。她怎会是一个精神病的患者呢? 还有那个老管家陈浩,这个人狡黠机警,有很高的智慧,更不可能是精神症的病人了。 宋琪再掀开那塑胶人像罩着的白布,那具人体是布缝的,里面可能包着的是稻草,只有手脚的部分同样是软塑胶制的,这样的人怎会有呼吸?又怎能听得到它的心腔跳动? 宋琪“如坠五里雾中”,远道来到砂劳越,是为蜜月而来,抑或是为发现这秘密而来?他百思不解,想不透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将那具人像重新用白布盖好,使它回复原状,然后才匆匆地溜出了手术室。 这时,他可以确定一点,高丽黛和那个老妇人医生的关系必不简单。 那是她的什么人?高丽黛由远道而来,目的是为逗着她嬉耍,是为讨她的欢心! “假如说,这栋屋子是高丽黛的老家时,那末这个妇人该是她的母亲了!”宋琪喃喃自语说:“母亲么……” 他加快了脚步,匆匆地赶往方才他们通过了的走道过去。 弯过那空敞的办公室,有一条极幽静的回廊通向后院的楼面,还要再上一道楼梯,好像是要上三楼的平台,可是在平台的入口间都锁上了大铁闸。 宋琪轻拨那铁闸的锁扣,它却是虚锁着的,轻拉就可以启开。 但他并没有这样做,因为他已经看到陈浩独个儿坐在一幅草坪上吸烟。 这平台的面积很大,说也奇怪,这地方的布置形同另一个世界。有一栋精致小巧的洋房,屋前是一幅广大绿茵草坪。亭台鱼池,葡萄花架……。 谁会想到它只是一座平台呢?它画出了一个环境幽美的小天地。 所差的就是平台的四周高竖起有铁丝网,将这小天地和外界完全隔绝了。 宋琪相信,必是老妇人医生的住宅了。这时候,高丽黛和那年老的女护士正在和屋内的老妇人闲聊着,在窗户上可以看得到他们的影子。 他很想拉开铁闸溜到窗前去看看。只是陈浩守在那儿,倘若铁闸迈开,一定会被他发现的。高丽黛是他的主人,该会发生怎样的后果呢? 宋琪迟疑着,这是他来到砂劳越后发现高丽黛最大的秘密,也或许高丽黛不愿意任何人知道这事情的,她该会如何呢? 究竟这老妇人和高丽黛有着什么关系? 是高丽黛的母亲吗?她有着一位患精神病症的母亲,而这位精神病症的母亲在过去时又是一位脑科的名医? 而这位名医还不知道自己患有特别的病症,她仍还在济世行医。 所以,高丽黛不惜以种种的方法,弄了许多塑胶假人供她开刀治疗,藉以慰她的余年……? 这样说,高丽黛岂不是一个孝女么?她为了这位老人竟不惜金钱,尽情使她娱乐,维持了这间残破颓败的医院的局面? 只是有一个问题宋琪想不通的,就是医院的大门口间和第二道门处,原有着的一个“阮”精神病医院的“阮”字被敲落了,由墙壁上遗留下的痕迹可以看得出它着实是一个阮字! 假如以常理据断,这位老妇人必然是姓阮的了,那末高丽黛的仇人“阮难成”也是姓阮,他们之间有着什么样的关连? 这问题又使宋琪难以理解呢。 不多久,只见高丽黛自屋内悄悄地走出来了。她好像很感到疲倦,抬高双手揉着额角,以按摩恢复疲劳。 “怎么样了?”陈浩问。 “睡着了!”她摇着头回答,说:“真不容易,到现在为止,她还不肯息心呢!” “难道说明天还要开刀?” “她坚持一定要开刀成功!” “唉,长此下去怎么办?”陈浩叹息着说。 高丽黛也同样地一声长叹,迟疑地说:“心理上之病,须得心理上的治疗,我们已经忍耐多年了,难道说不能再忍耐下去吗?” “我已感到心劳力瘁了……” 高丽黛不乐,一声冷嗤说:“你在此时此地说这样的话么?” “唉,我的年岁已经老迈,力不从心,身不由己啦!” 高丽黛不再说话,向陈浩招了招手,意思是要离去了。 宋琪得躲避,他正待要转身之时,只见那年老的女护士自屋内追了出来,她拉着陈浩,扯在一旁,嘀嘀咕咕地一阵耳语,好像没完没了。 看陈浩的表情,可以知道她是在劝说。 他们两人的形状,好像至为亲热的,在关系上就好像非常的特殊。 “难道说,他们两人是夫妻么?”宋琪自言自语加以猜想。 “再见,我们明天再来!”陈浩挥手。向那女护士说。 于是,宋琪知道他们立刻就要离开了,他不能挡在楼梯口间。 他转身下了楼,要找地方隐蔽起来,在那行楼梯底下的转坳处,正堆积着许多零乱杂碎的东西。有一小方块的地方,可供一个人躲藏。 宋琪便溜进去蹲着。 不久,只听得一阵拉铁闸的声响,陈浩和高丽黛已经下楼了。 只听得高丽黛说:“阿雪,你明天在同一时间准备好,我们会如时到的!” 阿雪恐怕就是那个女护士的名字,她说: “希望你们能准时到,否则老太太急得难受!” 于是,他们的脚步声下楼了。 “陈浩,我觉得我们被跟踪着!”高丽黛说。 “你实在是疑神疑鬼,到这种地方上来,还会有什么人跟踪呢?” 高丽黛一声叹息,说:“唉,最近我每觉心神恍惚,心中老像有着什么事情……” “也许是新夫婿和你不大合作?”陈浩提出了意见。 “宋琪么?啊,他只是个傻子,老实人,连什么也不懂!” “不过,大小姐!我却认为他对你每天清晨外出很感怀疑呢!” “我们这样的行踪,他永远寻不着的!” 陈浩摇头,说:“难说,在石隆门这地方,不和其他地方相同,居住在此,除了面面相对,很觉无聊,所以,说不定他会千方百计的想办法,迟早会被他寻出的!” 高丽黛不乐,说:“达雅克族人的那一关,他如何通得过呢?” “这些土着很好办,两瓶酒就可以将他们打发掉了!” “照你这样说,我该怎么办呢?” “何不干脆对他把事情说清楚?” “噢!”高丽黛顿了一顿,迟疑不决,说:“这个……很难启齿,况且,宋琪这个人又老爱疑神疑鬼的!” “老太太患了这种古怪的病症,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宋先生是‘乘龙快婿’,总该可以体谅的,要不然……” 她们的声音渐渐远去,宋琪再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了。 他由楼梯底下再溜出来时,发现那扇大铁门已经重新锁上。 他很奇怪,那个唤做阿雪的女佣竟和那位疯妇锁在一起,不怕危险么? 她有开脑动大手术的嗜好,万一…… 宋琪不敢想像下去。他由原路,跟踪走出那座恐怖性的破医院,眼看着高丽黛和陈浩慢慢地离去。 许多事情都像谜般的,可是发现这所医院之后,渐似“拨云见月”了。 宋琪回返果园那所 53e4." >古老的大厦时,屋子里显得很平静,好像任何事情也未曾发生过。 女佣阿芬在院子里晒衣裳,也许,她就是屋子里唯一起了床的。 宋琪先走进佣人的住处,隔着窗,只见陈浩和衣在内呼呼大睡。他连那身沾满了泥土尘垢的衣衫也未脱去,可能是太过疲乏了。 萧大炮自是没有起床,来到砂劳越之后,他好像夜夜春宵苦短,晚间饮酒,白天不到正午绝不起床,这种习惯真是坏透了。 宋琪跨上了楼,他正要将猎枪置还在枪橱里,再看看高丽黛如何? 他相信高丽黛同样的在床上,以为这样就可以将他瞒住了。 那高山上的一栋神秘的医院,秘密已经被他发现!宋琪该如何呢?在高丽黛面前将它戳穿?也或是为她保密?假装不知道就算了? 忽的,顾富波出现在他的背后,招了招手,轻声说: “阿琪,大清早你就溜出去了么?是真的对打猎有如此多的兴致么?” 宋琪回过头来,露出了苦笑,说:“你才起床么?” 顾富波说:“赫!这间屋子,在上午的时间,什么人影也不见一只,如同鬼屋似的,过分无聊,不如在床上待着!” “你的那口子呢?” “呵?她么?从来不到正午是不起床的,所以说,凡染上有癖好的人,都犯有相同的毛病,缺点一定有很多的!” “没有谈上几天的恋爱,就开始有爱的纠纷了么?未免言之过早矣!” 顾富波好像有重要的事情和宋琪说。当宋琪轻推旁门向内窥看高丽黛是否在床上时,顾富波也引长了颈子。 “你干嘛?”宋琪不乐。 顾富波轻招了手,有意教宋琪出屋外去谈话。 “你好像有着特别的心事呢!”宋琪说。 顾富波故作神秘,拉着宋琪走出了露台,轻声说:“这屋子里,好像每一个人都显得十分神秘,所以我特地里想向你请教!” “你只管说!” “昨晚上我失眠了,在凌晨间,天色还未有亮,我就听见有脚步声,原来是高小姐起床了,她鬼鬼祟祟地在楼梯口间和陈浩两人交头接耳,不久,两人就溜出去开汽车,不知道是到什么地方去呢?我没敢多问,过了不久,又看见你背着猎枪外出去了……” 宋琪说:“你为什么会失眠呢,难道说,你在过去时也会有这种恶习惯么?” 顾富波似有难言之隐,踌躇着,抓耳搔腮的,吞吐地说:“袁菲菲自从在轮船上中毒事件之后,心绪不宁,她经常会做恶梦在惊喊之?中惊醒,昨晚上就是如此呢,所以我也被弄得失眠了!” 宋琪加以埋怨,说:“你真是多情的种子,竟然肯为女朋友分忧,袁菲菲真有福分!” “阿琪……”顾富波欲言又止的。 “你有着什么问题呢?” “据我看,袁菲菲和高小姐之间好像有着特殊的关系!你可有看得出来?” 宋琪愕然,说:“你怎么想到这些问题的?” “我发现她们两人经常针锋相对!好像互相之间存着什么难过似的!” “唉!女人与女人之间经常是斤斤计较的,有时候只为讨得一点嘴巴上的便宜,私底下不会有什么难过的!” “不!”顾富波坚决地说:“据我的看法一定会有问题!” “你和袁菲菲之间的关系密切,可有向她盘问过吗?” “袁菲菲坚决不肯吐露!” “据我看袁菲菲是个直肚肠的人,嘴巴里留不住话的,尤其是几杯酒下肚子后,什么样的‘底牌’全会泄漏,她还会留得住什么话么?”宋琪好言向顾富波慰劝。 “唉!我的心中―直疑团不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呢……” 宋琪摇摇头,说:“要知道,在这间屋子内,希奇古怪的事情特别的多,早已经是疑云重重的了,你最好不要再参加新的进去,否则更搞不清楚了!” 顾富波仍说:“我很奇怪,袁菲菲既瞧高小姐不对劲,为什么一经邀请就到此地来呢?昨晚上她自梦中惊呼滚落地上,呜咽不止,我赶到她的房中去时,她浑身冰凉好像受到了重大的刺激,痛苦不堪,我向她盘问时,她恁什么也不肯说,只说做了恶梦!” “那就是恶梦了!还会有什么问题呢?” “事出离奇!” “你和袁菲菲有特别好的交情,应该可以向她请问出详情的!别再无事生非,我已经被弄得如坠云梦之中了!” 顾富波想了一想,又说:“你还未答覆我,你大清早晨外出,背着枪,究竟是到何处去呢?” 宋琪说:“这不干你的事情,假如说,袁菲菲是因你的情面旅行来的,你好好的照料她就行了!” 顾富波触了一鼻的灰,形色上有点尴尬,他可以看得出,宋琪的形状有难言之隐呢。 宋琪换下那身泥垢的衣装后,经过了淋浴,高丽黛还是高卧未醒。 宋琪静坐床畔欣赏高丽黛的睡姿。她绝非是装做出来的,经过晨间的那一段路长途跋涉谁都会感到疲乏。 假如说,那间古怪的高山医院里居住着的那个古老的老妇人,着实是高丽黛的母亲的话,高丽黛肯为她这样做,那末高丽黛不愧还是一个孝女。 问题是那间医院,很清楚地有着“阮精神病医院”的水泥砌字,固然“阮”字是被敲掉了,字迹仍在…… 高丽黛又为什么姓高?那个神秘的人物“阮难成”又和她有着什么仇怨,苦苦的纠缠?这个神秘人物又称呼高丽黛为“白兰”…… 究竟哪一个名字才是真的? 这些的问题,宋琪很难想得通,但有一点,高丽黛是一个孝女,就值得可爱了。 宋琪反覆着考虑这些问题,不觉也感到疲困,他就伏在床畔,不知不觉地睡熟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的时候,宋琪猛地醒来,只见高丽黛已不在床上。 这时好像已是午后了。果园内喧闹不已,阵阵梆鼓之声不绝。好像出了什么事情似的。 宋琪睁着惺忪睡眼,摇摇晃晃走出房门。午饭早摆开了,而且只剩下残羹。 吃饭的人全溜走了。他们到哪儿去了呢? 萧大炮的房门敞开着。显然他是起床,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顾富波和袁菲菲也没在,陈浩和佣人阿芬也没在屋子里! 出了什么事呢? 梆鼓的声响愈来愈烈,宋琪不懂它的内容含意,但由它的声调,可以猜测得出,果园里可能发生了意外。 他走上了楼梯,向平台上去。 只见所有的人差不多全在平台之上。高丽黛、萧大炮、顾富波、袁菲菲,还有那个女佣阿芬。 高丽黛正举着望远镜向果园里了望呢。 萧大炮握着猎枪煞有介事地严阵以待。 “出了什么事情吗?”宋琪高声问。 没有人回答,因为大家都向果园里集中了注意力。 一忽儿,只听得一阵汽车驶出的声响。 由平台俯首下望,只见陈浩驾着那辆敞篷汽车正驶出了前院,向果园出去。 他的身畔置着有一支连发的自动猎枪,显然果园内是出了不测事件。要不然,每一个人不会如此慌张。 “出了什么事?”宋琪再问。 “不知道,陈浩说,听鼓声是情形告急!”顾富波回答。 “居住在此真是不安宁!”萧大炮叹息说。 “唉,有时候这些土人武士也是大惊小怪,一点屁大的事情就梆鼓喧天!”袁菲菲的手中端着一杯酒,显然她的午饭还未有结束。 “你好像对达雅克族人很了解?”顾富波问。 “我自幼生长在砂劳越,虽然不完全了解,至少听闻也够多的!” 高丽黛仍举着望远镜,又说:“好像有很多人受伤呢!” 萧大炮伸手企图借用她的望远镜,但为高丽黛拒绝。 “多少人受伤?”顾富波问。 “看不清楚,至少是两三个人……” “土着们吃醉了老酒就是污七八糟的,也许是打架自相残杀!”宋琪说。 不一会,陈浩驾着汽车又急疾驶回来了。 “什么事情?陈浩!”高丽黛高声问。 “黑豹伤人!就是果园里的那头黑豹!”陈浩招着手回答:“我需要急救药箱!” “土着们视作‘山神’的一头黑豹怎会伤人呢?真是不可思议!”高丽黛皱着眉宇,纳闷说。 陈浩进入屋宇,匆匆忙忙地打开贮物橱,提起一只急救箱子,匆匆忙忙地又上汽车去了。 “藏书网不可能是黑豹……”高丽黛还在喃喃自语。她拍了拍萧大炮的胳膊,说:“我们一起过去!” “和那些半开化的野蛮人在一起,真够恐怖的!”萧大炮回答。 “没什么可怕的!走吧!” 高丽黛首先回进卧房里去,拾起一支短枪装在她的短裙的口袋里,换上了平跟软底鞋子,匆匆下楼去了。 她好像根本没看见宋琪起了床一样。 萧大炮不得已,背着了猎枪跟随在后。他向宋琪耸肩扮了怪脸,表示是无可奈何的。 “果园里出现了野兽伤了人,值得如此的大惊小怪么?”顾富波搔着头皮说。 “嗯,不过在这座果园里的一头黑豹是不伤人的!”袁菲菲随口说。 “你怎知道的?” “这故事流传已久!一般的土着将它视作‘山神’的!” “唉,那是迷信!” “不管怎样,它出现了又伤了人,在达雅克族人连夜里歌舞驱邪之后,它还要作祟,就很有问题了呢!”袁菲菲故意显示出她对该地区的风土人情十分了解的形状。 “野兽被吓破了胆子,到了饥饿时还是得出来觅食的!”顾富波说。 宋琪没去听他们两人的争执,他同样拾起猎枪,匆匆跟随在高丽黛和萧大炮之后。 高丽黛驶出她的第二辆汽车,萧大炮和宋琪自动钻进车厢里去。 这时,高丽黛自回望镜上看到了宋琪的一张脸,她回过头来,说: “竟然你对这类的事情也有兴趣?” 宋琪说:“你们都带了枪械,不能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 “连着两天清晨间你的人影不见,到哪儿走了?”她问。 “失踪的并非是我呢……” “听陈浩说,你在注意我的行踪!” “假如说,我关心我的妻子,是应该的罢?”宋琪反问。 高丽黛不乐,说:“你可有什么发现吗?” 宋琪摇头,说:“你的行动过于神秘,我无从发现呢!” 汽车朝着果园中央开辟的大道疾驰,不久就可以看到陈浩的汽车停在两所大帐篷之前。 有达雅克族人躺在平铺地上的草叶之上,伤势很重,他的头顶上全是血迹,背脊上有着好几道深陷的爪痕。血肉模糊的,惨不忍睹。 陈浩正启开了急救药箱为他敷药,注射消炎针。 围堵在四周的达雅克族人武士是乱哄哄的,他们议论纷纭,好像仍在讨论着这件事情。 那位武士头目哇奴托,披挂全副武装好像如临大敌似的。瞧他的形色很够紧张,但可以看得出,他目无主见。 高丽黛得依赖陈浩给她翻译,询问事情发生的经过。 陈浩说:“大致上的情形是如此,有两名武士被黑豹所伤,其中一名已告死亡!这一名仍活着希望能将他救醒!” “为什么判断是黑豹呢?”高丽黛好像另有所思。 “果园里除了黑豹之外没有其他更凶猛的野兽!”陈浩答。 宋琪蹲下身体,他抚摸那受伤的武士还有气息。便说:“暂时只能止血急救,还是得送医院才行,否则耽误了……” 陈浩说:“这附近哪来的医院?” “不可以驰车开下山去么?” “达雅克族武士要死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你别把事情搞混乱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陈浩加以解释说:“我已经替他注射了强心针,不久就可以醒转来的!” 哇奴托像要向高丽黛提出什么要求似的,嘟嘟嚷嚷地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名堂。 “他在要求驱邪!”陈浩解释说。 “驱邪么?他们自己的邪气就够多了!大伙的武士,连一头黑豹也应付不了!”高丽黛颇为气恼,说:“他们无非是想饮酒!” “他们已经去掉一名武士,就算给他们几瓶酒,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陈浩主张答应哇奴托的要求。 “好的,由你去办!”高丽黛愤然说:“据我所看,这与黑豹无关!” 陈浩愕然,说:“这分明是豹爪……” “豹爪不会有这样深的痕迹!”高丽黛说。 刹时间,那负伤的土人起了一阵战悚的抽动,好像是醒过来了,他浑身都在挣扎,好像想逃走。 蓦的,他狂叫起来,高声哇啦哇啦瞎叫,是在说土语。 他的那种叫声甚为恐怖,使每一个在场的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他在叫些什么呢?”高丽黛也感到不自在,她抓住了陈浩问。 “魔鬼……”陈浩翻译说。 “魔鬼么?”高丽黛呆住了。 那些达雅克族武士用利矛对准了那发了狂的伤患者,好像准备着要将他杀死。 武士发疯是极其不荣誉的事情。 那土番狂叫了一阵,声嘶力竭,竟倒下去了,躺在地上,再没看见他呼吸,连脉膊也停止了。 “他死啦!”陈浩趋过去按过他的脉膊说。 所有在场的人都感到黯然。 高丽黛喃喃自语:“显然杀人的并非是野兽……”她似乎已想到是另外的问题了。 假如说,不是黑豹伤人,那末该是有人假扮野兽不成?高丽黛每遭遇有意外发生时,都是比较敏感的。 也许她又在考虑到阮难成和“黑田组”的那帮人,莫非他们已开始袭进果园里来了? 达雅克族人武士的头目哇奴托忽然振臂高呼,他高举起武士长矛怪喊。他的喽罗跟着“一呼百应”叫。 “他们要驱邪!”陈浩说。 “给他们威士忌酒,让他们喝个痛快吧!”高丽黛说着,跳上汽车,怒冲冲地驾车而去。 达雅克族人对死亡并不哀伤。武士因流血而死是光荣的。 他们开始跳舞,为的是驱邪。陈浩答应给他们威士忌酒。 宋琪等回返大厦之后,可以看到高丽黛的神色不安。她确定是他的仇人已追踪而至。 雇用了大批的土番武士驻在果园里,竟然连一点用处也没有,首先就牺牲了他们的两个人。 最初高丽黛似乎是有意将仇人引导至此的,而现在她又束手无策了么? 整个下午,高丽黛都是闷闷不乐的,好像有着极其严重的心事,她关闭着房门,躺在床上饮酒,也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 既然如此,那末千里迢迢跑到砂劳越来干什么呢?宋琪也为她想不通。 袁菲菲耐不住寂寞,他要求顾富波驾车带她游览果园附近的风景区。 萧大炮劝阻说:“果园里既然不安宁,还是不要外出为妙!” 袁菲菲说:“带着枪械就不必怕什么了!” 萧大炮说:“有枪械也没有用处,我们不是惯用枪械的人……” 袁菲菲不乐,冷嗤说:“瞧你们都是大男人,却一个比一个胆子小!” “被野兽咬着不是闹着玩的,你没瞧见那两个土番?他们受伤之后发了狂呢!”顾富波说。 “嗨!那是有人故意制造的恐怖气氛,根本就不是野兽作祟!”袁菲菲煞有介事地说:“在这果园的附近,从前有着一间非常著名的医院,走进里面就像皇宫一样的,到后来,不知道怎的竟荒废掉了,据说它的陈迹也十分宏伟,我很想能够找到它参观一番!” 宋琪静坐一旁正在翻阅陈年的杂志,他忽的听到袁菲菲发这种的谬论,不禁起了惊诧,忙插嘴说:“你怎会知道的?” 袁菲菲说:“传闻罢了!” 高丽黛却忽的推开房门探首出来,严词厉色地说:“顾富波,假如你们在果园里乱走的话,出了任何的问题,恕我不负责任!” 顾富波惶然,说:“我们不会乱闯的!” “假如害怕,为什么不回到古晋市去呢?”她问。 “是你召我来的呢!” “但为了你们的安全,我惟有再放你的假了!”高丽黛再说。 “真会有危险么?”顾富波问。 “不!这是逐客令!”袁菲菲说。 高丽黛怒目圆睁,但她忍耐着没和袁菲菲争吵,砰然重新掩上房门。 袁菲菲吐舌头,装扮鬼脸,轻声再说:“当我提到果园上的鬼祟时。高小姐就生气了!” “什么理由呢?”顾富波问。 袁菲菲故作神秘,说:“终会有水落石出之一日的!” 宋琪又插了嘴,轻声说:“莫非你以前曾到这地方来过?” “没有!”她一耸肩回答。 “你怎知道有一座医院……?” “因为它太有名了!” “是什么样的医院?医院的名字你知道吗?”宋琪欲藉此寻求秘奥。 “是神经病医院,专医治疯人的,以前的院长姓阮,叫做什么阮神经科医院,好像是如此,我记不得那么许多了!”袁菲菲说。 他们没注意高丽黛仍躲在房内门缝上偷听,这时,她两眼灼灼地闪露着凶光,充满了杀机…… 傍晚时,骑脚踏车的邮差由几个达雅克武士伴着送来了一封信。 邮差牢骚发个不迭。“这种荒僻的地方,居然还会有人住着,送一封信,不知道要跑多少的路咧!” 陈浩对邮差很礼待,斟茶递烟热情招呼。 看他们的情形,是颇相熟的。显然那位邮差送信到此,也不是头一次呢。 邮差歇息了好一会,热汗消失了,始才乘着脚踏车由原路回去。 当陈浩将那封信交到高丽黛的手中时,她犹豫了片刻,似不知道信是由何而来的? 宋琪眼快,他一眼已看到信封上面写着,石隆门“孟氏果园”高丽黛女士收启。 “孟氏果园”几个字写得耀眼,宋琪到这时始才知道果园的名称。 高丽黛侧转身子撕开了信皮,她抽出信笺时双手战悚不已,好像受到了严重的惊恐。 宋琪自座椅上探身子,窥看信笺上所写的竟是日本草字。 他看不懂,但是在日本的文字是夹带着汉字的。他很快就发现内中有“猫眼石”三个字,信末的署名却是“黑田”……。 “啊,是恐吓信到了!”宋琪说。 高丽黛刹时间大为愤懑,她立刻将信笺撕成粉碎。 “你为什么不留着?恐吓信可以拿去报警请求保护!”宋琪说。 “不用你管!” “瞧你好像非常恐慌!……” 高丽黛装做出极其冷静的形状,冷冷地说:“事已至此,我不在乎和任何人决一死战,俗语有说,穷寇莫追,我已经到了无可退让的地步了……” 宋琪知道事态严重,以为趁此机会可以请高丽黛说明白她和“黑田组”所发生的纠葛始末,便说:“你和这些日本黑社会的人物究竟有着什么仇恨呢?他们苦苦纠缠?是否就光只是为了一枚猫眼石?” 高丽黛摇头,她保持缄默,但又开始饮酒了。 “酗酒解决不了问题!”宋琪说。 “你为何一定要穷诘到底呢?” “只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我们正在蜜月旅行!为什么我不能对你关心呢?” “最好你们都离去!顾富波、袁菲菲、你、还有萧大炮……我能单独应战的!” 宋琪继续劝说:“我国有一句古语,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假如说,光只是为一枚猫眼石而惹来了祸患,对方的目的仅是为那枚宝石而来,那末将它物归原主,岂不就息事宁人么?” “你知道个屁!” “你为什么不肯坦白说呢?” “我禁止你再过问我的事情!” “丽黛,现在已经不是逞强的时候了,在此荒谷之中,任何事情都可能会发生的。依赖那些土番武士最靠不住,他们不是已经死掉两个人了么?假如说不是野兽肆虐,那么他们的牺牲岂不冤枉?” “你假如怕死,尽快离开此地!我并不希罕你留着!”高丽黛怒不可遏地说。 “你也不必留在此地!” “这里是我的家园!我为什么不能留着?” “不,这里是‘孟氏果园’!是姓孟的人家的!”宋琪说。 “你是因此结了仇人么?” “我不高兴任何人过问我的事情!” “假如说,你不是我的妻子的话,任何事情发生也于我无关……” 这小俩口子,一言来一言往,吵闹得好像不可收拾,嗓门是愈来愈高了。 他俩倒没注意到卧房门外挤满了人,大家都在偷听呢。 自然每一个人的心情都不一样,萧大炮和顾富波很感到恐怖。他俩随同主人蜜月旅行来到这样的地方,好像是已经到了葬身之地。 袁菲菲倒是有点像幸灾乐祸的,等待着翻船似的,脸色微露出奸险的笑容。 宋琪猛地拉开房门,他是不愿意再继续和高丽黛吵下去。 这时,大家面面相对,都感到有点尴尬,偷听的行为是很可耻的。 宋琪没有说话,他似乎十分冲动,无可适从地背起了一支猎枪和弹带,奔下了楼,跳上了那辆脱篷汽车,迳自发动着。 “宋琪,你要到哪儿去?”萧大炮伏在窗前高声问。 宋琪没有回答,他好像把全副的怒气都发泄在汽车之上。 但是汽车就是发动不着呢。 “油门别踏太多的油……”顾富波关照着说:“还是让我帮你忙吧!”他说着,也自动奔下楼去了。 “到哪儿去?我陪你走一遭!”萧大炮赶在顾富波的前面,先行出到前院停车的地方。 “我不需要你们帮忙!”宋琪大声说。 “你这样怒火冲天的开汽车很容易闯祸的!”萧大炮已经自动上了汽车,坐落在宋琪的身畔。 “唉!你的排挡没放在空档之上,所以就是发动不着了!”顾富波检查了一遍,指出宋琪没能发动的原因。 “这样开车危险,还是让我来!”萧大炮说:“打算到哪儿去呢?” “果园里走走,消除闷气……”宋琪说。 “夫妻吵架算不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何必这样认真?”萧大炮说。 “你们都是拿高丽黛的薪水的,所以帮她说话,我处在孤立地位!”宋琪说。 “屁了,我们是好弟兄,彼此互相了解,我姓萧的还从来没替人家当过差,全是看你的面子啦!” 萧大炮已经驾着汽车驶出果园去了。 顾富波在前院怔怔立着,他的心中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黯影,似乎是有一种可怕的事件即要爆发了。 高丽黛却在楼上挑开窗帘偷窥。 她不时咬牙切齿的,眼眸中闪烁重重杀机,这个女人的心思原就是很难捉摸的。 是时,果园内达雅克族人正在歌舞驱邪,梆鼓的声浪有节奏地不时骤起不时低沉。 那些武士们是全副披挂的,一字排开,举起长矛,有叫有嚷的,声调十分悲凄,也或是他们在悼念丧生了的伙伴……。 宋琪和萧大炮驾着汽车路过。 自然,他们都认识宋琪和萧大炮了,所以根本没予以理会。恁由汽车扬长穿过了大路驶进了丛林。 “阿琪,你打算上哪儿去?”萧大炮驾着车问。 “我只想随便走走排除心中的郁气!”宋琪说。 “你和高小姐有什么不对劲?” “唉,一言难尽……” “既然已经结婚,一切就得将就,不再是恁性子的时候了呢!” 宋琪垂首无语,他心中的苦闷,非是三言两语能够向萧大炮说得清楚的,同时,萧大炮又是一个浑人,就算千言万语,他也无由可以理解宋琪切身所遭遇到的许多困惑的。 “你以为高小姐的仇人真会追到此间吗?”萧大炮再问。 “当然,那是一批阴魂不散的冤鬼,可能不达到目的,死缠不放了!”宋琪回答。 “赶尽杀绝么?太不上路了……” “也许是什么血海深仇,一定得结算的!”宋琪忧郁说。 “不可能的事!高小姐的本质不是坏人,难道说她曾做过什么不可宽恕的坏事吗?” “难说……” “唉!你过虑了!” 忽的,宋琪一招手,说:“我们到悬岩的那边去!” “那地方行车太危险了!” “萧大炮,怎的会胆怯起来了呢?从来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第十一章 杀人灭口 萧大炮无可奈何,只有按照宋琪的吩咐,驾着车,绕道驶往悬岩的方面去。 他已经有过一次的经验,哪一段路比较安全,哪一段路较为惊险,他得小心翼翼。 来到断岩之处,宋琪下了车,坐落在断岩旁的石块处,隔着那条深陷的溪流,他遥望着那栋古旧带着恐怖神秘性的医院,眉宇紧锁,有了遐思。 好像他的心中仍有着无可解决的问题。 萧大炮陪他静坐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待了一段很长的时间。 “阿琪,据我看,在这里长留着绝不是好事,不如归去!”萧大炮说。 “我想,高丽黛是不肯走的!”宋琪回答说。 “蜜月旅行到这种地方上来,真是受罪!” 宋琪一声长叹,面对悠悠长空,远隔着一条小溪,注视着那栋神秘医院的一角,怔怔出神。 他猜想高丽黛留恋在砂劳越,也可能就是为着这间医院,为着医院里的那个古怪神秘的老妇人医生……。 这人会真的是高丽黛的母亲吗? 假如说,他将高丽黛的秘密戳穿了,高丽黛是否就会离去? 也或是她会因此而恼羞成怒呢,那时又该怎么办呢? 宋琪的脑筋已经是够混乱的了,他本以为到这个地方,或许会略为清醒一番,可以考虑到许多他无法了解的问题! 但事实并不然,他安静不下来,一些问题无法解决! 奇怪的是袁菲菲,她一面亲近顾富波,又一面似和高丽黛作对,好像另有图谋似的,有着什么样的用心呢?为什么她也对这间医院注意?好像她早已经知道个中的秘密,究竟理由安在呢? 宋琪百思不解,愈想愈是迷糊。 “萧大炮,你可有看到对面山上有着一角屋宇?”他忽向萧大炮问。 “是的!高小姐曾说过那是她的故居!”萧大炮回答说。 “不!那是一间医院!” “医院么?”他愕然了。 “是一间废掉了的医院,我相信也就是袁菲菲所指的那一间神经病医院!” 萧大炮不禁打了个寒噤,他会错了宋琪的意思,呐呐说:“你的意思是指高小姐是由神经病院里逃出来的?……” “因此,她也有了遗传性么?” 宋琪经萧大炮这么说,脑筋被弄得更昏乱更胡涂了。 他没有医学上的常识,对精神病症讳莫如深,不过,听说精神病症是有遗传性的。看高丽黛的形状,性情捉摸不透,喜怒无常,难道说她也是一个精神病的患者?或许也有遗传性……? 宋琪想到这些,不免打了一个寒噤,假如说,他娶了一个患有精神病症的女子为妻,那该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呢? “遗传性么?”他呐呐自语说。 “阿琪,不管怎样,总之一句话,不如归去!”萧大炮再次说。 傍晚间,宋琪和萧大炮坐落在土人武士的营房里。 达雅克族人的驱邪歌舞已告开始,武士们全身披挂,有扮作魔鬼的,打扮得鬼鬼怪怪,脸上也抹了油彩。 武士们就是要驱除他呢,在歌舞中表现出来,将他驱赶得到处乱跑。 歌声含着恐怖。梆鼓雷鸣。 陈浩早已经替他们送来了大批的烈洒,武士们喝了酒勇气百倍,形状也逞着疯狂,是准备好面临大战呢。 哇奴托盛意招待宋琪和萧大炮。 萧大炮向来是有酒必醉的,他有习惯一定要喝至不能弹动才干休。 这酒徒的长处,就是老酒吃饱无论在任何的地方都可以席地而睡。 在果园里到了入夜间,凉风习习,灌饱了老酒,敞开胸膛席地而眠也有着另外的一种乐趣。 萧大炮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睡熟了,他的耳畔,不再听见歌声,也没听到梆鼓的声浪……。 蓦地却有着一声惨叫,声嘶力竭似地叫嚷着,把静寂的空间震荡着响起了回音,似乎整座的果园都起了一阵骚动。 跟着,是达雅克族人的高声怪叫,此起彼落,像传递消息似的。跟着,是凌乱的脚步声。 梆鼓又重新敲起了,急疾地似在传递恶耗。 “砰,砰!”那是枪声。 惨呼之声又起,萧大炮受到惊吓而翻身坐起,他迷迷糊糊地只见营帐外面达雅克族的武士们跑个不停。 “发生了什么事吗?”萧大炮呐呐地自语说。 宋琪也同样地醉倒在帐篷内,他烂醉如泥,营帐外发生了任何事情都与他无关似的。 他是因为和高丽黛小俩口子不愉快而借酒浇愁,只片刻间就醉倒了,一醉就不醒啦。 “阿琪,醒一醒,出事了……”萧大炮推摇着他的身体说。 “怎么样?……”他简直睁不开眼。 “有人惨叫,也有枪声!”萧大炮再说。 “管他娘……” 斯时,那栋古老大厦的灯光大亮,不一会,陈浩持着枪追赶出果园里来了。 他是唯一懂得达雅克族人的土语的,抓着一个武士叽哩呱啦地交谈了好一阵子。 “陈浩,什么事?”萧大炮追出帐篷外去问。 “有人突进果园里来了,可能踏进陷阱,还开枪伤了人呢!”陈浩说。 “我已经听见枪声了!是在果园的右侧!” 萧大炮即拾起身畔的猎枪,跟着陈浩追踪外出。 这时,达雅克族人武士的头子哇奴托正指挥着他的手下人找寻出事地点所在。 很多全副武装的达雅克武士,一手持着长矛,另一只手高举着火把,在果园里流窜。 但见果园里火光点点,如走马灯似的。梆鼓的声响也跟着此起彼落的。 宋琪真被惊醒了,昏昏噩噩的,他摸索着走出了帐篷,提着猎枪跟随着那些武士们四下乱走。 不一会,有武士怪叫起来,所有的人便跟随着那方向过去。 是一个人误踏了兽陷,被钢铗夹住了腿,他浑身全是血迹,已经是奄奄一息了,犹图挣扎呢。 在火把的火亮下,大家可以看得出,这人的肤色黝黑,是个混血儿…… 陈浩举着火把,惊叫起来,这个人他是认识的。 宋琪已经在想,这个人大概是来偷袭的了,他究竟是属于阮难成方面的抑或是“黑田组”的方面的?他在做司机时就有了预谋么?…… “沙比!怎么是你?”陈浩叫嚷着说:“是谁派你来的?” 宋琪赶上前,乍看之下,果真是沙比,他是高丽黛抵达砂劳越时所雇用的司机。之后因发现有人在院子里狙击,高丽黛怀疑是他干的,所以将他开除了。 没想到沙比竟会擅自侵入果园,是受了谁的利用?因此证明,高丽黛的判断并没有错,这并非是她的幻想。 沙比浑身是血迹,这不可能是因为兽铗所伤造成的,只见他的胸膛上有着一个碗大的伤口,血肉模糊的,是枪伤的呢,谁打了他一枪不成? 宋琪受惊,吓出一身冷汗,整个人就清醒多了,他猜想,可能是和沙比同伙而来者发现沙比着了兽陷,故意打他一枪藉以灭口呢。 “快问他,是谁用枪打他的?”他急切地向陈浩关照说。 陈浩便用马来语向沙比盘问,只见沙比呐呐不能成言,一阵抽动之后,呛出一口鲜血,因伤势过重,一命呜呼哀哉了。 “唉!开了杀戒啦!”宋琪倒吸了一口凉气说。 “谁是凶手呢?”萧大炮也弄呆住了。 “阮难成?黑田组?除此以外,高丽黛还会有什么仇人?”宋琪皱着眉宇说。 “既是和他们同来的,又怎会自相残杀?” “唉!这是杀人灭口呀!” 达雅克族武士已起了一阵哀呜,呼啦啦的叫个不停,也好像是驱赶邪魔,也好像呼送死者的灵魂赴天国去。 忽的,他们又听到一阵枪声,劈劈啪啪地响个不停,似乎是两方面引起了激战,声响传自大厦的方面。 宋琪大惊失色,因为高丽黛和顾富波他们仍还留在大厦里面。忽的枪声猛烈,形同战场似的,难道说出了什么意外事件吗? 宋琪率先拾起了猎枪,就如飞似地向大厦方面回去。 萧大炮也是丧魂落魄的,有点慌不择路的形状,他跟随在宋琪的身后向前疾走。 “宋先生,你们要小心,小心兽陷……”陈浩向他俩高呼。 达雅克族的武士惶然,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呢,他们一个个的全呆着,既不呼嚷也不叫喊了,全等待着看哇奴托的发号施令。 达雅克族武士以凶悍勇猛著名。他们以土制武器搏斗凶猛的野兽,但是怕的却是枪械——那是文明所持有的武器。 有许多新出道的武士,根本就连枪械也没有见过呢,听见了枪声,他们就呆着…… 宋琪猛地里一阵乱跑,只听前面的枪声仍在断续地响着。 劈,劈,劈……流弹在苍茫的树林中划空而过,拖带出了极长的尾声。 好像是高丽黛的那支二十二口径的小型猎枪,是她一个人在发神经么? 不过!在枪声刚开始时,有好几种枪声混合一起,像是火拼似地发作。 是贼人逃走了,高丽黛仍在追击么? “高丽黛……”宋琪高声呼唤。“高丽黛……” 由这时候的情况可以看得出,宋琪还是深爱着他的妻子的,固然他俩经常吵闹,意见分歧。 “宋琪!”高丽黛也自二楼前窗的露台口间呼唤:“有贼人在前院的山坡下!” “前院的山坡下?”宋琪住了步,他打量前方,也正就是那条上山的公路方向。 “砰!”山谷下响了一枪,是向着宋琪的方面打来的。枪法甚差,距离宋琪约有四五步的一株果树被震得落叶簌簌。 但是宋琪仍看不出打枪者所在的位置。那是什么人呢? “吩咐达雅克族人去追,抓住了人就有赏!”高丽黛又呼嚷着说。 宋琪没敢大意,他握着枪,闪躲在一株巨树的背后掩蔽着。回首看过后路,非但那些达雅克族人武士没追上来,连萧大炮和陈浩也没赶上来呢! 陈浩是年龄大了,跑不动,但是萧大炮却是一点理由也没有的,分明是贪生怕死呢。 经过了一会儿,才只见陈浩气呼呼地追踪而至。整个人像汗人似的。 “宋先生,怎么回事?”他喘着气问。 “有人偷袭大厦,被高小姐击退了!”宋琪说。 “真胆大包天了么?” “他们正逃向山谷下,高小姐吩咐达雅克族人去追!” “唉!不提那些武士了,他们要开会,讨论着可能要不干了呢!” “不干了?临阵抽腿了么?哪有这种道理?”宋琪愤怒地怪叫起来。 “因为高小姐事先言明是请他们看守果园的,并非是对付文明人的枪械,他们自量能力,所以不干了……” “真岂有此理!” “这种武士原就是不值得信赖的!”陈浩说。 “那末逃向山下的人该怎么办?我们去追么?”宋琪问。 陈浩摇头,说:“在黑夜间,不适宜我们去追,而且,那地>方遍置兽陷,若误踏的话,会筋断骨折,我们就让他去吧!” 宋琪有点不服气,说:“若被他们逃掉了的话,可太便宜他们了!” “对方人数不明,我们若是逞强追赶,说不定还会吃大亏呢!” 这时,萧大炮鬼头鬼脑地一个人,静悄悄地溜到了他们的背后。 “怎么样了?好像是在打仗呢……”他呐呐说。 “真王八蛋,贪生怕死成这副形状么?”宋琪斥骂说。 “唉,我一辈子,打架打多了,就只是没有打过仗,听见枪声会魂出躯壳呢!”他呐呐地回答。 “真是窝囊废!” “你骂也没有用,我想早日回H港去了!” “高丽黛雇用了你这种的保镖,也是八辈子倒了楣!” 陈浩待了许久,没再听见动静,说:“对方大概是逃掉了!” 高丽黛已出现在露台上了,只见她是篷头散发的,手持着二十二口径猎枪,向宋琪和陈浩指斥说:“我吩咐你们追赶,为什么不追?” 陈浩摆手说:“追赶也没有用处,四下是黝黑一片,恁什么也看不见。假如误踏兽陷,反而糟糕!” 高丽黛再说:“为什么不指挥达雅克族武士兜过去追赶?” 陈浩说:“嗨,他们已经在开会,有打算不干啦!” “哼,那怎么行?土酋长已经收了我的猪牛,在这时间里来和我‘黄牛’么?不行,绝对不行……” “你让他们看守果园,并没有要他们吃洋枪,所以,他们要撤退了!” 高丽黛怒不可遏,说:“叫哇奴托来向我说话!” “这些土着武士,到了执拗时,是无理可喻的!”陈浩说。 “不管,你把他招来……” 陈浩应命,一肚子不高兴,又回头向果园过去了。 宋琪和萧大炮进入屋内,只见屋内所有的玻璃窗几乎全被击破。玻璃的碎片散落满地皆是,墙壁上弹孔斑斑的。一些名人字画也被毁了,真好像是经过了一场战火洗礼。 顾富波脸无人色,丧魂落魂似地,站立不安的,相信自他有生以来,还从未有遭遇这种的场面。 他想燃烟,两只手战悚得连打火机也合手不稳。 “我的妈哟……”他连声叫嚷着,也像是在自言自语。“太可怕了,真好像是世界大战又再次爆发……” “瞧你块头不小,却是胆小如鼠的!”袁菲菲却是若无其事似的,手中端着一杯酒,慢条斯理地说。 “真的,在太平洋战争时,日本鬼子攻打香港,整日里飞机大炮隆隆响个不停,我就曾经被吓破了胆子,现在重提起来,犹有余悸,我们到砂劳越是为旅行而来,不是为打仗来的,真受不了呢!”顾富波上气不接下气,有点气急败坏。 “嗯,幸好高小姐还没让你参加打仗呢,否则你岂不要连命都送掉了?” 宋琪懒得听他们的争辩,柔和地问。“事情是怎样开始发生的?” “谁知道?饭后我都打算歇息了,是枪声把我惊醒的!”袁菲菲还是懒洋洋地说。 高丽黛放下她的猎枪,开始整理她那头凌乱的头发,边说:“我听见果园里响了枪声,出露台观看,却有人向我打冷枪,屋子的四周,尽是人影在流动……” “究竟有多少人?”宋琪问。 “嗯,至少三四个人以上!” “据你所知,是属于哪一方的仇人?” 高丽黛摇了摇头,没作肯定的回答。 “‘黑田组’昨天来了恐吓信,会是他们来寻仇吗?”宋琪再问。 高丽黛同样摇头,回答这项问题,连她自己也没有把握。 “沙比死了,他被兽铗夹住了腿,被人当胸打了一枪,显然是被灭口呢!”宋琪再说。 高丽黛仍有逞强之意,说:“我早就看出这个人是奸细,他混进我的屋子就是不怀好意的!” “他替谁做奸细呢?” 高丽黛仍是摇头。 “阿琪,我已经受不了,想回H港去呢!”顾富波战战兢兢地说。 袁菲菲是藉酒装疯,忽的仰天一笑,说:“真是慧眼识英雄,认识了你这样的一位好汉!” 女佣阿芬这时也自走廊里探出了头,咽着气说:“太太,我也要辞职了!” 高丽黛怒目圆睁,说:“没我的许可,谁都不许离去!” “我要辞职……”阿芬再说。 “不许辞职!”高丽黛严词厉色地说。 宋琪心中暗想,这样又未免显得太霸道了。连佣人辞职也不许可,岂不成为卖身了么? 不久,陈浩带领着那位达雅克族武士头子哇奴托登上楼来了。 这个土着武士好像非常的气愤,他看见高丽黛就拉大嗓子高声怪叫。 看情形可想而知,哇奴托是抗议持械凶杀。他们是被雇来看守果园的,事先并没有说明要对抗持枪械的凶徒。 当前的情形好像是面临极其凶恶的战争,达雅克族人没有理由要替高丽黛打仗呢。 因此,哇奴托要撤退了。 高丽黛恼怒说:“为什么达雅克族武士会变成如此的懦弱?这样会被其他的族人耻笑呢!” 哇奴托让陈浩替他翻译,说:“我们族长有命令,不替平地人打战争!” 高丽黛说:“这样,你们的酋长可要赔我猪羊牛,他不能平白的拿了!” 哇奴托说:“你可以去向族长交涉,我带着弟兄们走了!” 真的,这些土着武士说走就走了,所有的人漏夜收拾,起营拔寨。 但见在火堆余烬的火光影下,他们列队移动,一个个是垂首丧气的,有如斗败了的公鸡。 这情形,像是一个吃了败仗的战场,“兵败如山倒”,还有什么更可怕的事情会加诸在高丽黛的身上呢? “不如归去……”宋琪的心中念念不忘的是这句话。 他们都想走了,萧大炮,顾富波! 高丽黛的情绪不宁,不论任何时候,她遭遇了困难,顶多是酗酒,发无谓的脾气,或是大笑大闹的,但这一次,情形却稍有点两样。 她紧皱眉宇,躲在房内,不高兴和任何一个人说话。 宋琪很有意想劝她离开砂劳越回返H港去,至少在H港有他的父亲和地头上的残余势力,像烂眼疤廖二虎,麻皮张一义,崩嘴魏申甲……那些爷叔辈的江湖上的朋友,都可以给他们照顾的呢,不管情况如何,在地头与人头上比较熟,就算“黑田组”和阮难成等的一批人更为凶恶,总可以将他们对付过去的! “国家讲法,江湖讲理”,只要有理在,不怕会有说不通的事情。 假如说:只是为银钱上的纠纷,能摸清楚对方的来龙去脉,宋三爷擅长此道,可以邀请对方“摆台子”谈判! 天底下任何事情,只要有理就可以说得通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宋琪相信高丽黛不会杀人,主要的还是银钱上的纠纷。 不如归去!宋琪还是这个主意,有意 53bb." >去劝高丽黛回返H港后,一切..问题都可以设法解决。 宋琪须要替高丽黛着想的就是留在“阮精神病医院”的那个老妇人该怎么办?她很可能就是高丽黛的母亲。 高丽黛丢不下离不开砂劳越的原因恐怕也是在此。 宋琪能怎样向高丽黛劝说呢? 整间的屋子经过了枪战的洗礼,凌乱得一团糟,遍地是玻璃窗落散在地上的碎片。 因为阿芬已经决意辞职了,她没有心思再做任何的事情,因此,陈浩只好自己动手打扫。 他在替高丽黛收拾房间时,低下了嗓子,轻声地问: “达雅克族武士的问题该如何解决?” “明天早上你就去见老酋长,让他有个交代,要不然,我们就去请另外的一族!”高丽黛仍有意要继续坚持下去。 “他们都是互通信息的,一族人不肯来,其余的族人也不会到的!”陈浩说。 “那么我们去请兰米尔族!” “猎头族么?”陈浩吃惊不已。 “有何不可?” “那是生番,不好惹的……” “这时候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她意志坚决地说。 “为什么不舍弃这地方?这果园不是一个好据守的地点!” “舍弃么?”高丽黛大为震怒。“多少年了?我想占有这块土地,费尽了多少的心思,好容易弄到手里,又轻轻的将它舍弃,你未免说得太简单了!” “看情形,我们留不下去!” 宋琪见机会不可失,即趋进房内,向高丽黛说:“丽黛,陈浩说得对,我们不如回返H港去,至少在那地方我们的地头熟,我的一些爷叔辈可以照顾你!” “呸!我不要任何人照顾,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她的形状还是那种执拗。 “实在是你的仇人太多了!” “我要将他们一一的消灭!”她咬牙切齿地说。 “这种问题不是靠逞强就可以解决的!”宋琪心平气和地说:“你难得听人家的劝告一次,为什么不能接纳?就尝试一次呢?” 高丽黛没有回答,只是怒目相向。 在凌晨时,陈浩携带了枪械,独自驾着汽车,大概是赴达雅克族人的村落去了。 袁菲菲告辞,她要回古晋市去,顾富波要相送,顾富波的胆怯是露于形色的,他能离开这座古厦片刻也是好的。 高丽黛直截了当地说:“你们没有交通工具怎能离去呢?” 顾富波说:“你有两部汽车,陈浩开走了一部,还剩下一部敞篷的!” 高丽黛说:“敞篷的我留着有用!” 袁菲菲说:“这该怎么办?我们总不能步行离开这座山岗?” “陈浩的汽车不久就会回来的!”高丽黛说。 “嗯,这叫做天不留人车留人!”袁菲菲以半开玩笑的口吻说。 女佣阿芬正在她的房内收拾行囊,她的辞意坚决,一定得离开这个果园了。 忽的,她起了一声尖声的怪叫,使得屋子内每一个人都感到毛骨悚然。尤其是顾富波,他手中持着的茶杯也落了地。 宋琪抢先拾起了一支猎枪,仓惶向阿芬的房间过去。 这年轻的女佣,抢出房门,一头扑倒在宋琪的怀里,惶恐万状,边哭泣着,指手画脚地指向窗外。 萧大炮和高丽黛同时赶到,高丽黛见状不乐,似乎也是嫉忌自己的丈夫和一个女佣亲昵。 萧大炮赶至窗前外望,原来是一个达雅克族武士,全身披挂,像是要应付大战似的,手执长矛,脸上还涂抹了油彩。 “怎么回事?”萧大炮呐呐说:“又重来了么?” 高丽黛说:“不!他是送信来的!” 原来,那武士的手中握有一只信封,那绝非是土着们的所有物。 大概是什么人派他送信来的。 高丽黛比较敏感,她已经预料到,是恐吓信到了。 那达雅克族武士,鬼头鬼脑的,大概也是被女佣阿芬的那一声尖声怪叫所惊吓,正迟疑着,也有点战战兢兢的。 “萧大炮!你去把信接上来!”高丽黛吩咐说。 萧大炮呆立着,同样的显露出他的“窝囊”,不像在H港当阿飞头时候般的那样神气了。 “你也胆怯么?”高丽黛不乐,冷嗤着说:“你有枪械在手,土番们看见枪械像看见了神灵一样的!” “谁陪我去呢?”萧大炮问。 宋琪一声长叹,拧转身展开脚步就下了楼。 “我禁止你拆阅我的信!”高丽黛先加以警告说。 宋琪出了宅门,那土着武士看见有人,将手中的信封扔落地上掉头就跑,一溜烟,已遁出果园去了。 宋琪拾起信封,只见信皮上写着:“白兰亲启”四个大字,余外的什么也没有。 称呼高丽黛为“白兰”的,就只有阮难成一个人。可想而知,这恐吓信是阮难成派人送来的。 “阿琪,真是恐吓信到了么?”萧大炮也赶下楼来,持着枪,把守在门首间。 “不知道——”宋琪回答。 高丽黛站在窗前,脸色严肃,招手说:“把那封信拿上来给我!” 宋琪不想再和高丽黛伤感情,他知道高丽黛在这方面是不肯低头的,这封信的内容,可想而知,无非恐赫勒索,拆阅与否,并无多大关系。 他便将那封信交给萧大炮,萧大炮上楼呈交高丽黛手中。 阿芬已经将两只行李箱提到楼梯口间,她向萧大炮央托说:“麻烦你开车送我一程吧!” 萧大炮尴尬回答说:“高小姐不让任何人动她的汽车呢!” “只送我一程,我必须要马上离开此地呢!” “连我都行不得,真无可奈何呢!”袁菲菲在旁插嘴说。 萧大炮很为阿芬难过,他很有护花无力的形状。 高丽黛看完那封信,脸色苍白,立刻将信纸连同信封撕得粉碎。 “任何人不许动我的那辆汽车!”她说。 阿芬愁眉苦脸地要求,说:“我只要求汽车送我一转,下山去到石隆门河畔就行了……” 高丽黛说:“假如要送的话,我会亲自送你……” “我宁可不要工资,马上离开……” 高丽黛摇首说:“办不到!” “这样,未免太残酷了!” 正在这时,只见陈浩驾着汽车回来了,他行车过急,只见车身上积满尘垢,车灯前保险杆处,遍挂着荆草枯枝等物,显得甚为狼狈。 奇怪的是由车窗间伸出了有一支长矛的木杆似的东西。 不一会,汽车已在宅前小院停下,陈浩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他满身血迹,似是受了重伤。 宅前的每一个人,全都毛骨悚然。 “怎么回事?他们已经调转了枪头了吗?”高丽黛呐呐地说。 “不!老土酋只是不肯再借出他的武士,实行赖帐啦!”陈浩抚着伤,趋至石阶前坐下,吁了一口气,情绪好像稍为安定下来。 “伤势.99lib.t>严重吗?” “不要紧,一支长矛打肩头上擦过!”他说。 “怎么回事?怎会动武的?” “不!我遭遇伏击,当我离开长屋时,经过树林深处,突的有武士分两旁埋伏,弓箭戈戟一并掷射,好在我乘的不是敞篷汽车,要不然,准没命了……”陈浩犹有余怖地说。 “是哇奴托等的一伙人吗?”宋琪问。 “不!谁知道,侵袭者都隐在树后草丛处!”陈浩呐呐说。 “太可怕了……”阿芬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可能是对方出了更大的代价!”萧大炮自作聪明地说。 高丽黛气恼不已,咬牙切齿地说:“陈浩不必多说了!大家扶他上楼去,取急救药箱给他治伤!” “这地方真待不下去了,太恐怖啦……”顾富波说。 陈浩的性格还是满强的,他不需要任何人扶持,歇息了一会,就自行上楼去了。 他自行取出急救药箱,取清水洗涤伤口,并注射了止痛针。 照说,陈浩肩膊上的那道伤口,有指缝大小,至少也该缝上个一两针,但是他只用一种类似石膏一类的药物将它涂上就了事矣。 高丽黛取纱巾绷带替他包裹…… 宋琪便想起了精神病医院的一幕,高丽黛和陈浩都曾乔扮医生和护士的,所以在这一方面,他们都很老到。 “情况非常的不好,看样子我们是非撤退不可了!”陈浩说。 高丽黛只皱着眉宇,没有回答。 宋琪和顾富波他们几个人守在门外,好像是等候高丽黛的最后决定。 高丽黛怒气冲冲的,将大门关上,禁止他们继续偷听。 “阿琪,我们留守在此,等候着土番的袭击,实在不是办法……”萧大炮向宋琪怂恿说:“要知道,番人是没有人性的,他们既已调转了枪口,就会非常的残暴……” “我知道,你们是打算离去了!”宋琪说。 “你最好也劝高小姐离去,我们知道她一定要顽强到底的!”顾富波也说:“留在这地方听候生番的宰割,岂不是多余的么?” 袁菲菲咯咯笑了起来,说:“高丽黛怎么会听你们的劝告呢?她会叫你们一起陪葬!” 第十二章 妖女之死 这所被荒野及果园绕着的古老大厦,像是被一阵愁云惨雾所笼罩着。 它已不再有生气。果园里老是阴风凄凄的! 午后,必有一阵热带雨,把赤道上的暑气全洒出来了,蒙蒙烟雨,绕在古厦跟前,显得它更是孤独寂寞。 古厦里的每一个人,都面呈忧郁之色,好在酒徒占大多数,几乎每一个人都是酒气醺醺的。 宋琪得保持清醒,他在考虑,该如何的说服高丽黛,让她离开砂劳越,回返H港去。 实在的,长此拖下去,绝不是办法,在此果园大厦里,是迟早会出大问题的。 萧大炮一只手抱着酒瓶,另一只手持着双管猎枪,腰间扎着弹带,像真的一样,经常巡逻在屋顶平台之上,尽情负起做保镖的责任。 不过,看他的样子,已经是有了七八分酒意,走路时摇摇晃晃的,醉眼昏花,他还能分得出是敌是我,是人是兽吗? 宋琪对他不大放心,经常让顾富波给他帮眼。 顾富波哭丧着脸,一直是提心吊胆的,实在说,是不如归去!何苦留在此间担惊害怕的?假如说干司机是为谋生活的话,在H港任何地方,都可以找到司机的差事。 但是奇怪的就是袁菲菲相反的并没有急切离去的意思,她似乎有心等待着看热闹。这个女人酗酒已经成为习惯,整天里抱着酒瓶过日子,好像天塌下来也不干她的事似的。 顾富波也为她的形状感到苦恼。 傍晚时,阿芬开好了晚饭,她又向陈浩央求,请他驾车送她离去。 但陈浩没敢作主意,他教阿芬自己去找高丽黛说话,也许可以有希望。 阿芬没敢看高丽黛的脸孔,这个女人,似乎有着一股杀气,形状甚为可怕。因之,她又去向萧大炮请求,可是萧大炮和陈浩的答覆相同。 阿芬的情绪,由恐惧而感伤,由感伤而转变为愤怒,因此,在大伙儿共用晚膳时,忽的,听得院子外有一阵汽车发动马达的声响。 高丽黛最先警觉,说:“什么人动我的汽车?” 萧大炮酒眼惺忪的,指手画脚,数点所有在桌上用晚膳的人数,谁也不缺。结结巴巴地说:“是谁在搞汽车呢?人都在桌上!” 顾富波很敏感,大声说:“是土番来了么?” 陈浩拾起枪械,一溜烟,冲向楼梯,赶向门外去了,他企图擒拿在院子里的偷车贼。 萧大炮推窗望外,他是企图协助陈浩拿贼的,可是又有些胆怯。 院子里是黝黑的,可以看到那部汽车的马达在唬吼着,可是没有驶动。是谁坐在车厢内无从发现。 不一会,陈浩将院子里悬在树上的电灯启亮了,但是仍没有办法看到车厢内坐着的是什么人。 陈浩已闪缩来至车棚间,他举着枪,指向驾驶室的座位。 “是谁在动汽车,快走出来,否则开枪了!”陈浩说了一遍,又用达雅克土语再说一遍。 汽车的马达立刻熄掉了,传出了一阵呜咽之声,似是女佣人呢。 陈浩即赶了上前,拉开了车门,萧大炮的胆子也告壮了,提着枪赶下楼去。 “咦?阿芬怎么是你?”陈浩怪叫起来。 高丽黛静坐餐桌之上,脸色铁青,喃喃自语,说:“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早想到就是阿芬!” “她想偷汽车逃走么?”顾富波说。 “既然如此,何不干脆放她离去算了!”宋琪向高丽黛建议。 高丽黛不答话,忽的,她起立移步趋至窗前,以平和的语气向院子下面招呼说:“萧大炮,陈浩,你们不要为难阿芬,做女佣可以有她来去的自由,让她去吧!” 萧大炮已落在院子下面带着满嘴的酒气,结结巴巴地说:“但是阿芬不会驾驶汽车,山路崎岖,你让她自己驾车驶下山去,不等于要她的命么?” 高丽黛的脸色够怕人的,她拧转身子徐步趋至楼梯口处,直挺挺地以沉重的步伐,下楼去了。 宋琪很耽心会出什么事情,他身子不由自主地跟随在高丽黛的背后。 “你最好别管我的闲事,要不然,是自讨没趣!”高丽黛回身说:“我给你最严重的警告!” 宋琪呐呐说:“我并不打算管你的事情!” 高丽黛继续向院子外面出去。陈浩和萧大炮立刻退让一旁侍候。 阿芬仍然呜咽悲号不已。她的凄楚,令人“我见犹怜”。 “你真的离意坚决么?”高丽黛的语气显得十分婉和,一钻身也坐进了车厢。 “我只想活着离开这里!”阿芬痛哭流涕地说。 “我们大伙儿留在这里,谁都不会枉死的,你是一个很好的女佣,我是舍不得你离开呢!” “我的出身也是很好的人家,实在是生活逼人没有办法才出来做工的……” “我对你很同情,同时,一直也没有对你不好!” “可是,高小姐,让我走吧,再留下去,我会被吓死的!”阿芬已是泣不成声了。 “你坚决要离去么?” “请放我走!……” “假如说,我介绍你到另一个地方去做事,那是一个很好的人家,大家庭,有宽大洋房,华丽的花园,人口不多,但是薪金却比在这里高得多!” 阿芬转忧为喜,歛下呜咽,说:“只要能离开这可怕的地方,我什么都干!” “你的行李都在车上?”高丽黛问。 “我没有什么行李!” “那末,我送你去!”高丽黛说着,占了驾驶的座位,开始启动马达。 “高小姐,为什么不让我替你们开车呢?沿途上,也许有土番的埋伏!”萧大炮讨好地说。 “不用你多事!”高丽黛叱斥。 “我们是到古晋市去么?”阿芬问。 高丽黛没有答话,推上排挡,一踏油门,汽车便驶出院子外去,掣亮了车灯,两条电炬照亮了树林外的公路,疾驰而去了。 “陈浩,高小姐会载阿芬到什么地方去?”萧大炮愣愣地持着猎枪,呆立在门首。 “不知道!”陈浩摇首说:“高小姐这次旅行回来,脾气变得十分古怪!” “山下面周围,可能会有着土番的埋伏,她们两个女人,我很担心……”萧大炮喃喃说。 “你担心的恐怕是阿芬吧?”陈浩讥讽说:“看你情深款款的,好像是依依不舍。” “假如她们落在达雅克族人的手中终归是不好的!”萧大炮吁了口气。 宋琪引长了脖子,注意着溜在公路上的车灯亮光。忽的,他喃喃说:“汽车行驶的方向,好像不是向山下走!” “这样他们会到什么地方去呢?”萧大炮一直感到不安。 “他们绕向左侧了!”宋琪说。 “向悬岩驶去么?”萧大炮说。 宋琪被一语惊醒,心中想,难道说高丽黛带着阿芬是要到那间具有恐怖性的“精神科医院”去么?…… 大家庭,有宽大的洋房,华丽的花园,人口不多……那不就是那间“阮精神科医院”么? 高丽黛带着阿芬到那间可怕的医院去干什么呢?有着什么企图? 刹时间,宋琪毛骨悚然。他招呼萧大炮说:“我们快上车追上去!” “阿琪,你想,高小姐会到什么地方去?”萧大炮仍凝呆着。 “不多说话,快上车!” “追踪么?” 宋琪夺过萧大炮手中的猎枪,一跃身跳进了脱篷汽车,启动马达,立驶出院外,向高丽黛汽车行驶的路线追踪而去。 “喂!阿琪,等着我……”萧大炮打算追赶上车,但是他的醉步轻忽,如踏浮云似的,竟踉跄一跤,跌了个狗吃屎。 宋琪驾着车,急疾穿过丛林,绕道追往悬岩的方面去了。 萧大炮爬了起身,拐着腿,龇牙咧嘴地呻吟着。萧大炮揪着陈浩说:“你可知道高小姐带着阿芬会到什么地方去吗?” 陈浩摇首,惶恐地说:“不知道……” “不要瞒我,我想,你心中一定有数的!” “我可以发誓,真的不知道!”陈浩急得咀咒。 “阿琪追上去,我担心会出什么事情!”萧大炮喃喃说:“假如阿芬有了三长两短,我绝不饶你!” “你主要的原因还是为阿芬么?你还不为两个主人担忧,而只是担心主人的女佣!”陈浩冷冷地说着,掩上了院子的木门,要回进屋子里。 “我们得设法赶上去才是!”萧大炮说。 “总共两部汽车全被他们开走了,我们用什么方法追赶?人与汽车竞走么?”陈浩说。 “难道说,你置之不理?” “说实在话,你的职责是做保镖,高小姐将这栋大厦交给你了,主人外出,你得负责屋子里的安全,余外主人的行动,你就不用管了!”陈浩说完,匆匆回转屋内,进入他的佣房,砰然关上房门。 萧大炮被酒精乱了神智,脑海里实在是昏昏迷迷的。他也搞不清楚,但是下意识之中,老觉得事情不大对劲。似乎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 顾富波仍带几分傻气,伏在二楼窗框上,他在向萧大炮招手,说:“担心也没有用处,没有交通工具就追不上去,我们不如守候在家里!也许陈浩说得对,我们得护守着这栋大厦!” “唉!干嘛要跑到这种鬼地方上来?”萧大炮已开始自怨自艾了。“阿琪新婚蜜月关我们屁事!” “上楼来吧,我们兄弟俩自离开H港后,难得有机会对酌一番,也许今晚上情形特别!” 萧大炮扶着跌伤了的腿,一跛一拐地上楼。他先将留在桌上的一杯残酒一饮而尽。 “顾富波,在你的想像之中,你想会出什么事情?”萧大炮重复地问。 “别老惦念着不如意的事情,不会出什么事的!”顾富波又替他斟酒。 “袁菲菲呢?” “她喝了一整个下午,早醉得迷迷糊糊的,上了床就好像死人一样!唉,好像每一个人的情绪都不大正常!”顾富波也开始长吁短叹。 “唉,真悔不该到砂劳越来的!”萧大炮也叹息。 他俩你一杯来我一杯往,原是打算等候汽车回来的消息的,但不知不觉竟然就躺在椅子上睡熟了。两人同时鼾声大作,一哼一唱,此起彼落。 东方发白,曦阳初露,继而日上三竿…… 艳阳自窗外透进室内,正好晒在他们两人的脸上,有苍蝇围绕着餐桌上的残碟打转,有时也会飞到他们的脸上,鼻头上。 袁菲菲蓬头散发,只有在起床时间可以看得到她那副龙钟与酒色过度的老态,岁月不饶人,再加上生活不正常,美人迟暮,在起床时间就现形了。 她推开房门,还是睡眼惺忪地,跌跌撞撞,拉大了破锣似的嗓子,叫唤顾富波。 “顾富波,给我一杯水!” 屋子里没有反应,但却有着鼾声,两条大汉一唱一和地。 袁菲菲循着鼾声,趋至饭厅门前,她揉了揉眼,怔着了。 她很奇怪,萧大炮和顾富波为什么会在饭桌前睡熟了,瞧他俩的形状,好像是疲乏不堪,萧大炮腰间的弹带并没有解下,但是他的猎枪却不见了。 怎么回事?屋子内好像没有其他的人呢。其他的人到哪儿去了? 她趋上,用手去掴顾富波的脸。 顾富波吱吱哑哑地,好像还没有醒转的意思,袁菲菲恼了火,扬手一记耳光,“劈”的一声,将顾富波打得自椅子上蹦了起来。 “干嘛打我?”他抚着火灼似的脸呐呐问。 “你们干嘛坐在这里打呼?”她一面用手去拧萧大炮的鼻子。 萧大炮似在恶梦中惊醒,举起拳头就打。 “发神经么?”袁菲菲怪叫。 “啊,怎的?天已经亮了么?高小姐和阿琪他们回来了没有?”萧大炮醒过来后匆忙探首窗外,他很希望,院子里没有车停着。 “他们外出去了么?到哪儿去?”袁菲菲问。 “啊,昨晚上事情闹大了,你酒醉模糊的,连什么也不知道呢!”顾富波说。 萧大炮呆了片刻,忽的飞步下楼,他趋至陈浩的房门前猛力拍门。 可是陈浩的房门却是虚掩着的,一拳头就将它打开了。 奇怪,房内却是空着的,床褥摺得很好,连一点凌乱也没有,说明了陈浩并没有上床睡觉,也或是他很早起床,摺了被褥外出了。 萧大炮穿出后院,以双手圈起作为喊话筒,高声叫喊陈浩,山谷上有了回声。但是没有陈浩的踪影。 萧大炮不解,陈浩也失踪,他会跑到哪儿去了呢?莫非是偷偷地跟踪着宋琪他们去了。 萧大炮想到这一点又匆匆地重返楼上去。是时,顾富波正向着袁菲菲解释昨晚上所发生的各种事情。 “连陈浩也不见了!”萧大炮喘着气说。 “怎么会呢?陈浩也没有交通工具!”顾富波诧异说。 “在后院摆着的一辆破烂的脚踏车也不见了!” 袁菲菲眨着眼,露出慌张之色,说:“那末这间屋子内就只有我们三个人了……” 萧大炮迳自拧开高丽黛的房门,他看那个枪橱,竟然所有的枪械全不见了。弹药匣也被打开,弹药被抓得十分凌乱。有些竟滚落在框架之上。 “糟糕,所有的枪械也不见了!”萧大炮惊惶地说。 “谁把枪械取走了?”顾富波也有了恐慌。 “不知道!……” “假如土番来袭,我们就‘坐以待毙’了!”袁菲菲说。 “陈浩不见了,跟着枪械失踪,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萧大炮酒也醒了,满额大汗,直急得抓首搔腮的。 “怎么办?萧大炮?你得出个主意!”顾富波也有了胆怯之意。 “怎么办?”袁菲菲忽的大声说:“第三十六着,走为上策!” 萧大炮摇手说:“不行,我们丢下高小姐和阿琪么?说不过去!” “哼,达雅克族人怕的只是枪械,我们没有防身的武器,迟早会被他们擒着去剥皮活煎!你们曾到过土番的长屋去,可有见到竹篱上挂着的骷髅头?那就是用活剥制成的!”袁菲菲说。 “你别吓唬我们……”萧大炮咽着气说:“富波,不论在任何的情况之下,我们总得要去把宋琪和高小姐寻回来!” “怎么寻法?我们没有交通工具!”顾富波说。 “哪怕是步行出去,反正悬岩的那条路线我们已经去过一次的!” “四面围绕着都是土番,我们能走得通么?”袁菲菲冷笑说:“萧大炮,恐怕你所说的目的还去要去找寻阿芬吧?真是爱情至上,伟大的爱情!” 萧大炮不满意袁菲菲的说法。“在危难当头,我们不能置朋友不顾而去!”他怒目圆瞬说。 “阎王叫人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那末你就请吧!到悬岩去找你的爱人!”袁菲菲圆瞪又开始饮酒。 “萧大炮,我们最重要的是交通工具和武器的问题!”顾富波战战兢兢向萧大炮说。 “我们走出这间屋子,随便走到哪儿去也是一样,到石隆门和到悬岩去同样会遭危险,为什么我们要抛下宋琪和高小姐他们不顾而去呢?在道义上说不过去呀!” 袁菲菲立刻叱斥说:“顾富波,我不许你去!” 顾富波脸色尴尬,呐呐说:“我很为难……” “那末你作何打算呢?” “留在屋子里也等于‘坐以待毙!’” 萧大炮生了气,他忽的起立开始搜寻高丽黛的钱包,因为他知道高丽黛有一支小型的自卫手枪,一直收藏在她随身携带的皮包里。 高丽黛临行匆匆,没有将皮包带去,所以可能那支短枪仍留在室内。 皮包是收藏在梳妆台的抽屉里,萧大炮将它取了出来,启开,倾倒出里面的东西。果然的,一支小型的白金制造短枪跌了出来。 萧大炮有了武器,胆子就比较壮了,他随手将皮包倒出的东西装进去。 可是一枚方型的钻戒却落在地板上,萧大炮没有注意。 “顾富波,你是否跟同我前去,就随你的意了!”他说。 顾富波甚感为难,流露懦怯之色,他有点迷糊了,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呢。 袁菲菲两眼闪烁着凶光,在等候着顾富波的反应。 萧大炮可以看得出顾富波是听从袁菲菲的,和他多说也没有用处。 “重色轻友,这是非常要不得的!将来你会后悔不迭的!” 顾富波一声叹息,说:“萧大炮,出去会有危险呢!” 萧大炮说:“留在屋子里,也是死路一条!” “我们何不等陈浩回来呢?” “也许陈浩永远不回来了!”萧大炮整理好了猎装,在枪橱里还有一把猎刀和旅行用的水壶留着,他一并取过来挂在身上。 顾富波转过去向袁菲菲要求说:“我们不如和萧大炮同行,大家有个照顾!” 袁菲菲脸色铁青,咬牙切齿说:“要走的话,你只管自己去,与我无干!” 顾富波便迟疑着,果真的就没敢动了。 萧大炮鼻孔里一声冷嗤,怒冲冲而去。不一会,他已越出了院子。顾富波推窗外望目送萧大炮的背影在果园之中消失。 萧大炮真的单独向悬岩的路线过去了,他有着无比的勇气,是向悬岩的路线去了。 顾富波的心中有了内疚,同时,也是惶恐不已的,那栋大厦里,就只剩下他和袁菲菲两个人了。 当他回过头来时,只见袁菲菲已拾起了地上的那枚方型的钻戒,正在欣赏着,在她的衣裙上拭了又拭。 自然,高丽黛所持有的手饰,不会太差,那是一枚很有价值的钻戒。 袁菲菲将它戴在手指上,伸长了手,一再观赏,脸上呈露了贪婪之色。 顾富波甚感纳闷,袁菲菲是个富孀,她怎么可能会贪图高丽黛的财富呢? 袁菲菲已开始翻检高丽黛的皮包。里面有各种地方的钱币,不论大钞小票,袁菲菲将它收集在一起,好像有囊括的企图。 “菲菲,你在干嘛?”顾富波惊诧地问。 “少说话,快替我把所有的行李打开!”她命令说。 “干嘛?”顾富波手足无措。 “这是无人之物,我们不取尚待何时?” “噢,这是可耻的事情!” “狗屁!我等候这机会已经不是一天了!” 顾富波不安说:“菲菲,你并不缺钱财,为什么会贪图非分之财呢?” “哼,这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袁菲菲已搬出了高丽黛的手饰箱。它是锁着的,她也懒得去找寻钥匙了,取起一柄水果刀将它撬开。 “这样岂不成为窃盗了?”顾富波说。 “他们都已经丧了命,无人的财物,我们不取白不取!”袁菲菲好像是已经完全改变为另一个人了。 “你怎知道他们全丧了命呢?” “屋子的周围,全是杀人的土番,他们昨晚上乘汽车外出,到这时还不回来,不就说明了已经丧了命么?” “也许他们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萧大炮说,他们是向悬岩去的!” “那是猜测之言!” 袁菲菲跺脚,说:“你假如不高兴和我在一起的话呢,大可以跟萧大炮而去,我的事情你就别理会了!” 顾富波仍然忍气吞声地向袁菲菲劝息,说:“菲菲,假如屋子外面全是达雅克族人,我们就算取了财物也走不出屋子去!” “当然我有把握的!” “怎样的把握,你能对抗达雅克武士么?” “土番最怕枪械,我的行李箱内藏有两支枪械……” “但是我们没有交通工具!” “只要步行出去,到了石隆门,我们就可以有交通工具了!”袁菲菲坚决说。 萧大炮是凭着一时的激动,有着无比的勇气,离开大厦,独自闯进果园。沿着崎岖的泥路向着悬岩的方向过去。 树林里静悄悄的。显得有点阴森。 萧大炮持着短枪,由急步而渐变成缓步,路过之处,不时会惊吓一些飞禽走兽。 幸好还未发现达雅克族人武士的影子,不过已够使萧大炮提心吊胆的了。 渐渐地,他的酒气变成了热汗,比较清醒了,继续向前走,不觉汗流浃背的。 他不时的停下来饮水,因为形影孤单,老觉得战战兢兢的。 好不容易来到悬岩的边缘,那条道路贴着峭壁,下望约有千尺,乱石星布,流水淙淙,这时可以看到阳光。正好艳阳当空。晒得有点刺眼。 在那泥地上可以看到有汽车的新痕迹,露水渐干了,但是行车的情形是歪歪斜斜的,惊险万状,由轮轨上可以看得出。 萧大炮鼓起勇气,继续向前走,他浑身都为汗水湿透了,气喘不迭…… 忽的,在前路处,可以看得到宋琪驾驶的一辆敞篷汽车隐匿在树荫底下,可是宋琪的踪影却没看见! 萧大炮加快了脚步,没命地向敞篷汽车赶过去。 汽车是停放在树荫底下,但是宋琪却是失踪了,他到哪儿去了呢?也许是遭遇了不测? “阿琪,阿琪……”萧大炮拉大了嗓子叫唤。 山谷间起了回声,但是宋琪渺无踪影,怎么回事呢?不要是宋琪被达雅克族人掳去了? 那末,还有高丽黛和阿芬她们哪里去了? 高丽黛驾驶的一部汽车哪里去了?她和阿芬两个单身女人,若被达雅克族人掳去的话,就不堪设想了。 “阿琪,阿琪……”萧大炮没命地叫嚷。 他纵然喊破了嗓子也没有反应。于是,他又停下来喝水。 泥土地上有汽车的轮胎轨迹,也有皮鞋的足印,那岂不是宋琪的足迹么?他走向悬岩的斜坡下面去了。 萧大炮趋至泥路悬岩的边缘,探首下望,刹时间不禁毛骨悚然。 原来,在悬岩底下的水溪旁边,有着一辆坠毁了的汽车,已经坠得七零八落,连车架也折断了,车壳首间还在冒着青烟呢…… 那可不是高丽黛所驾驶的一部汽车么?它竟坠岩了! 千尺悬岩,连车带人,还会活命吗? 萧大炮吓得魂不附体,心中想,高丽黛和阿芬一定完了! 他咽过一口气,定睛细看,只见水溪旁好像蹲伏着一团人,在蠕动着,那衣裳的颜色,好像是宋琪所穿的。 宋琪像是抱着一团什么东西?不!那是一个人!不!是尸体…… 宋琪正抱着高丽黛的尸体在痛哭流涕,哭得肝肠欲断。 萧大炮着了慌,他寻找可以下悬岩去的道路,视觉所见,大部分地方全是峭壁,汽车坠岩的地方已经可以发现了。 荆棘草木被铲一空。触地的地方,遗留下有油迹和零件,大概坠地就焚烧了。 萧大炮便循着宋琪下山的足迹,那儿有着一道斜坡,有树丛草木阻路,一支双管猎枪落在路旁树梢间,皮带挂在树枝上。大概宋琪发现高丽黛的汽车坠岩时,神智昏乱,慌不择路,仓惶下山去时,连猎枪丢失也不知道了。 萧大炮便循着那路线爬下山去,他战战兢兢地,先拾起那支猎枪在背上背起,攀着草木小心翼翼地,徐徐爬行,假如不小心的话,随时都会坠岩粉身骨碎。 萧大炮跌了好几跤,好容易总算落下那千尺悬岩,他的脸上手上全有了伤痕,早已经是狼狈不堪了。 水溪流水潺潺,两岸的石块长满了青苔,寸步难行呢。 宋琪能够由那悬岩上面爬到地面上可不容易,只见他的衣衫破烂,满身的伤痕,仍抱着一具尸首伏地呜咽不已。 那具尸体已经是四肢不全,头颅粉碎了,宋琪用外衣替她裹扎起,是血淋淋的。宋琪也沾了一身的血迹。 那具尸体就是高丽黛吗?瞧她的衣饰,并没有错,皙白的肤色布满了伤痕,有一只手烧焦了,另外的一只纤手,指甲上还涂着有粉红色的蔻丹,她的衣裙上都有火烧及油污的痕迹,一只高跟鞋脱落了。足指上也涂有蔻丹……宋琪如泪人般的,整个人痴呆.迟滞,是因为刺激过度所致。他抚抱着尸体,轻摇着,泪如泉下,不时起了一阵呜咽,口中喃喃地呼唤着高丽黛的名字。 萧大炮也很感伤,一夜之间竟会发生如此的惨变,生命真是无可思虑呢! 他东张西望的,很觉奇怪,为什么不见阿芬的尸体? 阿芬和高丽黛一起乘汽车出来的,当时,高丽黛要给阿芬介绍一个新的差事。汽车就向着悬岩的这方面疾驰……。 汽车坠岩时,阿芬自然也会在汽车之内,高丽黛丧生,阿芬当然也逃不了活命! 阿芬的尸体哪儿去了呢? 萧大炮绕着现场四下搜寻,那部汽车砸碎了,零件散落遍地皆是,举凡有零件落开的地方,萧大炮都寻遍了,奇怪得很,就是找不着阿芬的尸骸。 就算她是摔得粉身骨碎吧?也不该连一点渣渣也寻不着。至少也应该能发现一只残肢也或是一点肉渣子,但是恁什么也没有呢! 难道说,汽车打山上面滚下来时,她被挂在半山上?也或是跳出了汽车…… 萧大炮尽他的能力,凭肉眼所及的地方全寻遍了,奇怪,没有丝毫影迹发现。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是怎么回事? “阿琪!你可看见阿芬的尸体?”萧大炮忍不住,趋至宋琪的身畔轻声问。 宋琪痴呆地抬起头,没有回答,只不断地摇头。一忽儿,又是号啕大哭。 “人死不能复生,哭也没有用处,我们该设法善后才对!”萧大炮劝息说。宋琪怎肯听萧大炮的呢?新娘蜜月,旅行来到这荒芜的地方。蜜月还未有过去呢,而新娘却落个粉身碎骨的,也是人间的惨事矣。 宋琪痛不欲生,恨不得随新娘而去! “奇怪,为什么阿芬失踪了?”萧大炮喃喃说,他又再次地沿着溪水奔走,拉大了嗓子,不断地呼喊着阿芬的名字,但是仍然没有反应。 山野间笼罩着一阵愁云惨雾。黯然无色,热带的午后,必会降下一阵“赤道雨”,风起云涌,有风雨欲来之势。 “阿琪,哭也没有用,马上就要下雨了,我们快离开此地,还是快找人来料理善后吧!”萧大炮又再次向宋琪劝说。 但宋琪哪里肯听呢,他抱着尸体宁死不放。萧大炮一再劝说无效。 不久,无情的天空降下无情雨,哗啦啦倾盆而下,宋琪仍然抱着高丽黛的尸体伏在雨中不动。 萧大炮好像有点走投无路,他想找个躲雨的地方也没有。浑身上下淋得有如落汤鸡似的。 经过一场大雨的冲刷,高丽黛的尸体更见苍白,宋琪的形状却更见憔悴。 赤道雨降过之后,一凉如秋,这是赤道线下的奇特现象。 萧大炮心中想,再这样下去,宋琪非病倒不可的了,高丽黛丧了命,再赔上一命,那绝不划算,萧大炮考虑再三,宋琪暂时是绝不肯离开尸体的,他一个人又没有方法可以将宋琪弄走,怎么办呢? 他重新爬上悬岩,宋琪所驾的一辆敞篷汽车仍留在那儿。 他驾着汽车急驶返回果园的大厦去了,心中想,顾富波和袁菲菲一定还在大厦里。 这时,高丽黛覆车身亡,他已寻着了宋琪和覆车所在地点,顾富波和袁菲菲再没有理由拒绝帮忙把宋琪弄回来了吧? 萧大炮在院子里停下汽车,匆匆奔跑上楼,屋内的情形又大出他的意料之外,萧大炮毛骨悚然胆裂魂飞。 那屋子内似乎经过一阵猛烈的殴斗,有人翻箱倒柜的,一些杂物凌乱散满遍地。 只见顾富波仰卧在高丽黛的寝室门首地板之上,他的咽喉间插有一支达雅克族人的毒箭,血液流出已凝固成为紫黑色,浑身惨青透紫,指甲是紫黑色的,他的两眼突出,龇牙咧嘴的,好像曾经有过一番痛苦的挣扎,形状甚为恐怖,又有点像死不瞑目。 怎么回事?果真..的是有达雅克族人进屋内向他们袭击么? 萧大炮浑身战悚,两腿发软,几乎连站也站不稳了。他连连呼喊顾富波的名字。 这是萧大炮做梦也想不到的,只有大半天的时间,他追踪悬岩去找寻宋琪打了一个转回来,屋子里也起..了变故。 萧大炮和顾富波可以说是老弟兄了,由在街坊里耍阿飞开始;至如今,两人始终是一搭一档的,手指头向内弯,不论干任何事情,两人总是归在一起的。 坏事他们干多了,好不容易一起获得差事,跟随宋琪夫妇作了一次长途旅行,没想到顾富波竟落个如此惨死下场。 萧大炮泪流满面,他心中想,假如顾富波跟同他一起到悬岩去,岂不就逃过这场危难了么?只因袁菲菲强拖着他,禁止他离开这间大厦,所以落个如此惨死,女人祸水…… “袁菲菲,袁菲菲呢……”萧大炮想到了“女人祸水”就想到袁菲菲。 袁菲菲为什么不见了?她是和顾富波一起留在大厦里的,难道说被达雅克族人掳去了么? “袁菲菲……”萧大炮高声呼喊。 但是屋子里已是死气沉沉的,没有人声反应,萧大炮茫无主见地满屋乱走,到处找寻。 在大厦里,接近末厢的一间套房是袁菲菲作寝室用的。 萧大炮推开房门,又发现第二具死尸,袁菲菲也丧了命,同样的背脊上插有一支达雅克族人的毒箭。 她卧在地上,刚好抓翻了一只置在床上的行李箱,箱子倒下,散开了的衣衫杂物,有些正好盖在她的头顶上,在那些散开的衣物的旁边还有着一支小型的手枪。 很可能是袁菲菲发现情况危急,赶进房里去启衣箱取手枪但是已来不及,中毒箭而亡了。 萧大炮将袁菲菲翻了一个面,只见袁菲菲的脸孔和顾富波一样可怕!死得很够凄惨呢。 他们可谓是一对苦难鸳鸯,相识,苦恋而至死亡,只是一段很短暂的时间。 忽的,萧大炮发现袁菲菲的手中滚出了一枚亮晶晶的东西。 他拾起来细看,原来竟是一枚方型的钻戒,这钻戒萧大炮有点面熟。 它好像是属于高丽黛所有的手饰。在萧大炮的印象之中,高丽黛经常爱戴这枚方型的钻戒的,它怎会落在袁菲菲的手中呢? 萧大炮很快的就想到邪的一方面去了。难道说,袁菲菲是趁高丽黛和宋琪不在时意图偷窃?…… 这好像是不可能的事情呢,袁菲菲是个有钱的孀妇,她该不会做出如此下贱无聊的事情! 萧大炮的头脑已经昏乱了,他随手将钻戒和短枪收藏进衣袋里。 怎么办呢?顾富波和袁菲菲遇害,大厦里不再有人能给萧大炮帮忙,宋琪还留在悬岩处陪伴着高丽黛的尸体…… 萧大炮重新走出客厅,自酒橱里取出一瓶烈酒,酒能壮胆,他咬开瓶塞,一口气灌了半瓶下肚。 他知道不求援是不成的了,向谁求援呢?不如向警方报案。 他得单独离开果园到石隆门去,只有石隆门那地方的警署是最近的了。 好在汽车还停在院子里,他得再次冒险,只希望能在半途上不遇见达雅克族武士。 借酒壮胆,萧大炮乘着汽车去了。 萧大炮算是运气好的,沿途上没有遭遇任何意外事件。抵达石隆门警署经报案后,警方出动大批警员处理此案。 宋琪因受到严重刺激,精神恍惚,像痴人似的,医生为他注射了镇静剂,用担架给抬进了救护车。 悬岩坠车以及大厦内的毒箭两命双尸都成为悬案。 萧大炮和宋琪是在现场活着的两个人,另外的一个陈浩失踪了。 宋琪因精神上受到严重刺激答非所问,萧大炮又是胡涂人,两方面的事情他都搞不清楚。 悬岩坠车时他尚在大厦里饮酒,等到他赶赴悬岩时大厦里惨案发生…… 据说,高丽黛离开大厦时,是和女佣阿芬一起乘车外出的,坠车的现场上又只发现高丽黛的尸体,那末阿芬又到哪儿去了呢? 她是在中途下车?也或是在坠车之前离去,逃出了厄运? 警方当然要追寻阿芬的下落,另外也要找寻失踪了的陈浩。 关于顾富波和袁菲菲之死,是被达雅克族人的毒箭所害,所以警方得向达雅克族人进行调查。 涉嫌最重的莫过于是武士头子哇奴托,他曾受雇看守“孟氏果园”,之后因为发现黑豹,达雅克族武士有数名遇害而告撤离。 据萧大炮提供说,在哇奴托率领达雅克族武士离去之前,大厦曾遭受武士们的袭击。 但是哇奴托疾口否认他们曾经袭击果园大厦,同时也绝没有杀害袁菲菲和顾富波。 哇奴托还可以举出证明,当天,他们的村子里有武士和邻村结婚,两个村子的村民都可以为哇奴托证明,他一直参加了该项婚礼的歌舞和饭宴。 因之,两件案子都近乎变成了无头公案,办案人员甚感头痛。 宋琪被送至古晋市的一所设备颇佳的医院里诊治,他的情况好像甚为严重,终日是迷迷糊糊的,茶饭不思,也可以说是不知饥饱呢。 他不论在昼夜间都会做恶梦,只要瞌上眼,就会看见高丽黛血淋淋的影子,也或是一些面目狰狞的凶手向他索命…… 那几个凶狠的日本黑社会人物,以黑巾蒙面的阮难成,牛鬼蛇神,鬼魅魍魉……。 宋琪在惊醒时就会惨呼,有时候会痛苦的呻吟,有时候也会高唤着高丽黛的名字。 宋琪的心情好像有着极严重的内疚,高丽黛在临出车祸之前,他们夫妻经常起奚落,这好像是引起车祸最大的原因。 由宋琪的失常可以说明他的内心之中是如何的悲痛了。 宋琪迷迷糊糊地过了两天的时间。这天清晨,好像是稍为清醒过来,他张开眼,很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坐在床畔的竟是露丝?史葛克小姐。 这位金发女郎是在赴砂劳越的豪华邮轮上相识的,她好像有着什么企图,不可能是在追求一个有妇之夫吧? 当邮轮抵达砂劳越登岸分手之时,这位露丝小姐曾给宋琪留下了地址及电话号码,关照过宋琪在有需要时随时可以找寻她的。 但是宋琪在抵岸之后,几乎可以说是将她给忘掉了。 这或是抵达石隆门的“孟氏果园”之后一直就没有安宁过,惶惶终日,而至悲惨事件发生…… 露丝?史葛克小姐是怎样得到这项消息的?她为什么会找到这所医院里来? 宋琪看见露丝?史葛克,立刻就联想到高丽黛的惨死,他们夫妻之间也曾因为露丝?史葛克而起口角,这是绝大冤枉的事情。 宋琪想到这点,不禁又珠泪漱漱而下。 “你好像回复清醒了,可以告诉我,事情是怎样发生的?”露丝小姐开始向宋琪盘问。 “你怎会找到医院里来的呢?”宋琪反问。 “我们一直不知道你们到石隆门的孟氏果园里去了,等到我们赶到‘孟氏果园’,不幸事件已经发生了!”露丝小姐说。 “你,还有谁?” “家父,兰道夫?史葛克先生,难道说,你忘记了?” “哦?”宋琪还是有点迷迷糊糊的,他也搞不清楚露丝?史葛克父女为什么会那样的热心。 露丝?史葛克小姐很关切,不厌其详地细心向宋琪盘问经过详情。她的重点置在陈浩的突然失踪,另外就是女佣阿芬的尸体没有下落…… “我不愿意再谈论这些的问题了!”宋琪又开始哀号。 这时,医生刚好进病房里来,向露丝小姐劝息,说: “宋先生的精神尚未稳定,最好是不要再给他刺激,让他多休息复元后再说!” 露丝小姐答应医生的要求,她很细心为宋琪照料,但有机会时她就向宋琪盘问经过情形。 宋琪仍然不高兴再讨论这件悲伤的事故,他的精神不好,情绪不宁,还是经常的作恶梦。 幸好萧大炮还很讲义气。他住在医院附近的一间小旅店里,日间,差不多都到医院里陪伴宋琪。以及应付警署的询问。 悬岩坠车,阿芬失踪,以及“孟氏果园”大厦的双尸两命,好像已成为悬案。 办案人员茫无头绪,找不出新的线索。 “孟氏果园”大厦被警局钉封起来,禁止闲人内进,不过那地方也不会有闲人出没,除了有时候达雅克族人途经路过。 办案人员之所以要钉封现场,为的是保留破案线索,恐防被局外人弄乱了。 警局已贴出悬赏,找寻陈浩和阿芬的下落。 一夜,“孟氏果园”大厦有人潜行进内,钉封了的窗户被撬开了。 驻守在该处值夜的警员发现屋内有手电筒的光亮,立刻进行搜查,但被潜进屋者逃逸。 事后,屋内发现有爬山鞋的足迹,足以证实并非达雅克族人。 屋内现场多处被弄乱,潜进屋者好像进行翻箱倒柜了一番,像找寻什么东西似的。 次晚,又发生更可怕的事情,竟有人潜进屋内去实行纵火,当驻守警员发觉时,纵火者已告逃逸,整栋的大厦被焚得精光,剩下残垣败瓦…… 是什么人干的?毫无线索,不过可以断定的,就是纵火者意图毁灭遗留在现场内的痕迹,那是什么人呢? 办案人员清理不出破案的头绪,女佣阿芬的家属已被寻获,警方一一加以传讯。但是他们都证实阿芬已经失踪。 其中有人知道,阿芬是应报纸上广告重金征求女佣,离家出走的,此后就音讯全无,连她的直属家人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宋琪的神智有了好转,他思家心切,向警方要求回返H港去。他不愿意继续留在砂劳越。 萧大炮为他奔走,到处说人情。声方没有刁难的理由,坠车惨案与宋琪无关。果园大厦凶案宋琪不在现场。 杀人凶器是两支达雅克族人的毒箭,警方仍认定凶手是与达雅克族人有关连的。 宋琪是在新婚蜜月期间出此惨祸应被同情而不该被刁难。 可是警方的高级负责人认为宋琪和萧大炮应该有担保人始能离境。 宋琪到哪儿去觅保呢?他在砂劳越可以说是无亲无友的。 这次新婚蜜月旅行,他是随着新娘的心意来到砂劳越,所有的行动全听高丽黛的,宋琪能到哪儿去找保人。 萧大炮向宋琪建议,不如向H港求援,宋老太爷曾在江湖上打过滚,“三山五岳”的朋友交结甚广,也许在砂劳越或会有朋友,可以请作保…… 宋琪反对,他和高丽黛结合时,不论家人亲友以及江湖上的爷叔辈都异口同声反对,如今出此祸事又向家人求援,未免太丢脸了。 他不愿意家人为他担忧。“砂劳越警署不能留我一辈子!”他说。 露丝?史葛克好像很同情宋琪的遭遇,将她的父亲找来了。 兰道夫?史葛克老先生愿意保释宋琪主仆两人离开砂劳越。 他正色向宋琪说:“我告诉你实话,我的职业并非是一个机械工程师,我是‘国际警联’的一名探长!” 宋琪怔着,呐呐说:“什么称为‘国际警联’?” “这是国际性的警探网组织,有参加的国家,也有不参加的国家,不过大部分的自由国家都参加了这项组织,是专为对付国际性的犯罪……” “你告诉我这些,有何用意呢?” “因为我正在注意着尊夫人,由H港专程到此……” 宋琪好像又受了新的刺激,激动地说:“难道说,你指高丽黛是国际性的罪犯?” “不!我只是奉命调查!” 宋琪愤然,忽的猛抓住了露丝小姐的手腕说:“这样说,你也是一名女警探了?” 露丝小姐摇头,说:“不!我只是随同父亲度假,我还从来未有到过砂劳越,我向往热带大自然的景色,原始森林!” “嗯!都是假情假义……” 兰道夫老先生说:“这事情与露丝是无关的,她在度假,也是希望能帮我一点忙!” “高丽黛死了,死得如此的悲惨,是谁逼害了她呢?”宋琪又告热泪盈眶哽咽着喃喃自语。 兰道夫?史葛克再说:“四年前,砂劳越有一所‘大亚美’金矿被劫,员工的年终薪水被席卷。当时,警探追踪而至,当场击毙劫匪有五名之多,涉嫌的匪首庞豹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匪徒,他逃逸了!这案子,还有一名叫做‘白兰’的舞女涉嫌其中。据说她是庞豹的情妇,赃款到手后又实行‘黑吃黑’,潜逃到日本去了……” 宋琪听见“白兰”二字心中就不自在,他咬牙切齿说:“我不要听!” 兰道夫?史葛克自衣袋中摸出一张通缉印刷品,上面是一男一女。 男的个子消瘦,暴露出凶相,照片旁注有文字,庞豹,四十岁,身高六尺…… 女的是舞女白兰,二十五岁,消瘦,单眼皮,塌鼻子…… 宋琪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那形状绝非是和高丽黛可以比拟的。 高丽黛是一个绝色的美人,这女人是一个丑妖怪,岂能把她们混在一起呢?这简直是一种侮辱。 “我不要看!”他高声咆哮说。 “是否相似呢?”兰道夫?史葛克再说:“我得提醒你日本的整形手术是很高明的!” “人已经死了!别再侮辱她!我请求你!”宋琪激动地叫嚷着。 “我负责侦破此案,得从各方面采证!要不断地努力!” “史葛克老先生,我能要求让我安静吗?”宋琪表露出极其愤慨的形状说。 兰道夫?史葛克仍然举着那纸通缉令递在宋琪的跟前,希望他能辨认那个名唤白兰的舞女,是否就是他的妻子高丽黛。 宋琪不加以理会,一侧身,头朝墙内,闭上双目,再也不说话了。 兰道夫?史葛克再说:“宋琪先生,我要求你合作,对你会有好处的!” 宋琪不予回答,兰道夫?史葛克父女只好离去了。 房内就只剩下宋琪一人,这所医院,安静得可怕,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家俱,铁床,白色的床单……全都是白色的,白色得可怕,只有露丝小姐赠送给他的玫瑰花,是鲜红色的,它已将近凋残,花枝弯垂,像有气无神似的,花瓣已有好几枚落在案上。 宋琪惦念着白兰的名字,这名字对他是太熟悉了,每逢阮难成给高丽黛打电话或者是写恐吓信,这神秘而又来去无踪的人,都称呼高丽黛为白兰! 这是什么理由呢? 难道说,高丽黛就是那个女匪徒白兰?她的出身是舞女?“黑吃黑”吞占了械劫金矿的赃款? 噢!这想法太可怕了!宋琪怎肯相信?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高丽黛的出身,像是很高贵而有教养的家庭,她怎会是一个舞女?一个女匪徒呢? “不可能,绝不可能的事情……”宋琪像发梦呓似地喃喃自语。 那张通缉布告上印刷着的舞女白兰,一张脸孔,实在是太难看了,高丽黛貌若天仙降凡,两个人怎能相比拟,简直是笑话了。 奇怪的是高丽黛从不肯吐露她的身世,她的钱财哪儿而来,她的行踪为什么如此的神秘?这许多的问题又使宋琪高深莫测,想不通呢…… 再者,就是那所阮氏精神病院,那可怕的精神病女医生,高丽黛又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高丽黛为什么要自老远的H港来到砂劳越?住进荒芜的“孟氏果园”里去?她偷偷地进医院去安慰那个精神病的病人…… 宋琪的脑筋纷乱已极,问题太多了,他一件也想不通,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虽然他没有宗教思想,但是这时候也惟有请上帝帮忙给他解答了! 萧大炮忽的推门进来,欢天喜地地向宋琪说:“我们已经被批准可以离开砂劳越了!” 宋琪说:“是谁帮了我们的忙呢?” 萧大炮说:“还用说吗?你的那位金发美人,露丝小姐给我们做了保释!我们随时都可以启程!” 宋琪既喜又忧,说:“萧大炮,我们有路费吗?” 萧大炮拍胸腩前说:“路费我可以去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可想呢?” “条条道路通罗马,天无绝人之路,终归可以有办法可想的!你一切不必操心,瞧我的就是了!”萧大炮说完,连蹦带跳又离开病院。 宋琪一声长叹,在患难之中可以看出人性,平日间,萧大炮是一个酒徒,他的出身毫无教养,他们之间的交结经过也是耍太保,不打不相识成为朋友的,想不到在不幸的事情发生之后,萧大炮的表现出乎常理,真是不可思量呢。 萧大炮有什么办法可以去筹路费呢? 原来,他想到了拾着的那枚方型钻戒,送进当铺里去押钱。 萧大炮并不想求多押,只要能典当出够他和宋琪两人购买两张飞机票回返H港去就行了。 自然,一枚方型钻戒是不光值两张机票的价值的,萧大炮的愿望很容易达到。 钞票到手之后,萧大炮到旅行社去办妥了机票手续。他可连做梦也想不到惹来了麻烦,该是由那枚送进当铺去的方型钻戒所引起的。 是夜,有人摸索进入萧大炮所居住的那栋简陋的小旅社,跨窗进入萧大炮的房间。 萧大炮临上床之先,曾在酒吧间买醉,是钱作怪也,喝得有?点迷迷糊糊的,还带了一瓶酒,返回旅社后还灌了半瓶进肚。 他做了好梦,再过一天,就可以脱离这可怕的地方回返H港去矣。 到底H港是他土生土长的地方,天塌下来,没有不能解决的问题。流落在砂劳越,逢人都得低头,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做了好梦,梦中觉得咽喉间冰凉,张开眼,竟是一把利刀逼在他的咽喉间,有着三四个黑影围绕在他的床前。 萧大炮想爬起身,竟被人一把按住,并加以警告说:“放聪明一点,否则是自讨苦吃!” “你们是什么人……”萧大炮呐呐说。 “该由我们问你,你得从实回答,否则就是自找皮肉受苦!” 四周的环境黝黑,萧大炮看不清楚那几个人的脸孔,只觉得其中有一个人是瘦长的身子。说话时嗓音粗暴而又有劲。 萧大炮猜想,这个人可能就是阮难成了,为什么他们会找进这间小旅社里来了呢? 利刀在萧大炮的咽喉上,他弹动不得,否则有随时被割破的危险。 “告诉我,白兰真的死了吗?”那瘦个子问:“我说的白兰,就是你们的宋太太,高小姐!高丽黛小姐!” 萧大炮说:“这两天,报纸上有新闻,不是已经证明她已经坠车丧生了么?你们何需要问我?” “嗯!这是一出好戏,骗得了人骗不了我,你也是参加骗局的一分子么?” “我谁也不骗,事实就是如此……” 萧大炮的头上猛地挨了一拳,他甚恼火,可是无从反抗,因为他稍动利刀就会剥破他的咽喉。 “想必你就是那位阮难成先生了,你何必苦苦纠缠,宋琪和我,与你是无冤无仇的,你由H港追踪到此,一直阴魂不散似地和我们过不去,这又何苦呢?所为何来?我们之间并无难过……”萧大炮开始以劝息的口吻说。 第十三章 忧患重重 “我们之间是没有什么恩怨的!”阮难成改变了语气说。“我也不懂你是为了什么拒绝跟我讲老实话,担惊冒险的是你,享乐快活的是别人,你是何所图呢?干脆,白兰宋琪花多少钱雇用你,我出双倍的价钱!” 萧大炮有被侮辱之感,他严词厉色的说:“阮先生,我没念多少书是真的,可是我也是在江湖上跑过的人,并不是见钱眼开,见益忘友之辈!我和宋琪是弟兄,看在宋琪的面子上陪他们夫妇俩来度蜜月,结果出了这种惨事,现在我怎么能离开宋先生!至于宋太太,我只知道她叫高丽黛,宋琪也只知道她叫高丽黛,为什么你一定要叫她白兰,这对我们是个猜不透的谜,为了白兰两个字,宋琪和高小姐不知争吵了多少次……” “少噜嗦!”阮难成打断萧大炮的说话。“你既然是江湖上跑的人,我也干脆把话讲明,高丽黛是白兰的假名,她侵占了我的珠宝财产逃亡,任何人休想阻挠我向她索回财产!现在请你告诉我,她又逃到哪里去了?” “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警方也结案了,高小姐坠车丧生,死了!” “呸,白兰唬得了别人唬不了我!快从实招来,不然就是自找皮肉受苦!” “唉!你叫我怎么说呢?”萧大炮虽是英雄好汉,可是眼前亏他也不愿意吃,看情形阮难成大有要动武之势,情急之下,说:“嗯!对了,相信你们可以看得出宋琪自太太死了以后的消极情形,他简直恨不得跟着她去死,那种伤心的程度,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落泪的,这总不是假的吧!” “谁不知道作戏?我都会!你不用跟我兜圈子磨阳功,白兰到哪里去了?”阮难成一面说一面对持刀的歹徒一挤眼。 那小子也真蛮干,竟把利刃向萧大炮的喉头紧逼过去。 萧大炮只感到一阵热流,真见了血呢!他急得连忙双手乱摇,说:“阮先生,我老实说!” “嗯,说吧!”阮难成向持刀的歹徒示意放开利刃。 “我指天发誓,如有一字虚假,恁宰恁割,就我所知,高小姐是车祸死了!” 阮难成双眉紧锁,沉思半晌再说。“就算白兰死了,那么她的珠宝财产呢?宋琪把东西藏到哪里了?” “宋琪一毛钱都没有!他真的不知道……” “拍!”阮难成抬手一个大耳光,打得萧大炮眼睛直冒金星。 “你是自找苦吃了!宋琪有没有钱我没问,我只问他把珠宝弄到哪儿去了?” “宋琪没有珠宝,一点也没有!”萧大炮指天发誓说:“他真的一点也没有!” “混帐!”阮难成似动了肝火,说:“那你去‘当掉’的那只戒指是谁给你的?捡来的吗?” “就是捡来的,在‘孟氏果园’房间内捡到的!”萧大炮恨不得自剖心肝证明他没说谎,他把如何去悬岩找宋琪,如何回果园大厦发现袁菲菲与顾富波被害,及捡获钻戒的经过详详细细述说了一遍。 萧大炮是个莽夫型的人,阮难成“察言观色”似乎他是在说老实话,很可能这粗人真是胡里胡涂什么都不知道,于是他缓和下神色向萧大炮警告说: “姓萧的,我把你当江湖人物,姑且相信你不知珠宝的事,可是你务必要把话给我带给宋琪,叫他识时务些,老实把东西还给我,别想在我面前耍花头,否则他这一辈子就算长了翅膀也休想逃得出我的手掌,我一定会找到他来算帐的!” “唉……”萧大炮欲辩白又怕吃苦头,只有点头承允。 “记得告诉宋琪我的话!”阮难成示意手下撤退。 一溜烟,这四个人又自窗户原路走了。 萧大炮楞楞的呆着,半晌始启亮了电灯,将颈上的血迹洗净,那歹徒还算是手下留情,只有浅浅的一条刀口,可是已足以吓破了萧大炮的胆了。 萧大炮暗自嘀咕,砂劳越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幸好次日机票已买好,否则还不知有多少可怕的事会发生呢! 次晨,萧大炮一醒即匆匆赶到医院结好帐,叫宋琪起身赴机场。 宋琪心灵上的创伤使精神上受到严重的刺激,时时都在恍惚中,连带整个人都是软的了。 萧大炮把宋琪当病人般服侍着,为他穿衣,扶他走路,没有丝毫怨言,使宋琪内心极为感动。 由医院至机场,萧大炮见宋琪默默无言,情绪甚为低落,便有意逗他讲话。 “飞机这玩意真希奇,装那么多人还能在天上飞,我实在该感谢琪哥,否则凭我萧大炮,不知道要混到什么时候才有飞机坐呢!” 宋琪知道萧大炮用心良苦,有意的逗他开心,可是他哪还有心情说笑呢? 宋琪的回答只是一声长叹! “琪哥,别叹气,马上我们就回香港了,到香港之后一切从头来过,大丈夫何患无妻!” 萧大炮原是好意,却使宋琪听在耳里备加难过,忍不住热泪直流。 萧大炮才自觉失言,呐呐地说:“琪哥,我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宋琪哽咽着吐出了三个字。 车抵机场,萧大炮小心翼翼地扶着宋琪至木椅坐下,再去办埋各种手续。 待他回返宋琪身旁时,只见兰道夫?史葛克父女俩匆忙的向他们走过来。 “宋琪,刚刚才知道你今天要回香港,我们特来送行的!”露丝笑着说,同时将两个五彩缤纷的花环套在宋琪与萧大炮的颈子上。 宋琪惨白的面庞在花环中更为触目,他低声说了声:“谢谢!”便又垂头丧气地坐下。 萧大炮有生以来第一次挂花环,他觉得昂昂七尺之躯还要带花带朵觉得非常局促不安,咧着嘴也说了声:“谢谢。” 兰道夫?史葛克亲近地对宋琪说:“宋琪,好好保重身体,要知道身体是一切的根本,这边的事我会仔细料理的,有什么消息也会通知你的!” 宋琪又是一声“谢谢!” 宋琪的情绪低落连带使这四个人的局面变成很尴尬,大家都找不出合适的应酬话来说。 幸好此时,机场的麦克风播出:“赴H港的旅客请进入检查室,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 露丝再度与宋琪握手道别,她依依不舍地说:“好好保重,后会有期!” 宋琪惨然咧了咧嘴,做出笑容,与兰道夫?史葛克握别后便在萧大炮扶持下进入检查室。 兰道夫?史葛克父女望着他蹒跚的步伐,再回想当日同船时的宋琪,真恍如换一个人。 不一会儿飞机便起飞了,在达到理想高度时,总要再往回绕一圈,使旅客们能再欣赏一下砂劳越风光。 宋琪与萧大炮临窗下望,当然他们并不能立刻看清楚地形,辨认出何处是“孟氏果园”,何处是断崖,可是在宋琪眼中,处处均是他度蜜月的“孟氏果园”,处处均是高丽黛丧生的断崖,触景生情,宋琪又告热泪满眶了。 萧大炮欲慰无词,他轻拍着宋琪的膝盖长叹一口气。 飞机将达香港前,空中小姐呢喃娇美的报告透过麦克风,大多数的乘客精神均为之一振,纷纷准备所携带的物品,打破了数小时的飞行时的寂静,每个人情绪都有点兴奋,目的地到了! 唯一例外的大约就是宋琪了,他麻木的端坐着,一声不响,一动不动。世事彷佛均已与他无关,至少他心已死,对一切事物均无动于衷了。 启德机场的迎机坪上,人头簇拥,差不多每一个旅客都有许多亲友来迎接,你招手,我欢呼,重逢的愉快洋溢在每个人面庞上。 而在这灿烂阳光下欢乐的人群中,只有宋琪与萧大炮是最寂寞与孤单不过的了,没人知道他们要回来,当然也没人来接他们,回来没有任何目的,自然连心理上都是空白寂寞的了。H港是他俩自幼生长的地方,可是这会儿却使他们感到无比的陌生。 萧大炮殷劝地把宋琪先送回了太子公寓十楼,启门的是喜出望外的童妈,这力大无穷的麻婆子一见到宋琪,嚷大了喉咙叫着说: “嗳哟,少爷你可回来了,怎么没先通知一声呢?快进来,嗳,萧先生你也回来了!”童妈妈口无遮拦,跟着就问:“少奶奶呢?……” 萧大炮双手乱摇欲阻止已来不及,只见宋琪整个人一软几乎踉跄栽倒,跟着号啕大哭起来。 童妈大吃一惊,不知说错了什么话,怔住了。 “快帮我抬琪哥上床再说!”萧大炮说。 这两个大力士将宋琪抬上了床,替他脱好衣服盖上被!宋琪犹在号啕大哭,哭得声嘶力竭,最后竟陷入昏迷状态之中,他疲乏的睡着了。 这时萧大炮与童妈才蹑手蹑脚的轻步走出了房间。 “怎么回事?”童妈等不及的问。 “嗳,高小姐死啦!” “什么?死了?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萧大炮第一个方向先朝酒吧行过去,倒了一大杯白兰地,一饮而尽,一五一十地将所发生的一切告诉了童妈。 童妈一边听着一边跟着擦眼泪,固然她对高丽黛并无好感,但替宋琪伤心之余,不免也觉得难过。高丽黛过去毕竟对她不错!“那现在怎么办呢?”她问。 萧大炮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实际上萧大炮也是昏头胀脑的,不知应该如何才好!照说,支薪做事,他并没有再理会宋琪的必要,可是日子一久,人与人自然会产生情感,萧大炮为宋琪担心不已,他忘不了临离开砂劳越前夜阮难成的恐赫!尤其他并没有告诉宋琪,为的是怕刺激宋琪,但他担心阮难成随时又会出现,以宋琪现在的情况来看,再让他受刺激就可能会使他的精神完全崩溃,那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我先去告诉老爷太太吧!”童妈征求萧大炮的同意说。 “只有如此罗!”萧大炮目无主见的回答。 “你千万别走开,我马上回来!”童妈说着匆匆忙忙就走了。 宋三江老夫妇俩听到童妈突如其来的报告,连忙匆匆赶去。 宋三江原对高丽黛没有好感,宋老太太可想起了她那有钱媳妇的好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进入“太子公寓”宋琪的那座新房子时,她就想匆忙赶进卧房去,与爱儿抱头痛哭,但萧大炮阻止了她,告诉她宋琪精神已接近崩溃,千万别刺激他。 这二老轻启房门,看了一眼爱子,只见宋琪正在昏睡泪痕犹存,苍白消瘦,好不心痛。在客厅,宋三江夫妇听萧大炮详细的叙说了一遍宋琪在砂劳越月来的生活,及惨案发生始末,高丽黛、顾富波的下场及宋琪的现况。 宋老太太是涕泪交流,宋三江也禁不住长叹摇头。 “你们两位老人家请坐一坐,我回家去一趟马上就回来,琪哥现在需要有人陪,我决定搬来此地陪他住,您们以为如何?”萧大炮对宋三江礼貌地请示。 宋三江连连点头,说:“麻烦你了,谢谢你!” 萧大炮走后,宋三江回想当初对萧大炮的鄙视,感到惭愧不已,今天如非是他,宋琪这条命可能就葬送在砂劳越了。宋三江心中想,一定要好好报答萧大炮一番。 傍晚,宋琪恍惚中微张开眼,在微弱的壁灯下只见一个纤瘦的女郎正面向窗外浏览街景。什么?高丽黛!宋琪一个打挺坐起身来。 那女郎回头,以笑脸相迎,边亲近的说:“琪哥,你醒啦!” 原来是金樱,宋琪青梅竹马的侣伴。宋琪又颓然躺下,不是高丽黛;他没心思跟任何人说话,固然他知道金樱对他是一往情深。但没有人能代替高丽黛的! “琪哥,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金樱柔声地问。 宋琪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金樱为宋琪的冷落而难受,却又心甘情愿地忍下去,可是她的泪珠却忍不住滴了下来。客厅内的宋三江夫妇听见房中似乎有了动静,双双赶进来探看。 启门声再度使宋琪张开了眼睛,宋老太太赶过去抱起宋琪就流眼泪,宋琪也是眼泪直流,萧大炮,童妈都进了房,大家看着这对流泪人,心中都感伤不已。 “孩子,你受苦了!”对儿子一向严厉的宋三江竟趋向床边柔和地说话。 “爸爸!”宋琪哭出声了。 “别哭了,阿琪,别哭了,你回来就好了,你再哭你妈又受不了啦!”宋三江轻拍着宋琪的肩膀说。 但宋琪哪忍得住呢? 宋老太太轻拍着宋琪的背部,一如宋琪还是个婴儿,她像哄孩子般哄着宋琪,好半晌,这时流泪人才算是彼此都止住了涕泪。 金樱早已乖巧的拧了两个热毛巾,交给宋琪母子。 宋琪感激的向金樱说了声:“谢谢你!” 这时房内大灯已擎亮,宋三江一家才互相仔细地端详着,宋琪觉得父亲母亲都瘦了,更憔悴了。宋老夫妇却觉得爱儿个多月简直快变成两个人了,憔悴苍白之外,连眼珠都失去了光彩。 “少爷,你先吃点东西!”童妈端过来一碗热粥,边说:“这是你最喜欢吃的鲍鱼鸡丝粥!” 宋琪虽不想吃,但在母亲、父亲、童妈及金樱萧大炮等人关怀的眼色中,软弱的一口一口吃下去。 待宋琪吃完,大家同时舒了口气,这时金樱又是一条热毛巾送过来。 宋琪在这会儿才感到温情的可贵,回家了一切是不同了! 宋三江回家以后左思右想,总觉得萧大炮言语之中矛盾之处太多,最怪莫过于高丽黛的仇人从何而来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只知道是为了向她追回财产珠宝,而萧大炮口口声声又说他与宋琪什么珠宝也没看见,到底是怎么回事?高丽黛否认叫白兰,这些仇人又一直称呼她为白兰,莫非认错人?宋三江心里想,假如是认错人那高丽黛死的太冤枉了,她明明是被逼死的!好在宋琪平安没事,现在只求他逐渐康复,让时间去冲淡他新婚丧妻之痛。 宋老太太为爱子放弃了原来每日离不开的麻将牌,每日带着金樱到“太子公寓”去陪伴宋琪,金樱原是一直暗恋着宋琪的,当然非常愿意。宋老太太见情形有意让时间冲淡宋琪的哀念,希望宋琪与金樱能恢复儿时的情感,进而结为连理。 无奈宋琪对高丽黛痴情一片,随时随地日日夜夜,高丽黛的倩影总在心扉上,为避免伤及父母的心他口中不再提起高丽黛三个字而已,可是他却暗自下了决心,今生今世高丽黛将永远活在他心中!没有一个人能代替她的! 这样一来只可怜了一片痴情的金樱,她满怀希望宋琪能慢慢爱上她呢! 宋三江也改变了对儿子的一贯严父作风,时时与宋琪俩人去喝喝茶,游海垂钓。父子二人都在努力维持着这难得的亲情。 烂眼疤廖二虎,崩嘴魏申甲,麻皮张一义及郑毛等人奉宋三江之命随时来陪伴宋琪,一则是陪他解闷,一则是保护他。 各种朋友都自动来陪宋琪,而所有人都是有一点相同的——决不提及高丽黛及宋琪婚后的一切。 宋琪何尝不知道亲友们的苦衷,内心中常感激涕零。 萧大炮却总是提心吊胆的,因为只有他一人亲自遭遇过恐怖的事,尤其离开砂劳越前夕阮难成的恐吓,他没敢转告宋琪的恐吓时在耳中,他没敢转告阮难成要他转告的话,只有暗中担心事。 而奇怪的是一晃半个多月,居然没有任何事发生。 一天清晨,门铃响个不已,待童妈匆匆赶出启开房门,门外杳无人迹,童妈觉得事有蹊跷,低头一看,一个信封自房门口掉下,童妈字认识的不多,可是几个端端正正的“宋琪先生亲启”还认得,便取回顺手置在酒吧橱上。 宋琪自与高丽黛结婚,第一样染上的恶习就是喝酒。为了怕童妈噜嗦,他跟萧大炮两人取了各种不同的名目:清晨起床,一定要先喝杯“定神酒”,临睡又要喝杯“安眠酒”,饭前是“开胃酒”,饭后是“消化酒”,游玩前是“助兴酒”,游玩后又是“回味酒”……反正是藉机喝酒。 早上宋琪起身,又预备先喝他的“定神酒”,酒刚斟好,他一眼发现了那封信,宋琪马上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当他自那封未经过邮局的信封抽出信笺来,只看到署名的三个大字——“黑田组”就顿时双手颤抖得连酒杯也拿不住了,“砰”的一声,杯子连酒跌落地上。 萧大炮正哈欠连天地自卧房走出来,见宋琪神色有异,连忙赶过去,至是呆若木鸡的宋琪手中接过信笺,只见上面写着: 宋琪先生: 戏法人人会变,演戏却很少成功如阁下者,高丽黛小姐不愧为大导演,只可惜我等非三岁童子! 在砂劳越你几乎唬过去我们,回到香港终于露出原形。上次我们以为你是知情明理之士,未料到如此执迷不悟,现在限二十四小时之内坦白告诉我们高丽黛小姐的所在,否则便是你要钱不要命,我们决定取你性命在先,再收拾高丽黛! 黑田组 信尾并画了一把刀一支手枪。 萧大炮看完信,抬头看看宋琪,只见他仍两眼发直,面色苍白摇摇欲坠,口中喃喃说: “丽黛?丽黛?高丽黛还活着吗……?” 萧大炮知道宋琪精神上又大受刺激,连忙搀扶着他至沙发椅坐下。 “丽黛呢?丽黛——”宋琪似是痛苦达到极点,号叫着高丽黛的名字,跟着又歇斯底里的哭起来。 萧大炮见状连忙吩咐童妈去找宋三爷来,一面尽情的安慰着宋琪。 宋三江闻讯没告诉他太太,便匆匆赶到。 宋琪已哭得神志昏迷了。 宋三江见状连忙连络烂眼疤廖二虎等人商量对策。 人多嘴杂,意见纷歧,有主张报警的,有主张连络江湖道上朋友追查的,也有主张大伙儿就在这儿等对方出现的…… 宋三江生平经过大小事件无数,可也从来没遇见过宋琪这种遭遇,颇有不知从何着手之感。 “不管怎么样,这二十四小时你们这批哥儿们别走开,等对方的动静!”宋三江最后说。 “三爷,是不是先请一个医生回来看看琪哥?”萧大炮关心地问。 宋三江倒忘了这一点,连忙吩咐麻皮张一义与郑毛二人去请一位相熟的医生前来,为宋琪暂时镇静住神经上的不宁。 医生是宋三江的老朋友,诊断过宋琪后,很不安地对宋三江说: “三爷,阿琪是怎么吓着了,他现在心脏不规律眼睛瞳孔散光,呼吸又弱,手脚都呈麻痹状,我看您还是送他到医院比较妥当,以免发生危险!同时绝对避免再刺激他!” 宋三江唯唯诺诺。 送走医生,宋三江才非常痛苦的说: “阿琪这样子不送医院太危险,送医院我又不放心——” 烂眼疤廖二虎说:“还是送医院要紧,我和弟兄们牺牲二天时间,日夜在旁保护,等阿琪好了些再讨论其他问题!” “对!我也去,我日夜守在病床前半步不走开!”萧大炮自告奋勇地说。 宋三江深受感动,他沙哑了喉咙说:“各位热诚我宋某人终生不忘!” 麻皮张一义立刻说:“三爷,您用不着说这些,我们是应该的,同时也是自愿的!” 由于公立医院不可能准许有人陪伴,何况这么多人,他们只有决定送宋琪至一家有名的私立医院去,只是收费颇钜。 萧大炮与廖二虎等一行四个彪形大汉,浩浩荡荡地送宋琪赴山顶一所极为清静的贵族医院。宋三江则带着郑毛去张罗这笔数目不小的医药费。 抵达医院门口,萧大炮与崩嘴魏申甲架着有气无力的宋琪,烂眼疤廖二虎则先入内去办理住院手续,麻皮张一义去停泊汽车。 正在此时,突然急驰过来一部黑色中型旅行车,下来了三个人,闪电般冲向萧大炮,将萧大炮与魏申甲搂头盖顶一顿乱拳,跟着就架起根本无力反抗的宋琪向旅行车过去,萧大炮惊魂未定,已知事情不妙,一面拉开嗓子大叫救命,一面不顾死活向架着宋琪的两个人扑上去,崩嘴魏申甲则抱住一个小胡子死命纠缠,没想到那小胡子个子不大,柔道却极纯熟,一个回合便把魏申甲摔倒地上。 尚未进入医院内的廖二虎与正在倒车停泊的张一义都被萧大炮的嗓子所惊动,发现情形不对,立刻赶过来助阵,混战成一团。 这三名欲绑架宋琪的歹徒,明显的是日本人,每个人都会一手相当够水准的柔道,且一招一势均用日语吼喝配合着。 萧大炮是太保打法,盲拳乱挥乱打,哪里是柔道手的对手,才几个回合已被摔得鼻青脸肿七荤八素了。 崩嘴魏申甲与麻皮张一义就不同了,他们原是跑场子打手出身,出来混日子就是靠卖拳头耍肌肉,以打架为职业的帮闲汉。 对方是柔道,他们则以国术对之,拉、带、压、盖、滚,所用的招式使几个日本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拳拳结实,脚脚结棍,打得两个日本人颇有不支之感。 廖二虎则过了动手动脚的年纪了,他挟持宋琪避开这狠斗的三对,往医院内逃去。 只是萧大炮的对手是个满脸青腮胡子的彪形大汉,几次差点拆散了萧大炮的骨头,如非张一义与魏申甲及时过来帮一手,苦头更吃大了。 时间一长,三个日本人“有猛虎不斗地头蛇”之感,心虚之感油然而生,而这边的张一义与魏申甲因对付对手之外随时要照顾萧大炮,也感非常吃力。 蓦的,一声暗号之后萧大炮整个人被那青腮胡子的彪形大汉举了起来,砸向张一义与魏申甲,跟着,这三个日本人同时撤退钻回汽车。 魏申甲与张一义萧大炮均颇想捉住对方一个人问问他们苦苦相逼的根由,无奈汽车一个大转弯,向山下急驰而去。 山顶医院周围林树婆娑,人少车稀,医院前又有花圃水池,待护士小姐们听廖二虎说有人打架匆匆自内赶出观望时,那辆黑车子早已离去,只剩下萧大炮等三人,一个个鼻青脸肿,衣衫褴褛,好不狼狈。 这种贵族医院,原是先谈钱,再谈病人的,没先缴保证金,恁什么也不肯办理住院手续。廖二虎一再商量都未答应,正着急间宋三江与郑毛二人携款来到。 麻皮张一义,崩嘴魏申甲与萧大炮三人狼狈的样子令宋三江大吃一惊,问明原委才知竟有人在光天化日许多人陪作之下冀图劫持宋琪,更知事态严重。 送宋琪到山顶医院保养原亦含逃避威胁的意思,既然对方已找到这儿来,就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 宋三江,一再考虑,宁可请私人医生外花大价钱请个特别护士在家照顾宋琪。于是两车人浩浩荡荡又递回“太子公寓”。 医生护士都来了,经过注射宋琪进入安眠状态。 宋三江与宋琪所有的叔爷们及萧大炮均在客厅内讨论。实在说,连宋琪自己也是自开始就坠入迷津般,萧大炮知道的更少,自难解释清楚。 宋三江苦恼不已,唯一爱子受到莫名的迫害,为父的竟不能代为解决,宋三江毕生在江湖上混,从不肯向官方合作屈服,现在竟有不得不求诸官方之趋势。宋三江苦恼的是假如官方真有帮助也罢,万一于事无补,岂非更糟? 突然酒吧台上电话铃声大作,萧大炮顺手捡起话筒,对方阴沉的嗓子使萧大炮有熟悉之感,脸色立时大变。 “你是萧大炮吧!”果然是阮难成,这阴魂不散又追到了。 “是的,你大概是阮难成先生了。” 萧大炮此语一出,整个客厅鸦雀无声,静待他们谈话结果。 “宋琪想通了没有?”阮难成说。 “宋琪自砂劳越回来就大病,现在随时都在昏迷中,阮先生你何必苦苦相逼?”萧大炮求情说。 “哼,白兰这王八蛋与宋琪不知在串演什么鬼把戏,把我阮难成耍着玩,未免欺人太甚,你告诉宋琪,我只有两个条件,一、告诉我白兰躲在哪儿?二、珠宝收藏何处?不然我先宰掉他再去找白兰算帐!” 阮难成说完,即把电话挂断,留下萧大炮满额大汗的怔着。 “讲什么?”宋三江焦急地问。 萧大炮唯有重复一遍。 宋三江听罢,猛以拳头捶头,痛苦地说:“唉,我做何孽?令阿琪有此报应!” 客厅内诸人均不敢接腔,实在是不知如何说才好。 接连一星期,宋三江夫妇与廖二虎这批人每天都守候在“太子公寓”,保护着宋琪。 问题是宋三江与廖二虎一批人均非有钱有闲阶级,整日守候很快就有“捉襟见肘”之感。廖二虎等人不得不去忙生活了,可是宋琪的安全怎么办呢? “不如我去找我的那些拜把兄弟来代替廖二叔你们好了!”萧大炮想起了从前混太保的喽罗了。 虽非上策,总比没人好,宋三江立刻同意。 这时,宋琪也遂渐复元。只是每日软弱地怔着,一语不发。 宋三江夫妇心疼不已,却又爱莫能助。 萧大炮混太保时,手下喽罗原有十几二十人,顾富波亦在内,可是时间一久,大家都成熟了不少,不少人已“改邪归正”,上学的,做事的,所余不过三四人了。 萧大炮再三相邀,大家卖个老面子,同在“太子公寓”见了面,萧大炮说明顾富波之下场及宋琪的处境,再以宋琪是他的磕头弟兄相称,这样,这批老兄弟除了对宋琪同情之外又有为顾富波报仇之心。当时均答应尽量帮忙。 有两个小太保,“改邪归正”后进入了警署做事,他们答应以职权之便,随时要求同僚们对“太子公寓”特别注意,使萧大炮放心不少。 一天,晚上十时余“太子公寓”十楼宋琪的门铃大响,萧大炮的两个结拜弟兄在客厅闲着没事玩扑克牌,启门后,是两彪形大汉抬着一箱汽水,声明是朋友送给宋琪先生收的。萧大炮的这两个朋友,一姓宋一姓吴,两个人胡里胡涂地告诉他们抬进来,谁知这两个大汉进门,立刻露出枪械,指令他俩背墙而立,跟着就要进卧房,看情形又是一次的绑架行动。 幸喜卧房内除宋琪外,那麻皮童妈与金樱正在陪他吃点心,金樱机警,听见客厅有动静,启门一见情形不对,立刻将房门自内锁住,一面启开窗户高声呼叫有贼劫,顿时公寓内邻人纷纷醒来,灯光亮后便是警笛声大作。 这两名歹徒见情形不妙,唯有逃命要紧,瞬间自电梯而下,但并未直接下地面,到二楼停下,这时巡逻在“太子公寓”的两名警员已赶到,一乘电梯,一爬楼梯,上至三楼碰见这两个绑匪时,因他们也在往上就没注意,使这两名歹徒得以逃脱。 宋琪自是又受到了惊吓,不过他似乎已把生死置诸度外,对眼前所发生的事均视若无睹了。 萧大炮正偷闲跑回家一趟,待接获通知赶来深责弟兄的大意,好在没发生意外,倍使他们增加戒备之心。 宋琪足不出户,又被这些朋友们紧紧的围护着,显然“黑田组”与阮难成都无技可施了,于是接恐吓信恐吓电话似乎成了每日的定律,从未间断。 宋三江见这样下去终非常久之策,想起了一位久年老友,退职探长古飘萍,决定向他求助。 久旱了的H港,因为台风带来的一阵豪雨,气候顿觉凉爽,虽然暴风半径已过,但雨仍是淅沥沥地下个没完。 这对H港的居民来说,是很大的喜讯,至少短时期之内不会“缺水”了。 已告老退休多年的探长古飘萍衔着烟斗,端坐在窗口,像是在欣赏雨景,其实他是在等待着老友宋三江的来临。 在中午时,宋三江曾打了个电话来,说是有事要拜访他,可是一直俟至傍晚还不见光临。 古飘萍是老公务人员了,很多事情都不能使他提起兴趣,心如止水,数十年的警探生涯,历经无数的惊险,如今回忆起来仿如过眼云烟。 唯一令他欣慰的是儿子都长大了,均已成家立业,建立了小家庭,可是相反的,这位老人却是膝下无人,没人陪伴他老年的寂寞。 候至吃饭时,门铃响了,下人向他报告,是一位姓宋的老先生求见。 “请他进来就是了!”古飘萍吩咐说。 不一会,白发苍苍,肤色黝黑而又消瘦颓丧的宋三江进了客厅,他抖了抖那件雨衣,交给下人挂起,脸上没有笑容,显然心情很沉重。 “宋三爷,你来得正好,马上要开饭了。老是一个人吃饭怪寂寞的!”古飘萍说。 宋三江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说:“唉,我哪还吃得下饭呢?” “什么事困扰了你?你不是已洗手不干了吗?难道又和道上的朋友结了新的恩怨?” 宋三江用手帕把脸颊上的水擦乾,然后说:“不,说来话长,真是一言难尽呢!” “我听说你的儿子又在搞‘赌外围’的勾当,是承继父业不成?唉!这种违法的勾当你已搞一辈子啦,也没有剩下几个钱。令郎受过很好的教育,可以找些正当的工作去做,为什么你又让他‘赌外围’呢?” “事情不是这样的,千头万绪,我真不知打哪儿说起呢!” 古飘萍打量这位绰号“半个及时雨”,“收山”已久的老江湖,知道他着实是遭遇了极大的困难,虽然他对社会上一般的刑事案件都感到厌倦了,但是难得有这么一位老朋友上门叙旧,便说:“你吃不下饭的话,我请你喝杯酒如何?” “也好!”宋三江很爽快的说。 “你的酒喝喝戒戒,去年不是戒断了吗?怎么又喝上了?” “唉,如非几口杯中物,真不知道如何打发日子呢!” 于是古飘萍便命下人将饭菜撤去,吩咐再弄几样可以下酒的小菜,又开了一瓶陈年的拿破仑白兰地。 下人才把杯子酒斟满,宋三江就立刻干了杯。 “古大哥,不知道你肯不肯帮我这个忙?我想来想去,除了向你求助之外,别无门路了!”他很郑重地说。 “你先别急,把事情详细说出来,我们再来研究!”古飘萍说。 宋三江搔着头皮,眉宇紧皱,似在思索,应把话打哪儿说起。他又干了另一杯酒,忽然下了决心,说:“话该由我的那个老太婆说起!” “哦!我还忘了问候,嫂夫人还健康吗?” “唉,就是她太不健康了,所以才引起了一连串古古怪怪神秘不可思议的事情,话该从去年说起了,老太婆感到身体不适,经医生诊断,认为是癌症,非得动手术割除不可,古大哥你是知道的,我‘洗手’多年,‘坐吃山空’,又因为绰号起坏了,叫做什么‘半个及时雨’的,有小兄弟上门伸手,不得不打发,说起来可真笑话,老太婆的手术费还得筹募张罗才够……” 古飘萍说:“只有我了解,你不会剩下几个钱的!” “唉!也许是时运不济,碰上了蒙古大夫还是怎么的,老太婆被抬进手术室去一刀剖开了胸膛,医生说,肺也是癌,肝也是癌,骨也是癌,赶忙缝上,说是没得治了,老太婆顶多还有四个月的命!老太婆出院后返家,自知不久人世,万念俱灰,连棺材也盘出来了,教我们给她料理身后事!” 古飘萍很关切地说:“嫂夫人现在怎样了呢?” 宋三江双手一摊,耸着肩膊说:“她现在活得满好,没出这事前,每天起码十六圈到二十四圈麻将,少则不过瘾!” “是否已经过了四个月的时间呢?” “不!已经超过十个多月的时间了?” “怪事,可再看其他的医生吗?” “唉!是我的儿子宋琪的好主意,他说:西医治癌多是动手术切除,中医治癌只要服用汤药,照样可以痊愈,老太婆听信了他的意思,找了一个从未听过名字的中医师把脉,说也奇怪,这老太婆也就奇怪,而且还活得满好的!” 古飘萍咯咯笑了起来,说:“‘岐黄之术’不可不信也!” 宋三江愁眉苦脸地说:“古大哥,相信你也会了解的,中医师治妇人病不外十全大补,人参,高丽参,党参,当归……每一剂药,我几乎可以背诵,我历年的一点积蓄也就山穷水尽矣!” 古飘萍两眼一瞬,说: “也就是因为如此,你又重操旧业,连你的儿子也一并拉下水,是吗?” “不!我哪还有心情干这些,是宋琪,这孩子满孝道的,他想为母亲张罗医药费,合着他的几个世叔,又搞‘赌外围’的勾当,前些时候,政府抓得紧,后来松弛了一阵,宋琪钱是捞了几个,但是现在却惹来了无穷尽的麻烦和恐怖!” 古飘萍两眼瞬瞬的,好像开始感到了兴趣,替宋三江又洒满了酒杯,说:“你且先别着急,把经过的情形详细说给我听!” 宋三江双手一拱,说:“这件事情,无论如何,要请古大哥帮忙,凭你在警署数十年,办尽希奇古怪的刑事案件,以古大哥的经验,相信只要你出马,许多不可思议的古怪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古飘萍摇首叹息说:“我已老朽了,所以才告老退休,宋三爷是江湖上成名有地位的人物,曾经‘翻江倒海’,‘叱咜风云’,什么问题能够将你难倒呢?岂不怪哉!” “唉!这就是‘胸无点墨’的坏处了!” “你且把经过的..情形说个一遍!” 宋三江扬脖子将整杯的烈酒一饮而尽,吁了口气,然后慢吞吞的,述说他的儿子宋琪遭遇到怪诞可怖的事件。 这位老人的情绪异常不安,他借酒来稳定他的神志。 雨仍淅沥沥地下个没有休止,屋檐上的雨水像串挂着的泪珠。 宋三江尽己所知讲出了半年来宋琪的遭遇。 由宋琪马场艳遇,结为知己,坠入情网,开始遇到恐吓,不顾一切反对缔结为夫妇,恐怖事件一连串开始发生,宋琪的蜜月旅行,蜜月丧妻,宋琪返港,生病,绑架威胁一直不断……详述了一遍。 古飘萍觉得案情过于离奇,愈听愈有精神,双目灼灼,不时重复宋三江片断所述,质问有无差次。 黎明的H港,没有鸡鸣犬吠,但是车辆的动态应可以提醒这两位老人家,他俩已经通宵讨论这件案子了。 下人起身,探望客厅中这两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还在问答推敲中,不知东方已大白。 这下人是古飘萍的老佣人,他倚老卖老,以责备的语气向古飘萍说: “探长,天亮啦,你还不休息!” 古飘萍虽已退休,这老家人仍习惯的以探长相称。 “走开,弄点浓咖啡来就行了!”古飘萍吩咐说。 “不必了,古大哥,我只是来告诉你我唯一儿子目前的困难,假如古大哥念你我弟兄四十年来的交情,我求你助我一臂之力!为我儿宋琪侦察了断一番,你答应吗?” 古飘萍说:“整件事情离奇莫测,我根本毫无把握,再说我已老迈,能否有用实在难说,可是既然是三爷的事,我愿意尽全力义务帮忙,不过话说在前面,在帮不了忙时,三爷你得原谅我的老迈昏瞶!” 宋三江见古飘萍答应了,大喜过望,说:“只要古大哥答应,我相信事情,一定会‘水到渠成’的!” “别先高兴,我已经说过我已老迈昏庸,再者以你所告知的这一些,我是毫无把握的!” “无论怎么样,古大哥你答应了就行了!”宋三江兴奋地说:“可是,古大哥,‘丑话说在前面’,我目前为了应付阿琪与我两个家的开销,‘捉襟见肘’矣,我没办法付你酬劳,更难为情的是甚至于花费也要先由你自己垫付。” “三爷,你就见外了,是我先答应义务帮忙的!”古飘萍顿了顿又说:“老实说,一则你我是老弟兄,世侄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再者吃了一辈子的伤脑筋饭,一旦丢下,老骨头总觉得闲得发慌,正好有精采的案子要我过过瘾,好在我的退休金足够我浪费一阵子!” “古大哥,那我就腆腼赖上了你了,我告辞了,你什么时候开始?从何着手呢?” “下午你再来陪我去跟阿琪当面谈谈好了!我不留你了,不然大嫂以为你失踪了呢!” 古飘萍说完便亲送宋三江出门,约好下午见面时间。 果然宋三江回到家中时,家里正乱糟糟的,“烂眼疤尿壶”廖二虎一干人都在,一见宋三江回来都焦急地问。 “三爷,你怎么一整夜没回来,可把三奶奶急坏了,以为出了什么事呢!”郑毛已如惊弓之鸟,他连声问:“没出什么事吧?” “唉,我一点事也没有,只怪我不好,没关照一声!”宋三江精神振奋地宣布说:“阿琪的救星来了,鼎鼎大名的古飘萍答应我,义务为阿琪调查这件事了!” “啊——”顿时不少人高兴的欢呼了起来。实在是古飘萍一生破案累累,无论多么疑难的无头公案,只要交在他的手上,最后没有不大功告成的,因之在古飘萍在职的三十余年中,宵小之徒做案子只要碰见古探长的,没有不黯然失色的,终了时也没有不就范的!因之他有一甚么滑稽的绰号“古得拜”(乃英语Good Bye之译音。)意谓任何案子他一接手,该案宵小之辈立刻要与社会告别至狱中生活一段时期。或他一接手,宵小之辈立刻转身不再继续此案。 在约好的时刻,宋三江一分一秒不差的到古飘萍公馆,接了这白发苍苍的“古得拜探长”同赴“太子公寓”十楼宋寓。 宋琪自幼最羡慕的长辈就是古飘萍,“古得拜”探长的办案,宋琪均神化之后以讲故事的口吻至小朋友群中吹嘘,开头结尾时总是以“‘古得拜探长’是我叔叔!”来炫耀。 古飘萍在卧房中看到颓丧,消瘦、憔悴的宋琪时,简直不相信就是应该年轻有活力的他。 “古叔叔!”宋琪还认得出。 古飘萍注意到宋琪嗓子微弱外连眼珠都是黯淡无光的:“琪儿,你受折磨了,不过没关系,古叔叔来帮你,你一定很快就会平安无事的!” 宋琪缓缓摇摇头,说:“其实我根本什么都不在乎啦!人生对我毫无意义了!” “胡说,你父亲找我来帮你解决困难为的是什么,你是他的独子,难道你对父母也无所眷恋?” 宋琪咳嗽了一声,瞟了瞟床尾默默无言的父亲,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精神肉体刺激之余,我已没有能力反抗命运的安排了!这样拖下去不但我完了,亲友们都要被我拖垮了!” “呸!年纪轻轻这么没志气没活力怎么成?瞧我的,‘古得拜’叔叔负责给你解决问题了!”古飘萍猛给宋琪打气。 宋琪依然摇头,说:“解决问题又如何?我的丽黛永远不会回来了……” “未必!”古飘萍双眉紧皱说:“既然至今你的两伙仇人,还总是说白兰没死,高丽黛没事,很可能她真没死呢!” 宋琪顿时热泪夺眶,说:“我亲手抱着她的尸体,她的血染透了我的心!怎么古叔叔你还说她没死呢!” “你亲眼看见她的尸体,尸体可全?面容有无差别?”古飘萍一点都不放松继续追问。 宋琪号啕大哭,猛摇着头拒绝回答。 “阿琪,我知道你难过,可是这是最重要的!假如你不能百分之百的证明那尸体就是高丽黛的话,很有可能我替你找回你的高丽黛!”古飘萍字字有力地说。 无奈宋琪伤心之余不愿多说,古飘萍也不勉强,悄然退出卧房找到萧大炮,与他详谈。 萧大炮对宋琪一切遭遇中有一大半曾身历其境或亲目所睹,所以叙述起来格外详细,古飘萍仔细倾听每一个细节并笔录之。 首先,萧大炮沾惹上宋琪,是由于高丽黛故意挑拨宋琪与当时正在耍太保的萧大炮打架开始。然后“烂眼疤尿壶”廖二虎介入,高丽黛失踪又出现,钓足宋琪,恐吓信,电话,婚礼,日本人出现,双重恐吓,蜜月,萧大炮与顾富波随行,遇上富孀袁菲菲及史葛克父女,砂劳越恐怖的土人攻击,顾富波、袁菲菲苦命鸳鸯的惨死,高丽黛之死,女仆阿芬的神奇失踪,宋琪病,阮难成的恐吓至返港后两次未成功的绑架…… 晚饭后宵夜,古飘萍拒绝宋三江的陪伴,强送他回家,继续与萧大炮研究案情。 自萧大炮口中,古飘萍多了解了不少,相同的,愈深入愈迷糊,案情太复杂了。 古飘萍不辞劳苦,一遍一遍要萧大炮重复,最后他把他所记录下来的要点,要萧大炮过目后再补充共分为十项。 一、高丽黛由日本而来,有钱,漂亮;有二伙仇人,一是日本人“黑田组”要向她索回猫眼石。一是砂劳越来的阮难成,向她追回珠宝及财产。 二、阮难成称高丽黛为白兰,“黑田组”称她为高丽黛。高丽黛拒绝承认为白兰,但绝对与阮相识。据宋琪说高丽黛似乎有两本护照,只是没看过。 三、高丽黛的珠宝除了在船上舞会中部分露相,大部分宋琪与萧大炮都没见过,且下落不明。除一枚钻戒为萧大炮所押当掉。 四、高丽黛曾于新婚后逼宋琪买人寿保险,受益人不详。 五、“黑田组”通知高丽黛回东京领人寿保险,何人的不知。 六、“孟氏果园”中老家人陈浩与高丽黛时常同时失踪又返回,最后高丽黛死,陈浩失踪,一直未露面。 七、与高丽黛同时离开“孟氏果园”的俏女佣阿芬失踪,阿芬身材与高略似。 八、袁菲菲出现突然,似与高有过节而未明言。 九、兰道夫?史葛克称白兰为一涉嫌之舞女。曾与姘夫庞豹打劫金矿后失踪。史葛克曾要求宋琪辨认舞女白兰之照片,宋琪认为绝不相似。 十、高之两组仇人对高之死均不肯置信,且同向宋琪逼交珠宝财产。 又是一整夜,清晨,古飘萍始拖着疲倦的步伐返家。 古飘萍是有过辉煌纪录老探长,十余岁出身在警界混,探目、探长至最高峰的刑事总帮办退休。一生中大小诡奇怪诞恐怖的案件无计其数,凭他的经验,他直觉的认为高丽黛的身分与外貌均有问题。 返家后,古飘萍并不休息,吩咐下人熬了一壶浓咖啡,将十项重点反覆研究,最后又写出六点备忘录。 一、高之护照问题——移民局查。 二、宋琪的人寿保险单之下落——医院及保险公司查。 三、阮难成与黑田组三个日本人的来历及目前所在——移民局查。 四、与砂劳越警方联络查询阿芬下落,珠宝下落及陈浩下落并查尸体之指印足纹。 五、与兰道夫?史葛克连络,请代查袁菲菲之来历。 六、向日本查“黑田组”。 时间很快,一晃八时多了,古飘萍有背疼腰酸之感,他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说: “岁月不饶人,才两夜,怎堪回首以往半个月不眠毫不在乎的纪录?” 此后一连一星期,每日午后,古飘萍就来到“太子公寓”,他完全以闲聊的态度与宋琪谈天。 宋琪颇不耐重复之苦,礼貌上又不好拒绝,每次都是整整一下午,古飘萍才走。 古飘萍最后在萧大炮所提供十项要点之外,又列下了补充一星期来他与宋琪谈后心得又有了十项。 一、宋琪在高之化妆品中曾发现过有数十罐日本某医院的整容药膏。后未再见到。 二、宋在高之化妆品中似乎见过一颗巨大猫眼石,因酒后不确,另在高之巧克力糖匣中又发现过珠宝,后均下落不明。 三、曾在“孟氏果园”因发现高注意另一山头而发现荒废之“阮精神病院”,在其中发现高母患神经病,及另一女佣似陈浩妻,后因当时情感冲动忘记查此事。 四、尸体穿着均类高,连指甲油内衣在内,唯面貌全毁,不可识别。 五、女佣阿芬神秘失踪,宋琪亦承认阿芬与高颇为相似,只是高气质高贵且美艳无可伦比,阿芬仅小家碧玉,二人皮肤均白。 六、高一直否认为白兰,但事实又显示阮难成未认错人。 七、“黑田组”为三人,一矮胖小胡子似是首领,一彪形大汉有青腮胡子,一相貌平平。性残忍均会柔道。 八、阮难成瘦长,戴咖啡色眼镜,党羽多就地取材,以金钱为饵。 九、高曾云有一义女,且最初登记为人寿保险受益人,但一直未见此女,另高曾透露人寿保险受益人已更改。更改何人未注意,仅记得保险公司是美商太平洋保险公司。 十、舞女白兰与高丽黛绝无可比拟。 古飘萍退休多年,但桃李满天下,尤其香港警署内各部门的主管都是他原来的部下或学生等,因之他要查的事,很顺利有了答案。 高丽黛的护照经查出是由日本所发,身分是华籍日侨,护照签发日期犹不足一年。 古飘萍相信这护照决非原始护照,因高丽黛似是砂劳越居民。 阮难成则遍查移民局砂劳越赴港的档案无其人。 古飘萍断定他不是偷渡入港者便是由其他地区转来港者。 “黑田组”的三个日本人,数千名日本旅客中在萧大炮等人的辨认下,仅发现一个颇为相似留有小胡子者,身分是日本一进出口贸易公司的代表,余二人没发现。 宋琪的人寿保险金额为一万港币,受益人为高丽黛。 古飘萍认为以高丽黛出手之阔绰,一万港币在她眼中根本“不足为道”,督令他主管这部门的下属再查,果然发现惊人的事实。原来这家美商太平洋保险公司规模庞大,美、港、日、菲均有分公司,高丽黛在香港仅为宋琪买了一万港币的人寿保险,在日本分公司却为他买了十万美金的人寿保险,受益人同为高丽黛。 高丽黛为新婚夫买如此钜额的人寿保险是何居心?不可能是为了他的安全,因为同样生活在恐怖中,高丽黛并未为她自己购买一毛钱的保险。 古飘萍深深为之一震,看情形高丽黛决非“善良辈”,她自始就有谋害宋琪之意;只可怜宋琪仍痴恋她如斯! 袁菲菲的身世也有电报回来。原来,袁菲菲乃“孟氏果园”主人遗孀之妹,原系“孟氏果园”的最后继承人,“孟氏果园”的主人是死于高丽黛不择手段购买他的祖居,他失去家园后忧郁而亡。 古飘萍对案情稍有心得,他综合他所调查各点与宋三江父子与萧大炮共同研究,他以宋琪的人寿保险为主题,讲出了他以为高丽黛非善良之辈的意见。宋三江与萧大炮立刻同意。 宋琪大怒,他愤慨地说:“俗语说‘人死则罪无’,何况你们在她生前并不能证明她有罪,却在她死后,硬加以这莫须有之罪,未免太残酷了!” 古飘萍却回答说:“我相信高丽黛还没死!” 宋琪喜怒交并,他嚷着说:“她死在我怀中的,你为什么还要这么讲?阮难成逼我,‘黑田组’逼我,你为什么也帮他们来逼我……” 古飘萍冷静的说:“你没有见到尸体的面貌怎么百分之百的确定?同时你不希望她还活着吗?” 宋琪由饮泣逐渐冷静下来。实在是他太爱高丽黛,明知没希望却仍抱着最后的希望,希望高丽黛能重回他的怀抱。 古飘萍私下对宋三江说:“三爷,愈深入愈复杂,也愈使我感到兴趣,由于这案子有三个据点,所以我要至另两个地方跑一趟才行!在这段时期中,你只要保护阿琪的安全,相信待我回来时,一切可以有个了断。” 宋三江对古飘萍的热心感激涕零,他呐呐地说:“这么一跑需要不少的路费,可是目前我实在无能为力……” “三爷,谁叫我吃这行饭上了瘾?你不拿路费给我,我也心甘情愿跑,何况还能领你个情。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有了古飘萍义务帮忙,宋三江与萧大炮一干关心宋琪的人均感兴奋不已,大家都觉得短时期内古飘萍一查明白,一切均可水落石出了。 唯一一个不起劲的就是当事人宋琪,他完全心灰意冷,再加上终日被人监视着困守房中,他有坐牢之感。而别人还是牺牲工作时间与金钱来义务帮忙的,内疚加烦恼,宋琪日渐暴躁不安,整日里以酗酒来麻醉自己。 大家对他是既怜又惜,总让着他。可是有时也有发烦之感。 一天电话又响了,萧大炮拈起电话筒,对方又是阴魂不散的阮难成。 “喂,萧大炮?你马上去转告宋琪,白兰,也就是他那位高丽黛小姐果然没死,并且来了H港,更使人愉快的是她目前正在我手中做客呢!哈,你马上问问宋琪,他可有意思与高丽黛见见面?” 萧大炮头脑简单,马上问:“真的吗?” “我骗你做什么?你问问看宋琪!” 萧大炮真的拉开了嗓子叫:“琪哥,琪哥,高丽黛到H港来啦,你要不要见她?” 宋琪这时原正与金樱两人下象棋,突然听到萧大炮的说话,整个人连魂都没有了,三步两步赶到电话机旁,抢下话筒,连声问道: “你是说高丽黛回香港了吗?她人在哪里?请她说话!” 宋琪紧张得口齿都不清楚了。 “哈,宋琪先生,好难得才听见阁下的嗓子啊!请别紧张,我是有条件的!”阮难成说。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你必须单身与我先见一面亲自谈条件才行!” “行!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宋琪完全冲动得失去了理智般。 “现在,在‘加碧’咖啡馆如何?记得你一定得单身来,否则我拒绝与你见面,一切条件也免谈了!” “好,我马上来!”宋琪搁下电话筒,就急急奔回房去更衣。 萧大炮焦急地问:“琪哥!你要到哪儿去!” “不用你管!”宋琪吹着口哨说。 “不行,琪哥你不能出去!”金樱见宋琪听见高丽黛这种失魂落魄的情形,心中痛苦莫名但仍理智的说:“你别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呀!” 经金樱提醒,萧大炮也似明白过来,他也帮忙劝阻说:“琪哥,阮难成想宰你都来不及,怎么会让你与高小姐见面,一定是骗你出去的!” “我不管!有钱难买愿意,他们剁了我宰了我,我都不在乎,我一定要去跟丽黛见一次面!”宋琪如狂如痴般的说。 萧大炮开始感到事态严重,他郑重的说:“琪哥,现在是我负责你安全的时期,你在这段时间内失踪,我‘百口莫辩’,不然请你等一会儿,待我把宋三爷找来,由他老人家做主好了!” “萧大炮,你今天阻止我,就马上跟我滚,你凭什么干涉我!”宋琪已去理智。 “不行,琪哥,你想出这房门就先宰了我吧!”金樱泪汪汪地迅速地将房门锁上,然后把钥匙丢在内衣中去。 宋琪急得两眼几乎冒出火星来,他一把抓住了金樱的衣襟,狠声说:“给我!不然我就真的扯开你的衣服!” 金樱双手抱胸,拼命摇头哭嚷着说:“琪哥,你就宰了我吧!” 萧大炮见宋琪已至无可理喻地步,怒火中烧,他一掌推开宋琪,狠声说:“宋琪,你我的朋友是打出来的,现在不妨再打散伙,我萧某人不见得非有你这个朋友不可!” 宋琪话也不说,真的挥拳就打。 萧大炮也是气疯了,他也回手了。 于是这一对“生死之交”竟锁在房门内展开了“生死之斗”。 他们拳来脚往打的好不起劲,金樱则颓然坐在房门前哭嚎不已。 原在厨房间内的麻皮童妈可吓坏了,隔着房门连声问: “什么事?什么事?谁在里面?” 可是哪有人理睬她呢!哭的哭打的打。 童妈急坏了,启门,门由里面锁住了,问原因,没人回答,急得她老泪纵横。 幸好,这时电话又响了,是“烂眼疤尿壶”廖二虎习惯性的问候。 童妈一如碰着了救星,拉大了嗓子说:“廖二叔,不得了啦,少爷和萧先生打起来了,金姑娘哭的气都要断了,您快把三爷三奶奶请来吧!” “烂眼疤尿壶”廖二虎吃一惊,来不及追问,连忙关照麻皮张一义去找宋三江夫妇,他带着郑毛急急赶来。 “烂眼疤尿壶”廖二虎赶来之际,房内已是一面倒之势,宋琪怎是萧大炮的对手,被揍得躺下了。 郑毛和廖二虎紧敲门不开,两人抱臂硬生生把房门给撞开了。 房内惨不忍睹,家具、墙壁拆毁得一塌糊涂,宋琪遍体鳞伤,血流满面。萧大炮亦是鼻青脸肿。金樱则哀嚎得整个人没气力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烂眼疤尿壶”廖二虎想不通宋琪与萧大炮动武的原因。 宋琪躺在地上咒骂着说:“萧大炮今天不滚蛋,我就滚!” 萧大炮也啐着血水说:“我不走是众人的孙子,你下辈子也别想找我!” 金樱则仍抽噎不已。 这两个人与童妈均如坠五里雾中,追问不已。 正在此时,宋三江夫妇匆匆赶到。见情形也是一怔。 宋老太太见爱子被揍心痛不已,她流着眼泪说:“琪儿,琪儿,你怎么被打得这么惨?”跟着她不问“青红皂白”责骂萧大炮说:“你怎么打得下手?未免太猖狂了吧!” 到底宋三江比较没那么冲动,他说:“慢着,你别护儿子,我绝对支持萧先生,萧先生是琪儿的救命恩人,他决不会无缘无故揍琪儿的!” 萧大炮这时真是满腹辛酸,想到自己为宋琪三番两次冒生命危险相救,到头来还要被人叫滚蛋,他落泪了。 宋三江见情形连忙说:“萧先生,你一定是被气伤心了,你放心,我决让琪儿跪地向你请罪!” 萧大炮摇头哽咽着说:“不用了,凭天地良心我没对不起他就行了,我走了!”一面真回头就预备走。 宋三江急急拦阻说:“萧先生大恩大德,我宋某人终生不忘,无论如何请留步,不然我这把年纪再下跪,你也不忍心吧!” 萧大炮见宋三江说得恳切,回头坐在已经塌垮的床上痛哭了起来。 丈夫护着萧大炮,太太护着儿子,金樱则被廖二虎与郑毛扶起,她断断续续讲出了宋琪与萧大炮打架的始末。 大家一听自然明白阮难成是“调虎离山之计”。 宋三江真是“火冒三丈”,他狠声指骂着宋琪说:“你这小子是鬼迷了心窍了!是非不辨还要向恩人挥拳,你敢让萧先生走路?今天你不下跪陪罪,你我父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宋琪不肯认错,只有硬着头皮说:“既然父亲如此痛爱萧大炮,干脆我滚蛋,你收萧大炮做儿子好了……!” 连宋老太太都觉得宋琪太过分了,她连忙打岔说:“嗳,琪儿,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了,你就陪个礼吧?” “烂眼疤尿壶”廖二虎与郑毛、麻皮张一义、童妈都过来劝宋琪。 宋三江则大怒,说:“好吧,就算我没你这么一个孽种!” 萧大炮见状,说:“三爷,您为了我父子不和太划不来了,还是我走吧!” 宋三江说:“好,咱俩一起走!” 宋三江一火,宋琪也有几分害怕,只是大话出口不知怎么收才好。 还是廖二虎这几个老江湖,一句话也不说,扑通一声三人一字先跪下阻在房门口间。同时向宋琪传眼色。 宋老太太着急了,她向宋琪说:“琪儿,你怎么担当得起,二叔他们为你下跪了!” 宋琪无奈,只好也一声跪下,向宋三江说:“父亲息怒,孩子一时口不择言请父亲原谅。” 宋三江痛心疾首,他向廖二虎等人说:“各位弟兄请起来,我不走就是了!” 可是他对宋琪视若无睹,不加理睬。 宋老太太推推宋琪,暗示他再请罪。 宋琪无奈,硬着头皮再说:“父亲请原谅孩子吧!” 宋三江头也不回说:“用不着跟我请罪,你能让萧先生原谅你,我就原谅你!” 宋琪窘极,话已讲绝了,怎么回头呢? 宋老太太再推推宋琪,宋琪只有向萧大炮扑通一声又跪下来,说: “大炮兄,恕小弟一时冲动,我请你原谅我!” 萧大炮见宋琪一跪也慌了,扑通也跪了下来,说:“琪哥,我是不得已才打了你的!” “是小弟不好,我现在明白了阮难成是骗我的!”宋琪再说。 “是我不好,没婉转劝你!” 房内的大人们见这两个宝贝对跪着,你一声抱歉,我一声对不起,忍俊不住都笑了起来。 这么一笑,化干戈为玉帛,一场纠纷平安下地。 只有金樱一人心灵上真正受了伤的,她笑不出来,内心才明白她在宋琪心中的地位,黯然神伤。 阮难成一个诈骗电话,几乎闹得天下大乱,幸亏宋三江处理得当,不然真中了阮难成的奸计。 好在萧大炮与宋琪都举得起放得下,两人的友谊反而更进一步。 事后宋三江对大家说: “事情很明显对方现在因为琪儿在我们保护下,他们不能得逞,所以想尽办法来破坏我们,让我们自己起内讧,他们才能从中得利,我们只要冷静相候,相信古飘萍探长把一切调查清楚后,所有的恩怨即会一笔勾销,真相大白,琪儿就平安了。我只求诸位帮忙帮到底,另外琪儿我希望你特别冷静,要知道大家为你牺牲多少时间,金钱与精神!” 然而,这两组阴魂不散的敌人对宋琪却丝毫不放松!想尽办法,利用各种机会,不断的刺激、威胁。热嘲冷讽更是不用说了,最使宋琪感到难过的便是由于他们使得他一步都不敢步出“太子公寓”的房门口。 宋琪原是个青少壮的小伙子,丧妻之痛使他心灵受了莫大创伤,一段时期的休养后,潜在的体力活力又恢复了,这会儿为了两伙看不见的敌人,逼得他过着牢狱般的生活,实感不耐。 三番两次,他想豁出去,与“黑田组”、阮难成等人当面把话说明,实在是他太冤枉了,高丽黛与他相逢后,短暂的几天便结为夫妇,而高丽黛的底细他是一点也不知道的,如今高丽黛一死百了,把一切的麻烦全遗留给了他。宋琪想以理相喻,坦白一切,冀望这两批人放他一马。 但宋三江不肯让宋琪做这种尝试,由于宋琪已遭遇到的各种残忍的对待,他深信高丽黛的这两组仇人对高丽黛已恨之入骨,就算他们相信宋琪只是殃及的无辜者,他们也要毁了他以泄愤!更何况他们至今还不肯相信高丽黛已死,当然更不肯相信宋琪真的不知情。宋三江软硬兼施,无论说什么他就是不准宋琪步出大门一步。同时订下时间表。任何时间内都有两个以上的人陪伴着他。 不过宋三江也给宋琪一个美丽的期待——只要古飘萍回来,事情弄清楚后,宋琪便可以自由自在重新开始新生活了。 宋琪父命难违,只有盼云霓般日夜期望着古飘萍早日返港。 古飘萍离开香港,所有的人均以为他必是直奔砂劳越了。因为似乎一切人与事的关键都以砂劳越为中心,可是这老探长却首途赴日本去了。 古飘萍综合所有来龙去脉,他以为最先应解决的不是高丽黛的生死问题,不是高丽黛的财产问题,不是高丽黛的恩怨问题,而是高丽黛本人的问题。 高丽黛到底是什么人?是白兰?不是白兰?连亲如夫妇的宋琪都搞不清楚;古飘萍觉得一定得先了解她到底是谁才行。 古飘萍也是有无从着手之感,茫茫双方中略知高丽黛底细的都是她的仇人,古飘萍不可能由他们手中搞清楚这问题,他唯有由美容医院、人寿保险公司和“黑田组”下手。 美容院的线索是由宋琪记忆中的美容药膏和兰道夫?史葛克所提供的——高丽黛可能是白兰美容后改名的这两点得来。 人寿保险公司的线索也有两点: 一、宋琪的人寿保险香港有一万港币外,在太平洋人寿保险公司日本分公司中高丽黛也为宋琪买了十万美金的钜额保险。 二、“黑田组”的电话中提及要高丽黛去领一笔保险金。但是并未言明是何人的保险金。 古飘萍的这两个线索是最难得手的,因为保险公司与美容院都有替当事人保密的义务,尤其古飘萍只是个退职探长,无权无势也没多少钱,这两种机构都没有必须买他帐的必要。第二条线索更是难上加难。 “黑田组”顾名思义是日本黑社会组织名称,任何一个国家的黑社会组织都是不公开的,有些名气搞大了的,社会上世人可能有所闻,但也不容易知其详,为的是黑社会组织是违法的也是秘密的组织,再者一般人不愿意沾惹上麻烦。大部分黑社会组织都是各有各的地区,如果“黑田组”是在东京的一个大组织,古飘萍或许还能探出一、二,否则就真的大海捞针,全靠碰运气了。 战后的日本,畸形发展,畸形繁荣,黑社会组织逢遇而生,多如牛毛,且多以东京、大阪、长崎,横滨等各大都市为据点,其中尤以东京为主。 “黑田组”曾提过东京人寿保险金,古飘萍便假定它可能也是设在东京。 古飘萍根据屡次“黑田组”现身的人物。假设它派到H港来向高丽黛要回猫眼石的人也一共只有三个,并且三番两次所要求索回的都仅是一颗猫眼石,并不像阮难成所要索回的珠宝财产等项目那么多。古飘萍再假定它只被高丽黛偷也好,骗也好,落在高丽黛手中的只有一颗猫眼石。 一个黑社会组织只能派出三个人越洋过海索回财物,而且以后没加人再继续逞凶,可见其组织人力有限。一颗猫眼石价值有限,如此劳师动众,可见其组织力有限。 古飘萍再加以假设,他认为“黑田组”不是个大组织,人力资力有限,不值得在千万人口的大都市中费时费力去查,他决定暂时放弃此一线索。 这是古飘萍第一项错误的决定,他哪会知道“黑田组”所要追回的猫眼石正是这组织镶在大旗中的灵魂呢! 古飘萍离H港之前,先给兰道夫?史葛克去了封电报,相约在东京碰头。这是他聪明的地方,因为他是退职探长,无权无势,但兰道夫?史葛克却是国际警联的在职警官,日本又是参加了国际警联的一分子,因此,日本警方有充分合作的义务,古飘萍便可借重日本警方的力量了。 兰道夫?史葛克接手此案后,颇感棘手,主要的原因之一是他是西方人,与东方人言语不通,除官方的合作外得不到一点民间的合作。而令他不解的是,砂劳越官方除了高丽黛之死外,对高丽黛的资料一点也没有,对“大亚美金矿”劫案的资料也仅知所有匪徒统统溜出境了,砂劳越境内没再发现他们的影踪。 因之,当兰道夫?史葛克首次接到古飘萍要求他查明袁菲菲身分时,对古飘萍的自我介绍颇感兴趣,所以他尽快为古飘萍办好此事,同时试探性的询问古飘萍可愿合作,盖他以为宋琪部分亦可说是高丽黛案件中的一部分而已。 等于是双方互相利用,古飘萍抵达东京时,来接机的是兰道夫?史葛克。 这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似是一见如故,惺惺相惜,赴旅馆后立刻互相讨论起来。 兰道夫?史葛克的资料有限,只知砂劳越骠悍大盗庞豹伙同喽罗抢劫“大亚美金矿”后与姘妇舞女白兰潜逃,其喽罗大部分丧生,劫案发生时原没死的劫匪悉遭自己人毒手,在后白兰卷逃庞豹所有,同时庞豹神秘死亡。白兰自此也失踪,一直没再露面。 古飘萍不解地问:“那你凭什么怀疑高丽黛就是白兰呢?她们俩并无相同之处哇!” 兰道夫?史葛克说:“说起来可能没人相信,只是巧合而已,白兰失踪后,国际警联自砂劳越官方接下此案,首先在亚洲国家中寻找端倪,结果巧的很,不到半年越南也发生一宗打劫宝石矿的案子,根据各方分析,匪首等人都逃到了东方巴黎的日本,目的则是整容。” 古飘萍打断他的话柄,接下去说:“因此你怀疑白兰也是去日本美容!这样说来,你只是猜测,并没有证据罗!” 一股掩不住的失望由古飘萍脸上表露出来。 兰道夫?史葛克并不掩饰,他叹口气说:“大部分是猜测,可是高丽黛被我怀疑却是另有原因的,你在H港做过探长,可听过当今买卖假护照这一行的最高手是谁?” “法国人路易?梅药!” “对了,我在东京茫目地找寻白兰的影踪时!路易?梅药正巧犯案被捕,在他被捕后倒是很合作,把近年来托他做假护照的名单呈上法庭,其中有高丽黛的名字,在我注意的诘问下,路易?梅药对高丽黛印象深刻,他说,有生以来绝少看过如此美丽的女人,虽然整容以前如此的不美丽!言下之意对日本的美容技术大为钦佩。”兰道夫?史葛克说出了他怀疑的原因。 “路易?梅药可还认得白兰的照片?”古飘萍不放松任何小地方。 兰道夫?史葛克却又摇了摇头,说:“路易?梅药发誓他记得很清楚,高丽黛整容前也比那照片好看得多,除了脸型相似外,没有一点相像!” “那你凭何依然怀疑这两个女人是同一个人呢?” “还不是路易?梅药提醒我的,他说,整容前的高丽黛似乎可能已经经过整容了呢!”兰道夫?史葛克说:“路易?梅药说因为他觉得高丽黛整容前那时藏书网皮肤就是紧绷绷的了,尤其是眼睛一看就知道是没割好的双眼皮!” 古飘萍这才明白兰道夫?史葛克对高丽黛怀疑的原因,他怀疑高丽黛是再三整容后的白兰! “那么你对高丽黛其人的研究结果又如何呢?”古飘萍说:“我连见都没见过这女人,只知道她很棘手而已!” “就因为她棘手,我觉得她更像白兰,同时身高体重也绝对接近,更妙的是高丽黛似乎就是美容院做出来的人一样,她没有过去!”兰道夫?史葛克困扰地说。 古飘萍很同情兰道夫?史葛克的困扰,安慰着他说:“虽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社会败类是愈来愈进步了,可是‘邪不胜正’是绝对正确的,相信我们合作之下,案情一定会很快接近的!” 兰道夫?史葛克黯然神伤地说:“我也希望如此,否则我得向国际警联自请辞职了,古飘萍先生,你应该看得出我的年龄已经不小,原来国际警联老早想让我退休了,可是我吃了一辈子这个饭,还真舍不得丢下这行业,再三向我的顶头上司要求派给我一项任务,结果证明我是老迈了,证明我是该退休的人了!” 古飘萍却充满了自信地说:“兰道夫?史葛克,人老并不是老迈,年纪大除了行动没那么快捷外,只有体力稍差,可是我们的经验却能弥补这些缺点,你我合作之下,我自信马上谜底可破,水落石出的日子不远了!” 兰道夫?史葛克被古飘萍的信心与同情所感动,他振奋地说:“对!我们一定要合作破案,现在我先请你吃饭,吃完饭煮壶咖啡,今夜把你我资料整理出来明天开始动手!” “唉,我还想欣赏一下东方巴黎的夜生活呢!”古飘萍有意打趣地说。 “怪不得你充满自信,原来你还精力未退嘛!你比我强多了!”兰道夫?史葛克也笑着说。 十二层高楼的“太阳饭店”中,古飘萍与兰道夫?史葛克同住第十二层上,夜东京的灯光五颜六色,给旅客很大的诱惑,但这两个白发老人却心静如水,正细心地研究分析着一个神秘女人的问题。 “咦?高丽黛与‘黑田组’又有什么过节?”兰道夫?史葛克深表诧异地问。 “‘黑田组’有什么特别吗?”古飘萍诧异地问。 “‘黑田组’近年来的遭遇很惨,它原是东京相当有名气的走私组织,不过听说他们的社长死了,内部乱糟糟地接连几次生意都垮了,打击相当重!”兰道夫?史葛克接着反问古飘萍说:“‘黑田组’与高丽黛有什么关连?” 古飘萍才知当初对“黑田组”判断的错误,幸喜有兰道夫?史葛克的协助,说不定高丽黛之谜由此可以揭露呢! “根据宋琪与他朋友萧大炮的叙述中,‘黑田组’一再找高丽黛,为的是要向她索回一颗猫眼石!” “你确定是颗猫眼石吗?”兰道夫?史葛克似乎很兴奋地说:“那么东京流传着的谣言是真的了!” “什么谣言?” “谣言说‘黑田组’马上就要完蛋了,因为它的‘神物’猫眼石不见了!” “神物?” “日本每一个黑社会组织多半有着一样宝贝般的东西被朝夕供奉着,比喻说,有的是一个泥娃娃,有的是一支金船,有的是一颗宝石,有的是木刻的一段短简……形形色色,每当他们要有所行动时,便向‘神物’朝拜,以保平安胜利。据说‘黑田组’的‘神物’是面黑色的旗子,中间镶有猫眼石做眼睛,象征着‘黑田组’的灵魂!” 古飘萍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黑田组”对宋琪如此狠狠相逼,原来高丽黛这女人如此厉害,把人家整个组织的灵魂都盗走了。 高丽黛是如何与“黑田组”搭上关系的呢?又是个谜! “听你的口气,好像你对‘黑田组’之流的日本黑社会颇为熟悉呢!”古飘萍说。 “我并不熟,可是我有个朋友,娶了个日本妻子后干脆在日本落户不再返国了,预备在此‘终老斯乡’,他的事业很多,有电影院、夜总会、游乐场、电台等,因之时常不得不与黑社会打交道,这些情形他一定很熟,我明天带你去看他,可能会有不少的帮助!” 古飘萍根本没有预料能由“黑田组”有任何收获的,这会儿有意外之感,他心中充满希望,就算明天没有什么收获,至少不会闲着没事干! “美容院方面你有多少进展?”古飘萍再问。 “太少了!日本现在是世界美容整形的权威,美容院整形院多如牛毛,我已经算是有了日本政府警方的合作,可是仅有的一张白兰照片又不清晰,高丽黛其人又没照片,因之等于混水摸鱼,一无所得!” “现在情形又不同了,你见过高丽黛本人了,假如我们去找最有名医师的底案,说不定就可以碰巧发现她呢!” “又得等碰机会了!”兰道夫?史葛克似感到气馁,说:“不知要何年何月才找到!我看我们不如去美商太平洋人寿保险公司去查查保险的事!” “你的人事关系够吗?”古飘萍问。 “大概没有问题,唉,假如早日与你碰头,说不定一切问题均已‘迎刃而解’,我所痛苦的一直是没一点线索与资料呢!” “所以我才说,你的关系,我的资料,我们应该配合很好,来,我们乾杯咖啡预祝成功吧!”古飘萍乐观地说。 次晨,古飘萍起身后,至约好的时间不见兰道夫?史葛克前来,深感诧异,连忙赶过兰道夫?史葛克房间,发现他正在通电话,兰道夫?史葛克摆手示意稍安勿躁。 原来兰道夫?史葛克正在与爱女露丝通电话。 露丝是兰道夫?史葛克的独女,疼爱备加,这次他由砂劳越来日后,露丝表示希望至新加坡马来亚去观光,好在她有个姑母住在新加坡,兰道夫?史葛克自是愿意爱女脱离这种凶杀罪恶圈子,立刻应允,于是父女又分道扬镳,相约这天早上通电话。 待兰道夫?史葛克放下电话,古飘萍说: “看我多胡涂,我明知你原是由爱女相陪着的,昨天没见着她,居然我连问都没问一声!” “由此可见,你对此案是多么的全神贯注呢!” 事实也是如此,古飘萍当年做探长时也是如此的,每当任何案子发生,他都能立刻全神贯注集中,其中任何身外事物立刻弃之一边,这也就是他成功因素之一! 兰道夫?史葛克偕古飘萍至他已成为日本人的友人处,那是一栋日西合并的华丽住宅,设备新颖,布置宜人,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 下女让他们在客厅坐下,不一会儿,男女主人双双下楼来;兰道夫?史葛克与他们极为熟络。 “这位是我的朋友古飘萍先生,他自H港来的!”兰道夫?史葛克介绍着说:“这位是我的老朋友乔治?盖博,这位是盖博夫人美子小姐!” 乔治?盖博生得狼腰虎背,身材魁梧,一看就是个性情豪爽热情的人,但他的太太美子小姐却是个娇小玲珑,恬静俏丽的少妇,古飘萍一见就可以看出这对异国夫妇彼此极为恩爱,怪不得乔治宁愿终老日本,他有着一位使他愉快舒服的美丽妻子呢! “美子小姐,你怎么愈来愈年轻了!”兰道夫?史葛克打趣说。 乔治?盖博看见妻子被人称赞,立刻搂住他娇小的妻子笑得并不上嘴。倒是美子不好意思的推开他,边说: “史葛克先生,怎么当着生客也开我的玩笑了?” 古飘萍微笑着说:“我们中国人有句谚语:‘吃中国菜,住美国房子,娶日本妻子的男人是世界上最愉快的男人’今日一见我绝对相信了!”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乔治?盖博掩不住内心的喜悦说: “看样子我明天起要换厨子了!不然我还不算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呢!” 古飘萍再说:“中国人还有一句俗语说——‘有情喝水饱!’我看盖博先生大可以不用换厨子了!” 又是一阵大笑。 乔治?盖博说:“中国人实在是太聪明了,只是矛盾之处太多而已!” 古飘萍见乔治?盖博的情绪这么好,心中深深希望待会儿讨论正经事时,他这股情绪能使他多帮些忙才好。 应酬话说完,美子小姐识相地告退,客厅中留下这三个男人,开始谈到此行的目的。 第十四章 落叶归根 兰道夫?史葛克待在房内外无人时,始郑重向乔治?盖博介绍古飘萍的身分,并声明古飘萍与他自己正进行同一件离奇茫然的案子,希望乔治?盖博能助一臂之力。 乔治?盖博非常豪爽的说:“只要是我能帮得上忙,一定竭力为之!” 兰道夫?史葛克便开门见山地说:“以你在日本这么多年?关于黑社会方面知道一定不少,对于‘黑田组’你知道多少?” “‘黑田组’?”乔治?盖博双手反背在室内来回漫步,说:“在日本刚战败时,各种黑社会组织应运而生,相传‘黑田组’是由黑田武郎将军与部下协力组成,只短短几年势力庞大非凡,声势赫赫,后来黑田武郎将军病死,由他的儿子黑田勇继承领导,可是魄力与其父不能相比。换句话说,黑田勇只是由几个父执扶持下继承父业而已,‘黑田组’亦因主持乏人,日趋没落,一般人对‘黑田组’印象日渐淡薄,不过去年又轰动了几个月,黑田勇逝世,组内又连出乱子!” “你可清楚黑田勇是怎么死的?”古飘萍问。 “这我倒不太清楚,不过听说‘黑田组’近一年来非常倒霉,一般人传说他们连信物都保存不住了,势将马上垮了!” “你可知什么信物丢失了吗?”兰道夫?史葛克跟着问。 “我跟‘黑田组’毫无瓜葛,因为‘黑田组’是干走私起家的,不过我可以替你们打听,你们想知这些什么呢?” “第一:黑田勇是怎么死的?第二:他们的信物是什么?怎么丢的?”古飘萍说:“本来第一次见面如此劳烦你是不好意思的,可是‘黑田组’这一环是我们这件案子中相当重要的,只有麻烦你了……” “古兄,你们中国人就是太客气了,凭心而论兰道夫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又何必替他客气呢?”乔治?盖博兴致勃勃地说:“今晚上我大概就可以给你们回音了。今晚上你们二位来舍下便饭如何?顺便喝两盏,我天天没人陪我喝醉,实在也很难受呢!” 兰道夫?史葛克笑着说:“好吧,我也快三月不知酒味了!” “我们就此一言为定罗,晚上见!”乔治?盖博爽朗地大笑。 古飘萍与兰道夫?史葛克辞出乔治?盖博家后,同赴“太平洋人寿保险公司”,查核宋琪的保险金。 受益人的名字果然是高丽黛,地址就是H港“太子公寓”宋琪的住所。余外别无线索可查。 古飘萍对兰道夫?史葛克说:“看样子保险公司的线索到此而止,美容院怎么查呢?” 兰道夫?史葛克也颇困恼地说:“日本近年来,美容事业变成新兴事业之一!光东京何止千百家,假如一家家去查,三年五载也未必能查清楚!” “反正你我均是上年纪的人了,东京虽花样多还不值得我们分心,在晚上赴乔治?盖博家之前,我们查一家算一家吧!” 兰道夫?史葛克就利用他国际警联的力量与东京警署方面联络,请派出一名干员,先找最有名的美容院查起。 有日本警方相助,各美容院不得不买帐,古飘萍与兰道夫?史葛克计算时间,将近年来华人美容纪录统统搬出,一页一页地翻阅。 一整天,查了五家,结果徒劳往返,毫无所得。 晚间,他俩连袂再至乔治?盖博家赴宴。 一顿精致的日本饭,席间还有艺妓献艺,宾主尽欢。 饭后,乔治?盖博延请古飘萍与兰道夫?史葛克进书房,向他俩叙说他所调查的结果。 “‘黑田组’内对去年他们‘社长’的死因多不愿透露,然而消息还是外泄,黑田勇丧偶多年,去年年初突遇一年轻貌美的华侨女郎,很快便赋同居之爱,不到半年,黑田勇酒醉自楼梯上滚下而死,黑田勇年轻的太太失踪,跟着谣言传说‘黑田组’的信物也失踪了!” “信物是什么呢?” “是一面旗子,旗子中间有一个神眼,眼珠是一颗巨大的猫眼石!” “猫眼石!”古飘萍不住地点头,似有所悟。“你可知道黑田勇的华侨妻子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叫高丽黛?” “不是;是个叫阮兰香的女子!”乔治?盖博展开手中别人写下的中国字。 “阮兰香?” 古飘萍与兰道夫?史葛克俱是一怔,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他们两人都没听说过。 “阮兰香有没有再露过面?”古飘萍问。 “没有,大家传说是阮兰香大概也不在人间了,因为黑田勇在跟她结婚时曾买了一百万日币的人寿保险,受益人便是他的娇妻阮兰香,可是他死后阮兰香至今没有出面具领这笔数目并不算小的人寿保险!” “人寿保险?”古飘萍猛然想起来,宋琪曾由电话中听“黑田组”的人提起过,说东京有一笔人寿保险要高丽黛去领! 假如“黑田组”的人没追错人的话,那么高丽黛就是阮兰香了;阮难成一直称高丽黛为白兰,现在又变成了阮兰香,到底她是叫什么名字?这个女人真是愈追究愈使人迷惑了呢! “你能够再为我们打听一下黑田勇所购买的人寿保险公司是哪一家吗?”古飘萍说。 “大概没什么问题,明天中午我可以给你们回音!” 古飘萍与兰道夫?史葛克再三道谢,辞别乔治?盖博,返回“太阳酒店”。 “会不会是我们走错了路?我从未听说过阮兰香这名字,白兰与高丽黛是否同一个人已经搞得我们头昏脑胀了,现在又冒出来一个阮兰香,我们别钻进牛角尖愈走愈远才行!”兰道夫?史葛克说。 “可是我们又不能就此罢手,听明天回音再决定步骤吧!” 次日中午,乔治?盖博的回音来了,是“日内瓦保险公司”。 古飘萍与兰道夫?史葛克又匆匆赶到“日内瓦保险公司”,由日本警方的协助,他们顺利抽出那张保险公司单查看。 受益人阮兰香,地址即黑田勇与阮兰香同居的黑田老宅。金额一百万日币! 这纸保险单没能给他们一点帮助。 古飘萍与兰道夫?史葛克黯然而返。 这晚上古飘萍恁怎的也不能入眠,他又翻开他自己所列录的各疑点,反覆翻阅。 蓦的,宋琪香港保险金额港币一万元,日本分公司保险十万美金这一项给古飘萍一线新的启示。 假如高丽黛与阮兰香是同一个人的话,她对付宋琪与对付黑田勇会不会同出一辙?会不会也在其他地方的公司买了更钜额的保险呢? 古飘萍这时仿如心安理得,酣然入梦。 次晨,古飘萍匆匆拖着兰道夫?史葛克再次来到“日内瓦保险公司”,要求公司负责人与各地分公司联络,清查黑田勇是否在其他各地分公司重复购买保险,金额多少?受益者何人?地址何处?有无领取? 果然答案在第二天“日内瓦保险公司”瑞士总公司的覆电中获得了! 一如古飘萍所猜测,阮兰香在瑞士总公司又为黑田勇购买了人寿保险,金额相同的也是十万美金!不过奇怪的是阮兰香尚未办理领取手续。 最令古飘萍与兰道夫?史葛克兴奋的是,阮兰香在瑞士日内瓦总公司留下的地址是砂劳越的“孟氏果园”! 高丽黛来自砂劳越,白兰来自砂劳越,现在这位新出现的人物——阮兰香也是来自砂劳越,事情好像有逐步接近的趋势了! 尤其阮兰香与高丽黛在买人寿保险的情形,似乎同出一辙!简直就像是同一个人的手法,连数目都相同。 不过,谁能确定呢? “黑田组”的线索到此为止,保险公司方面不可能有更进一步的发展,美容方面仍如大海捞针般茫然。 古飘萍与兰道夫?史葛克再三磋商结果是——共赴砂劳越去实地调查。 于是这对白发苍苍的老人又连袂同赴砂劳越。 古飘萍与兰道夫?史葛克抵达砂劳越第一件事就是同赴古晋市的警察总署,追究高丽黛、顾富波、袁菲菲三人惨事的案子,及阿芬与陈浩的失踪案。 热带气候的人都比较懒散。砂劳越的警署办理这件案子的人见兰道夫?史葛克又来追究这件案子颇感不耐,因为他们以为这一则是无从追究的车祸事件所造成,二则与达雅克土人武士有关,查也是白查,所以干脆地早以无头公案了事了。 然而兰道夫?史葛克身分特殊,古晋市警署不得不买帐,不得已只有再把全案调出,交给兰道夫?史葛克,随他自己愿意怎么查就怎么查。 古飘萍将警方这宗名为“孟氏果园惨案”的宗卷仔仔细细反覆详阅。 除了悬岩坠车与大厦内的毒箭两命双尸案,警方连阿芬与陈浩的失踪也不再理会,古飘萍甚感不满,他与兰道夫?史葛克同赴石隆门警署,要求警方再度设法找寻这两个人。 警方的答覆是:这么久都没找到一定是不在砂劳越境内了,他们已无权越界追究! 古飘萍甚为气恼,然而又发不了火,他只有自己掏腰包,在各种报章及电台中悬赏寻人。 同时他们又找到了阿芬的家人处,询问阿芬失踪始末。 阿芬家人住在古晋市的贫民区中,环境极坏,父亲早逝,寡母拖带大小八个孩子全靠她为人洗衣养育着。阿芬是长女,长得颇为秀丽,尤其天赋与她热带人极少有的白润细致的皮肤,她常顾影自怜,自叹凭她的姿色不该过这种饱一顿饿一顿的苦日子,总是梦想有一天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不止一次想找高薪工作,然而因为她可以说根本没受过什么教育,所以次次被涮。一天,忽然向一闺中好友说,第二天将去石隆门附近,一家有钱人出超平常三倍的薪水请她去作佣人,她已面试及格,她说,这一次定要好好干个一年两年,赚点制装费,再到大都市去找好职位,言语间充满愉快。 谁知阿芬这一走就无踪影,“孟氏果园”惨案后才知她原来是到“孟氏果园”去工作,然而惨案发生后她就此影踪全无。 古飘萍向阿芬的寡母开口要了几张她的照片,在报纸上制版寻人,更为阿芬的寡母留下一笔富人眼中微乎其微,穷人眼中数目可观的现款,又留下地址,要她在得到阿芬下落消息时立刻通知他。 古晋市与石隆门警署对古飘萍的帮助多是敷衍性质的,古飘萍看透了这点,便对兰道夫?史葛克说: “看情形求人不如求己,我预备明日起动身赴‘孟氏果园’调查,你可愿意同往?” “当然愿意,不过,我想我们不如分头进行,我认为只要找到阿芬或陈浩,事情就容易了,我拖住一名警官陪我到砂劳越其他各邦警署联络一趟,到各地华侨社会中去打一转,三天后再碰面会商讨论!” 古飘萍认为兰道夫?史葛克的办法虽然笨一点,倒也实在,便同意分道扬镳。 第一天古飘萍首先在古晋市的华侨社团的介绍下,雇请了一名土生土长的华侨混血儿,年轻力壮并且熟路,更重要的是他还会讲一口纯熟的达雅克土语。 古飘萍又购地图、指南针,以防万一,同时登山装备及粮食武器,预备次晨清早出发。 当晚,出乎意外地,一名华侨男孩子自动登门,再三要求古飘萍雇?用他,情愿免费只求同去。 古飘萍深以为奇,再三诘问,原来这男孩子是阿芬青梅竹马的小男友。 热带气候孩子们均早熟,虽然阿芬与这男孩都仅是十六岁的孩子,但早在一两年以前已经情歌对唱,互订终身了。 阿芬不耐贫苦,应高薪之聘而失踪,最伤心的不是她的家人而是这痴情的男孩。 当他听说古飘萍要去“孟氏果园”去达雅克族人处寻找阿芬下落时,不顾一切要跟着去。 古飘萍考虑之下,觉得多带个人去也无所谓,便应允下来。 混血儿向导名叫比其沙,沉默寡言且性木讷,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话。 阿芬的男友叫陈金弟,阿芬的失踪带给他无比的忧伤,可是一眼可知是个聪敏灵活的男孩子。 石隆门原是接近古晋市的名胜风景区,由一条宽大的河流围绕着,沿着河流,积水成潭,水清见底,清静悠闲,充满诗情画意。 近郊多是富贵人家的别墅,尤其是一般的老华侨,还是喜欢红墙绿瓦我国固有宫殿式的古老建筑,点缀在茂密的热带植物林中,别有一番情趣。 离开石隆门,就不再见河流了,汽车徐徐弯上山路,这时,间歇着可以听见山上有达雅克族人的梆鼓与悠扬的山歌声。 道路愈来愈荒凉,古飘萍心中益觉纳闷。高丽黛其人虽未见过面,但无疑地是个标榜豪华享受的新时代女性,怎么会与宋琪来到这种荒凉地方来度蜜月呢? 比其沙驾着汽车由那斜坡马路绕到一条极为狭窄的黄泥小道。路旁荆草深垂,显得目的地“孟氏果园”不但神秘幽静而且颓废没落。 片刻后,汽车在一栋烧得精光的大厦前停下。说它是大厦未免夸大其词,纵然因为经过火灾而只剩下残垣的败瓦,但依稀可看出它原来也只不过是那种古老式样的中式砖造二层楼房而已。 不过这幢房子的院落倒还宽大,楼台亭阁鱼池花架俱全,只是年久失修乏人管理,益发显得凋零。 “孟氏果园”已成废墟,杳无人迹,古飘萍除了由它庭院中的构造及果园内硕健藏密巨型的果树推断,它当年似曾有过辉煌的历史外,什么也看不到。 “古先生,你就是要来看这些的么?”陈金弟问。 古飘萍微笑地回答说:“真难看,是不是?” 陈金弟楞在那大厦废墟前,似在追忆阿芬是怎么会在这里找到工作的? 古飘萍展开地图,又取出指南针,几番比画,最后吩咐比其沙带路由“孟氏果园”中穿过去。 由“孟氏果园”足足步行了近两小时,古飘萍终于来到了砂劳越警署档案中注明高丽黛坠车丧生的车祸现场——那绝壁尽头。 奇怪的是这断崖真像是前无路走的一条死路呢;古飘萍俯视山涧下高丽黛所驾驶失事的那辆汽车,残骸仍在,支离破碎,车中如有人的话,定然是粉身碎骨血肉馍糊惨不忍睹的了! 古飘萍追忆宋琪所说羊肠小道的所在,好不容易才在路旁茂密的杂草中寻获。古飘萍是上了年纪的人,行动颇为不便,幸好比其沙与陈金弟这两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孩子,一前一后拉拉扯扯,好不容易才落下山涧,古飘萍已辛苦得喘息不已了。 汽车残骸经过雨淋日晒,早已开始锈烂,古飘萍继“孟氏果园”再次地一无所获。 不过古飘萍坐在石块上喘息吸烟当儿,他抬头游目四望,始终未发现宋琪口述中山涧两边崖上垂挂着的残余吊桥的余痕,是宋琪看花了眼抑或以后被人有意取掉? 河床甚浅,可是露出水面的石块多布有青苔,比其沙与陈金弟涉水架着古飘萍过到对面。然而过了河再爬上山的小路更是难走,比其沙与陈金弟干脆合力用绳索将古飘萍给吊拽着扯上了山。 时正中午,火伞高张,这老少三人都是浑身大汗了,正好藉机在树下共进午餐,山高则风爽,一顿午饭使他们恢复了大部分的体力。 绕过数十棵大树,那隐蔽在山林中的灰色巨厦顿时矗立在眼前,四处都是茂林,实使这巨厦显眼又突兀。 由于在山顶,山风簌簌,四下一片寂静,这巨厦第一个印象是巨大得恐怖,同时又有无比的阴森与萧条感。 古飘萍一生原是担惊冒险这行饭的人,光天化日之下对这巨厦除了好奇诧异外并没感到什么,但比其沙与陈金弟这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却不同了,自幼生长在都市人烟稠密的环境中,从未想像到这种阴森寂静的景象,亦如宋琪般,一步一惊,尤其每当惊起飞鸟走兽时,他俩受惊的程度常比被惊起.99lib?的野禽更甚呢! 这巨厦雄伟宽敞一如中古世纪中的巨堡,庭院幽深,林木浓郁,杂藤野草茂盛,将那宽大的院落都填满了,几乎完全失去它本来应有的面目。 它原本白色的残墙,布满热带蔓藤,多年的荒废使白墙转变为苍灰色。瞧它死寂般地矗立于山巅,如非有目地的寻找,它真要被世人所遗忘了呢! 古飘萍全神贯注的打量着整个巨厦的地形。 他们上山这方向是对着巨厦的正门,可怪的是这巨厦怎么会面向绝岩峭壁而无路可通呢? 古飘萍折枝代杖,在草丛中拨寻,终于被他在绝岩尽头的野草丛中找到了原有的两座水泥座,明显的证实了宋琪所述属实,当年这儿原是有一条桥梁衔接着对面的峭壁的,这也是对面峭壁有马路通到顶头而再无去路的理由了。 现在所不同的原本半挂着的吊桥被人有意的拆去,目的自是不希望外界发现这巨宅。 古飘萍并不急于要发掘这巨厦内的秘密,宋琪的追忆给了他一个大概的了解,他须要先斟查出这巨厦出入路的疑问。 围绕这巨厦,有一排锈烂得残缺不全的铁栏杆,原来的高度超过一丈有余,环绕这铁栏杆,有着尚可分辨的水泥马路。古飘萍耐心地循路探索。这是一条不短的路程,由此,更可估量出这大厦的面积是如何可观了。 在大厦的后面,景象与前面稍有不同,固然也是一片年久失修的凋零凄楚,但稍加留意,就可以看出这方面还是经常有人迹的,野草虽高,可是当中仍留有约三尺余宽的道路,只是内进曲折,不能一眼看到通达巨厦的情景。 古飘萍并不循路向大厦内进,他相反地顺路向山坡这方面追寻过去。 由于山势倾斜,这条下山的路就显得分外曲折蜿蜒,好像左折右盘猛在兜圈子一样。古飘萍一路走心中一面盘算,这条马路如非引擎力量极佳的汽车是绝上不来山的,这样岂非形同虚设了吗?而当年搭建这巨厦所需人力物力难道也是由这儿弄上来的?抑是由对山吊桥运过来?而盖这巨厦的人为何选在这地方建造呢?真是一连串耐人寻味的问题呢! 古飘萍带着两个向导走在这条他们自认未曾听说过的道路,在林中走了两个小时左右犹未能走出去,正在犹疑不决是否先回头去斟查那巨厦时,蓦地,一声响雷,跟着就是倾盆的大雨,是热带性的阵雨。 古飘萍与比其沙陈金弟躲身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硬熬了四十余分钟,豪雨止住。 古飘萍看表已是下午三时了,为了能仔细地侦察出每一个步骤的细节,古飘萍决定当天只希望查出这条道路的尽头到底是通往何处?至于大厦内的疑问,留待次晨去探究。 古飘萍因年纪略大而行动迟缓,足足又走了两小时才算是走出了树林。出了树林,古飘萍反而怔住了,原来竟是在一条小溪旁,那布满杂草的马路沿溪而行,弯弯曲曲,不久又与另一条小溪会合,然而马路却在两条小溪会合处中断。这时,河面转宽,直流而下。 比其沙这会儿才辨认出,原来这就是环绕着石隆门的那条清溪的上游。 古飘萍这时也才恍然大悟,原来那神秘的大厦前后两条路都是通往石隆门的,只是同样的难走而已。 由中断的马路处,古飘萍等三人回到石隆门旅舍内,已是晚上七时了。 不要说年老如古飘萍了,就连陈金弟也累得看见了床便扑上去,爬不起身来了。还是比其沙比较习惯奔驰在山野中,他好像没事一样,只是心事重重若有所思。 晚饭后,陈金弟头一个奔回床上去,古飘萍经过一顿舒适的热水浴,精神较好了些,他吩咐比其沙端两张藤椅,在旅舍的平台上乘凉。 月色似水,石隆门沿河有着成串的路灯,倒映在水中,情趣盎然,少男少女们柔和的情歌更是优雅动人。古飘萍似也为这良宵美景所吸引,他燃点着雪茄,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突然,古飘萍向比其沙问话说: “比其沙,你是有名的向导了,怎么会不知道石隆门上游那两条小溪处有马路上山呢?” 比其沙未料到古飘萍还是那么专心地想着在那几条莫名其妙的山路上,一时几乎怔住了。 “我也不知道,反正大家都说那一带地方不好,连达雅克人都不肯去!” “怎么个不好法?” “有鬼怪!” “有鬼怪?”古飘萍紧问不舍。 “本来只是晚上没人敢去,说是有鬼哭鬼笑,后来慢慢就连白天也没人敢去那边了!”比其沙道出了他之所以闷闷不乐的原因。 古飘萍不再追问,他开始综合脑海中所有的线索。宋琪说过,那巨厦门首有“阮精神病院”的字样。 巨厦内,除高丽黛、陈浩,另有一老妇似是高丽黛的母亲,精神不正常,还有一女佣。 高丽黛似就是白兰,也似就是阮兰香,反正是身世如谜又仇人众多的一个奇女子。 那巨厦隐于山巅是藏身其中最佳地点。…… 古飘萍一念及此,他几乎整个人由椅中跳了起来,他想,对了,莫非高丽黛每次犯罪后就以巨厦作掩身之所?莫非高丽黛对宋琪原是计划的谋害,为的正如同她化身阮兰香谋害黑田勇一样?莫非高丽黛此时仍躲身其中?…… 但是高丽黛要那么多钱做什么?何况,明明高丽黛已死,…… 莫非高丽黛仍未死?…… 那坠车中的女尸是什么人?…… 古飘萍愈想愈自相矛盾。愈想愈想不通,苦恼非常。 “反正明天我就要到那巨厦内看个明白,今天不再伤脑筋了!”古飘萍最后下了决定说。 次晨,由于汽车仍留在“孟氏果园”未曾驶返,古飘萍决定带着比其沙与陈金弟由他们下山来的这条路上去。 比其沙与陈金弟两人俱是面有难色,可是古飘萍只做看不见,率先走上山去。 约近午间,古飘萍终算来到那神秘恐怖地巨厦前。 宋琪记忆中的可靠性愈大,古飘萍行动起来愈方便,他决定循宋琪所走进去的方向进入巨宅,以免打草惊蛇。 大直的大门口间,果然有脱落了第一个字的“X精神病科医院”几个字样,脱落的字样有半边耳朵旁,又“元”字的一角,“阮”字的可能性占百分之九十以上。古飘萍极为兴富,当宋琪发现为“阮”字时颇为不解,现在有了阮兰香这新出现的名字,古飘萍心中有了九成把握,阮兰香就是高丽黛的真名,这个女人是个为钱不惜做一切事的狠心人!至于白兰,相信亦是她的假名之一了。 巨厦的大铁闸仍是锁着的,古飘萍根据宋琪的追述,寻到了残墙倒塌之处,他毫不犹疑的穿身进内,倒是比其沙与陈金弟战战兢兢不已。 巨厦内的院落一如宋琪的描写,真像是座荒废了的墓园,处身其中有说不出的阴森。 大厦装有铁栏栅,连窗户也有铁栏栅,然而由残破的墙脚进入并不困难,古飘萍探身进入一间似是医院存放器材的库房,尘土虽厚,然而所有的陈设的确证明它是一所医院无疑了。 古飘萍边行边关照陈金弟与比其沙说:“这儿并非真是没人居住的地方,你们两人要尽量保持静默,不要发生声响惊动屋内的人!” 这两个人一听更是心惊肉跳,睁大了眼不住四下探望。 大厦的两门,门首间同样有“X精神病科医院”的字样,头一个字的失落证明是人为的,不然那么巧两道门上第一个字都脱落了。 古飘萍并不进入两门,为的是避免因启开那腐锈的铁栅闸发出声响,他仍循宋琪告诉他的路线,继续向后院绕过去,也就是来到他们上山后直对的那个出口。 后门上同样是大铁闸锁上的,且四周是砖墙,不易看到内部,古飘萍不理会这些,他越过了高及人腰的野草,来到了宋琪进入那巨厦的车房门前,宋琪所说每一个细点均被证实,除了这时候,那车门也是由内闩锁住的,古飘萍不得不另谋进口之处。 好在有比其沙与陈金弟的协助,古飘萍终于进入了巨厦的后院。 院子极大,然而与荒废的前院迥然不同的是这里面打扫得极为整洁,只是同样寂静无人迹。 古飘萍小心地在林木花草间闪躲着进入了巨厦,跟着比其沙与陈金弟也没惊动任何人地进入了巨厦。 古飘萍由走廊转上了二楼,仍是没有人迹,他开始犹疑,假如直上三楼平台,高丽黛有神经病母亲的住处去,假如与高丽黛或任何人直接碰了面,会不会发生危险?尤其比其沙与陈金弟既无经验又无武器,让他们跟着似乎有点说不过去,而且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仅是受聘带路而已。 古飘萍想到此,有意独闯虎穴,便又悄悄地带这两个年轻人下楼去,在楼梯口门首间,正要指示他俩先躲在林木间等候,突然有脚步声自楼上下来,古飘萍急忙带这两个男孩躲在楼梯下暗处,同时,枪已掣在手中。 下来的是个男人,看外表极像是失踪了的陈浩,古飘萍不待他走出院中,闪身出来,一面轻唤着说: “陈浩!” 果然就是陈浩呢! 陈浩未料到有人掩藏楼梯下,尤其是个男人的呼唤,吃惊的一转头,古飘萍已闪身上前以枪指在他的胸前,边低声说: “我首先声明;我并非是阮兰香的敌人,亦非高丽黛的敌人,也不是白兰的仇家,更不代表警方,我只是想了解一点事情,希望你合作!” 陈浩惊魂稍定后,也低声反问:“请问你是什么人呢?你找我是为了什么呢?” 这时比其沙与陈金弟已陆续现身出来,古飘萍对狐疑不已的陈浩说: “我希望你能先带我们去一个可以静谈的地点,可以吗?” 陈浩神色疲惫憔悴,他叹口气说:“好吧!” 他带路穿过后院来到一列类似牢房的屋宇,想来乃是原来神精病患者的病房,他轻推门入内,那是一间收拾得颇为整洁的卧房。 “这是我的卧房,在这儿谈话是绝无人打扰的,现在我可以请问尊姓大名吗?”陈浩说。 “我姓古,名飘萍,原是香港来的那位宋琪先生的父执,对宋琪新婚夫人有颇多疑问,专程来此以求解开谜团的!”古飘萍一口气道出原意。 “唉!”陈浩摇头叹息着说:“我知道小姐这样乱搞终归要出事的!” “你说的是阮兰香?” 陈浩点了点头,又突然觉悟似地说:“你怎么知道她就是阮兰香?” “我还知道她还叫白兰呢!”古飘萍表示友善将枪收起,说:“我也知道她就是黑田勇太太,更知道她并没有死!” 其实古飘萍只是猜测而已,然而陈浩失色的表情告诉了他真让他猜中了呢! 陈浩黯然地说:“小姐上星期走的时候,我曾向她发誓从今以后决不再继续为她们阮家做事了,然而她好像看中我的弱点似地,掼下一笔生活费就走了。”陈浩说时表情激动地向古飘萍继续问:“古先生,假如是你,你能真的带着老婆就一走了之,扔下一个精神病的老太太不管吗?” “当然不能!”古飘萍继续问:“可是她走到哪儿去了呢?” 陈浩出乎意料地合作,他回答说:“H港!” 古飘萍心中一惊,脱口说:“宋琪生命又危险了……” 陈浩不置可否,自言自语的说:“养育之恩虽大,我凭良心对她们阮家也做够了一辈子了……” 古飘萍由陈浩所说知此地危险性大减,便写了张纸条交给陈金弟边吩咐说:“你们两人先走一步,替我拍个电报至H港,然后明天一清早带那个外国人史葛克先生来此地来找我,我与陈先生有很多话说!” 陈浩像是身心交疲,他为古飘萍斟了杯茶,说:“要想人莫知,除非己莫为!我因自小是被阮老先生收养的一个孤儿,他把我扶养长大,并为我娶妻,又留我在这医院内做事,所以我对阮家是衷心地忠诚的,因为我也等于是阮家的一分子了,可是;”陈浩说至此,不住地摇头,再说:“可是自从阮老先生出意外,阮家运气之坏似非人力所挽救,而小姐不顾一切地想重振家威,她的冀图原来是对的,只是她太不择手段了,我不止一次劝她,而她不但不听从,愈来愈变本加厉,我早了解她会出事的,所以我不止一次想脱离此地远走高飞,因为我知道我的不忍之心迟早会害了我自己……” 陈浩语气悲恸,似是有着无限悔意。 古飘萍说:“宋琪是我的子侄之辈,宋琪整个家也被高丽黛,也就是你们小姐弄得几乎家散人亡,而且一直生活在恐惧之中,我出于不忍,挺身而出想把一切事搞个清楚,所以我对你绝无恶意,只想知道高丽黛的身世和她的目的!你能坦白地对我说明吗?” “阮兰香是阮渭川先生的独女,阮渭川夫妇两人均是闻名的脑科专家,此地原是阮渭川夫妇合力创造的精神病科医院,阮老先生不顾一切把医院筑在此山岭,为的是此地空气好,环境清静隔绝世尘,然而交通太不方便,由这山坡直接下山根本无法筑成一条能通石隆门的马路,因此最初建这医院是经‘孟氏果园’同意搭了条吊桥由此跨山涧经‘孟氏果园’再通往石隆门,最初几年相安无事,然而‘孟氏果园’的主人因为一点小事与阮家弄得不开心,竟毫不留情面地就此阻止阮家再从他的果园经过……。” “那为什么高丽黛又会与宋琪住到‘孟氏果园’去度蜜月呢?” “说来话长,一切得从头说起,阮老先生忍气吞声不与‘孟氏果园’的主人争执,由此筑小路下山,倒也相安无事。只是小姐上学,交通大为不便,一再向孟家求情,孟家不肯,因之小姐恨死孟家人。天有不测风云,一天突然有一个神经病患者逃出医院,阮老先生领我们去抓他回来时,不小心自己滚落山涧,脑部受重伤,阮老太太亦是一流的脑科专家,急切地亲自为阮老先生动手术,结果不幸阮老先生不治而亡。阮老先生夫妇感情极好,阮老太太救人无数而未能救治自己的丈夫,悲恸之下,精神失常自己也疯了,这样一来阮家的医院不得不垮了而关门,阮小姐那时只有十八岁不到,在古晋市读书,想把医院卖了去医治她的母亲,然而此地太偏僻,交通又不方便,慢慢路也荒废,渐渐为整个古晋市所遗忘。生活是现实的,坐吃山空,小姐一天突然失踪,不久,由传说知道她竟下海做了舞女,艺名白兰,她一直没回来过,直到‘大亚美金矿’被劫后,小姐突然带着大强盗头子庞豹跑了回来,劫得的金块金条不少,那时我们才知小姐已落入邪道,没多久,小姐突然手黑心辣地把庞豹干掉了,独吞了所有财产,然而庞豹的拜把弟兄不肯干休,硬逼小姐吐出全部所得,小姐不知怎的又失了踪,后来我们才知道她溜到日本整容,一方面又搭上了个日本黑社会头子叫什么黑田勇的,可是庞豹有个拜把弟穷追不舍,追到日本,又让他追着了小姐,小姐想利用黑田勇干掉庞豹的把弟耿宏,也就是后来一直化名阮难成的那位,他取名阮难成就表示阮兰香绝成功不了的意思!” “原来如此!”古飘萍对全案逐渐了解。“可是你们小姐怎么又混到香港去了的呢?” “小姐想利用黑田勇干掉耿宏,但是黑田勇根本是个窝囊废,耿宏何等厉害,几次差点把小姐给绑走,小姐一方面一次二次三次的整容,凭良心她整个人已非原来面貌,可是耿宏一直冤魂不散,小姐这个时候又心一横,干掉了黑田勇,再溜到了香港。到香港让她七碰八闯碰上了宋先生,小姐以为宋先生父亲是黑社会人物,爪牙众多,她可以凭藉宋琪先生的力量躲开,甚至于干掉耿宏,没想到宋老先生收手多年,根本可说没有什么势力,小姐恁怎的也摆脱不了耿宏的纠缠,再加上黑田勇手下的人又追踪到香港,为避风头她方与宋先生到此来度蜜月的,一方面这个时候她钱也有了,她有意带她母亲赴美去医病的,唉,小姐整个人至此时可说是心理变态毒如蛇蝎了,可是她仍还是个孝女!”陈浩感叹地说: “她怎么会住进‘孟氏果园’的呢?”古飘萍再问。 “小姐个性之强,人中少见,在她劫得金矿后,运用金钱的力量,就开始对付‘孟氏果园’的主人孟金涛夫妇了,她制造出各种意外事件,那时庞豹尚未死,庞豹那些喽罗,杀人当吃白菜,先绑票孟金涛及子女勒索他的妻子袁莎菲,袁莎菲为了丈夫儿女什么条件都答应了,可是庞豹一方面撕票,一方面继续勒索,直到袁莎菲拱手自动把整个‘孟氏果园’送给我们小姐为止,然而袁莎菲得到的只是几具尸体,因此自杀而亡,‘孟氏果园’在我们小姐名下了。” “袁莎菲,袁莎菲……”古飘萍觉得这名字甚为熟悉,“啊袁菲菲就是袁莎菲的姊妹!” “是的,袁菲菲知道小姐嫁给宋琪以后,看到宋先生玉树临风般的美男子,以为我们小姐一定爱煞了他,因此她满以为可以藉透露我们小姐的底牌而捏住了小姐的痛脚,所以她才要跟牢宋先生及小姐,想敲竹杠,谁知反而死在我们小姐手下……” “什么?袁菲菲怎么会死在阮兰香手下的,她不是与顾富波两人被达雅克土人的毒箭射死的吗?” “唉,那是小姐的障眼法,小姐牺牲了阿芬做她的替死鬼以后,潜返‘孟氏果园’去取她的珠宝手饰时,被袁菲菲发现,一不做二不休,她用毒箭害死了袁菲菲及顾富波!” 古飘萍骇然叹道:“阮兰香怎么下得了手制造这么多的人命案?” “我早觉得她已经几近疯狂,由孟金涛夫妇子女算起,再就是庞豹、黑田勇、阿芬、袁菲菲、顾富波,这已经是九条人命了,还不算枉死的达雅克土人!” “啊,对了,达雅克土人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最初替阮兰香做事又反过来攻击她呢?” “达雅克土人是最忠实,也最迷信的,他们既然答应了我们小姐就绝不会替别人做事的!可是土人的迷信害了小姐,最初达雅克人答应替小姐做事后,小姐心安理得,管他耿宏也好,日本人也好,要想进入‘孟氏果园’一定通不过达雅克人的,然而耿宏才是真正厉害的人,他首先联合了日本人,合作共同对付小姐,又出高价向达雅克土人诱惑,希望他们倒戈,可是达雅克人不肯,耿宏无奈之下利用了达雅克土人的迷信,他在砂劳越多年,深知达雅克土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神豹’,他制造出假的神豹,一连串弄死好几个达雅克人,达雅克土人几度求神不灵,便在一夜之间全部撤退了,而第二天换上的都是日本人及耿宏手下人所扮装的土人,因之才发生了反攻击!” “难道你们都未发觉?” “他们是要先取小姐的财宝后取小姐的性命,所以只制造恐怖而未真对付我们!” “那阮兰香怎么会想出假死的方法来对付他们的呢?” “小姐之聪明可谓人中之凤,连我都没想通达雅克土人为什么会如此时,她已了解情形不对,她自知已经落在耿宏手里了,因之藉阿芬以坠车死亡想骗过耿宏!” “她诈死之后就逃至此?” “是的,那时我几乎在哀求她放我一条生路让我走而她不肯!”陈浩悲恸地说。 “难道耿宏一直不知道这个地方?” “是的,庞豹逃至此时,耿宏并不知道!” “她的诈死的确成功了,大家都以为她死了呢!” “可是耿宏并未死心,他差点就追到此了,然而小姐又把‘孟氏果园’的大厦一把火烧光,耿宏多心以为是宋先生做的,他以为宋先生取得了小姐之所有,所以又去追踪宋先生!” “原来如此!” “古先生,我已尽我所知讲清楚一切了,你以为我应该如何才对?” 古飘萍颇感为难,按法依理,陈浩虽未亲手杀一人,但是就算他不算是帮凶,至少也是知情不报,这种行为在现在的法治社会上就是不对的,按道理古飘萍至少要劝他去自首才对,可是陈浩之所以如此,只是牵涉到了“人情”两个字,他自幼为阮家收养,为阮老先生养育之恩而不忍告发其女,这种人忠厚有余而常识不足,古飘萍由陈浩处而解开了整个的谜团,因之也心有不忍将他带去法办。 “我这一辈子生活在这个天地里,不也等于是坐牢吗?”陈浩无限凄楚地说。 陈浩这句话使古飘萍有所感触,带陈浩去法办也是让他坐牢,不带他去,他也不会也不能与社会接触了,为什么不放他一马,由他在此自生自灭呢? “人生在世,不外情与法,我是有心放你一马,留你在此,可是与我共同办理此案的还有一个国际警联的兰道夫?史葛克先生,他明天就会赶来此地,我应该如何对他说呢?”古飘萍道出了他心中真正的难题。 陈浩无言。 古飘萍心中盘算,想以人情向兰道夫?史葛克为陈浩求情。 “像我这样活一辈子等于从未替自己活过,人生对我本已毫无意义,只是我一走,我太太与阮老太太她们怎么活下去呢?” 古飘萍深受感动,陈浩真是替别人活了一辈子,而这会儿他仍是在为他人着想,这种纯朴之心在今日社会中真是不可能存在的。 古飘萍考虑良久,说:“我决定连夜赶下山去,阻止兰道夫?史葛克上山来与你见面,就说你这个人并不存在了!” 陈浩苦笑说:“我能叫做存在吗?不过,古先生,我这个人不存在,你的谜团由何处而解?你如何自圆其说呢?” 这一点古飘萍也没注意到,顿时不知如何才对! “把你太太请来,请她出面对兰道夫?史葛克说谜团是她答出来的!”古飘萍又在为陈浩想办法。 “那两个男孩子呢?” “由我来处理吧!”古飘萍说。“只因为你对我的坦白合作,我就有了不忍之心,我怎能怪你为阮家卖命呢?你是受阮老先生养育之恩而不忍告发其女的!” 陈浩顿时似乎被点中心中之苦处,眼泪潸潸而下。 古飘萍拍了拍陈浩的肩膊说:“送我一程吧,我还要及时赶回H港救我的子侄宋琪呢;阮兰香是罪无可赦,你就当她自取其咎吧!” 陈浩泪下如雨,说:“古先生,萍水相逢对我如此之厚,我真要为我老妻与阮老太太谢谢你了!” 古飘萍由陈浩伴送连夜赶回石隆门的旅舍时,兰道夫?史葛克犹未返来,古飘萍连忙付给比其沙与陈金弟每人一笔数目不小的金钱,说:“忘掉这两天的事,从今以后不要再谈它,拿这些钱去读点书或从事些小生意,你们还年轻,到别地方去打天下吧!” 比其沙还无所谓,他没想到会有如此丰富的待遇,兴致冲冲地向古飘萍道谢,说:“谢谢你,我早有打算到新加坡去打天下,只苦无钱成行,现在你帮助了我,我衷心感谢你!” 比其沙走后,陈金弟仍楞楞地站着一旁,半晌始道出心中的恐惧。 “古先生,阿芬是不是死了?” 古飘萍不得不告诉他真情,说:“阿芬是让一个魔鬼般的女人害死的,这女人现在又跑到H港去了,我正要回H港抓住她,我向你保证她一定得为阿芬偿命的!” 陈金弟数月来的希望破灭了,忍不住泪下如雨。 “你还年轻,世界上还有许多可以代替感情的事!我希望你能克制自己,向其他的目标努力,并且我再重复向你保证,我一定替你为阿芬报仇!”古飘萍安慰他说。 陈金弟这才勉强点头离开了古飘萍的寓所。 次日,古飘萍等到正午,兰道夫?史葛克才回来。 “我知道你是徒劳往返,整个事情已经由陈浩的遗孀告诉了我,现在我们得马上赶回H港,高丽黛又回H港去了!”古飘萍一见兰道夫?史葛克的面即说。 兰道夫?史葛克一面与古飘萍往古晋市办理飞往H港的手续,一面陆续的由古飘萍口中知道整件事情的始末。除了把陈浩活着这点略去。 古飘萍一再强调陈浩的遗孀对整件事是由陈浩临终时才得知的,她只是个土女,现在与阮渭川的遗孀相依为命的生活在山野深处。 兰道夫?史葛克不解地问:“这两个女人为什么要远离人群独居呢?” 古飘萍不得不欺骗到底,说:“有麻疯病的人在什么地方不被隔绝呢?何况阮老太太已是最后一期能活之日不多,陈浩的太太也重病缠身了,根本无法治愈了呢!” 兰道夫?史葛克这才打消亲自去查问明白的企图,与古飘萍双双赶往H港。 宋琪自古飘萍走后真是度日如年,只盼望他的“古得拜”叔叔早日返港,因为宋三江一直坚持古飘萍一日不返港决不许宋琪出房门一步。 古飘萍在得知高丽黛——也就是阮兰香已飞往H港时,曾命陈金弟打急电给宋三江,电文是: “女魔王高丽黛已返港冀取宋琪性命,切要小心,吾即返。古飘萍。” 宋三江接到电报,看古飘萍以“女魔王”三个字来形容高丽黛知道此女一定毒辣残忍至极,尤其书名她此行是预备取宋琪的性命,知道古飘萍决不会无中生有危言耸听的,所以更是亲自督促“烂眼疤尿壶”廖二虎等一批弟兄日夜守在“太子公寓”宋琪寓所,静候古飘萍返港。 古飘萍与兰道夫?史葛克两人飞抵启德机场后,兰道夫?史葛克意欲先至警方取得联络,古飘萍正好希望他离开,以免与宋三江父子谈话不便,便将自己寓所的地址相告后分手,他则急急赶往“太子公寓”宋琪寓所去。 宋三江收到电报后大家都极为紧张,惟有宋琪对电文不满已极,他是自始至终痴恋着高丽黛的,整日里只在盼望高丽黛与他早日相见,根本不相信高丽黛有谋害他的企图。 古飘萍赶到,所有人俱是满腹疑问,不知他此行所获为何。 古飘萍知道如果不一字不漏地细述他离港后的每一个步骤,就会使人有所不解之处,着实地,整件事情之离奇古怪,假如他不是由于陈浩的心灰意懒全盘托出,相信再穷究一年半载也未必能了解。 于是古飘萍由他自宋琪、萧大炮的追述摘要说起,再提到与兰道夫?史葛克相约至日本见面的经过,如何由兰道夫?史葛克的协助查出高丽黛在日本分公司为宋琪保了十万美金的人寿保险,如何由乔治?盖博处查出“黑田组”与阮兰香的恩怨,高丽黛与阮兰香如何在人寿保险金额上的相似引起古飘萍的疑心,“黑田组”所遗失的猫眼石的重要性,再由阮兰香查出“孟氏果园”的地址,由“阮精神病科医院”发现陈浩,由于陈浩的心灰意懒心身交瘁及不满阮兰香亦即高丽黛的残酷作风而合盘托出的整个始末。 “阿琪,我向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古飘萍对宋琪特别加上一句。 宋琪并非傻瓜痴人,古飘萍没有理由编造出有声有色的故事来欺骗他,只是他被爱情蒙昏了眼不肯让自己相信。 “古叔叔,这不会是真的!”宋琪痛苦地抓着头发说:“我不会相信高丽黛是这种人!更不能相信她与我结为夫妻是存心谋害我的!我不相信,我决不相信!” 宋琪痛苦地哭泣起来。 古飘萍讲述得也是累了,他只看着宋琪,没有说话。 宋三江及“烂眼疤尿壶”廖二虎与萧大炮等则恍然大悟,整个事情原来是如此的复杂。 尤其是萧大炮,他综合回忆中的小情节,猛然捶着桌子说: “怪不得那天我到悬岩处去找琪哥时,果园内根本没看见达雅克土人战士,而我返回‘孟氏大厦’时,高小姐的手饰东西全没了,我只在袁菲菲身旁捡着了一颗方钻戒指!最后还因为这个戒指把阮难成引到了小旅馆,差点还要了我的命呢……” 萧大炮是个老粗,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没顾及到宋琪此时的情绪。而廖二虎等到底都是老江湖,连忙以腿碰了碰萧大炮,一边还使眼色阻止他继续讲下去。 宋琪这时反而冷静下来,他冷笑着说:“古叔叔,我向来尊敬你,也可以说崇拜你,所以就算是你讲的都是真的,那我可以请问你一句吗?为什么高丽黛来H港一个多星期还未来与我会面?” “会面?”古飘萍被宋琪问的一怔。“唉,傻孩子,她只是要你送命好给她留下十万美金一万港币,与你会不会面又有什么关系?” 宋琪愤然站起身,说:“你们只以为世界上只有钱是一切?告诉你们,钱财在我看来不过粪土而已,真正尊贵的是海枯石烂永远不变的爱情!丽黛爱我,我爱丽黛!假如她真来了H港一定会来与我见面的!” 宋琪愤慨地说完,扭头走回卧房,砰然一声摔房门。 宋三江看宋琪如此不可理喻,肝火顿时冒上来,正预备赶往卧室去将宋琪拖出来向古飘萍道歉,反倒是古飘萍一把将他拖住,说: “三爷,有话慢慢说,高丽黛会是有使阿琪相信她的魅力的,不然她也不会一手制造出这么许多辣手事件,好在我们对全案案情已有了了解,现在问题是如何使高丽黛阮难成等人落网,到那时候琪儿自然会明白的!” 宋三江忍不住滴下两颗老泪,说:“古兄,我生此孽子连累我是活该的,然而你这么把年纪平白无故受他抢白,真令我这个父亲的难受!” 古飘萍淡然说:“周瑜打黄盖,我一点也不生气,相反我更下定决心非把这女魔抓到让琪儿自动向我认错不可!” “烂眼疤”廖二虎半天没说话,这会儿熬不住了,他说:“现在古探长对付这个女人可有了腹案没有?” 宋三江连忙拦阻说:“就是机器也该停下来加点油了,什么事留待明天再谈吧,现在我先陪古探长回家,这儿仍交给你们几个弟兄了,别让那混小子出去!” 宋三江伴同古飘萍返回寓所时,兰道夫?史葛克早已坐候多时,古飘萍向宋三江与兰道夫?史葛克互相介绍后,说出他的计划中的步骤。 “现在目标是三方面的,最重要的就是高丽黛,阮难成是第二个目标,日本人方面比较简单,只是这三方面的人马都很难骗上手!” 兰道夫?史葛克说:“现在H港警方已答应与我充分合作,尤其提到古兄大名时,他更是允以最大力量帮忙,一切听由古兄调配!” 宋三江插嘴说:“唉,也许是我第一步路就走错了,没有与警方合作,看来我只有放弃我这项不当的决定了!” 高丽黛确是抵港一星期了,这女人虽然聪明,但又须回避阮难成及“黑田组”,再想向防备周密的宋琪下手实也非易事。 她对宋琪确是看得很准,这爱情第一的傻瓜倒容易继续骗下去,问题是宋琪的父亲与他那批叔爷辈,日夜不离陪在宋琪身边,她不止一次打电话给宋琪,但没一次是宋琪自己接的电话,她只有不发一语的挂断电话。 高丽黛对宋琪下手不得,又开始动脑筋对付阮难成及“黑田组”的几个日本人。她是站在暗处,没几天她已经摸出苗头,原来阮难成与“黑田组”的日本人已有妥协之意的彼此经常连络。 好在有钱能使鬼推磨,高丽黛又善于利用她的美色及心机,没花多少代价便将阮难成及那几个日本人的住处摸清楚了,高丽黛首先邮寄了一封匿名信给“黑田组”大意为: “阮兰香早与耿宏(即阮难成)有了妥协,耿手中有不少的珠宝,包括猫眼石在内,而高如今已死,耿之所以要与你们合作对付宋琪是因为宋琪手中仍有大笔金钱在,耿只是在利用你们而已云云。署名是——一个愤恨耿宏太自私而脱离了他的手下。” 接着高丽黛又以宋琪之名义,寄了个包裹给阮难成,包裹中除了那颗取自“黑田组”的猫眼石外,也附了封短函。 阮难成先生: 我在与高丽黛婚前婚后确不知她过去的历史,如今高丽黛不幸丧生,所留给我的无限悲恸与无限恐惧及少数的钱财珠宝,内中最值钱者莫过于这颗猫眼石,现在为求你不再纠缠,我愿将此赠送给你,也算是为换求日后的平安与宁静!本来我也可以以这颗猫眼石向“黑田组”的日本人换取宁静,然而那我就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对你妥协了!这是我考虑再三的决定,愿你得饶人处且饶人! 宋琪手书 高丽黛的离间之计对日本人果然产生了预期的效果,他们愤怒地以电话向阮难成质问,是否猫眼石在他手中。 阮难成则与高丽黛太熟稔了,他一接到猫眼石,第一个反应是这信是反间之计,第二点则是高丽黛分明未丧生,这种离间之计乃是她常用的手法,然而高丽黛身在何处?港九数百万人口中找寻她还真不是件易事呢!跟着,最令阮难成伤脑筋的就是这几个头脑简单的日本人已经来质问他猫眼石的事了。 阮难成一则舍不得好不容易才到手的这颗光彩夺目,价值菲薄的猫眼石。二则分明这批日本人对高丽黛其他的财产及生死并不重视,他们只要求要回这颗猫眼石,换句话说将猫眼石交还给他们后,再希望与他们合作对付高丽黛与宋琪将是不可能的了,因此,情势逼阮难成说谎,否认猫眼石在他手中。 “空穴不来风,我们确信猫眼石在你手中,你也知道为这颗猫眼石,组织不惜任何代价追回来,包括干掉你!”日本人语气坚定又附有威胁性。 “难道你们不明白这完全是高丽黛捣的鬼?”阮难成承认也不好,否认也不好,只有实施拖延政策,他说:“高丽黛故意挑拨离间,希望我们自相残杀,她则达到同时消灭两个敌人的目的……” “你随便怎么说;我们还是要回我们的猫眼石就没事,否则就算是中高丽黛挑拨之计也是你自找苦吃!” “真的我没有猫眼石,难道你们宁愿相信一封匿名信而不相信共患难的朋友?” “谁和你是共患难的朋友?还我们猫眼石来!” 其实这几个日本人也仅是希望这匿名信是真的,一口咬定阮难成说不定真噱出来。 阮难成心虚之下,改变语气说话。“假如我为你们取到猫眼石,你们是否就此回日本,不再向高丽黛报仇了呢?” 那打电话的日本人是这三人中的小头目,由阮难成的语气听出这封信可能有几分实在性,他一边继续说话,一边示意其余两个手下人先下手为强,直接到阮难成住处去,有意实行硬抢。 这个电话几乎成了“马拉松”电话,絮絮不停反来覆去那几句话。 阮难成居住在一个教会墓地的管理人处,他以高价租下那间小房,管理人是个嗜赌如命的穷鬼,白天应付性地扫扫墓地,拔拔草,晚间则总是打一角二角的小麻将,经常通宵达旦,他的居处原就等于是浪费着的,阮难成找上门来,正好给他送了足够连输半年的赌本,他更乐得夜夜有得玩,两方面一谈就投了机,阮难成也就搬进了那小小的独立居室。当初阮难成租下这小屋,尚与这些“黑田组”的日本人合作中,这小屋内有电话可方便彼此联络,他根本没想到这些东瀛岛人说翻脸就翻脸的。 阮难成机警狡猾,那日本人心神不定,絮絮不停地又讲不出新话题来,阮难成福至心灵突然觉得情形不对,便挂上了电话。 时近夜半,阮难成挂上电话顺手关了房内的灯,据窗四下探望。 打电话的日本人见阮难成机警未中计,放下电话也就匆匆往这墓地里跑。 庄园四周均有铁栏栅,差不多每隔丈余便是一个路灯,阮难成既已发现情况不对将房内灯熄灭,吃亏的当然就是想自外入内的日本人了。 阮难成已看到那两个日本人鬼祟地倚柱交头接耳,他不发一语,静待他俩来送死。 这两个日本人对阮难成室内既无灯又无人踪颇感纳闷,两人掩掩躲躲地翻墙进内,摸索着向小屋过去。 他们采取投石问路方式,向小屋扔了好几颗小石子,小房内仍无动静,两人疑惑不已,再三商讨之下,竟然预备摸索进房去。 阮难成看到两人均有枪在手,感到棘手,他对香港治安情形较熟,深知一旦发生枪战,附近居民听见会不问明由穷吹警哨,且香港警察追捕有凶械的恶徒是有权格杀勿论的,阮难成此时深感锅居斗室之害,想溜无路,如果被这两个人进得室内,两支枪对一支,他是吃亏吃定了,时间不容许他多考虑,趁在这两个人无处闪躲而他自己在暗处,他迅速地连发两枪,两个日本人顿时一并倒地。 阮难成再补上两枪后,附近已有灯光亮起,他正匆匆预备夺门外逃时,不幸原来打电话那东瀛岛来的小头目已赶到,汽车戛然而止了,跟着就向小屋乱枪射来。 阮难成未来得及逃出小屋,被逼在警哨四处遍响中和那后来日本人的火并上了。 H港治安向称良好,贵在警方行动迅速,不到数分,呜呜而来的警车接二连三赶到。 阮难成在屋内还好,那日本人首先前后受敌,他在发觉情况不利之下,犹想边战边走夺路而逃,结果是自找枉死,被警方乱枪射死。 阮难成的小屋被警车上的探照灯四面八方集中,喊话促使弃械投降,阮难成未料到在这种情况下被捕,然而此时除了恨高丽黛狡计得逞外,不得不自投警网了。 到了警署,阮难成没有隐瞒一切的必要了,他将与高丽黛的恩怨从实招供,冀求获得法外同情减轻罪状。 兰道夫?史葛克与古飘萍在警署内早备过案,向来被他们认为神出鬼没的阮难成竟然在与日本“黑田组”火拼之后被警方逮捕到,使他俩异常兴奋,匆匆赶到警署听取阮难成的口供。 阮难成原名耿宏,原是砂劳越黑社会中人物,也是剽匪庞豹的得力助手,聪明狡狯,只是好酒色,一次偶然机会中与化名白兰的阮兰香结识,阮兰香那时姿色平平,然而年轻健美,皮肤白嫩,在热带地方,女人皮肤嫩白者极少,阮兰香占便宜也在此,不久两人打得火热,当时庞豹并不知情。 庞豹与阮兰香的结识经过也颇离奇。阮兰香做舞女,庞豹则绝少在这种风月场所中出现,因那时他已是砂劳越警方榜上有名的人物。庞豹有神枪手之美名,枪法精佳,他匿居石隆门郊外,经常在山林中狩猎为消遣。 阮兰香自幼要强,这个时期与耿宏同居并不知道耿宏的职业,偶然发现耿宏有枪械,闺房之中她样样都要与耿宏争先,“出水能跳,入水能游,开口会唱,举笔能文。”尤其酒量极佳,几乎每样都胜过耿宏,耿宏无奈之下唯有以枪法胜她,两人郊外比画之下,阮兰香当然是无可比拟,耿宏自觉总算有一样比阮兰香高明了。而阮兰香则不服气,她常在耿宏不在古晋时,独自到郊外去练枪,她天赋灵敏,没多久就已成绩不错了。 天下巧事真多,这天阮兰香又独自在山野中练枪,庞豹适时经过,躲在暗处欣赏之余,觉得阮兰香这种年轻女郎有这种水准的枪法实属难能可贵,惺惺相惜下,他首次对女性发生好感,自动上前搭讪。 庞豹是经常上报的头号剽匪,阮兰香自是认识他。阮兰香委屈抛开小姐身分下海做舞女,心理上已有不正常的想法,她觉得父母空有那么好的学问技能及心肠,结局却那么惨,既然环境逼使她不能保持清高留百世,干脆遗臭万年轰轰动动过些有声有色的日子也好,因她不但不对突然现身的大盗恐惧,反而有意勾引。 庞豹对阮兰香有好感在先,阮兰香有意勾引在后,尤其庞豹一生不近女色,一旦抱持不住便整个魂头都被勾去了。 耿宏这时正奉庞豹之命率部属在邻邦做案,待他满载而归时,阮兰香却已人去楼空,耿宏自觉风流潇洒,床头人竟被别人夺去,火冒三丈,宁冒违背庞豹命令他得手后即返回报到之罪,疯狂般在古晋市各舞厅中找寻,奇怪的是阮兰香似就此失踪,遍寻不获,待他颓然至石隆门郊庞豹别墅式的总部报到时,才发现自己的床头人竟已成为老板的心上人,当时是既恨又妒,更感不解阮兰香是怎样搭上了向来不近女色的庞豹。 阮兰香乍见耿宏也是一惊,这时她才了解原来自称做大买卖的耿宏是剽匪庞豹的小头目之一,怪不得耿宏经常离开古晋市一去一星期无消息,而平日则从不上班。 阮兰香自忖庞豹是老板,耿宏只是伙计,虽然耿宏交情在前然而庞豹并不知情,她谅耿宏不敢与庞豹争,干脆心一横,伪做根本不认识耿宏。 庞豹对阮兰香正是入迷之时,耿宏是聪明人,一眼可以看出来,阮兰香伪做不相识固然气人,不过谁叫他一直瞒着阮兰香他的职业的呢,只有强忍下这口气,认了! 阮兰香处处回避耿宏,耿宏不但不敢表出心头的妒意,反而要关照一直跟随在身旁知情的一两个小弟兄不许道出真相。 人是奇怪的感情动物,愈得不到手的愈是好的,尤其阮兰香的嗲功自有一套,庞豹常不避手下人对阮兰香的痴迷,看在耿宏眼中最不是味道。这也是日后耿宏对改名高丽黛后的阮兰香,恨之入骨而不肯下毒手的原因,他还是爱着阮兰香的! 阮兰香在庞豹面前几乎是“一言九鼎”,她总是促使庞豹派耿宏远赴异地做案,尽情把他散开,经常一去数月之久。 阮兰香日渐成熟,心肠也日渐毒辣,对付“孟氏果园”孟渭川一家人的赶尽杀绝,名义上是庞豹干的,事实上就是她第一件杰作,庞豹之丧命是阮兰香第二件杰作,因为她自忖有了庞豹所有的钱之后,世界上值得她爱的不再是砂劳越的一个巨盗了,她要自行打天下了。 爱美是女人的天性,阮兰香自不例外。阮兰香这行第一站就是到日本,为的是美容。 阮兰香在干掉庞豹时,耿宏并不在砂劳越,待他知情赶返,阮兰香又已失踪,循蛛丝马迹才追到了日本。 耿宏的追踪逼使她急不待择的选中了“黑田组”的头子黑田勇做暂时靠山,一方面继续美容,一方面为黑田勇买人寿保险,贯彻她达到有足够钱就可以达到一切希望的目的。 美容后的阮兰香使耿宏益发心痒难煞,几乎哀求她重拾旧情,共同生活,被阮兰香嗤之以鼻,并且明白告诉他: “我非当日白兰,你比以前更穷更老,你想都不要再想过去,终有一天我会变成世界上最富有最美丽的女人之一,假如你识相,说不定我会赏你一碗饭安安稳稳吃一辈子,否则我照样会宰了你!” 耿宏恼羞之余说:“你这辈子休想再有钱下去,我今后改名‘姓阮的难以成功’的‘阮难成’,我尽所有力量阻挠你一切事,最后非叫你跪在我面前求我饶了你,并且收容你不可!” 这就是耿宏与阮兰香结怨的始末。 耿宏改名阮难成后对阮兰香真是辣手的多,阮兰香这时也看出黑田勇不过是酒囊饭袋,根本没有用处,第三次手黑心辣地干掉了黑田勇,同时还盗取了“黑田组”的信物——价值连城的猫眼石。 有钱能使鬼推磨,阮兰香经过第三次美容后摇身一变又变成高丽黛,溜到了H港。 一个年轻的女人,有倾城之貌,加上又有钱,高丽黛有享受人生之意。不过耿宏与“黑田组”的人不肯放过她,循蛛丝马迹又追到了H港。 高丽黛这时已是跑过三江五岳的人物了,选中目标后轻易地又俘虏了爱情至上的宋琪,也给宋琪带来了无比的恐怖。 古飘萍由陈浩口中了解了高丽黛的前半部历史,又由阮难成口中知道了下半段。因为阮难成是涉及国际性的罪犯,兰道夫?史葛克有将他押返砂劳越重审的必要。临行前,兰道夫?史葛克一再道谢古飘萍的合作,并且声明阮难成解决后,他会立即返港协助追捕整件案子中最重要的一个罪犯阮兰香、白兰也就是高丽黛。 阮难成受擒,“黑田组”的人全部被格毙,对宋琪来说均是好消息,然而还有一个想取宋琪性命的高丽黛仍匿藏在H港,宋琪仍是不平安的。 古飘萍将所知一切倾告宋三江、廖二虎的弟兄们及萧大炮后,说:“阮难成所招供的与我在日本及砂劳越所了解的情形已经完全吻合了,然而高丽黛能害死一代巨盗,一个黑社会头子和那么多条性命,可见其人已失理性,最可怕的是她在害死一个人之前仍能将对方蒙在鼓里并且还对她一往情深,像目前的情形,已不须要告诉宋琪,反正他也不相信。我们现在要设法抓到高丽黛,让她自己使宋琪相信!不然宋琪会被这女人害一辈子的,他仍会盲目相信这女人而将父老,亲友痛恨一生一世!” 如何设计抓这个“艳若桃李,毒如蛇蝎。”的高丽黛呢?这些人统统茫然无措,他们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古飘萍身上,古飘萍只有绞透脑汁日夜思索。 高丽黛由次日报纸上得知她所有的计谋完全如意得逞,“黑田组”派来H港的三个人统统死掉,阮难成也被国际警联押返砂劳越去,她不觉愉快地说: “哼,阮难成?我早应该替他改名为阮必成才对!” 现在她唯一的麻烦就是宋琪这方面了,她有自信宋琪本人对她仍是难以忘情的,可恨宋琪的父母亲朋在捣蛋,既阻止宋琪外出,又不让宋琪接电话,使她根本无法与宋琪通消息。 高丽黛考虑再三,她决心暂时躲到澳门去,好在澳门香港间交通极方便,她可以随时往返,也免得每天换旅馆,左右避人之苦。 高丽黛的想法是让宋琪的亲友尽各种力量也找不到她,另方面她相信宋琪这种年轻小伙子,让他住牢狱般禁止外出,终于非长久之策,宋琪一定会熬不住的,先由宋琪自己与其亲朋搞翻,机会也就自然而然的来临。 高丽黛以为宋琪这方面知道她的一切仅是从阮难成口中的这些,她不知古飘萍的插入,更不知古飘萍已在日本查出她为黑田勇买双重人寿保险及为宋琪购买双重保险,所以她想像中宋琪短期内必会恢复自由行动,隔个时期她再返港即可轻易取得宋琪的性命,然后她可放心前往日本领取宋琪的那十万美金保险金,然后再赴瑞士去领取黑田勇那十万美金的保险金。有廿万美金在手上,她这辈子真可以环游世界尽情享受人生了,另外她那半疯的老母相信亦可康复了。 高丽黛愈想愈开心,一个人关在房间内忍不住欢呼起来,“噢,人生多么可爱!” 高丽黛想到做到,当天下午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独身直奔澳门去了。 古飘萍每日都自动到“太子公寓”宋琪家中去,美其名说是在陪宋琪,实际上他故意表现出热心地办这件案子,使廖二虎的弟兄们及萧大炮等不好意思松懈下来,因为阮难成被捕与“黑田组”的人被格杀后,高丽黛又音讯全无,所以人人都认为宋琪危机已无,不须要再劳师动众牺牲时间金钱陪伴着他了。甚至连宋三江都觉得古飘萍太过紧张,高丽黛很可能怕事情搞砸已经离开H港了。 而古飘萍心里有数,以高丽黛的性格与做事之辣手,她做一件事一定会坚持到底,不达到目的必不肯罢休的!所以他做出“热心状”,逼使宋三江、廖二虎、萧大炮这批人不得不跟着做样子盯牢宋琪,免生意外。 古飘萍心里也很恐怖,久久想不出根本解决方法,迟早宋琪必因不耐而擅自行动的,那时也就是宋琪的末日!他每日反覆思索着整件案子的各种细节。 一天,廖二虎与张一义等几个人算一笔老帐的利息时,一个突如其来的灵感提醒了古飘萍,他忘形地猛捶着桌子大声吼叫着说: “有了,我有主意了!” 跟着,古飘萍一言不发启门匆匆赶路而去。 古飘萍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骇了所有人一跳,他又没讲明是什么主意就匆匆而去,留下满屋子的人个个莫名其妙,不知他发的是什么神经。 古飘萍赶到警署,与警务总帮办闭门长谈数小时,终于共同说服了那满肚子怀疑的英国籍总督,以公函方式与“瑞士日内瓦保险总公司”商量,恳求他们协助香港警方,形式上的在世界各地大报上刊登了一条启事,虽然任何保险公司不可能肯真如此做的。 “阮兰香女士(即高丽黛女士):阁下所应领之保险金已逾年未取,现有宋琪先生有香港政府证明系你丈夫,如阁下不再出面反对,本公司将把‘黑田勇’先生之保险金付给与你有合法婚姻的宋琪先生,盼于一月内出面,否则本公司认为阁下同意如此办理!瑞士日内瓦保险公司启”。 同时,古飘萍迳自做主,在香港十数家大小报纸上同时也刊登出一条情意绵绵的启事。 “高丽黛女士:我俩自婚后蜜月期中,你坠车死亡,然而传说纷纭,均称你未死,使我既痛苦又不解,现在瑞士保险公司巨额款项(美金十万元)限你月内领取,否则依法赠给我,如你真未死,盼出面洽谈,我仍宁愿要你活着而不要这十万美金,你忠实的丈夫宋琪启” 这两项启事在次日已成为港九人士饮茶期中的主要话题了,大家都觉得奇怪且相互间必有玄妙之处。猜疑纷纭。 宋三江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天古飘萍大吼有主意了,原来是想用钱来把高丽黛钩出来。 宋琪则极为恼火,他破口大骂古飘萍怎可以用他的名义以欺骗保险公司,他坚持高丽黛已死,并且坚持拒绝去领死去的高丽黛的钱财。 古飘萍一点也不生气,微笑着对宋琪说:“假如这个月内高丽黛不出现,你就真的会有你自己的十万美金人寿保险了,假如高丽黛出现了,很可能你有廿万美金的收入,不然就是她有廿万美金的收入,等着瞧吧!” “怎么讲?”宋琪不懂的问。 “高丽党也为你保了十万美金的人寿保险,期限也只是一年,你可以想出她目的何在吗?”古飘萍反问。 宋琪被问得说不出来理由,可是他仍坚持说:“她人都死了,为什么你们还不放过她?” “假如她看到报纸后出现了呢?”古飘萍心平气和,开导着宋琪说:“她这么久不出面,看到这种启事才出来,你能替她想出一个理由吗?尤其是她为你活一年买十万美金的人寿保险,难道你一点都想不通吗?” 宋琪话虽如此讲,可是语气之旁徨萎怯与最初的咄咄逼人之势已完全两样。 古飘萍看出宋琪已开始领悟,心情大悦,总算是他一番苦心奔波没白费。他亲切的拍着宋琪的肩膊说:“不管怎么样,世界上人情与金钱之间的利害原非你这种年纪可以领悟的,而你幸运地有此机会亲身体验到,也就值得十万美金了!孩子,相信古叔叔,乖乖再待一个月,情况自然就会分明了!” 宋琪无言,顺从地点了点头。宋三江则在旁忍不住热泪直流,到底他唯一的儿子明白父母亲友的一番苦心了。 高丽黛在看到宋琪的启事后继而发现“瑞士日内瓦保险公司”的启事。顿时觉得情况对她不利,左思右想,想不通宋琪与“日内瓦保险公司”怎么会搭上线的。 “糟啦,宋琪这混帐找到了‘能手’做参谋,这明明是逼我出来嘛!”高丽黛喃喃自语个不停。“不可能呀!对宋琪有威胁的只是阮难成与‘黑田组’的日本人,我一直与他是恩爱夫妻,他逼我出来做什么呢?难道他已经知道我在日本特别为他买了保险?他怎么想到的呢?……” 高丽黛这会儿真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应该怎么做才对。“假如宋琪真的已经发现我也为他买了一年的十万美金保险,那么我的一切计划都完了!看样子只有舍弃这两笔钱啦!对!我干脆远走高飞,不中他们的圈套!” 高丽黛嘴中心中都这么想,然而廿万美金的诱惑力太大了,她返回H港后虽然打听好班机飞法国的时间,却又临时取消了定位,她改变心意,独自一人来到了“山顶咖啡馆”,试探性地打电话给宋琪。 宋琪寓内电话一响,习惯性又是由萧大炮接电话,高丽黛听出他的声音,立即挂上了电话。 萧大炮喂了半天,对方又挂断,在一旁等候的古飘萍立刻说: “是高丽黛来的电话!等一下她会再打来的,这次请阿琪自己接!” “你真能那么肯定是高丽黛的电话?”宋琪问。 “嗯,除了她不会有人听出萧大炮的嗓子!”古飘萍说:“待会儿电话来后,你先支支吾吾表示房内有人,又表示想听她的声音,让她多讲话,我尽快查明地点,然后叫她约在半小时左右再打电话给你约会见面!” “见面?”轮到宋琪迟疑不决了。“古叔叔你不是说她要谋杀我吗?” 果然,约一刻钟,电话铃又响。 宋琪咽了一口气,拾起电话筒。 “阿琪,为什么你总不自己接电话?你知道我死里逃生被阮难成他们绑走吗?你知道我几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过了一个多月吗?阿琪,你怎么不说话?”果然是高丽黛。 古飘萍由宋琪眼色中知道猜测正确,连忙由警署特为他装的一条专线话查问,高丽黛打电话的地点! “啊,是你老兄,好久不见了,快多告诉我些你们近来的情形!”宋琪装模作样,以这种语气说话表示身旁有人。 高丽黛立刻领悟,说:“是不是你身边有人监视说话不方便,你能不能够出来呢?” “我很好,你近来到底在干什么呢?”宋琪遵古飘萍吩咐,尽情拖时间! “阿琪,我真苦透了,阮难成原来是砂劳越的一个大强盗,与我死去的姐姐有过恩怨,他就一直追缠着我,要我继续像我姐姐般供养着他;我怎么肯呢?尤其自我遇见你以后,才真正享受到了人生。”高丽黛撒起谎来用不着打草稿。“报纸上的广告揭露了我过去的一段,是我不预备再想起的一段,否则我早就去领这笔钱了,我之所以迟迟至今打电话给你,是因为你啊,阿琪,你真还爱我?你知道我曾是‘日本浪人小妾’后,你还爱我?” “真的!你结了婚?什么时候见见嫂夫人?你现在住在哪儿?”宋琪继续模样。 “你能不能出来与我见个面?让我把一切从头跟你讲明白,阿琪,我现在才知道自由之可贵,你是不是也很苦?你的家人这么囚禁着你是为什么呢?这些都可以见面谈,什么时候你可以出来?” “嫂夫人也想看看我?我一定来,在什么地方?” “你什么时候有空呢?” “半个钟头如何?”宋琪故意压低嗓子再问:“在哪里?” “等半点钟我再电话联络地点好了,见面时再谈,再见!”高丽黛狡猾不肯预先透露地点。 宋琪耸肩说:“她半点钟后再约地点!” 古飘萍已得知这电话是由“山顶咖啡馆”打来。 “古兄,怎么办?这女人不肯中计,又是在咖啡馆打电话,待会儿琪儿……”宋三江紧张地问。 古飘萍并不答话,室内空气突然紧张又寂静。 蓦的,电话铃声响起。 古飘萍接电话。“唔唔……好好……别让她起疑心,我待会儿来!” 古飘萍这会儿面部表情顿时开朗起来,说:“一个老妈妈在调解一对新婚夫妻的小别扭,两对情侣在附近摄影散步,高丽黛根本还是待在‘山顶咖啡馆’内,她只是小心行事,待会儿我的女伴来了,我会先一步到咖啡馆,我要亲手抓这女人替陈金弟为死去的阿芬报仇!” 门铃响处,一个年轻貌美打扮摩登得出奇状似风尘中高等交际花的女人提了一大纸箱进入,古飘萍笑眯眯地说: “这就是女警七七三号,也是我今天私会的情人,替我招呼一下,我去换件衣服!”说完接过那大纸匣,进入宋琪的卧房更衣。 不一会儿,古飘萍全身崭新,连皮鞋也是雪亮的;他那苍白蓬松的头发被发腊服贴下来,金丝眼镜,手指上还带了颗真的钻石戒指。看他模样真像是一个偷得半日闲做感情走私的大阔佬呢! “我要陪琪哥去!”萧大炮说。 古飘萍摇手制止说:“高丽黛再狠不过是一个人而已,有十来个未被她发觉的干探分散在四周,你们放心交给我吧!阿琪的安全,我负责全部责任!”他又叮咛宋琪说:“我先走一步,你在此等她的电话,然后按时赴约,不用害怕,古叔叔在那儿等你!” 宋琪目无主见,唯唯诺诺。自从高丽黛正如古飘萍所预料般再次出现,使宋琪对高丽黛一再坚持的信心大打折扣,跟着产生的是随时间逐渐增加的疑惧。 高丽黛独坐“山顶咖啡室”内的一角落中,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太阳眼镜后对咖啡室内又增加的几对人仔细地逐一打量,居然没觉察出什么破绽,这完全是她对宋琪的自信使然。 古飘萍与女警所扮的交际花选择了距高丽黛最远的室外坐下,他色眯眯地搂着女伴,在她耳旁不住地嘀咕着,似在情话绵绵,那女警则似在发嗲,实则古飘萍正指示她说。 “待会儿,高丽黛去打电话时,你最好佯装入厕进咖啡室内晃一圈,也就是暗示其他同仁,宋琪快来了!” “我们何不趁现在她不戒备一拥而上,先抓住她再说呢?”那女警建议说。 “不;我要一方面抓住她,一方面使宋琪了解这女人之毒辣,以免他始终不悟!”古飘萍说。 九点半到了,高丽黛再三研判,认为她是安全的,才施施然电约宋琪来到“山顶咖啡室”。 宋琪心惊肉跳地进入“山顶咖啡室”,高丽黛热情相迎,全部警员则随时伺机而动,这平日充满美丽情调的咖啡室顿时成了一个勾心斗角之地。 宋琪见到高丽黛,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眼见这让他丧魂倾心的女魔王,依然那么美丽迷人,心情矛盾不已。 高丽黛则“唱做俱佳”,对宋琪大演其戏,一会儿落泪,一会儿欢笑,使尽浑身解数,呶呶不休地解释。 如果没有古飘萍对高丽黛那么详尽地报导,宋琪要不坠入高丽黛的圈套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她太诱人了!然而宋琪终非傻瓜,高丽黛愈是希求由表现中获得宋琪的相信,言语中矛盾愈多,宋琪愈听愈伤心,他自觉当初为这女人所做的一切事回想起来真是太不值得了。 宋琪忍不住流泪了,高丽黛犹自以为言语打动了他呢,她安慰着宋琪说: “阿琪不要伤心,从今后我们不再分离,再也没有恐惧,明天我们把‘太子公寓’卖掉,我们舒舒服服重新度我们真正美丽的蜜月,这次,我们到欧洲去,到瑞士去好不好?” “去领人寿保险金对不对?然后再永远分离,你再到日本去领我的保险金……”宋琪听到“瑞士”两个字时,忍不住冲动起来,道破了高丽黛的真正计划。 高丽黛一听之下,知道宋琪并不如所想像那么愚笨,那宋琪既不可能心甘情愿送死而来,必然周围警骑密布,事情糟了!高丽黛能一面情话绵绵,一面就已用手枪相向。 咖啡座中距他俩最近的是一对真正的小情侣,隔两个几桌面面相对,一见高丽黛亮好手枪,那小女郎首先一声大叫,跟着就不停地抖索,那小女郎是吓坏了呢! 高丽黛以枪顶着宋琪的背脊,狠声说:“好小子,没想到你也会跟我耍手腕,你差远了,叫你的朋友站开些,不然,我死之前,你得先为我垫棺材!” 真假顾客至此时一目了然,怕事的俱非警员,跃跃欲前的则必是无疑。宋琪心中有太多的愤恨与失望,他如同横了心要看看高丽黛究竟能怎么样对付他一样,一点都不反抗,听由摆布。 大部分的警探未料到高丽黛以人质相胁,惶惶然不知所措。 古飘萍是唯一冷静的,他制止同行女警的蠢蠢欲动,假做惊惶状,一如其他真正不愿惹事的顾客。 高丽黛大声宣布说:“假如你们希望宋琪平安无恙,千万别轻举妄动,否则一个陪一个,我从不做赔本生意!” 高丽黛以枪顶着宋琪一步一步走出咖啡室,室内的警探纷纷各找掩护据点,预备向高丽黛开火,又怕误伤宋琪,场面混乱。 高丽黛押着宋琪经过搂着个漂亮女伴的古飘萍时,对那白发苍苍的老色迷未加注意;她的注意力被身后陆续击碎玻璃似预备跟她火拼的声音吸引,谁知就在这一刹那间,古飘萍飞身扑向失望伤心得木然的宋琪,双双倒地,滚跌在桌几间。跟着,室内的干探警员们见机不可失,纷纷乱枪射向高丽黛。 高丽黛前面失去了人质,背后又立即受敌,在她灵活善变的头脑尚未来得及想出应变方法之前,身上已连续中弹,这一代妖姬在倒地之前,喃喃不绝的是: “我不情愿……”四个字。 高丽黛不情愿死在宋琪手中是无疑的了,可是她可曾想到过死在她手下的人又有谁是心甘情愿呢? 高丽黛丧生第二天,兰道夫?史葛克才从砂劳越赶来,古飘萍与他研究如何了案,兰道夫?史葛克说: “这女人死一次等于别人死三次,因为同时丧生的是白兰、高丽黛与阮兰香,卷宗名字很难起呢!” “她每次婚姻未超过一年,丈夫都是丧命在新婚期中,所以我有个建议,以‘魔鬼新娘’名之如何?”古飘萍说。 “好极了!”兰道夫?史葛克同意说。并在卷宗上写下了: “魔鬼新娘一案由于魔鬼新娘之死而结案!” (全书完)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