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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影重重》
第一章
在捅了这个大娄子之前,我从藏书网来都不相信什么“祸福无门,唯人自招”这类老掉牙的格言。现在,我信了。
现在,我相信所有的警句格言了。我相信“骄傲使人失败”,相信“有其父必有其子”,相信“祸不单行”,相信“发九九藏书亮的东西不一定都是金子”,也相信“纸包不住火”。伙计,只要你说得出来的,什么我都信。
我本想说这一切都起因于我的慷慨之举,但其实又不是那么回事儿。与其说是慷慨之举,倒不如说是愚蠢之举……求救的呐喊……可能更像是根举起的中指。管它的,总之就是我命运不济,我还是存在着点儿侥幸心理,希望能逃脱处罚,但是我也多多少少料到可能会被炒鱿鱼。我得说,现在再回头想想当初是怎么开始这场闹剧的,我不得不惊叹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帽!我并不打算否认自己是自作自受,不过我还真没料到这个结果——话说回来,谁又能料得到这档子破事儿呢?
我只不过是冒充企业活动部的副总,给承办过所有怀亚特电信公司聚会的那家顶级宴会承办商打了几个电话。我让他们照着上个礼拜为“年度最佳销售奖”而举行的那次聚会的规模,再搞一次带劲儿的狂欢(当然,我压根就不知道那有多奢侈)。我给了他们支付密码,并允许他们事先调动资金。整件事儿就是这么简单。“华食盛宴”的老板跟我说,他还从来没在哪家公司的码头上筹办过聚会,他说从场地布置来说,这实在是个极大的“挑战”。但是,我确信他绝不会拒绝怀亚特电信的巨额支票。
不知怎的,我甚至怀疑“华食盛宴”也从来没为哪个副工头承办过退休聚会。
我想这正是让尼古拉斯·怀亚特抓狂的真正原因。花钱给琼斯——一个码头搬运工——办退休聚会,老天!这简直是违反了自然法则!如果我拿这笔钱去付了法拉利360敞篷车的定金,怀亚特或许还可以理解——他也许会把我的贪婪视为我们之间的共性,就好像贪杯和喜欢“娘们儿”(他总这么称呼女99lib?人)一样。
要是我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我还会这么干吗?该死的,决不会!
不过,我还是得说,真过瘾!因为我知道,支付琼斯聚会的那笔钱是从CEO和他的高级副总裁们的“度假”专用款里拨出来的。那笔款子是用来给他们提供各种福利的,其中包括尽情享受圣巴泰勒米的瓜纳哈尼岛上的宜人风光。
而且我也很乐意看到码头工们终于尝到了高层们的滋润生活。对大多数这样的工人和他们的老婆来说,在红龙虾餐厅吃上一顿虾宴,或者在澳拜客牛排店享用一份烤乳猪排,就已经是件很值得夸耀的事儿了。聚会上有些稀奇古怪的佳肴,如奥西特拉鱼子酱和普罗旺斯小牛里脊,他们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们大快朵颐地用面包裹牛肉片、羊排,就着意大利小方饺享用烤龙虾。那些冰雕在聚会上引起了轰动。唐培里侬顶级香槟消耗得很快,不过还是比不上百威(这些酒我可是没点错,以前,每当周五下午我在码头上抽烟晃悠时,总会有某个人,通常是琼斯或者工头吉米·康诺利,拎过一箱冷饮来庆祝又一个礼拜的结束)。
琼斯看上去饱经风霜,总是显得很卑怯,但人们往往一眼就会喜欢上他。今晚,他一直容光焕发。他四十二岁的老婆埃丝特,起先看起来很冷淡,但结果证明她的舞跳得棒极了。我请了一个很好的牙买加瑞格舞蹈团来表演,每个人都跳了起来,包括那些你绝没料到会跳舞的人!
这当然是发生在科技大崩盘之后。眼下所有的公司都在裁员,“节俭政策”也纷纷出台——这意味着连喝杯咖啡都得你自己掏钱,休息室也没了免费的可乐等等——都是些诸如此类的规定。某个周五,琼斯就这么给炒了,公司让他在人力资源部填了几个小时的表格,然后就把他轰回家,去度他的后半生了。没有欢送会,所有的东西都给“节俭”掉了。与此同时,怀亚特电信的人事高层们却正在计划乘坐豪华的“利尔”喷气式飞机前往圣巴特,在他们的私人度假别墅中和老婆或者女友翻云覆雨,往他们腰间的肥膘上抹椰子油,一边享用番木瓜和蜂雀舌这样极其奢侈的自助早餐,一边道貌岸然地讨论公司的节俭政策。琼斯和他的伙计们并没有刨根问底地询问谁会给这次聚会买单,只有我为自己的“侠义之举”暗暗地感到一种莫名的畅快。
直到大约凌晨一点半,电吉他的乐声、几个喝得酩酊大醉的年轻人的尖叫引起了一个保安的好奇。这是个新来的家伙(眼下保安的工资少得可怜,人员更替很频繁),他不认识我们,也没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网开一面。
这小子三十岁左右,矮矮胖胖,满脸横肉恁自红光闪闪。他手中握着部对讲机——那架势还真像是握着把格洛克手枪,吼道:“搞什么鬼?”
那一刻,我就明白,我完了。
第二章
和往常一样,我又迟到了。当我到公司时,已经有语音邮件在等着我了。
实际上,这天我比往常到得还要迟。我觉得恶心反胃,头上好像被谁打了一闷棍。除此之外,在地铁上大口吞下的那一大杯廉价咖啡使我心跳过快,胃里还在不停地泛着酸水。我本打算打个电话请病假的,但是脑子里仅存的一点点理智提醒我,在经过了昨晚那些事情之后,比较明智的做法是照常上班、硬着头皮承担后果。
事实是,我完全做好了被炒鱿鱼的准备——甚至有点急不可待了!补过牙吗?在等着大夫往你的痛牙上钻牙洞时,那种既害怕又期盼的心情就是我此刻的真实写照。我迈出电梯,走向我的工作区。这个巨大的办公区就像一个立方体农场,在通往我办公桌的足有半英里长的路上,不时地有小脑袋探出来——就像土拨鼠那样——偷窥我。哈,我现在可是个名人啦。消息肯定传开了。电子邮件的传播速度的确是惊人啊!
双眼发红,头发蓬乱,此时的我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活生生的“抵制毒品”公益广告。
IP电话小小的液晶屏上显示着:“您有十一封语音邮件。”于是我按下免提键,大致听了听。光是听着这些或是疯狂或是真诚或是花言巧语的留言,我就感到头都大了。我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药瓶,倒出两片药,干吞了下去。这天上午我已经吃了六片“爱得卫”了,早就超过了最大建议服用量,不知道会有什么副作用,会不会在被扫地出门之前就因过量服用异丁苯丙酸而暴死?
我在事业部工作,是个低端产品线经理,专管路由器系列产品。千万别试图弄明白这个职位到底是干什么的,因为它实在是令人瞠目结舌的——没劲。我的青春就被诸如“动态带宽电路仿真业务”、“综合接入设备”、“ATM主干网”和“IP安全通道协议”等等我完全不知所云的术语给耗费了。
销售部一个叫格里芬的家伙给我留了言,口口声声称我为“牛人”。他刚刚哄骗客户买下了几十个由我负责的路由器,这不,他正得意洋洋地跟我吹嘘他的高明手段:他骗客户说这批路由器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新特点——额外的在线视频媒体多播协议——这家伙明明知道它根本没有这个功能!话说回来,如果真能加上这个功能也不失为一件美事,最好是能在两周内搞定,赶在这批货物出仓前完成……嗯,不错的青天白日梦!
格里芬所在部门的经理在他留言五分钟之后就打电话过来,也正是因为“我们听说你正在开发多播协议,所以想了解工作进展如何”。说得跟我真的在做什么技术活儿似的!
再就是有个叫阿诺德·米查姆的,自称是企业安全部部长,他字正腔圆、极有气势地留言给我,请我一到公司就“顺道”去一下他的办公室。
除了头衔,我根本不知道这个阿诺德·米查姆是谁。我从来就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也根本不知道“企业安全部”在哪儿。
真逗!——当我听到这条留言时,我的心并没有狂跳不止——大出你所料吧?事实上,它反而慢了下来,仿佛身体也在明白我已经玩儿完了。这好像有那么点儿“禅”的意思——当你意识到你已经回天乏术时,内心反而会归于宁静。我简直陶醉于这份平静了。
我盯着格子间的隔墙看了好几分钟。墙上铺着黑色带花纹的聚酯防火墙纸,看上去就像我老爸公寓里满地摊着的地毯。在这几面墙上我什么“人迹”都没有留下——没有老婆孩子的照片(这很简单,因为我本来就没有),没有呆伯特的漫画,没有任何可能旁敲侧击或者冷嘲热讽地表示我的不满的线索——因为我远不止是不满。我有个书架,上面放着本《路由协议参考指南》和四本厚厚的黑色活页夹,里面装的都是MG-50型路由器的“特征库”文件。我是绝对不会对这方寸斗室念念不忘的。
而且,我现在的情况并不是在等着赴刑场,而是,我已经被枪毙了——我是这么觉得的——眼下他们需要的只是处理我的尸体,刷净地上的血迹。我记得在大学的时候,曾经在法国史中读到过对断头台的描写,其中提到了一个行刑者(也是医生)进行的骇人听闻的实验(我猜不管在哪儿,人们都能找到乐子):行刑者观察到,在砍下犯人人头后的几秒钟之内,犯人的眼部和嘴唇仍然在颤动和抽搐,直到他闭上眼,这一切才停止。然后行刑者大叫死者的名字,被砍下的头居然猛地瞪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几秒钟之后眼睛又闭上了,接着行刑者又叫死者的名字,死者的眼睛再次睁开,又盯着他。真逗!也就是说在身首异处三十秒之内,脑袋还有反应能力。这就是我现在的感觉。铡刀早已落下,现在他们在叫我的名字。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阿诺德·米查姆办公室的电话,告诉他的助理,我正要去他那儿,顺便问她我该怎么走。
我的喉咙干得厉害,想顺道去趟休息室,取一听以前免费而现在要价五十美分的汽水。休息室在这层楼的中部,靠近电梯,所以要经过办公区。在魂不守舍的“旅途”中,我又遇到几个同事,他们见到我就赶紧尴尬地转过身去。
我仔细看了看布满水汽的玻璃柜里的饮料,决定不要以前常喝的健怡可乐——我现在实在用不着再增加咖啡因了——于是抽出了一听雪碧。为了表示我的不满,我没往钱罐里搁一美分。过瘾!就是要做给他们看看!我砰地一声打开易拉罐,径直向电梯走去。
我痛恨我的工作,打心底里鄙视它,所以失掉这份工作其实对我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另一方面,我没有信托基金,所以当然需要这份工资,这就是问题所在。可不是吗?我之所以从曼哈顿搬来这儿工作,主要就是为了帮我老爸支付医疗费用——哦,我老爸,他从来都认为我是个废物。在曼哈顿当酒吧侍者的时候,尽管赚的钱只有这儿的一半,但是我好过多了。我们谈的可是曼哈顿!在这里我住在珍珠街上一套破旧的一居室公寓里,整条街都弥漫着汽车尾气,早上五点卡车隆隆地开过,我屋子里的窗户也随之嘎嘎地响个不停。手头上有钱的话,我每个礼拜还能出去跟朋友们聚一聚。不过通常在每月十五号,我的薪水支票显示出前一周左右就已透支到了支票户头的最高限额。
我并没有辛勤劳动,我只是得过且过。我用尽可能少的时间工作——上班晚到早走,但任务可全都完成了。当然我的绩效评分不是很理想——虽然我被评为部门“核心贡献者”,但人家要炒你的时候,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部门里,“核心贡献者”距“最低贡献者”也就只有一步之遥。
我走进电梯,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行头——黑色牛仔裤、灰色polo衬衫和网球鞋。咳,真该挂条领带的!
第三章
在大公司里工作,你从来就没法知道有什么是可信的。你总能听到许多“雄”心勃勃、强硬到有点儿骇人的口号。有的叫你“干掉对手”,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有的向你灌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和“弱肉强食”的概念,鼓动你“抢了他们的饭碗”;或是指使你做“创造性的测试”和“创造性的毁灭”。
你挂着个软件工程师或者产品经理或者销售助理的头衔,但过不多久就开始觉得自己好像处身于某个巴布亚新几内亚的原始部落中,身边尽是些拿野猪牙穿在鼻子上扮酷,却只懂得用葫芦遮羞的土著们。发封不太正经、“政治立场不正确”的笑话给某个在IT部的哥们儿,那个家伙再把它抄送给隔间外的几个同事,结果你就可能被关在一间闷热的人力资源会议室里,接受长达一周的所谓“多元化培训”的重罚。偷几个纸夹,生活就一定会给你以血的教训。
当然,现在的情况是,我做的事儿的确是比洗劫办公用品柜严重了那么一点点。
他们让我在阿诺德·米查姆的办公室外间等了约半小时,也许是四十五分钟,可是感觉似乎不止这么久。那儿没什么可读的,只有《安全管理》一类的东西。前台接待员的灰黄头发像一顶头盔似的罩在脑袋上,黑眼圈很明显。她一边接听电话,一边敲击键盘,还时不时地偷偷瞟我一眼——那种你在经过车祸现场时,既想抽空儿看一眼惨不忍睹的血腥场面又不得不小心翼翼驾驶的表情。
漫长的等待使我的自信开始动摇——这可能就是他们的阴谋。我开始觉得每个月领这份薪水其实也不错。公然反抗也许不是最佳方案。
前台接待员领着我进去的时候,阿诺德·米查姆连身都没起。一张巨大的好像是由花岗岩磨制而成的黑色桌子横在我们之间。他四十来岁,身材瘦削但不矮小,一副Gumby小子的体格;长长的四四方方的脑袋,鼻子细长,嘴唇薄到几乎看不到;棕色的头发已经发灰,并且开始谢顶。米查姆穿着一件双排扣的外套,配上蓝色条纹的领带,活像某个游艇俱乐部的主席。他脸上架着副特大的金属框眼镜——那种飞行员喜欢的款式,目光穿透眼镜死死地盯着我。很明显,他是那种毫无幽默感的人。桌子右边坐着一个女人,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几岁,好像待会儿由她来做笔录。米查姆的办公室很宽敞,墙上郑重其事地挂着许多证书、奖状。办公室的那头,一张门半开着,里面是一间黑乎乎的会议室。99lib?
“你就是亚当·卡西迪?”他问道。他说起话来严肃而又谨慎。“小子,玩儿得过瘾吧?”他抿着嘴笑了起来。
啊,老天,我是在劫难逃了。我努力装出一副虽然困惑但是愿意积极合作的表情:“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你能为我做点什么?不如先开口说实话吧,这就是你能为我做的。”他说话时带着南方口音。
一般来说我挺招人喜欢的。我蛮擅长哄人开心的——不管是对暴跳如雷的数学老师,还是对我们迟了六周才交货的企业客户——无论什么人我都能轻松搞定。但是我立刻认识到,戴尔·卡耐基的那一套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是行不通的。在那一刻,保住我那可鄙的工作的可能性陡然变小了。
“当然可以,”我答道,“不过,是关于什么的实话?”
他“哼”地一声乐了。“那就说说昨晚的盛宴吧。”
我愣了一下,脑子飞转。“您说的是昨天晚上那个小型退休聚会?”我说。我实在不知道他们掌握了多少情况,我对那笔款项做手脚的时候可谓十分小心谨慎了,所以现在我必须提防祸从口出。拿着笔记本的那个红发碧眼身材娇小的女人,也许就是特地来当人证的。“的确是场及时雨,真是剂士气兴奋剂,”我补充说,“先生,请相信我,我们部门的生产力肯定会因此而激增。”
他的薄嘴唇撇了撇。“‘士气兴奋剂’。那剂‘士气兴奋剂’的账单上布满了你的指纹。”
“账单?”
“噢,别跟我废话了,卡西迪。”
“我想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先生。”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尽管我和他之间隔着张六英尺长的人造花岗岩桌子,他飞溅的唾沫还是喷到了我身上。
“我猜是……不,先生。”我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实在是难以自制:这就是“能工巧匠”的自豪。真是犯了大忌。
米查姆苍白的脸红了。“利用电脑潜入公司数据库,盗取支付密码,你觉得好玩儿是吗?你把这当消遣是吧?还是显示你小聪明的把戏?不用负责任的,嗯?”
“先生,不是的……”
“你这个满口谎言的人渣,下流胚子!这他妈的跟在地铁上偷走老太太的钱包一样下流!”
我努力装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但是他会说些什么我是知道的——谈话根本毫无意义。
“你从企业活动账目上偷了七万八千美元,就为了给你的码头哥们儿搞这场该死的聚会?”
我用力吞了一口唾沫。哦!七万八千美元?我知道花了不少钱,但我不知道到底是多少。
“他跟你是同伙?”
“您说谁?我想您大概不太清楚这……”
“‘琼斯’?那个老家伙,蛋糕上的那个名字?”
“琼斯跟这没关系。”我开始反击了。
米查姆往后靠去,好像在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突破口而洋洋得意。
“如果你想解雇我,悉听尊便,但是琼斯完全是无辜的。”
“解雇你?”米查姆好像觉得我在说塞尔维亚的克罗地亚语。“你以为我只是在说解不解雇你的事儿?你是个聪明人,电脑、数学都顶呱呱,很会算加法,没错吧?也许你能来加加这几个数字:挪用公款,能给你五年铁窗生活加上二十五万美元罚款;信件和电传欺诈,再加上五年。噢,慢着——如果欺诈行为对某个金融机构产生影响——哈,你走运啦,你不仅捉弄了我们99lib?银行,而且也玩了对方的入账银行。噢,今天真是你的幸运日啊,混蛋——光凭这项罪名你就得在监狱里蹲上三十年,还有罚款一百万美元。还算得过来吧?总共多少年了?三十五年?我们还没谈到伪造罪和计算机犯罪,从某台受保护的计算机上盗取密码,你可能被判处一年到二十年徒刑以及更多罚款。好了,现在是多少年了?四十,五十,还是五十五年牢狱生活?你现在二十六岁,你出来的时候应该是……让我们算算……八十一岁了。”
现在我的polo衬衫已经湿透了,只觉得浑身发冷,两条腿直哆嗦。“但是,”我开口说道,声音有点嘶哑,于是我清了清嗓子,“七万八千美元对于一家有三百亿资产的公司来说只是个舍入误差罢了。”
“我建议你闭上你的狗嘴,”米查姆平静地说,“我们已经咨询了律师,他们有把握在法庭上定你挪用公款罪。而且,很明显你当时远不只是干了这点事儿,我们相信这只是你们诈骗怀亚特电信计划中的一小部分,你们是打算分次支取、转账的吧?让我们逮着的不过是冰山的一角而已。”他转向边上那个安静地做着笔录的女人,“现在我们说的话不要记录在案。”他再转向我,“美国联邦检察官是我们公司内聘律师的大学同窗。卡西迪先生,我们敢保证他一定会对你做出所有可能的指控。还有,你可能没注意到,地区检察署正在发动打击白领犯罪行动,他们正急着抓个典型呢。他们就缺这么个典型了,卡西迪。”
我盯着他,头又开始疼起来,感觉衬衫下面有股汗水从腋窝流向腰部。
“无论是州级法庭还是联邦法院都会站在我们这边。你完蛋了,彻底完蛋了。现在我们只是在考虑要怎么整你、要把你整得多惨而已。哦,决不要幻想你是去某个风景秀丽的乡村俱乐部度假,像你这么可爱的小伙子,会被关在马里恩联邦监狱的某个角落里,佝偻着身子在上下铺之间爬来爬去。等到出狱的时候,你已经是个牙齿都掉光了的老头儿了。还有,不知道你是不是了解现在的刑事司法——联邦法律已经取消假释权了。你的生命已经在这一刻被完全改变了。你死定了,伙计!”他看了一眼拿着笔记本的女人,说:“现在可以继续进行记录了。让我们来听听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你最好识相点儿。”
我试图用力吞一下口水,但是口腔已经停止分泌唾液了。我突然眼冒金星。他显然是来真的了。
上高中和读大学的时候,我常因超速而被警车拦下,却因此成就了“逃罚高手”的名声。我的诀窍就是:让警察感觉到你的痛苦。这是场心理战,要不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戴上像镜子一样反光的太阳镜?这只是为了阻止你苦苦恳求他们的时候直视他们的眼睛。就算是警察,他们也是人啊!以前我常常在汽车前座上堆上几本有关执法的教科书,然后告诉他们我正在为成为一名警察而努力学习,我忧心忡忡地说:“这张罚单可千万不要成为我事业的绊脚石。”要不我就拿个药瓶给他们看,满脸愧疚地解释说我母亲癫痫病发作了,我得尽快给她买药,所以才会超速。这是我体会到的一个真理:如果你打算开始胡说八道,就得想方设法不让谎言被揭穿,一定要全心全意地编织你的连篇鬼话.99lib.。
现在情况远不是丢工作这么简单了。我怎么也摆脱不了脑子里有关马里恩联邦监狱的阴霾画面。我被吓得魂飞魄散了。
所以,尽管我并不为自己在当时的所作所为感到骄傲,但是你也知道,我那时别无他选:如果不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地给这个安全部门的烦人家伙编个最好的故事,我就只得去监狱里当一只丧家之犬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吧,”我说,“我打算老实交代。”
“正是时候。”
“事实上,琼斯……嗯……琼斯得了癌症。”
米查姆盯着我,面无表情。
“他是三个礼拜前被确诊的。我是说,大夫们对他的病束手无策——他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了。所以琼斯,你知道的——哦,你不认识他,不过他可真是个硬汉子,看上去总那么坚强勇敢。他对肿瘤科医生说:‘你是说我以后再不用剔牙了吗?’”我悲伤地一笑,“这就是琼斯。”
做笔录的女人停顿了一下——看起来的确被打动了,然后接着做记录。
米查姆舔了一下嘴唇。我还拿不准有没有蒙住他,只能加大力度,更加努力地胡编乱造。
“本来不应该告诉你们的,”我接着说,“我的意思是,在这儿琼斯并不是什么大人物,他既不是副总裁也不是其他什么重要人物,他不过是个码头搬运工。但是对我来说他很重要,因为……”我闭上双眼,过了几秒钟,深吸了一口气才说,“事实是——我从来不愿意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的秘密——琼斯是我的父亲。”
米查姆将椅子慢慢地往前移了移。现在他在注意听了。
“是的,我们姓氏不同——大约二十年前我母亲离开琼斯的时候,让我改成她的姓。我当时还只是个孩子,少不更事。但是父亲,他……”我咬住了下嘴唇,现在泪水在我的眼睛里打转,“他一直在资助我们,干两份有时甚至是三份工作。他从来都没有要求过什么。母亲不希望他见到我,但是圣诞节的时候……”我猛地一吸气,几乎就像在打嗝,“父亲每个圣诞节都会来我们家,有的时候他会在冰冷的室外站上一个小时,一直按门铃,直到母亲让他进来。他总是送我礼物,一些贵重的、他实际上根本买不起的礼物。后来,母亲说以她做护士的收入没法供我上大学,父亲就开始给我寄钱。他——他说希望我能过上他从没过过的生活。母亲对父亲从来都没好脸色,而且她有点儿故意离间我们父子俩,你能明白吗?因此我甚至从来没有向父亲道过谢。我甚至没有邀请他参加我的大学毕业典礼,因为我知道有他在,母亲会不高兴的。可他还是去了。我看到他在附近闲逛,穿着一身难看的旧西服——在那之前我从来没见过他穿西装打领带,他一定是从救世军那儿弄来的,因为他实在是希望看到我从大学毕业,而又不想丢我的脸。”99lib.
米查姆的眼睛似乎有点潮湿了。那个女人已经不做记录了,只是看着我,努力眨眼想止住眼泪。
演出成功!米查姆值得我使出绝招,而他已经被我打动了。“我刚开始到怀亚特工作时,没料到父亲会在该死的搬运码头工作。这简直是最棒的意外。母亲几年前过世了,现在我和父亲重新聚在了一起。我父亲是个大好人,他从来没对我有任何要求,从来没跟我要过东西,只是一个劲儿地拼命工作,养活我这个该死的不孝子,而他从来都没机会来看我。这就像是命运的安排,你知道吗?然后他得知了这个噩耗,知道自己患上了不宜动手术的胰腺癌。从此他开始说要在癌症杀死他之前结束自己的生命,我的意思是……”
做记录的女人伸手去拿纸巾,然后用力擤了擤鼻涕。她对阿诺德·米查姆怒目而视,米查姆有些畏缩了。
我低声说:“我只是想向他表示他对我有多重要——他对我们大家有多重要。我想我是把公司当成了我的‘梦想成真基金会’了。我告诉他——我告诉他我赌马三连胜,我不想让他知道真实的情况,也不希望他担心。我是说,请相信我,我做的事情是错的,彻彻底底地错了。从方方面面来看,我都是错的,我不打算跟你狡辩。然而或许从某个小方面来说,我做对了。”那个女人又伸手去拿面巾纸,她像盯着个人渣那样看着米查姆。米查姆双眼低垂,脸发红,不敢直视我的目光。我搞得自己浑身上下直起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我听到办公室那头阴影处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好像听见有人在鼓掌。慢慢的,而后大声的掌声。
是尼古拉斯·怀亚特,怀亚特电信公司的创建者和现在的CEO。他一边鼓掌一边走过来,笑得很灿烂。“表演得棒极了,”他说,“真是棒极了。”
我抬起头,大惊失色,然后痛苦地摇摇了头。怀亚特是个高个子,大概六英尺五英寸高,有摔跤选手的强健体格。他越走越近,身躯也显得越来越大。他在距我几英尺的地方停住,看起来似乎比平时更高大。怀亚特的穿着品位卓绝,这一点众人皆知——他穿着一套看起来像是阿玛尼的灰色西服,系着一条精致的细条纹领带。他不仅是大权在握,他本身看起来就很有权势。
“卡西迪先生,我来问你个问题。”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我站起身来,伸出手去和怀亚特握手。
怀亚特没有跟我握手。“琼斯姓什么?”
我想了想,想了好长一段时九九藏书间。“老艾。”我最后回答说。
“老艾?全称是什么?”
“老艾——艾伦,”我说,“艾伯特。该死!”
米查姆一直瞪着我。
“细节,亚当,”怀亚特说,“它们总是会把事情搞砸。但是我不得不说,你讲的故事感动了我——真的。关于救世军的西服那段更是把我带到了你面前。”他手握拳头轻拍着胸部说,“了不起。”
我腼腆地笑了笑,感觉自己被人利用了。“那个人要求我说得好听点。”
怀亚特笑了。“你是个极有天赋的年轻人,卡西迪。一个了不起的说书人。我想我们应该谈谈。”
第四章
尼古拉斯·怀亚特是个让人害怕的人物。我以前从没和他正面接触过,但在电视、亚太财经频道、企业网站以及影像留言里我常常能见到他的身影。在他的公司工作的三年期间,我只是有幸瞥见了他本人几眼。现在他近在咫尺,看起来更加让人恐惧。他有着古铜色的皮肤,梳一个大奔头,头发抹了摩丝,看上去像用鞋油擦过一样乌黑发亮。他的牙齿无可挑剔地齐整,像拉斯维加斯常见的那些广告明星一样,有着招牌式的洁白光泽。
他已经五十六岁了,可是一点也看不出来——99lib?无论五十六岁的人看起来应该是什么样的,他跟我老爸五十六岁时的样子绝对没法比——老爸在他所谓的黄金年代就已经是个大腹便便、头发谢顶的老头了。可怀亚特的五十六岁显然是另外一个境界。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儿现身。米查姆的控诉已经够危言耸听了,这位贵为公司CEO的人还能拿什么来威胁我?用纸片将我千刀万剐?还是让野猪把我生吞活剥了?
有一瞬间我心里幻想着他会跟我高兴地击个掌,祝贺我编出了这么个动听的故事,说他欣赏我的勇气和胆量。但是那个可怜的小小的白日梦刚刚在我绝望的脑中冒了个泡,就迫不及待地灰飞烟灭了。尼古拉斯·怀亚特可不是盏省油的灯,他是个睚眦必报的狗杂种。
我听说过不少有关他的故事,很清楚如果我还有点儿大脑的话,就该想方设法地避开他。我得垂下头尽量不让他注意到我。他喜怒无常,动辄勃然大怒大呼小叫——这都成了他的招牌了。大家也都知道他对员工常常是说炒就炒,而且立刻就能让保安狂风扫落叶般使员工彻底从这座大厦中蒸发。在执行主管会议上,总会有一个倒霉蛋被他盯上,让他在整场会议中忘乎所以地加以羞辱。决不要给他带去任何坏消息,也决不要浪费他的一分一秒。如果你不幸到要向他做幻灯片演示,最好是事前疯狂地反复排练,直到一切完美无缺。否则,只要其中出现任何一点小问题,他都会打断你的演示,向你咆哮道:“我简直不敢相信!”
人们说早年的经历已经磨平了他的不少棱角,真难以想像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他酷爱竞争,是名举重选手和三项全能运动员。在公司健身房里玩过的人说他常常跟那些大学生运动员比赛引体向上,而且从来没输过。每当对手体力不支而放弃时,他就会出言奚落对方:“还要我接着做吗?”他们说他有施瓦辛格的体魄,就像只塞满了核桃的棕色避孕套。
他不仅病态地崇尚胜利,而且如果不嘲笑失败者他就会感觉不爽。有一次,全公司举行了一次圣诞聚会。他在一只酒瓶上写下了主要竞争对手的名字——特莱恩公司,在一阵口哨藏书网声和醉鬼们的喝彩声中把那只酒瓶扔到墙上砸得粉碎。
他所经营的公司仿佛是家高级男装店,所有的高层成员都跟他一样衣着光鲜,穿着七万块一套的阿玛尼、普拉达、布廖尼、姬特,或者其他我听都没听过的名牌。他们能受得了他是因为他们都令人作呕地得到了高薪补偿。公司里有个众所周知的笑话:上帝和尼古拉斯·怀亚特有什么不同?上帝不会认为他是尼古拉斯·怀亚特的。
怀亚特每晚只睡三个小时,似乎只在早餐和午餐时间吃点能量条,其他什么都不吃,他是个“神经能量的核反应堆”,极爱出汗。人们暗地里称他为“驱除剂”。他靠恐惧控制人心,睚眦必报。有家大型科技公司的CEO曾经是他的朋友,当那位CEO被炒鱿鱼的时候怀亚特叫人送去一束黑玫瑰——他的助理总是知道在哪儿能买得到黑玫瑰。怀亚特总是重复他那段著名的言论(最好是能把它刻在公司入口处上方的大理石上,或者把它制成屏保程序放在每个人的电脑里):“我当然很多疑,我希望每个为我工作的人都多疑,成功需要多疑。”
我跟着怀亚特穿过走廊,从企业安全部走到他的办公套间。要跟上他可不容易——他走得飞快,我几乎得跑步才追得上他。我身后跟着米查姆,他像拿着根指挥棒一样挥动着黑色的皮质公文包。当我们到达怀亚特的办公区时,两旁的墙从白色的石膏板变成了花岗岩,地毯也换成了柔软的长毛绒地毯。
我们进去的时候,他的两位助理抬头向他露出迷人的微笑,一个是金发碧眼,另一个是黑珍珠。他说:“琳达,伊薇特。”仿佛是在给她们注上名字。她们俩都跟时装模特一样漂亮,这一点儿都不出乎我的意料——这儿的一切都是顶级的,比方说墙壁、地毯和家具。我只是怀疑她们的职务描述里有没有包括跟秘书职责无关的工作。
怀亚特的办公室非常大,大概能装得下一个波斯尼亚人村落。其中的两面墙是落地式的玻璃窗,窗外的城市景色美不胜收。另外几面墙是昂贵的黑色木质挂壁,上面挂满了装裱起来的东西,例如用他的脸部作封面的杂志——《财富》、《福布斯》、《商业周刊》等。我一边小跑一边瞪大了眼睛看。有一张相片是他和几个人与过世了的戴安娜王妃的合影,还有他和大小布什的合影。
他领我们进了“交谈区”,那里有几把黑色真皮的穗饰椅子以及一张长沙发,这些家具看上去更应该属于MOMA国际寓所。他的身体陷进长沙发的一头。
我头昏脑涨,迷惑不解,似乎完全处身于另一个世界。我想不通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在尼古拉斯·怀亚特的办公室。或许他是那种喜欢用镊子把昆虫的腿一条条拔掉,再用放大镜把它们活生生烧死的残忍的家伙。
“你刚才编的故事很动人嘛,”他说,“了不起。”
我微笑着谦虚地垂下了头。我甚至不能选择否认。感谢上帝,我暗想。看起来我们似乎会为我通过了勇气考验而击掌庆祝。
“但是没人能占了我的便宜却若无其事地全身而退,你应该知道的。我是说,从来没有。”
——他已经拿出了“镊子”,准备好了“放大镜”。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你在这儿当产品线经理已经有三年了,你的绩效评估很糟糕,整整三年里既没有加薪也没有升职。你只是完成任务,报告情况,却不是个有雄心壮志的人,没错吧?”他说话很快,这让我愈发紧张。
我又笑了笑。“我想是的。因为我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
“比方说?”
我迟疑了一会儿,耸了耸肩。
“每个人都会对某些事情有激情,否则他们就毫无价值。你显然对你的工作毫无激情,那你对什么有激情呢?”
我几乎从来都不会哑口无言,但是这次我实在想不出什么聪明的回答。米查姆也在看我,他的脸上露出了让人厌恶的、残暴成性的浅笑。我想起我在公司里所认识的人,我们部门的那些同事,他们总在策划如何能在电梯或者产品发布会之类的情形下跟怀亚特在一起待上三十秒,他们甚至准备好了“电梯广告”。而我现在就在这个大人物的办公室里,却像个假人一样不哼不哈。
“你业余时间去当过演员什么的吗?”
我摇摇头。
“好吧,无论如何,你很厉害。是个合格的马龙·白兰度。你或许不擅长向企业客户推销路由器,但你却是个奥林匹克级的瞎话专家。”
“如果这是在称赞我的话,先生,多谢夸奖。”
“我听说你模仿尼克·怀亚特模仿得惟妙惟肖——真的吗?让我们来看看。”
我脸红了,摇了摇头。
“总之,你偷了我的钱,似乎还想侥幸逃脱惩罚。”
我摆出一副惊骇的样子,说:“不,先生,我不认为我能‘侥幸逃脱惩罚’。”
“饶了我吧,我可不需要再看你表演一次了。第一次见面我就服了你了。”他像个罗马皇帝似的轻轻扬了扬手,米查姆递给他一个文件夹。他瞟了一眼说:“你的能力评分极高。你大学的专业是工程学,哪种工程学?”
“电子。”
“你小时候希望自己成为工程师吗?”
“我父亲希望我学个能够混口饭吃的专业。我本人只想当主吉他手,和珍珠果酱乐队同台演出。”
“你弹得好吗?”
“不。”我答道。
他似笑非笑地说:“你大学念了五年,怎么回事?”
“我被开除了一年。”
“我很欣赏你的诚实。至少你没跟我说‘大三出国了’那种屁话。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我搞了个愚蠢的恶作剧。那个学期我混得很糟糕,于是我黑了学校的电脑系统,修改了我的成绩单,还有我室友的。”
“这么说来,这是你的老把戏了。”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瞟了米查姆一眼,接着又转向我,“我有个好点子,亚当,”我很不喜欢他叫我名字的方式,那样叫让我毛骨悚然,“是个绝佳的点子。实际上,是个极其慷慨的提议。”
“谢谢你,先生。”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我知道它绝不可能是个好的或者是个慷慨的提议。
“我将不会承认自己说过接下来要跟你说的这些话。事实上,如果你胆敢泄露出去,我不仅会否认,还会告你诽谤我,明白了吗?我会毫不留情地毁了你。”无论他说什么,他都有这种能力。他是个亿万富翁,是美国排名第三或第四位的有钱人,在我们的股票价格崩溃之前他甚至曾经排名第二。他想成为最有钱的人——他想把比尔·盖茨比下去——但这似乎不太可能。
我的脑袋砰砰作响。“当然。”
“你清楚自己的处境吗?挑一号门你必然——他妈的必然——至少要蹲二十年监狱。因此,要么是蹲监狱,要么就试试帘子后的运气。你想玩玩‘让我们来订个协议’的游戏吗?”
我咽了一下口水,答道:“当然。”
“我来告诉你帘子后面会有什么吧,亚当。对于像你这样聪明的工程学专业人才来说这是个似锦的前程,但是你必须遵守游戏规则——我的规则。”
我的脸直发烫。
“我要你为我开展一项特殊项目。”
我点了点头。
“我要你去特莱恩工作。”
“去……特莱恩公司?”我搞不懂他的用意。
“去特莱恩的新产品营销部。他们公司的几个战略部门都有职位空缺。”
“他们不会雇佣我的。”
“没错,你说得对,他们不会雇你,不会要像你这样懒惰的垃圾。但是作为怀亚特公司的超级明星,年轻有为、有望成为超级新星的年轻人,他们会不假思索地挖走你。”
“我不明白。”
“像你这么聪明圆滑的人会不明白?你的智商评分刚刚减少了几分。得了,笨蛋,Lucid项目——那是你的成就,不是吗?”
他说的是怀亚特电信的旗舰产品,一款多功能掌上电脑,类似于服了“类固醇”的“奔迈”,这可是个了不起的小玩意?99lib?儿。但我跟它毫无关系,我甚至都没有碰过它。
“他们绝不会相信的。”我说。
“听我说,亚当。我凭直觉作出这个最重大的商业决策,这次我的直觉告诉我,你的聪明才智、狡诈滑头足以完成这个任务,你干还是不干?”
“你要我向你报告那边的状况,是吗?”
他的目光像钢铁般沉重地压在了我的身上。“不止如此。我要你搜集情报。”
“就像间谍那样?特务之类的?”
他摊开手掌,好像是在说,难道你是个白痴吗?“随便你叫它什么好了。特莱恩内部有些我想了解的、有价值的东西——嗯,知识产权。他们的保安措施几乎密不透风,只有特莱恩内部的人才能搞到我想要的东西,而且不是任何特莱恩的职员都能搞得到,必须是核心成员才行。所以要么是新招收个人,买通他然后将他派到特莱恩;要么就是从现成的人里挑一个。眼下我们就有个聪明、.99lib.英俊的小伙子,再加上公司的竭力举荐——我相信我们成功的几率是相当大的。”
“如果我被抓住了怎么办?”
“不会的。”怀亚特说。
“但是如果被抓住了呢?”
“如果你好好干,”米查姆说,“你就不会被抓住。如果你真的搞砸了、被抓住了——我们也会保护你。”
我很怀疑。“他们一定会起疑心的。”
“疑心什么?”怀亚特问,“在我们这一行,大家总是跳来跳去的。最优秀的人才总是有人挖,跳槽轻而易举。你刚刚在怀亚特取得了重大成功,或许你还不知道自己多有价值,你只是在追求更多的责任、更好的机遇、更多的薪金——这番陈词滥调的屁话总是能奏效的。”
“他们会看穿我的。”
“如果你好好干的话就不会,”怀亚特说,“你将会学到有关产品市场的知识,你会变得无比聪明,你会比你这可怜的一辈子里的任何时候都更加努力。你必须十分努力。只有核心成员才能获得我需要的情报。如果你敢在特莱恩公司敷衍了事地应付工作,你不是被干掉就是被扫地出门,然后你的小实验就此完结,那时你也就只有一号门可选啦。”
“我想特莱恩新产品营销部只招收MBA。”
“不,戈达德认为MBA是狗屁——我们在这一点上倒是意见一致。他自己就没有MBA文凭,他觉得它限制了人的才能。说到限制,”他打了个响指,米查姆递了些东西给他,是个小金属盒子,看上去很眼熟——是个艾德伊斯糖果盒。怀亚特打开它,里面有几片看上去像是阿司匹林的白色药片——其实这很眼熟了,“你需要戒掉这鬼东西,不管你叫它摇头丸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这个“99lib?艾德伊斯”盒子放在家里的咖啡桌上,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是怎么弄到的。但此刻我头昏得懒得生气了。他把盒子扔进沙发边上的黑色皮质小垃圾桶里,发出一声闷响。“还有酒精,那些鬼东西都得戒掉。你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严守规矩,伙计。”
这似乎倒不成问题。“如果我没被录用呢?”
“一号门。”他露出了一个丑陋的笑容。
“如果我已是竭尽全力了呢?”
“你的工作不许失败。凭着我们将传授给你的技能,再加上我这么出色的教练,你没有任何借口失败。”
“多少钱?”
“多少钱?我怎么知道?相信我,会比你在这里赚的多得多,六位数吧。”
我用力干咽了一下口水,但尽量不露声色。
“再加上我在这儿的工资。”我说。
他紧绷着脸,冷冷地盯着我,眼睛里没有任何含义。我怀疑他曾用了肉毒素来美容。“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是在冒极大的风险。”
“我没听错吧?我才是真正在冒风险的人。你只不过是个该死的黑匣子,只是个大大的问号。”
“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的话,你就不会要我干这事儿了。”
他转向米查姆,说:“我才不信这些屁话。”
米查姆脸上一副吞了大便的表情。“你这个小混蛋,”他说,“我现在就打电话……”
怀亚特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制止他的手势。“没关系,这小子有种。我喜欢有种的人。你被录用了,马上就开始你的工作吧。双薪——没问题。不过,如果你搞砸了……”
“我明白,”我接过他的话,“一号门嘛。让我仔细考虑考虑,明天给你答复。”
怀亚特似乎有点儿吃惊,他的眼神一片茫然。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冷冷地说:“我等你到上午九点,那个时候正是美国联邦检察官开工的时间。”
“我建议你不要向你的朋友、父亲,或者任何人透露任何与此相关的只言片语,”米查姆插话说,“否则,后果自负。”
“我知道,”我回答道,“用不着恐吓我。”
“哦,这可不是恐吓,这是保证。”怀亚特说道。
第五章
现在看来没什么必要回到老位置上去工作了,于是我回了家。在下午一点乘坐地铁真不习惯——这个时间车上都是些老人、学生,还有带着孩子的母亲们。此刻我仍旧觉得头昏脑涨,还觉得恶心想吐。
我的住处离地铁站整整十分钟路程。天气很不错,非常宜人——这真具讽刺意味!
我的衬衫还是湿的,散发着汗臭味儿。几个穿着工装、带着耳环鼻环的年轻姑娘用一条长绳费力地拽着一群小孩儿往前走,孩子们大声尖叫着。铁丝网后面的柏油操场上,一些黑人正光着膀子打篮球。人行道上的砖块高低不平,我差点儿就被绊倒了。
公寓的门口有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儿,不知道是猫还是流浪汉的杰作。信筒中没有信件。我用钥匙叮叮当当地打开了门上的三道锁。这时走廊对面房间里的老太太把门拉开了一条缝——她的身高够不着门上的猫眼——但没有取下门藏书网上的安全链,接着又砰地一声关了门。我冲她友好地挥了挥手。
尽管窗帘拉开着,但房间里还是光线暗淡。屋里很闷,有股陈烟的味道。由于公寓在一层,白天我是不会打开窗户通风的。
房间里的家具也很寒碜:主要的摆设就是一张浅绿色绣着金线的高背格子呢折叠沙发,不过上面尽是啤酒污渍;沙发正对着的是一台十九英寸的三洋电视机,只是遥控器已经不知所终了;角落里孤零零地立着一个高高窄窄的没抛过光的松木书架。我坐到沙发上,屁股下面立刻腾起一阵灰尘。沙发坐垫下的钢条硌得我屁股生疼,这使我想起了尼古拉斯·怀亚特那张黑色的皮沙发,并开始好奇他是不是也曾经住在这样的垃圾堆里——据说他是白手起家,但是我却不相信,我绝不相信他曾置身于这样的狗窝。我在玻璃咖啡桌下找到了Bic打火机,点着了一根香烟,看着桌上成堆的账单信件,我真的懒得打开它们。我有两张万事达信用卡、三张维萨信用卡,都刷爆了,而我几乎没有能力再支付最小还款额度。?99lib.99lib..99lib.t>
我,当然已经下定决心了。
第六章
“东窗事发了?被逮住了?”
塞斯·马库斯从高中起就是我的死党。他每周都会有三个晚上在一家名为“巷子里的猫”的低级酒馆里当酒吧侍者。而白天,他的身份则是市区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助理。他说他需要钱,但我坚信事实上他之所以要当酒吧侍者,只是为了保留一点点洒脱的痕迹,以便使自己不变成公司里那种我们俩都喜欢嘲笑的唯利是图的小职员。
“干吗要逮我?”我忘记了自己对他说了多少,有没有告诉他安全部长米查姆给我打了电话?希望没有。现在我可不能向他透露他们要我干的勾当。
“你的盛大聚会啊。”这里的环境很吵,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再加上酒吧另一端的一个家伙正在吹口哨——把两个指头放在嘴里,发出那种大又刺耳的哨声。
“那个家伙是在嘘我吗?难道我他妈的是一条狗?”他也顾不得搭理那个吹哨的家伙。
我摇了摇头。
“你没事了,哈?你真的脱身了?真了不起!想喝点什么来庆祝一下?”
“布鲁克林棕啤?”
他摇摇头。“不行。”
“纽卡斯尔?健力士?”
“来一杯生啤怎么样?这个他们没数。”
我耸耸肩。“好吧。”
他给我汲了一杯啤酒,黄黄的,冒着泡。显然他还是个新手,斑痕累累的木质吧台上啤酒溅得到处都是。塞斯是个高个儿,头发黑黑的,长得很帅——名副其实的少女杀手——留了把可笑的山羊胡子,一只耳朵上戴着耳环。他有一半的犹太血统,可他却希望自己是黑人。他在一个叫“滑动”的乐队里伴奏和演唱,我听过他们唱歌,唱得不是很好,但他可总说“我们有生意上门”。他总是同时搞很多名堂,以表明自己不是那种只会工作的机器人。
塞斯是我认识的人中惟一一个比我更愤世嫉俗的。这大概就是我们之所以能成为朋友的原因。再加上尽管他高中时也曾在弗兰克·卡西迪教练——我的老爸——的足球队混过,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在我面前骂过我老爸。七年级的时候,在训导室里我们俩一见如故,因为我们都是数学老师帕斯夸里先生奚落的对象。九年级的时候我从公立学校转入了巴塞洛缪·布朗宁·奈特利学校。这是所昂贵的预科学校,不过我老爸刚好被那里聘为足球和曲棍球教练,这使我得以免去学费。那两年我很少见到塞斯,直到老爸打断了一个孩子右前臂的两根骨头以及左前臂的一根骨头。那个孩子的妈妈是学校监察委员会会长,因此我老爸被炒了鱿鱼,当然我免交学费的特权也被取消了,于是我又回到了公立学校。老爸和我一样再次被这所公立学校录用了。
高中时我和塞斯在同一个海湾加油站打工,后来塞斯厌烦了那些打劫的无赖,便去了邓肯连锁店通宵达旦地做甜甜圈。有几个夏天,我和他为一家市政清洗公司工作,我们负责清洁窗户。后来我们决定不干了,因为我们发现身上绑着绳子在二十七楼荡悠事实上并没有听起来那么酷——不仅无趣,而且极其吓人——对我们来说一点儿好处也没有。也许有的人把这种吊在建筑物外面、距离地面几百英尺的行为理解为某种极限运动,但对我来说这更像是慢镜头的自杀前奏。
口哨声更响了。大家都看着吹口哨的那人——一个穿着套装、胖乎乎、开始谢顶的家伙。有些人大笑起来。
“我他妈的认输了。”塞斯说。
“别啊。”我说,但是太晚了,他已经走向了酒吧的另一端。我拿出一根香烟,点着了,看着他在吧台上俯下身子,眼睛里喷着怒火般地盯着吹口哨的人,那样子看起来就像原打算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却突然停手了一样。他说了些什么,吹口哨的人的周围爆出一阵笑声。然后塞斯酷酷地向这边走来,中途停下来和两个漂亮女人搭讪,其中一个是金发美女,另一个是褐发佳人,末了还不忘给她们来个迷人的浅笑。
“你这家伙,真不敢相信你还在抽烟,”他对我说,“真他妈的混蛋,看看你老子现在的下场吧。”他从我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然后放在烟灰缸里。
“嘿,多谢你不强人所难逼我戒烟,”我说,“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不戒烟?”
他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烟。“兄弟,我可是多任务的。再说,我家里人都没有癌症病史。只有人患过精神病。”
“我老爸可没得癌症。”
“肺气肿不是吗?管它叫什么呢,老头最近怎么样了?”
“还行。”我耸耸肩。我不想去看他,塞斯也没这兴趣。
“哎,刚才那俩靓妞儿,一个要了大都会,一个只要了杯冷饮。我最恨这个了。”
“为什么?”
“如果点的东西调制起来特别麻烦,客人就会给我些小费。但是女人可从来不会,我早就学聪明了。老天,只要开两瓶百威就能赚几美元,可是冷饮……”他摇摇头,“老天。”
他走开了几分钟,只听见他搞出一阵砰砰的声音,然后搅拌机尖叫着开始工作。塞斯脸上绽放出一个迷人的微笑,给姑娘们呈上了她们的饮料。她们没打算给他小费,只是转向我笑了一下。
他走回来问:“待会儿你打算干什么去?”
“待会儿?”已经快十点了,明天早上七点半我还得去见怀亚特的一个工程师。我得被他训练几天,他在Lucid项目里是个大人物。接下来再接受新品营销经理的几天培训,还有个“高级教练”会跟我定期会谈。他们给我安排了一个极其恶心的日程。在我眼里,这就是个马屁精集训营。即使是九点或者十点才去上班,也不用担心被人骂得狗血淋头.99lib?。但是我不能把这些告诉塞斯,对谁都不能说。
“我一点下班,”他说,“那两个妞刚才问我下班后要不要陪她们去蓝魔鬼。我跟她们说我还有个朋友和我99lib?一起。她们刚刚帮你付了账,看来对你很感兴趣啊。”
“我去不了。”我回答。
“啊?”
“明天要早起上班,得准时到,真的。”
塞斯像是被我吓着了,一脸的怀疑。“什么?出什么事了?”
“工作越来越棘手,明天得早到,是个大项目。”
“你是在开玩笑吧?”
“很可惜,不是。你明早不也要上班吗?”
“你要变成那些人了?那些俗人?”
我咧嘴笑了笑。“该长大啦,不能再像小孩儿一样了。”
塞斯看起来对我很不屑.99lib?
。“老兄,快乐的童年最好能永无尽头。”
第七章
在十天炼狱式的训练中,曾参与过Lucid掌上电脑设计的工程师和参与销售的顶尖产品销售代表们往我脑子里填塞了各种各样毫无用处的信息。在主管的办公区我有一间小小的“办公室”——这里原来是一间小库房,我几乎从来没在那儿呆过。我总是老老实实地接受训练,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对于这样的生活我不知道还能神志清醒地忍耐多久,但是只要一想到马里恩联邦监狱里硬邦邦的床位,我就不得不打起精神。
终于,有一天早上我被叫进了主管办公区的一间办公室,这间房子与尼古拉斯·怀亚特的办公室仅有一间之隔(就在尼古拉斯·怀亚特办公室隔壁的隔壁)。办公室的黄铜门牌上写着:朱迪丝·波尔通。整间办公室一片白色——白色的地毯、白色的家具、白色的大理石桌子,甚至摆放着白色的花朵。
尼古拉斯·怀亚特坐在一张白色真皮沙发上,身边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徐娘未老,风韵犹存。他们正在聊天,看起来非常熟稔。女人不时碰碰怀亚特的胳膊,两人笑得很开心。她的头发是赤铜色的,那双修长的腿端庄地交叉着,深蓝色的套装更显得她身姿曼妙——显然她在保持身材上下了大本钱。她的眼睛是蓝色的,红唇光滑而丰满,眉毛高挑,极具挑逗性。年轻的时候她肯定是个不可多得的尤物,可惜岁月渐催红颜老啊。
我记起之前见过她,上周市场部的同事以及工程师给我上课的时候,怀亚特常会来露个面,这个女人总是在怀亚特身边。好像每次她都是一边看着我,一边在怀亚特耳边窃窃私语。但是我们从来没被介绍认识过,我一直很想知道她到底是谁。
我向他们走近的时候,她并没有起身,只是向我伸出一只手——玉指纤长,指甲鲜红——庄重地跟我紧紧地握了握手。
“朱迪丝·波尔通。”
“亚当·卡西迪。”
“你迟到了。”她说。
“我迷路了。”我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
她摇摇头,微笑着撅了撅嘴。“你没什么时间概念。我不希望看到你再迟到,明白了吗?”
我也笑了笑——就是那种被警察抓住后,质问我是否知道超速时我摆出的笑脸。这个女人很难对付。“当然。”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怀亚特饶有乐趣地看着我们交流。“朱迪丝是我最有价值的手下之一,”他说,“我的‘高级教练’,我的御用顾问,也是你的‘斯文加利’。我建议你仔细地听清她说过的每一个字。给我记住了!”说完,怀亚特起身先走了。走的时候,朱迪丝向他轻轻挥了挥手。藏书网
现在你绝对认不出我了。我已经面目一新了,连座驾都升了级——公司给我租了一辆银色的奥迪A6,以此取代了我从前的老式Bonda。我的行头也全面更新了。公司的一位高管(一个来自英属西印度群岛的黑人,从前是当模特的)某天下午领着我去一个昂贵的地方购买衣服。她说她就是在这儿给尼克·怀亚特选购衣服的。对于这样的地方,以前我只能站在橱窗外面过过眼瘾。她挑了一些西服套装、衬衫、领带,还有鞋,用公司的运通卡付了账(她甚至买了些她称之为“裹腿”的东西,其实也就是短袜)。这些可不是我常穿的Structure牌不入流的货色,这是阿玛尼、杰尼亚!名牌就是名牌,看一眼它们高贵的气质就能推断出这准是意大利妇女一边听着威尔第的歌剧,一边一针一线手工缝制而成的。
我的络腮胡子被她戏称为“乞丐的道具”,被迫剃掉了。鸡窝头当然无法幸免于难,她带我去了一家豪华的美容沙龙,我走出来的时候就像拉夫·劳伦的模特,只是没那么阴阳怪气。不敢想像下次见到塞斯时会怎样,我知道我肯定会被他鄙视的口水给淹死。
为了掩人耳目,公司为我编造了一个故事。企业部和路由器事业部的同事和经理们被告知,我被“调职”了。一时间流言四起,有的说我的部门经理对我终于忍无可忍,所以把我流放到西伯利亚去了;有的说怀亚特的一位高级副总裁很欣赏我写的备忘录,也“喜欢我的态度”,因此不但没有将我降职.99lib.,反而对我委以重任。总之,没有人知道事实真相,大家所知道的只是有一天我突然从办公间消失了。
如果谁有兴趣仔细看看公司网站上的组织结构表,会发现我现在的头衔是特别项目主管,隶属总裁办公室。电子版和纸版的档案也同样被编造好了。
朱迪丝转向我,接着说话,就好像怀亚特根本没来过一样。“如果被特莱恩公司录用,你就得每天早上提前四十五分钟到达办公间。无论是午休时间还是下班时间,都绝不能喝酒。你将会没有欢乐时光,没有鸡尾酒会,不能和公司的‘朋友们’在一起‘鬼混’,也不能参加聚会。如果必须因公参加聚会,你也只能喝苏打水。”
“你说得好像我是在加入嗜酒者互戒协会一样。”
“醉酒是软弱的表现。”
“看来抽烟是更不可能了。”
“错,”她说,“吸烟是个肮脏、让人讨厌的坏习惯。它是缺乏自制能力的表现。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吸烟区正是社交的理想场所,在这里你能跟来自不同部门的人进行沟通,获取有用的情报。现在,来看看你的握手方式。”她摇了摇头,“很糟糕。要知道面试最开始的五秒钟是决定你能否被聘用的关键时段——面试官单凭你握手的方式就能决定你的去留。不管其他人向你传授别的什么面试秘诀,那都是骗人的。只要握手的方式恰当,你就得到这份工作了,剩下的时间里你只需努力使面试官们不改变主意就行。大概因为我是女人,所以你刚才和我握手的时候用力过轻。不要这样,一定要紧紧地、有力地握住对方的手,不要马上松手,保持……”
我顽皮地笑了笑,插嘴说:“最后一个跟我这么说的女人……”我注意到她硬生生地收住了话,赶紧说:“对不起。”
她可爱地偏向一边抬起了头,笑着说道,“多谢。”顿了一顿又接着说:“保持一秒到两秒时间。看着我的眼睛,微笑。把你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让我们再来一次。”
我站起身,又和朱迪丝·波尔通握了一次手。
“有进步,”她评价道,“你是个天才人选。遇到你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我喜欢这个人的某个方面,虽然我还不知道是哪个方面。’你就有这个本事。”她仔细地审视着我:“你的鼻梁骨折过?”
我点点头。
“让我猜猜,是踢足球时受的伤吧?”
“事实上,是曲棍球。”
“很可爱。你是运动员吗,亚当?”
“以前是。”我又坐了下来。
她身体向前倾斜,一只手托住下巴,认真地端详着我。“我能看出来。从你走路的方式、体态上都能看出来。我很喜欢这种气质。但是你没有保持同步。”
“什么?”
“你必须与面试官保持同步。像我这样,我正在向前倾斜,你也得向前倾;我往后靠,你也得往后靠;我交叉着双腿,你也得交叉你的腿;注意我的头部倾斜方向,模仿我的姿态。甚至于你的呼吸也要与我保持同步。自然一点,不要太露于形迹。这样一来,人们的潜意识就会与你亲近,继而让他们觉得跟你相处非常舒服。人们喜欢与自己相似的人。明白了吗?”
我天真地咧嘴笑了——至少我自己认为是天真的。
“还有一件事,”她又向前倾了倾,现在她的脸与我的之间只有几英寸的距离。她小声说:“你抹了太多的须后水。”
我的脸窘得发烫。
“我来猜猜,达卡的。”她没等我回答,因为她知道自己是对的。“高中生的最爱。我敢肯定你当时迷倒了不少拉拉队队长。”
后来我了解到朱迪丝·波尔通的背景,她是怀亚特电信的高级副总裁之一。几年前,她还是麦肯锡咨询公司旗下的一名高级顾问,专为尼古拉斯·怀亚特提供关于如何处理敏感的人事问题、如何消除公司最高层人员之间的冲突、交易背后的心理因素、谈判以及获利等方面的建议。她是行为心理学博士,所以大家叫她波尔通博士。称她为“高级教练”也好,“领导力战略家”也好,事实上她就像是怀亚特的私人奥林匹克级教练。她向他建议谁是当主管的料、谁不是当主管的料、谁应该被炒鱿鱼以及谁在他背后搞小动作等等。她对员工的不忠有着X射线般的洞察力。难怪怀亚特会用天价把她从麦肯锡挖过来。在这里,她有足够的权威,能毫无顾忌地当面忤逆他的意思,甚至对他说一些他绝不可能容忍其他人说的话。
“现在,我们的第一个任务是学会如何成功地通过面试。”她说。
“我已通过了这儿的面试。”我说道,声若蚊蝇。
“亚当,今时不同往日,”她微笑着说,“你现在的身份是这一行中的顶级人才,去面试的时候你就得像个顶级人才,就得让特99lib?莱恩的人迫不及待地想把你从我们这儿偷去。你喜欢在怀亚特公司工作吗?”
我看着她,觉得这个问题很傻。“呃,我应该是在努力跳槽,不是吗?”
她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了几下,猛吸了一口气。“不,你应该积极正面地回答问题。”她把头扭向一边,然后模仿我的声音(几乎可以以假乱真)说:“我热爱在怀亚特的工作!它总是让我振奋!我的同事们都棒极了!”她模仿得如此逼真,让我感觉很怪异,就好像是在听电话应答机里自己的留言录音。
“那么我为什么还要去特莱恩公司面试?”
“机会,亚当。在怀亚特的工作没什么不好,你没有丝毫不满。你只不过是在自己的职业道路上向前迈进了合理的一步——因为在特莱恩公司你能有更多机会做更重要、更好的事情。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亚当?”
我想了一秒。“没有弱点,真的,”我答道,“决不要承认自己有弱点。”
她皱了皱眉。“噢,天哪,他们会觉得你得了妄想症,不然就是愚不可及。”
“这是个狡猾的问题。”
“这当然是个狡猾的问题。参加面试就好像走进了地雷区,我的朋友。你必须‘承认’自己有弱点,但是决不要告诉他们任何有损你形象的信息。因此,你可以承认自己是个过于忠诚的丈夫,太过慈爱的父亲。”她又操起了我的声音,“有时候我会因为太习惯使用某个软件而不去试试别的。或者,有的时候,当我被小事情打扰的时候,我不习惯开口抱怨,因为我觉得事情总会过去的,而发牢骚是无济于事的。或者也可以这样回答,我往往对项目太过投入,所以有的时候我会延长工作时间,问题就是太长了,因为我实在是热爱我的工作,总想把它干好。也许我投入了过多的、不必要的精力。明白了吗?他们一定会听得流口水的,亚当。”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天啊,天啊,我怎么把自己搞到这个境地了?
“你在工作上犯过的最大错误是什么?”
“我显然得承认我犯过点什么错。”我神经质地说。
“你学得很快。”她冷淡地评价道。
“也许是——有次我主动承担了过多的责任,然后……”
“——然后搞砸了?如此说来,你对自己的能力没什么自知之明了?你不该这么回答。你应该说,‘哦,没出过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一次,我在给老板写一个重要的报告时忘了备份,结果我的电脑死机了,数据全部丢失了。我不得不熬夜工作到凌晨三点,从头再写丢了的那部分。我得到的教训是:一定要给文件备份。’明白了?你所犯过的最大错误的原因也不在你,你做的每件事情都是对的。”
“明白了。”我感到衬衣的领子勒得好紧,我只想早点离开这儿。
“你是个天才人选,亚当,”她说,“你会干得很好的。”
第八章
去特莱恩进行第一次面试的前夜,我去探望了我爸爸。我每周至少去看他一次,有时更多,这要视情况而定,要看他是不是打电话叫我过去。他老给我打电话,部分原因是他太孤独了(妈妈六年前过世了),另外的原因则是因为他吃的类固醇导致他有点妄想狂,因此他深信他的护理员们想杀了他。所以他的电话从来都不怎么友好,也不怎么轻松愉快,都是些抱怨、怒骂和控诉。他说他的一些止痛片不见了,他坚信是卡里恩护士偷的。还有,氧气公司供应的氧气质量太差了。另外,朗达护士老是绊着他的空气软管,猛地一下就把小管子也就是氧气插管拽出了他的鼻孔,差点没把他的耳朵给一并扯下来。
要说很难留得住照顾他的人,这实在是轻描淡写得有点可笑了,事实上,几乎没人能忍得了几周。自从记事起我就知道弗朗西斯·X·卡西迪是个脾气暴躁的男人,并且随着他逐渐衰老和病情恶化,他的脾气也越来越大。他每天总是抽上几包香烟、大声地干咳,而且老犯支气管炎。因此他得上肺气肿实在是没什么让人吃惊的。他还有什么盼头?好多年前他就已经没力气吹灭自己生日蛋糕上的蜡烛了。现在他的肺气肿处于所谓的晚期,也就是说他只能活几个礼拜,几个月,也可能是十年。谁知道呢。.99lib.
不幸的是,作为他惟一的子嗣,安排护理的重任就落在了我头上。他还住在那栋由一楼和地下室构成的公寓里,我就是在那儿长大的。妈妈过世后,屋里的一九九藏书切都没改变,还是那台金黄色的、从来没有正常运转过的冰箱,还是那张一边下陷的沙发,也还是那副年久发黄的蕾丝窗帘。他没有任何积蓄,养老金也少得可怜,连支付他的医疗费用都不够。这意味着我得将自己薪水的一部分花费在他的房租、健康护理以及其他家庭开销上。我从来没期盼过他会感谢我,也从来没被他感谢过。他永远不会向我要钱,我们俩都有点儿装模作样——假装他是靠信托基金或是别的什么在生活。
我到的时候,他坐在他最喜欢的苏丹式躺椅上,正在那台巨大的电视机前看节目——这是他主要的消遣——这可以让他揪着什么就发一通牢骚。他鼻孔里插着氧气管(他现在得二十四小时吸氧),正在看商业信息片。
“嗨,老爸。”我说。
大约有一分钟他都没抬头——他完全被商业信息片迷住了,仿佛是在看电影《精神变态者》中最惊险恐怖的那一幕。他瘦了,平头也都白了。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说:“那个婊子要辞职,你知道吗?”
他所说的“婊子”是最新的家庭健康护理员,一个名叫莫林的忧郁的爱尔兰女人。莫林五十多岁了,戴着一头醒目的红色假发。大概是时间到了,她拿着一个塑料筐,里面堆满了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T恤和平脚短裤。她一瘸一拐地穿过起居室——她的髋部曾受过伤。惟一使我诧异的是她居然忍了这么久才辞职。在苏丹式躺椅旁边的茶几上有一个小小的无线电门铃,每当他有需要的时候就会按铃叫她,而他似乎老在按铃。要么就是他的氧气出问题了,要么就是鼻管把他的鼻腔弄得太干燥了,再.99lib.不就是要人搀他去洗手间。莫林偶尔会推着他出去“散步”,他坐在机械推车里,一边逛商场一边骂骂咧咧地说现在的年轻人的不是,还不忘变本加厉地辱骂莫林。他口口声声地说莫林想毒死他。正常人当然会被他搞疯,更何况莫林本来就挺敏感的。
“你怎么不告诉他你叫我什么来着?”她边说边把洗好的衣服放在沙发上。
“噢,上帝啊。”他说。由于老喘不上气,他只能断断续续地几个词几个词地往外蹦。“你一直在我的咖啡里放防冻剂,我能尝出来。他们把这叫做‘弑老’,你知道的,就是谋杀老年人。”
“如果我想杀你,我会用比防冻剂更好点儿的东西。”她反驳道。尽管已经在美国居住了近二十年,她的爱尔兰口音还是很重。“他说我是个——那个词我都说不出口。”
“去他妈的,我叫她臭婊子。这个词用在她身上还太礼貌了!她打我!他妈的这些空气软管搞得我只能坐在这儿,不能动弹,这个婊子就对我拳打脚踢。”
“我只是从他手里抢下了一根香烟,”莫林说,“他趁我在楼下洗衣服的时候偷偷抽烟。满屋子的烟味儿,你以为我闻不到吗?”她看着我,“医生禁止他吸烟!我都不知道他把香烟藏在哪儿了——他肯定把它藏在哪儿了,我知道的!”
老爸得意地笑了,但是什么也没说。
“管它呢,我有什么可操心的?”她辛酸地说,“反正今天是我在这儿干的最后一天了。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商业信息片里不时传出演播室花钱请来的那群托儿的惊呼声和叫好声。
“好像我会介意似的!”老爸说。“她什么都不干。看看这儿的灰尘吧。这个婊子到底能干什么?”
莫林拿起洗衣筐,说道:“早在一个月前我就该走了。不,我根本就不该接这个活儿。”她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见到她的那分钟我就该炒了她,”他嘟囔着说,“我就知道她是那些谋杀老年人的凶手之一。”他撅起嘴来呼吸,就像是在含着吸管吸气一样。
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老头儿不能独自一人在家——他上厕所都需要帮忙。他不愿去老年公寓,他说如果我送他去的话他就自杀。
我把手放在他的左手上,他左手的食指连着一台发着红光的指示仪,脉搏氧饱和度仪——我想是叫这个名字。显示屏上的数据为百分之八十八。我说:“我们总会找到合适的人的,爸爸,别担心。”
他抬起手来甩开了我的手。“她算哪门子的护士?”他说,“她根本不关心别人。”他一阵剧咳,从椅子边上摸出一块卷成团儿的手帕,咳出一口痰。“我搞不懂你为什么不搬回来住。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的那份狗屁工作根本毫无前途。”
我摇摇头,柔声说:“不行,爸爸。我还得偿还念书时申请的学生贷款。”我不想提醒他总得有人赚钱支付刚刚辞职的那个人的工钱。
“大学生,读了不少书啊,”他说,“不过是在浪费金钱!在外面跟狐朋狗友们狂欢嘛!为了你,我勒紧了裤腰带,一年连两万块都花不到。这样的大学还不如在家里念!”
我报以一笑,以示自己并没有生气。为了保持气管通畅,他必须服用波尼松。不知道是不是他吃的那些类固醇把他变成了这样一个大混球,还是他的本性就是如此。“是你死去的妈妈把你惯坏了,把你宠成了这样。”他又吸了一口气,“你是在浪费生命。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一个真正的工作?”
老爸很擅长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有点不爽,但是立刻恢复了平静。对这个老头儿说的话可别往心里去,否则你会疯掉的——他的脾气就像是垃圾场里的狗。我总是觉得他的怒火就像狂犬病——他根本没有自制能力,所以你也没法责备他。他从来不能控制自己的脾气。在我还是个小孩儿、完全没有反抗能力的时候,他动不动九九藏书就拿皮带抽我,忘乎所以地狠揍我。打完后他还总是嘟哝:“看看,你都让我干了些什么。”
“我正在努力找。”我回答。
“他们能嗅到一英里外的窝囊废,你知道的。”
“谁?”
“那些公司啊。没人想要窝囊废,大家都想要赢家。去给我拿罐可乐来,好吧?”
从他还是教练的时候,他就开始信奉并且时常念叨他的这些不二真理——我是个“窝囊废”;只有得第一才算胜利,第二名就是失败。有一段时间,我一听这些话就上火。不过现在已经习以为常了,我总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我走到厨房,思索着现在该怎么办。老爸需要全天候护理,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还有哪个中介会给我们派人来呢?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请的是那些只想捞外快的正式医院的护士。他把她们气走后,我们找了一连串勉强合格的护理员。这些人只接受过两周的训练,拿了个护理助理证书。再后来,我们在报纸的广告上逮着谁就是谁了。
莫林把金黄色的熙尔仕楷模冰箱整理得井井有条,整洁有序得让人相信它本该是摆放在政府实验室里的。金属架的高度已经被莫林调整好了,一排可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上面。就连厨房里通常脏兮兮的玻璃杯也被擦得闪闪发亮。我往两只玻璃杯里放进一些冰块,分别倒进一听可乐。我一定要和莫林好好谈谈,代表老爸向她道歉,恳请甚至恳求她留下,有必要的话也可以贿赂她,至少也要让她等我找到别的护理员后再走。也许我可以利用她对老年人的责任心——尽管我觉得老爸的臭脾气已经将之一点点地消磨了。事实上,我已经穷途末路了。如果明天的面试搞砸了,我就有的是时间了,只是我会在伊利诺伊州的某个监狱里度日如年地熬我那无穷无尽的时间。
我端着杯子走回去,杯子里的冰块发出丁当的碰撞声。商业信息片还在没完没了地播放。这些片子要放多久?又有什么人藏书网会看呢?我的意思是,除了我父亲外。
“爸爸,没什么可担心的。”我说。但是他已经晕过去了。
我在他面前站了几秒,看看他是否还在呼吸。他的头以一个古怪的角度垂着,下巴贴在胸膛上。氧气机发出轻微的声响。地下室里传来莫林收拾东西的声音,也许她还在默默地排练她临走前要说的话吧。我把可乐放在堆满了药品和遥控器的小茶几上。然后俯下身,吻了吻老爸那斑斑点点的红额头,轻声说:“我们总会找到人的。”
第九章
特莱恩公司的总部看起来就像铬制磨砂的五边形,每一边都是一栋七层楼的“侧楼”。大楼的底部是停车场,里面停满了宝马、陆虎和各式各样的名牌汽车,我目光所及的范围内还未看到有预留的空车位。
我走向B座的“大堂前台”——也就是接待员——报上了我的名字。她指了指一张写着“访客”的可粘贴标签。我拿起来贴在灰色阿玛尼西服的胸袋上,在大堂里等一位叫斯蒂芬妮的女士来接我。
这次是副总裁汤姆·龙格尔在招人,斯蒂芬妮正是龙格尔的助理。我努力让自己进入角色,告诉自己要放松,尽量表现自然。我暗暗提醒自己:我是有备而来的。特莱恩的一个产品市场经理突然调任了,因此他们正在招人填上他的位置。而我,简直就是为这份工作度身订制的——天生就是这块料,再加上后天的培养——完美的理想人选。几周前,几个猎头就得到了消息,说怀亚特有这么一个出色的小伙儿,炙手可热,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在一次行业大会的闲聊中,这个消息不胫而走。自此,我的语音信箱里塞满了招聘人员的留言。
而且,我也提前对特莱恩公司作了一番了解。据说特莱恩建立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期,是消费型电子产品的龙头老大。它的创始人是极富传奇色彩的奥古斯丁·戈达德。特莱恩员工对他的昵称不是格斯,而是“Jock”。他简直就是个偶像。奥古斯丁毕业于加州理工学院,曾在海军服役,先在飞兆半导体公司工作,然后又去了洛克希德公司,他在彩色显像管的生产工艺上取得过突破性的成就。在大家眼里他是个天才,但又有别于那些建立了巨型国际公司的专横霸道的天才——与他们不同的是,他显然不是个混球。员工们喜欢他,对他无比忠诚。他与大家不常接触,但是在大家心里他就像个慈父。偶尔有人看到他,就会传出Jock·戈达德“惊现”某某处的新闻,仿佛他就是个飞碟。
尽管特莱恩已经不再生产彩色显像管了,但索尼、三菱以及其他为美国生产电视机的厂家都必须事先获得戈达德牌显像管的生产许可证。之后,特莱恩公司转入了电子通信市场,于是著名的戈尔德调制解调器又大大地推动了电信市场的发展。现在特莱恩生产手机、传呼机、计算机元件、激光彩色打印机、个人数字助理等产品。
一个瘦削而结实的棕色卷发女人突然从一扇门里走出来,进了大堂。“这位一定是亚当吧?”
我礼貌得体地与她握手,说:“很高兴见到你。”
“我叫斯蒂芬妮,”她说,“我是汤姆·龙格尔的助理。”说完她领我乘电梯到了六楼。一路上我们随意聊了聊。我尽力让自己听起来热情善谈,但又不是喋喋不休,而她似乎有点儿心不在焉。六楼是那种典型的“办公区农场”——一个接一个的格子间铺满了整层楼,一望无际——即使是大象那样的高度,也不可能一眼望得到边。她带着我走进办公区,我们经过的路就像是迷宫,就算一路扔着面包屑来做记号我也没法自己走回电梯那儿。这儿的一切都与其他标准化公司别无二致,只有一点有所不同,在经过一台电脑显示器的时候,我发现上面的屏保图案居然是Jock·戈达德的三维头像。屏幕上戈达德的头像就像电影《驱魔人》里的琳达·布莱尔一样不停地旋转,还不时地露齿而笑。要是在怀亚特公司——我的意思是把尼克·怀亚特的头像也制成屏保——怀亚特的那群打手可能会打断你的腿。
我们走到一间会议室,门上的牌子上写着“斯图贝克”。
“嗯?斯图贝克?”我不解地问。
“是的,所有的会议室都是以美国经典汽车品牌命名的,有野马、雷鸟、克尔维特、卡玛洛等。Jock热爱美国车。”在说“Jock”时她故意改变了一下声调,就好像是在上面加了个引号,似乎是在表明她和CEO的关系并没有亲密到可以直呼其名的程度,只是每个人都叫他Jock,因此她也只能随大流。“想喝点什么吗?”
朱迪丝·波尔通教我最好是做出肯定的回答,因为人们都喜欢施人以方便的感觉。而这里的每个人,甚至是行政秘书,之后都会上报他们对我的意见。“可乐,雪碧,什么都行。”我回答——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太过挑剔——“谢谢。”
我没有在桌首就座,而是在会议桌的一边坐下,正对着门口。几分钟后,一个体态结实的男人突然“跳”进了会议室。他身穿卡其裤,深蓝色的衬衫上印着特莱恩的标志。汤姆·龙格尔,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波尔通博士为我准备的档案里就有他的资料。他是事业部个人通讯分部的副总裁,四十三岁,有五个孩子,狂热的高尔夫球迷。斯蒂芬妮端着一听可乐和一瓶阿夸菲纳矿泉水紧随其后。
他跟我握了握手,我的手被他握得生疼。“亚当,我叫汤姆·龙格尔。”
“很高兴与您见面。”
“很高兴见到你。我听到了不少有关你的好话。”
我微笑着谦虚地耸了耸肩,暗想:龙格尔连领带都没系,而我则穿着正式得像个丧礼司仪。朱迪丝·波尔通之前提醒过我这种情况有可能发生,但又说去面试穿得过于隆重总比太随便好,起码能表现对对方的尊敬嘛。
他在我旁边坐下,转过来面对着我。斯蒂芬妮离开了会议室,出去的时候轻轻地关上了门。
“我敢打赌在怀亚特工作肯定很紧张。”他的嘴唇非常薄,笑容总是飞快地一闪而过。他的脸部皮肤粗糙,红红的,不知是打多了高尔夫球还是痤疮所致。他的右腿像个活塞一样上下抖动。他充满活力,甚至是精力过剩,就像服用了过量的咖啡因。我的语速也随他加快了。我猛然记起他是摩门教徒,是不服用咖啡因的。还好我在见他前没喝咖啡,否则他可能早已飞到星际轨道去了。
“我喜欢紧张。”我回答。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我们也一样。”他又飞快地收放了一次笑容,“我想我们这儿的A型人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多。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他旋开了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我总说在特莱恩工作很棒,自由自在,就像在休假一样。你可以随时收发邮件登录语音信箱,干你想干的任何事情,但是,伙计,你得为自己浪费的时间付出代价。当你回过神来,语音信箱已经塞满了留言,你会像一颗葡萄一样被剩下的工作碾碎。”
我点点头,赞同地笑了。在高科技公司里,就连市场部的人员说起话来都喜欢像工程师那样,因此我也依样而行。“听起来挺耳熟的。”我附和道,“一个人的时间精力是有限的,所以得决定应该把它花费在哪个方面。”我在模仿他的肢体语言,差不多是在学他的一举一动,不过他好像并没有注意到。
“正因如此。我们现在并不是在大规模招聘——现在也没哪家公司这样做。只是我们的一位产品市场经理突然调任了。”
我又点了点头。
“Lucid项目的确了不起,真是让怀亚特公司起死回生了。那是你的杰作,是吧?”
“应该说是整个团队的功劳。我只是团队中的一员,不是负责人。”
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回答:“可是,据我所闻,你是挑大梁的。”
“那倒不敢说。我努力工作,也热爱我的工作。当时,我只是在适当的时候做出了我应做的贡献。”
“你太谦虚了。”
“也许吧。”我微笑道。他信了,我那装出来的谦虚和直率他照单接收了。
“你是怎么干的?有什么秘诀吗?”
我抿起嘴,呼了一口气,仿佛是在回忆一场马拉松比赛的经历。我摇摇头:“没什么秘诀。就是团队协作。引导大家达成统一意见,激励团队成员。”
“具体点儿。”
“老实说,最初我们是想设计一款能取代‘奔迈’的掌上电脑产品,”我说的是怀亚特公司开发的无线PDA,它全面击溃了“奔迈”系列掌上电脑九九藏书,“在最开始的概念规划会议中,我们的团队由来自各部门的成员组成,有工程师、市场人员、公司内部的ID人员以及一家外部的ID公司人员。ID是我们的行话,指的是工业设计。”我娓娓道来——这些应对我早就背熟了。“我们仔细作了市场调查,研究了特莱恩、Palm、Handspring和Blackberry公司产品的缺陷。”
“那么我们公司的产品有什么缺陷呢?”
“速度。无线装置的速度糟透了,不过你们自己也知道这个缺陷。”这个回答也是精心设计的,朱迪丝帮我从网上搜集了一些龙格尔在各次行业会议上发表的直率评论,他正是如此承认的。只要不够理想,他总是对公司的产品进行严厉的自我批评。朱迪丝让我如此直言不讳也是在兵行险招。根据对龙格尔管理风格的评估,朱迪丝认为他鄙视谄媚,最喜欢坦率直言。
“没错。”他说,随之脸上绽放了一个仅维持了千分之一秒的微笑。
“总之,我们考虑了多种情况,比方说中产阶级有什么要求,公司经理和建筑工头又有什么需要。我们讨论了功能集、波形系数等。这都是些自由讨论,我最大的任务就是使设计简洁而又美观大方。”
“我在想,也许是你们在设计上的错误影响了产品性能。”龙格尔插话说。
“你的意思是?”
“没有扩充插槽。这是我所能看到的这款产品中惟一的严重缺陷。”
他的话锋来势凶猛,我也见招拆招。“我完全同意。”哈,我早就准备好了一大堆“我”的成功故事,以及在面对失败时我是如何运筹帷幄地扭转局面而转败为胜的——当然,这些纯属子虚乌有。“大失误。那显然是我们舍弃的功能中最不应该被舍弃的一个。最初的产品定义里是有扩充插槽的,但是加入扩充插槽使得波形系数超出了我们的预期界限,所以在设计过程中它被舍弃了。”——接招吧。
“下一代产品会有所改进吗?”
我摇摇头。“很抱歉,我不能透漏。这是怀亚特电信公司的专利。这不仅仅是个法律问题,也涉及到我的道德原则——说话就要算话。如果你觉得有什么问题的话……”
他露出了似乎很真诚、很欣赏的微笑。“当然没问题。对此我表示尊重。任何向我泄漏上一届雇主商业机密的人,以后也同样会泄漏我的信息。”
我注意到他话里的“上一届雇主”,龙格尔说漏了嘴——他已经决定雇用我了。
他拿出传呼机,飞快地浏览了一遍。他的传呼机设成了静音震动模式,刚刚我们谈话的时候他收到了好几个传呼。“我不需要再占用你更多的时间了,亚当。我希望你去见见诺拉。”
第十章
诺拉·索莫斯是位金发女士,大约五十岁左右,她两眼之间的距离很大,目光炯炯。她有着野生驮兽类食肉动物般的凶悍相貌。可能是有关她的卷宗让我对她先入为主地有了偏见吧,反正档案里把她描述得残忍而又暴戾。她位居主管,是Maestro项目负责人。Maestro项目仿制Blackberry的手机,并将其简化,曾经也做得不错,不过现在已经不行了。她喜欢早上七点召开员工会议,并因此而臭名昭著。没人想去她的团队,所以在公司内部很难调配人员去继任那个正在招聘的岗位。
“为尼克·99lib.怀亚特工作一定很无趣吧?”她开口问道。
不需要朱迪丝·波尔通教,我也知道决不能说前任老板的坏话。“事实上,”我回答说,“他要求很高,但是他也激发了我的潜能,让我得以大展拳脚。他是完美主义者,对他,除了崇敬我别无他意。”
她明智地点点头,似乎是因为我选择了正确答案而报以一笑。“让你们时时保持冲劲,是吧?”
她希望我回答什么?关于尼克·怀亚特的真话?说他是个粗鲁、卑鄙的小人?我想不是。于是我兜着圈子换了个说法。“在怀亚特工作,一年就能获得十年才能学到的经验,而不会十年里机械地重复一年的工作。”
“很不错的回答,”她说,“我喜欢我的市场人员花言巧语地蒙骗我,这是一项重要的职业技能。如果你能骗得了我,你就能骗得了报纸杂志。”
危险啊,威尔·鲁宾逊!我才不打算掉入圈套呢,我几乎已经看得到这个捕捉器的森森铁齿了。于是,我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好,”她继续说,“你现在声名远播,那么在Lucid项目中你面对的最艰难的一役是什么?”
我把刚刚99lib?
和汤姆·龙格尔说过的那个故事又重复了一遍,但是她似乎不以为然。“在我听来,这算不上什么战役,”她说,“我宁愿称它为折中。”
“也许你当时应该在场的。”我回答。真是苍白无力的回答。我飞速地在大脑里搜寻与开发Lucid项目相关的细节。“噢,在设计游戏控制器时,大家颇为激烈地争论了一番。Lucid有一个五向控制器,并且内置了扬声器。”
“这个我很熟悉。那么,你们当时为什么争论呢?”
“噢,我们的ID人员坚持把它作为产品的中心亮点——它的确很吸引人。但是工程师们却极力反对,他们认为这实在太复杂了,几乎不可能实现。因此他们主张将方向控制器与扬声器分离。另一方面,ID人员坚持认为如果分离两者,就会破坏整个设计,造成不对称。两方面的矛盾非常尖锐。所以我必须表明立场,做一个决定。我说这是整个项目的基础所在。我们的这个设计不仅从外观上来说能让人耳目一新,技术上也要同样出色——告诉市场我们能做一些让竞争对手望尘莫及的事情。”
她那双分得很开的眼睛像放射激光一样扫射着我,好像我只是只瘸腿小丑。“工程师,”她打了个颤,“有时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完全没有商业头脑。”
圈套上的铁齿沾着淋淋鲜血,闪着阴森森的光。“事实上,我一直都和工程师们相处得不错,”我说,“我认为他们是企业的核心。我从来都不和他们作对,而是鼓舞他们,或者说尽我所能地鼓舞他们。思维领导和心理占有率才是协调的关键。特莱恩最吸引我的地方之一,就是工程师有至高无上的支配权,事实上理应如此,这才是创新文化的真正所在。”
没错,我在复述Jock·戈达德在接受《快速企业》专访时所说的,但是我觉得这一招很有效。众所周知,特莱恩的工程师们热爱戈达德,因为他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们认为特莱恩是一个酷毙了的工作场所,因为特莱恩的大多数资金都拨给了研发部。
她一时语塞。“归根结底,创新才是任务的关键。”老天,我觉得自己已经够差劲儿了,可是这个女人仿佛是在商业术语里泡大的,居然满口都是那些陈词滥调。
“没错。”我表示赞同。
“那么,告诉我,亚当,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我微微一笑,点点头。我在心里默默地感激朱迪丝·波尔通。
搞定。啊,这一切似乎再简单不过了。
第十一章
尼克·怀亚特亲自告诉我被录用的信息。伊薇特把我领进他的办公室时,他正在办公室角落里的必确牌(Precor)跑步机上健身。他穿着被汗打湿的紧身短背心和红色运动短裤,看起来面色发黄。我疑心他服用了类固醇。他戴着无线电话耳机,正冲着话筒大声命.99lib?令着什么。
自特莱恩公司面试以来已经有一个多礼拜了,至今杳无音讯。我知道面试进行得不错,我的证明人也阵容强大,但是谁知道呢,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我原本认为——错误地认为——一旦完成面试,我的克格勃培训便可以告一段落了。但是我没那么走运,培训照常,甚至包括所谓的“谍报99lib?
技术”——教我如何偷东西而不被抓住,如何拷贝文件和计算机档案,如何搜索特莱恩的数据库,以及在预定的接头时间前发生突变时应该如何与他们联系。米查姆和另外一个怀亚特企业安全部的老职员(他曾在美国联邦调查局干了二十年)教我如何使用“匿名邮件程序”——一个中心设在芬兰的匿名转发器,可以隐藏你的真实姓名和地址——来与他们通过邮件联系;以及如何使用某个国外开发的、用于对抗美国法律的超强1024软件将我的邮件加密。他们向我传授了传统间谍的那一套,例如情报秘密传递点、信号,如何让他们知道我有文件要递交等等。他们也教我复制现在大多数企业使用的身份识别卡——就是你拿着往传感器上挥两下就能开门的那玩意儿。其中一些知识是挺酷的,我开始觉得自己像是个真正的间谍了。起码在当时我是挺感兴趣的——那时我并不知道实际将会如何。
面试之后的几天,等啊等啊也等不到特莱恩公司的消息,我吓得不轻。如果我得不到那份工作,米查姆和怀亚特是决不会手下留情的。
尼克·怀亚特甚至都没正眼瞧我。
“恭喜你,”他说,“我刚从猎头那儿得到风声。你获假释了。”
“我被录用了?”
“起薪十七万五千美元,还有内部员工认股权等等其他福利。你将作为个人独立贡献者被雇佣,经理级别,但是没有直属上司。还不错。”
我松了一口气,特莱恩的薪金让我大吃一惊。这个数目大约是我现在薪水的三倍,再加上怀亚特继续付我的薪水,一共是二十三万五千美元!上帝!
“不错,”我说,“现在我们该干什么?谈判?”
“你他妈在说什么呢?他们还面试了另外八个人。天知道是不是有谁看中了其中的某个人当他的心腹,或者出现其他的意外。不要冒险,现在还不到时候。先混进去,给他们看看你的本事。”
“我的本事——”
“让他们看看你有多了不起。你已经吊起他们的胃口了,现在你要让他们对你彻底心悦诚服。如果你接受了我们这个可爱学校的训练,再加上我和朱迪丝时刻给你提供建议,还不能让他们对你五体投地的话,那你还真他妈比我预想的更没用!”
“是。”我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病态地幻想一边迈出大门走向特莱恩、一边大肆辱骂怀亚特的情景,但我突然记起怀亚特不仅仍是我的老板,而且,我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
怀亚特从跑步机上下来,大汗淋漓,从把手上抓过一条白毛巾擦了擦脸、胳膊、腋下。他离我如此之近,以至于我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儿和嘴里的酸味儿。“现在,仔细听好了,”他的语调充满了胁迫,“大约十六个月前,特莱恩董事会批准了一笔额外费用,约为五亿美元,用于投资某个黄鼠狼项目。”
“某个什么?”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一个最机密的内部项目。总之,对董事会来说,没有掌握大量信息就批准如此大的一笔经费是极度不寻常的。而这次,仅仅凭着CEO的保证他们就轻率地下了注。戈达德是公司的创建者,所以他们信任他。而且,他向董事会保证他们正在研发的科技——不管是什么——是里程碑式的突破。我的意思是,是极大的范式转换,是量子跃迁。分裂带动分裂。他使他们确信这是自晶体管问世以来最了不起的发明,任何没有参与其中的人都落后了。”
“到底是什么呢?”
“如果我知道的话,就不用你去了,白痴!我的线人向我保证这个技术将会改变整个电信业,颠倒一切。而我并不打算被甩99lib?在后面,你明白了吗?”
我并不明白,但是我点了点头。
“我在公司下了大本钱,才让它能像现在这样规模庞大,可它却因循守旧,跟不上潮流。所以,我的朋友,你的任务就是尽你所能搜集所有关于这个黄鼠狼项目的信息,比如它到底是干什么的,他们在开发什么。我不管他们是不是只是在开发某种该死的电动弹簧单高跷,重点在于,我决不能冒任何危险。明白了吗?”
“我该怎么做呢?”
“那就是你的事了。”他转过身,穿过巨大的办公室,走向一个我从来没注意过的出口。他打开门,露出一间闪亮的大理石浴室,里面有淋浴。我尴尬地站着,不知道是该等他冲完凉还是该告退,或者干点别的。
“今天上午晚一点儿你就会接到电话,”怀亚特背对着我说,“记得要装99lib.得很吃惊。”
第十二章
我已经在三份地方报纸上刊登了广告,为我爸爸招聘家庭健康护理员。广告上的用人条件说得很明白,只要是人就行,要求一点也不高。我很怀疑还有什么人会来应聘——我已经这样干过太多次了。
总共收到了七个回应。其中三个是误解了广告的人,他们自己也在找护理员;另外两个人的电话留言外国口音浓重,我甚至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在说英语;还有一个是个声音悦耳的男人打来的,听起来很通情达理,他说他叫安托因·雷昂纳德。
我并不是很有空,不过我还是安排了时间与这个叫安托因的小伙子一起喝咖啡。若非万不得已,我并不打算让他马上见我爸——我想在他知道自己要应付什么样的怪人之前先把这事定下来,这样他就没那么容易说不干就不干了。
安托因是个身材魁梧、相貌可怖的黑人,身上有监狱文身,满头扎着小辫子。我猜得没错:他是个偷车贼,刚从监狱出来,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入狱了。他向我提供了他的假释官的名字,作为他的证明人。他如此开诚布公地坦白自己的过去,没有丝毫掩饰,让我非常喜欢。事实上,我就是喜欢这个小伙子。他的声音很柔和,笑容惊人地甜美,作风低调。没错,我是很绝望,但是我也思忖过,如果还有人能搞定我老爸的话,那一定是他。于是我当场就录用他了。
“听着,安托因,”我起身离开时说,“关于坐牢的事儿……”
“对你来说是个问题,是吗?”他直视着我。
“不,不是藏书网
这个问题。我喜欢你对我的坦白。”
他耸耸肩。“嗯,那么——”
“我只是觉得你不必对我父亲也这么诚实。”
去特莱恩工作的前一夜,我早早地就上了床。塞斯留下电话留言,邀我和他以及一些朋友一起出去玩儿,他那晚不用上班。但是我回绝了。
闹钟五点半就响了,好像它出问题了:还是晚上呢!当我回过神来时,感觉好像服了一剂肾上腺素,恐惧感和激动奇怪地搅在一起了。我马上就要开始这个大任务了,好戏已经上场,练习时间已经结束。我冲了个澡,用崭新的刀片刮脸。我刮得很慢,以防割伤自己。昨晚睡觉前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的行头:西服和领带选好了,皮鞋也已擦得闪亮。我想不管看起来多晕乎,第一天我还是得穿着套装走马上任——我实在不喜欢穿正式上衣和系领带。
感觉很怪异——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能拿六位数的年薪(尽管还没有拿到任何现钱),而我仍旧住在这个狗窝里。好吧,很快就会改变的。
坐进还飘着新车味道的银色奥迪A6,我愈发觉得自己品位高了。为了庆祝我生命中的新身份,我在一家星巴克前停了车,买了一大杯拿铁咖啡。这么一杯破咖啡就要差不多四美元,不过,嘿,我现在也是赚大钱的人了。一路上我把“愤怒机器”乐队的歌放得很大声,到特莱恩的时候,主唱扎克正在嚎唱那首《颅中的子弹》,而我恰好在跟着他吼。“这场精神奸污,谁也无法逃脱。”身穿笔挺的杰尼亚套装,打着领带,脚穿Cole-Haan的皮鞋,我歇斯底里地喊得上气不接下气。
令人吃惊的是,尽管现在才早上七点半,地下车库里已经停了不少汽车了。我又下了两层才找到停车位。
B座的大堂前台在任何访客名单或新员工名单上都找不到我的名字,我身份不明。于是我让她给汤姆·龙格尔的行政助理斯蒂芬妮打电话,可是斯蒂芬妮还没到。最后,她联系到了人力资源部的某个人,那人叫她把我送去E座三楼,离这儿颇有一段路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我坐在人力资源部的接待区拿着书写板,填了一张又一张表格:W-4就业申请表、W-9减税申报表、信贷协会账户、保险、我银行户头的自动存款账号、内部员工认股权、退休账户、保密协议……他们给我照了相,给了我一张身份识别卡以及其他几张附在卡套上的塑料小卡片,上面写着“特莱恩——改变你的世界”、“坦诚交流”、“快乐而节省”之类的句子。颇有点前苏联的感觉,但是我并不觉得讨厌。
人力资源部的一个人带我迅速地参观了一下公司。特莱恩确实让人印象深刻:极棒的健身中心,ATM自动取款机,一间可干洗衣物的洗衣房,免费供应苏打水、纯净水和爆米花并配有卡布其诺咖啡机的休息室。
休息室挂着大幅彩色海报,上面一群阔肩的男男女女(亚洲人、白人、黑99lib?人都有)神气地站在地球上,顶上写着标语:“有度饮水,有节饮水!”海报上还写着:“一名典型的特莱恩员工每天消耗五瓶饮料。只要每天少喝一瓶冷饮,特莱恩一年就能省下二百四十万美元!”
这里有人负责清洗、打扮你的车,你可以得到电影、音乐会、棒球比赛的打折票,他们还有一个宝贝礼物计划(“每次每户得到一个礼物”)。我留意到D座的电梯不在五楼停留——“特别项目,”她解释说,“拒绝访问。”我尽力对之不表示任何兴趣九九藏书,暗地里却在怀疑这是不是就是怀亚特深感兴趣的“黄鼠狼项目”。
最后,斯蒂芬妮来接我去B座六楼。汤姆正在打电话,挥了挥手示意我进去。他的办公室里挂满了他的孩子们的相片——五个男孩,我注意到——有单人照也有合影,以及孩子们画的画儿等。他身后架子上的书都是些常见的畅销书:《谁动了我的奶酪》、《首先,打破陈规》、《如何当一名CEO》等。他的双腿跟疯子一样不断上下抖动,脸上的皮肤看上去好像被钢丝球擦过一样。“斯蒂芬妮,”他向斯蒂芬妮说,“你能请诺拉来一趟吗?”
几分钟后,他砰地放下话筒,跳了起来跟我握手。他手上的结婚戒指又大又亮。
“嗨,亚当,欢迎加入我们的队伍!”他说,“伙计,我真高兴我们能逮着你!请坐,请坐。”我坐下。“我们需要你,兄弟。非常需要。我们急缺人手,情况实在很紧急。我们要负责二十三项产品,而一些主要成员又离职了,实在太缺人手了。你接替的那个女孩儿调动了,你将加入诺拉的团队,参与更新Maestro系列产品——你将会了解到,Maestro项目正面临风雨飘摇的前景。有一些燃眉之急亟待解决,哦,说曹操曹操就到。”
诺拉·索莫斯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摆了个歌剧女主角的姿势。她腼腆地伸出另外一只手:“嗨,亚当,欢迎你!真高兴你能加入我们。”
“很荣幸能在这儿工作。”
“老实说,你能被录取实在是不简单。我们有许多实力强劲的应聘者,但是正如俗话所说的,强中更有强中手。好吧,我们能开始了吗?”
她的声音刚刚还像少女一样轻快,一走出汤姆·龙格尔的办公室,立刻就深沉下来,语速也加快了,几乎像是机枪扫射。“你的格子间就在那儿,”她说,食指猛地戳向空中,“我们这儿使用网络电话——我猜你知道怎么使用吧?”
“当然。”
“计算机,电话——应该都已经给你配备好了。还有什么需要的话就给后勤部打电话。好吧,亚当,我得警告你,不会有人帮你,这需要你自己有极强的学习能力,不过我相信你完全具备这种能力。我们会直接扔你下水,是沉下去还是游起来就看你自己的了。”她挑战似的看着我。
“我当然希望游起来。”我虚伪地笑着说。
“很好,”她说,“我喜欢你的态度。”
第十三章
我对诺拉的感觉很坏。她是那种会给我穿上水泥靴子、把我五花大绑塞进一辆凯迪拉克的后备箱再把我扔进东河里去的人。哼哼,你倒是告诉我是会沉下去还是游起来。
她把我留在我的新办公间里阅读员工指南之类的东西,熟悉所有项目的代号。所有的高科技公司都给它们的产品起代号,特莱恩公司用风暴命名——“龙卷风”、“台风”、“海啸”等等。Maestro的代号是“旋风”。这一堆不同的名称已经够乱的,更何况除了了解代号,我九九藏书还负有帮怀亚特搜寻情报的重任。中午,当我感到饥肠辘辘的时候,一个矮壮的四十多岁的男子出现在我的办公间。他那已经开始发灰的黑头发扎成马尾,穿着不入时的夏威夷花衬衫,戴着一副黑色厚框圆眼镜。
“你一定是新来的受害者,”他说,“扔进狮子笼里的鲜肉。”
“你们看起来都那么友好,”我说,“我叫亚当·卡西迪。”
“我知道。我是诺亚·莫登,特莱恩杰出工程师。这是你在这儿的第一天,你还不知道该信任谁,该和谁站在一边,也不了解谁愿意和你合作,谁又一心想看你跌个狗吃屎。好吧,我来解答你所有的疑问吧。一起去员工餐厅吃点儿午餐怎么样?”
奇怪的家伙,但是激起了我的兴趣。我们走向电梯时,他问:“这样看来,他们给了你一个没人想干的差事,哈?”
“是吗?”噢,棒极了。
“诺拉想调用内部人员填上这个空缺,但是够资格的人都不想为她工作。你这个职位的上一任,艾莲娜,恳求公司让她脱离诺拉的控制,因此他们把她调到别的部门去了。外面传言说在这儿工作如履薄冰,岌岌可危。”他一边大步走向电梯一边小声嘀咕,我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他们总是一发现有问题就立刻终止项目。在这里,你偶感风寒,他们就会开始给你订棺木了。”
我点点头:“这个产品是个累赘。”
“根本就是废物。它的日子也不长了——特莱恩的一款全能手机即将出炉,也有同样的无线短信包功能,Maestro存在还有什么意义?把它从痛苦中解救出来吧!再说,不管它是死是活,诺拉也还只是条开车的母狗。”
“她……是吗?”
“如果你跟她见面十秒钟内还没发现这个事实的话,那你还真不值他们给你的薪水。但是决不要低估她。她可是公司政治上的黑带选手,而且她还有一些追随者,所以要小心。”
“谢谢。”
“戈达德喜欢经典美国车,她就跟着对经典美国车感兴趣。她有几辆改装的肌肉车,可我从来没见她开过。我想她只是为了让Jock·戈达德觉得他们气味相投。诺拉圆滑着呢,这个家伙。”
电梯里挤满了员工,大家都是去三楼自助餐厅的。许多人穿着有特莱恩标志的golf衫或polo衫。电梯在每一层都停,我身后有人开玩笑说:“看起来我们是上了慢车了。”我猜大概世界上所有公司的电梯里每天都有人这样打趣。
三楼的自助餐厅——他们叫它员工餐厅——非常大,在这里就餐的数百甚至数千特莱恩员工所携带的静电搞得餐厅里嗡嗡作响。这里就像是豪华购物中心的美食广场:一个寿司柜台,配有两名寿司厨师;令人垂涎三尺的比萨柜台,你可以自己选择在比萨上加什么辅料;墨西哥玉米煎饼;中餐;牛排和汉堡;棒极了的沙拉柜台;甚至还有个“素食者/绝对素食者”专柜。
“我的天!”我惊叹。
“给人民面包与马戏,”诺亚说,“尤维纳利斯的名言。让农民吃饱肚子,他们就不会注意自己是奴役之身。”
“我想是的。”
“幸福的牛产好奶。”
“只要管用就成,”我环顾周围说,“很崇尚节俭,哈?”
“啊,看看休息室里的自动售货机:花生酱烤鸡肉二十五美分一份,而脆皮巧克力雪糕要一块钱一个,饮料和含咖啡因的东西都是免费的。去年,CFO保罗·坎米雷堤试图取消每周一次的啤酒狂欢节,不过经理们马上就开始自己掏腰包买啤酒。接着有人传发邮件,将保留啤酒狂欢节搞成商业案例来分析:每年啤酒消耗公司成本X,而雇用并培训新员工需要花费Y,因此这笔用于振奋士气和留住员工不跳槽的费用投资回报率颇高……说得天花乱坠,你也知道用意何在。坎米雷堤要干的就是赚钱增加收益嘛,所以他让步了。不过他的节俭运动仍在普照众生。”
“在怀亚特公司也是一样的。”我说。
“公司甚至要求员工乘坐国际航班时只能选经济舱。坎米雷堤在国内出差只住Motel6汽车旅馆。特莱恩连一架商用专机都没有——我的意思是,我得说清楚点儿,Jock·戈达德的老婆送了一架给他当生日礼物,所以咱们不用为他抱不平。”
我要了汉堡包和健怡百事可乐,他要了一种神秘的亚洲爆炒食品。难以置信地便宜。我们端着餐盘,看了看四周,但是莫登没找到他愿意搭桌的人,于是我们俩找了个桌子坐下了。我有一种第一天上学的感觉——谁也不认识。这让我回忆起了刚去学校念书时的情景。
“戈达德并不住Motel6,是不是?”
“我不好说。但是他并不怎么显摆他的财富。他不坐豪华轿车,而是自己开车——不过他有十几辆汽车,都是他亲自改装翻新的古董车。而且,他给最高层的五十名主管人员都配备了豪华轿车——由他们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他们的薪水都高得不得了,这真让人恶心。戈达德很聪明,他明白要留住顶级人才就得花大价钱。”
“那你们杰出工程师呢?”
“噢,我已经在这儿赚了一大笔钱了。理论上,我可以跟这儿的每个人说叫他们去吃屎,而我的孩子们仍会有信托基金——如果我有孩子的话。”
“可是你还是在工作。”
他叹了一口气说:“在这儿干了几年我就发了大财,于是我辞了职,只带了几件衣服和几大箱西方正典乘船周游世界。”
“西方正典?”
他笑了:“西方文学中最有影响力的作品。”
“比如路易斯·拉摩的作品?”
“应该说是希罗多德、修昔底德、索福克里斯、莎士比亚、塞万提斯、蒙田、卡夫卡、弗洛伊德、但丁、弥尔顿、伯克——”
“咳,大学时那门课被我睡过去了。”我说。
他又笑了,显然觉得我是个白痴。
“总而言之,”他说,“我读完所有书以后发现自己天生就闲不下来,于是我又回到了特莱恩。读过拉博埃蒂的《论人的自甘为奴》吗?”
“期末会考吗?”
“暴君们惟一拥有的权力便是受害人自愿奉上的权力。”
“以及免费供应百事可乐的权力。”我一边说一边向他晃动我的饮料罐,“噢,你是工程师。”
他礼貌地挤出一个笑脸:“不是一般的工程师,记住了,而是,正如我所说的,杰出工程师。这意味着我的员工编号靠前,而且我几乎可以为所欲为。如果这让诺拉·索莫斯感觉如芒在背的话,那就由她吧!现在,该说说你们部门搞市场的演员表了。让我们想想,你已经见过毒妇诺拉了,以及汤姆·龙格尔,你们尊贵的副总裁。基本上他是个坦白正直的人,他就是为了教堂、家庭和高尔夫球而活的。菲尔·布加林,跟玛士撒拉一样老,不过基本上与科技保持同步。早在洛克希德·马丁公司还不叫洛克希德·马丁、计算机跟房子一样巨大并且还在使用IBM穿孔卡的时候,他就出道了。他的日子当然不会长了。还有——你瞧,那是猫王埃尔维斯本人,他闯到我们中间来啦!”
我转向他看着的方向。在沙拉柜台旁站着一个白头发、双肩下垂的男人,他满脸皱纹,粗粗的白眉,耳朵很大,一副小精灵的表情。他穿着黑色的高翻领上衣。随着大家转身张望、低声耳语,你可以感觉到房间里的能量改变了,以他为中心成波浪状向四周扩散。每个人都摆出厌于享乐、精明敏锐的样子。
奥古斯丁·戈达德,特莱恩公司的创立人及CEO,活生生地站在我们中间。
他看起来比我见过的照片上的要老。一个年轻得多也高得多的男人站在他身边,正在说什么。年轻的这个,大约四十岁,很有型,黑发中杂着些灰发。看起来像意大利人,跟电影明星一样帅——就好像中年武打明星,只是双颊深陷。除了皮肤不好,他让我联想到《教父》系列前几部里的阿尔·帕西诺。他穿的是一套极好看的碳灰色西服。
“那就是坎米雷堤?”我问。
“‘割喉’坎米雷堤,”莫登说,把筷子插进了他的爆炒食品中,“我们的首席财务官,‘节俭沙皇’。他们是一伙的,那两个人。”他嘴里塞满了吃的,“你看他的脸,看到那些痤疮疤痕了吗?据传在布莱叶盲文里,这叫做‘去吃屎吧’。反正戈达德是把坎米雷堤当成了耶稣再世,相信他能够大刀阔斧地削减运营成本、提高利润率、把特莱恩的股价推到最高点。有的人说坎米雷堤就是Jock·戈达德的本我,是Jock坏的那面、他的埃古,是站在他肩上的恶魔。我却说是有了坎米雷堤做恶人,才凸显出Jock的善来。”
我吃完了汉堡包。我发现CEO和他的CFO排着队,还给买的沙拉付了钱。难道他们不能拿了沙拉不给钱就走吗?还有,为什么不插队或者享有些别的特权呢?
“在员工餐厅吃饭,这是典型的坎米雷堤作风。”莫登接着说,“是为了向大家显示他是多么身体力行地在大减成本。他不是在减少成本,是‘大减’。在特莱恩,没有主管专用餐厅。主管们也没有个人专厨。他们还不能自带特别午餐。要与平民共餐。”他灌了一大口饮料,“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演员表?哦,对。那个是查德·皮尔逊,诺拉的金发宝贝,她的心腹。一表人才,却是个职业马屁精。他在塔克商学院读的MBA,直接从商学院来了特莱恩市场部,最近他参与了市场新兵集训营。毫无疑问他肯定会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那个是奥德丽·贝休恩,惟一的黑人女职员……”
莫登突然不出声了,往嘴里塞了几口炒菜。我看见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金发帅哥就像一条鲨鱼破水而来,迅速靠近我们这桌。他穿着领尖带扣的蓝色衬衫,看起来像预科生,颇有玉树临风的味道。看过杂志里的多页广告吗?富丽堂皇的别墅,楼前的大草坪,正在进行的豪华的鸡尾酒晚宴,一群金发雪肌的美男子与其他优等民族的范本一起谈笑风生——他就是那种美男子。
莫登匆忙喝了一大口饮料,站起身来。他的夏威夷衬衫上沾了点棕色的菜汁。“失陪,”他不自在地说,“真是冤家路窄。”他来不及收拾,用过的碟子就那样摆在桌上,金发帅哥伸出手走到我跟前的时候,他刚好逃开。
“嘿,伙计,你好,”帅哥自我介绍道,“查德·皮尔逊。”
我正准备跟他握手,他却跟我来了个嘻哈族的另类碰手问候。他似乎修了指甲。“伙计,”他说,“久闻大名,强啊!”
“都是些废话,”我说,“市场造势嘛,你知道的。”
他不怀好意地大笑起来:“才怪,你可是个大人物。我跟定你了,我可得从你这儿学一两手。”
“我正需要大家向我广施援手呢。他们告诉我这里是‘浮沉各安天命’,可是我好像是掉进深水区了。”
“这么说来,莫登那个书呆子向你发表了他愤世嫉俗的言论?”
我保持中立地笑了笑:“他只是跟我讲了他的看法。”
“全都是负面的。他以为自己在演肥皂剧呢,自以为是马基雅维利治者如何不顾道德观念的约束来获得并保持其权力——译者注">那样的人物。也许他真的是,不过我从来不怎么注意他藏书网。”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我在上学的第一天就不幸地跟最不受欢迎的孩子坐在了一起。但是查德的话却让我想为莫登辩护。“我喜欢他。”我说。
“他是个工程师,工程师都怪怪的。你打篮球吗?”
“有时候打。”
“每周二和周四的午餐时间都会在体育馆来场自由赛,你也一起来吧。还有,也许有时间咱俩可以出去喝点东西、看看比赛什么的。”
“听起来不错。”我说。
“有人跟你说了公司啤酒狂欢节的事儿吗?”
“还没呢。”
“我猜那不是莫登感兴趣的。不过那可真够热闹的。”他似乎静不下来,身体不停地扭来扭去,就像篮球选手在寻找灌篮最佳路线,“噢,哥们儿,你会参加两点钟的会议吧?”
“绝不会错过。”
“棒极了!真高兴能与你共事,哥们儿。我们一定能闯出一番事业,你和我。”他冲我灿烂地一笑。
第十四章
我走进“克尔维特”时,查德·皮尔逊正在用红色和蓝色的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会议议程。“克尔维特”跟我见过的其他会议室一样,有巨大的会议桌(只不过是高科技设计师们青睐的黑色,而不是深棕色),宝利通免提电话像只黑寡妇蜘蛛一样立在桌子中间,还有一篮水果,一只小冰桶里装着软饮和果汁。
我在长长的会议桌边找了个座位坐下,查德飞快地对我眨了眨眼。会议室里已经有几个人了。诺拉·索莫斯坐在桌首,戴着老花眼镜看文件。眼镜是黑框的,连着眼镜链,链子就挂在她脖子上。诺拉不时向查德——她的抄写员——低声说话,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
我边上坐着一个灰头发的男人,他穿着蓝色特莱恩polo衫,一直在一台Maestro手机上敲字,也许是在写电子邮件。他很瘦,却有个啤酒肚,皮包骨的胳膊和肘关节从短袖T恤里戳出来。一绺灰色刘海,鬓角留得出奇地长,大大的红耳朵上架着一副双光眼镜。如果他穿的是别的款式的衬衫,大概会在口袋里放上防水塑料袋。看上去他就像是惠普计算器时代的旧派工程师,除了技术外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他的牙齿很小,而且发黑,像是嚼烟所致。99lib.
这个一定就是老前辈菲尔·布加林了。听了莫登对他的描述,我似乎觉得他应该还在使用鹅毛笔和羊皮卷。他一直偷偷摸摸、紧张不安地偷瞟我。
诺亚·莫登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会议室,既没有跟我打招呼,也没有搭理其他任何人。他远远地在桌尾坐下,打开了他的笔记本。又有一些人说笑着陆续进来,现在房间里大概有十几个人了。查德写完了板书,把自己的东西放在我边上的空位子里。他拍拍我的肩,说:“真高兴你能加入我们。”
诺拉·索莫斯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走到白板前:“好,现在我们开始吧。有些同事还没有见过我们的这位新成员,那么,首先,我向大家介绍一下——亚当·卡西迪。欢迎加入。”
她把她红色的指甲挥向我,所有人都转过头来。我谦虚地微笑着欠了欠身。
“我们很幸运能把亚当从怀亚特公司偷来,他是Lucid项目主要成员之一。我们希望他会把他的魔力带到Maestro来。”她快乐地微笑着。
查德往两边看了看,仿佛是在泄漏什么秘密似的开口说:“这个坏小子是个天才,我和他聊过了,我证明你们听说的都是真的。”他转向我,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握了握我的手。
诺拉继续说:“我们都很清楚,Maestro项目现在四面楚歌。特莱恩上上下下都有反对我们的人,在这儿我就不说名字了。”有人在低声笑。“现在公司给了我们一个最后期限,这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给戈达德先生本人做一次演示。我们必须借助这次演示说服他保留Maestro生产线。这次会议不是成员工作最新动态汇报,而是一次检查点会议。现在是我们生死攸关的时刻,敌人想把我们送上电椅,而我们正在请求缓刑。大家清楚了吗?”
她胁迫地环视四周,看见大家顺从地点头。她转身拿起紫色的记号笔狠狠地把议程上的第一项划掉了。接着又转过身来,递给查德一叠钉好的纸,查德把它们传给大家。纸上写的内容像是某种说明书、产品定义或是产品协议之类的东西。卷首本来可能有产品的名字,不过已经被删掉了。
“现在,”她说,“如果大家没意见的话,我想让大家做个练习——做个演示。有些人可能了解这份产品协议,如果有人认出了其中描述的产品,请不要说出来。我们要给Maestro注入新血液,所以我希望现在大家能跳出原有的框架,换一个视角来思考。现在我想请刚加入我们的明星来看看这份协议,然后说说他的看法。”
她紧盯着我。
我指着自己的胸口,傻乎乎地问:“我?”
她微笑着答道:“你。”
“我的……看法?”
“没错。通过还是不通过;是否批准这个项目。这个提案能不能通过就由你,亚当,来决定。告诉我们你的想法,是该进行下去还是立刻终止?”
我的心一沉,开始怦怦狂跳。我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但是读着读着,我感觉脸上直发烫——我根本读不懂!我真的不知道这玩意儿是干什么用的!会议室里静极了,一些小噪音更让我紧张不安:诺拉不时地拔下、套上笔帽时发出的咔哒声;她把笔拧来拧去发出的嘎吱声;有人在玩儿插在美汁源苹果汁盒上的小塑料吸管,插进去又拔出来,吱吱作响。
我一边看一边若有所思地缓缓点头,努力不表现得手足无措,尽管此时我的确是觉得手足无措。里面有些关于“市场细分的分析”和“市场机会大小的粗略估计”等的冗长费解的话。天哪,天哪!《危险》智力竞赛节目里那让人头疼的音乐在我脑子里阴魂不散。
嘎吱,嘎吱。吱吱,吱吱。
“好了,亚当?通过还是不通过?”
我又点了点头,摆出一副深感兴趣和开心愉快的表情。“我喜欢它!”我回答,“这个设计非常聪明。”
“噢。”她说。有人在小声笑。肯定有什么不对。我猜我答错了,但是现在已经来不及改了。
“是这样,”我说,“只看产品定位的话,显然很难做出更多的评价——”
“眼下我们只知道这么多,”她打断我的话,“怎么样?通过,还是不通过?”
我只好即兴发挥:“我一直笃信大胆创新。这个项目激起了我的兴趣,我喜欢它的波形系数、手写识别设计……加上使用模型和市场机会分析,我会把这个项目继续下去,至少继续到下一个检查点。”
“啊哈!”她半边嘴巴往上一扬,坏坏地笑了:“想想看,我们丘珀蒂诺的朋友们甚至不需要亚当的高见就通过了这枚‘臭弹’。亚当,这是苹果公司牛顿掌上电脑的产品说明。丘珀蒂诺扔下的‘重磅炸弹’之一。他们耗费了超过五亿美元进行开发,然后,产品诞生,令他们每年损失六千万。”更多人笑了起来。“不过它显然是给一九九三年的《杜恩斯比利》和名嘴杰伊·里诺提供了不少素材。”九九藏书
大家的视线都从我身上转开了。查德在咬自己的口腔内侧,神情凝重。莫登则仿佛在神游太虚。我想扯烂诺拉·索莫斯的脸,但是我忍住了——我输得起!
诺拉环视会议桌,目光挨个落在在座人的脸上,眉毛高高地扬起。“这里我们学到了一课:永远要深究本质,要拨开市场宣传的重重迷雾,看到中心实质,就像只有翻开引擎盖才能看到汽车的真正问题所在。相信我,两周后我们向Jock·戈达德演示之后,他也会看到引擎盖下面的真相。大家要铭记于心。”
大家都礼貌地笑了。所有人都知道,戈达德满脑子想的都是齿轮,是个汽车迷。
“好吧,”她说,“我想我已经把我想说的说完了。让我们继续。”
我暗想:是啊,让我们继续;欢迎加入特莱恩;你已经说完你想说的了。我感到心里空空的。
我到底把自己卷到什么里头了?
大家都礼貌地笑了。所有人都知道,戈达德满脑子想的都是齿轮,是个汽车迷。
“好吧,”她说,“我想我已经把我想说的说完了。让我们继续。”
我暗想:是啊,让我们继续;欢迎加入特莱恩;你已经说完你想说的了。我感到心里空空的。
我到底把自己卷到什么里头了?
第十五章
我老爸和安托因·雷昂纳德之间的会面并不顺利。呃,事实上,应该说纯粹是一场灾难。这么说吧,安托因遭遇了老爸的抵死反抗。老爸完全不合作,甚至连以退为进的策略性配合都没有。
结束了在特莱恩第一天的工作,我立刻赶到了老爸的公寓。我把奥迪远远地停在了街区的尽头,因为我知道老爸在不盯着他那台36英寸的电视屏幕时,总是喜欢看着窗外,而我并不希望听到他对我的新车大发感慨。就算我跟他说我的薪水暴涨了或是其他的借口,他也总能找到某个突破口来泼泻他的脏话。
我到的时候刚好看到莫林拖着一口大大的黑色尼龙箱子上出租车。她紧闭着嘴巴,穿着她“考究”的衣服——一身石灰绿的长裤套装,上面布满了热带花朵和水果图案,脚上穿着一双洁白的帆布跑鞋。我在她大声叫司机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时拦住了她,给了她最后的薪水(包括一笔不小的奖金,以补偿她在这儿所遭受的痛苦和折磨),对她忠诚的服务深表感谢。我甚至试图礼节性地在她脸颊上轻吻,但她扭开了头,然后猛地撞上车门,出租车便开走了。
可怜的女人。我从来都没喜欢过她,但是我还是情不自禁地为我老爸对她的折磨深表同情。
老爸正在看丹·拉瑟的节目,其实应该说是在冲着电视里的拉瑟大吼大叫。对所有广播电视公司的主持人他都一视同仁地鄙视,决不要打开他对有线电视上“窝囊废”进行评论的话匣子——那将会无穷无尽。只有那些固执己见的右派主持人唾沫横飞地取笑嘉宾并惹他们失态的节目才是老头儿惟一喜欢的。那是他这些日子来的娱乐。
他穿着白色无袖汗衫,就是那种有时也被叫藏书网做“虐妻衫”的汗衫。一看到它我就心惊胆寒,它让我联想到一些不愉快的经历——每次他把我当小孩儿“教训”的时候好像都穿着它。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幕:我八岁的时候,有一次不小心把酷爱牌饮料洒在了他的苏丹式躺椅上,他抽出皮带,怒视着我,大吼:“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当时他涨红的脸上淌着汗水,身上就穿着件这样的汗衫。这当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新来的家伙什么时候到?”他问,“他已经迟到了,不是吗?”
“还没呢。”莫林一分钟也不愿意多留,拒绝跟安托因做工作交接,因此他们没有机会碰面。
“你穿这么.99lib.隆重干吗?看上去就像殡仪员——你搞得我很紧张。”
“我告诉过你了,今天是我开始新工作的第一天。”
他转过身去看拉瑟,厌恶地摇着头:“你被炒鱿鱼了,是吧?”
“被怀亚特公司?没有,我辞职了。”
“你总是那样吊儿郎当,所以他们解雇了你,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他们能嗅到一英里以外的窝囊废。”他重重地吸了几口气,“你妈把你宠坏了。拿曲棍球来说吧,如果努力的话,你是可以进职业队的。”
“我没那么强,爸爸。”
“说起来很容易,不是吗?光说不做就更容易了。我最不应该做的就是让你去上那所学费高昂的大学,结果让你成天和你的朋友们狂欢。”他的话当然不全对——大学的时候我是半工半读的,不过让他记得他想记得的吧。他转过来看着我,眼睛里满是血丝,闪闪发亮:“现在你的那帮朋友们都去哪儿了,嗯?”
“我现在很好,爸爸。”我说。他又喝多了,好在门铃适时地响了,我几乎是跑着去开门的。
安托因准时到达。他穿着淡蓝色的医院制服,看起来就像个勤杂工或男护士。不知道他从哪儿搞来的这一套行头,据我所知他从来没在医院工作过。
“谁来了?”老爸嘶哑地叫着。
“是安托因。”我回答。
“安托因?这是什么鬼名字?你请了个法国同性恋?”老爸已经转过身去,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安托因。老头儿的脸都紫了,他眯?99lib.着眼,嘴巴因为恐惧而大张着。“老天——爷!”他使劲儿地呼着气。
“情况怎样?”安托因问,给我来了个能让我粉碎性骨折的握手,“这位一定是大名鼎鼎的弗朗西斯·卡西迪了,”他一边说一边走向躺椅,“我叫安托因·雷昂纳德。很荣幸认识您,先生。”他的男中音低沉而动听。
老爸只是瞪着他,飞快地喘着气。最后他说:“亚当,我有话要跟你说,现在。”
“好的,爸爸。”
“不!你让那个叫安……托因还是什么的滚出去,就我们俩说话。”
安托因迷惑地看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为什么不把行李放到你的房间里去呢?”我说,“你的房间就在右边的第二扇门。你可以去安顿好你的东99lib?西。”
他背着两个尼龙露营袋走过大厅。老爸甚至没有等他走出这间屋子就开口说:“第一,我不想要一个男人来照顾我,明白吗99lib.?给我找个女的来。第二,我不想要个黑人在这儿,他们根本靠不住!你在想什么呢?你就打算让我跟这个黑人单独在一起?我是说,看看你的这个朋友吧——文身,小辫子。我不想我的房子里有这样的人。难道这个要求就他妈的那么过分?”他从来没有这么用力地喘过气,“你怎么能带一个黑人来?你难道忘了那些黑人穷孩子是怎么闯到我家里来捣乱的?”
“是啊,不过他们总是一发现这里根本没什么可偷的就马上跑了。”我压低自己的声音,但是我真是烦了,“第一,爸爸,事实上我们根本没有选择,因为你已经让那么多人辞职不干了,所以中介机构已经不愿意跟我们打交道了,明白吗?第二,我不能老陪着你,因为我白天要工作,记得吗?还有第三,你根本就没给他任何机会。”
安托因回到大厅走向我们。他凑近我老爸,近得有些让人害怕,但是他开口用温和悦耳的声音说:“卡西迪先生,你想让我走我就走。妈的,我现在就走,完全没问题。我不会赖在容不下我的地方。我还不是那么急切地需要工作,只要我的假释官知道我在非常努力地找工作就行了。”
老爸盯着电视机,电视里正在播放“靠得住”卫生巾广告,他左眼下一根血管不住地跳动。我以前见过这副表情,通常是在他骂人的时候,能把你吓得屁滚尿流。从前他总是让他的足球队员们跑步跑到呕吐,如果有人拒绝接着跑,他就会摆出这副表情。不过他这一套已经在我身上用滥了,所以对我已经没有威力了。于是现在他转移了目标,把它使用在安托因身上,只可惜安托因在监狱里显然见过比他狠得多的。
“你刚才说‘假释官’?”
“是的,你没听错。”
“你他妈是个罪犯?”
“以前是。”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盯着我说,“你想在我病死之前就杀了我是吧?看看我,我几乎动都动不了,你居然把我和一个该死的罪犯单独留在屋里?”
安托因似乎没有因此而不悦:“就像你儿子说的,就算我想偷,你这里也根本没什么值得偷的。”他语调平静,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至少给我一点儿信任,如果我想搞什么花样,就不会到这儿来工作。”
“你听到他说什么了?”老爸用力喘着气,显然被他激怒了,“你听到他说什么了?”
“还有,如果我要留下来,我们——你和我——就要先达成一些协议。”安托因用鼻子嗅了嗅,“我能闻到烟味儿,你现在就要完全戒掉那鬼东西,就是它把你搞成这样的。”他伸出一只大手敲了敲躺椅的扶手,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小格子跳了出来。就像搞怪玩偶匣一样,一包红白相间的万宝路牌香烟从里面突然蹦了出来。“噢,就是这儿!他总是把烟藏在这儿。”
“喂!”老爸大叫起来,“我简直不敢相信!”
“还有,你必须开始锻炼身体。你的肌肉日渐萎缩,你的问题不在肺部,而在肌肉。”
“你他妈是不是发疯了?”老爸说。
“得了呼吸道疾病就得运动。对肺已经不能做什么了,它们已经作废了,但是对肌肉我们还能做点事儿。我们先得开始做些抬腿运动,就坐在你的椅子上,让你的腿部肌肉重新开始工作,接下来我们得走动走动。我们家老头儿也得了肺气肿,我和我弟弟就是——”
“你叫这个大个子——文身黑鬼,”老爸喘几口说半句,“拿上他的东西——滚出这间屋子——滚出我的房子!”
我几乎就要爆发了。我今天过得糟透了,我的脾气本身就暴躁,再加上几个月来我一直竭尽全力地寻找能受得了老头儿的人替代上一个护理员——那些被他逼走的能排成一长队,真是浪费时间。而现在他却要立刻赶走最后一个人选,尽管必须得承认这个并不是个理想人选,但这是我们惟一的选择了!我想向他大发雷霆,跟他大吵一架,但是我不能。我不能冲着我的爸爸大喊大叫。对这个行将就木、还处于肺气肿晚期的可怜老头儿,我做不出来。于是,尽管随时可能爆发,我还是强忍住了脾气。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托因便说:“是你的儿子雇用了我,所以他是惟一有权解雇我的人。”
我摇摇头:“你没那么好运气,安托因。你不能离开这儿——没这么简单。为什么不开始干你的活儿呢?”
第十六章
我需要发发闷气。一切都让我窝火儿——诺拉·索莫斯故意让我颜面尽失我却不能叫她去死;我在特莱恩能不能撑到偷个咖啡杯都成问题;我一直有种力不从心、无法搞定的感觉。而所有问题中最让我不能忍受的就是我老爸。满肚子怒气不能向他发泄,强忍着不让自己骂他:“你他妈个不知好歹的老顽固,早该死了!”——这把我的心都烧焦了。
于是我去了“巷子里的猫”,我知道塞斯那晚应该在那儿上班。我只想坐在酒吧里,痛快地喝他个酩酊大醉。
“嗨,哥们儿,”塞斯见到我很开心,“今天是你去新公司上班的第一天九九藏书,是吧?”
“嗯。”
“那么糟糕,哈?”
“我不想聊那个。”
“哇!那可真是够糟糕的。”他给我倒了杯苏格兰威士忌,好似我是个老酒鬼,“爱死你这发型了,老兄。可别告诉我你是哪天喝醉了一觉起来头型就变成这样了。”
我没搭理他。我没吃晚饭,又累得很,所以威士忌的劲儿马上就上来了。感觉棒极了。
“能有多糟啊,兄弟?这可是你的第一天,通常他们会告诉你洗手间在哪儿,不是吗?”他抬头看了看电视里正在播放的篮球赛,然后又看着我。
我跟他讲了诺拉·索莫斯和她那“可爱”的苹果牛顿小把戏。
“真是个臭婊子,哈?为什么她这么针对你?她有什么企图呢?——你只是个新人,什么也不知道,不是吗?”
我摇摇头:“不,她——”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这个故事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我现在号称是怀亚特电信的超级明星。该死!这个母夜叉是为了给我来个下马威打压我的傲气,整个故事这才说得通。我的大脑都被榨干了,要圆这个谎似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就像攀上珠穆朗玛峰或游过大西洋一样困难。我这就被戳穿了谎言,这让我觉得很感伤,也感到疲惫不堪。幸运的是,有人引起了塞斯的注意,那人冲他打了个要酒的手势。“真不好意思,兄弟,今天是半价汉堡包夜。”他一边说一边走过去给那人拿几瓶啤酒。
我开始回忆今天碰到的人。怪人诺亚·莫登称之为“演员表”里的人物一个个像走马灯一样从我脑子里走过,变得越来越怪诞可笑。我想找个人汇报一下见闻,但是我不能。我主要想卸下一点压力,跟人聊聊查德和那个老前辈菲尔什么的。我想说说特莱恩公司、它的建筑和设备,还有我在餐厅看到Jock·戈达德的事儿。但是我不能。因为我担心一开口我就会忘乎所以,甚至连长城在哪儿都忘了,更别想记得哪部分是绝不能泄漏的。
苏格兰威士忌在我脑中造成的嗡嗡声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焦躁的低沉哼鸣,持久不断,并且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就像麦克风的回音,尖锐而又震耳欲聋。塞斯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记得刚才我们在聊什么了。塞斯和绝大多数人一样,倾向于以自己为中心。男人的自恋救了我。
“老天,女人们都喜欢酒吧侍者,”他说,“为什么?”
“我不知道,塞斯,也许只是喜欢你吧。”我用空酒杯指向他。
“没错,没错。”他咕噜咕噜地往我的杯子里倒进了几盎司苏格兰威士忌,并且添了些冰块儿。他用微弱但真诚的声音说:“我的经理说他不喜欢我的倒酒量。让我用计量器一天到晚练习。而且他亲自检查:‘给我倒一杯!太多了!我会让你倒亏的!’”酒吧里大家起哄的声音加上电视上热闹的球赛,吵得我几乎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我觉得你倒得不多不少,刚刚好。”我说。
“我得给酒开票,你知道的。”
“开吧,我现在赚大钱了。”
“哦不,他们准许我们每晚免费提供四杯酒,别担心这个。这么说,你觉得第一天上班就不爽?我们公司的老板只要我迟到十分钟就会暴骂我了。”
我摇摇头。
“我的意思是,夏皮罗不会用复印机,不会发传真,连怎么使用Lexis-Nexis数据库进行检索都不知道。如果没有我,他肯定得完蛋。”
“也许他只是想让别人干这些杂活儿。”
塞斯似乎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我跟你说了我最近发生的事儿吗?”
“说吧。”
“搞到了这个——广告乐!”
“啊?”
“广告乐!看,就像那个!”他指着电视,里面正在放一个粗制滥造的床垫广告,配乐是那首耳熟的又傻又烦人的歌,“我在法律公司碰到了一个在广告代理公司干的人,他跟我聊了很多。他说可以让我去一家像盛乐、热恋、火箭那样的广告配乐公司试镜。他还说最容易进这行的办法就是写广告歌。”
“你甚至不识谱,塞斯。”
“史蒂夫·伍德也不识谱。听着,许多极富才能的人都不识谱。我是说,要学一段三十秒钟的音乐有多难?演唱了Jey公司所有广告的那个女孩儿,她也不识谱,但是声音一级棒!”
吧台前坐在我身边的一个女人向塞斯喊:“你们有什么酒?”
“红葡萄酒,白葡萄酒,还有桃红葡萄酒。”他说,“你想要什么?”
她说要白的,于是他往玻璃酒杯里倒上了一些白葡萄酒。
他转向我:“不过真正赚钱的是唱广告歌。我只要录一卷带子,一张CD,很快我就会榜上有名了——和那些明星排在一起。你明白吗?不用工作,大把大把的钞票!”
“听起来不错。”我的声音里没什么热情。
“你不感兴趣?”
“不,听起来不错,真的,”我努力加入一些热情,“不错的计划。”近几年来我和塞斯对于如何耍滑头,如何尽力少干活儿有过不少交流。他爱听我的故事:我如何在怀亚特电信游手好闲,如何在网上看政治幽默讽刺网站“洋葱”,或是逛“烦透了工作.”、“我爱咸肉.”或“烂透了的公司.”。我特别喜欢那些有“老板键”的网站,当经理从你身边走过,只要一点这个键,所有你正在看的有趣玩意儿都会消失,而把你本来在打的Excel表格之类的没劲儿的东西放到屏幕上。我们都对自己的偷懒行为感到自豪。这正是塞斯之所以会喜欢当律师助手的原因——因为这让他成了边缘人,几乎不受任何人管治,可以愤世嫉俗,对职场漠不关心。
我起身去小解,回来的时候从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一包骆驼牌香烟。
“又开始沾这鬼东西了?”塞斯发现我正在撕香烟盒上的塑料纸。
“是啊是啊。”我的语调告诉他别管我。
“等你去哪儿都要坐着轮椅、背着氧气罐的时候,可别来找我。”他从冰箱里抽出一只冰镇马提尼酒杯,往里头倒了一些苦艾酒。“看着。”他把杯子里的苦艾酒从肩头向后泼,再往杯里加入一些庞培蓝钻特级琴酒,“这才是一杯完美的马提尼。”
塞斯走过去在账单上记下“马提尼一杯”,然后把酒放在客人面前。我喝下一大口苏格兰威士忌,享受着喉咙里的火热感觉。现在酒精真的开始起作用了,我感觉吧椅有点儿不稳。我就像口袋里有些钞票的矿工那样拼命喝酒。诺拉·索莫斯,查德·皮尔逊以及其他所有的人都开始变得模糊,逐渐缩小,变成了没有恶意的滑稽卡通形象。没错,我的第一天是过得很糟糕,那又有什么稀奇的?每个人开始新工作的第一天都会觉得有那么点儿不得其所。我很棒,我必须牢牢记住这点。如果我不够棒,怀亚特决不会挑我来完.99lib.成他的任务。如果他和他的顾问朱迪丝不认为我能成功的话,很显然不会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他们本可以炒了我,把我扔给法律,让我自生自灭。那样的话,我早就在马里恩的囚床上了。
酒精的刺激使得一阵令人愉快的强大自信从我心里油然升起,我变得与自大狂只有一线之差。我就是被投放到纳粹德国的伞兵,身上只带着应急口粮和短波收音机,协约国的胜利完全指望我了,我简直是西方文明社会的惟一希望。
“今天我在市区看到艾里奥特·克罗斯了。”塞斯说。
我不解地看着他。
“艾里奥特·克罗斯?记得吗?艾里奥特·入立舒?”
我的反应速度变慢了,我想了几秒钟,然后大笑起来。我已经好多年没听到艾里奥特·克罗斯的名字了。
“他是某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专攻……环境法的,是吗?”我笑得说不出话来,喷出一口威士忌。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忘了他长什么样,那你记得他的‘裤子’吗?”
这就是我喜欢和塞斯在一起的原因:我们用莫尔斯代码交谈,知道彼此代码所代表的意思,以及其中所有的笑话。我们共同的经历让我们拥有了一种密语,就像婴儿时期的双胞胎的交流方式。高中的一个夏天,一家高级网球俱乐部举行了一次大型的国际网球比赛,塞斯就在那儿做地面维护。他让我们偷偷地溜进去看比赛。由于观众很多,于是他们租来了一些移动公厕设备,是叫方便屋(Handy Houses)、入立舒(Port-O-Sans)还是叫约翰上班中(JohnnyOnthe Job)来着,总之都是些好玩儿的名字,记不清是哪个了。那些厕所看上去就像大型旧冰箱,第二天还是第三天就全满了,移动公厕公司的人懒得来清理,因此它们臭气熏天。
那个叫艾里奥特·克罗斯的预科生,我和塞斯都很讨厌他,部分原因是他骗走了塞斯的女朋友,也因为他看不起我们这些工人阶级的孩子。他出现在赛场,穿着阴阳怪气的网球衫和白色的粗布长裤,挽着塞斯的前女友。他犯了个错误——进了方便屋去方便。正在清扫垃圾的塞斯看到了,冲我邪恶地一笑。他跑到移动厕所前,用捡垃圾的工具的木柄穿过门上的插销,让我和我们一个叫弗莱士·弗莱厄蒂的朋友,一.99lib.t>起推得厕所前后摇摆。你能听到艾里奥特在里面大喊“喂!喂!这是他妈的怎么回事”,也能听到厕所里秽物泼溅的声音。最后我们把它完全推到了,艾里奥特也困在里面,我都不敢想像那个可怜的家伙在什么里头漂浮。塞斯丢了工作,但是他坚持说丢得值——就为了能看看艾里奥特·克罗斯穿着他那不再洁白的网球衫、一身大便干呕着跑出来,他都愿意掏大钱。
回想起艾里奥特·克罗斯歪歪趔趔地从移动厕所走出来,把溅上了大便的眼镜戴上他那张满是大便的脸的情形,我大笑得失去了平衡,四脚朝天地摔在了地上。我就那样躺了几秒钟,根本站不起来。大家都挤到我跟前,许多巨大的脑袋凑在我上方,问我有没有事。我显然是喝醉了,看到的一切都好像蒙了一层东西。不知为何,我脑子里突然闪过我爸和安托因·雷昂纳德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极其可笑,大笑得停不下来。
我感觉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又有人抓住了我的肘部。塞斯和另一个家伙把我扶出了酒吧。似乎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我。
“对不起,哥们儿,”我觉得一阵尴尬,“多谢。我的车就在这儿。”
“你没开车来,兄弟。”
“车就在这儿。”我无力地坚持。
“那不是你的车,那是辆奥迪还是什么的。”
“那就是我的,”我一边坚决地说,一边用力地点头强调,“奥迪A6,我想是的。”
“你的Bondo车呢?”
我摇摇头:“我换了新车。”
“兄弟,这份新工作,他们给你的薪水比以前多很多?”
“嗯,”我回答,然后吐字不清地补充说,“也不是太多。”
塞斯吹口哨拦下一辆出租车,和另一个家伙一起把我推进车里。“你记得你住哪儿吗?”塞斯问。
“得了,”我说,“当然记得啦。”
“路上要来杯咖啡醒醒酒吗?”
“不,”我说,“我要睡觉。明天要上班。”
塞斯大笑起来。“我一点都不羡慕你,哥们儿。”他说。
第十七章
半夜里我的手机响了,震耳欲聋,好像不知道这还是半夜。我看见百叶窗后露出一束光。钟上显示五点半——早上?下午?我稀里糊涂全然不知。我拿起电话,直怪自己没有关机。
“喂?”
“你还在睡觉?”一个声音不敢相信地问。
“谁呀?”
“你把奥迪停在拖车区了。”
阿诺德·米查姆,怀亚特的安全纳粹分子,我马上听出了他的声音。“这不是你的车,是怀亚特电信公司借给你用的,你至少要好好地照看它——不要把它像个用过的避孕套一样四处乱扔!”
我全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在“巷子里的猫”喝得烂醉如泥,不知怎么回的家,忘了定闹钟……特莱恩!
“噢,妈的!”我摇晃着坐起来,胃里直翻腾。我的头抽搐着疼,我感觉自己的脑袋胀得跟《星际迷航》里的外星人一样巨大。.99lib.
“我们把规则讲得很明白了,”米查姆说,“不99lib?得狂欢,不得聚会。你应该以巅峰状态进行活动。”他说话是不是比往常要快、要大?听起来的确是。我几乎跟不上他了。
“我知道。”我嘶哑无力地说。
“这可不是个好开始。”
“昨天真的——真的很忙。我的第一天,而且我爸爸——”
“关我屁事。我们签订了明确的协议,你是要遵守协议的。你对黄鼠狼项目有什么发现?”
“黄鼠狼项目?”我把双腿甩下床,坐在床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按摩太阳穴。
“高级机密、有代码的项目。你到底以为你去那儿是干什么的?”
“不.99lib.,还太早了,”我回答,“我的意思是,太快了。”我的大脑慢慢开始运转了。“昨天我去哪儿都有人陪着,就没有一分钟自己待着的时候,要偷偷摸摸地干点儿事太冒险了。你也不想我在第一天就把任务搞砸了吧。”
米查姆沉默了几秒钟。“合理的解释,”他说,“不过你应该很快就会找到机会了,我希望你能抓住它。今天下班之前我要收到你的报告99lib.,明白了吗?”
第十八章
直到午餐时间,我才开始感觉自己并没那么像残兵弱将。我决定去体育馆——不好意思,是“健身中心”——活动活动筋骨。健身中心在E座顶层,上面是一个大圆顶。健身中心有网球场和各种各样的健身器材,动感单车、台阶器、跑步机等全都单独配备了电视/录像显示屏。更衣室里有蒸汽室,能蒸桑拿,宽敞舒适。这个健身中心不亚于我见过的任何一个高档健身俱乐部。
我换了衣服正打算出去练举重时,查德·皮尔逊晃晃悠悠进了更衣室。
“在这儿呢,”查德说,“怎么样啊,牛人?”他在我的存物柜附近打开了一个柜子,“来打篮球的?”
“事实上,我是打算——”
“可能他们正在打呢,想玩儿吗?”
我犹豫了一秒钟,说:“当然。”
篮球场上并没有其他人,于是我们一边随便控球、射篮,一边等人。等了几分钟这不见人来,查德说:“不如我们一对一吧?”
“好啊。”
“先满十一分者胜,如何?”
“好。”
“听着,不如我们对这场比赛下点儿赌注,如何?我并不怎么争强好胜,所以,也许来点儿赌注能刺激刺激我。”
我暗想:哈,没错,你才不争强好胜呢。“赌半打喝的还是什么呢?”
“得了,哥们儿。来张大钞,一百美元。”
一百美元?什么?难道我们这是在拉斯维加斯和鼠党豪赌吗?我很不情愿地说:“好吧,当然,随便。”
这是个错误的决定。查德打得不错,他攻势很猛,而我还在因为宿醉未醒而难受。他冲到三分线上,投篮,入球。然后,他颇为骄傲地用食指和大拇指做成手枪的姿势,作势吹散枪口冒出的青烟:“冒烟呢!”
他把我拦在身后,来了几个后仰投篮,马上他就得分领先了。他不时来两下阿朗佐·莫宁的小动作:两只手前后摆动,就像神射手准备开火时把枪甩到前面一样。这很让人恼火。“看来你状态不佳,哈?”他说。他的表情看上去很亲切,甚至有点儿关切,但是双眼却闪烁着“我手下留情放你一马,该感谢我吧”的眼神。
“我想是的。”我回答。我努力保持形象,让自己享受比赛,不想像条疯狗那样和他一分高下,可是他开始让我忍无可忍了。我运球的时候动作根本不协调,完全找不到感觉。我几次投篮不中,又有几次被他拦下了,不过我还是拉小了点儿差距,很快比分变成了六比三。我注意到他总是右手运球。
查德兴奋地抡起拳头挥了几下,又做了个手枪手势。他右手运球,又进了一记跳投。“钞票!”他欢呼起来。
突然,我就像拨动了某个精神开关,斗志高涨。我发现查德一直往右边运球、从右边射篮。很明显他不习惯用左手,不能用左手控球。于是我开始抢占他右边的位置,把他逼在我左边,然后我带球上篮。
我猜得没错,他左手根本不行,几次左手投篮不进。有几次我还轻易地在他带球过场时从他手里抢下了球。我挡在他面前,然后突然往后跳到他的右边,逼他快速改变方向。开始比赛以来,大多数时间我都是运球上篮,所以查德肯定以为我不会跳投。当他看见我跳投进篮时,目瞪口呆大吃一惊。
“你一直藏了一手啊,”他咬牙切齿地说,“你的确擅长跳投——不过我不会让你进球的。”
我开始跟他打心理战了。我做个跳投的假动作,骗得他跳起来盖帽,而我则飞快从他的右边冲过去。这一招非常有效,于是我如法炮制了一次。查德神经紧张,以至于第二次比第一次更容易。很快比分就拉平了。
我把他激怒了。我脚下一顿,来个小动作假装往左,他就会跳到左边,让我得以右手控球。我每得一分,他就越发慌乱。
我运球过场,带球上篮,然后又后仰投篮进了一球。我现在领先了,查德面红耳赤地上气不接下气,再也不说显摆的话了。
十比九,我领先。我运球直冲向篮板,却在半途猛一刹车,查德往后踉跄几步,摔了个屁股墩子儿。我抓紧时机,站好姿势,举手投篮——一记漂亮的空心球。我用食指和拇指做出手枪的样子,吹了一口气,然后笑容灿烂地对查德说:“冒烟呢。”
查德靠在体育馆的软垫墙上气喘吁吁地说:“好家伙,你让我大吃一惊啊。你比我想像的要强多了。”他深吸一口气。“不错,真好玩。但是下次我要打得你屁滚尿流,伙计,现在我可知道你的套路了。”他咧嘴笑了,就像只是在开玩笑。他伸出胳膊,把一只汗涔涔的手放在我的肩上:“我欠你一张本杰明。”
“少来。我可不喜欢为钱而打球。”
“不,真的,我坚持。拿去买条新领带或是别的什么吧。”
“没门儿,查德。我不会要的。”
“我欠你——”
“你不欠我什么,伙计,”我想了想,大家最乐意付出的莫过于建议了,于是我说,“除非你能给我提供一两条有关诺拉的建议。”
他眼睛一亮。这可是问到他最擅长的地方了。“噢,她对所有的新人都那样。这是她独特的捉弄人的方式,并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并不是针对你一个人,相信我——我刚进来的时候也经历了和你一样的遭遇。”
我留意到他没说出来的潜台词——“现在再看看我。”他十分谨慎,没有说诺拉的坏话。他知道要防着我,不能太坦白。“我是成年人了,”我说,“我受得了。”
“我的意思是你根本不用忍受什么,兄弟。她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要随时做好准备——现在她要继续推进工作了。她之所以那样做,当然是因为觉得你是‘大潜’啦。”他的意思是,大有潜力。“她喜欢你。如果她不喜欢你,就不会努力把你争取到她的团队来了。”
“好吧。”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对我有什么隐瞒。
“我是说,如果你想……比方说,今天下午的会议,汤姆·龙格尔会来参加,审查产品,是吧?这几个礼拜以来我们一直在白费力气,卡在一场愚蠢的争论上:到底要不要加入‘砂金’技术。”他翻了翻白眼。“饶了我吧,千万别让诺拉又扯到那些废话上去。总之,如果你对砂金技术有什么见解就最好不过了。你不用赞同诺拉的观点,说它纯粹是瞎话、只会烧钱,关键是你要对它有自己的看法。她喜欢听到有理有据的讨论。”
我知道砂金技术,这是消费型电子产品业最近的重大发明。“砂金”这个名字是某个机械工业委员会为了市场宣传而取的怪名,它是一种低功率、短距离的无线传输技术。这种技术能使你的奔迈、Blackberry或Lucid掌上电脑与电话、笔记本电脑、打印机或其它设备进行互联,只要是在二十英尺范围内。你的电脑可以跟打印机交流数据,每一台设备都能与其他设备交流,而且不必担心错综复杂的难看电缆会把你绊倒。“砂金”将让我们摆脱电线、电缆、绳索的束缚。当然,那些发明“砂金”的工业怪才们没能预料到WiFi——基于IEEE 802.11b标准的无线局域网——的突然蓬勃发展。嘿,在怀亚特让我经历“巴丹死亡行军”前我就已经知道WiFi了,而“砂金”则是怀亚特的工程师们教我的,他们把它奚落得体无完肤。
“是啊,当时怀亚特公司也总有人叫我们非加上它不可,但是我们坚持没加。”
他摇摇头:“工程师总是想把所有功能一股脑打包到每一个产品里去,也不管成本有多大。即使这样会把我们的价格点抬高到五百美元以上,他们关心吗?总之,今天下午是一定会讨论这个问题的,我相信你一定能发表一番高见。”
“我就了解我看过的那点儿东西,你知道吗?”
“开会的时候我会帮你安排好的,你可以畅所欲言地抨击它。在老板心里赢几点战略积分没什么坏处,不是吗?”
查德就像一张描图纸。他是半透明的,你可以看到他为了跟我建立联盟而做出的急切努力。或许他认为跟我这个新来的天才结盟、成为我的哥们儿,总比摆出一副地位因我而受到威胁的样子要好点儿。当然,我的确对他造成了威胁。
“好吧,兄弟,多谢。”我说。
“举手之劳。”
我回到办公间的时候离开会还有半小时,于是我上了网,临阵磨枪地对“砂金”做了点儿研究,以便能让.99lib. 我待会儿至少听起来似乎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飞快地浏览了几十个良莠不齐的网站,有的是那种工业宣传网,有的——如“砂金发烧友.”——则是一些迷恋这个狗屁技术的发烧友搞的。这时我发现有人站在我背后盯着我。是菲尔·布加林。
“干劲十足啊。”他说。接着他向我介绍了自己。“这才是你来这儿的第二天,可看看你,”他惊叹地摇着头,“别工作得太努力了,你会体力不支的。而且,你会让我们大家脸上无光的。”他哈哈大笑,似乎这是影片《制片人》里的台词,然后他退场了。
第十九章
Maestro项目市场组又在“克尔维特”召开会议,差不多每个人都是坐在上次坐的位子上,就跟座位是安排好了的一样。
不过这次汤姆·龙格尔也在,他没有坐在会议桌前,而是坐在后面的一张椅子上,背靠着墙。而当诺拉正要宣布会议开始时,保罗·坎米雷堤这位特莱恩公司的CFO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套头高领毛衫,外面套着暗灰色块状犬牙织纹的夹克,看起来魅力四射,就像是从电影《意大利式爱情》里走出来的明星。他在汤姆·龙格尔旁边坐下,你能感觉到整个屋子一下安静下来,仿佛有人打开了电源开关,使大家一下子变成了带电体似的。
就连诺拉也似乎有点儿紧张。“好吧,”她说,“现在会议开始。我非常荣幸地欢迎保罗·坎米雷堤,我们的首席财务官,来参加这次会议——欢迎你,保罗。”
坎米雷堤低下头,暗示:别理我,我只是来微服私访的,是无名氏,就当我是这屋里的一头象好了。
“九九藏书今天还有谁会参加我们的会议?有谁参加电话会议?”
电话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声音:“肖坚,新加坡分部。”
接着另一个声音说:“麦克·莫托拉,布鲁塞尔分部。”
“很好,”她说,“那么所有人都到齐了。”她显得激动而又充满热情,不过很难说有多大程度是在汤姆·龙格尔和保罗·坎米雷堤面前作秀,“似乎现在是该看看市场预测,深层分析了解我们现状的时候了。我们大家都不愿听到那句陈词滥调,说我们是‘即将消亡的产品’,我说得没错吧?Maestro绝不是即将消亡的产品。我们不会仅仅为了追求标新立异,就把特莱恩在这个产品系列上建立起来的品牌价值摧毁掉。我想大家都赞同这一点。”
“诺拉,我是新加坡的阿坚。”
“嗯,请讲。”
“呃……我不得不说奔迈、Sony还有Blackberry给我们造成了一些压力,尤其是在企业市场方面。亚太地区对Maestro豪华版的预订量似乎有点下滑。”
“谢谢,阿坚,”她赶紧打断了他,“金伯利,你对这个市场渠道感觉如何?”
金伯利·齐格勒戴着角质架眼镜,一头蓬乱的卷发。他面色苍白,一脸紧张地抬起头:“我得说我的看法和阿坚很不相同。”
“是吗?哪里不同?”
“事实上,我注意到产品差异给我们带来的好处。与Blackberry或Sony具有高级短讯功能的设备相比,我们的价格点具有优势。没错,我们的产品的确不像以前那样显得光鲜闪亮了,但是这次对处理器和闪存的升级会给它增值。所以我认为我们还能支持下去,尤其是在纵向市场上。”
马屁精,我暗想。
“好极了,”诺拉眉开眼笑地说:“很高兴听到你的意见。我也很想听听你们对‘砂金’有什么反馈——”她看见查德举起了食指,“查德,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想大概亚当对‘砂金’有点儿想法。”
她转向我:“太棒了,让我们听听吧。”她说得好像是我刚刚自告奋勇要演奏钢琴一样。
“‘砂金’?”我微笑着如数家珍地说:“难道现在还是在上个世纪吗?它就是无线的Betamax,和新可乐、冷聚变、XFL足球和Yugo汽车一样雷声大雨点小。”
有些人赞赏地笑了,诺拉认真地盯着我。
我继续说:“因为存在巨大的兼容问题,我们根本不用考虑采用它。我的意思是,采用了‘砂金’技术的设备只能与同一个厂商制造的设备进行互联,而且它也没有任何标准代码。飞利浦公司一直宣称他们将开发出新的标准化‘砂金’技术——哈,是啊,也许等我们都说世界语的时候就出炉了吧!”
尽管我留意到差不多有一半的人都板着脸,屋子里还是响起了更多的笑声。汤姆·龙格尔脸上带着那种滑稽的邪笑看着我,右腿像电钻一样不停上下抖动。
我越说越起劲儿了:“我是说,它的传输速度是多少来着,每秒不到一兆?真是慢得可怜,还不到WiFi传输速度的十分之一。太落伍了。更不要说它多么容易被干扰了——根本没有安全性可言。”
有人低声说:“对极了!”我没听出来是谁的声音。莫登满脸笑容;菲尔·布加林觑着眼睛瞅我,面无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然后我看着诺拉,她面色红润,我的意思是,你能看到一波红浪从她的脖子一直涌上她大睁的双眼。
“你说完了?”她飞快地说。
霎那间,我感到一阵不安。这可不是我预想到的反应,怎么了?难道是我说得太久了?“当然。”我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坐在我对面的一个印第安人模样的人说:“为什么我们又旧话重提?诺拉,我以为上周你已经对此做了最后决定了。你当时似乎很肯定投入在这项附加功能上的成本是物有所值的。那么为什么你们市场部的人又开始争论这个了?这个问题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一直盯着桌子的查德抬头说:“嗨,行了,伙计们,别那么较真儿,他只不过是个新人而已!你们总不能期望他什么都知道吧——他甚至连卡布其诺咖啡机在哪儿都还不知道呢!别再责怪他了。”
“我认为我们不需要对此再浪费时间了,”诺拉说,“这个问题已经定了,我们要加入‘砂金’技术。”说完,她狠狠地看了我一眼。
又熬了恶心的二十分钟会议.99lib?才结束,大家开始陆续离开会议室。莫登偷偷在我肩上拍了一拍,一切尽在不言中。我搞砸了,出了大洋相。大家都好奇地看着我。
“呃,诺拉,”保罗·坎米雷堤伸出一个指头,“你能留一会儿吗?我有些事要跟你商量。”
我走出会议室,查德走上前来低声说:“看起来她不怎么接受,但是你的意见很有价值,老兄。”
哈,可不就是嘛。王八蛋。
第二十章
散会约十五分钟后,莫登来到我的办公间。
“小子,你可真让我另眼相看啊。”他说。
“是吗?”我的声音里没什么热情。
“绝对是。你比我想像的要有勇气——与你的经理,可怕的诺拉在她的宠物项目上对抗……”他摇摇头,“……讨论创造性张力。不过你应该小心你的行动会带来什么后果,诺拉决不会放过敢怠慢她的人。要记得纳粹集中营里最残忍无情的士兵是女兵。”
“多谢指点。”我说。
“你要留意诺拉发怒的蛛丝马迹,比方说,你的格子间外面可能会堆满空盒子,或者突然你无法登陆自己的电脑了,也可能人力资源部要求你交回身份识别卡。不过别害怕,他们会在你的推荐信里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而且特莱恩还免费提供再就业服务。”
“知道了,谢谢。”
莫登走后,我发现我有一封语音邮件,于是拿起电话接听。
是诺拉·索莫斯发来的信息,她叫我——不,是命令我——马上去她的办公室。
我走进诺拉的办公室时,她正在劈里啪啦地敲键盘。她像蜥蜴那样飞快地横扫了我一眼,然后继续打字。足足有两分钟她都没搭理我,我就尴尬地站在那儿。诺拉的脸又开始变红了——她的喜怒太形于色,让我感觉糟糕。
最后她终于又抬起了头,坐在转椅上转过来面对我。她的双眼闪闪发光,但是眼神里没有一丝难过,而是流露着另外一种信息——近乎猛兽的凶狠。
“听我说,诺拉,”我礼貌地说,“我想向你道歉,我不该——”
她用小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我建议你听我说,亚当。你今天说得已经够多的了。”
“我真是个白痴——”我说。
“在坎米雷堤在场的时候说那样的话,.99lib?他关心的只是如何用底限的投入带来最大的利润率!现在我得和他做损害控制,真是多亏了你。”
“我真不应该开口说——”
“你想拆我的台,”她说,“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如果我早知道——”我试图插上话。
“别跟我来这一套!菲尔·布加林告诉我就在开会前,在你‘随意’‘即兴’地说这项重要技术不应该被采用前,他经过你的办公间时看到你正在狂热地研究‘砂金’技术。你或许因为你在怀亚特的工作记录就觉得自己了不得了,卡西迪先生,我向你保证,我可看不惯你的嚣张气焰。如果你不肯上我们这趟车,就等着葬身车轮下吧。记住我的话:我才是这趟车的驾驶者。”
她用野兽般凶暴的眼睛狠狠地瞪着我,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低头看看地板,然后又抬起头。“我捅了个大娄子,”我说,“真的非常抱歉。我显然没有搞清楚情况,而且,也许我还没摆脱在怀亚特电信养成的习惯,不过这不是理由。这种事情决不会再发生了。”
“不会再有发生这种事的机会了。”她平静地说。她比任何一个曾经挥手示意我在路边停车的穿着长统靴的巡警都要强悍。
“我九九藏书明白,”我答道,“如果早有人告诉我你已经做出了决定的话,我肯定会闭上我的大嘴巴。我以为特莱恩的同事们也听说了索尼的消息,所以才多嘴的。是我的错。”
“索尼?”她问,“你刚才说‘听说了索尼的消息’是什么意思?”
怀亚特的情报人员卖给怀亚特这条消息,他叫我在关键时刻使用,我猜现在这样的生死关头总算得上是关键时刻了吧。“你知道,就是他们放弃了将‘砂金’技术并入他们所有新手提设备的计划。”
“为什么?”她怀疑地问。
“微软Office软件的最新版本不打算支持‘砂金’技术,索尼估计如果采用‘砂金’技术,他们的企业销售额将会下降上千万美元,所以他们打算采用‘黑鹰’技术——新版Office将会支持的局域无线协议。”
“它会支持?”
“是的。”
“你肯定?你的消息来源可靠吗?”
“完全可靠,百分之百可靠。我敢拿我的99lib?生命打赌。”
“你也敢拿你的职业打赌吗?”她盯着我似乎想看穿我。
“我想我刚刚已经这九九藏书么做了。”
“很有意思,”她说,“非常有意思!亚当,谢谢你。”
第二十一章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逗留到很晚。
七点半、八点的时候,整个办公间就差不多空了,连最执著的工作狂晚上也是在家工作。员工能在家登陆特莱恩公司网站,因此完全没必要在办公室加班。到九点时办公间就已经看不到一个人了。头顶的荧光灯还开着,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落地窗从有的角落向外看去是一片漆黑,而从有的角落则能看到整个城市在你眼前展开,一片灯火霓虹,只见汽车前灯在飞速移动,却听不到任何噪音。
我坐在办公间里,开始在特莱恩内部网站上闲逛。
如果怀亚特想知道特莱恩雇用了谁参加近两年来开始的那个“黄鼠狼项目”,我想我应该试着查到最近两年特莱恩都请了哪些人。这是极好的着手点。有各种各样的办法能搜索员工数据库,但问题是,我不知道我到底要找谁或要找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员工编号。每个特莱恩员工都有一个编号,数字靠前表示你被雇用得较早。随机地看了一些不同员工的简历之后,我大概了解了两年前被雇用的员工的号码范围。幸运的是(当然是对我的目的来说),特莱恩那段时期生意很不景气,所以并没雇用多少人。我整理出一张新雇人员名单,大约有几百个人,都是近两年内加入特莱恩的新人。我把所有的名字和他们的个人简历都下载到一张CD里。至少这是一个开始了。
特莱恩有自己专门的即时通讯工具,叫“即时邮”。这个工具就像雅虎通和美国在线即时通一样,你可以设一个“好友列表”,然后它会告诉你同事们是不是在线。我发现诺拉·索莫斯刚刚登陆了。她没在公司,可是她却在线,这意味着她在家加班。
这对我来说太好了,因为这意味着我现在可以试试溜进她的办公室而不用担心她突然出现。
这个想法让我的心紧成了一团,但是我知道我别无选择。阿诺德·米查姆想要确切的结果,就像昨天那样。我知道诺拉·索莫斯是几个特莱恩产品市场委员会的成员,也许她掌握了特莱恩正在秘密研发的新产品或新技术的情报。至少值得仔细地去找找。
她最可能保存这种信息的地方,莫过于她办公室里的电脑了。
门上的牌子上写着:诺拉·索莫斯。我鼓起勇气拧了拧门把手,门上了锁。这一点儿也不奇怪,因为她把机密人事纪录保存在这儿了。我能透过玻璃墙看到她黑暗的办公室——一个长十英尺宽八英尺的办公室。里面没什么东西,而且,当然,极度地整洁。
我知道她的行政秘书的办公桌里一定有她的钥匙。严格地说,她的行政秘书——一个三十来岁、名叫利萨·麦克奥拉夫的体形高大、臀部宽大的强壮女人——并不是她的专属秘书。名义上利萨为诺拉这组的所有成员工作,当然也包括我。只有副总裁们才有自己的专属秘书,这是特莱恩的政策。不过那也只是形式而已,我已经发现利萨·麦克奥拉夫只为诺拉服务,而且憎恨任何碍手碍脚的人。
利萨的头发剪得很短,差不多是平头,总是穿宽松裤子或是休闲裤。你绝对想像不到像诺拉这样打扮入时、有女人味儿的女人会有利萨·麦克奥拉夫这样的行政秘书。但是利萨对诺拉忠心耿耿,她只对诺拉展露笑颜,而对其他人却总是冷若冰霜。
利萨很喜欢猫。她的办公间里乱七八糟地堆着几十个与猫有关的东西:加菲猫公仔、猫伯特小塑像等诸如此类的玩意儿。我四下看看,周围没人,于是拉开她的抽屉。找了几分钟,我在她的喜荧光盆栽的土上找到了一个塑料回形针盒,钥匙圈正藏在里面。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钥匙圈——上面肯定有不止二十把钥匙——开始一把把地试,试到第六把,诺拉的门打开了。
我按开灯,坐在诺拉的桌前,打开了电脑。
万一有人刚好突然经过,我也有准备。阿诺德·米查姆早往我的脑子里灌满了各种策略,比方说先发制人,问他们问题。但是一个只会说葡萄牙语或西班牙语、不会说英语的清洁工能发现我是在别人的办公室的几率能有多大呢?于是我专注于手头上的任务。
不幸的是,手头上的任务并不那么容易。“请输入用户名/密码”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妈的!有密码保护!——我早该想到了。我键入诺拉·索莫斯名字的首字母加上姓:“NSOMMERS”,这是公司规定的标准用户名。然后我在密码栏也键入“NSOMMERS”。根据我的了解,百分之七十的人将密码和用户名设成一样。
但是诺拉没有。
我觉得诺拉不是那种会把密码写在便笺贴上再贴到抽屉里或是哪儿的人,不过我还是得确定一下。我检查了几个常见的地方:鼠标垫底下、键盘底下、电脑后面、抽屉里,但是什么也没找着。因此我不得不瞎猜乱碰。
我试了SOMMERS,试了她的出生日期,试了她的社会安全号码的前七位和后七位数字,以及她的员工编号等等各种各样的数字组合,全都不对。在我试了第十次之后,我停住了:我必须假定每一次尝试都被系统记录了,而十次尝试已经太多了,总的来说人们不会连着两三次都输错密码。
这可不好办。
不过总有破解密码的其他办法。我已经接受过几个小时关于如何破解密码的训练,而且他们也给了我一些几乎是傻瓜型的便捷设备。我并不是电脑黑客什么的,但.99lib?是我的电脑也玩儿得不错——好到足够让我在怀亚特电信陷入到那一团麻烦之中,不是吗?——再说,他们给我的东西十分容易安装,简单到可笑的地步。
基本上,这是一种叫做“按键记录器”的装置。这东西能偷偷地记录电脑用户的每次按键动作。
这种装置可以是软件,跟电脑程序一样,也可以是硬件设备。如果安装软件的话要十分小心谨慎,因为你不知道企业网络的监视系统有多严密,它们也许能检测到你装的软件。所以阿诺德·米查姆强烈要求我用硬件设备。
他给了我一些小玩意儿。其中一个是连接键盘和电脑的微型电缆连接器,你根本就发现不了它。它内置一个晶片,能记录和存储高达两百万次的按键动作。然后你只需要把它从对方的电脑上拆下来,就能掌握对方录入的所有记录了。
我把诺拉的键盘拔下来,把它连到那个小小的键盘幽灵上,再把后者连到她的电脑上,总共用了大约十秒钟。她绝对看不到它,过几天我就会回来把它取下来。
但是我不打算就这样空着手离开她的办公室。我仔细检查了她桌上的东西。东西不多。我发现了一份给Maestro项目组的尚未发出的电子邮件草稿。“我最近的市场调研表明,”她写道,“尽管‘砂金’技术毫无疑问是非常出色的,但是微软Office软件将会支持‘黑鹰’无线技术。虽然这可能会给我们优秀的工程师们造成一些工作上的不便,但是我确信我们大家都赞同最好不要与微软的大潮流背道而驰……”
我暗想,手脚真快啊,诺拉。我无比希望怀亚特给的情报是真的。
还有一些文件柜需要检查。即使是在特莱恩这样的高科技场所,重要的文件几乎总是用纸记录,不是手稿就是硬拷贝。这就是所谓的无纸化办公的伟大真相:电脑的使用越是普及,我们要面对的复印纸似乎也成比例激增。我打开了第一个文件柜,99lib?结果根本不是什么文件柜,而是一个封闭式的书柜。我奇怪为什么有些书要放在这里不让人看见呢?我仔细看了看书名,乐得大声欢呼起来。
像《与狼同奔的女性》、《职业女性成功法》、《玩似男人,赢似女人》、《职场上不需要乖乖女》、《成功女人的七个秘诀》、《最成功女人的11条法则》这样的书,柜子里有好几排。
诺拉,诺拉,我发现自己陷入了思考。加油啊,丫头。
有四个文件柜没有上锁,于是我首先检查了这几个,翻阅了里面能把人闷成傻子的东西:工作评估、产品规格说明、产品开发文件、财务……她似乎把任何东西都存档,或许连她收发过的电子邮件也都打印备份了。我知道好东西肯定藏在上了锁的柜子里,否则干吗锁它们?
很快我就从利萨的钥匙圈上找到了开文件柜的小钥匙。在上了锁的抽屉里,我发现了许多诺拉下属的人事资料。如果我有时间的话,说不定这些文件读起来还蛮有趣的。她的个人金融记录表明她在特莱恩已经干了很久了。她已经内部认购了公司的许多股票,而且她积极地进行交易,因此她的资本净值已经是七位数了。我找到了我的资料,很薄,没什么爆炸性新闻。没有我要找的东西。
然后我更仔细地检查,看到了几页纸,是特莱恩某个高层发给诺拉的电子邮件,她把它打印出来了。从信里可以看出,我这个职位的上一任、那个叫艾莲娜·詹宁斯的女人突然被调到公司的某个部门去了。诺拉非常愤怒,事实上,她是如此愤怒以致一直申诉到公司“食物链”的副总裁层——颇为大胆的举动。
主题:回复:关于艾莲娜·詹宁斯的调职
日期:四月八日,星期二,上午8∶42∶19
发信人:GALLred
收信人:NSommers
诺拉:
我收到了你发来的几封反对将艾莲娜·詹宁斯调去另外一个部门的邮件。由于艾莲娜既是你手下最高等级的员工,又是你团队的一名重要成员,因此我很理解你的心情。
然而,很遗憾的是,你的反对意见被最高权力机构驳回。AURORA项目急需艾莲娜的专业技能。
在此我向你保证,你的团队人数不会因此而减少。你被授予人事征用权,可在公司内部调动任何感兴趣或者合格的人员填补艾莲娜的职位。
如果我能为你提供更多帮助,请告诉我。
谨致问候,
格雷格·艾瑞特
高级研究事业部高级副总裁
特莱恩公司
帮助你改变未来
两天后,诺拉又收到了另一封邮件:
主题:回复:回复:关于艾莲娜·詹宁斯的调职
日期:四月十日,星期四,下午2∶13∶07
发信人:GALLred
收信人:NSommers
诺拉:
关于AURORA项目,非常抱歉,我只能说它对特莱恩的未来来说是一项关键性任务,除此之外我不能自由透露项目的具体事项。由于AURORA是最高机密的研发项目,敬请你对此不要再多加追问。
诚如上封信中我所说的,我理解要在公司内部找到合格的人选填补艾莲娜的职位很困难。因而,我很高兴地通知你,本次你被特许不用遵守公司对于从外部聘请职员的禁令。该职位空缺被定为“银弹”职位,允许你从特莱恩公司外部雇用员工。我相信也希望这能减轻你的忧虑。.99lib.
如有疑问,请随时致电或致函。
谨致问候,
格雷格·艾瑞特
高级研究事业部高级副总裁
特莱恩公司
帮助你改变未来
停!突然之间所有的事情都有点眉目了。我是被请来代替这个叫艾莲娜的女人的,而艾莲娜则被调去了某个叫做AURORA的项目。
AURORA项目显然是一项最高机密的任务——一个“黄鼠狼项目”。我找到它了!
似乎把这些邮件抽出来拿去复印并不是个好主意,于是我从诺拉储物柜里的一大摞标准拍纸簿里拿出一个,开始摘录邮件内容。
我不知道我坐在她办公室的地毯上抄了多久,但是一定有四或五分钟。忽然我的余光看到了点什么,我抬头一瞥,看见一个保安站在门口盯着我。
特莱恩不是从保安公司聘请保安,而是有自九九藏书己的安全人员,统一穿深蓝色夹克和白色衬衫,看上去有点儿像警察或是教堂引座员。这个保安是个黑人,高个子,很结实,灰色的头发,双颊上有许多痣,就像是雀斑。他的眼睛很大,双眼皮,就像巴吉度猎犬的眼睛,并戴着金属丝边眼镜。他站在那儿,盯着我。
尽管我早已在脑中预演过万一被逮住时该说的话,可这一刻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知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呢。”保安说。他没看着我,而是直直地瞪着诺拉的办公桌。他在看电脑——上的键盘幽灵吗?不,老天爷,拜托了,千万别是!
“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我说。
“我知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可不是嘛!我知道!”
我吓得要命,心脏狂跳。万能的主啊,我想,我挂了。
第二十二章
他眨巴眨巴眼睛,还是死盯着那儿不放。他刚才看到我安装那个装置了吗?接着,我又想到了另外一个同样让我发慌的念头:他有没有注意到门牌上诺拉的名字?一个男人在女人的办公室里翻文件,他会不会起疑心?
保安就站在打开的门前,我赶紧扫了一眼门上的名牌,上面写着:N.SOMMERS。只有名字的首字母和姓,那么这个N.SOMMERS既可能是女人,也可能是男人。然后我又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个保安可能负责巡逻走廊很久了,而且他和诺拉很熟悉。
保安还是站在门口,堵住了出口。现在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可以试着逃跑,但首先必须经过他身边,也就是说我不得不向他猛冲过去,把他撞倒在地,杀出一条血路。他虽然身材魁梧,但是年纪大了,说不定跑得不快,有可能这招能行得通。噢,我们这是在说什么呢?人身伤害?还是对一个老年人?天哪!
我心念急转:我是不是该说我是新来的呢?我脑子里准备了一系列解释,例如我是诺拉·索莫斯的新助理,我是她的直属部下——呃……是她叫我加班的。这男人到底知道些什么?他不过是个讨厌的保安罢了!
他往办公室里走了几步,摇摇头说:“嘿,我想我什么都看到了。”
“啊,我们有个大项目明天上午到期——”我愤愤地说。
“你有一辆野马Bullitt车!那可是辆名副其实的Bullitt呀!”
我终于明白他盯着的是什么了,他正冲着那儿走去。墙上挂着一幅嵌在银色画框里的大幅彩色照片。照片上是一辆改装得非常漂亮的老式肌肉车。他神情恍惚地向它靠近,仿佛他正在靠近的是《圣经》里的约柜。“妈的,嗨!这真是一九六八年的福特野马390跑车!”他跟见了上帝一样,呼吸都加重了。
我的肾上腺素开始起作用了,轻松的感觉从我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里渗透出来。谢天谢地!
“是啊,”我自豪地说,“棒极了。”
“嘿!看那辆野马!那匹骏马是原厂出品的高性能跑车吧?”
我怎么知道!我连福特野马和道奇-标枪都区分不出来!要我看的话,我会以为那是辆AMC Gremlin。“当然啦。”我回答道。
“现在到处都是冒牌货,你知道的。你有没有检查过它的后座,看看上面是不是有多余的金属板,就是加.99lib.固双排气管的东西?”
“噢,是啊,”我漫不经心地回答,然后站起身,向他伸出手,“尼克·索莫斯。”
他的手大而干燥,一只手就把我的整只手都吞没了。“卢瑟·斯塔福德,”他说,“我以前没见过你。”
“是啊,我晚上从来都不加班。都是这个该死的项目——老是这样,‘我们明早九点就需要它,很急’,然后急急忙忙地赶工,赶出来了却又得等。”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很随意,“很高兴我不是惟一一个加班的人。”
可是他还是死咬着那辆车不放。“嘿,我想我还从来没见过高原绿的野马翘尾型跑车呢。我是说,只在电影里见过。这辆看起来就跟电影里史蒂夫·麦奎恩开的野马一模一样!他就是开着一辆这样的车把坏蛋的那辆黑色道奇战马逼下大路,使它直冲进加油站,箱盖飞得到处都是!”他深深地陶醉其中,低声一笑:“《警网铁金刚》,我最喜欢的电影。我都看了上千次了。”
“可不就是嘛,”我说,“跟那辆一样。”
他移得更近了。我忽然意识到就在银框照片旁边的架子上有一尊巨大的金色雕像,底座上用大黑字母刻着:“授予诺拉·索莫斯一九九九年度风云女性奖”。我快步走到桌子后面,身体刚好挡住雕像,表面上装作也是过来看照片的。
“配有车尾扰流翼等等,”他没完没了地说,“双排气管,对吧?”
“嗯,是啊。”
“还有卷边等等?”
“就是就是。”
他又摇了摇头:“嘿!你自己改装翻新的?”
“咳,我真希望能有那个闲工夫。”
他又笑了起来,发出低沉的隆隆笑声:“我明白你的意思。”
“把它卖给我的那个人一直把它放在车库里。”
“这匹骏马有三百二十马力是吧?”
“没错。”我回答,说得跟我知道一样。
“看看这宝贝儿的方向灯罩。我曾经有辆六八年的硬顶车,后来我们有了第一个孩子,我老婆就逼我放弃了。从此以后我一直惦记着它。但是现在的新型野马Bul99lib?litt跑车我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我摇摇头:“决不会。”我压根儿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难道这个公司里的每个人都如此“车”迷心窍?
“请恕我冒昧问一句,似乎你用的是古德利奇牌70码的轮胎和15×7的美国转矩轮圈,对吗?”
天哪,我们能不能不谈这个话题了?“实话跟你说,卢瑟,我对野马一无所知,我甚至不值得拥有一辆野马。是我老婆买了它给我当生日礼物,因为接下来七十五年要拼死拼活偿还这笔贷款的人是我。”
他又笑了:“我明白,我也是过来人。”我见他低头看着桌上,马上明白了他在看什么。
那是一个淡黄褐色的大信封,用红色的大写体醒目地写着诺拉的名字:NORA SOMMERS。也许他还没看到诺拉的名字呢,于是我环顾桌上,想找点什么把它遮住,可是诺拉把她的桌子收拾得太整齐了。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动作自然,拽住拍纸薄里的一页纸猛地一扯,偷偷地把它从里面撕了下来,让它落到桌面上,然后用左手把它推到信封上。干得真漂亮,亚当!那页黄色的纸上有我做的一些摘录,不过在别人看来却是毫无意义的。
“诺拉·索莫斯是谁?”他问。
“噢,那是我妻子。”
“尼克和诺拉,哈?”他咯咯地笑起来。
“是啊,别人总这么笑我们,”我也笑了,“这就是我跟她结婚的原因。嗯,我得赶紧整理文件了,否则我得在这儿熬通宵了。很高兴认识你,卢瑟。”
“我也是,尼克。”
保安终于走了,我紧张得做不了其他事儿,只能把电子邮件抄完,然后关了灯,锁上门。就在我回去把钥匙放回利萨·麦克奥拉夫的办公间时,我看到一个人在不远处走动。我猜又是卢瑟。他还想干什么?再聊会儿野马?我只想把钥匙偷偷地放回去,然后赶紧走。
可是这人并不是卢瑟,是个大腹便便、戴角质镜架眼镜、扎马尾辫的男人。
这是我最意想不到会在晚上十点钟在办公室见到的人,不过,话又说回来,工程师的工作时间都是不正常的。
诺亚·莫登。
他有没有看见我给诺拉的办公室上锁?或者,甚至看到我在里面了?又或他的视力没那么好?或许他根本就没注意?也许他根本就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可是他在这儿干什么呢?
他什么也没说,也没跟我打招呼,我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注意到我。但是我是附近惟一的除他之外的人,而他又不是瞎子。
他转到边上那条通道,在某个格子间里放下一个文件夹。我装作不经意地经过利萨的办公间,动作迅速地把钥匙圈放回到那盆植物里,还是搁在我找到它的土里,然后一步不停地继续走。
我正走向电梯的时候听到他喊:“卡西迪。”
我转过身。
“我原以为只有工程师才是夜行动物呢。”
“我只是想努力跟上。”我的借口苍白无力。
“我知道了。”他说,他说这话的声音让我毛骨悚然。然后他问:“跟上什么?”
“对不起,你说什么?”
“你想跟上什么?”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的心脏狂跳。
“要记住啊。”
“什么?”
但是莫登已经走向电梯了,他没有回答我。
第二十三章
到家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要散架了,感觉比以前还要糟糕。我不是干这行的料,现在我只想再去借酒消愁,可是我却不得不上床睡觉。
我的公寓看起来似乎比以前更小更脏了。现在我拿着六位数的年薪,应该能在码头上新建的高楼里租上一套房子,本来实在是没有理由再在这个狗窝里待下去了。只不过这是我自己的狗窝,时刻能提醒自己,虽然现在我表面上衣冠楚楚,装腔作势又虚伪狡诈,而实际上我只是个挣扎在下层生活里的小混混罢了。另一个原因,是因为我没时间去找房子。
我按了按门口的电灯开关,可屋里还是黑乎乎的。该死的!也就是说沙发边上那个丑陋的大台灯的灯泡烧坏了,那可是屋子里最主要的光源!我总是把台灯的开关打到开的位置,这样一来我在门口就能直接控制它。现在我不得不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里摸索,找我放灯泡和其他杂物的小橱子。还好,我对这屋子里的每一寸都熟得不得了,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找到。我在瓦楞纸盒里摸到一个新灯泡,心想这可得是个一百瓦的才好,可别是个二十五瓦或更小的。然后又穿过屋子摸到沙发边,先取下灯罩,再把坏灯泡旋下来,换上新的。但是还是不亮。妈的!还真是给我这倒霉的一天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呀!我摸到台灯底座上的小开关,拧了一下,屋里一下亮堂起来了。
我正要去卫生间,猛然想到一个问题:台灯的开关为什么被关上了?我从来都没把台灯底座上的开关关上的——从来都不。是我精神错乱了吗藏书网?
难道99lib.有人来过我的公寓?
这种感觉很恐怖,有点儿妄想症的意味。有人来过我的公寓,否则台灯底座的开关怎么会被关上?
我既没有室友也没有女朋友,没人有我的钥匙。这破房子的房东从来没出现过,帮他管理房子的糟滥管理公司也从不进来,就算你求他们派个人来修暖气管也没用。除了我,这里没有任何人来过。
我看了看台灯底下的电话。这台黑色的松下牌旧电话机是答录一体机,只是我已经不再用它的录音部分了,因为我在电话公司开通了语音邮件。我又注意到有地方不对劲儿了:黑色的电话线横搭在拨号键盘上,而不是跟以往一样盘绕在电话机的一边。没错,这些的确都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细节,但是如果你独居,你就会留意到它们。我努力回忆最后一次打电话时的情景,当时我在哪儿?又在做什么?难道我会心不在焉到把话筒都挂错了边吗?可是我很确定今早离开家的时候电话并不是这样的。
肯定有人来过。
我回过头来看着电话答录机,又发现了一个明显不对劲的地方:我不使用的录音部分是双带系统,其中一个微型磁带用来记录输出信息,另一个则用来录下打进来的电话留言。
可是现在记录打入电话留言的磁带不见了。有人把它拿走了。
这个人,应该是想要得到我的电话留言。
又或——我突然想到——是想要确信我没有使用答录机而对我的电话进行了录音。一定是这样。我起身去找我仅剩的另外一个录音机,那是我念大学时买的,忘了当时为什么买它了,那是一个袖珍型微盒式磁带录音机。我依稀记得几个礼拜前找打火机的时候在桌子最底层的抽屉里见过它,于是我打开抽屉,翻箱倒柜地找,但是没找到它,其他抽屉里也没有。我越找就越肯定在底层抽屉里见过它。因此我又在底层抽屉里找,却找到了和它配套的变压器,我的确没记错。这台录音机也不见了。
现在我完全肯定了:不管是谁来搜过我的房间,他是在找我可能录下的任何录音磁带。问题是,谁来搜过我的房间呢?如果是怀亚特和米查姆派来的人,那就太让人忍无可忍了。
但是如果不是他们呢?如果是特莱恩公司的人呢?这个念头太可怕了,我想都不敢想。我想起莫登面无表情地问我:“你想跟上什么?”
第二十四章
尼克·怀亚特的房子坐落在最奢侈的市郊,那是个大家都听说过的地方,奢华到大家都喜欢拿它开玩笑。在这座以大型、华丽和品位高到令人愤慨的房产而著称的城市里,这儿无疑是最大、最华丽、品位最高的地方。毫无疑问,对怀亚特来说,居住在一栋人人谈论、《建筑文摘》拿来做封面、地方记者找尽借口想蹭进去写报道的房子里显然是非常重要的。这些记者就喜欢在这座硅谷圣西蒙式的豪宅里拍些让人大吃一惊、肃然起敬的照片,他们喜欢这儿的那一套日本格调——装模作样的禅静、宽容和简单,而这却与怀亚特成队的宾利敞篷车以及他决不“禅”的嚣张形成强烈对比。
怀亚特电信公司公关部有个人专职负责尼克·怀亚特的个人宣传,在《人物》、《今日美国》之类的杂志上发布新闻。他不时地公布些有关怀亚特资产的消息,我正是由此得悉那栋豪宅耗资五千万美元,在规模和美观程度上更胜比尔·盖茨坐落在西雅图附近的湖滨别墅。它是一座十四世纪日本宫殿的仿制品,整座房子是在大阪建造的,然后再拆分成许多部分运到美国。房子外面环绕着四十多英亩的日式花园,里面种满了罕见的花卉品种,还有假山、人工瀑布、人工池塘,以及从日本运来的古式木桥。甚至99lib?连用来铺车道的不规则石头都来自于日本。
当我驾车行驶在漫长的石头车道上时,我当然没有看见上述那些传闻中的东西。我只看到了一间石头警卫室和一扇自动开关的大铁门。门内有一片竹林,似乎绵延几里;一个车库,六辆不同颜色的宾利敞篷车像一卷救生圈那样摆放着(怀亚特不喜欢美式肌肉车);还有一栋围在石头高墙里的巨大木质矮房。
米查姆通过安全电邮以“亚瑟”的用户名给我的hushmail账号发了一条信息,命令我来汇报。邮件当然是绝对安全的,用的是那个芬兰的匿名邮件系统,能让邮件的来源无法追踪。信里使用的密语把整封邮件搞得像是我在网上交易的订单确认信,而事实上这封邮件却告诉了我碰头的时间、地点等等。
米查姆详细地通知了我目的地和行车路线。我得先开车到一个Denny's停车场,等一辆深蓝色的林肯车来,然后我再跟着它去怀亚特家。我猜这样做大概是为了确信我没有被跟踪。我想,他们实在是有点多疑妄想了,但是这话我又能跟谁说去?毕竟我才是真正处境尴尬的那个。
我一下车,带路的林肯车就开走了。一个菲律宾男人开了门,让我脱鞋。他把我领进一间会客室,让我在那里等待。会客室里有日式拉门、榻榻米、一张99lib?矮矮的黑色漆案和一个像蒲团、近似方形的白色沙发——坐上去并不怎么舒服。黑色的咖啡桌上几本杂志摆放得很有美感,我翻了翻,有《罗伯报告》、《建筑文摘》(自然包括把怀亚特的房子放在封面的那一期),以及一本苏富比拍卖行的产品目录。
那个男佣(随你怎么称呼他)终于回来了,冲我点点头。我跟着他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向另外一间空荡荡的房间,从这儿望去我能看到怀亚特坐在一张长长的矮黑餐桌的桌首。
我们接近餐厅入口的时候,突然响起一阵高音警报,声音大得不可思议。我困惑地四处张望,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被那个菲律宾男佣和另外一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抓住了。他们俩把我摔倒在地,我大叫:“搞什么鬼?”我挣扎了几下,但是这两个男人实在是跟相扑一样有力。后来出现的那个人按着我,而菲律宾男佣则把我全身上下拍了一遍。他们找什么呢?武器?菲律宾男佣搜到了我的苹果iPod MP3音乐播放器,一把把它从我的工具包里扯了出来。他看了看,用菲律宾语说了些什么,递给另外那个人,那个人也看了看,又递还给菲律宾男佣,并且粗声粗气地说了些我根本听不懂的话。
我坐起身。“这就是你们欢迎所有怀亚特先生的客人的方式?”我问。男佣拿着iPod走进餐厅,把它呈给一直在旁观的怀亚特。怀亚特连看都没看就递回给了他。
我站起来:“你们从来没见过这个?还是说在这里外部音乐不得入内?”
“他们只不过是仔细罢了。”怀亚特回答。他穿着黑色紧身长袖衬衫,看起来似乎是亚麻质地的,可能价钱比我一个月的工资还高,即使是我现在在特莱恩拿的薪水恐怕也不够。他的肤色黑得不正常,我想他肯定是用了某种日光浴床。
“怕我携带危险物品?”我问。
“我不‘怕’任何事,卡西迪。我喜欢每个人都遵守游戏规则。如果你够聪明,又不耍花招的话,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想都不要想给自己留退路,你可逃不出我们的五指山。”有趣的是,如果不是他提醒,我从来都没起过这种心思。
“我不懂。”
“我是说如果你打算做些愚蠢的事情,比方说把我们的会议或者我及其他与我相关的人给你的电话录下来,你可不会有好果子吃。你不需要任何退路,亚当,我就是你的退路。”
一个身着和服的漂亮日本女人捧着一个托盘进来了,用银钳子夹起一条卷起的热毛巾递给怀亚特。他擦了擦手,再把毛巾递给她。靠近看,你就能看得出他一定做过拉皮除皱手术,因为他的皮肤绷得太紧了,把双眼扯得跟爱斯基摩人的眼睛一样。
“你家的电话不安全,”他接着说,“你家的语音信箱、电脑和你的手机都不安全。除非我们要求,否则只有在紧急情况下你才能主动联系我们。其他时间我们会通过安全加密邮件联系你。现在,能让我看看你的收获了吧?”
我把CD给他,里面有我从网站上下载的所有特莱恩公司近期雇员的资料,另外还有几张纸,最上面那张是我打印的笔记。正在他读我的笔记的时候,日本女人又回来了,这次她捧来了另外一个托盘。她在怀亚特面前一字排开几个红漆盒子,里面摆着小巧精美的寿司和生鱼片,配上小小的白米饭团、淡绿色的芥末以及粉红色的腌制姜片。怀亚特没有抬头,他聚精会神地看着我带来的笔记。几分钟后,他从桌上拿起一个黑色的小电话——之前我都没注意到它的存在——小声地说了些什么。我只听到了“传真”这个词。
最后他看着我,说:“做得好。很有意思。”
另一个女人出现了,这是个拘谨的中年妇女,脸上很多皱纹,头发灰白,脖子上挂着老花眼镜。她微笑着接过怀亚特手里的那叠纸,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难道他晚上也专门有个秘书随时候命吗?
怀亚特拿起一双筷子,夹起一小片生鱼放到嘴里,一边盯着我一边若有所思地咀嚼。“你知道日本饮食的优越之处吗?”他问。
我耸耸肩:“天麸罗之类的还不错。”
他嘲笑地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天麸罗。你认为日本人的平均寿命为什么会位居世界第一?低脂肪、高蛋白的食物,大量的素食,富含抗氧化剂。他们吃的大豆是我们的四十多倍。几个世纪以来他们一直拒绝食用四条腿的生物。”
“噢。”我回答,暗想:他说这话的目的是……
他又吃了一口鱼,“你实在应该好好提高一下你的生活质量了。你现在……二十五岁?”
“二十六。”
“你还有几十年要过。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抽烟啦、喝酒啦、麦当劳的巨无霸等垃圾食品啦——那些乱七八糟的都该戒了。我每晚只睡三个小时,不需要更多的时间。你在那玩儿得开心吗,亚当?”
“不开心。”
“很好,你不是去那儿玩儿的。你对你在特莱恩的新角色感觉还行吧?”
“我正在熟悉那儿的情况。我的上司真是个婊子——”
“我说的不是你的掩护身份。我是在说你真正的工作——卧底。”
“还行?不,还不行。”
“的确是有很大风险。我了解你的苦处。你还跟老朋友们碰面吗?”
“当然。”
“我并不指望你和他们断绝往来,那会引起人们的怀疑。但是你他妈的最好确定你会管好你的嘴巴,否则你会生不如死。”
“明白。”
“我想不用我提醒你失败后会有什么后果吧?”
“不需要。”
“很好。你的工作是很有难度,但是如果失败,你的人生将会更不好过。”
“实际上我挺喜欢待在特莱恩的。”我是在说实话,不过我也知道他会觉得我是在顶他。
他抬起头,一边咀嚼一边假笑着说:“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我们小组很快就要给奥古斯丁·戈达德做一个演示了。”
“老好人Jock·戈达德是吧。嗯,很快你就会知道他是个妄自尊大、自以为是、废话连篇的老家伙。我想他还真的把那些拍他马屁的评论当回事儿了,就是你在《财富》杂志上总能看到的‘高科技的道德心’那样的屁话。还真以为他放个屁都是香的了。”
我点点头。我该说些什么?我不认识戈达德,所以我既不能表示赞同也不能表示反对。但是怀亚特的嫉妒是很明显的。
“你们什么时候给那个傻老头做演示?”
“几个礼拜内。”
“也许我能帮上点儿忙。”
“我对帮助来者不拒。”
电话响了,他马上拿起来。“喂?”99lib.他听了一会儿,“好吧。”他说,然后挂上电话。“你找到了些有用信息。过一两个礼拜你会收到一份关于艾莲娜·詹宁斯的详细背景资料。”
“嗯,跟我拿到的龙格尔和索莫斯的资料一样?”
“不,这次比那些要详细得多。”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采取进一步行动.99lib.。她是你的突破口。现在你已经知道项目的代码了,接下来我需要一份与AURORA项目有关的所有人员的名单。所有人,上至项目主管下至看门人。”
“我怎么搞到?”我一说出口就后悔了。
“想办法。那是你的工作,伙计。我明天就要。”
“明天?”
“没错。”
“好吧,”我的声音里藏着那么一点反抗,“那么你要的东西就到手了,是吧?这事儿就了结了。”
“噢,不,”怀亚特回答,微笑着露出他那又大又白的牙齿,“这只是个开始,小子。我们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五章
如今我疯狂地工作,经常恍恍惚惚。除了在特莱恩的正常上班,我还要花大量时间上网查资料,或者复习米查姆和怀亚特送来的让我听来绝顶聪明的竞争情报文件,因此总要工作到深夜,每晚都如此。有几次,在那漫长而又交通堵塞的回家途中,我几乎是开着开着车就睡着了。我总是突然惊醒,猛然睁开眼睛,在拐向对面车道或者撞上我前面车的最后一刻踩下刹车。通常午饭过后我就开始精神萎靡,需要摄入大量咖啡因才能使我不致在办公间里抱臂睡去。我总是幻想能早早回家,回到我那黑暗的陋室,窝在被窝里,然后沉沉地睡一个下午。我以咖啡、健怡可乐和红牛为主食,你能清楚地看到我的黑眼圈。如果是个工作狂,至少能从中得到某些病态的乐趣,但我只是被逼的,就像某本俄国小说里被鞭子抽打着的马。
然而过度透支体力并不是我最大的问题,问题是,我已经分不清自己的“真正”工作和“掩护”工作了。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在一轮又一轮的会议中展露出足够的锋芒,防止诺拉嗅出点儿不对劲并盯上我,就已经让我忙得不可开交了。我几乎挤不出时间偷偷摸摸四下打探,以搜集关于AURORA的情报。
在Maestro会议上或者员工餐厅里,我偶尔能见到莫登,他也会停下来跟我聊会儿。但是他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看见或没看见我从诺拉办公室里出来的那晚。也许他并没看见我在诺拉的办公室;也可能他看见了,但是出于某种原因而没有说出来。
还有就是每隔几晚我都会收到“亚瑟”发来的电子邮件,询问我调查进展得怎么样了,情况如何,以及为什么我要花那么长时间。
几乎每个晚上我都得熬夜,我几乎没有落家的时候。塞斯给我留了一堆电话留言,过了大约一个礼拜他终于放弃了。我的大多数其他朋友也都放弃了我。我偶尔想方设法强挤出半个小时去我爸那儿看看他,但是他对我疏远他很生气,因而每次去的时候总是瞧都不愿瞧我一眼。老爸和安托因之间已经休战,进入了某种冷战阶段。至少安托因没有扬言要辞职——到目前为止。
有天晚上我又溜进了诺拉的办公室,把那个小型按键记录器取了回来,一切进行得迅速而又顺利。我那爱好野马车的保安朋友通常在十点到十点二十之间进行巡视,所以我在他出现之前就把事情搞定了。整个过程花了不到一分钟,诺亚·莫登也没有出现。
这根小小的电缆现在储存了上百万次诺拉的按键动作,其中包括她所有的密码。只需要把它插入我的电脑,把里面的文本文件下载到我的电脑里就行了。然而我并不敢在我的办公间这么做,谁知道特莱恩的网络系统使用哪种监测程序!这个风险可不值得冒。
于是,我登陆到了企业网站。我在搜索栏里输入“AURORA”,可是什么都没查到。意想不到,真是意想不到。但是我又有了另外一个主意:输入艾莲娜·詹宁斯的名字,搜到了关于她的网页。网页上没有她的照片——绝大多数人上传了自己的照片,也有些人没有放——不过有些基本信息,例如她的分机号码、工作职位(颠覆性技术研究部销售主管)、部门编号——同时也是她的通信地址。
我知道这个小号码是极度重要的信息。跟怀亚特电信一样,在特莱恩,每个人都有一个部门编号,而其他跟你同部门的人也都是这个号码。我只需要在企业数据库中键入这个号码,就能得到一份所有直接与艾莲娜·詹宁斯共事的人的名单——这也就意味着他们都参与了AURORA项目。
这并不意味着我能得到一份完整的AURORA项目员工名单,因为有些人可能在这个项目的其他部门工作,但至少我已经掌握了其中不少人的名字:一共四十七个名字。我把这四十七个人的网页都打印了下来,把打印纸放进文件夹,塞到我的工具包里。这个,我想,应该能让怀亚特的那帮人开心一阵了。
那晚我回到家的时候大约已经十点了,当我正打算把诺拉电脑上所有的按键记录下载到我的电脑里时,突然注意到一个东西。在我的“餐桌”中央——所谓的餐桌只是我花了四十五美元在二手家具店里买的一个贴有福米卡家具塑料贴面的东西——立着一个看上去崭新的马尼拉麻纸信封。信封很厚,而且是密封的。
早上它还没在这儿。怀亚特的人又一次潜入了我的住宅,似乎是为了证明他们哪儿都能进去。好吧,的确证明了。或许他们认为这是最安全的方式,能把东西给我却不被人看见,但是在我看来这几乎是恐吓。
信封里装着一份厚厚的有关艾莲娜·詹宁斯的档案,正如怀亚特所承诺的那样。我打开信封,看见一叠艾莲娜·詹宁斯的相片,诺拉·索莫斯的按键记录立刻被我忘到了九霄云外。这个艾莲娜·詹宁斯,坦率地说,真是个辣妹。
我坐在我的读书椅上仔细地阅读档案。
很显然这份东西要花费许多时间、精力和金钱。私家侦探到处跟踪她,对她的行踪、习惯和差事都做了详细记录。她走进特莱恩大楼、在餐厅和几个女性朋友会面、在某家女性健身俱乐部运动健身、从她的蓝色马自达车下来等等场景都被拍了下来。她的黑发像缎子一样光滑闪亮,眼睛是蓝色的,身材苗条(穿着莱卡弹力健身衣尤其明显)。有时候她戴一副宽框的黑眼镜,就是漂亮女人们喜欢用来向大家表明她们不仅聪明、庄重,而且漂亮得就算戴副丑眼镜也不会有损形象的那种眼镜。事实上它使她看起来更加性感。也许这正是她戴它的原因。
看了一个小时档案,我对艾莲娜·詹宁斯比对任何女朋友都要了解。她不仅漂亮,还很有钱——双重威胁。她在康涅狄格州的达里恩镇长大,先在法明顿的波特女子学校上学,然后去了耶鲁大学主修英文,专攻美国文学。她也上.99lib.了一些计算机科学和电子工程课程。从她的成绩单上看,她绝大多数课程都是拿的A或A-,大三的时候获得了美国大学优等生荣誉学会会员资格。好吧,那么她还很聪明——三重威胁。
米查姆的人把她和她家人的财务背景都查得清清楚楚。她有几百万美元的信托基金。而她的父亲,斯坦福德市一家小型制造企业的CEO,拥有的资产则远远超过她的信托基金。她有两个妹妹,一个还在卫斯理公会教徒大学念书,另一个则在曼哈顿的苏富比拍卖行工作。
她几乎每天都给父母打电话,由此可得出一个合理的猜测:她和双亲关系很亲密(文件里还包括了她一年的电话账单,好在有人已经帮我把它简化了,总结出了她最常打的电话号码)。她还是单身,似乎没有正式的男朋友,在离特莱恩总部不远处的一个上层阶99lib?级聚集的小镇里有一套自己的公寓。
她每周日去一家全食超市购买食品,似乎是个素食主义者,因为她从来都不买肉类,甚至连鸡肉或鱼都不买。她吃东西就像一只小鸟,而且还是从热带雨林来的小鸟——吃大量的水果、浆果和坚果。她既不泡吧也不在傍晚的时候去享受减价供应的饮料,不过偶尔会让附近的酒店给她送酒,所以至少她还是有一个缺点的。她最爱喝的伏特加似乎是灰藏书网鹅牌,而最青睐的琴酒则是添加利的马六甲琴酒。她一周会去餐馆一到两次,去的可不是Denny's或Applebee's或者Hooters那样的平价餐厅,她似乎喜欢有品位的、由名厨打理的叫什么“脉轮”(Chakra)、“高地”、“满客”和“唵”(Om)之类的餐厅。除此之外她也经常去泰式餐厅。
她每周至少去看一次电影,而且总是在电影信息网站Fandango上提前买电影票。她偶尔也看言情片,但大多数是看外语片。很显然这是个宁愿看《木屐树》也不愿看《反斗星》的女人。哦,还有,她在亚马逊和巴诺网上书店购买过很多书,大部分都是严肃小说,有些是拉美文学作品,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关于电影的书。除此之外,最近她还买了一些关于佛教和东方智慧之类的书。她也买DVD碟片,其中包括整套的《教父》以及一些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黑色经典电影,例如《双重保险》。事实上,她买了两次《双重保险》,一次是几年前买的录像带,第二次则是最近买的DVD碟片。显然她是最近两年才购置DVD机的,也很显然老弗雷德·麦克默里和芭芭拉·斯坦威克的片子是她的最爱。她好像把安妮·迪芙兰蔻和阿兰尼斯·莫里斯特的演唱专辑都买齐了。
我把这些都记下了,艾莲娜·詹宁斯的形象在我脑子里渐渐鲜明起来。而且我也开始有了个计划。
第二十六章
星期六下午我穿着白色网球服(是当天上午刚买的——我通常是穿条破烂短裤和T恤上场的),戴着一只贵得出格儿的意大利潜水表(这是我最近花大手笔购置的),去了家名叫“网球与球拍俱乐部”极其高档的会员制网球馆。艾莲娜·詹宁斯是这儿的会员,根据我手头上的资料显示,她常在周六来这儿打球。周五的时候我给俱乐部打了个电话,声称自己第二天会跟她一起去打球可是却忘了预约的时间,一时又联系不上她。是几点来着?这样便确定了她订了几点的场子。太容易了。她订的是四点三十分的双打场。
我提前半小时去与俱乐部的会员事务部长会面,他带我在俱乐部里转了转。进这个俱乐部还挺费事儿,因为这是家私人会所,你可不能大摇大摆地说进就进。我让阿诺德·米查姆请怀亚特安排了某个也是这儿会员的有钱人(是一个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比怀亚特的身份地位略低几级),与俱乐部联系说要做我的担保人。这个人是会员资格委员会的成员,而且显然在俱乐部里很有些分量,因为会员事务部长乔希似乎因能陪着我参观而欣喜若狂。他甚至给了我一张当天的贵宾免费邀请券,让我能够仔细参观球场(包括室内和露天的红土网球场),或许还能顺手打场球。
这个球馆是栋占地庞大的鹅卵石屋,看起来很像纽波特市的那些“避暑别墅”。它坐落在一片修剪得完美无比的草地中央,碧绿的草坪就像大海一样一望无际。最后我装作冲着某个熟人挥手打招呼,在咖啡厅与乔希握手道别。他提出给我安排一场比赛,但我告诉他不用,我在这儿认识人,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
几分钟后我见到了她。你绝不可能错过这个美人儿。她穿着件Fred Perry牌的衬衫,玉峰高耸(不知道为什么,从照片上看不出她如此丰满),蓝色的双眼闪亮迷人。她和另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人一起走进咖啡厅,两个人点的都是Pellegrino气泡矿泉水。我在她附近找了一张桌子,注意保持着一定距离。我特地挑了她身后的座位,目的是为了观察、偷听,最重要的是,不能被她发现。如果她注意到了我,那么下次我再想在她附近晃悠可就难了。我并不是布拉德·彼特那样的大帅哥,可我长得也不是很难看,女人们通常还是会留意到我,所以我必须非常小心。
我无法判断艾莲娜·詹宁斯的这个女伴是她的邻居还是大学同学,不过她们显然不是在聊公事,应该可以推测她们并不在AURORA项目组共事。这次不太走运——我可不是来偷听她们的八卦的。
正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我是艾莲娜。”她接了电话。她的声音柔润甜美,正是私立学校学生那种有教养却又不矫揉造作的声音。
“真的?”她说,“啊,听起来似乎你已经解决了它。”
我竖起耳朵听。
“基思,你已经把所需的时间砍掉一半了,真是难以置信!”
她绝对是在谈公事。为了听得更清楚,我凑近了一点儿。周围都是说笑声、盘子碰撞发出的丁当声以及网球撞击的砰砰声,我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她说的话。有个大个子从我桌边挤过,他的大肚子差点挤翻了我的可乐。而且他还在大笑,艾莲娜的说话声完全被他的笑声淹没了。快走开,浑蛋!
他终于摇摇摆摆地挤了过去,我又听到了她对话的另一小段。她压低了声音,只有只字片语能传到我这边来。我听到她说:“……嗯,这是个价值六百四十亿美元的问题,不是吗?我真希望我知道答案。”然后,声音大了点儿:“谢谢你告诉我——实在是棒极了。”哔的一声,她挂上了电话。“工作,”她对另外那个女人抱歉地说,“真抱歉。我多希望能放下工作,可是这段时间我是需要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德鲁来了!”一个高个子的健壮男人走到她跟前——这男人三十出头,青铜色的皮肤,有着划艇手那样的好身材——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我留意到他并没有吻另外那个女人。
“嗨,宝贝儿!”他说。
好,我暗想,这么说怀亚特的那群笨蛋没有发现她终归还是有男朋友的。
“嗨,德鲁!”她说,“乔治呢?”
“他99lib?没给你打电话?”德鲁问,“那个粗心大意的家伙,他忘了这周末要陪女儿了。”
“那我们不是缺了个人?”另外那个女的说。
“我们可以随便拉个人,”德鲁回答,“我不敢相信他居然没给你打电话。这个没用的家伙!”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放弃了之前.99lib.精心策划的计划,就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间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当旁观的群众演员。我站起来说:“请问——”
他们都望向我。
“你们是不九九藏书是缺了个人?”我问。
我做了自我介绍,告诉了他们我的真名,声称我是来这儿看看的,但没提特莱恩公司。他们似乎因为我的加入而放下心来。我想他们大概是因为看我带着尤尼克斯(Yonex)钛网眼职业羽拍而认为我打得不错,尽管我向他们保证我只是打得还行,而且我也很久没打了。基本上这是实话。
我们要了个户外的场子。阳光明媚,气候温和,还有点儿风。艾莲娜和德鲁一组,我和那个叫乔迪的女人一组。乔迪和艾莲娜旗鼓相当,不过艾莲娜的动作要优雅得多。她并不是那种攻势凌人的选手,但是她的反手削球十分漂亮,她总是能回发球,总是接得上球,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她的发球虽然简单却很精准:她几乎没有发出界的球。她的技巧就跟呼吸一样自然。
不幸的是,我低估了那个靓仔,他是个严肃的选手。刚开始的时候我状态很差,反应相当迟钝,第一轮发球我两次都发球失误,乔迪显然很不高兴。不过很快我就进入了状态,而德鲁则把这儿当成了温布尔登网球赛场。我越是进入状态,他就越是攻势凌厉,直到后来急于进攻得到了可笑的地步。他开始上网抢球,横冲到艾莲娜的球区抢接她的球,真是跟没见过球似的。你可以看出她对他的厌恶。我开始觉出他们俩以前肯定发生过点儿什么事——气氛相当紧张。
除此之外就是场上明显的“男人之间的比试”。德鲁开始针对我发球,他狠命击球,有的时候长球都快打出界了。虽然他的发球速度极快,可是控球能力并不怎么样,因此他和艾莲娜开始节节败退。不久我就熟悉了他的路数,料到了他喜欢拦网,于是我故意不让他看出我的球路,然后把球打到他身后。跟上次打篮球一样,这个靓仔也激发了我内心的斗志,我想压压他的气焰。我要让他很难看。一会儿我就满头大汗了,我意识到自己太较真了,把这场社交游戏搞得火药味儿十足,这可不对劲儿。于是我收敛了些,让比分不那么相差悬殊,耐心地陪着打来回球,由得德鲁自己去失误。
最后德鲁走到网前跟我握手,然后拍拍我的背。“你是个不错的初级选手。”他刻意装成和我很亲密的样子说。
“你也一样。”我回答。
他耸耸肩:“我们这边大部分的场子都得由我来防守。”
艾莲娜听见了,她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恼怒。她转向我:“有时间喝一杯吗?”
只有我和艾莲娜两个人去了他们叫做“阳台”的地方——一个巨大的木质露台,从上面能俯瞰整个球场。乔迪通过她们女人之间的暗语,明白艾莲娜不希望大家一起去,于是找了借口告辞了。于是德鲁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也先走了,尽管姿态并不那么优雅。
侍应生走过来,艾莲娜说自己还没决定要喝什么,叫我先点。我要了杯添加利的马六甲琴酒,她震惊地看了我一眼,不过只是一刹那,然后就恢复了冷静。
“我也一样。”艾莲娜说。
“我需要去看看我们是不是有这种酒。”侍应生是个胖乎乎的金发高中生,几分钟后她端着酒回来了。
我们聊了一会儿,谈到了这个俱乐部、会员(很“傲慢无礼”,她说)、球场(“是附近最好的”),但是她很老于世故,没有扯上无聊的“你干什么工作”之类的话题。她没有提起特莱恩,因此我也没提。我突然害怕会聊起那个,我们俩都在特莱恩公司工作,而且,“嘿,你以前干的就是我这个工作!”我想不出如何为这样异乎寻常的巧合找借口。我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主动加入他们的比赛,就那样迫不及待地跳进了她的轨道,而没有依计保持低调。好在我们从来没在公司碰过面,我疑心AURORA项目组的人出入公司走的是独立通道。琴酒的劲儿很快就上来了,这天阳光明媚,景色又宜人,我们之间的谈话进行得十分顺利。
“真对不起,德鲁太冲动了。”她说。
“他打得很好。”
“有时候他就是个混蛋,你对他构成了威胁。肯定是他的大男人心理作怪。用球拍比试。”
我微笑着说:“就像安妮·迪芙兰蔻歌里唱的,听过吗?‘因为如果你使用得当,每件工具都是武器’。”
她的眼睛一亮:“正是如此!你喜欢安妮吗?”
我耸耸肩:“‘科学追着金钱跑,金钱追着自己的尾巴跑——’”
“‘而现今的佼佼者却无路可逃。’”她续完这句歌词,“没多少男人喜欢安妮。”
“我想我是个敏感的人。”我淡淡地说。
“我想是的。以后有时间我们可以聚聚。”她说。
我没听错吧?她刚才是不是邀我约会?
“好主意!”我说,“嗯,你喜欢吃泰国菜吗?”
第二十七章
第二天是星期天,是我惟一能赖床的机会,而阿诺德·米查姆当然会坚持早早地和我碰面。他每天都跟我用电子邮件联系,我则用“唐尼”这个名字给他回信。我在信里通知他有些东西要交给他。他马上回信了,叫我上午九点整在一家家得宝的停车场等他。.99lib.
我到的时候那里已经有许多人了——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在周日睡懒觉——在买木材、瓷砖、电动工具以及成袋的草种和肥料。我在奥迪车里等了整整半个小时。
99lib?这时一辆黑色的宝马745i停在了我旁边的车位上,显得与周围的敞篷小卡车和休闲越野车格格不入。阿诺德·米查姆穿着浅蓝色的开襟毛衣,看起来似乎是正要去哪儿打高尔夫球。他对我打手势叫我上他的车,我照做了。上车后我给了他一张CD和一个文件夹。
“这是什么?”他问。
“AURORA项.99lib.目职员名单。”我回答。
“所有人的名单?”
“我不知道。至少是部分人。”
“怎么不是所有人?”
“这儿已经有四十七个名字了,”我说,“出师大捷。”
“我们需要完整的名单。”
我叹了一口气。“我会尽全力的。”我顿了一秒,一方面我不想告诉他我做了些额外的事情——我告诉他的越多,他就会更加逼迫我,但另一方面我又想吹嘘一下我取得了多大的进展。于是,我在这两种矛盾的想法之间挣扎。“我搞到了上司的密码。”最后我还是说了。
“哪个上司?龙格尔?”
“诺拉·索莫斯。”
他点点头。“你用软件?”
“不是99lib?,键盘幽灵。”
“你打算用她的密码做什么?”
“查查她储存的电子邮件。或许打开她的MeetingMarker软件,看看她都和哪些人开会。”
“这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米查姆说,“我认为现在该潜入AURORA项目了。”
“现在还太危险。”我摇着头说。
“为什么?”
一个男人推着购物车经过,购物车里塞满了绿袋装的Scott's牌草种肥料,旁边四五个小孩儿跟着他跑。米查姆往车窗外察看了一下,触电似的摇上车窗,然后转向我。“为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们的身份识别通道是独立的。”
“看99lib?在上帝的分上,跟着别人进去,或者偷一个身份识别卡,怎么样都行。难道我还需要让你再去接受一次基础训练吗?”
“他们所有的来访记录都有登记,每个入口都有旋转栅门,所以根本不可能偷偷溜进去。”
“清洁工呢?”
“每个入口处都有闭路电视摄像机对着,这事儿没那么容易。你也不想我被逮住吧?至少不希望我现在就被逮住。”
他似乎让步了。“老天,防护得还真严密。”
“也许你能从中学一两招。”
“去死吧,”他厉声呵斥道,“人事档案呢?”
“人力资源资料也保护得相当严密。”我回答。
“总没有AURORA项目那么严密吧?相对来说那个应该比较简单。给我们搞来所有你能搞到的与AURORA有任何一点关系的人员档案,至少也要搞到这张名单上的人的档案。”他举起CD说。
“我下周去试试。”
“今天晚上就去。周日晚上是个好时间。”
“明天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们要给戈达德做演示。”
他露出厌烦的表情。“什么,你的工作太忙了?我希望你没忘记你真正的老板是谁。”
“我必须尽快准备,这个演示很重要。”
“这更是你今晚需要去办公室加班的理由。”他说,然后拧动了点火钥匙。
第二十八章
那晚我早早地就开车去了特莱恩总部。停车场几乎是空的,大概留守的就是保安、二十四小时操作中心的工作人员,以及零星的几个工作狂——我努力假装成的那种人。值班99lib?的大堂前台是个西班牙女郎,我并不认识她,她似乎也因为周日晚上加班而不太高兴。我进去的时候她几乎看都懒得看我一眼,不过我还是跟她打了个招呼,装出一副老实腼腆的模样。我上楼去了自己的办公间,干了一点儿活儿,制作了些Maestro产品在他们称为“EMEA”的地区——也就是欧洲/中东/亚洲地区——的销售量数据表。曲线走势并不乐观,可是诺拉还是希望我能篡改数据,尽我所能地凑出些乐观的数据值来。
这层楼大多数地方都黑乎乎的,以至于我不得不打开自己格子间里的灯。真让人心神不宁。
米查姆和怀亚特想要AURORA项目组里每个人的人事资料,想搞清楚每个人的工作经历,从中了解他们都是从哪些公司挖过来的,以及他们上一份工作都是干什么的。这是个推测AURORA项目内容的好办法。
但是我并不能大摇大摆地走进人力资源部,拉开些文件柜,从里面抽出我想要的文件。特莱恩的人力资源部与公司的其他地方有别。那里是有安全措施保障的。首先,从企业主数据库无法连接这儿的电脑——人力资源部的网络系统是完全独立的。我想这是有意义的,因为人事记录包括各种各样的隐私资料,比方说员工绩效评价、他们的401(k)退休计划的价值以及内部认股数等等。或许人力资源部害怕普通职员会发现特莱恩高层主管的收入比其他人高不少,进而引起办公区大规模的骚乱。
人力资源部在E座三层,距离新品营销部有相当一段路程。一路上有很多锁着的门,不过用我的身份识别卡大概都能打开。
我突然记起,任何人在某个时间点通过哪个检查点都是有记录的,这些信息会被储存起来,尽管并不一定意味着会有人查阅它或者拿它当什么用,可是万一以后出了岔子,我在某个周日晚上出于某种原因从新品营销部走到了人力资源部,而且还留下一路数字“面包屑”作证,这可不太好。
于是我坐电梯下楼,从一个后门出了大楼。这些保安系统的问题在于它们只对人员的进入进行记录,却不管出去的情况。因此,你走出大楼并不需要使用身份识别卡。这也许是出于消防法规的考虑,我不了解。但是,这意味着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栋楼。
现在外面已经全黑了。特莱恩大楼开了灯,它那铬制磨砂的表面闪闪发光,玻璃窗户看上去成了深蓝色。相比而言,这里的晚上挺安静的,只是时不时有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而过的汽车发出的呼呼声。
我绕到了E座,似乎许多行政职能部门都安置在这里,例如中央采购、系统管理这类单位。我看到有人正从辅助通道里走出来。
“喂,能帮我开下门吗?”这个人看上去像是个清洁工。我一边大喊,一边向他挥舞我的特莱恩身份识别卡,“该死的识别卡又出问题了。”
那人给我打开了门,看都没看我一眼。我就这么走了进去,什么都没被记录下来。根据中心系统的记录显示,我现在仍然在B座楼上我的办公间里。
我沿着楼梯爬到三楼,三楼的门没有上锁。这也是某条消防法规定的:在一定高度以上的建筑物必须留有楼梯,以备紧急情况之需。或许某些楼层的楼梯口设有读卡器,但是三楼没有。我直接走进了人力资源部门外的接待区。
这里的接待区是典型的人力资源部布置方式——许多高.99lib.贵的红木器具,传递出“我们很严肃,这事关系到你的职业”之类的信息。还有色彩各异的、似乎坐上去很舒服的椅子,告诉你不管何时来人力资源部,你都得准备好在这儿坐上一段长得让你忍无可忍的时间。
我四处寻找闭路电视摄像头,但没有找到。我并不是觉得应该有,毕竟这不是银行——或黄鼠狼项目组——我只不过是想确定有没有,或者说,尽可能地确定。
灯光很暗,使得这里愈显庄严,抑或恐怖——我也说不清。
我站在那儿思考了一会儿。最好的办法是清洁工打开门让我进去,但是周围没有清洁工——他们很可能深夜或大清早才来工作。所以,我只.99lib.能再来一次“卡出了问题”的老把戏,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一招还挺管用的。我走回楼下,穿过备用通道走到了大堂。一个满头铜红色头发的大堂前台女郎正在一台安全监视器上看《单身汉》节目的重播。
“我原以为我是惟一需要周日上班的人呢。”我对她说。她抬头礼貌地笑了一下,又接着去看她的节目。我看起来像个在这儿上班的人,我有身份识别卡,只是被皮带折断了,而且我是刚从里面走出来的,所以我就应该在里头,没错吧?她不是那种话多的人,很好——她只想自己安安静静地看《单身汉》。只要能让我走开,她一定会竭尽全力。
“喂,听着,”我说,“很抱歉打扰你,但是你这儿有修卡器吗?并不是我想回办公室去,只是我不得不回去,否则我就得失业。可是该死的读卡器不让我进,就好像它也知道我现在本该在家里看足球赛的。你明白吗?”99lib.
她微微一笑,大概她不习惯被特莱恩职员注意到。“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说,“但是很抱歉,负责修卡的女士明天才会上班。”
“噢,天哪,我怎么才能进去?我可等不到明天!我真是倒霉透了!”
她点点头,拿起电话。“斯坦,”她说,“能帮我们个忙吗?”
几分钟后那个名叫斯坦的保安出现了。他是个小个子男人,瘦而结实,皮肤黝黑,大约五十多岁。很明显斯坦戴着假发——假发是乌黑的,而周围露出的他自己的头发却是发灰的。我实在不能理解,如果你不打算偶尔修饰一下假发让它差不多以假乱真的话,干吗还要费劲戴着呢?我们乘电梯上了三楼。我用复杂的原理喋喋不休地跟他解释人力资源部是如何等级分明地使用另外一个身份识别系统的,但是他并不太感兴趣。他想聊体育,没问题,我能聊。他很讨厌丹佛野马队,于是我也装成跟他站在统一战线上。到人力资源部的时候,他取出自己的身份识别卡,这张卡大概可以让他在他的工作领域里畅通无阻。他拿着识别卡往读卡器上一挥。“别太辛苦了。”他说。
“谢谢,老兄。”我回答。
他转身看着我。“你最好修修你的身份识别卡。”他说。这样,我就进去了。
第二十九章
保安随时可能到。也许之所以他们还没有出现只是因为这是个周末,并且也没有那么多人值班。
我跑到门口,侧着身子用力撞向防护栏,可是门一动不动,而我却被撞得生疼。
我又撞了一次。门被拴上了。哦,老天!我试了另一扇门,那扇门也被反锁了。
现在我才意识到,一两分钟前听到的那个奇怪的金属声是什么——我拉开抽屉的时候肯定是触动了某个能自动封锁所有出口的装置。我跑到这层楼的另一边,那边也有几个出口,但是也打不开。甚至连一个小备用楼梯间的紧急消防通道门都被锁上了——这肯定是违反了消防法规。
我就像被困在迷宫里的耗子。保安随时可能到,他们肯定会把整个地方搜个遍的。
我大脑飞转,怎么样才能稳住他们呢?斯坦,那个让我进来的保安,或许我可以让他相信我只是无意中走错了区域、开错了抽屉。他好像挺喜欢我的,这一招也许行得通。但是如果他按程序办事,要求查看我的身份识藏书网别卡,发现我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附近呢?
不行,我不能冒这个险。我别无选择,只能找个地方藏身。
我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困在这四壁之中。”“翅膀乐队”烦人地在我脑子里大吼。天哪!
氙气闪光灯不停地一闪一闪,光亮十分刺眼。警报也“嘀嘟嘀嘟”地叫个不停,好像这里是正在进行堆芯熔化的核反应堆。
可是我能躲在哪儿呢?我想到首先应该制造出个站得住脚的假象,让人相信这只是个假警报。但是他妈的,没时间了!
如果我被抓住就完了。一切都完了。我不止会丢掉在特莱恩的工作,情况还会糟糕得多。这是场灾难,彻头彻尾的噩梦。
我一把抓过离我最近的金属垃圾桶。垃圾桶是空的,于是我从边上的桌子上抓起一张纸揉成一团,拿出打火机点燃了它,然后把它扔进垃圾桶里。我跑回机密文件室,把垃圾桶放在墙边,接着从口袋里抽出一根香烟扔进去。纸烧着了,冒着火焰散发出一股浓烟。如果他们发现了香烟的残骸,或许会认为是闷燃的烟头引发了警报。或许。
我听到嘈杂的脚步声,似乎是从备用楼梯间方向传来的。
哦,不,老天爷!完了,全完了!
我终于看到了一扇没有上锁的门,门后是个储物间,并不太宽敞,可是大约有十二英尺深,里面挤了几排摆着纸制品的高架子。
我不敢开灯,所以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我还是隐约看到后面的两个架子之间有点空间,或许我可以勉强把自己塞进去。
我刚关上储物间的门,就听到另一扇门被打开了,接着涌进来一阵模糊不清的喊声。
我吓呆了。警报还在响,人们跑来跑去,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在这边儿呢!”有人大吼。
我的心脏嘭嘭嘭地狂跳不止,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就算我只是轻微移动一下,背后的架子也会吱吱作响。我改变了一下姿势,肩膀蹭着了一个箱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就算外面人声、警报声没有吵成一团,我相信从这个门前经过的人未必能听到我弄出来的小声响,但我还是强迫自己一动不动。
“该死的香烟!”我听到外面的人骂道,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灭火器!”有人搭腔。
过了好久好久——也许十分钟,也可能有半小时,我拿不准,也不敢抬起胳膊看手表——我一直站在那儿难受地扭动着身子,热得汗流浃背,就好像进入了假死状态一样,我扭曲的姿势使得双脚都麻木了。
我等着储物间的门被拉开、灯光射进来、最终玩儿完的那一刻。
我不知道到时候能说些什么。什么借口都想不起来,真的。如果我被抓起来,我实在想不到怎样才能让自己脱罪。如果只是被解雇,那我就是走了大运了。最可能的是我会被特莱恩公司送上公堂——我出现在这里的确没有任何道理。我都不敢想怀亚特会怎么对付我。
而我劳神费力地卷入了这个大麻烦,有什么收获没有?没有。所有的AURORA档案都不见了。
我能听到某种冲洗、喷射的声音,显然是他们在用灭火器。现在叫喊声已经小了,不知道保安有没有通知内部消防员或是地方消防局。也不知道垃圾桶里的火能不能解释警报为什么会响。还有,他们会不会继续搜这里?
我站起身来,双脚开始感觉冰冷刺痛,而脸上却在流汗。我的肩膀和背部都在抽筋。
我继续等。
不时有声音传来,不过听起来大家冷静多了,也从容多了。还是有脚步声,却不慌乱了。
似乎过了好几个世纪,终于安静下来了。我试着抬起左胳膊看表,但是它已经不听使唤了。我扭了扭胳膊,用右手去掐毫无知觉的左胳膊,直到我能抬到眼前看夜光表盘。我在里面待了那么久,以致我深信99lib.现在应该是半夜了,其实才十点过几分。
我慢慢地伸展开自己那像柔术艺人般扭曲变形的身体,静悄悄地走向储物间的门。我在那儿站了几分钟,专心地听外面的声响,什么也没听到。似乎能肯定他们都走了——他们扑灭了火,也相信了这里并没有非法入侵者。人类并不信任电脑,对于那些保安人员来说更是如此,因为电脑的存在几乎让他们失业了,于是他们多多少少都有点憎恨电脑。人们总是在第一时间内把它归咎于警报系统故障。假如我够走运的话,或许没有人会想到为什么入侵监测警报会在烟雾探测警报之前响起。
接着,我深呼吸一下,慢慢地拉开了门。
我看了看左右两边和正前方,似99lib.乎都是空的,没人在。我走了几步,停住脚,又看了看四周。
没人。
这里烟味儿很重,还有种化学药品的味道,或许是灭火器喷出的东西的味儿。
我顺着墙轻轻地走动,尽量离外部窗户和玻璃门远远的,摸到了一个出口处。这既不是接待正门,也不是刚刚保安们走的楼梯通道后门。
门是锁着的。
仍然锁着。
老天,不!
他们并没有解除自动锁定。我又感到肾上腺素急速分泌,加快了脚步走向接待区的门,我推了推防护栏——这里的门也是锁着的。
我仍然被锁在里面。
现在怎么办?
我没有选择。从里面没法打开这些门,至少他们没教我怎么开。而且我也不能打电话叫保安,尤其是刚刚才发生了那样的事故。
不行。我只能在这里等着人来开门放我出去。只有等到明天早上清洁工来了。或者,如果我更倒霉的话,或许第一个来的就是人力资源部的员工。果真如此的话,我就不知要费多少口舌了。
我感到筋疲力尽,找到一个远离门窗的格子间坐了下来。我累坏了,亟需睡眠,于是我抱着双臂,跟个在大学图书馆里学累了的学生一样,立刻睡着了。
第三十章
多媒体展示中心在A座七楼,与戈达德的办公室之间只隔了一个大厅。我们一行人情绪低落地走过去,诺拉说她几分钟后就来和我们会合。
“行尸走肉!”我们一边走,查德一边冲着我唱,“行尸走肉!”
我点点头。莫登瞟了我身边的查德一眼,故意离我远远的,无疑满脑子都是对我的坏看法,想弄明白为什么我并没有冷淡对待查德——我本不应该给他好脸色看。自从那晚我溜进诺拉的办公室,莫登就不像以前那样常来我的办公间了。很难判断他的行为是否有异于平常,因为他处事的“默认”模式本身就很怪异。而且,我也不 愿就这样草木皆兵地疑神疑鬼——时刻注意他看我的眼神是不是有点古怪等等诸如此类的细节。只是我还是忍不住想知道莫登到底会不会给我造成大麻烦,以及那一次粗心大意会不会导致我整个任务全盘皆输。
“记住,大人物,座位很关键,”查德在我耳边小声嘀咕,“戈达德总是坐在桌子靠近门的那边的中间位子上。如果你不想引起他的注意,就坐在他的右边;如果你想他注意到你,就坐在他的左边或者正对面。”
“我是应该让他注意我还是不注意我?”
“这我可不好说。他是老板。”
“你参加过很多次有他在场的会议吗?”
“没那么多啦,”他耸耸肩,“几次吧。”
我心中谨记要挑查德建议不挑的位子,比方说戈达德的右边。吃一堑长一智,我可不会再上这个小人的当了。
这个多媒体展示中心装修得富丽堂皇。房间的绝大部分被一张巨大的木质会议桌占据了,桌子的质地看上去像是某种热带树木。房间的一头,整面墙就是一个专为做演示而设置的屏幕。四面都是厚厚的隔音窗帘,一看就知道是那种电控升降的。它们的作用大概不止是为了挡住外面的光,也是为了不让里面的声音传到外面去。桌面嵌入了扩音器,每个座位前都设有一个小屏幕,只要按动某个按钮,屏幕就会自动升起。
屋子里充满了窃窃私语声、紧张的笑声以及低声的俏皮话。我有点儿迫不及待地想近距离见见这位著名的Jock·戈达德,尽管我没机会跟他握握手。整个演示里没有我开口说话或干别的分儿,可是我还是有点儿紧张。
直到十点差五分,诺拉还是没有露面。她不会是跳楼了吧?还是在为了挽救她的宝贝产品而疯狂地给所有可能帮得上忙的人打电话、到处游说、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她是不是迷路了?”菲尔打趣道。
十点差两分的时候,诺拉来了。她看上去很冷静,容光焕发,甚至比先前更有吸引力了。似乎是补了妆,重描了唇线之类的。搞不好她刚刚一直在思考深省,因为现在她好像是变了个人。
接着,在十点整的时候,Jock·戈达德和保罗·坎米雷堤走了进来,大家都静了下来。“割喉”坎米雷堤穿着黑色的运动上衣,里面是一件橄榄色的丝质T恤;他的头发齐刷刷地往后梳去,看上去很像经典影片《华尔街》里的戈登·盖科。他远远地坐在了这张巨大会议桌的一角上。戈达德,还是他常穿的那一套:外面一件棕色花呢运动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翻领毛衣。他走近诺拉,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诺拉笑了起来。戈达德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诺拉则把自己的手搭在他手上停了几秒。她在扮嫩,有点儿调情的意思。诺拉还有这一面,我今天可是第一次见。
然后戈达德在 桌首坐下了,面对着演示屏。多谢了,查德。我就坐在戈达德的对面,还是在他的右边。我看他看得很清楚,而且我也肯定他能注意到我。他有点儿弯腰驼背;一头白发梳成偏分,并不怎么整齐;眉毛很浓密,也白了,看起来就像积了雪的山顶。戈达德的额头上已经深深地刻满了皱纹,而眼睛里却还跳动着顽童的淘气。
大家尴尬地沉默了几秒。他环视巨大的会议桌,说:“你们看起来都好紧张啊!放松点儿!我又不咬人。”他的声音清脆好听,是那种成熟的男中音。他冲着诺拉眨了一下眼:“至少不经常咬人。”诺拉笑了起来;另外还有几个人也礼貌地轻声笑了笑。我微笑了一下,主要是为了表示:我明白你这样说是为了让大家放松,很感谢你的考虑周全。
“只有在你感觉自己被威胁了的时候才会。”她接道。戈达德笑了,嘴唇变成个V字。“Jock,我可以开始了吗?”
“请便。”
“Jock,一直以来我们大家都在为更新Maestro产品而废寝忘食地工作,因而对我们来说,要从自己的角色中抽离出来,从另外一个角度获得一些新的见解实在是太难了。在过去的三十六个小时里,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现在,我很清楚,我们能在几个重要的方面更新、改善Maestro,使它更加吸引人,以提高它的市场占有率,甚至可能大幅度提高它的市场份额。”
戈达德点着头,两手相抵,低头看着他的笔记。
她轻轻地拍了拍装订成册的演示笔记本。“我们已经制订了一个战略,相当不错,给Maestro增加了十二项新功能,使它跟上了时代。但是我必须很坦白地说,如果我是你,我会终止这个项目。”
戈达德猛地转向她,他浓密的白眉毛高高地扬起。所有人都震惊地盯着她。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愚弄了她所有的组员。
“Jock,”她接着说,“如果说我从你那儿学到了什么,那就是,有的时候一个真正的领导人必须牺牲自己最珍爱的东西。说这些话真的让我心如刀割,可是我实在不能回避事实。没错,Maestro有过辉煌,但是它的辉煌已经来过了——并且已经走过去了。这便是戈达德准则——如果你的产品没有在市场中位居首位或者第二位的潜力,你就出局了。”
戈达德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起来很是吃惊,好像被打动了。过了几秒,他欣赏地微笑着点了点头。“是不是我们——是不是每个人都赞同?”他慢慢地说。
大家陆续开始点头,识时务地跟上了风向。查德也在点头,一边像比尔·克林顿那样咬着自己的嘴唇;莫登用力地点着头,仿佛他终于得以表达自己的真实观点了。其他的工程师都咕咕哝哝地在说“是的”或“我赞同”。
“我必须说,这番话使我大吃一惊。”戈达德说,“这显然不是我原以为会听到的。我原打算今天上午经历一场盖茨堡战役。我很受感动。”
“在短期内有利于我们个人的,”诺拉继续说,“并不一定对特莱恩最有利。”
我不敢相信诺拉竟然会作出自我牺牲,但是我不得不佩服她的诡诈,她这马基雅维利式不择手段的权谋技巧。
“好的,”戈达德说,“在我们扣动扳机之前,稍微等等。你——刚才我没看到你点头。”
他好像是在看着我。
我瞟了瞟周围,再看向他。他无疑是在看着我。
“你,”他说,“年轻人,我刚才没看到你和其他人一样点头赞同。”
“他是新来的,”诺拉急忙插嘴说,“才刚来不久。”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亚当,”我回答,“亚当·卡西迪。”我的心脏开始怦怦地猛跳。啊,该死。这感觉就好像在学校被点名一样,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小学二年级的学生。
“你对我们做出的决定有不同意见,是吗,亚当?”戈达德问。
“啊?没有。99lib?
”
“那么你也同意终止项目了?”
我耸耸肩。
“同意或者不同意——你的立场是哪个?”
“我当然理解诺拉的决定。”我回答。
“如果你处于我的位置呢?”戈达德引导我说下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处于您的位置,我不会终止项目。”
“不会?”
“我也不会再增加这十二项新功能。”
“你不会?”
“不会,只加一项。”
“哪一项?”
我迅速地瞟了一眼诺拉,她的脸已经红得发紫了。她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有个异形从我胸口蹦了出来。我转向戈达德:“一项安全数据协议。”
戈达德扬起的眉毛一下沉了下去。“安全数据?那玩意儿怎么会吸引顾客?”
查德清了清嗓子说:“嘿,亚当,看看市场调查吧。安全数据排在哪儿?在顾客希望有的功能里,它排在第七十五位。”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除非你觉得普通消费者都是王牌大贱谍奥斯汀·鲍尔斯。”
桌子另一端传来一些窃笑声。
我和善地笑了笑。“你说得没错,查德——普通消费者对安全数据是没有兴趣的。但是我说的并不是普通消费者。我说的是军方。”
“军方?”戈达德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亚当——”诺拉用某种明显的警告语气插话说。
戈达德对诺拉一挥手:“不,我想听听。你说,军方?”
我深呼吸,努力不让自己的惊慌失措表现出来。“嗯,军方,空军,加拿大人,英国人——整个美国、英国以及加拿大的国防系统——最近在彻底检查他们的全球通讯系统,是吧?”我抽出一些从《国防新闻》和《联邦电脑周刊》上剪下来的新闻——都是些我常在家翻的杂志——举了起来。我的手有点发抖,只希望其他人没注意到。怀亚特已经给我准备好了材料,只希望我没记错细节。“这被称作国防信息系统,简称DMS——全世界上千万的国防工作人员都使用的安全信息系统。目前这个系统完全通过台式机运作,五角大楼迫切地希望它无线化。想像一下那会有什么不同吧——在发送者和接收者的身份经过认证的前提下,能安全地无线远程访问机密数据以及进行交流,端对端加密、数据保护,以及保证信息的完整性。没人占有这个市场!”
戈达德歪着头,聚精会神地听着。
“而Maestro是填补这个空白的最理想产品。它体积小,又很结实——事实上根本无法破坏——并且性能非常可靠。这样一来,我们就化腐朽为神奇了:Maestro的确是过时了,而它的过时技术对军方来说却是好事,因为它完全与他们已经实行了五年的无线传输协议兼容。我们需要做的只是给Maestro加上安全数据功能。所需的成本极小,而这个潜在市场却是巨大的——我是说,巨大!”
戈达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不知道是被我打动了还是觉得我疯了。
我接着说:“因此我们不应该试图把这个老产品——坦白地说,是劣等产品——装扮得花里胡哨,只需要重新把它推向市场。给它加上加固的塑料外壳,加入安全加密技术,它便是王牌产品了。我们会占据这一块市场,只要动作够迅速。忘了那注销的五千万吧——现在我们谈的可是每年数亿的附加收益!”
“我的老天。”坎米雷堤在桌子的一头感叹道。他正在便笺簿上飞快地做着笔记。
戈达德开始点头了,起初是慢慢地,然后用力地点头。“很有意思,”他转向诺拉,“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是叫以利亚?”
“亚当。”诺拉用力地说。
“谢谢你,亚当,”他说,“这非常好。”
不用谢我,我暗想,谢谢尼克·怀亚特吧。然后,我看到诺拉正盯着我,一脸毫不掩饰的憎恨。
第三十一章
正式通知是在午饭前通过电子邮件传达的:戈达德已经下令缓期执行Maestro的搁置计划。Maestro项目组被命令倾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提出方案,将产品进行最小改动和重新包装,以迎合军方需求。与此同时,特莱恩政府事务工作人员将会与五角大楼国防信息系统局采办与后勤部开始进行谈判,协商合约。
这意味着:灌篮成功!这个老产品不仅不再需要依赖生命支持苟延残喘,而且还做了心脏移植手术和大换血。
同时,事情也搞大了。
我站在卫生间小便池前面,就在拉拉链的时候,查德晃悠着进来了。查德,我早就发现他好像有第六感似的,似乎知道我只要边上有人就尿不出尿来。他总是跟着我进厕所,然后跟我聊工作或者体育,极其有效地堵塞了我的尿道。这次他直接站在了我边上的小便池前,脸上堆满了笑,仿佛见到我他就欣喜若狂。我能听到他拉拉链的声音,我的膀胱一下就堵上了。于是我转过头盯着便池上的瓷砖防水勾缝剂。
“嗨,”他说,“干得漂亮,大人物。那就是‘管理上司’之道啊!”他慢慢地摇着头,同时制造出液体喷射的声音。他的尿溅在小便池底小小的菱形瓷砖上,噪音极大。“我的老天。”他话里的讽刺意味明显地流露了出来。他已经越过了某条隐形界限——现在他甚至不再装模作样地掩饰了。
我心里直嘀咕,拜托你现在走开让我小便行不?“我挽救了这个产品。”我提醒他说。
“是啊,同时也惹火了诺拉。值得吗?就为了在CEO面前出点儿风头、给自己争点儿小面子?这一套在这儿可行不通,伙计。你刚刚犯了个天大的错误。”他拉上拉链,手都没洗就出了厕所。
我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已经有封诺拉发来的语音邮件在等我了。
“诺拉。”我走进她的办公室跟她打招呼。
“亚当,”她柔声说,“请坐。”她面带微笑,可是是那种忧愁、温和的微笑。这可是个不祥之兆。
“诺拉,我想说——”
“亚当,正如你所知道的,特莱恩引以为豪的事情之一,就是努力给员工找到最适合他的岗位——以确保我们最有潜力的员工在负责最适合自己的工作。”她又微笑了,双眼放出冷光,“因此,我刚才已经递交了一份员工调任申请表,要求汤姆执行人事调动。”
“调任?”
“我们非常欣赏你的聪明才智和博闻广识。今天上午的会议充分显示了你的才华。我们觉得像你这样的人才在我们的RTP机构能大展身手。那儿的供应链部门确实需要像你这样出色的成员。”
“RTP?”
“我们的三角研究工业园分部,位于北卡罗来纳州的罗利-达拉姆。”
“北卡罗来纳州?”我没听错吧?“你是说要把我调到北卡罗来纳州去?”
“亚当,你说得好像是把你调到西伯利亚去一样。你去过罗利-达拉姆?那个地方真不错。”
“我——可是我不能调职,我在这里还有责任呢,我得——”
“员工调遣部将帮你协调一切事项。他们会负责你所有的搬迁费用——当然,得是合理的要求。我已经和人力资源部说了。显然,任何人事变迁都会带来一些小小的不便,不过他们会安排得非常周到妥当的。”她笑得更灿烂了,“你肯定会爱上那儿的,他们也会爱上你的!”
“诺拉,”我说,“是戈达德要我说出我真实的看法,我对你为Maestro系列产品所做的一切都无比拥戴,我并不是想否认你的努力。我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惹你生气。”
“惹我生气?”她说,“亚当,恰恰相反——我很感谢你的信息。我只是希望你能在开会之前就把你的想法告诉我。不过这都是马后炮了。我们都在追求更高、更好的目标,你也一样!”
三周内我就会被调职了,我吓坏了。北卡罗来纳州分部完全只负责后勤事务,距离研发部十万八千里。在那儿我对怀亚特来说就完全没有利用价值了,他一定会责怪我把事情搞砸了。我几乎已经听见断头台的铡刀砍下的声音。
很可笑,直到走出她的办公室我才想起了我老爸,而这个想法却给了我当头一棒。我不能调职。我不能把老头儿留在这儿。可是我又怎么能拒绝去诺拉调派我去的地方呢?我没任何靠山——越级反映,或者至少试图越级反映这个情况,显然只会让我死得更惨——我有什么选择?如果我拒绝前往北卡罗来纳,我只能从特莱恩辞职,然后一切完了。
我开始觉得天旋地转。我必须坐下,必须好好想想。我经过诺亚·莫登的办公间,他对我钩钩手指示意我进去。
“啊,卡西迪,”他说,“特莱恩的于连·索黑尔啊,请务必善待德·雷纳尔夫人。”
“什么?”我问。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还是穿着他招牌式的夏威夷花衬衫,戴着大大的黑框圆眼镜,越看就越像一幅他本人的讽刺漫画。他的IP电话刚好响了,自然不是什么正常的电话铃声,这是一段从大卫·鲍伊的《挥别性别歧视》一曲里剪切出来的声音文件:“噢,谢谢,我已经爽完了。”
“我猜想戈达德对你应该有印象了,”他说,“但是同时,你也得当心不要过分地让你的直接上司对你不满。不说司汤达了。你可能需要读读《孙子兵法》。”他皱着眉头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莫登的办公区都是些稀奇古怪的装饰品:一盘下了一半的棋局,一张洛夫克拉夫特的海报,还有个巨大的金发娃娃。我诧异地指着棋盘。
“Tal-Botvinnik,1960,”他回答,仿佛这样一说我就能明白了一样,“史上最伟大的棋步之一。无论如何,我要说的是,‘攻城之法,为不得已。’还有,不过不是《孙子兵法》里的了,是罗马皇帝图密善的高见:‘如果你要袭击国王,你就必须打死他。’而你呢,你却在没有预先安排好空援的情况下就对诺拉发起了进攻。”
“我并没打算发起进攻。”
“不管你原意是想怎样,总之这次是严重地失算了,我的朋友。她肯定会想尽办法把你打垮。记住,亚当,权力使人腐化。PPT也使人腐化。”
“她要把我调往三角研究工业园。”
他扬起一边眉毛。“本可能更糟糕的,你知道的。你去过密西西比州的杰克逊市吗?”
我去过,而且还挺喜欢那儿,但是我现在心情糟透了,实在是不想跟这个怪人长谈。他搞得我很紧张。于是我指着架子上的丑娃娃问:“那是你的?”
“‘爱我露西尔’,”他回答,“一次巨大的商业失败,我很自豪地说,这是我的创意。”
“你设计的……娃娃?”
他探过身去捏了捏娃娃的手,娃娃就活了,它那逼真得可怕的双眼睁开了,接着就像真人那样斜着眼睛看了过来;那张有如丘比特之弓一般的弯弯小嘴张了一下,然后愤怒地拉长了小脸,让人看着就害怕。
“还没见过娃娃能这样吧?”
“我也不认为以后会看到这样的娃娃。”我答道。
莫登闪过一个微笑。“人类各种各样的面部表情露西尔都会做。她完全是个机器人,事实上,是个相当令人瞠目结舌的杰作。她会发牢骚,喜欢发脾气,也会惹人生气,就跟个真宝宝一样。她会打嗝,咯咯地笑,牙牙学语,甚至会尿湿尿布。她会表现出腹痛的样子。除了得尿疹她什么都会。她具有语言定位功能,也就是说谁跟她说话,她就会看着谁。你可以教她说话。”
“我不知道你还做娃娃。”
“嘿,在这里我想做什么都可以。我可是特莱恩的杰出工程师。我是为我的小侄女设计的这个娃娃,可是她却不领情。她觉得它很恐怖。”
“是有点儿丑。”我说。
“造型是很糟糕。”他转向娃娃,慢吞吞地说,“露西尔?向我们的CEO问好。”
露西尔缓缓地把头扭向莫登,我隐隐约约听到她体内机器的嗡嗡声。她眨巴眨巴眼,又皱起了眉头,开始用詹姆斯·厄尔·琼斯那低沉的声音说话:“吃我的大裤衩吧!戈达德!”
“天哪!”我脱口而出。
露西尔缓缓地转向我,又眨眨眼,甜甜地笑了。
“这个丑八怪的科技含量远远地领先于它的时代,”莫登说,“我开发了一整套运行于八位处理器上的多线程操作系统。简洁的编码里运用了顶尖的人工智能技术。部件结构设计得相当巧妙。她的大肚子里藏着三个独立的ASIC(专用集成电路),我设计的。”
ASIC,这我知道,这是个行99lib?话,指的是特别定制的电脑芯片,可以完成许多任务。
“露西尔?”莫登说,娃娃转过头看着他,眨着眼睛。“去死吧,露西尔。”露西尔的眼睛斜瞟着他,撇了撇小嘴,同时发出那种听起来很痛苦的声音:“哇——”一滴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滚落下来。莫登撩开她镶褶边的粉红色睡衣,露出一个小小的长方形液晶屏。“爸爸妈妈能给她编制指令,而且能在这个特莱恩专利技术的小液晶屏上看到自己的设置。一个ASIC控制这个液晶屏,一个控制制动器,还有一个控制语言功能。”
“不可思议!”我说,“一个娃娃身上居然用了这么多复杂的技术!”
“没错。我们合作的玩具公司搞砸了它的市场投放计划。我希望这个教训成为你的前车之鉴。娃娃的包装差劲极了,而且他们直到十一月的最后一个礼拜才运货,整整晚了八个礼拜——爸爸妈妈们那个时候早就已经定好圣诞礼物清单了。而且价格也定得恶心极了——在这种经济环境下,父母才不愿意为个破玩具花上一百多美元呢。当然特莱恩的客户与教育部的行销天才们还是认定我发明了新一代的豆袋娃娃,于是我们库存了几十万个这种在中国制造的、耗资巨大而毫无其他用处的定制芯片。这意味着特莱恩还留着近五十万个没人想要的丑娃娃,另外还有几十万个等着被组装的娃娃部件,直到今天仍然在范-纳依斯市的某个仓库里呆着。”
“啊!”
“这没什么。没人动得了我。我有氪石。”
他并没解释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这就是莫登,介于疯狂与正常之间,因此我并没有追问下去。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区,发现收到了好几条留言。放到第二条的时候,他还没说自己是谁,我就诧异地听出了他的声音。
“卡西迪先生,”一个沙哑的声音说,“我真的……哦,我是Jock·戈达德。今天会上你的发言让我大受触动。你能抽空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吗?能不能给我的助理弗洛打个电话安排一下见面时间?”
第三十二章
我用不着向任何人传递消息,神奇的电子邮件和即时通讯系统已经为我代劳了。我回到办公区的时候,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部门。戈达德显然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我尿急,可是刚一进厕所,查德就冲了进来,而且还在我边上的小便池拉开了拉链。“嘿,老兄,那些传言都是真的吗?”
我不耐烦地看着墙面砖,实在是憋不住了。“什么传言?”
“我的理解是要恭喜你了。”
“噢,那个啊。不,说恭喜还太早了。不过还是谢谢你。”我盯着美标便池上装着的小小自动冲洗设备,不知道这玩意儿是谁发明的,他们有没有因此而发财呢?不知道他们的家人会不会因为家族财富来源于厕所而开玩笑呢?我只希望查德快走。
“我低估了你。”他一边说一边射出一道强劲水流。而我体内的“科罗拉多河”已经水势告急,都快要威胁到“胡佛水坝”了。
“噢,是吗?”
“噢,是的。我知道你很厉害,但不知道到底有多厉害。我没想到你这么有本事。”
“我很走运。”我回答,“要不,大概是因为我很多嘴吧,而刚好戈达德又喜欢我的多嘴。”
“不,我不这么认为。你就像《星球大战》里来自伍尔坎星的外星人那样能引导那个老头的思维。你好像知道怎么讨他欢心。我敢打赌你俩甚至不用交谈。你就是这么有本事,我很佩服你,大人物。我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我真的很佩服你。”
他拉上拉链,拍拍我的肩膀。
“透露点秘诀怎么样?”他问,但是并没有等我回答就走了。
我回到我的格子间的时候,诺亚·莫登正站在里面看我文件柜顶上放着的书。他拿着个礼品盒,似乎里面包着本书。
“卡西迪,”他说,“我们叱咤风云的温德莫浦。”
“什么?”伙计,这家伙真是喜欢话里藏话。
“我想送你这个。”他说。
我谢了他,打开了礼品盒。里面是一本书,一本散发着霉味儿的老书。布质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孙子兵法。
“这是一九一零年翟林奈翻译的版本,”他说,“我认为是最好的。第一版已经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珍品了,这本不是第一版,不过至少也是比较早的版本。”
我被感动了。“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去买这个?”
“上周,事实上,是网上购买的。我没想到这会成为送行的礼.99lib.物,可事实就是如此。至少现在你没借口拒绝了。”
“谢谢你,”我回答,“我一定会读的。”
“请一定读读。我相信你会对它爱不释手的。这让我想起那句格言,‘枪打出头鸟’。你很幸运,能脱离诺拉的势力范围,可是不论在哪个机构,升迁得太快都会带来危险的。尽管雄鹰能翱翔九天,花鼠却不必担心被卷入飞机引擎。”
我点点头。“我会牢牢地记住的。”我说。
“雄心是种有用的品质,但是你应该小心不使形迹败露。”他说。
他显然是别有所指——他肯定看到我从诺拉的办公室里出来了——这把我吓坏了。他在玩弄我,跟虐待狂一样,就像猫在玩弄耗子。
诺拉发来
我什么也没说。我正忙着猜测怀亚特知道了这个消息会说什么。
第三十三章
“不会吧?”尼古拉斯·怀亚特说。
有一刹那他那完美无瑕、沉默寡言、晒成了深棕色的孤傲外壳崩溃了,他看我的眼神里几乎有几分尊敬。几乎。不管怎么说,这个怀亚特跟以往的那个是截然不同的,我很高兴看他这样。
“你他妈一定是在耍我。”他还在盯着我看,“你最好不是在跟我开玩笑。”他最后终于看向了别处,让我松了口气。“真他妈难以置信!”
我们坐在他的私家飞机上,只不过飞机并没有飞行。我们正在恭候他的99lib?新任女朋友的大驾光临,然后他们两个就会飞往夏威夷大岛,他在瓦拉莱度假胜地有座房子。现在我、怀亚特和米查姆三个人在飞机上。我还从来没上过私人飞机,这款飞机是Gulfstream公司生产的G-IV型商务机,宽敞而舒适,机舱有十二英尺宽,约六十英尺长。我从没见过哪架飞机能有这么大的空间。你几乎能在这里踢足球。里面只有十个座位,一间独立的会议室,还有两个巨大的有淋浴设备的卫生间。
相信我,我没份飞往夏威夷大岛。他不过是馋我罢了。飞机一起飞,米查姆和我就得下去。怀亚特穿着件黑色的丝绸衬衣,我真希望他得皮肤癌。
米查姆向怀亚特微笑着低声说:“高招啊,尼克!”
“这得归功于朱迪丝,”怀亚特说,“是她先想到这个办法的。”他慢慢地摇着头:“不过我怀疑连她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拿起手机,按了两个键。
“朱迪丝,”他说,“我们的小家伙现在直接为大人物工作了——大老板——首席执行官的特别助理。”他停顿了一下,向米查姆露出微笑。“我没跟你开玩笑,”他又停了停,“朱迪丝,宝贝儿,我希望你能给我们的小伙子来个速成班。”停顿。“没错,嗯,显然这是当务之急。我希望亚当能把那家伙完完全全地了解透了,我要他成为那家伙雇用过的最出色的特别助理。没错。”他哔地一声挂断了电话,看着我说:“你救了自己一命,我的朋友。阿尼?”
米查姆看起来仿佛等这个暗示等了好久了。“我们调查了你提供的所有AURORA项目成员名字,”他不怀好意地说,“没有一个名字能查出点什么来。”
“什么意思?”我问。老天,我真是恨透了这家伙。
“没有社会安全号码,什么都没有。别跟我们耍花样,兄弟。”
“你在说什么呢?我是直接从特莱恩网站上的通讯录里查到的这些名字。”
“哈,那么这些就不是真名,笨蛋!行政助理的名字都是真的,但是研发部成员的名字显然是假的。他们还真是隐藏得深啊——甚至不在网站上公开真实姓名。还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听起来不对劲。”我摇着头说。
“你不是在糊弄我们吧?”米查姆说,“如果你敢糊弄我们,哈,我们会让你死得很难看。”他看着怀亚特,“他把人事档案搞得一团糟——尽做了些无用功。”
“档案根本就没在那儿,阿诺德。”我开始反击了,“早被拿走了。他们对此超级谨慎。”
“在那个女人身上有什么进展?”怀亚特插嘴说。
我笑了。“下周我和那个‘女人’有个约会。”
“男女朋友之间的那种约会?”
我耸耸肩。99lib?“她对我有兴趣。她是AURORA项目组的,是我们打入黄鼠狼项目的直接渠道。”
出乎我意料的是,怀亚特只是点了点头说:“不错。”
米查姆似乎察觉到了现在的风向。我搞砸了去人力资源部偷资料的行动,从特莱恩网站?99lib.上下载的AURORA项目成员名单又不实,米查姆本来死揪住这两个把柄不放,而他的老板却更加在意局势的正面情况,更关心事情的神奇转变。米查姆可不愿赶不上趟:“你马上就能进戈达德的办公室了,你想在里面藏多少设备都行。”
“真他妈的难以置信!”怀亚特说。
“我认为我们不用继续给他以前在怀亚特的薪水了,”米查姆说,“现在他在特莱恩赚的够多的了。上帝,这该死的风筝现在比我赚的还多。”
怀亚特似乎被逗乐了:“不,我们达成了协议的。”
“你刚叫我什么?”我问米查姆。
“不管经过多少环节,我们把公司资金转入这小子的账号多多少少存在风险。”米查姆对怀亚特说。
“你刚叫我‘风筝’。”我打破砂锅问到底,“那是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那笔钱是查不到来源的呢.99lib.。”怀亚特对米查姆说。
“‘风筝’是什么?”我问。我就像只叼着骨头的狗,不管怎么惹恼米查姆,我就是死咬着这个话题不放。
米查姆甚至没听我说话,倒是怀亚特看着我小声回答说:“这是商业间谍行话。风筝就是卧底的‘特别顾问’,他们不惜一切手段搜集情报,完成任务。”
“为什么叫风筝?”我问。
“放风筝的时候,如果风筝卡在了树上,你只能剪断绳子,”怀亚特说,“站得住脚的抵赖,你听说过吗?”
“剪断绳子。”我呆呆地重复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根本不介意,因为那条绳子根本就是个束缚。但我也知道,他们说剪断绳子,意思是要把一切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让我万劫不复。
“如果事情不顺利。”怀亚特说,“所以别让事情不顺利,那也就不需要剪断绳子了。那个婊子在哪儿呢?两分钟内她要是还不到,我就不等她自己去了。”
第三十四章
于是我干了件疯狂透顶却让我感觉良好的事儿——出去给自己买了辆九万美元的保时捷。
我曾用酒精来庆祝好消息,或许还会挥霍一笔钱买上些香槟或几张CD。可是今非昔比,我能用保时捷替代奥迪了,我挺喜欢这种跟怀亚特断绝关系的感觉——当然,这是特莱恩提供的福利。
去过保时捷车行吗?这可跟买本田雅阁车完全不同。你不能走进车行就要求试开,你必须得完成许多前奏活动。你得填张表格,他们想知道你为什么来这儿,你是干什么的,你是什么星座的。
还有,选择多到让你抓狂。您需要双氙头灯吗?需要北极银公司生产的仪表板吗?是要皮革还是要软皮?您想要运动型、经典运动II型还是凯宴Turbo那样的车轮?
我只想要辆保时捷,我可不想花上四到六个月等他们在德国斯图加特给我订制一辆车。我想现在就直接把它开走。现在就要。眼下他们只有两辆保时捷911 Carrera款跑车,一辆是鲜艳的御林军红,另一辆是玄武黑金属色。两辆车最大的区别在于皮革的缝合方法上。红色的那辆用的是黑色的皮革,摸起来像人造革,而更糟糕的是上面有红色的缝痕,看上去就像西部牛仔,粗俗不入流。而黑金属色的那辆里面使用的是顶级的自然棕色软皮,变速排档和方向盘上也都包上了真皮。我试完车就回到车行跟他们说我要了。或许他原以为我是那种光看看的人,要不就是最后拿不定主意的那种人,可我就是买了它,于是他向我保证这绝对是个明智的选择。他甚至提出叫人帮我把租来的奥迪还到奥迪车行去——无比殷勤。
驾驶这辆车就像开喷气式飞机,当你把油门踩到底,它甚至发出类似767飞机的声音。三百二十马力,五秒钟之内时速从零提升到六十,难以置信地强大。它风驰电掣。我把最近刻的CD放进去,一边小心翼翼地开车,一边大放“冲撞”乐队、“珍珠果酱”乐队和“枪炮玫瑰”乐队的歌。好一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惬意。
戈达德甚至希望我在搬进新办公室之前就找好房子,要在距离特莱恩公司不太远的地方。我不怎么打算忤逆他的意思,因为现在说这些已经是马后炮了。
他的手下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周到,我轻松地抛弃了住了好久的狗窝,搬进了海港家园南楼二十九层的一套新公寓。这里的两座楼各约有一百五十套公寓,楼高三十八层,既提供写字间也有三卧室的套房。海港家园的底层是这里最奢华的酒店,这家酒店的餐厅在“扎格特评鉴”里备受推崇。
我的公寓活脱脱是时尚杂志里公寓照片的翻版。约有两千平方英尺大,层高十二英尺,正厅是硬木地板,其他房间的地板则是石质的。除了一套主人间还有一间书房,书房也可用作备用卧室,有一间厨房以及一间巨大的客厅。
落地窗外是我见过的最宏伟的景观。从客厅往外看去,整个城市一览无余,而另一边则正邻着海景。
厨房足够宽敞,能在里面就餐,装修得就像高级厨房设计样品间一样美仑美奂,各种高档厨具配备齐全:Sub-Zero的冰箱、米勒洗碗机、维京双燃料烤箱、博德宝橱柜、花岗岩台面,甚至还有个内置酒柜。
其实厨房对我来说没多大用处。如果想要在家里吃,只需要拿起厨房墙上的电话,按下一个键,酒店就会给你送上客房服务特餐。你甚至可以随时通知酒店餐厅派一个厨师来给你和你的客人们准备晚餐。
海港家园里有个巨大的、极其先进的健身俱乐部,占地十万平方英尺,许多不住在这儿的有钱人都来健身、打壁球或者练习瑜伽,之后他们会蒸个桑拿浴,然后在咖啡厅享用蛋白果露。
你都用不着自己停车。把车开到楼前,服务员就会迅速把它开走,帮你停好。需要车的时候你只要打个电话就会有人帮你把车开回来。
这里的电梯以超音速运行,坐在里面你会感到耳膜砰砰震动。电梯四壁都是红木墙面,地板是大理石的,面积差不多跟我以前的那套公寓一样大。
这儿的保安人员比以前的好很多,怀亚特的走狗再也不能轻易地闯进我的住处搜我的东西了,我喜欢这样。
海港家园每一套公寓的费用都不下一百万美元,我的这套要超过两百万,但是对我来说是完全免费的——包括家具——特莱恩公司的福利,这是额外补贴。
搬家毫不费力,因为以前公寓里的东西我几乎都没要。慈善组织和救世军搬走了庞大丑陋的格子呢沙发、福米卡餐桌、弹簧床垫和褥子,以及那张破烂的旧书桌。他们拖动沙发的时候,从沙发里掉出来一堆垃圾——Zig-Zag杂志啦,蟑螂啦,还有各种各样的瘾君子随身用品。我只留下了我的电脑、衣服和妈妈的黑色铸铁煎锅(我是从来不用的,只是出于某种感情因素而留下它)。我把所有东西打包扔进了我的保时捷,你能想像东西有多少了吧,通常保时捷车里没有放行李的空间。所有的新家具都是从那家时髦的家具店“家居”定来的(是房产经纪推荐的)——宽大蓬松、装有厚软垫的沙发,人一坐上去就会深深地陷进去;配套的椅子;仿佛来自于凡尔赛宫的餐桌和餐椅;一张巨大的装有金属扶手的床;波斯小地毯;超级昂贵的瑞士名牌Dux床垫。等等等等。没错,是贵得要死,可是,嘿——我又没出一个子儿。
“家居”送货来的时候,门卫卡洛斯刚好打电话上来,告诉我楼下有人找我,一位自称是塞斯·马库斯的先生。我叫他让塞斯上来。
由于家具店的人来送货,所以房门已经打开了,但是塞斯还是按响了门铃,站在走廊里不进来。他穿着件音速青年乐队的T恤,一条破烂的Diesel牛仔裤。他那双往常很有生气、甚至有点儿疯狂的棕色眼睛现在看上去死气沉沉。他有些沉默——我不知道他是被吓到了,还是出于嫉妒,或者因为我突然从他的“雷达屏幕”上消失得无影无踪而生我的气,还是三种原因兼而有之。
“嗨,伙计,”他说,“可逮着你了。”
“嗨,伙计,”我说着给了他个拥抱,“欢迎驾临寒舍。”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尴尬。我并不想让他看到这里的情况。
他还是站在走廊里没动:“你都没打算告诉我你要搬家?”
“事出突然,”我说,“我本打算给你打电话的。”
他从他那个自行车便携帆布包里抽出一瓶廉价的纽约香槟,递给我说:“我是来庆祝你的乔迁之喜的,我猜啤酒大概已经衬不上你的格调了。”
“棒极了!”我接过酒瓶,没把他的挖苦放在心上,“99lib?快进来。”
“你这条狗。这里真棒!”他语调平淡,毫无热情。“真大,哈?”
“两千平方英尺。来看看。”我带他参观了我的新居。他故作幽默地挖苦我,比方说“如果那是书房,你难道不应该摆些书吗”,“现在你的卧室只缺个美女了”。他说我的公寓“变态”、“恶心”——在他街头混混式的语言中,这些是他表示喜欢的词汇。
他帮我撕下沙发的塑料包装,以便我们有地方坐。沙发放在巨大客厅的中央,正对着海景,就像是浮在那儿。
“不错。”他说着陷进了沙发里。他似乎想把脚搁在什么上面,但他们还没把咖啡桌送来。我倒是挺高兴,因为我实在不想他把满是泥垢的马汀大夫牌休闲鞋放在上面。
“你现在还修指甲了?”他疑惑地问。
“偶尔吧。”我小声承认了。我真不敢相信,他居然连我指甲上的小变化都不放过。上帝!“得有副主管的样子,你知道的。”
“头发又是怎么回事?说正经的。”
“怎么了?”
“你不觉得有点儿,我说不好,像同性恋?”
“同性恋?”
“花里胡哨的。你在头发上抹那些狗屎了?就是发胶、摩丝之类的?”
“抹了点儿发胶,”我辩解说,“有什么不对吗?”
他斜着眼睛,摇摇头问:“你抹古龙香水了?”
我想换个话题。“你今晚不是要上班的吗?”我问。
“噢,你是说酒吧那份工作?不,我辞职了。九九藏书那份工作假得要死。”
“好像是个挺酷的地方。”
“如果你在那儿工作就不会这么认为了,伙计。他们把你当个他妈的服务员。”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找到了个好得多的工作,”他说,“现在我在红牛的‘流动能量组’干。他们让你开着酷车到处兜风,基本上你只需要发放样品,跟人聊天之类的。工作时间完全自由,我可以在律师事务所下班后再去干。”
“听起来很棒。”
“可不是。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写作我的公司之歌。”
“公司之歌?”
“每个大公司都有——比方说,时兴的摇滚或说唱风格或其他什么的。”他紧接着唱起来,声音不堪入耳,“‘特莱恩!——改变你的世界!’就像这样。如果特莱恩还没有公司之歌,或许你可以帮我联系一下相关负责人。我敢打赌,每次你们公司的人在野餐或什么时候唱起这首歌我都能拿到版税。”
“我会上心的,”我说,“嘿,我还没安玻璃呢。正等着送货,可到现在还没来。他们说我定的玻璃还在意大利吹制了——不知道你是不是能闻到大蒜味儿。”
“别担心,这瓶香槟可能也不咋地。”
“你还在那家律师事务所工作吧?”
他看起来有点窘:“那是九九藏书我惟一稳定的经济来源。”
“喂,那可是很重要的。”
“相信我,伙计,我尽可能地偷懒。我只是稍微干点儿活——发传真、复印、搜索资料之类的——让夏皮罗不至于老盯着我就行了,我还有大把时间上网。”
“不错。”
“打网络游戏、刻音乐CD、假装工作,就这样我每小时能赚差不多二十美元。”
“了不起,”我说,“你还真是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啊。”事实上,他那样做挺可悲的。
“你说对了。”
我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会说出来,但是我接着说:“那么,你觉得你欺骗得最深的人是谁?他们,还是你自己?”
塞斯用一副好笑的表情看着我:“你在说什么呢?”
“我是说,你工作偷懒、耍花招,尽可能地怠工——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比如,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塞斯的眼睛充满敌意地眯了起来:“你这是怎么了?”
“迟早得用心做点儿事,你明白吗?”
他顿了一下。“管它呢。嘿,想出去转转吗?这里对我来说太成人化了,让我浑身不自在。”
“当然。”我一直在斗争,要不要打电话叫酒店派个厨师上来给我们做晚餐,因为我觉得这样能在塞斯面前显摆一下。但是我立刻清醒过来,这绝不会是个好主意,肯定会让塞斯忍无可忍地火山爆发。他的提议倒是让我如释重负,于是我打电话给楼下的服务员,叫他们把我的车开来。
我们到楼下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那了。
“那是你的?”他喘着气说,“他妈的绝对不可能!”
“就是我的。”我回答。
他愤世嫉俗、冷漠清高的沉着终于崩溃了。“这个宝贝儿肯定得花上十万块!”
“没那么多,”我说,“少得多。无论如何,是公司租给我的。”
他缓缓地走向我的保时捷,充满敬畏,就像《2001:太空漫游》里那群猿猴走向那块巨型石碑一样。然后他抚摸着闪闪发光的玄武黑车门。
“好吧,哥们儿,”他问我说,“你用了什么招?教教我。”
“没什么招,”回答这个问题让我很是不舒服;我和他坐上车,“瞎猫撞上了死耗子吧。”
“噢,快说吧伙计!你可是在跟我——塞斯——说话。还记得我不?你不是在贩毒或是干别的什么勾当吧?如果你是在干这事儿,你最好是捎上我。”
我心虚地大笑起来。我们飞车离开的时候,我看到路边停着一辆看起来傻乎乎的车,肯定是他的:小小的车顶上压着一个巨大的蓝银红三色相间的红牛饮料罐。真搞笑。
“那是你的?”
“嗯。酷吧?”他的声音里没什么热情。
“挺好。”我说。真荒谬。
“你知道那花了我多少钱吗?一分也不要。我只要开着它到处逛就行。”
99lib?“划算。”
他靠在软皮椅上。“真舒服啊,”他说。他深深地吸了口新车的味道。“伙计,这真是太棒了!我觉得我想过你的生活了。想换吗?”
第三十五章
要我再去怀亚特总部见朱迪丝·波尔通博士显然是绝对不可能了,因为我可能会被人看见进出怀亚特电信公司。可是现在我是在与虎谋皮,因此我需要上堂全面深入的课。怀亚特如是坚持,我也没有异议。
于是第二个星期六,我和她在一家万豪国际酒店的商务会议专用套间碰头。他们通过电子邮件通知了我房间号。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那儿了,她的笔记本电脑外接了个显示器。可笑的是这位女士仍然让我紧张。路上我顺便去剪了个一百美元的头发,也穿上了我的好衣服,而不是往常周末穿的破烂货。
我忘了她看起来有多精神——冰蓝色的眼睛,红铜色的头发,闪亮的红唇和抹了红指甲油的玉指——也忘了她看上去有多严厉。我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
“这次你很准时。”她微笑着说。
我耸耸肩,回敬了个浅笑,表示我明白她的弦外之音但并不怎么觉得好笑。
“你看起来挺精神的。成功似乎特别青睐你。”
我们坐在一张造型奇特的会议桌旁,它看起来似乎本该待在谁家的厨房里——或许就是我家厨房——她向我询问事情的进展。于是,好消息、坏消息,包括有关查德和诺拉的事儿,我都一股脑全告诉了她。
“你会有敌人的,”她说,“这很正常。但是这些都是威胁——你已经在树林里扔下了个没完全熄灭的烟头,如果不扑灭这点星星之火,就可能会导致一场燎原大火。”
“我怎么做才能扑灭它?”
“我们以后会谈到这个问题。现在我希望你能把注意力集中在Jock·戈达德身上。如果今天这堂课你什么都记不住,也请务必记住这点:他崇拜诚实到了病态的地步。”
这话从尼克·怀亚特——一个不诚实到连前列腺检查都要作弊的家伙——的“御用”顾问的嘴里说出来,这让我忍不住微笑起来。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恼怒,身体倾向我。“我不是在开玩笑。他挑上你并不仅仅是因为欣赏你的思想、你的点子——当然那些其实根本不是你自己的高见——而是因为你的诚实很对他的胃口。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喜欢这样。”
“这叫病态?”
“事实上,他盲目崇拜诚实。你越是直言不讳,越显得没心计,也就越容易获得他的信任。”我很想知道朱迪丝有没有发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很具讽刺意味——教我假装诚实蒙骗Jock·戈达德。百分之百人造诚实,不含一丝天然纤维杂质。“假如他从你的行为里发现了任何诡诈、谄媚或工于心计的迹象——如果他认为你是在耍花招或是玩弄他——他会立刻把你打入冷宫。而你一旦失去了他的信任,将永远不可能再重新获得它。”
“知道了,”我不耐烦地说,“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不能跟他耍花招。”
“甜心,你住在哪个星球呢?”她回嘴说,“我们当然要跟这个怪老头耍花招啦!这是‘管理上司’艺术里的第二课好不好!你要混淆他的视听,但是必须无比巧妙。一举一动都不能太明显,不能让他嗅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就像狗能嗅到恐惧一样,戈达德能嗅出废话。所以你必须让他觉得你完全是个坦白正直的人。别人试图粉饰掩盖的坏消息,你就直接告诉他。给他一份让他满意的计划——然后你亲自指出其中的缺陷。在现在这个世界,诚实已经是稀缺商品了——一旦你有办法假冒仿制它,你就能登上童话中的幸福之船了。”
“可99lib?不就是我的目的地嘛。”我冷冷地说。
她没时间搭理我的讽刺。“人们总是说没人喜欢马屁精。而事实却是,绝大多数的高层管理者都非常喜欢马屁精,即使他们知道自己就是那被拍的马屁。马屁精能让他们获得权力感,帮他们重塑信心、支撑他们脆弱的自尊心。而我们的Jock·戈达德却不需要拍马屁。相信我,他已经非常自尊自信了。欲望和虚荣心不能蒙蔽他的眼睛。他不是墨索里尼,不需要一群对他言听计从的人蜂拥着他。”这不是在说我们认识的某个人吗?我想提醒她。“看看他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吧——都是些聪明机智却有点粗俗无礼的直肠子。”
我点着头说:“你的意思是说他不喜欢被恭维。”
“不,我可没这么说。每个人都喜欢被恭维。但是对他,你必须让他感觉到你的恭维是发自内心的。有个小故事:拿破仑有次和塔列朗一起去布劳涅森林打猎。塔列朗非常想让大将军对他有好感,于是想了一个办法。林子里到处都是兔子,拿破仑猎杀了五十只,他十分高兴。可是后来他得知这些全都不是野兔——而是塔列朗派仆人去市场上买了上百只兔子放入树林的——于是他被激怒了,从此再也不再信任塔列朗了。”
“下次戈达德请我去猎兔子的时候我会牢牢记住这个故事的。”
“我的要点是,”她厉声说,“恭维的时候,不要太直接。”
“好吧,我可不是在和兔子赛跑,朱迪丝,而是在与狼共舞。”
“说得对极了。你对狼了解多少?”
我叹了一口气:“洗耳恭听。”
“很简单,狼群里当然总是有个首领,不过你需要记住的有趣之处在于,狼群里的等级区分非常不稳定,常常受到考验。有时你会看到首领在其他狼面前扔下一块儿鲜肉,然后走开几英尺远,就在一旁看着。他是在看有谁胆敢闻它一下。”
“如果他们敢碰一下肉,他们就会成为 晚餐。”
“错。首领通常只是盯着,不会有别的举动。或许会摆出个姿势,竖起尾巴和耳朵,怒声咆哮,让自己看起来魁梧凶悍。如果争斗势不可免,首领会攻击违背者身体上最不脆弱的部位。他可不想把自己的手下咬残废了,当然更不会要他们的命。你知道,狼群的首领需要部下。像狼这样的小动物,绝不可能单打独斗。没有群体的协作他们不可能独自猎取驼鹿、鹿或北美驯鹿。关键是,他们总是在考验。”
“意思是说我也总会被考验。”哈,为戈达德工作不需要我有MBA学位,而需要兽医学位。
她斜了我一眼。“重点是,亚当,考验总是很微妙的。与此同时,狼群的首领希望自己的团队强健有力,因此成员偶尔表现出来的挑衅行为是可以接受的——因为这体现了整个狼群的精力、力量和活力。这就是诚实和战略性坦白的重要性。当你恭维别人的时候,要微妙而不着痕迹,要确保戈达德相信他总是能从你这里得知原汁原味的事实。Jock·戈达德明白这个不为其他许多CEO所知的秘密——只有助理们直率坦白,他才能了解公司内部在发生什么事。因为如果把握不了公司时事的脉搏,他就会成为历史。你还需要知道的是,在所有的男性师生关系里总会夹杂着点儿父子情结,但我怀疑在你这件事上这种情结会更加明显。你极有可能让他想起了他的儿子,以利亚。”
我记起戈达德有几次都把我叫成了那个名字。“跟我年纪差不多?”
“本来应该是。他几年前死了,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有些人认为自从那场悲剧之后,戈达德就跟以前不一样了,变得有点过于温和。问题是,正如你可能会渐渐地将戈达德作为理想化的父亲形象,认为他就是你想要的爸爸,”——她浅浅一笑。她多多少少知道点我父亲的事儿——“你也可能会让他想起他希望尚在人世的儿子。你得了解这一点,搞不好以后你能利用它。但是也正因为它,你需要特别小心谨慎——有时他会挑出你的小毛病,而有时还可能会对你要求过于苛刻。”
她转向笔记本电脑,敲了几个键。“现在,我要求你集中注意力。我们要观看这些年来戈达德接受的电视采访——包括一次早年与路易斯·鲁凯瑟为《华尔街日报》做的专访,几次财经频道的访谈,还有一个是在《今日秀》上跟卡蒂·库里克一起做的。”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定格的Jock·戈达德的形象,比现在年轻得多,但还是一副小精灵的淘气神情。朱迪丝转动椅子面向我。“亚当,你已经抓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但是从此你也面临着进入特莱恩公司以来最危险的处境,因为你将会受到更多约束,不太可能在公司四处游走而不被人发现,也不能与老朋友‘厮混’和沟通。荒谬的是,你情报搜集任务的难度极大程度地提高了。你将需要使用所有能弄到的‘弹药’。所以在我们今天结束这堂课之前,我希望你能彻彻底底地了解这个家伙。明白吗?”
“明白。”
“很好,”她说着抛给我一个让人恐惧的浅笑,“我知道你明白。”接着她降低了声音,几乎是在耳语,“听着,亚当,我必须告诉你——只是为了你——尼克对你搞到的结果已经越来越没耐心了。你在特莱恩已经几个星期了?他却还不知道那个黄鼠狼项目到底在干些什么。”
“有个限度的,”我开口说,“我能有多快——”
“亚当,”她柔声说,但是声音里显然有着威胁的意味,“这个人你可玩不起。”
第三十六章
我们的晚餐还没吃完一半。我开车送她回家,一路上拼命向她道歉。她对我同情得不得了,甚至提出要跟我一起去医院,但是我不能让老爸看到她,至少不能这么早就让他们见面:那会很可怕的。
我一把她送回住处就立刻把保时捷飚到了时速八十英里,只用十五分钟就赶到了医院——很走运,没被警察逮住。我冲进急诊室,意识也跟平时大不一样了——超级警惕、担惊受怕、眼中只看得到正前方。我只想找到老爸,在他死前见他最后一面。在急诊室问讯处等着的该死的每一秒钟我都深信可能是老爸的最后一秒,深信我没机会跟他说再见了。我几乎是吼着告诉分诊室的护士我老爸的名字,她告诉我老爸在哪儿,我立马跑了过去。我记得当时我在想:如果老爸已经死了,她肯定会说些安慰我的藏书网话,所以他肯定还活着。
我先看到了站在绿帘子外面的安托因。他的脸不知道怎么被抓伤了,血迹斑斑,他看上去很恐慌。
“怎么回事?”我大叫,“他在哪儿?”
安托因指向绿帘子,我听到帘子后面有说话的声音。“他突然呼吸困难,接着脸变黑了,有点儿发青。他的手指也变青了,于是我叫了救护车。”他似乎是在为自己辩护。
“他还——”
“嗯,他还活着。伙计,这个老家伙还真坚强。”
“他弄的?”我是在问他脸上的伤痕。
安托因点点头,不好意思地微笑着说:“他不肯上救护车,他说他没事。我差不多跟他拉扯了半个小时,我本来应该把他拎起来扔上救护车的。希望我没耽误了叫救护车的时间。”
一个穿着绿色制服的小个子黑皮肤年轻人走到我跟前:“你是他儿子?”
“嗯?”我回答。
“我是佩特大夫。”年轻人说。他.99lib.跟我年纪不相上下,可能是医生或是实习医师之类的。
“噢,你好。”我顿了一下,“嗯……他能活下来吗?”
“看起来应该没问题。你父亲只不过是感冒了。但是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呼吸能力了,所以小感冒对他来说也是致命的。”
“我能看看他吗?”
“当然。”他说着走上前拉开了帘子。有个护士正在给老爸挂吊针袋。一个透明的塑料罩盖住了他的嘴巴和鼻子,他正盯着我。他看起来基本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显得体格更小,脸也99lib?比平常要苍白。他身上连着几个监控器。
他伸手把面罩拉了下来。“看他们大惊小怪的。”他说。他的声音很虚弱。
“感觉怎么样,卡西迪先生?”佩特大夫问。
“噢,好极了,”老爸回答,语气里满是讽刺,“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我认为你比你的护理员的状况要好。”
安托因正偷偷地走过来看他。老爸突然看起来很有负罪感。“噢,他啊。安托因,你的脸,不好意思啦。”
安托因一定也知道我父亲的道歉至多如此了,他看上去松了一口气。“我得到了教训。下次我会用力反击的。”
老爸露出了重量级拳击冠军的笑容。
“这位先生救了你的命。”佩特说。
“是吗?”老爸问。
“当然。”
老爸稍微扭了扭头,盯着安托因。“你干吗那么拼命?”他问。
“不想这么快就要去找另一份工作。”安托因迅速回答道。
佩特大夫对我轻声说:“他的胸部X光片显示正常——当然是对他来说——他的白血球计数是八点五,也很正常。他的血液气体表明他正在逐渐呼吸衰竭,不过目前看来他情况稳定。我们给他打了抗生素吊针、输了氧,还打了类固醇吊针。”
“面罩是做什么用的?”我问,“氧气?”
“那是喷雾器。Albuteral和‘爱喘乐’,都是支气管扩张剂。”他俯向我父亲,把面罩拉回原位。“您很坚强,卡西迪先生。”
老爸只是眨巴眨巴眼睛。
“何止!”安托因沙哑地大笑着说。
“我们出去一下。”佩特大夫拉上帘子往外走了几步,我跟了上去,而安托因继续陪着老爸。
“他还在抽烟?”佩特大夫突然问。
我耸耸肩。
“他的手指上有烟渍。你知道,这太疯狂了。”
“我知道。”
“他这是在自杀。”
“反正他也要死了。”
“可是,他现在在加速死亡的过程。”
“也许这正如他所愿吧。”我说。
第三十七章
我彻夜未眠,就这样开始了我正式为戈达德工作的第一天。
凌晨四点左右,我从医院回到了自己的新公寓,本来打算小憩一个小时,不过我立刻就放弃了这个妄想,因为我知道自己肯定会睡过头,第一天为戈达德工作就睡过了头可不是什么好事。于是我冲了个凉,刮了胡子,上网读了些有关特莱恩公司竞争对手的信息,并且仔细看了看News.和Slashdot上最新的技术新闻。我穿上衣服,一件轻便的黑色套衫(这是我的衣服里和Jock·戈达德标志性的黑色翻领毛衣最相近的一件)、一条卡其布西裤以及棕色的犬牙纹夹克,藏书网这是怀亚特的那个充满异域风情的行政助理为我挑的“休闲”服饰之一。现在我看上去就像一名完全合格的戈达德御林军猛将。随后我打电话通知楼下的服务生,让他们把我的保时捷开来。
我通常是在大清早和晚上进出楼门,在这两个时间段值班的门卫是个四十五岁左右的西班牙男人,叫卡.99lib.洛斯·阿维拉。他的声音很奇怪,说话时像被勒着脖子一样,仿佛是吞了个尖东西没法儿把它咽下去。他喜欢我——我觉得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我不像这里其他的住客那样对他视而不见。
“努力工作呢,卡洛斯?”我经过的时候对他说。通常在我深夜加班、精疲力竭地回来时,他会对我说这句话。
“几乎没怎么工作,卡西迪先生。”他笑着回答,然后转身继续看电视新闻。
我开过几个街区,在一家刚刚开门营业的星巴克前停下车,要了个大杯拿铁咖啡。我一边等着那个为了赶时髦而扎了一身洞的碍眼的西雅图男孩儿给我准备一夸脱百分之二牛奶的热咖啡,一边拿起一沓《华尔街日报》,然后我的心揪成了一团。
就在扉页上,是一篇有关特莱恩公司的文章;或者,用他们的原题说是“特莱恩的悲哀”。文章配有一张戈达德的雕刻画,画上的戈达德很不应该地快活无忧,仿佛特莱恩的悲哀跟他毫无关系,好似他还没搞清楚状况。有一条小标题写着:“是不是创建者奥古斯丁·戈达德的日子不长了?”我不得不把这篇文章读了两遍——我的大脑还没有恢复巅峰状态,我还在苦苦地等着我的大杯拿铁咖啡,而那个碍眼的孩子似乎手忙脚乱地搞不定。文笔尖锐有力,文章的作者正是该报的记者,名叫威廉·鲍克里,显然在特莱恩公司内部有很好的线人。通篇的中心好像是在说特莱恩公司的股票价格在下跌,产品已经跟不上潮流,公司(“被普遍认定为电信消费型电子产品行业老大”)正九九藏书处于困境之中。而Jock·戈达德,特莱恩公司的创建者,似乎置之不理,他的心思已经不放在特莱恩了。文章里翻来覆去地诉说高科技公司的创建者们在公司达到一定规模之后便会被人取而代之的“悠久历史”。在迅速增长期之后的稳定期里,戈达德是否仍是把控公司的合适人选呢?文章对此提出质疑。除此之外,该文用了大量篇幅来写戈达德的慈善活动,他收集、翻新美国老爷车的嗜好,以及他如何彻底翻修了他那辆珍贵的一九四九别克敞篷跑车。文中指出,戈达德,似乎正在走向失败。
棒极了,我暗想,如果戈达德垮台了,猜猜跟着他垮下去的是谁。
接着我想起来:慢着,戈达德可不是我真正的雇主。他是我们的目标。我真正的老板是尼克·怀亚特。我被走马上任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忘记了应该效忠于谁。
我的拿铁咖啡终于好了,我往里面加了几包砂糖,搅了搅,然后喝了一大口,烫得嗓子生疼。我按住塑料杯盖,坐在一张桌边继续读完那篇文章。这个记者似乎很了解戈达德的底细,他跟特莱恩公司的不少人聊过。老头腹背受敌。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我想听听我为了更了解艾莲娜而在Tower唱片店挑的安妮·迪芙兰蔻的CD,可刚听了几段我就把CD取了出来。我根本就忍受不了它。有几首歌根本就不是在唱藏书网,而是在说话。要是想听这样的东西,我会去听Jay-Z或者艾姆的歌。哦,谢了。
我琢磨了一下刚看的那篇文章,想理出点个人见解,以防万一有人问我。我是不是该说这是竞争对手为了诋毁我们而故意放的屁话呢?或者说文章作者不了解实情(管它实情到底是什么)?还是该说他提出了一些相当不错的问题,值得我们认真对待?我决定挑最后这个修修改改拿去应付——不管他说的话是真是假,我们要关心的是股东们会怎么想,因为他们几乎都看《华尔街日报》,因而我们必须认真对待这篇文章,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
我心里暗自嘀咕戈达德的对手中有谁会搞出这样的麻烦——Jock·戈达德是不是真的有麻烦了,我是不是上了艘正在下沉的烂船。或者,说得更确切点儿,尼克·怀亚特是不是把我推上了艘正在下沉的烂船。我想:这家伙肯定是脑子里进了水——他请我来的,不是吗?
我啜了一口咖啡,杯盖没有盖紧,乳棕色的液体泼湿了我的膝盖。看上去我好像发生了什么“意外”。多绝的开始新工作的方式啊!我应该把这当成对我的警告。
第三十八章
我在洗手间里尽力擦干了裤子上的咖啡渍。卡其布裤子还是湿湿皱皱的,我就这么走出了洗手间,走过了主楼——A座——大堂书报亭,这里出售地方报纸,以及《今日美国》、《纽约时报》、橙红色的《金融时报》和《华尔街日报》。还不到七点,通常堆积如山的《华尔街日报》已经被拿走一半了。很显然每个人都在看。我估计那篇文章的电子版已经被人从报纸的网站上拷贝下来发到每个人的电子信箱里了。我跟大堂前台打了个招呼,坐上电梯到了七楼。
戈达德的行政助理弗洛伦斯已经把为我新办公室配备的设备明细发送到了我的电子信箱。没错,不是格子间,而是一间真正的办公室,跟Jock·戈达德的大小完全一致(当然也跟诺拉和汤姆·龙格.99lib.t>尔的办公室一样大),与戈达德的办公室仅隔着一个大厅。戈达德的办公室里还没亮灯,其他主管办公室也还黑着,而我的已经亮了。
我的新行政助理已经端坐在我的办公室外了。她叫乔斯林·常,四十多岁,华裔,看上去很傲慢,穿着身整洁的蓝色套装。她的眉毛修得高挑精致,一头黑色短发,九九藏书樱桃小嘴上抹着闪亮莹润的桃红唇彩。她正在给通讯地址分类贴标签。我向她走过去,她抿着嘴巴抬眼看我,伸出一只手:“您一定是卡西迪先生吧。”
“亚当。”我回答。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第一个失误?我是不是应该刻板点,跟下属保持距离?那似乎有点儿荒谬,也没什么必要。毕竟,几乎这儿的每个人都直呼CEO为“Jock”。而且,我约摸只有她岁数的一半大小。
“我叫乔斯林。”她说。她说话有点儿鼻音,一口纯正的波士顿地区口音,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一样。弗洛伦斯说你在这里已经有些年头了,这对我可是个好消息。”啊呀!女人可不喜欢听到这样的话。
“十五年了,”她小心翼翼地回答道,“近三年是为迈克尔·吉尔莫工作,就是你这个位子的上一任。他几周前调职了,所以我的工作也一直没定。”
“十五年,棒极了,以后还需要你多帮帮我。”
她点点头,没有笑容,什么也没有。然后她似乎是看到了我胳膊下夹着的日报。“你不是打算跟?99lib?戈达德先生提那个吧?”
“事实上,我打算请你把它裱起来当礼物送给他,就放在他的办公室里。”
她受惊似的盯了我好久,接着慢慢地挤出个微笑。“这是个玩笑,”她说,“对吗?”
“对。”
“对不起。吉尔莫先生不是很有幽默感。”
“没关系,我也没什么幽默感。”
她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对了,”她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半你要去见戈达德先生。”
“他还没来。”
她又看了一眼手表。“他会来的。事实上,我敢打赌他刚进公司。他的日程安排向来极有规律。哦,请稍等。”她递给我一份十分精美的文件,绝对有一百多页,封皮是人造革的,上面写着贝恩公司。“弗洛伦斯说戈达德先生希望你在开会之前看完这个。”
“现在离开会……还有两分半钟。”
她耸耸肩。
这是我的第一个考验吗?要我在开会前看完一页这样的天书都绝没可能,我也不打算迟到。贝恩公司是一家收费昂贵的全球管理咨询公司,它招收和我年纪相仿、比我还不学无术的家伙,并且培训他们,直到他们成为开口就能瞎说八道的白痴,再派他们去调查公司、写报告,为他们装模作样的所谓智慧收取成千上万美元。这份报告上印着“特莱恩的秘密”。我迅速翻了翻,只看到那些陈词滥99lib?调和专业术语成群地蹦出来——“精简的知识管理”、“竞争优势”、“业绩”、“无效成本”、“规模不经济”、“最小化无增值意义的工作”等等等等——我想我都不用读完它就能知道这是说什么的。
解雇员工。格子间农场大规模精简人头。帅呆了,我想,欢迎加入高层生活。
第三十九章
弗洛伦斯陪我走进戈达德办公室里间的时候,他已经和保罗·坎米雷堤还有另外一个男人围坐在圆桌旁了。那个男人大概五十多岁,快六十了,秃顶,头上只剩下一些灰色的须边,外面一件过时的灰色格子呢套装,里面是在普通大商场里男士专柜就能买到的衬衫和领带,右手带着一个巨大的颇有品位的戒指。我认出了他:吉姆·科尔文,特莱恩的首席运营官。
这间房子和戈达德的办公室外间大小一样,也是十乘十的结构,尽管现在这里只有张大圆桌和四个人,也已经感觉相当局促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去某间会议室开会,去个大点儿、更适合这些高层主管的地方。我对他们说了声“嗨”,紧张地微笑着在戈达德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并把手里的贝恩文件和弗洛伦斯给我端来的装着咖啡的特莱恩公司杯子放在桌上。我拿出黄色的便笺簿和笔,做好了做笔记的准备。戈达德和坎米雷堤都只穿着衬衫,没穿夹克——也没穿黑色翻领毛衣。戈达德看起来比我上次见他时更显老迈、疲倦。他带着一副黑色眼镜,眼镜链挂在脖子上。桌上摊着几份《华尔街日报》那篇文章的复印版,其中一份还用彩笔画了黄黄绿绿的标记。
看我坐下,坎米雷堤皱了皱眉头。“这是谁?”他说,而不是“欢迎加入我们”。
“还记得卡西迪先生吗?”
“不。”
“Maestro项目组会议上的那个?提及军需的那个?”
“你的新助手,”他的语气里毫无热情,“没错。欢迎来到损管中心,卡西迪。”
“吉姆,这位是亚当·卡西迪,”戈达德说,“亚当,吉姆·科尔文,我们的首席运营官。”
科尔文点点头:“亚当。”
“我们正在讨论这篇该死的文章,”戈达德说,“以及应付它的对策。”
“嗯,”我理智地说,“这不过是篇文章罢了。几天以后,它就会烟消云散的,毫无疑问。”
“屁话!”坎米雷堤厉声打断我,恶狠狠地盯着我,我都担心我会被他的目光变成石头。“这是《华尔街日报》。头版报道。每个人都会看它,董事会成员、金融机构投资者、分析家,所有的人都会看。这会造成该死的连锁灾难。”
“的确不妙。”我附和道。我提醒自己从此要管好自己的嘴巴。
戈达德大声地呼着气。
“最不应该做的事情就是过旋,”科尔文说,“我们可不想给同行发送恐慌烟雾信号。”我喜欢“过旋”这个词,吉姆·科尔文显然是个高尔夫迷。
“我希望现在就把投资商关系部的人找来,还有公司通讯部的人,起草一篇回复,给编辑写封信。”坎米雷堤说。
“别管日报了,”戈达德说,“我认为我还是跟《纽约时报》做次面对面的专访。我觉得这是个机会,能向整个行业发表一下我对业内主要问题的看法。他们会理解的。”
“随便了,”坎米雷堤说,“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要反映过激。我们可不想逼得日报再做个跟踪报道,把这摊浑水搅得更浑。”
“我觉得日报记者肯定和我们公司内部的人谈过话,”我又忘了要闭嘴,“我们可以仔细想想可能是谁走漏了风声?”
“我几天前的确收到这个记者的一封语音邮件,但我那时不在国内。”戈达德说,“所以我‘无可奉告’。”
“那小子可能给我打过电话——我不知道,我可以去查查我的语音信箱——但我肯定我没有给他回电话。”坎米雷堤说。
“我不敢想像特莱恩的人会故意参与这件事。”戈达德说。
“我们的某个竞争对手,”坎米雷堤回答,“也许是怀亚特。”
没人看我。我不知道那两个人是不是知道我正是从怀亚特公司来的。
坎米雷堤接着说:“文章里大段引用了我们的一些经销商——英国电信、沃达丰、日本Doo——关于新手机如何销路不畅的话。说我们的测试产品如何没有经过检验就推向了市场。一个纽约的记者怎么会知道要给日本的Doo公司打电话的?一定是摩托罗拉或者怀亚特或者诺基亚给他的风声。”
“无论如何,”戈达德说,“事已至此。我的工作不是应付媒体,而是管理整个公司。而这篇愚蠢的文章,无论它有多扭曲事实——好吧,它能有多可怕?除了耸人听闻的标题,里面有什么新鲜的内容吗?我们总是能准时兑现我们的季度预算,从来都没有错过,或许还能略微超过一点儿。我们是华尔街的宠儿。好吧,收入增长幅度的确很不明显,可是,上帝啊,整个行业都很萧条!我忍不住觉得这篇文章是在幸灾乐祸。伟大的荷马也会打盹儿。”
“荷马?”科尔文不解地问。
“但是这些废话说我们可能会面临十五年来的第一个季度亏损,”戈达德说,“纯粹是瞎说八道——”
坎米雷堤摇摇头。“不,”他轻声说,“情况甚至更加糟糕。”
“你在说什么?”戈达德说,“我刚参加了我们在日本举行的销售会议,一切都令人满意极了!”
“昨晚我的电子邮箱收到这篇文章之后,”坎米雷堤说,“我立刻给欧洲和亚太地区的副总裁兼财务官发了邮件,告诉他们我要看到到本周为止的所有收入数据,按客户群划分的当前销售任务量。”
“然后呢?”戈达德急切地问。
“布鲁塞尔的科文顿一小时前才给我回复,新加坡的布鲁迪是昨天晚上回的信,数据看上去一塌糊涂。分销量情况很不错,而零售量却极其糟糕。亚太市场以及欧洲和中东市场占了我们总收入的百分之六十,而我们的收益在急剧下降。事实是,Jock,这个季度我们会亏损,而且是严重亏损。情况糟透了。”
戈达德看了我一眼说:“你现在显然听到了一些机密的、不能公开的信息,亚当,让我们说清楚,一个字也不能——”
“当然。”
“我们还有,”戈达德的声音在颤抖,他接着说,“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们还有AURORA——”
“AURORA几个季度以后才会带来收益。”坎米雷堤说,“我们必须面对现在的问题,商量现在的解决方案。让我来告诉你吧,一旦这些数字公开,我们的股票价格将会狂跌。”坎米雷堤接着低声说,“我们第四个季度的收入将会减少百分之二十五。我们将需要为过度存货花上一大笔钱。”
坎米雷堤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戈达德一眼。“我预计税前损失会接近五亿美元。”
戈达德大惊道:“我的上帝!”
坎米雷堤接着说:“我恰巧得知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银行已经打算把我们从‘绩优股’降级成‘普通股’了。也就是说他们的态度从‘买进’变成了‘持仓观望’。而这还是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
“老天!”戈达德痛苦地摇着头说,“真荒谬,我们知道我们的产品线上有多么优秀的产品。”
“这正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再仔细看看这个的原因。”坎米雷堤用食指戳着他的蓝色贝恩文件说。
戈达德的手指在贝恩调查书上不停地敲击。我留意到他的指头圆圆胖胖的,手背上有些斑点。“这本报告的包装挺好看的啊,”他说,“你从来没告诉过我这花了多少钱。”
“你不会想知道的。”坎米雷堤说。
“我不想知道,是吗?”他皱起眉头说,似乎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保罗,我发誓我决不会做这种事,我保证。”
“上帝,Jock,如果这事关你的自尊、你的虚荣——”
“这事关我的信誉,事关我是否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好吧,你根本就不应该做出这样的承诺。决不要说决不。无论如何,你当时是在和现在截然不同的经济状况中说的——史前经济时代。中生代。看在上帝的分上,特莱恩这艘宇宙飞船正在超速发展,我们是屈指可数的几家还没有裁员的高科技公司之一。”
“亚当,”戈达德转向我,从眼镜上方看着我说,“你有机会看这份费解啰嗦的报告吗?”
我摇了摇头,答道:“几分钟前才拿到。只是随便翻了翻。”
“我要你认真地看看关于消费型电子产品的评价那部分。大概在八十几页。你对那部分应该不太陌生。”
“现在吗?”我问。
“现在。然后告诉我你是否觉得实事求是。”
“Jock,”吉姆·科尔文说,“任何部门主管都不可能毫不偏袒地做出评价。他们都在保护自己的下属,保卫自己的势力范围。”
“这正是亚当在这里的原因,”戈达德回答说,“他没有要保卫的势力范围。”
我狂乱地迅速翻阅贝恩报告,努力想装出很内行的样子。
“保罗,”戈达德说,“以前我们也讨论过这个话题。你又要告诉我如果我们想要公司精而强的话,我们就得裁掉八千个职位是吧。”
“不,Jock,如果我们不想债台高筑的话,需要裁掉一万个职位。”
“好吧。跟我说说,这本该死的报告里哪儿也没说减员或精简机构——不管你怎么称呼它——最终会带来好处吧?所有提到的都是短期效果。”坎米雷堤似乎想要回答,而戈达?99lib?
德接着说,“噢,我知道,每个人都是这么干的。这是自动反应。经济不景气?裁掉些员工吧。甩掉包袱!但是裁员真的能带来股票价格和市场份额的显著提升吗?见鬼,保罗,你跟我一样清楚,一旦形势好转我们又得把他们中的大多数请回来。有必要制造这种无谓的混乱吗?”
“Jock,”吉姆·科尔文说,“根据80/20法则——百分之二十的人就足以完成百分之八十的工作。我们只是在裁减冗员。”
“这些‘冗员’是对特莱恩一心一意的老员工!”戈达德厉声说,“我们发给他们那些文化小牌子,上面强调着忠诚和奉献。然而,忠诚和风险都是双向的,不是吗?我们希望他们对我们忠贞不贰,而他们从我们这里却得不到忠诚?在我看来,如果你们这么做,失去的将不止是人头数,还会失去员工对我们最宝贵的信任。如果员工们尽到了他们合约上写着的那部分责任,为什么我们不能也尽我们的责任呢?这完全是在违犯合约。”
“Jock,”科尔文说,“事实是,在过去的十年里,你已经让特莱恩的许多员工赚够了。”
这时候我正在飞速地浏览关于预计收益的那些图表,努力地想把它们跟我在过去几个礼拜里见到的数据作比较。
“没时间表现高风格了,Jock,”坎米雷堤说,“我们耗不起。”
“噢,我不是在摆高风格,”戈达德的手指又在桌子上敲起来,“我只是在谈实际。开除那些懒鬼和敷衍了事的人,我没意见。把他们扫地出门吧。但是这么大规模的裁员只会导致旷工、病假频率增高,增加大家在公司边喝水边闲聊八卦的几率。公司会瘫痪。用你能理解的话说,保罗,这就叫生产率下降。”
“Jock——”科尔文忍不住了。
“我来给你个80/20法则,”戈达德说,“如果我们这么做,我剩下员工中的百分之八十将顶多把心思放在百分之二十的工作上。亚当,你觉得那些预计数据怎么样?”
“戈达德先生——”
“上一个这么叫我的人被我炒了。”
我微笑着说:“Jock,听着,我不打算随便应付你。报告里的绝大多数数据我都不是很明白,我也不打算鲁莽地妄下断言。对这么重要的事情,可不能瞎说八道。但是我的确了解Maestro项目的数据,我能坦白地告诉你,这份报告里的数据看起来太乐观了。直到我们把货运到五角大楼,拿到那笔收入——假设我们能谈下那笔生意的话——这些数据都预计得太高了。”
“也就是说形势可能比我们花了数十万美元请来的顾问说的还要糟糕。”
“是的,先生。至少,如果Maestro项目有代表性的话。”
他点了点头。
坎米雷堤说:“Jock,让我来为你从人情的角度分析这件事吧。我的父亲是个该死的小学教师,对吧?他用小学教师的薪水供六个孩子念了大学,别问我他是怎么做到的,总之他做到了。现在他和我的母亲依靠他微不足道的积蓄生活,而其中的大部分都投在了特莱恩股票上,因为我告诉他这是家了不起的公司。以我们的标准来看,那没多少钱,但是他已经耗费了百分之二十六的养老积蓄,而且很有可能会耗费更多。忘了忠诚和美国教师退休基金会吧,我们绝大多数的股东都是像托尼·坎米雷堤这样的人,我们该怎么向他们交代?”
我强烈地感觉到坎米雷堤这番话是编的,觉得事实上他那身为投资银行家的父亲住在波卡的某个高尚社区,还时常去打高尔夫球。但是戈达德的眼睛似乎在闪光。
“亚当,”戈达德说,“你明白我的意思,是吗?”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就像立在汽车车头灯前呆若木鸡的小鹿。很显然戈达德希望从我这儿听到什么样的话,但是几秒钟后我摇了摇头。“在我看来,”我缓缓地说,“如果现在不裁员,一年后或许需要裁掉更多的员工。因此,我必须说,我赞成坎米雷堤先生——保罗的意见。”
坎米雷堤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稍微退了退,我不希望让人觉得我是在选择靠山——跟我的老板作对。新工作这么开头可不是件好事。
“你对裁员条款有什么建议?”戈达德叹了一口气说。
坎米雷堤微笑着回答:“发四个星期的解雇金。”
“无论他们和我们一起并肩作战了多久?不。每在特莱恩工作一年,就加发两周解雇金;工龄超过十年的员工,99lib?t>除去十年,每超过一年再补发两周薪水。”
“简直是疯了,Jock!这样一来,对有的员工我们需要支付一年的解雇金!或许还不止!”
“这可不是解雇金,”吉姆·科尔文说,“简直是福利。”
戈达德耸了耸肩说:“要不就依照这些条款裁员,要不就九九藏书根本不裁。”他悲伤地看了我一眼,“亚当,如果你跟保罗出去吃饭,别让他点酒。”然后他转向他的CFO说,“你希望六月一日裁员生效,是吗?”
坎米雷堤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我依稀记得,”戈达德说,“我依稀记得我们跟去年收购的电缆信号部签订过为期一年的解雇协议,协约的最后期限刚好是五月三十一号。”
坎米雷堤耸了耸肩。
“保罗,如果我们提前一天解雇他们——将近一千名员工将能得到一个月、外加每在特莱恩工作一年加发一个月的解雇金。那会是笔不错的遣散费。所以,这一天时间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而如果裁员六月一日生效的话,他们将只能得到可怜的两个礼拜的解雇金。”九九藏书
“六月一日是新季度的第一天——”
“我不会那么做。很抱歉。五月三十一号生效吧。至于那些还没有以内部员工价认购股票的人,我们再给他们十二个月的认购机会。而且,我自愿减薪——减到一美元。你呢,保罗?”
坎米雷堤紧张地笑着说:“你拥有的公司股票比我的可多多了。”
“既然我们必须这么做,”戈达德说,“一旦做就要做好。我不打算再来一次。”
“明白。”坎米雷堤回答。
“好吧。”戈达德叹了口气说,“就像我常跟你说的一样,有的时候我们也不得不随大流、跟着形势走。但是首先我想和整个管理团队进行讨论,尽量把所有高层都召集来开会。我还想通知我们的投资银行家们。如果大家都同意裁员的话——恐怕会这样——我会录制对全公司的网络转播通知。”戈达德说,“我们将在明天下班的时候向公司职员宣布,同时也将向公众宣布这个消息。在此之前,我不希望传出去一个字——这会有损士气。”
“如果你愿意的话,通知由我来做吧,”坎米雷堤说,“这样你就不用作恶人了。”
戈达德瞪着坎米雷堤说:“我不指望让你代替我做这件事,我拒绝。这是我的决定——我得到了荣誉、赞美和杂志封面,也应该承受责备。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之所以这么提议,只是因为过去你曾多次公开声明永不裁员。这次你是搬起石头在砸自己的脚——”
戈达德耸耸肩,看起来难过极了。“我猜现在他们要叫我‘裁员狂·戈达德’了。”
“我想叫你‘进步了的Jock’更为合适。”我说。第一次,戈达德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第四十章
我完蛋了。
凯文·格里芬知道我在怀亚特公司的时候没有参与Lucid项目,也知道我并不是什么超级99lib.明星。他知道事实。他或许已经回到自己的格子间开始在特莱恩内部互联网上查找我的信息了,看到我的头衔是总裁及CEO行政助理,他肯定会大吃一惊。他多久以后会开始说话、公布内幕、四处打听?五分钟?五秒钟?
在怀亚特那帮人的精心策划和周密安排之后,怎么还会发生这种事?他们怎么能让特莱恩聘用一个可能会破坏整个计划的人?
我在自助餐厅的熟食柜台前茫然地看来看去。突然间,我一点儿胃口都没了。但我还是拿了个火腿奶酪三明治,因为我需要它提供的蛋白质,还拿了听健怡百事可乐,然后回到了我的新办公室。
Jock·戈达德正站在大厅里靠近我办公室的地方跟某个主管谈话。他看到了我,向我竖起一根食指示意有话要跟我说,于是我就在远处笨拙地站着,等他们谈完话。
几分钟后Jock把手放在那个男人的肩膀上,神情庄重。然后他带头走进了我的办公室。
“你——”他在客椅上坐下说。办公室里剩下惟一一个可坐的地方就是我桌子后面的那张办公椅了,这感觉很不对头——他可是该死的CEO!——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于是我坐了下来,迟疑地对他微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得说你成功地通过了考验,”戈达德说,“祝贺你。”
“真的?我以为我搞砸了,”我说,“站在别人那边,我感觉不是很舒服。”
“那正是我聘用你的原因。哦,并不是与我作对,而是敢于在权势面前说出事实。”
“那并不是事实,”我说,“只是个人的看法。”或许我有点儿矫揉造作了。
戈达德用粗厚的手揉了揉眼睛。“对一个CEO来说,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也是最危险的——就是与别人失去联系。没有人真想告诉我不加掩饰的事实。他们只想糊弄我,大家各有各的小算盘。你喜欢历史吗?”
我从来不认为历史是可以“喜欢”的,于是我耸耸肩:“有点儿。”
99lib?“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温斯顿·丘吉尔在行政管理系统之外设立了一个办公室,它的职责是给他提供不加任何修饰的第一手资料。我记得他称它为‘统计办公室’还是什么来着。无论如何,重点是,没人愿意告诉他坏消息,而他知道他必须听到坏消息,否则他没法儿工作。”
我点点头。
“你建立一个公司,幸运之神光顾了你几次,然后你被没什么头脑的人奉为崇拜的偶像,”戈达德接着说,“但我不需要,呃,人们朝拜我。我需要的是坦白。现在比以往更需要。在我们这行有个公理,科技公司的创建者必然跟不上公司的发展步伐。它适用于康柏的罗德·肯尼恩,也适用于希捷的阿尔·舒加特。苹果电脑甚至曾把史蒂夫·乔布斯踢下台,还记得吧,直到他骑着白马回来拯.99lib.救了苹果公司。问题在于,创建者们年纪大了,胆量也会小。我的董事会对我的信任总是跟井一样深,而我却怀疑这些深井正在开始枯竭。”
“你为什么这么说,先生?”
“不许再用‘先生’这类词了,”戈达德厉声说,“日报那篇文章是个示警。对我不满的董事会成员中有些人认为现在该是我下台、告老还乡、全职修补我的汽车的时候了。如果那篇文章出自他们之手,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你并不想那样做,对吗?”
他皱着眉头说:“只要对特莱恩有利,我就会做。这个该死的公司就是我的整个生命。不管怎么说,汽车只是个爱好——整天玩你的爱好,就不会再有乐趣了。”他递给我一个厚厚的淡黄褐色文件夹。“你的电子信箱里有一份这个的PDF版。我们公司未来十八个月的战略计划——新产品、升级版,全部信息。我希望你能给我你完全坦白的看法——做个演示,不管你怎么叫它,一个全面的论述,就像乘坐直升机俯瞰全局那样。”.99lib.
“你什么时候要?”
“尽快。还有,如果这里面有哪个项目你有兴趣参与,作为我的特使,尽管直说。你会发现我们正在开发各种各样有趣的产品,其中有些很快就能完成了。我的上帝,这里面有个东西,代码是AURORA,它可能会彻底扭转我们的劣势。”
“AURORA?”我用力咽了一口唾液。“我记得在会上你提到了它,对吧?”
“我把它交给保罗负责了。它真是让人兴奋的产品。产品原型还存在一些需要消除的小缺陷,但是它已经差不多可以上市了。”
“听起来很诱人。”我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在意它,“我很愿意尽我的绵薄之力。”
“噢,你当然会,毫无疑问。不过别急,公司的一些整顿问题需要你来参与,我现在还不想分散你的精力,因为一旦你参与到AURORA项目……总之,我不想一下子就让你兼顾几个方面,搞得你应接不暇。”他站起身,双手紧握在一起,“现在我得去摄影棚录制网络广播了。实话告诉你,我并不太想去。”
我表示同情地笑了笑。
“无论如何,”戈达德说,“很抱歉这样把你拽进来,但是我有个感觉,觉得你能办好。”
第四十一章
我和米查姆一起到了怀亚特家,米查姆对我的保时捷颇调侃了一番。我们被带进了怀亚特精致的健身房——虽然是在地下室,但是由于园林设计美观起见,它并没在地下。怀亚特正在一张斜椅上举重——一百五十磅。他只穿了一条健身小短裤,没穿上衣,看起来比平时块头更大。这家伙真是个壮男。
他一言不发,直到那组练习做完了,才站起身,用毛巾擦干身子。
“被炒鱿鱼了吗?”他问。
“还没呢。”
“不,戈达德忙着想别的事儿呢,例如他的公司要瓦解了。”他看着米查姆,然后两个人得意地笑了起来。“圣人奥古斯丁说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倒不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可是冷不丁被问起,我还是有点儿措手不及。“没说什么。”我回答。
“狗屁。”怀亚特说着走近我,瞪着我,试图用他的强壮身体吓唬我。他的身上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跟氨一样的臭味。摄取过多蛋白质的举重运动员就是这个味儿。
“跟我在那儿的任务没多大关系,”我改口说,“我的意思是,我想那篇文章的确吓到了他们——引起了一阵骚动。比往常更加疯狂了。”
“你怎么知道‘往常’的事儿?”米查姆说,“这才是你第一天在七楼上班。”
“只是我的感觉罢了。”我无力反击。
“文章里写的有多少是事实?”怀亚特问。
“你是说,那篇文章不是你暗中操作的?”我问。
怀亚特看了我一眼说:“他们这个季度是不是要亏损?”
“我不知道,”我撒谎道,“我并不是一整天都在戈达德的办公室里。”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如此坚持,不愿透漏特莱恩损失惨重的季度数据或是即将来临的裁员消息。或许我是觉得既然戈达德那么信任我、让我知道那么大的机密,我又怎么能泄密?老天,我只是个该死的间谍,是特务!——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如此位高权重了?为什么99lib?突然之间我在决定:我要告诉你们这些,不告诉你们那些了?明天,裁员的消息一传出来,怀亚特就肯定会因为我刻意隐瞒而让我好看。他才不会相信我没听说这个消息。因此我敷衍地说:“可是那儿有些动静,大动静。会有个什么重要通知的。”
我递给怀亚特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戈达德要我总结的战略计划的复印件。
“这是什么?”怀亚特问。他把它放在举重椅上,套上一件紧身短背心,接着开始翻阅里面的文件。
“特莱恩未来十八个月的战略计划。包括对即将推出的所有新产品的详细描述。”
“包括AURORA?”
我摇摇头说:“戈达德倒是提到了。”
“说什么了?”
“他只说有个代号AURORA的大项目将会扭转公司的劣势。还说他把它交给坎米雷堤全权打理了。”
“哈。坎米雷堤负责所有收购事项,我的线人也说AURORA项目是特莱恩把最近几年收购的公司的科研成果融合起来的产物。戈达德说没说它是什么?”
“没有。”
“你没问?”
“我当然问了。我告诉他我很有兴趣参与这么重大的事件。”
怀亚特一言不发地翻阅着战略计划。他兴奋地迅速浏览着文件。
与此同时,我交给米查姆一张小纸片:“Jock的私人手机号码。”
“Jock?”米查姆厌恶地问。
“大家都这么叫他,并不意味着我们是什么好哥们儿。总之,这个号码能帮你追踪到他的许多最重要的电话。”
米查姆接了过去,连个谢字都没说。
“还有件事,”趁着怀亚特聚精会神地读文件,我对米查姆说,“有个麻烦。”
米查姆瞪着我,“别跟我们耍花样。”
“特莱恩有个新员工,一个叫凯文·格里芬的小伙子,在销售部。他们是从你们这儿——怀亚特电信——把他雇99lib?t>走的。”
“那又怎么样?”
“我们以前算是朋友。”
“朋友?”
“算得上是。我们一起打过篮球。”
“在怀亚特的时候他认识你?”
“当然。”
“他妈的!”米查姆说,“那的确是个麻烦。”
怀亚特抬眼说:“铲除他。”
米查姆点点头。
“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就是我们会搞定的。”米查姆回答。
“这些信息很有价值,”怀亚特终于说,“非常非常有用。他要你读这个干嘛?”
“他希望我告诉他我对这些产品的总的看法,哪些有潜力、哪些没潜力、哪些可能会亏损之类的。”
“说具体点儿。”
“他说他要坐直升机俯瞰全局。”
“由亚当·卡西迪——市场营销天藏书网才——驾驶的直升机。”怀亚特被逗乐了,“好吧,拿出纸和笔开始做笔记吧。我会让你星光四射的。”
第四十二章
我大半个晚上没合眼。不幸的是,我已经开始习惯这种生活了。
讨厌的尼克·怀亚特用了一个多小时跟我讲他对特莱恩产品线的整体看法,包括各种各样的内部信息,那些鲜为人知的机密。这就好像是德方的隆美尔将军在谈论自己对英方的蒙哥马利元帅的看法。作为特莱恩的主要竞争对手之一,怀亚特显然对市场了如指掌,而且也掌握了许多珍贵的情报。为了让戈达德对我刮目相看,他心甘情愿地奉献出了这些信息。短期的战略损失会给他带来长远的战略收益。
我深更半夜地赶回海港家园,开始准备给戈达德的PPT演示幻灯片。老实说,我很担心这次演示。我知道我不可能轻松地敷衍了事,我必须保持最佳状态。只要有怀亚特提供的内部信息,我就能让戈达德欣赏我,但是如果没有那些信息呢?我又会怎么样?如果他问我对某个东西的看法,而我暴露了真实的、无知的自我呢?然后我该怎么办?
直到实在累得不能继续准备演示的材料了,我才歇了会儿,查了下我的雅虎、Hotmail和Hushmail电子邮箱。里面都是些垃圾邮件——“伟哥在线:九九藏书在此购买伟哥无需处方”、“最棒的XXX网站”以及“贷款审批”等等——没有“亚瑟”发来的电子邮件,于是我登陆到了特莱恩公司网站。
有封电子邮件引起了我的注意:是从[email protected]发来的。我点开它:
主题:你
发信人:KGriffin
收信人:ACassidy
哥们儿!真高兴见到你!看到你如此春风得意——干得漂亮!你在这儿的仕途让我大吃一惊。有啥高招?教我两手!
我刚开始在特莱恩结识朋友,很乐意跟你一起去吃顿午餐什么的。有空告诉我!
凯文
我没回信——我得想想怎么处理它。这家伙显然查了我的资料,看到了我的新头衔,而且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他只是出于好奇想跟我聚聚还是九九藏书想来拍马屁?总之是个大麻烦。米查姆和怀亚特说他们会“铲除”他,管他们是什么意思,但是在他们采取行动之前我只能加倍小心。凯文·格里芬是把上了膛的手枪,随时可能发射。我可不想靠近他。
然后我退出登录,再用诺拉的用户名和密码登录上去。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我估计她肯定不会在线,这正是偷看她信箱里邮件的好时机,如果有和AURORA项目相关的东西,还可以下载下来。
可网页上只显示了“密码无效,请重新输入”。
我又输了一次她的密码,这次我更加小心翼翼,可还是“密码无效”。这次我很肯定自己没有输错。
她改了密码。
为什么?
我终于感到体力不支了,而我的脑子还在飞转,想着所有可九九藏书能导致诺拉修改密码的原因。或许是那个保安卢瑟,某个晚上经过诺拉的办公室时碰巧撞上比往常稍微晚了一点儿离开的诺拉。他本来满心期盼着看到我,能跟我再聊聊福特野马或者别的什么,却看到了诺拉。他也许想知道她在那间办公室干什么,搞不好甚至——这并非全无可能——当面质问了她。然后卢瑟会跟诺拉描述一下我的样子,她就会知道那是我了;她根本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知道那是我。
但是,如果确有此事,她决不会仅仅是修改了密码,对吗?她会采取更多行动。她会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去她的办公室。那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我想都不敢想……
又或者根本与此无关。也许她只是例行公事地更改密码,就像其他的特莱恩员工一样,每隔六十天就应该改一次。
或许就是这么回事。
我根本没睡好,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几个小时以后,我决定干脆起床洗个澡穿上衣服去公司。戈达德给我布置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倒是怀亚特给我的任务——我的间谍任务——被落下了。如果我去得够早,说不定能找到点儿跟AURORA有关的东西。
出门前我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我看起来——就像一坨屎。
“你这就起来了?”我的保时捷停在楼前时门卫卡洛斯对我说,“天哪,你可不能这样起早贪黑,卡西迪先生。身体会搞垮的。”
“不,”我回答,“这样会让我有个好名声。”
第四十三章
早上五点多一点儿的时候,特莱恩的停车场里几乎是空的。这空荡荡的停车场让人感觉怪怪的。荧光灯嗡嗡作响,给所有的东西都笼罩上了一层淡绿的薄雾99lib?。停车场弥漫着汽油、电动机润滑油和其他从汽车上泄漏出来的各种液体的味道:制动液、散热剂,或许还有不小心洒出来的百事激浪饮料。我的脚步声在车库里回荡。
我乘坐后面的电梯上了七楼,七楼也一样荒凉。我沿着阴暗的主管走廊走到我的办公室,沿途经过了科尔文的办公室、坎米雷堤的办公室,以及其他我还没见过的人的办公室。所有的办公室都还黑着,门都关着;还没人来。
我的办公室还颇有发展潜力——里面只 摆了一张光秃秃的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电脑、一个印着特莱恩公司标志的鼠标垫、一个什么也没装的文件柜,还有个放了几本书的书柜。这间办公室看上去像是属于哪个流动散工、漂泊者,某个可以半夜起床就走的人。它亟需些个性化装饰物——框起来的相片啦,一些具有收藏价值的体育用品啦,一些搞笑逗乐的东西或一些严肃催人向上的东西。它需要被打上个烙印。或许,等哪天我睡够了,我会着手打理它。
我输入密码,登录我的电子邮箱。后半夜的某个时候有封电子邮件被发送给了世界各地所有的特莱恩员工,通知他们今天迟些时候——美国东部标准时间五点整——观看公司网站上由CEO奥古斯丁·戈达德做的“重要通知”。这肯定会引发各种各样的谣言,公司里绝对会电邮满天飞。我不知道有多少高层——现在我也是这群人里的一员了,够古怪的——知道真相。我敢打赌,不会有很多。
戈达德提到过AURORA——这个他不愿多谈的、令人极度兴奋的项目——是由保罗·坎米雷堤全权负责的。我想知道坎米雷堤的官方个人简历里会不会有些跟AURORA有关的蛛丝马迹,于是我在公司员工名录里输入了他的名字。
我查到了他的相片,冷酷、拒人于千里之外,甚至比真人还要帅。网页上有一段极短的说明:出生于纽约州吉内斯奥,在纽约州北部的几个公立学校接受的教育——换句话说,也就是可能家境不是很富裕——斯沃斯莫尔学院、哈佛商学院。他在某个曾是特莱恩的大竞争对手后来被特莱恩收购了的消费型电子产品公司爬得很快,担任特莱恩高级副总.99lib.裁不到一年便被任命为CFO。步步高升。我点击了他管辖部门的超链接,一张小小的树状图表弹了出来,他的所有下属分部和单位都列出来了。
其中有个叫颠覆性技术研究部的,直接向他报告。艾莲娜·詹宁斯是市藏书网场总监。
保罗·坎米雷堤直接监管AURORA项目,突然之间,他变得非常、非常重要。
我走过他的办公室,心脏狂跳。当然还没看到他的影儿,现在才五点过一刻。我留意到清洁工已经来过了:他的行政助理的垃圾桶里已经换了新的垃圾袋,你还能看到地毯上吸尘器留下的清晰的痕迹,而且这里仍飘着洗涤液的味道。
走廊里没人,极可能整层楼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打算越过界限,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冒险行动。
我并不太担心保安会经过,我可以说我是坎米雷堤的新助手——他们又怎么能知道我是不是?
但是如果坎米雷堤的行政助理来得很早、提前上班呢?或者,更可能的是,如果坎米雷堤自己想上个早班呢?他可能得为了那个重要通知而开始给特莱恩在欧洲的分部打电话、发邮件、发传真,那边的时间可比这儿早六七个钟头。这里的早上五点半在欧洲已经是中午了。当然,他也可以在家发邮件,但我相信他今天会比往常早来。
因此,我意识到,偷偷进入他的办公室是疯狂的冒险。
但是出于某种原因,我还是决定要这么干。
第四十四章
可是却哪儿也找不着坎米雷堤办公室的钥匙。
我把通常藏钥匙的地儿都翻遍了——他的行政助理的每个抽屉里、盆栽里、回形针盒里,甚至连文件柜都没放过。她的桌子正对着走廊,完全暴露在外,因此在这里逗留让我感觉很紧张——我显然不该在这里。我看了电话的后面、键盘下和电脑下。是不是藏在抽屉之间的夹层里了?没有。桌子底下?也没有。她办公桌边上有块小小的等候区——只有一张沙发、咖啡桌,以及几张椅子。我在这儿也找了一番,但是没找到。找不到钥匙。
公司的CFO假如真的采取一两项安全防范措施,给想溜进他办公室的人制造点儿困难,其实也并不是很没道理。你得佩服他,对吧?
我紧张兮兮地到处找了十分钟,最终断定钥匙不会在这儿。我突然想起自己新办公室里的古怪小玩意儿。跟其他所有在主管层的办公室一样,我的也装了一个移动监测器,这玩意儿并没有听起来那么安全可靠,只是个高级办公室里普通的安全装置——以确保不会把人锁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只要办公室里有东西移动,门就不会被锁上。这也是证明事实上七楼的办公室还是跟普99lib.通的办公室有一点儿差别的另一证据。
如果我快点行动,我还能利用这个……
坎米雷堤办公室的门是实心红木的,打磨得锃亮,很重。门与长毛绒地毯之间一点缝隙都没有,我连一张纸都塞不过去。事情有点儿麻烦——但也不是全无解决的可能。
我需要半张椅子来踩,不能用他的助理的,因为那张椅子装有滚轮,会站不稳。我在休息区找到一张梯状椅背的椅子,把它拿到坎米雷堤办公室的玻璃墙边,然后我又回到休息区。咖啡桌上摊满了各种常见的杂志和报纸——《金融时报》、《机构投资者》、《CFO》、《福布斯》、《财富》、《商业2.0》、《Barron's》……
《Barron's》。没错,就它了。它的形状、大小、重量都跟小型报纸差不多。我一把抓起它,然后——我再次看了看周围,确保没人看见我正在干这根本无法辩解的事儿——爬上了椅子,推开了一块方形隔音天花板。
我把手伸进吊顶上面的空间里,黑乎乎的都是灰尘,塞满了各种电线、光缆等东西。我摸到了另一块天花板——那块正在坎米雷堤办公室的上方——把它抬起来,搁在了金属格上。
我拿起《Barron's》往里伸,一边慢慢地往下探,一边挥舞着它。我尽我所能把它放到最低的地方,又挥了挥——可是还是没有事情发生。或许移动监测器装得太低了。最后我踮起脚,痛苦地扭曲着自己的胳膊肘把报纸又往下探了一英尺左右,用力地舞动它,直到把自己的肌肉都拉伤了。
我听到了咔哒一声。
一声微弱却清楚的咔哒声。
我抽回《Barron's》,把隔音天花板放回原位,然后从椅子上爬下来,把椅子搬回原处。
接着,我扭动了坎米雷堤的门把手。
门开了。
我带了几个工具,其中包括一支镁光手电。我立刻拉下百叶窗,关上门,然后打开了手电。
坎米雷堤的办公室跟其他人的一样缺乏个性——无非是几张框起来的家人照片,一些勋章、奖品和那堆常见的排在书柜里供人假装博学的书。事实上,这间办公室挺让人失望的。这间不是角落办公室,没有怀亚特电信公司的大型落地窗,根本看不到什么风景。我怀疑坎米雷堤不会喜欢带重要客人来这间粗陋的办公室。这里或许适合戈达德的胃口,但看上去绝对跟坎米雷堤不搭调。不管他是不是吝啬鬼,他看上去总是够显摆的。我听说在A座主管楼顶层有套豪华的访客接待室,不过我认识的人里还没人去过。也许坎米雷堤就是在那儿接待客人的。99lib.
他的电脑没关,我在他时髦的黑色键盘上敲了一下空格键,显示器便亮了,上面显示“请输入密码”,光标一闪一闪的。没有他的密码,我当然不能看他的电脑文件。
就算他把密码写在哪儿了,我也敢肯定我是绝对找不到的——抽屉里、键盘底下、巨大的平板显示器后面。哪儿也没有。我怀着侥幸的心理输入他的用户名([email protected]),然后输入同样的密码:PCamilletti。
错误。他很谨慎,我又试了其他几个可能的密码,最后终于放弃了。
我得用老办法搞到他的密码:偷偷地做手脚。我想他大概不会注意到我在键盘和CPU之间加插的键盘幽灵,于是我装上了键盘幽灵。
我承认在坎米雷堤的办公室里偷偷做事比在诺拉的办公室里还要紧张。你可能以为现在我已经是个潜入办公室的职业老手了,但我不是。而且在坎米雷堤的办公室里还有种让我心惊胆战的心理压力:这家伙本身就够让人害怕的了,而且在这里被逮到会有什么后果,是我想都不敢想的。除此之外,我还得假设主管层办公室的安全措施比特莱恩其他地方要更加严密。一定是的。当然,我的确是接受了专门的训练,有能力搞定大多数的标准安全防范措施,可是总还有些看不见的监测系统,它们并不会发出警报声或者灯光。这种可能性是最可怕的。
我四下看了看,想找点灵感。不知道为什么,这间办公室看上去似乎比较整洁,比我在特莱恩见过的其他办公室显得宽敞多了。然后我知道原因了:这里没有文件柜。所以它才看上去如此整洁。那么,他所有的文件都在哪儿呢?
我终于想99lib?明白它们会在哪儿了,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白痴。当然了,它们不会在这儿,因为这里没有足够的空间;也不会在他的行政助理那儿,因为那里太公开了,不够安全。
它们只能是在办公室里间。像戈达德一样,特莱恩的每个高层主管的办公室都是由两间大小相同的房间组成的,里面那间是个会议室。这就是特莱恩逃避办公室空间平等问题的办法——嘿,每个人的办公室都是一样大小的,只不过高层人员有两间罢了。
会议室的门没锁,我用镁光手电照了照屋里,看见一个小复印机,四壁都立着红木文件柜。屋子中间是个圆桌,跟戈达德那个很像,只是小点儿。每个抽屉都仔细地贴着一个看上去像建筑师的手形状的标签。其中大多数似乎装的都是财政和会计记录,要是我懂点儿这方面的门道,说不定里面还有些好情报。
但是,当我看到标有“特莱恩企业发展”的抽屉时,我对其他东西都失去了兴趣。企业发展是个商业术语,指的是兼并和收购。特莱恩以鲸吞创业公司及中小型公司而著称,现在每年都要收购几个公司,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那段光辉岁月里比现在兼并的还要多。我猜这些文件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坎米雷堤监管收购事项,主要负责费用问题以及评估某项投资是否有价值之类的。
如果怀亚特的情报没错,AURORA项目的确是由特莱恩秘密收购的公司的成果所构成,那么在这里就一定能揭开AURORA神秘的面纱。
文件柜也没锁,又让我撞上了个好运。我猜坎米雷堤是认为如果没法进入他的办公室里间,那么你根本就不可能靠近文件柜,所以上锁只是给自己找麻烦。
藏书网文件柜里有很多档案,都是特莱恩直接收购的或买下大部分股份或仔细考察过决定不购买的公司资料。其中有些公司的名字我知道,但是绝大多数都是我没听说过的。我在每个公司的档案里随便抽出一个文件夹翻了翻,想看看它们以前是干什么的,这项任务太耗时间了,而且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真的。我连AURORA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哪家初创公司跟它是不是有关系?似乎完全不可能。
但是,我的问题解决了。
有个企业发展的抽屉上标着“AURORA项目”。
AURORA就在里面。就这么简单。
第四十五章
给戈达德的报告演示被一再推迟。本来是该八点半开始的,八点二十分的时候我收到弗洛伦斯的即时邮,通知我Jock的高层主管会议还没开完,让我们把演示推迟到九点。然后又收到弗洛伦斯的另外一条消息:会议还没有结束的迹象,让我们再推迟到九点半吧。
我猜那些高管都在奋力保全自己的部门,以免裁员造成自己权力的削弱。总的来说,他们可能都赞成裁员,但不是裁自己的部下。特莱恩和其他公司一样:公司组织结构表里你的99lib?手下越多,也就表明你的权力越大。没人愿意损兵折将。
我饿极了,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块蛋白质补充条。我也很累,可我亢奋得其他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只能在我的PPT演示稿上下功夫,把它弄得更加花哨。我在切换幻灯片时加入了动画渐变效果;为了增加喜剧效果,我加上了那个头顶上悬着个问号的挠着头的简笔画小人。我不停地减少文字部分:我记得有个“七规则”——每行不超过七个字,每页不超过七行或七个要点。还是“五规则”来着?你也听说过的。我猜在现在J99lib. ock大概不会太有耐心,因此我不断地精简文字。
我越等越紧张,我的PPT幻灯片也被改得越来越简洁,只是幻灯片的特效是越弄越酷了。我还学会了让柱状图里的柱子在人们眼前降低或者增高。戈达德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在十一点三十分的时候,我终于收到了弗洛伦斯的消息,叫我去主管展示中心,说会议刚刚结束。
我到那儿时,人们正在陆续离开.99lib.。其中一些人我是认识的——运营总监吉姆·科尔文、汤姆·龙格尔、人力资源主管詹姆斯·斯帕林,还有些看上去很威风的女人。每个人都不怎么高兴。戈达德被一群七嘴八舌的人围在中间——他在其中最矮——在人群里他越发显得矮小。他看上去也很糟糕——红眼圈,眼睛里满是血丝,眼袋比平时还要大。坎米雷堤站在他身边,他们似乎在争论。我只听到了一些片断。
“……公司也需要新陈代谢。”坎米雷堤正在说。
“……各种各样的抵抗情绪、士气消沉。”戈达德嘀咕着。
“最好的对付抵抗的办法就是铁血政策。”坎米雷堤回答。
“我通常喜欢说服劝告那套老办法。”戈达德疲倦地说。其他人围成圈看着他俩争论。
“正如阿尔·卡彭所说,好言好语加上一支枪比纯粹的好言好语要有效得多。”坎米雷堤微笑着说。
“我猜接下来你就要告诉我,只有打碎鸡蛋才能做成煎鸡蛋了吧。”
“你总是比我快一步。”坎米雷堤拍了拍戈达德的背走开了。
这个时候我正忙着把我的笔记本电脑连接到嵌在会议桌里的投影仪上。我按了一下放低窗帘的电动按钮。
现在只有戈达德和我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了。“我们现在要干什么?看表演吗?”
“对不起,只有幻灯片演示。”我回答。
“我不太肯定关掉灯是个好主意,用不了多久我就一定会睡着的,”戈达九九藏书德说,“我差不多一晚上没睡,为今天要说的废话痛苦不安。这次裁员是我个人的失败。”
“不是的。”我说,然后觉得心虚——我凭什么安慰CEO?“无论如何,”我补充说,“我会尽量简短的。”
演示的开场是一幅特莱恩Maestro产品的动画图片,图片的各个部分从屏幕外飞进来,完美地拼凑在一起,效果很酷。接下来就是那个挠头的、脑袋上浮着个问号的小人儿。
我说:“惟一比处在现在的消费型电子产品市场更危险的,就是根本不在这个市场。”现在屏幕上显示的是一辆风驰电掣的F1型赛车。“因为如果你不是在车里把持方向盘的人,就会成为车下亡魂。”接下来的一张幻灯片上面写着:“特莱恩消费型电子产品——好的,不好的,糟糕的。”
“亚当。”
我转过身来,“先生?”
“这是什么鬼东西?”
我后脖子上冒出一层冷汗。“那只是介绍部分,”我回答,这个介绍显然是太过了,“现在我们进入主题。”
“你告诉弗洛伦斯你是打算做——这破玩意儿叫什么来着?P——PPT了吗?”
“没……”
他站起身来,走到电灯开关前,打开了灯。“如果你说了,她会告诉你——我憎恨那种垃圾。”
我的脸上火辣辣的:“对不起,没人说起过。”
“天啊,亚当,你是个聪明、有创意、有思想的年轻人。你认为我会希望你把时间浪费在决定是要用Arial 18号字还是TimesRoman 24号字上吗?老天。干吗不直接告诉我你的看法呢?我不再是个孩子了,不需要给我喂该死的麦乳精了。”
“真对不起。”我又说。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该对你发脾气。低血糖,可能是。是午饭时间了,我也饿极了。”
“我可以下去买些三明治来。”我说。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戈达德回答。
第四十六章
戈达德的车是辆翻新得相当完美的一九四九别克敞篷跑车,是那种偏乳黄色的象牙白。车身是漂亮的流线型,前面有金属铬质格栅,看上去就像鳄鱼的牙齿。白胎壁轮胎,车里装饰的是富丽堂皇的红色真皮。车子闪闪发光,就像你在电影里看到的那样。在我们从车库开出来到阳光下之前,戈达德把99lib. 车的布质顶棚打开了。
“这辆车速度真不错!”车子加速开上高速公路的时候,让我大吃了一惊。
“三点二立方英寸,直列式八汽缸引擎。”戈达德回答。
“天啊,这真是个宝贝。”
“我把它叫做忒修斯之船。”
“哈。”我咯咯傻笑着,仿佛知道他在说什么一样。
“你真应该看看我刚买到它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就是一堆垃圾,我的老天爷啊。我妻子以为我疯了。有五年时间,我每个周末和晚上都在翻修这辆车,从里到外——我的意思是,我换了每一个零件。当然也都是真品,但是我不认为现在这辆车里还有任何原来的痕迹了。”
我微笑着靠在座位上。车里的皮革像黄油一样光滑,陈旧但却好闻。阳光洒在我的脸上,风呼呼地吹过。在这辆漂亮的古董敞篷车里,我和我要出卖的公司的CEO坐在一起——我不敢确定自己的感觉如何,是攀上了至高顶峰的骄傲,还是卑鄙无耻下流?或许两者皆有。
戈达德不是怀亚特那种一掷千金的收藏者,怀亚特的飞机、游艇、宾利成群;也不像买野马车的诺拉,或者其他任何一个在拍卖会上买下收藏车的特莱恩公司的跟屁虫。他是一个真正的老派车迷,会亲自修理汽车的汽车爱好者。
他问:“你读过普鲁塔克的《古希腊罗马名人》传吗?”
“我连《梅岗城故事》都没读完。”我承认。
“我把我的车叫做忒修斯之船,你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吗?”
“是,先生,不知道。”
“嗯,有个古希腊人喜欢争论的‘存在矛盾’,首先是普鲁塔克的书里有记载。你大概听过忒修斯这个名字吧?在迷宫里杀了牛头人身怪米诺陶洛斯的大英雄。”
“当然。”我记得读过那个迷宫的故事。
“雅典人决定把忒修斯的船保留下来以作纪念。年复一年,当然,船开始腐烂,他们用新木头替换掉船上腐朽的木头,一根又一根,直到船的每一块木板都被换过了。希腊人的问题——这算个哲学悖论——就是:这艘船还是忒修斯之船吗?”
“还是它的升级版?”
然而戈达德并不只是说着玩的,他似乎陷入了沉思。“我想你也认识像那条船那样的人,是吧,亚当?”他瞟了我一眼,又直视着前路,“那些身份地位上升了,便开始把自己一点点改变,直到最后根本不认识原来那个人了。”
我五脏六腑缩成了一团。上帝啊,我们已经不是在谈论别克了。
“你知道,你从穿着牛仔裤和运动鞋到西装革履,你更加有绅士风度、更加善于交际了,也会更加文质彬彬。你说话的方式会改变,也会交上新朋友。从前你喝百威,现在喝的是波亚克特级葡萄酒。过去你在‘得来速’买巨无霸汉堡充饥,现在你会预定椒盐鲈鱼。你看事情的方式变了,甚至连想问题的方式也变了。”他眼睛直盯着路,专注得让人害怕。他时不时转头看我一眼,双眼里总是闪着光彩。“然后,在某个时候,亚当,你得问问自己:你还是以前那个人吗?你的着装打扮改变了,开的是名车,住的是豪宅,参加高级聚会,结交名流权贵。但是只要你诚实依旧,你就会知道,其实在你内心深处,你永远都会是那条老船。”
我的心好像被揪紧了,他是在说我。我不安地感觉到羞耻、尴尬,仿佛被人撞见了正在做什么尴尬的事儿似的。他把我看透了,还是没有?他看穿了多少?他知道多少?
“人必须尊敬自己的过去。你的过去——你不能成为过去的俘虏,但是也不能抛弃曾经。它是你的一部分。”
我努力在想应对他的话,正在此时,他高兴地说:“好啦,我们到了。”
这是辆老式流线型的不锈钢餐车,是从某列客运火车上弄下来的。蓝色霓虹灯构成草书的几个字——“蓝色调羹”,它下方还有红色的霓虹灯组成的字:“空调开放”和“营业中/全天供应早餐”。
他停下来,我们下了车。
“来过这里吗?”
“没有。”
“噢,你会爱上它的。这是真迹,跟那些假冒仿制品可不一样。”门砰地一声沉沉地在我们身后关上了。“从一九五二年开始,这里的一切都没变过。”
我们坐的那排车座装饰着红色的瑙加海德革,桌子上贴着黑色大理石纹的福米卡塑料贴片,不锈钢包边,桌上有个台式自动唱片点唱机。有一个长长的柜台,边上有些转椅,都是固定在地上的,蛋糕和派装在拱形的玻璃罩下。还好没有五十年代的纪念物,点唱机也没播放Sha-Na-Na风格的泡泡糖歌曲。有一个自动售烟机,就是那种你一拉把手香烟就会掉下来的机器。他们全天供应早餐(乡村早餐——两个鸡蛋、家常炸土豆片、香肠或熏肉或火腿以及烤薄饼,售价四点八五美元),但是戈达德向一个认识他的女服务员点了炒牛肉酱小面包,她叫他Jock。我点了干酪汉堡、薯片和健怡可乐。
有点油腻,但味道还不错。当然不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可我却发出了各种狂喜的赞叹声。我的工作包就放在身边的瑙加海德革座位上,里面装着从保罗·坎米雷堤办公室里偷来的绝密文件。它们的存在让我紧张,仿佛它们隔着皮革在放射γ射线似的。
“好吧,现在让我们来听听你的想法。”戈达德满嘴都是吃的,“可别告诉我,不用电脑和投影仪你就没法思考了。”
我微笑着吸了一口可乐。“首先,我认为我们生产的大型宽屏电视机太少了。”我说。
“太少?在现在这种经济形势下?”
“我有个朋友在索尼工作,他告诉我他们正面临着很严重的问题。事实是,为索尼提供等离子显示器的NEC公司出现了生产故障。这样一来,我们有极大的优势,至少在六到八个月内可以高枕无忧。”
他放下手里的牛肉酱面包,全神贯注地听我说话:“你信任这个朋友?”
“完全。”
“我不能仅仅根据传言就下这么大的生产决定。”
“不能怪你,”我回答,“不过再过一个礼拜左右消息就会公开了。我们也许应该在等离子显示器价格飞涨之前,先跟另一家原始设备生产商签好协约。价格是绝对会上涨的。”
他的眉毛高高地扬了起来。
“还有,”我接着说,“在我看来,Guru市场前景很乐观。”
他摇摇头,又把注意力转回到牛肉酱面包上。“啊,不是只有我们在生产新型通讯产品,诺基亚决心要跟我们决一雌雄。”
“忘了诺基亚,”我说,“那只不过是他们虚张声势罢了,内部的矛盾影响了他们的设计——如果够幸运的话,十八个月内我们不会见到他们的新产品。”
“这个也是你从——同一个朋友那里知道的?还是另外一个?”他看起来有点生疑。
“竞争情报。”我撒谎说。当然是从尼克·怀亚特那儿得来的,还能有谁?但他给我安排好了掩护,“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可以把报告给你。”
“现在不用。你应该知道Guru有了故障,严重到不能生产。”
“什么样的故障?”
他叹口气说:“太复杂了,一言难尽。你可以去参加Guru项目组会议,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当然。”我在斗争,要不要再次主动要求参加AURORA项目,但我还是否定了这个念头——太可疑了。
“噢,听着,星期六我会在湖滨别墅举办一年一度的烧烤聚会。显然不是整个公司的人都会来——只有七十五个,顶多一百个。以前我们曾经邀请公司的每个人参加,但是现在再也不可能了。所以我们只邀请了一些老员工、高级主管和他们的配偶来。你能从你的竞争情报中挤出一点时间来吗?”
“非常乐意。”我试图装出厌恶享乐的样子,可是这个聚会非常重要。戈达德的烤肉聚会都是公司的核心集团参加。由于被邀请的人相当有限,参加戈达德的湖滨别墅聚会成了员工之间高人一等的标志。我就听人这么说过:“糟了,佛瑞德,对不起,这个礼拜六不行。那天我要去……可以说是烤肉。你知道的。”
“哎呀,可没有椒盐鲈鱼或波亚克特级葡萄酒,”戈达德说,“只有汉堡、热狗、通心面沙拉——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带上你的游泳衣。现在,回到更重要的事情上来。这里有你尝过的最好吃的葡萄干派,苹果派也很棒,全都是自制的。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巧克力蛋白派。”他招呼一直在边上晃悠的女招待:“黛碧,给这个小伙子来一个苹果派,我要的照常。”
他转向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别向你的朋友说起这个地方。让这里成为我们俩的小秘密。”他扬起一边眉毛说,“你能守口如瓶的,是吧?”
第四十七章
与戈达德共进午餐之后,我情绪高昂地回到了特莱恩。并不是因为那里味道一般的食物,也不是因为我的想法得到了肯定。不是。而是因为这个大人物专心致志地听取了我的意见,甚至还有点崇拜我的意思。好吧,这是有点儿言过其实了。总之,他把我当回事。尼克·怀亚特对我的鄙夷似乎是无穷无尽的,他让我感觉自己像只过街老鼠。而在戈达德面前,我觉得仿佛他把我挑出来当他的行政助理是有道理的,这让我想为他鞠躬尽瘁。真奇怪。
坎米雷堤在他的办公室里会见某个看上去很重要的人,房门紧闭。我从窗户外瞟了他一眼,看见他专心地身体前倾。不知道访客走了之后坎米雷堤会不会做些会议记录,无论他在电脑里输入什么——密码等等一切资料——我都会掌握。也包括任何与AURORA相关的信息。
然后我第一次真正地感觉到心里的刺痛。为什么?或许是愧疚吧。传奇人物Jock·戈达德,一个真正的好人,刚刚带我去吃了一顿他钟爱的、味道却不怎么样的油腻午餐,真心诚意地听取我的看法(我记得这些已经不再是怀亚特的看法了),现在我?99lib.却在他的高管办公区鬼鬼祟祟地探听情报,还为尼克·怀亚特那个下流胚子装监视设备。
这种景象可是极端地不对头。
乔斯林放下手中的活儿,抬头看着我。“午餐吃得不错吧?”她问。毫无疑问,行政助理的八卦网络已经传遍了我刚刚和CEO共进午餐的消息。
我点点头。“不错,你呢?”
“就在这儿啃了个三明治。忙不过来。”
我正要进办公室时,她说:“噢,有个人来找过你。”
“他说他是谁了吗?”
“没有。他说他是你的朋友。事实上,他说他是你的‘哥们儿’。金黄色头发,长得很帅。”
“我想我知道你说的是谁。”查德来干什么?
“他说你在你的办公桌上给他留了点儿东西,但我没让他进去——你从没提起过。希望没做错。他看上去有点恼火。”
“很好,乔斯林,谢谢你。”肯定是查德。但他想进我的办公室做什么?
我打开电脑登陆电子邮箱,蹦出来一条消息——是企业安全部发给“特莱恩总裁会成员和员工”的通告:
安全警报
上周末,在特莱恩人力资源部发生一场火灾之后,例行的搜查发现了一个非法安装的监视设备。
在敏感部门发现这样的安全侵犯设备,显然值得引起所有特莱恩员工的注意。因此,安全部正在公司所有敏感区域(包括办公室和工作站)开展地毯式的全面搜索,以便查找到任何非法安全设备的痕迹。我们将很快与您联系。非常感谢您在这次重要的安全保护行动中给予我们的合作。
我的额头上和胳肢窝里突然显出了冷汗。
那次去人力资源部偷情报的失败行动中,我愚蠢地安装的那个装置已经被他们发现了。
哦,上帝。现在安全部会搜查公司所有“敏感”区域的办公室和电脑,当然也会包括了七楼的办公室。
他们会多快发现我在坎米雷堤电脑上装的按键幽灵?
实际上——如果在坎米雷堤办公室外的走道上装有监视摄像头,录下了我的潜入怎么办?
但是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安全部怎么可能找得到那个键盘记录器?
“例行的搜查”不可能搜到数据线上的那个小装置。肯定另有隐情,一定还有些细节没有公布于众。
我走出办公室对乔斯林说:“嘿,你看到安全部发来的电子邮件了吗?”
“嗯?”她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看着我。
“我们是不是得把所有东西都上锁?我的意思是,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摇摇头,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我猜你应该在安全部认识人,是吧?”
“亲爱的,”她说,“这家公司里的每个部门我都有熟人。”
“噢。”我耸耸肩,去了洗手间。
我回来的时候,乔斯林正在向头戴式耳机电话里说话。她看见我便冲我点头微笑,好像有话要跟我说。“我想是格雷格走人的时候了,”她对着电话说,“亲爱的,我得挂电话了。跟你聊聊真高兴。”
她看着我。“典型的安全部废话,”她皱着眉头说,“我跟你说,如果能够瞒天过海的话,他们甚至会连刮风下雨都说成是自己的功劳。人力资源部火灾之后,有一台电脑出了问题,于是他们叫技术支持部的人去修理,有个技术员发现有个奇怪的东西接在了键盘还是什么的上面,是额外的线路,我不懂。相信我,安全部的家伙可不是什么顶尖人才。”
“这么说来这个所谓的‘安全侵犯’不是真的了?”
“我的朋友卡特琳说他们的确找到了某个间谍设备,但是如果不是他们走运,这些安全部的‘福尔摩斯’们是绝对发现不了的。”
我装作被逗乐地大笑一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我的五脏六腑一阵冰凉。至少我的怀疑没错——是九九藏书安全部“走运”——但是他们毕竟还是发现了键盘幽灵。我得尽快溜回坎米雷堤的办公室,在被人发现之前把键盘幽灵取回来。
我不在的时候,显示器上弹出了一个即时消息框:
接收者:亚当·卡西迪
发送者:查德·P
嘿,亚当——我刚刚和你在怀亚特的一个老朋友共进了一顿非常有意思的午餐。你大概会想给我来个电话吧。
-C
现在仿佛四面的墙都在向我逼压过来。特莱恩安全部正在对整座大楼进行地毯式的搜查,而现在又多了个查德。
查德,他的语气里显然有威胁的意思,似乎他已经知道了我不希望他知道的秘密。“非常有意思”这句很让我不安,还有“老朋友”也是。但是最糟糕的还是那句“你大概会想给我来个电话吧”,听起来好像是在说:混球,我抓住你的小辫子了。他并没打算给我电话,不,他希望折磨我,让我冷汗涔涔、担惊受怕地给他打过去……而我怎么能不给他打电话呢?就算是出于纯粹的对于“老朋友”的好奇心,我也应该打个电话去问问啊。我不得不打这个电话。
可是现在我实在需要去运动运动了。并不是说我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消磨,而是我需要清醒的头脑来应付最近发生的事情。我走出办公室时,乔斯林说:“你叫我提醒你五点钟看戈达德的网上广播的。”
“噢,没错。谢谢。”我看了一眼手表,还差二十分钟五点。我不想错过它,不过我可以一边锻炼一边在健身仪上的小屏幕上观看。一石二鸟嘛!
我突然想起我的工作包,以及里面放射性的内容,它就靠着我的办公桌立在地板上,没上锁。任何人都能打开它,看见里面有那些我从坎米雷堤办公室偷来的文件。怎么办呢?把它们锁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可是乔斯林有我办公桌的钥匙。实际上,只要她愿意,我锁哪儿她都能拿到。
我立刻回到办公室,坐在办公桌边,把坎米雷堤的文件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入一个马尼拉纸文件夹,带上它们去了健身房。在回家把它们安全地传真出去之前,我必须把这些该死的文件随身带着跑,把它们传真过后就可以彻底销毁了。我没告诉乔斯林我要去哪儿,既然她能进入我的会议预定软件,就该知道我今天没有会议了。
不过她很知趣地没有问我要去哪儿。
第四十八章
五点还差几分,公司的健身房里还没什么人。我挑了台跑步机,插上耳机。热身的时候,我随便看看了有线频道——MSNBC、、和BC——而且还刚好赶上了股市收市。纳斯达克和道琼斯指数都下跌了,今天又不景气。五点整,我转到特莱恩频道,通常这个台都是播些没劲的东西,比方说演示报告啦、特莱恩广告之类的。
先是出现了特莱恩公司的标志,然后是戈达德在特莱恩演播室里的定格形象——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开领衬衫,额前几缕通常很凌乱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背景是黑底蓝点,看上去有点像拉里·金在主持时的场景,只是在戈达德右肩上方有个显眼的特莱恩公司标志。我发现自己居然越来越紧张,为什么呢?这又不是现场直播,他昨天就录制好了,我也知道他要说什么。可是我还是希望他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传达裁员这个消息,因为我知道公司里的许多人会因为失业而愤怒异常。
我根本用不着担心的,他做得很好,简直是漂亮极了。整个五分钟的演讲里,没有半句矫揉造作的场面话。他简单地开场:“大家好,我是奥古斯丁·戈达德,特莱恩公司的总裁兼首席执行官。今天由我来向大家传达一个不好的消息。”他谈到了整个行业,特莱恩现今面临的问题。他说:“我不打算用婉转的语言,不打算把这次裁员称为‘强制性减员’或者‘自愿终止工作协议’。在我们这行里,没有人愿意承认公司出了问题,也没人愿意承认公司的领导判断失误、犯了错误。好吧,现在我向大家承认,我们陷入了困境。我们犯了错误。作为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我,工作有失误。”他接着说:“这次我们将损失一批宝贵的员工,也是我们家庭的成员,我认为这是令人伤心的失败。”他说:“裁员就好像重伤——它将会损害整个身体。”这令人只想给他个拥抱,告诉他没关系,不是你的错,我们原谅你。他说:“我向你们保证,我将承担这次挫折的全部责任,我会尽我的一切力量让公司重新强大起来。”他说有的时候他觉得公司就是辆大的狗拉雪橇,但是他只不过是那只领头的狗,而不是坐在雪橇上挥舞着鞭子的人。他说他多少年来一直反对裁员——这一点众所周知——可是,好吧,有的时候你必须做出艰难的决定,顺应时势。他保证说他的管理团队将会照顾好每一个在这次裁员中受到影响的员工,他说他相信他们提供的解雇费补偿金会是行业里最高的——这也是他们能为每一位忠诚的员工提供的最低限度的帮助。最后他谈起了特莱恩是如何建立的,业内人士当初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预言它的倒闭,而它又是如何从每次的危机中站起来并且变得越来越强大的。他结束演讲的时候,我已经热泪盈眶了,早就忘了抬腿锻炼。我站在跑步机上,像个僵尸一样傻愣愣地看着小小的屏幕。我听到附近人声鼎沸,环顾四周,边上已经聚满了一群群人。大家正在叽叽喳喳地说话,看上去都很震惊。于是我摘下耳机,在健身房里人越来越多之前继续锻炼。藏书网.99lib?
几分钟后,有个人走到我身边的健身器上。这是个穿着莱卡弹力运动装的女人,屁股非常好看。她把耳机插到显示屏上,摆弄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的电视有声音吗?”她问。我还没看到她的脸就听出了这是艾莲娜的声音。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你在这里做什么?”她的语气一半是吃惊一半是质问。
“噢,我的老天!”我说。我是真的大吃一惊,都不用假装。“我在这里工作。”
“真的?我也是。真是太奇妙了!”
“哇!”
“你没告诉我你——好吧,我也没问,是吧?”
“真令人难以置信!.99lib.”我说,现在我是在装了,或许语气还不够热情。她在我毫无准备的时候逮着了我,尽管我预料到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可笑的是,我居然惊慌失措到语气里没装出足够的震惊。
“真是个巧合!”她说,“难以置信。”
第四十九章
今晚赶了个早99lib.——我九点半就到家了,心里极度疲倦,只想大睡三天三夜。从特莱恩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的脑子里不断重现和莫登相见的那一幕,努力想理清思绪。他会不会告诉别人呢?会不会把我供出去?如果不会的话,又是为什么?为什么抓着我的把柄却不告发我?我不知道如何处理,这才是最糟糕的。
而且我发现自己十分想念我那张铺着Dux床垫的舒适新床,幻想着能一回到家就瘫在上面。我的生活变成什么样了啊!连睡觉都成了幻想,真可怜啊。
然而我不能回家就睡觉,因为我还得继续工作。我必须把坎米雷堤的文件尽快交给米查姆和怀亚特。如非万不得已,我可不愿意再多带着它们一秒钟了。
于是我用米查姆给我的扫描仪把文件扫成了PDF版,并把它加密,通过匿名服务器安全发送给了米查姆。
然后我拿出键盘幽灵,把它连到我的电脑上,开始下载数据。我打开第一个文件的时候,只觉得一阵恼火——全是乱码,显然是我安装的时候出了问题。我静下心来认真地看了看,发现这些乱码是有规律的。或许其实我并没有搞糟。我能辨认出坎米雷堤的名字、一些数字和字母,接着就能看懂完整的句子了。
键盘幽灵储存了好多页文本资料。那天他在电脑上输入的一切都记录下来了,实在是有很多资料。
先挑重点:我找到了他的密码。六位数字,最后以82结尾——可能是他孩子的生日,或者结婚纪念日之类的。
但是更有意思的却是那些电子邮件。在这许多邮件里透露了公司大量的机密信息,其中包括他负责收购的那家公司——Delphos公司——我在他的文件里见过的那家公司,就是他们打算用一大笔现金和股份收购的公司。
有几封信上标注了“特莱恩机密”,是关于他们几个月前启用的秘密编目控制方法,是为了打击盗版,尤其是针对亚洲地区。特莱恩生产的所有设备——无论是电话还是手提还是医用扫描仪——现在都在设备的某个地方打上了激光标签,上面有特莱恩公司标志和产品序列号。这些微机加工的标志只有在显微镜下才能看见,无法伪制,有了它们就证明这是特莱恩出品的正品。
有些是有关特莱恩在新加坡收购或者大力投资的晶片生产厂家的。有意思——特莱恩有意进军晶片制作业,或者至少是有意重金投资。
读这些东西让我感觉有点不自在,就好像是在偷看别人的日记。我也觉得有些内疚——当然不是因为我对坎米雷堤有什么忠诚度,而是因为戈达德。我几乎能看到戈达德神一样的头像在气泡里浮在空中,失望地看着我偷看坎米雷堤的电子邮件、信件和笔记。或许是因为我实在太疲倦了,但是我实在很厌倦自己正在干的勾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窃取有关AURORA项目的情报并把它交给怀亚特,这并没什么,可是其他情报并不是我的分内工作,给他们提供这些情报让我感觉是在背叛我的新老板。
我突然注意到一些WSJ打头的邮件,这一定是《华尔街日报》的缩写。我想看看他是怎么回应日报的那篇文章的,于是我放大了那几行字,结果让我大吃一惊。
从邮件上看来,除了特莱恩内部邮箱之外,坎米雷堤还使用了好几个不同的电子邮箱——Hotmail、雅虎,还有些本地因特网接入公司提供的邮箱。其他邮箱似乎都是用来收发私人信件,比如说和股票经纪人的交易、给兄弟姐妹和父亲留的消息之类的东西。
但是Hotmail上面的邮件引起了我的注意。其中有一封是发到[email protected]。信里这么写道:
比尔——
这边状况不妙。会有很大的压力逼你吐露情报来源。千万要撑住。今晚九点给我来电话。
——保罗
原来如此,保罗·坎米雷堤就是——一定是他——泄密者。正是他把对特莱恩、对戈达德有害的情报泄露给了日报。
现在我明白了,这一切让人感到非常恶心:坎米雷堤帮助《华尔街日报》给Jock·戈达德造成了严重的伤害,把他说成过时了的老头,让人觉得他必须下台。特莱恩公司的董事会以及所有的经济分析家和投资银行家都会从文章中看出这一点,接下来董事会会任命谁来代替戈达德的位置呢?
显而易见,不是吗?
尽管我筋疲力尽,我还是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久才进入梦乡。而我这一觉睡得断断续续,痛苦极了。我一直在想.99lib.着矮小佝偻的老奥古斯丁·戈达德在那辆怀旧的餐车里坐着吃派,又想到主管们从他身边鱼贯离开会议室时他那憔悴失败的样子。我梦见怀亚特和米查姆用蹲监狱来恐吓我、威胁我。在梦中我反抗了他们,叫他们滚开,对他们大发雷霆、怒不可遏。我还梦见我偷偷地溜进坎米雷堤的办公室,却被查德和诺拉逮了个正着。
早上六点钟,闹钟终于响了。我把血管暴涨的头从枕头上抬起,我知道我必须告诉戈达德有关坎米雷堤的事。
可是接着我意识到自己并不能这么做。我的证据是偷偷潜入坎米雷堤的办公室弄到的,我又怎么能拿这些证据向戈达德告发坎米雷堤呢?
该怎么办呢?
第五十章
坎米雷堤——这个假装对《华尔街日报》那篇文章愤怒不已的混蛋——结果却是背后的策划者,这让我十分恼火。他比混球还混球,他对戈达德不忠。
或许这让我在做了几个礼拜卑鄙小人之后觉得稍微有点心理安慰。或许对戈达德如此袒护,让我自我感觉稍微良好了一点。可能对坎米雷堤不忠的愤怒能让我暂时忘记自己的不忠;又可99lib? 能我只是感激戈达德挑中我、赏识我,觉得我比别人略高一筹。我也不知道对坎米雷堤的憎恨在多大程度上来说不是出于为我自己考虑的。有的时候,当我意识到自己并不比坎米雷堤那家伙好多少,我的心就像刀扎一样痛。我的意思是,在特莱恩的这个我,表面上聪明能干,实际上却是个潜入别人办公室、窃取机密情报、试图搞垮戈达德的公司的大骗子,而我居然还能坐在他的别克古董车里……
太沉重了。早上四点钟,这一番让我冷汗直流的思想斗争搞得我疲惫不堪,这对我的心理健康是种严重的威胁。最好是根本不要思考,任凭事态发展下去。
可是或许我骨子里还是有良.99lib.t>知的,我仍旧想把保罗·坎米雷堤那个杂种揪出来。
至少我对我现在做的事情是别无选择,我是被逼无奈的。然而坎米雷堤的背叛却跟我的情况完全不同。戈达德把他请进了公司,完全信任他,他却积极地暗算戈达德。而且,谁知道坎米雷堤还干了什么坏事?
戈达德需要知道这些。但是我必须找好掩护——必须想个好办法,得让我的发现看起来顺理成章,不能跟潜入坎米雷堤的办公室扯上任何关系。
去上班的路上,我驾驶着保时捷享受着风驰电掣的感觉,同时脑子里一直在想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到办公室的时候,我已经想出了个好点子。
在CEO的办公室工作,让我权力倍增。如果我给某个不认识的人打电话,光说自己是亚当·卡西迪,他们极有可能不会给我回电话。但是“CEO办公室”或者“Jock·戈达德办公室”的亚当·卡西迪——说得好像我就坐在老爷子的身边而不是在距离一百英尺的大厅对面一样——就不同了,大家会以光速回复他的电话。
因此,当我给特莱恩信息技术部的人打电话,告诉他们“我们九九藏书”想要CFO办公室最近三十天内所有发送或接受的邮件信息时,他们立刻全力合作了。我并不想把矛头直指坎米雷堤,所以我让他们觉得是戈达德担心CFO办公室里有人泄漏了情报。
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坎米雷堤习惯删除某些敏感邮件,不管是发出去的,还是收进来的。很显然他不希望在电脑上保存这些邮件。像他那么聪明的人,肯定也知道所有的电子邮件在公司数据库里都有存档,这也是他之所以喜欢用外部邮箱收发某些敏感邮件的原因——包括给《华尔街日报》的信。我怀疑他不知道特莱恩的计算机系统其实能够截获所有通过公司光缆传输的电子邮件,不管是雅虎、Hotmail还是哪个网站的。
我在信息技术部的新朋友——他似乎以为自己是在给戈达德本人帮这个忙——还给了我所有进出CFO办公室的电话记录。没问题,他说。公司当然没有电话录音,但是记录了所有进出的电话号码——所有的公司都这么干。他甚至可以给我提供任何人的声讯纪录,他说,不过得花些时间。
不到一个小时,结果就出来了。证据确凿:坎米雷堤在最近十天接了日报的好几个电话。更可疑的是,他给这个人打了好几个电话过去。如果只有一两个电话还可以说得过去,可以说是给对方的回电——尽管他坚持声称自己从来没跟对方通过话。
但是十二个电话,其中有些还长达五到七分钟呢?那可无可狡辩了。
然后是电子邮件的副本。“从现在开始,”坎米雷堤这么写道,“只给我的家里打电话。不要给我特莱恩的电话回电或致电。电子邮件也只能发到这个Hotmail信箱。”
看你怎么解释呀,“割喉”。
哈,我都等不及要把我的小调查档案交给戈达德了,可是他从早上开始到中午都排满了会——我注意到这些会议他并没有叫我一起参加。
直到我看见坎米雷堤从戈达德办公室走出来,我才有了机会。
第五十一章
坎米雷堤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到了我,但是似乎没怎么注意。我在他看来可能只是一个办公室家具。戈达德看到了我,疑惑地扬起眉毛。弗洛伦斯开始跟他说话,于是我举起食指示意需要占用他一小会儿时间——戈达德经常这样做。他很快对弗洛伦斯做了个手势,然后招手叫我过去。
“我怎么样?”他问。
“什么?”
“我向公司做的那个小演讲。”
他真的在乎我的看法?“你棒极了。”我说。
他微笑着,似乎松了口气。“这归功于我大学时的戏剧教练。对我的事业、访谈、公开演说等等帮助甚大。你演过戏吗,亚当?”
我的脸上直发烫。当然,差不多每天都在演戏。天哪,他在暗示什么?“事实上,没演过。”
“真的让人感觉不错。哦,上帝,我倒不是西塞罗或者谁,但是……哦,你想说什么来着?”
“是有关那篇《华尔街日报》文章的。”我回答道99lib?。
“哦?”他迷惑地说。
“我发现了泄密者是谁。”
他一脸不解地看着我,于是我继续说:“还记得吗,我们认为一定是公司内部人员把情报透漏给日报记者的……”
“没错,没错。”他不耐烦地说。
“是——呃……是保罗·坎米雷堤。”
“你在说什么呢?”
“我知道这很难以相信,但是证据确凿。”我把打印出来的邮件推到他面前,“看看最上面的那封电子邮件吧。”
他拿起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戴上了。他眉头紧锁地读着这些资料。当他抬起头的时候,面色阴沉。“这是从哪儿来的?”
我笑了笑。“信息技术部。”我撒了个小谎,“我让信息技术部把特莱恩所有打给《华尔街日报》的电话记录都给我,然后发现所有的电话都是从保罗的电话打出的,我觉得可能是某个行政助理或者是谁干的,于是我要来了他的电子邮件副本。”
戈达德看上去一点也不高兴,这很容易理解。事实上,他看起来相当心烦,于是我补充说:“很抱歉,我知道这很让人震惊。”陈词滥调就这么逐句从我嘴里溜了出来。“我自己并不是很能理解。”
“好吧,我希望你从中得到了乐趣。”戈达德说。
我摇摇头:“乐趣?不,我只不过是想追个水落石——”
“因为99lib.t>我觉得恶心极了,”他说道。他的声音都在颤抖:“你以为你在做什么呢?你觉得这是什么?该死的尼克松政府?”现在他几乎是在大吼,唾液横飞。
我只觉得整间屋子都要塌了。屋里只有他和我两个人,中间隔着张四英尺长的桌子。我的耳朵里只听到脉搏的跳动声,我吓得目瞪口呆。
“侵犯他人隐私、挖别人的丑闻、搞到别人的电话记录和私人电子邮件以及信件!这种恶劣行为是可耻的,我不希望你再染指这些!现在给我滚出去。”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感到天旋地转。走到门口,我停住了,转过身来。“我向你道歉,”我嘶哑地说,“我以为我是在帮忙。我会——我会把办公室里我的东西清出去的。”
“噢,老天啊,回来坐下。”暴风雨似乎过去了。“你没时间清理办公室,我有太多的事情要你去做了。”他的声音温和一些了。“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我明白的,亚当,我也很感激。不可否认,保罗让我大吃一惊。但是办事情有正确的方式也有错误的方式,我希望选择正确的方式。你先是监控电子邮件和电话记录,然后就会窃听电话,接着你会发现你把自己置身于极权之地而不是公司了。任何一家公司都不能这样运作。我不知道在怀亚特公司情况是怎藏书网么样的,但是我们这里不这么干。”
我点点头:“我明白。很抱歉。”
他举起手来。“就当没发生过,忘了它吧。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无论如何,没有哪家公司最终是因为某个高管向媒体泄漏了信息而失败的。现在我会想个方式解决它。我的方式。”
他双手合十,似乎是在暗示谈话到此结束。“我不需要任何不好的消息了。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干。现在,我需要知道你对一项顶级机密的看法。”他在办公桌后坐定,戴上老花镜,掏出破旧的黑皮小地址本。他越过老花镜严厉地看着我:“不要告诉任何人特莱恩公司的建立者和首席执行官竟然记不住自己的电脑密码。当然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是用这个特殊的手提设备记录密码的。”他认真地盯着黑皮本,然后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
一会儿工夫他的打印机就嗡嗡地吐出了几张纸。他伸手过去,拿下纸递给我。“我们正处于一个重要收购行为的最后阶段。”他说,“或许是特莱恩有史以来最昂贵的一次收购行为。但是它也可能成为我们最有价值的投资。我还不能跟你说细节,但是如果保罗谈判顺利的话,我们下周末应该能公开这笔交易。”
我点了点头。
“我希望一切顺利进行。这里是这家新公司的基本信息——员工数量、空间需求等等。它马上就会被并入特莱恩,并且进驻这栋大楼。很显然这意味着这里需要腾出些地儿。某些已有的部门需要搬出总部,迁至我们的三角研究工业园区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我需要你来判断哪个部门,或者哪些部门能在造成最小不便的情况下搬出去,来给……这个新收购的公司腾出地方。好吗?看看这些资料,看完以后请销毁它们。尽快让我知道你的意见。”
“好的。”
“亚当,我知道我给你的担子太重了,但是没办法,我需要你告诉我你最真实的意见。我需要你的战略才能,”他探过身来鼓励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及你的诚实。”
第五十二章
谢天谢地,乔斯林逐渐把越来越多的时间花在喝咖啡以及女人间的闲聊上了。她再一次离开办公桌的时候,我拿出戈达德给我的有关Delphos公司的资料99lib.——我知道一定是有关Delphos的,虽然这些资料上并没有提到公司的名字——用她办公桌后的影印机迅速复印了一份。然后我把复印件装进了马尼拉纸信封。
我匆忙给“亚瑟”发了封电子邮件,用暗语告诉他我有新东西要交给他——我想“退掉”网上购买的“衣服”。
我知道即使是使用加了密的Hushmail,从公司发送电子邮件也是有风险的。但是时间紧迫,我不想等到回家再发,然后或许又会被叫出去……
米查姆几乎立刻就回信了。他叫我不要把货通过邮政信箱寄送,而要用街道地址。翻译成通俗的话就是:他不希望我扫描文件,并用电子信箱发送,他要看到实实在在的硬拷贝件。但他没说为什么。他是想确信这些文件是原始文件吗?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并不信任我?
他还要马上拿到它们,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99lib?t>不想跟我直接碰头。为什么呢?我很想知道。他是不是担心我会被跟踪还是怎么的?不管他是什么逻辑,总之他要我把文件留在几周前用过的一个死转手处。
六点刚过,我离开公司驱车前往距离特莱恩总部约两英里的一家麦当劳。这里的男洗手间很小,是独立的隔间,而且可以上锁。我把门锁上,找到纸筒,把它打开,再把卷起来的马尼拉纸信封塞进去,最后关上纸筒。在需要更换卷纸之前,不会有人察看里面的——除了米查姆。
出去的时候我买了个大汉堡——并不是想吃,而是为了掩护,这都是他们教我的。沿着路再开一英里左右,有一家7-11便利店,店前的停车场周围有一圈矮矮的水泥护栏。我把车停在停车场,走进便利店买了一听健怡百事可乐,尽量多喝了几口,把剩下的倒进了停车场的下水道。我从汽车仪表板上小柜里的隔层拿出个钓鱼用的铅质沉子,把它放进可乐瓶,再把瓶子放在水泥护栏上。
米查姆会定期开车经过这家7-11便利藏书网店,百事可乐瓶就是给他的暗号,表示我使用了三号死转手,也就是那家麦当劳快餐店。这招简单的谍报技术能让米查姆不与我碰头便能拿到文件。
移交非常顺利,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没理由再作其他的考虑。
好吧,没错,我正在干的勾当让我自我感觉很低级。但是同时,我也禁不住有些自鸣得意:我越来越擅长干间谍这一行了。
第五十三章
回到家的时候,我的Hushmail邮箱已经收到了一封来自“亚瑟”的邮件。米查姆叫我立即开车去个鸟不生蛋的地方,找家餐馆,离这儿大约有半小时车程。很显然他们认为事情很紧急。
结果这是家相当豪华奢侈的温泉疗浴餐馆,一个叫“小栈”的著名美食胜地。大厅的墙上装饰着《美食》以及同类杂志上刊登的有关这家餐厅的文章。
我明白了怀亚特为什么要我来这里,并不是因为这里的美食驰名,而是因为这家餐厅的设计是为了方便极其谨慎的会晤——比方说秘密会议、婚外情之类的。除了主餐厅,还有一些小型的独立雅座,可以在里面享受私人空间。你可以从停车场不经过主餐厅直接进出这些雅座。这让我不禁联想到高级汽车旅馆。
怀亚特和朱迪丝·波尔通就在一间雅座里。朱迪丝看上去很兴奋,就连怀亚特也似乎不像往常那样不友好。或许是因为我干得很成功,总能弄到他想要的东西;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喝下了一杯酒了;也或许是因为朱迪丝,这个女人好像对他有种神秘的控制力。我很确信朱迪丝和怀亚特之间并没什么苟且之情,至少从他们的行为举止上看不出来。但是很显然他们之间非常亲密,怀亚特对朱迪丝几乎言听计从。
服务员给我上了一杯白索维农,怀亚特叫他先出去,等十五分钟后他准备点菜时再进来。现在屋里只有我们三个人:我,怀亚特和朱迪丝·波尔通。
“亚当,”怀亚特咬了一口意大利扁面包说,“你从首席执行官办公室弄到的那些文件——它们十分有用。”
“很好。”我回答。现在他叫我亚当了?这是对我的表扬吗?这让我神经过敏。
“尤其是关于Delphos公司的条款协议书,”他接着说,“很显然它对特莱恩公司来说是个非常非常关键的收购项目。也难怪他们愿意用五亿美元收购它。无论如何,谜底终于被揭开了。这是整个拼图中最后的一块,我们已经知道AURORA项目是干什么的了。”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只是点了点头,似乎完全不在乎。
“这一切都有物有所值,每一个子儿都花得不亏。”他说,“我们把你弄到特莱恩公司花费的大力气、培训、安全措施。这所有的费用和风险——全都没白费。”他向朱迪丝举起酒杯,朱迪丝骄傲地微笑着。“我欠你个大人情。”他对她说。
我暗自忖度着:那我又算什么?烂人一个?
“现在,我要你认真听我讲,”怀亚特说,“因为这事关重大,而且我要你明白它的紧急性。特莱恩公司看来已经获得了自从集成电路问世以来最重大的技术突破。他们解决了一个我们许多人研究了几十年的难题。他们已经改变了历史。”
“你确信你想告诉我这些?”
“噢,我想要你拿笔记下来。你是个聪明人。用心听好。硅片时代已经结束了,特莱恩不知道怎么地开发出了一种光学芯片。”
“那又怎么样呢?”
他盯着我,眼神里有无尽的鄙夷。仿佛是为了替我遮丑,朱迪丝赶忙热心地接上话:“英特尔花了数十亿美元试图解决这个难题,最终徒劳无功。五角大楼已经用了十年多的时间研究它,他们知道这个技术将会根本改变他们的飞机和导弹导航系统,因此为了得到可用的光学芯片,他们将会不惜一切代价。”
“光学芯片,”怀亚特说,“使用一种称为磷化铟的物质处理光信号——光——而不是电信号。”
我记得在坎米雷堤的文件里看到过有关磷化铟的资料。“那是制作激光的材料。”
“特莱恩 已经垄断了这个破玩意儿的市场。这就是那个秘密。他们需要磷化铟来加工芯片里的半导体——相比砷化镓而言,它能带来高得多的数据传输速度。”
“我完全不明白了,”我说,“它有什么特别的?”
“光学芯片能以每秒钟一百G的速度转换信号。”
我眨眨眼,对我来说这是外语。朱迪丝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不知道她是不是能听懂。
“它就是那该死的圣杯。让我跟你简单地说吧。一片直径只有人类头发百分之一的光学芯片能够同时处理公司所有的电话、电脑、卫星及电视数据传输。或许这么说你能更明白:用光学芯片,你能在二十分之一秒内下载一部长达两小时的电影,明白了吗?不管是对工业、计算机、手提、卫星还是有线电视传输来说,这他妈都是个巨大突破。光学芯片将使这样的东西,”他举起他的怀亚特Lucid手提电脑,“接收到图像不闪烁的电视节目。它远远领先于所有现有的技术——超高速、超低电压、信号损失小、低散热量……它无可比拟,是真正了不起的发明。”
“棒极了。”我小声说。我逐渐了解到自己在干什么,现在我觉得自己就是个该死的出卖了特莱恩的叛徒——Jock·戈达德的本尼迪克特·阿诺德。我刚刚把继彩色电视机之后最有价值的突破性技术出卖给了可耻的尼克·怀亚特。“很高兴我能派上用场。”
“我需要所有最新的详细说明,”怀亚特说,“我要他们的产品模型。我要专利申请、实验笔记等等他们拥有的一切信息。”
“我不知道我能搞到多少,”我回答道,“我的意思是,我不容易混进五楼。”
“噢,那倒是,小子,那倒是。我把你送上了这个高位要职,你直接为戈达德工作,是他的得力助手之一,你几乎能搞到所有你想得到的东西。”
“没这么简单。你知道的。”
“戈达德对你的信任,亚当,”朱迪丝插话说,“能让你介入所有的项目。”
怀亚特打断说:“我不想你对我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我没有隐瞒——”
“难道裁员的消息也让你大吃一惊吗?”
“我告诉过你会有重大通知公布,那个时候我真的只知道那些。”
“‘那个时候’,”他恼怒地重复道,“你总是在之前知道的吧,混蛋?怎么没告诉我那条情报呢?我在特莱恩首席执行官办公室布下了间谍,却不得不看BC才能得知特莱恩裁员的消息!”
“我没有——”
“你在首席财务官办公室安装的设备呢?怎么样了?”他晒得过黑的脸比往常更加阴暗,双眼充血。我能感觉到他的唾沫溅到我身上。
“我不得不把它撤走。”
“撤走?”他怀疑地问:“为什么?”
“企业安全部发现了我在人力资源部安下的装置,他们开始搜查所有地方,所以我必须小心谨慎,以免满盘皆输。”
“你把它撤走之前它已经在首席财务官办公室里多久了?”他立刻问。
“不到一天。”
“一天足够给你一大堆信息了。”
“不,它——好吧,那玩意儿出了故障。”我撒谎说,“我不知道怎么搞的。”
坦白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隐瞒。我猜是因为那东西揭发了坎米雷堤是向《华尔街日报》泄密的人,而我不希望怀亚特知道戈达德后院起火。我并没有认真思考过。
“故障?我有点怀疑。明天晚上之前我要你把那个监测器送到阿诺德·米查姆手里,他会让技术员检查的。相信我,这些人立刻就能判断你有没有篡改里面的数据,或者你是不是根本就从来没把它放到首席财务官办公室去过。如果你敢跟我撒谎,你就死定了。”
“亚当,”朱迪丝说,“我们必须开诚布公地坦诚相待,这很重要。不要有任何隐瞒,否则随时都可能会出问题。你并不了解全局。”
我摇摇头:“我手里没有那个装置了。我不得不彻底销毁它。”
“彻底销毁?”怀亚特说。
“我——我当时处于紧要关头。保安正在搜查办公室,我想我最好是把它取出来扔到几个街区外的垃圾箱里去。我并不想让他们发现它,然后导致整个行动毁于一旦。”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不要有任何隐瞒,明白吗?决不要。现在,给我听好。有一个绝佳的情报资源告诉我们说,两个礼拜后戈达德的人会在特莱恩总部举行一场大型记者招待会。是大型记者招待会,会发布什么大消息。你给我的电子邮件说明他们正打算公开这个光学芯片。”
“如果他们没有获得全部专利权,他们是不会公布的,对吗?”我问。我曾经半夜三更地查阅网上资料。“我相信你肯定已经派人查了美国专利局所有特莱恩的档案。”
“业余时间还上了法学院?”怀亚特脸上有一丝微笑,“在最后一秒才会向专利局提出申请,混蛋,是为了避免技术不成熟就公开或者侵犯权利。直到公开之前他们才会申请专利。在那之前,知识产权就是商业机密。也就是说,直到在专利局备案——可能会是在下两个礼拜的任何时候——详细设计说明都还随时可以改变。时间紧迫。在弄到所有有关光学芯片最新的资料之前,我不希望你睡觉或是休息一分钟,明白了吗?”
我愠怒地点点头。
“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要点餐了。”
我站起来,打算去趟厕所,然后开车离开。出雅座的时候,有个人从我身边经过,看了我一眼。
我惊慌失措。
我转身从雅座直接去了停车场。
当时我并不是百分之百的肯定,但是走廊里碰到的那个男人看起来像极了保罗·坎米雷堤。
我的办公室里有人。
第二天早上,我刚去上班就远远地看到了他们——两个男人,一老一少——我愣住了。这是早上七点半,乔斯林不知道为什么没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在那一刹那,我的脑子里闪过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一个比一个糟糕:安全部的人在我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东西;要不就是我已经被炒鱿鱼了,他们是在清理我的东西;再不他们就是来抓我的。
我一边走向办公室,一边努力地掩饰我的紧张。我像对顺道来访的老朋友那样语气愉快地问:“怎么啦?”
年纪大的那个正在书写板上做笔记,年轻的那个正弯着腰倒腾我的电脑。年纪大的那个,灰头发,蓄着海象式胡子,戴着无框眼镜,他回答说:“我们是安全部的,先生。您的秘书,常小姐,让我们进来的。”
“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正在检查所有七楼的办公室,先生。我不知道您有没有收到有关人力资源部发生了安全入侵事件的通告。”
原来就是这么回事?我松了一口气。但我只轻松了几秒钟:如果他们在我的办公桌里找到了什么东西怎么办?我有没有在哪个桌子或者文件柜的抽屉里留下什么间谍设备?我习惯从来不在这里放任何东西,但是如果我无意间留下了什么呢?我一直疲于奔命,因此很有可能不小心落下了什么东西。
“很好,”我说,“很高兴你们能来。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吧?”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年轻的那个从我的电脑前抬起头,没回答。年纪大的说:“还没有,先生,没有。”
“我可不认为自己会是间谍的目标,”我补充说,“我没那么重要。我的意思是,这层楼,那些大人物的办公室里,有没有发现什么?”
“我们本不应该讨论这些的。但是没有,先生。我们还没有找到任何东西,不过这不意味着我们不会找到。”
“我的电脑检查得怎么样了?”我问年轻人。
“目前还没有发现间谍设备,”他回答说,“但我们需要在电脑上运行诊断程序。您能为我们登陆电脑吗?”
“当然。”我从来没有用这台电脑发送过任何引人起疑的邮件。没有吧?
哦,是的,我发过。我用我的Hushmail信箱给米查姆发过电子邮件。不过就算那些邮件没有加过密,他们也绝对看不出什么不对劲。我很确定我从来没有把任何不应该保存的文件存在这台电脑里。这一点我坚信不疑。于是我走到办公桌后输入我的密码。安全部的两个人都得体地扭过头去,不看我输入的密码。
“谁能进出您的办公室?”年纪大的问。
“只有我和乔斯林。”
“还有清洁工。”他补充说。
“我猜是的,但是我从来没见过。”
“您从来没见过他们?”他怀疑地重复我的话,“但是您总是加班到很晚,对吗?”
“他们的上班时间比我的更晚。”
“那么办公室的信件呢?据您所知,有没有送信的人在你不在的时候进来过?”
我摇摇头。“所有那些都是送到乔斯林那儿,他们从来不直接交给我。”
“信息技术部的人来给您维修过电脑或者电话吗?”
“据我所知,没有。”
年轻的那个问:“收到过任何奇怪的电子邮件吗?”
“奇怪?”
“从不认识的人那里发来的,有附件或是什么的。”
“我记得没有。”
“但是您还使用其他的电子邮件服务,对吗?我的意思是,除了特莱恩公司之外的。”
“当然。”
“从这台电脑上登陆过那些邮箱吗?”
“嗯,我想应该登过。”
“在那些电子邮箱里,您有没有收到过任何看起来不对劲的邮件?”
“噢,和别人一样,我的邮箱也总收到一些垃圾邮件。你知道的,‘伟哥’或者‘增长三英寸’或是‘农庄女孩儿’之类的。”他俩似乎都没有什么幽默感。“但我总是把它们全部删除掉。”
“这大概需要五到十分钟时间,先生,”年轻的那个一边把一张光盘放进我的光驱一边说,“或许您可以去喝一杯咖啡或者干点儿别的。”
事实上,我有会要开,因此我离开了办公室,留那两个安全部的人在里面,当然我的感觉并不是很好。我往一间较小的会议室——“普利茅斯”——走去。
刚才他们询问我有关外部邮箱的事儿,我并不是很高兴。这很糟糕。老实说,我吓得七魂丢了三魂。如果他们决定检查我所有的电子邮件怎么办?我已经见识了这有多简单。如果他们发现了我曾经索要坎米雷堤电子邮件的副本怎么办?我会成为被怀疑的对象吗?
经过戈达德办公室的时候,我看到他和弗洛伦斯都不在——Jock是去开会了,这我是知道的。接着我撞见了乔斯林。她端着一杯咖啡,杯子上印着“神游太虚——五分钟后回来”。
“安全部的人还在我的办公桌上忙活吗?”她问。
“现在他们在我的办公室。”我脚下没停地回答说。
她向我微微地挥了一下手。
第五十四章
戈达德、坎米雷堤、首席运营总监吉姆·科尔文以及另外一个吉姆——人力资源总监吉姆·斯帕林,还有另外几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围坐在一张小圆桌旁。斯帕林是个蓄着短胡子、戴着大金属框眼镜的黑人,他正在说“可能目标”,我想他指的应该是那些可能被裁掉的员工。吉姆·斯帕林并没有穿Jock·戈达德钟爱的高领衣服,不过也差不多了——运动上.99lib. 衣配深色polo衬衫。只有吉姆·科尔文穿着正式的西服,还打了领带。
斯帕林年轻的金发秘书给我几张纸,上面列着这次可能被砍掉的部门以及倒霉的个人的名字。我快速扫了一遍,发现Maestro项目组不在此列。所以我毕竟还是拯救了他们的工作。
接着我留意到一些新产品市场营销部的员工名字,其中有菲尔·布加林。这位老前辈终究要下岗了。查德和诺拉都不在名单上,可是菲尔却成了目标。一定是诺拉干的。每位副总裁和主管都需要给下属评分,至少要削减十分之一的员工。诺拉显然把菲尔挑出来当了替死鬼。.99lib.
这里似乎多少有点独裁的感觉:斯帕林只是在给大家看名单,从“商业角度”证明那些他想砍掉的“职位”是不需要存在的,而且没多少商量余地。戈达德看上去闷闷不乐,坎米雷堤似乎很专心,甚至有点兴奋。
斯帕林说到新产品市场营销部的时候,戈达德转向我,默默地征求我的意见。“我能说几句吗?”于是我插话说。
“噢,当然。”斯帕林回答。
“这里有个名字,菲尔·布加林。他已经在公司干了好像二十还是二十一年了。”
“他得的分也是最低的。”坎米雷堤说。坎米雷堤对我不像往常那么无礼了,不知道戈达德有没有跟他谈起关于向《华尔街日报》泄密的事儿,从他的举止上也看不出来。“还有,由于他的工龄,他的退休金对我们公司来说也是极大的负担。”
“呃,我对他的得分持怀疑态度,”我说,“我对他的工作很熟悉,我认为他的评分低更可能是因为他与人交际的风格所致。”
“风格。”坎米雷堤重复道。
“诺拉·索莫斯不喜欢他的个性。”没错,菲尔算不上我的好朋友,但他对我也毫无坏处,而且我很同情他。
“那么,如果仅仅是因为性格不合的话,也就是说有人滥用评分系统,”吉姆·斯帕林说,“你的意思是诺拉·索莫斯 在滥用职权吗?”
我明白这会造成什么后果。我可以既挽救菲尔·布加林的工作又打垮诺拉。一句话就能置诺拉于死地,实在是个极大的诱惑。这间屋里没有人特别在乎他俩谁会被裁掉。裁员命令会下达给汤姆·龙格尔,而他不太可能为了留住诺拉而斗争。事实上,如果不是戈达德把我从诺拉手里救了出来,现在在名单上的肯定就是我的名字,而不是菲尔。
戈达德和斯帕林都紧盯着我。其他人都在做笔记。
“不,”我最后还是说,“我并不认为她在滥用职权。只是性格不合。我认为他们两个人都很尽职尽责。”
“好的,”斯帕林说,“我们能继续了吗?”
“是这样,”坎米雷堤说,“要裁掉四千名员工,我们不可能一个一个地仔细审查。”
我点点头说:“当然了。”
“亚当,”戈达德说道,“帮我个忙。我让弗洛伦斯今天上午休息了——你能帮我去办公室把我的,呃,手提设备取来吗?我好像是忘了带了。”他似乎在向我使眼色。他指的是他的黑色小记事本,而且我猜这个玩笑只有我能听懂。
“当然。”我回答,然后我用力吞了口唾沫说,“马上回来。”
戈达德办公室的门关着,但是没上锁。小黑本子就在他整洁的办公桌上,正摆在电脑旁。
我坐在他的椅子里看了看他的东西。桌上摆着几张他那白发苍苍、像老奶奶似的老婆玛格丽特的相片,也有一张湖滨别墅的相片。我注意到没有他的儿子以利亚的相片——可能是会勾起他痛苦的回忆。
戈达德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弗洛上午休假。我能在不引起戈达德怀疑的情况下在这里呆多久?有时间上他的电脑吗?如果我在这儿的时候,弗洛伦斯突然出现了怎么办?
不,太冒险了。这里是CEO办公室,很有可能随时有人顺道经过这儿。而且,我跑这趟腿的时间不能超过两三分钟,戈达德会怀疑我这段时间里去哪儿了。或许在取回他的小本前,我去了趟卫生间。这样的话五分钟还勉强能说得过去,但是绝对不能再久了。
可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我麻利地翻开小本,看到了一些电话号码,日历上用铅笔随意做的记号等。封底页上用印刷体工整地写着“戈达德”,下面是数字“62858”。
这一定是他的密码。
这五个数字上面写着“JUN2858”,已经被划掉了。我看着这两列数字,猜想这都是日期,而且两个都是同一个日期:一九五八年六月二十八日。很显然,这个日子对戈达德意义重大,不知道是什么日藏书网子?可能是他的结婚日。这两列数字显然都是密码。
我随手抓起纸笔抄下了用户名和密码。
那干吗不把整个本子里的内容都复印下来呢?搞不好里面还有其他重要的信息。
我走出戈达德的办公室,关上门,走向弗洛伦斯办公桌后的影印机。
“你是在干我的活吗,亚当?”耳边传来弗洛伦斯的声音。
我猛地转过身,看到弗洛伦斯手里拎着一个萨克斯第五大道百货公司的购物袋,正恶狠狠地盯着我。
“早上好,弗洛伦斯,”我立即说,“不,恐怕不是。只是Jock叫我来拿点东西。”
“那就好。我在这里比你待的时间长,我也不想倚老卖老地欺负你。”她的目光柔和下来,脸上绽放出甜甜的微笑。
第五十五章
散会的时候,戈达德侧身走到我边上,搂着我的肩膀。“我很欣赏你刚刚的所作所为。”他小声说。
“你是指……”
我们沿着走廊走向他的办公室。“我是指你控制住自己,不在诺拉·索莫斯背后捅上一刀。我知道你对她的感觉如何,也知道她对你的感觉怎么样。刚才你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除掉她。老实说,如果我是你,我都不会进行思想斗争。”
戈达德对我的偏爱让我觉得有点儿不太舒服,但我还是微笑着低下头。“我觉得那才是对的。”我回答。
“‘仗势不凌人’,”戈达德说,“‘方是神仙人’。莎士比亚的诗。当你有能力欺凌别人,但是却不那样做——这才是显示你本性的时候。”
“我想是的。”
“对了,刚刚被你保住了工作的那个老员工是谁?”
“只是一个市场营销部的同事。”
“你的好朋友?”
“不是。我也不认为他对我有什么特别的好感。只是觉得他是个忠实的员工。”
“真不错。”他用力地抓了抓我的肩膀。他领着我进了办公室,在弗洛伦斯的办公桌前稍作停留,“上午好,亲爱的,”他说,“让我看看你买的洗礼装吧。”
弗洛伦斯微笑着打开了萨克斯购物袋,从里面拿出来一条小小的白色丝裙,骄傲地举了来。
“真美啊,”戈达德称赞道,“美极了。”
我们走进他的办公室,他关上了门。
“我还没跟保罗说起那件事,”戈达德在办公桌后坐了下来,“我还 没决定要不要说。你也没有告诉别人,对吧?有关日报的事。”
“嗯。”
“做得好。听着,保罗和我意见有分歧,或许这是他解决问题的方式。也许他认为他是为了公司好。我真的不知道。”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果我跟他提这件事——唉,我不希望搞得满城风雨,不希望发生任何不愉快。现在我们手头上的事情远比这件事情重要。”
“好的。”
他瞟了我一眼:“我还没去过‘小栈’,不过听说棒极了。你觉得那儿怎么样?”
我心里一抽,脸上火辣辣的。昨天晚上那个人肯定是坎米雷堤,我真是倒霉透顶了。
“事实上,我只是——只在那儿喝了一杯酒。”
“你一定猜不到昨晚还有谁也刚好在那儿用餐了,”戈达德说,从他的表情上猜不出他的心思,“尼克·怀亚特。”
坎米雷堤显然还打听了一番。试图否认我和怀亚特一起用餐简直是自杀行为。“噢,那个啊,”我回答说,装作很厌烦地说,“自从我跳槽来了特莱恩,怀亚特就一直在找我……”
“噢,是吗?”戈达德打断我说,“所以你当然不得不接受他的晚餐邀请,嗯?”
“不,先生,并不是那样的。”我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换工作并不意味着要放弃以前的老朋友,我这么想。”他说。
我皱着眉头摇摇头,感到脸变得跟诺拉的一样红。“这跟友谊无关,实际上——”
“噢,我明白了,”戈达德说,“对方约你叙叙旧,而你不想太无理,他又盛意拳拳……”
“你99lib?知道我不打算——”
“当然不会,当然不会,”戈达德喃喃地说,“你不是那种人。拜托,我会看人,而且觉得这是我的强项之一。”
回到办公室,我坐下来,不知所措。
坎米雷堤向戈达德汇报说看到我和怀亚特同一时间在“小栈”出现,这至少意味着坎米雷堤对我的动机起了疑心。最低限度,他肯定觉得我挺享受以前老板有求于我的感觉。但是坎米雷堤这个人大概不会想得这么单纯。
真他妈倒了大霉。我也想知道戈达德是不是真的相信我是清白的。“我会看人。”他如是说。他有那么天真吗?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但是有一点是很明白的,就是从此我必须非常小心。
我深呼吸,用指尖用力压着闭上的双眼。无论如何,我还得接着干。
几分钟后,我快速搜索了特莱恩公司网站,找到了特莱恩法务部主管知识产权的人的名字。他叫鲍勃·弗兰肯海默,五十五岁,在特莱恩工作八年了。在此之前,他在甲骨文公藏书网
司当过总顾问,更早之前,他在硅谷著名的威尔逊律师事务所工作。从相片上看,他严重超重,黑卷发,浓黑的须根,戴着厚厚的眼镜。看起来就是那种典型的书呆子。
我用办公室的电话给他打电话,因为我想让他看见我的号码,让他知道这是从CEO办公室打来的。电话是他自己接的,声音出奇地圆润,就像软摇滚电台的深夜音乐节目主持人。
“弗兰肯海默先生,我是CEO办公室的亚当·卡西迪。”
“我能为您做什么?”他的声音非常合作。
“我们想检查3-22部门的所有专利申请。”
这个举动很大胆,当然也是在冒险。如果他碰巧向戈99lib.达德提起怎么办?那我将无法自圆其说。
长长的沉默。“AURORA项目。”
“是的,”我漫不经心地说,“我知道我们这儿本该保存所有的副本的,但是我刚花了两个小时到处找都找不到。Jock现在急着要。”我压低声音,“我是新来的——刚开始不久——我不想搞砸。”
又是一阵沉默。弗兰肯海默的声音突然变得冷淡,也没那99lib.么合作了,似乎我说错了什么。“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因为我觉得你是能挽救我工作的人。”我苦笑着说。
“你觉得我这里有副本?”他严厉地问。
“呃……那你知道副本在哪儿吗?”
“卡西迪先生,我手下有六个顶尖的知识产权律师,能解决所有相关的问题,但是AURORA的档案?哦,不。那些必须得交给外面的律师办理。为什么?据说是因为‘企业安全’。”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听起来火大极了,“‘企业安全’。因为外面的律师可能比特莱恩自己的人更能保证安全。我来问你:那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不再圆润动听。
“不是这样的。”我回答,“那么,是谁在处理这些档案?”
弗兰肯海默呼了一口气。这是个记仇的臭脾气男人,心肌梗塞的主要候选人。“我真希望能告诉你。不过公司显然对我们信任不够,那些信息也不该我们知道。我们的公司文化卡片上写着什么来着,‘坦诚交流’?我喜欢那句话。我想我该把它印在我们的T恤上,下次参加公司运动会时穿。”
我挂上电话,去洗手间的路上经过了坎米雷堤的办公室。我大吃一惊。
保罗·坎米雷堤的办公室里,一个家伙面色沉重地端坐着。那是我的老朋友。
查德·皮尔逊。
我加快脚步,不想让他俩透过玻璃墙看到我。但是为什么我不想被看到呢?不知道。我现在完全是本能反应了。
上帝啊,难道查德认识坎米雷堤?他从来没说起过,而凭他那“谦虚”、“低调”的一贯作风,他应该早拿这事儿跟我炫耀了啊。他们俩为什么会在一起谈话,我想不出任何合理——或者至少合法——的原因。而且这绝对不可能是单纯的社交谈话——坎米雷堤不会在查德这样的小人物身上浪费时间。
惟一可能的解释就是我最害怕的那个:查德把他对我的怀疑反映到最高层了,或者在尽他的全力往上反映。但是,为什么找坎米雷堤呢?
毫无疑问,查德一直对我怀恨在心,当他听说有个新员工是从怀亚特电信来的,他极可能千方百计地从凯文·格里芬那儿挖我的丑闻。而他也挺走运。
但是他真的走运了吗?
我的意思是,凯文·格里芬对我又真的有多了解?他只听说过传言和八卦;他或许会声称了解我在怀亚特的过去,可是这是个自己的声誉都遭到了怀疑的人。不管怀亚特安全部的人跟特莱恩说了什么,显然特莱恩的人是信了——否则他们不会这么快就把凯文扫地出门。
那么坎米雷堤真的会相信这些二手信息吗?而且这些信息还是来源于凯文·格里芬这种人品可疑、可能是个混球的家伙?
另一方面……现在坎米雷堤见过我和怀亚特在一家隐秘的餐馆共进晚餐了,搞不好他真的会相信。
我的胃开始痛了。我怀疑我要得胃溃疡了。
就算真的得了胃溃疡,也是我的麻烦中最微不足道的了。
第五十六章
第二天早上我在家查收邮件,看到了“亚瑟”发来的一条消息:
老板对你的表现很满意,想尽快看到更多的结果。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决定不回信。
稍后我带上一盒Krispy kreme的甜甜圈,不声不响地去了老爸的公寓。我把车就停在他住的那栋三层小楼前。我知道老爸不看电视的时候就老看着窗外,他不想错过外面发生的任何一件事。
车刚洗过,保时捷像块闪闪发亮的黑曜石,漂亮极了。我有点飘飘然。老爸还没见过它。他的“窝囊废”儿子(不再是个窝囊废了)气派十足地来了——驱着四百五十马力的战车来了。
我爸爸还是坐在电视机前的老地方,在看某个租金便宜的公司丑闻调查片。安托因就坐在他边上那张不太舒服的椅子上,在看一份常见的超市宣传彩色海报,我想是星星超市的。
老爸瞟了一眼,看到我向他挥舞着的甜甜圈纸盒,摇了摇头。“不。”他说。
“我很肯定这些是有巧克力糖霜的,你最喜欢的。”
“我再也不能吃那些鬼东西了。边上这个曼丁哥人拿枪指着我的头呢。干吗不给他来一个?”
安托因也摇摇头说:“不了,谢谢。我要减轻几磅重量。你真是可恨。”
“这是哪儿?珍妮·克莱格减肥公司总部吗?”我把甜甜圈盒子放在安托因身边的枫木薄板咖啡桌上。爸爸还没对车进行任何评价,但我估计他可能是太专注于看电视了。而且他的视力也没那么好。
“你一走,这家伙就会挥着鞭子逼我绕着房间跑了。”老爸说。
“他得寸进尺了,是吧?”我问老爸。
老爸的脸上露出开心的表情,而不是愤怒。“谁知道他怎么那么兴奋,”他说,“还有,似乎没什么能阻止他禁止我抽烟。”
他们俩之间的紧张关系似乎降级成了某种妥协的僵局。“嘿,你看起来好多了,老爸。”我撒谎说。
“屁话,”他的眼睛锁定在电视上正在播放的所谓调查节目,“你还在那个新地方工作?”
“是的,”我说。我有点儿害羞地微笑着,猜想现在是该告诉他喜讯的时候了。“事实上——”
“我来告诉你。”他最终把目光从电视上挪开,双眼潮湿地盯着我。他头没扭过去,手却指向电视,说道:“那帮狗杂种——那些混蛋——如果你不反抗,他们会骗掉你的一切。”
“谁?公司?”
“公司,CEO,还有他们提供的股票认购权、丰厚的退休津贴以及诱人的待遇。他们都只是在为自己考虑,每个人都是,你千万记住了。”
我低头看着地毯。“嗯,”我小声说道,“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噢,别自欺欺人了。”
“听你父亲的。”安托因说,他还在看着星星超市的宣传册。他的声音里几乎露着点偏袒的意思。“这个人是智慧的源头。”
“事实上,爸爸,我恰好了解一些有关CEO的事儿。我刚刚升职了——我现在是特莱恩CEO的行政助理了。”
沉默。我以为他没听我说话,他看着电视。我想可能我听起来有些自大,于是我稍微软了软语气:“真是个很大的升迁,爸爸。”
还是沉默。
我都打算再说一遍了,老爸开口问:“行政助理?干什么的?跟秘书差不多?”
“不,不。是处理,比方说高级事务。提供解决方案之类的。”
“那你到底整天在干什么?”
他得了肺气肿,可是他却很清楚怎么占我的上风。“别管了,爸爸,”我说,“很抱歉说起这事儿。”我的确很后悔。我为什么要在意他的看法?
“不,真的。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搞到外面那辆靓车的。”
也就是说他毕竟还是注意到了。我微笑着说:“很漂亮,哈?”
“花了你多少钱?”
“呃,事实上——”
“每个月,我是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氧气。
“一个子儿也不要。”
“一个子儿也不要?”他重复着,好像没听明白。
“不要。特莱恩完全负责费用。这是我新工作的额外补贴。”
他又吸了一口气:“额外补贴。”
“我的新公寓也是。”
“你搬家了?”
“我想我告诉过你了。在海港家园,面积两千平方英尺。特莱恩付的钱。”
他又吸了一口气。“你感到自豪吗?”他问。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听过他用那个词,我想没有。“是的。”我回答,脸有点儿红了。
“为他们现在拥有了你而感到自豪?”
我早该看到他下的套了。“没人拥有我,老爸,”我草率地回答,“我认为这叫做‘功成名就’。查查吧。你会在同义词词典里的‘高层生活’、‘豪华套房’、‘富裕人士’等词的边上找到它。”我不敢相信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一直以来我都在抱怨自己是只耍把戏的猴子,现在我也可以炫耀财富了。看看你都让我干了些什么?
安托因放下手中的小报,知趣地装作要去厨房干活儿,起身离开了。
爸爸刺耳地大笑起来,转身看着我:“让我来纠正你吧。”他多吸了几口氧气。“你既不拥有这辆车,也不拥有那套公寓,没错吧?你把这称为额外补贴?”呼吸。“我会告诉你这是什么意思的。他们能随时拿走给你的每一样东西,而他们也一定会拿走。你开着公司的车,住着公司的房子,穿着公司的制服,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你的。你的整个生活都不是你的。”
我咬着嘴唇。发火儿对我一点好处99lib?都没有。老头儿行将就木,这是我第一百万次提醒自己了。他吃了类固醇。他是个不开心、刻薄的人。但是下面的话还是冲了出来:“你知道,爸爸,有些父亲会为自己儿子的成功而感到骄傲的,你知道吗?”
他吸了一口气,小眼睛闪闪发光:“成功,你把这叫做成功,啊?知道吗,亚当,你越来越让我回想起你的母亲了。”
“噢,是吗?”我跟自己说:忍住,一定要压住怒火,千万不要爆发,否则他就赢了。
“没错,你长得像她。也像她一样善于交际——每个人都喜欢她,她到哪儿都如鱼得水。她本可以嫁个有钱人的,她可以过得更好的。别以为她没让我知道。在巴塞洛缪·布朗宁学校的那些家长聚会上,你能看到她盛装打扮,对那些有钱的混蛋那么友善,一个劲儿把她的奶子往人家脸上蹭。她以为我没注意到?”
“噢,很好,爸爸。真的很好。我不像你,太糟糕了,你知道吗?”
他只是看着我。
“你知道的——怨天尤人、乖张怪癖。对全世界都不满。你希望我长大成为你这样的人,是吗?”
他喘着气,脸越来越红。
我停不下来。我的心跳达到了每分钟一百下,我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几乎是在大吼:“当我不务正业、整天吃喝玩乐的时候,你就把我当成个废物。好吧,现在人人都会觉得我成功了,而你却只是轻视我。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感到自豪,或许你有你的理由,爸爸。”
他瞪着我喘着气,说:“噢,是吗?”
“看看你,看看你的人生,”我的体内好像有辆私逃的列车,停不下来,完全失控,“你总是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类人:成功者和失败者。那么我来问你个问题,你是哪类人?你是哪类人?”
他吸着氧气,双眼涨得通红,似乎马上就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似乎在喃喃自语,我听到他说“该死”、“操”、“他妈的”。
“是啊,爸爸,”我转身背对着他,“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我的怒气压抑了太久,今天终于爆发了。话已出口,已经不能收回,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悲哀。在造成进一步伤害之前,我离开了他的公寓。我看到的最后一幕,我看到他的最后一眼,是他的大红脸,喘着气、唠叨着。他目光呆滞,疑惑或是愤怒或是痛苦地盯着我,我不知道到底是哪一种。
第五十七章
“你真的在为Jock·戈达德本人工作,嗯?”艾莲娜说,“上帝,希望我没跟你说过戈达德的坏话,我说过吗?”
我们乘着电梯去我的公寓。下班后她回了趟家,换了身衣服。她看起来棒极了——黑色的一字领上衣、黑色紧身裤、黑色面包鞋。她还是用的上次约会时用的那种好闻的花香味儿香水。她的黑色头发长而闪亮,与她明亮的蓝色眼睛相应生辉。
“是啊,你说了好多他的坏话,而且我立马就汇报给他了。”
她微笑着,露出完美的牙齿。“这个电梯跟我的公寓一样大。”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但是我还是笑了。“它的确比我以前住的地方大。”我说。我告诉她我刚搬入海港家园的时候,她说以前听说过这儿的套间,而且似乎很有兴趣。于是我邀请她来看看。我们会在楼下酒店的餐厅共进晚餐,我还没去那儿吃过。
“天哪,真美。”她走进公寓便感叹道。房间里低低地放着艾拉妮丝·莫莉塞特的CD。“太棒了。”她看了看四周,看到沙发和椅子上还包着塑料,于是调皮地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进来啊?”
“只要我有一两个小时的空闲,我就会搬了。想喝点儿什么吗?”
“嗯,好的,多谢。”
“来杯大都会?我的奎宁杜松子酒调得也不错。”
“奎宁杜松子酒听起来蛮好99lib?,谢谢。你才开始为他工作不久,是吗?”
她当然也查了我的资料。我走到最近刚派上用场的酒柜前(就在厨房边上的小壁橱里),拿出一瓶马六甲琴酒。
“这个礼拜才开始。”她跟着我走进厨房,我从几乎全空的冰箱里抓起一把酸橙,把它们切成两半。
“但是你来特莱恩才差不多一个月,”她往一边翘着头,试图弄明白我为什么会突然升职,“厨房不错。你自己做饭?”
“这些厨具都是摆着看的,”我回答着,同时把切成两半的酸橙放到电动榨汁器里,“总之,没错,我本来是被新产品市场营销部聘用的,但是戈达德恰好参与了我参加的项目,我猜他喜欢我的方式、我的看法或是什么的。”
“鸿运当头啊。”她抬高了声音,以便不被榨汁机的呜呜声压住。
我耸耸肩说:“谁知道是不是好运呢。”我往两只法国酒馆式平底大酒杯里放入冰块,倒入琴酒,再加入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奎宁水,最后放上有益健康的酸橙汁。我递给她一杯。
“那么汤姆·龙格尔肯定是请你去诺拉·索莫斯的团队的。嘿,真好喝。加入酸橙汁味道棒极了。”
“过奖。没错,汤姆·龙格尔雇了我。”我说,装作对她的消息灵通感到吃惊。
“你知道你是被请来填补我以前的工作空缺的吗?”
“什么意思?”
“我调去了AURORA项目组,于是之前的职位就空缺了。”
“真的?”我摆出惊异的表情。
她点点头说:“太难以置信了。”
“哇,世界真小!可是,‘AURORA’是什么?”
“噢,我以为你知道。”她透过酒杯的边缘看了我一眼,虽然她装作不经意,但是很明显不是。
我假装无知地摇摇头,说:“不……”
“我以为你也查了我的资料。我被派到颠覆性技术部下属的市场部了。”
“那被叫做AURORA?”
“不,AURORA是我被派往的一个项目。”她犹豫了一下,“我原以为为戈达德工作意味着你几乎可以了解所有情况。”
我希望让她觉得我们能自由地谈论她做的事情,于是我故意转移话题说:“理论上我是可以了解一切。但是现在我还在到处找复印机在哪儿呢。”
她点点头。“你喜欢戈达德吗?”
我应该说什么?不?“他很了不起。”
“在他的烧烤聚会上,你们俩似乎很亲密。我看见他叫你去见他的好朋友,你还帮他搬东西。”
“是啊,太亲近了,”我讽刺地说,“我是?”
“当然。”服务生一边回答一边做着记录。
“我喜欢西班牙式什锦蒸饭,”她说,“我在家几乎完全不吃鱼或海鲜。今天打打牙祭。”
“还是要桑塞尔白葡萄酒吗?”我问她。
“当然。”
服务员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突然记起来艾莲娜对虾过敏,于是我说:“稍等,什锦饭里有虾吗?”
“呃,是的,里面有。”服务员回答。
“那可不行。”我说。
艾莲娜盯着我。“你怎么知道……”她眯着眼睛问。
气氛紧张起来,我度秒如年。我的脑子飞快地运转,想找个解释。我怎么会犯这种错误?我用力咽了一下唾液,面无血色。最后我说:“你的意思是,你也对虾过敏?”
沉默。“是的。对不起。真有趣。”疑云似乎散开了。我们俩的注意力都转到了香煎干贝上。
“好了,”我说,“聊够我了,现在我想听听AURORA了。”
“嗯……这是机密。”她歉意地说。
我笑着看着她。
“不,我不是在以牙还牙,我发誓。”她声明,“真的!”
“好吧,”我怀疑地说,“但是你现在已经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你真的打算让我自己到处去找答案吗?”
“它没那么有趣。”
“我才不信呢。不能稍微透露一点吗?”
她仰头叹了一口气说,“好吧,这么说吧。你听说过哈洛伊德公司吗?”
“没有。”我慢慢地说。
“当然没有。你没理由听说过它。哈洛伊德公司是一家小型印相纸公司,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的时候它购买了一些被当时所有的大公司——IBM、RCA、GE——拒绝了的技术专利权。那项发明叫做静电复印术。过了十年到十五年,哈洛伊德变成了施乐公司,从一家小小的家族公司变成了巨型企业。完全是因为他们尝试了一项其他人都不感兴趣的技术。”
“嗯。”
“再说芝加哥的卡尔文制造公司,以前生产摩托罗拉车载收音机,最终发展成为半导体和手机生产商。还有一家叫地球物理服务公司的小型石油勘探公司开始扩大规模,进军晶体管市场,然后是集成电路市场,最后变成了德州仪器公司。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科技的历史充满了这种例子,那些在恰当的时机抓住了恰当的技术的公司进行转型后,让竞争对手望尘莫及。这就是Jock·戈达德希望AURORA完成的任务。他认为AURORA将会改变世界,以及美国商业的面貌,就像晶体管、半导体或影印术曾经做到的那样。”
“颠覆性科技。”
“完全正确。”
“但是《华尔街日报》似乎觉得Jock没希望了。”
“我们俩都知道实情如何。他只是远远领先于潮流。看看公司的历史吧,有三到四次,每个人都认为特莱恩岌岌可危,已经走到破产的边缘了,然而突然之间它让所有人大吃一惊,比以前变得更加强大了。”
“你认为现在这次也是一个转折点了?”
“当AURORA能被公开的时候,他会公开的。到时候再让我们看看《华尔街日报》怎么说。AURORA会让所有最近出现的难题都迎刃而解。”
“太了不起了。”我看着自己的酒杯,装作漫不经心地重提话题,“那么,这项技术到底是什么?”
她微笑着摇摇头:“或许我已经说得太多了。”她把头偏向一边,开玩笑地说,“你是在对我做安检吗?”
第五十八章
她说她想在海港家园餐厅吃饭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那晚我们会上床了。以前我和女人约会的时候,欲望都来自于“她会还是不会”。这次不同,可是欲望却更加强烈。那道把我们划分为朋友或是更亲密关系的隐性界限一直存在,我们都知道我们会越过它,问题只在于什么时候、怎么样、谁会主动,以及跨越之后会怎么样。吃过晚饭,我们回到我的公寓。喝多了白酒和杜松子酒,我们俩都有点站立不稳。我的胳膊搂住她的小蛮腰,我想感觉她的腹部、乳房下以及臀部的柔软肌肤。我想看到她最隐秘的部位。我想见证艾莲娜——这个漂亮、聪明得不可思议的女人——坚硬外壳破裂的那一刻,想看到她战栗、屈服,想看到那双蓝色清澈的眼睛迷失在快乐之中。
我们在公寓里踉踉跄跄地欣赏着海景。我倒上了马提尼酒,当然我们此刻根本不需要。她说:“不敢相信明天早上还要去帕洛阿尔托。”
“帕洛阿尔托发生什么事了?”
她摇摇头说:“没什么有意思的事。”她的胳膊也挽着我的腰,但是她有意无意地让手滑到我的臀部,有节奏地掐我的屁股,而且开玩笑地问我有没有收拾好床铺。
接着我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嘴唇,我的指尖温柔地抚摸她的乳房,她藏书网则把热乎乎的手探入我的裤子,摸上我的腹股沟。我们俩都性欲高涨,我们跌坐到沙发上——一张扯掉了塑料包装的沙发。我们接吻,臀部紧贴。她呻吟着,贪婪地索取。她的黑衬衫下穿着白色丝绸连衫衬裤。她的乳房丰满而圆润,完美至极。
她大声喊叫着到了高潮,狂热得让我吃惊。
我打翻了我的马提尼酒杯。我们走过长长的走廊到了卧室,又做了一次,这次要慢得多。
“艾莲娜,”我们偎依在一起。
“嗯?”
“艾莲娜,”我重复了一遍,“在盖尔语还是什么语里,它是‘美丽’的意思,对吗?”
“我想是凯尔特语。”她用手指在我的胸膛上搔抓着,而我则在抚摸她的乳房。
“艾莲娜,我得向你坦白。”
她呻吟着说:“你结婚了。”
“不——”
她转向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恼怒:“你在跟别人交往。”
“不,当然没有。我必须坦白——我讨厌安妮·迪芙兰蔻。”
“但是你不是——你还引用了她的歌词……”她看起来很迷惑。
“我以前有个女朋友,她总是听安妮的歌,现在听到安妮的歌就勾起我不好的回忆。”
“那你为什么把她的CD放在外面。”
她看到了CD唱机边上放着的该死的CD。“我想让自己喜欢她。”
“为什么?”
“为了你。”
她想了一会儿,皱了皱眉毛说:“你不用喜欢我喜欢的东西。我就不喜欢保时捷。”
“你不喜欢?”我吃惊地转向她。
“它们是长了轮子的生殖器。”
“没错。”
“或许有的男人需要它,但是你显然不需要。”
“没有人‘需要’保时捷。我只是觉得它很酷。”
“我很奇怪你怎么没要辆红色的。”
“不,红色只会藏书网招来警察——警察看到红色保时捷就会打开他们的雷达。”
“你父亲有过保时捷吗?我父亲曾经有过。”她转了转眼睛。“真可笑。就好像是他更年期、中年生活危机时的车。”
“事实上,我童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们甚至连车都没有。”
“你们没有车?”
“我们坐公交车。”
“噢。”现在她看起来有点儿不舒服。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么这些肯定挺让你兴奋的。”她挥了一下胳膊,意思是指这套公寓以及其中的一切。
“是啊。”
“嗯。”
又过了一会儿,我问:“我能偶尔在上班时间去看你吗?”
“不行。公司严格控制进出五楼的人员。而且,我觉得最好是不让同事知道,你同意吗?”
“对,你是对的。”
她在我身边蜷起身体渐入梦乡,这让我大吃一惊。我原以为她会回家,在自己的床上醒来。但是她似乎想在这里过夜。
我起床的时候,床边的闹钟显示是五点三十分。她还在睡,轻轻地发出点儿声音。我走过地毯,走出卧室,悄无声息地关上了卧室门。
我登陆到我的电子邮箱,看到了常见的垃圾邮件,还有些看似不太紧急的工作资料,以及一封来自于“亚瑟”的Hushmail。主题栏写着:“回复:消费设备。”米查姆的语气看上去十分恼火:
你没有回音,老板对你非常失望。希望在明天下午六点之前得到额外的演示资料,否则将取消交易。
我点击“回复”,输入:“不能提供额外资料,非常抱歉。”然后署名“唐尼”。接着,我看了一遍,删除了我的回复信息。不,我不会回信了。那要简单得多。我为他们做的已经够多了。
我发现艾莲娜的小方黑手袋还放在花岗岩吧台上。她来之前回家换了衣服,所以没有带电脑或工作包。
她的手袋里放着工作证件、一支口红、一些口气清新剂、钥匙扣和特莱恩出品的Maestro掌上电脑。钥匙可能是她公寓、车、邮箱之类的。Maestro里极可能储存了电话号码和家庭住址,但也很可能有些约会提醒,这对怀亚特和米查姆可是大有用处。
但是,难道我还在为他们工作吗?
或许没有。
如果我就此撒手不干,会怎么样呢?我已经完成了合约上我这部分应该完成的任务,给他们提供了一切与AURORA有关的情报——好吧,绝大多数情报。他们不再骚扰我的可能性极大。只要我仍然可能对他们有利用价值,他们也不会有兴趣揭穿我的掩护身份。而且,他们决不会给联邦调查局写匿名信告发我,因为那样的话最终还是会查到他们头上。
他们能对我怎么样?
接着我意识到:我已经不再为他们工作了。在Jock·戈达德湖滨别墅书房的那个下午,我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我绝不会再背叛他了。让米查姆和怀亚特一边凉快去吧!
在那一刻,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把艾莲娜的掌上电脑插入连接着电脑的充电底座,并且热连接上。当然,的确有她突然起来的危险,毕竟她是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看到我不见了,她可能会起来找我。这样一来,她可能会?99lib.看到我正从她的Maestro里把资料往我的电脑上传输。她也可能不会注意,但她聪明伶俐,极有可能发现。
那样的话,不管我有多机智,不管我的借口多么聪明,她都会知道我的用意何在。她会人赃并获,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此完蛋。突然之间我变得很紧张。尽管我们只约会过几次,只共度了一夜良宵,可是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艾莲娜。我正开始发掘出她朴实、豪爽,甚至有点儿狂野的一面。我爱她那毫不拘禁的大笑,爱她的胆大,也爱她的幽默感。我不愿为了可恶的怀亚特逼迫我做的事情而失去她。
我已经把各种与AURORA项目相关的有用情报交给怀亚特了,我已经完成了我的工作。我跟那些混蛋两清了。
我禁不住回想起戈达德在书房的一角佝偻着身体、双肩抖动的一幕。那一刻,他对我毫无隐瞒地道出了心声。他对我如此信任,难道我会为了尼克·怀亚特那个该死的混蛋而践踏这份信任吗?
不,我不这么认为。再也不会了。
于是我把艾莲娜的Maestro放回她的手袋,给自己从爽凌冰箱门上的饮水机里倒了一杯凉水,一口吞下,然后爬回了我温暖的被窝,和艾莲娜躺在一起。她在梦中喃喃着什么,我舒服地依偎在她身边。几个礼拜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对自己感觉良好。
第五十九章
戈达德快步走向主管展示中心,我几乎得小跑才能追上他。天,老头子真是健步如飞,就像吃了兴奋剂的乌龟。“这次可恶的会议真是够乱的,”他嘀咕着,“我一听说他们赶不上圣诞节的出货日期就立刻叫Guru项目组的人来做状况更新汇报了。他们知道我气坏了,待会儿他们会像俄罗斯芭蕾舞演员跳‘球形糖果仙女之舞’那样跟我兜圈子。你会看到我不怎么招人喜欢的一面。”
我什么也没说——我能说什么?我见过他发火儿的样子,跟我所见过的惟一的另一位CEO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跟尼克·怀亚特相比,他就是罗杰斯先生。说实话,至今我还为在他湖滨别墅书房里看到的那隐秘的一幕而深受触动——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另一个人如此毫无遮拦地暴露自己的内心世界。那一刻之前,我还多少有些想不明白,不知道为什么戈达德会挑中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我有好感。现在我知道了,而这震动了我的整个世界。我不再想为了争取他的好感而努力,而想凭真本事赢得他的肯定,或许想要追求点儿更深层次的东西。
为什么?我感到极度痛苦。为什么戈达德是这么好的一个人?这让一切都更加难以面对。就算没有这份复杂的情感,单为尼克·怀亚特也已经够让人痛苦的了,而现在我还在跟戈达德——这个我梦寐以求的父亲——作对,我的脑子里一团混乱。
“Guru项目组的负责人是个非常聪明的年轻女人,她叫奥德丽·贝休恩,是个很有希望的年轻人。”戈达德喃喃道:“但是这次不幸可能会毁掉她的事业。我实在是没有耐心容忍这么严重的失误。”我们快到展示中心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待会九九藏书儿如果你有任何想法就尽量开口说出来。但是我要事先警告你——这是一个相当高层也相当有主见的团队,他们不会因为你是我带来的就对你另眼相看。”
Guru项目组成员围坐在大会议桌周围,紧张地等待着。我们进门的时候,他们都抬起头来看着我们。有些人微笑着说“嗨,Jock”或者“您好,戈达德先生”,看起来就像受了惊的兔子。我记得不久前才坐在这里过。有些人向我投来不解的眼神,有些人在窃窃私语。戈达德在会议桌首就座,他的旁边坐着一位快四十岁的黑人妇女,就是在烧烤聚会上我看见与汤姆·龙格尔及其夫人交谈的那位。戈达德拍了拍他边上的桌子,示意我坐在他身边。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十来分钟了,于是我偷偷地把它拿出来,瞟了一眼来电显示。有几个电话是从一个我不认识的号码打来的,于是我把手机关了。
“下午好,”戈达德说,“这位是我的助理,亚当·卡西迪。”大家都对我露出礼貌的微笑,我突然看到其中一张脸是我的老朋友——诺拉·索莫斯。该死!她也在Guru项目组?她穿着一套黑白条纹的套装,化妆得相当像女强人。她和我四目相接,向我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好像我是她多年不见的童年好友。我也礼貌地向她报以微笑,享受这一刻的优越感。
项目经理奥德丽·贝休恩穿着一套藏青色的衣服,里面衬着白色衬衫,配上一对金色的纽扣式耳环,打扮得很漂亮。她的肤色很暗,烫成波浪形的头发紧贴着头部,梳理得很整齐。我对她的背景做了些粗略的调查,知道她出生于中上层家庭。她的父亲和祖父都是医生,她们家在马撒葡萄园岛的奥克布拉夫斯有栋大房子,每个夏天她都在那儿避暑。她对我微微一笑,露出门牙间的缝隙,从Jock身后探过身来与我握手。她的手干而凉,我深感佩服,她的事业正处于关键的转折点,她却仍能如此镇定。
Guru——代号为“海啸”——是个超动力掌上数字助理,是名副其实的顶尖技术,也是特莱恩公司出品的惟一的汇流型装置。它是一款PDA,同时又是通话装置,能充当手机。重量仅有八盎司,却能与笔记本电脑的性能媲美:它能收发电子邮件、即时短信,有电子制表功能,还有完整的HTML因特网浏览器以及完美的薄膜晶体管有效矩阵彩色屏幕。
戈达德清了清嗓子说道:“我知道我们遇到了一点小小的挑战。”
“也可以那么说,Jock,”奥德丽平静地说,“昨天我们得到了内部审核的结果,结果表明我们有个部件有问题。液晶屏完全不能使用。”
“啊哈,”我知道戈达德是在强作冷静,“液晶屏是坏的,是吗?”
奥德丽摇摇头说:“显然是液晶屏的驱动器有问题。”
“每一个都有问题?”戈达德问。
“是的。”
“二十五万台机器的液晶屏驱动器都有问题?”戈达德说,“我明白了。再过——还有多久?——三个礼拜就是发货日期了,嗯。现在,我记得——如果我记错了请纠正我——你们的计划是在本季度末之前把这些货发出去,这样才能为第三季度增加收益,以便我们能在圣诞节那个季度有整整十三个星期挣得公司急需的收入。”
她点了点头。
“奥德丽,我相信我们都同意Guru是你们部门的拳头产品,大家也都知道,目前特莱恩在市场上面临了一些困难,也就是说Guru按时出货对公司来说尤为重要。”我留意到戈达德的语气相当谨慎,我知道他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怒火。
首席市场总监,一脸迂腐平庸相的瑞克·杜兰悲伤地插话说:“真让人尴尬。我们已经启动了大规模的优惠广告宣传,到处都贴满了广告。‘下一代的数字助理。’”他翻着白眼说。
“是啊,”戈达德喃喃道,“听起来好像是说不到下一代它是出不了货了。”他转向总工程师埃迪·卡布拉尔——一个圆脸、皮肤黝黑、剃着过时的平头的男人。“是电路模板的问题吗?”
“我倒希望是,”卡布拉尔回答说,“不是,整个该死的晶片必须回炉。”
“与我们签订合约的生产商在马来西亚?”戈达德问。
“我们和他们一直合作愉快,”卡布拉尔答道,“他们总是保质保量。但是这次生产的专用集成电路很复杂,是用来给我们自己的专利特莱恩液晶显示屏当驱动的,所以他们提供的产品出了问题——”
“把液晶屏换掉呢?”戈达德打断他说。
“不行,先生,”卡布拉尔回答,“除非重新设计整个外壳,那至少得花六个月。”
我突然灵光一闪,这些专业词都向我跳了过来:专用集成电路……特莱恩专利液晶屏……
“专用集成电路就是这样,”戈达德说,“总是会有部分产品出问题。合格率如何?百分之四五十?”
卡布拉尔看起来非常痛苦地回答:“零。产品装配线有问题。”
戈达德紧闭着嘴,似乎满腔的怒气就要爆发了。“回炉集成电路需要多长时间?”
卡布拉尔迟疑了一下才回答道:“三个月——如果我们走运的话。”
“如果我们走运的话,”戈达德重复着他的话,“是啊,如果我们走运的话。”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三个月会把出货日期推迟到十二月。那是不行的,是吗?”
“是的,先生。”卡布拉尔回答。
我敲了敲戈达德的胳膊,但他没有搭理我。“墨西哥的厂商也不能稍微快点给我们提供产品?”
生产总监,一个叫凯西·戈尼克的女人说:“或许能快上一到两个礼拜,对我们并没有什么帮助。而质量顶多能达到标准以下。”
“真他妈一团糟。”戈达德说。以前我还从没有听他说过脏话。
我拿起一张产品说明表,又拍了拍戈达德的胳膊。“能失陪一下吗?”我问。
我冲出了展示厅,走到休息区,打开了我的手机。
诺亚·莫登不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于是我给他的手机打了电话,只响了一声他就接了:“什么?”
“是我,亚当。”
“我接了电话,不是吗?”
“记得你办公间里的那个丑娃娃吗?那个会说吃‘我的大裤衩吧!戈达德’的娃娃?”
“‘爱我露西尔’。我才不会给你,自己买去。”
“它的肚子上不是有个液晶屏吗?”
“你想说什么,卡西迪?”
“听着,我需要问你一些关于液晶屏驱动的事儿。专用集成电路。”
几分钟后我回到了会议室,总设计师和生产总监正在就能否在Guru小藏书网小的壳子里塞进另一个液晶屏而展开激烈的争论。最后我终于有机会插话了。
“藏书网打扰一下。”我说,但是没人注意我。
“明白了吧,”埃迪·卡布拉尔说,“这正是为什么我们不得不推迟将它投放市场的原因。”
“好吧,我们承担不起推迟投放市场所带来的后果。”戈达德突然插话说。
我清了清嗓子。“请容我打扰一下。”
“亚当。”戈达德说。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我说道,“但是还记得那个小机器人娃娃‘爱我露西尔’吗?”
“我们在干什么呢?”瑞克·杜兰嘟囔着说,“失败史回顾展?别跟我提那玩意儿了。我们发出了五十万个那样的丑娃娃,结果全都退回来了。”
“没错,”我回答,“那正是我们为什么会有三十万个专用集成电路——为特莱恩专利液晶屏特别定制的ASIC——在范-纳依斯市的仓库里闲置的原因了。”
有些人在吃吃地笑,有的人干脆狂笑起来。其中一个工程师对另外一个人说,声音大到足够让大家都能听到:“他对连接器有一点了解吗?”
有个人说:“真够闹腾的。”
诺拉看着我,摆出一副同情却又爱莫能助的样子,耸了耸肩。
埃迪·卡布拉尔说:“我真希望有那么简单,呃,亚当。但是专业集成电路不能互换的。它们必须与针脚兼容。”
我点头说:“露西尔的专用集成电路是SOLC-68型针脚阵列,不是跟Guru采用的集成电路排列一样吗?”
戈达德盯着我。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是翻纸的沙沙声。
“SOLC-68针脚,”其中一个工程师说,“是啊,应该能行。”
戈达德环视房间,拍了一下桌子。“那么好吧,”他说,“我们还在等什么呢?”
诺拉含泪冲我微笑着竖起了大拇指。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又抽出了手机。有五条短信都是同一个号码发来的,还有一条上标注了“私人”。我接通了我的语音邮件信箱,听到米查姆讨厌的声音说:“我是亚瑟。已经有三天没有你的消息了,这是绝对不允许的。今天中午前给我发电子邮件,否则后果自负。”
我大为震惊,他直接给我打了电话,无论电话是如何被转接的,都是在冒风险。这表明他这次绝不是开玩笑的。
他说得对,一直联系不上我。但是我也不打算再被联系上。对不起啦,哥们儿。
第二条是安托因发来的,他的声音既高又紧张:“亚当,你需要来医院一趟。”这是他的第一条声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全都是安托因的。他的语调越来越急切。“亚当,你到底在哪里?快来啊,伙计!现在就来。”
我在戈达德办公室前停了一下——他还在和Guru项目组的一些成员闲聊,于是我告诉弗洛伦斯:“能不能请你转告Jock我有急事?我父亲出事了。
第六十章
还没到我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当然了。但是我仍然像个疯子一样开着车赶过去。每个红灯,每辆左转的车辆,每个“上课时间限速二十英里”的标志——一切都在努力延误我,阻止我在父亲去世之前赶到医院。
我把车违规停在了外面,因藏书网为我实在没有时间在医院的停车场里慢慢找车位。我直奔急救室入口,像推着病床的急诊大夫那样砰地一声撞开了门,冲向分诊台。分诊台后那个蠢笨的值班护士正在打电话,有说有笑,显然是在打私人电话。
“弗兰克·卡西迪?”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继续聊天。
“弗朗西斯·卡西迪!”我大吼道,“他在哪儿?”
她生气地挂上电话,瞟了一眼电脑屏幕,说:“三号房。”
我拼命跑过候诊区,拽开沉重的双开门,冲进病房,看到安托藏书网因坐在绿色帘子边的椅子上。看到我的时候他脸上一片茫然,双眼都是血丝,什么也没说。我走近他,他摇摇头:“对不起,亚当。”
我猛地拉开了帘子,我爸爸就坐在床上,眼睛还睁着。我想,你看,你错了吧,安托因,他还活着呢,这个老混球!然而我发现他的肤色不对劲,有点蜡黄色,他的嘴巴张着——这是最可怕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视线一直离不开那儿。活人是绝对不会这样张嘴的,那是在痛苦的喘息中定格,最后一次歇斯底里的呼吸,愤怒,几乎是在咆哮。
“噢,不!”我呜咽着说。
安托因站在我背后,把手放在我肩膀上。“他们十分钟前宣布了他的死亡。”
我抚摸着父亲的脸,他蜡黄的脸颊很凉。不是冰冷,也不暖,只是比它应该有的温度略低几度。他的皮肤摸上去就像雕塑土,了无生气。
我感到无法呼吸,就好像是在真空里一样。周围的光线似乎也在闪动。我突然号啕大哭:“爸爸!不!”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父亲,抚摸着他的额头,他的脸颊,他的皮肤粗糙并有些黑汗毛从毛孔里扎出来的红鼻头。我靠向他,亲吻着他愤怒的脸。多年以来,每次我吻父亲的额头或者脸颊时,他几乎没有任何回应,但我却总是深信自己从他的双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窃喜。现在,他是真的没有任何回应了,当然了。我整个人都麻木了。
“我希望你能有机会跟他告别的。”安托因说。我能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可我却不能转身看着他。“他又像上次那样呼吸困难,这次我甚至没有浪费时间跟他争吵就直接打电话叫了救护车。他拼命地喘着气。他们说他得了肺炎,可能已经有段时间了。他们还在争论要不要给他插上管子,但是他们连插管子的机会都没有。我一直在不停地打电话。”
“我知道。”我说。
“本来有些时间的……我本想你能来跟他告别的。”
“我知道,没关系。”我强压着悲痛说。我不想看安托因,我不敢看到他的脸,因为听起来他好像在哭,这是我无法面对的。我也不想让他看到我在哭,这当然很愚蠢,我的意思是,如果连你父亲过世了你都不哭,那你肯定是有毛病。“他……说了什么吗?”
“他基本上是在骂人。”
“我的意思是,他有没有——?”
“没有,”安托因过了好久才回答,“他没有问起你。但是你知道,他几乎没说什么,他——”
“我知道。”我只希望他不要再说下去。
“他基本上是在咒骂大夫,还有我……”
“是啊,”我盯着父亲的脸,“不奇怪。”他的额头上都是皱纹,愤怒地起着皱,就那样定格,成了他最后的样子。我伸出手来抚摸着那些皱纹,想把它们抚平,但是徒劳无功。“爸爸,”我说,“对不起。”
我不知道自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有什么对不起的?他老早就该死了,死对他来说比活在持续的痛苦中要好得多。
床另一边的帘子被拉开了,一个穿着白九九藏书大褂、戴着听诊器、皮肤黝黑的人走了进来,我认出他就是上次那个佩特大夫。
“亚当,”他说,“我很遗憾。”他看起来是真的很难过。
我点点头。
“他的肺炎感染很严重,”佩特大夫说,“肯定已经潜伏了好久了,尽管上次住院的时候他的白血球指数并没有显示任何异常。”
“嗯。”我说。
“以他的身体状况,这实在是雪上加霜。最后,在我们还没有决定是否要给他进行插管治疗之前,他就心肌梗塞了。他的身体承受不了了。”
我又点了点头。我并不想知道细节,有意义吗?
“其实这样最好。否则他可能需要插上管子再多受几个月的煎熬,你也不会希望他那样的。”
“我知道。谢谢。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你只有——只有他,对吗?你的母亲已经过世了?你没有兄弟姐妹?”
“对。”
“你们父子关系一定很亲密。”
真的吗?我想。你怎么知道的?这是你的职业医学看法?但是我只是点了点头。
“亚当,你希望我们给哪家殡仪馆打电话?”
我努力回忆母亲过世时办丧事的那家殡仪馆的名字。几秒钟后,我记起来了。
“如果我们有任何可以帮你的,乐意效劳。”佩特大夫说。
我看着爸爸的尸体,看着他蜷缩的拳头、愤怒的表情、瞪得圆圆的眼睛和张开的嘴巴,然后我抬眼看着佩特大夫说:“你能让他闭上眼睛吗?”
第六十一章
殡仪馆的主管还是当年操办我母亲葬礼的那个人。他很热心,也很和蔼可亲。他的头发有几块有点儿黑过头了,蓄着一把直立的大胡子。他叫弗兰克——“跟你父亲的名字一样。”他说。他把我领进殡仪馆,里面看起来就像简陋的乡村小屋,铺着东方地毯,.99lib.有些深色的家具。中间是个大厅,旁边有几间房子。他的办公室既小又暗,有几个老式钢制文件柜,还挂了些船和风景画。这个人一点都不矫揉造作,似乎真的很关心我。弗兰克说了些他父亲过世的时候的事儿,那是六年前,他说那段日子对他来说非常痛苦。他递给我一盒面巾纸,但我根本用不着。他在为如何在报纸上发表讣闻做笔记——我暗自奇怪,谁会看呢?有谁会真的关心呢?——我们决定了该采用什么样的措辞。我努力地回忆爸爸过世了的姐姐的名字,还有他父母的名字,我这辈子见他们的面加起来还不到十次,而且只是叫他们“爷爷”、“奶奶”。爸爸和他的父母关系很僵,所以我们很少见面。我对爸爸漫长而复杂的就业经历有点记忆模糊,我可能忘了一所他曾经工作过的学校,不过那些重要的学校我都想起来了。
弗兰克问起父亲的从军纪录,我只记得他在某个军事基地参加过基本训练,从来没有去哪儿打过仗,而且他对军队深恶痛绝。弗兰克问我希不希望在父亲的棺材上放上国旗,作为老兵,父亲有权享受这份荣耀。但我拒绝了。爸爸才不会希望自己的棺材被盖上国旗,他肯定会破口大骂,会说这样的话:“你他妈觉得我是谁?庄严地躺着的约翰·肯尼迪?”弗兰克又问我希不希望军乐队在葬礼上吹葬礼号,父亲也有权享受这个。他还向我解释说现在已经没有真正的号手了,他们一般都是在墓边放磁带代替。我说,不,我爸爸也不会想听“葬礼号”。我告诉他我只希望他尽快安排好葬礼和其他一切事宜。我希望它赶紧结束。
弗兰克给举行过我母亲葬礼的那家天主教堂打了电话,预订两天后举行葬礼弥撒。据我所知,不会有外地赶来的亲属了。我们亲戚中惟一活着的就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阿姨,以及我的几个表兄妹。有几个人我想应该算是爸爸的朋友,尽管他们已经多年没有联系.99lib.了,并且都住在本地。弗兰克问我有没有希望父亲穿着下葬的衣服,我说他可能有,我得找找。
接着弗兰克带我到楼下展示棺材的套间。它们看上去都很大、很俗气,要是老爸看到了,一定会笑话它们。我记得母亲过世的那段日子里,有一次他慷慨激昂地说殡仪行业只是在偷窃亡者家属的钱财,他们如何对棺材漫天要价,而棺材最后总是得埋到土里的,要那么好的棺材有什么意义呢?还说他听说他们总是在人不注意的时候用便宜的松木棺材把贵重棺材偷偷地换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我是看着母亲的棺材被埋进土里的,我不认为他们能骗人,除非深更半夜地来把它挖出来,我实在不太相信会发生这种事情。
出于这种原因——至少这是他的借口——爸爸给妈妈挑了一具最便宜的棺材,上了色的廉价松木,看起来像是红木。“相信我,”母亲过世之后我在殡仪馆里哭得一塌糊涂的时候他对我说,“你母亲不赞成浪费钱。”
但是我不会这么对他,尽管他已经不在了,我怎么做他都不会知道。我开保时捷,住“海港家园”的大公寓,也能给我的父亲买一口好棺材。当然,用的是他一直鄙视的我的工作所得。我挑了一口看上去很高雅的红木棺材,它还有个叫“记忆保险箱”的东西,是个小抽屉,你可以在里面放些死者生前使用的东西。
几个小时后我开车回家,蜷缩在我从来不收拾的床上,进入了梦乡。那天晚一点的时候我去了爸爸的公寓,翻了翻显然很久没有打开过的衣橱,找到了一套看上去很廉价的蓝色西服。我从来没见他穿过这套衣服,衣服的双肩上都积了一层灰。我还找到一件礼服衬衫,但是找不到领带——我想他从来都没系过领带——于是我决定拿我的给他。我在房子里找了找他可能愿意陪他下葬的东西,一包香烟,或许吧。
之前我一直害怕来这儿会睹物思人,害怕会忍不住哭起来。但是我来到这里,看到老头子只留下这么点东西,只觉得深深地悲哀——淡淡的香烟味、轮椅、呼吸管和苏丹式躺椅。在房子里痛苦地找了半个小时之后,我放弃了,决定在“记忆保险箱”里什么也不放。就让它象征性地空着吧,干吗不呢?
我回到自己的公寓,挑出了一根我最不喜欢的领带。这根蓝白色条棱纹的领带看上去就让人心情阴郁,因此我根本就不觉得可惜。我不想再开车回殡仪馆,于是下楼让门卫找人把领带快递过去。
第二天要守灵。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殡仪馆。空调开得有点儿冷,空气里还飘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弗兰克问我是否想私下向父亲“表示尊敬”,我说当然了。他指了指中央大厅那边的一间房间。当我走进房间看到敞开着的棺材时,我好像被电击了一下一样。父亲躺在棺材里,穿着那套廉价的蓝色西服,系着我的蓝色棱纹领带,双手放在胸前。我的嗓子一堵,但是那种感觉立刻就消失了,我并没有悲伤到流泪——这很奇怪。我只是觉得自己整个人跟被掏空了一样。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真实,不过尸体都这样。不知道是弗兰克还是谁给他化的妆,化得不赖——没扑过多的胭脂之类的——但他看起来还是像图索德夫人蜡像馆里的蜡像,不过是比较逼真罢了。一旦灵魂离开了躯体,无论多么厉害的殡仪从业者也不可能妙手回春。他的脸呈现出不自然的“肉色”,嘴唇上好像稍微抹了些棕色的唇膏。他看起来不像在医院里时那么愤怒了,但是他们还是无法让他显得宁静安详。我猜想他们已经尽力抚平他眉间的皱纹了。他的皮肤现在已经冰凉了,比在医院里时感觉更像蜡了。我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吻了他的脸颊。感觉很奇怪,不自然而且不干净。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藏书网个肉体躯壳,这被废弃了的外壳,这个曾经装着我父亲那神秘而又令人恐惧的灵魂的容器。我开始跟他说话,因为我想大概每个儿子都会跟他们死去的爸爸聊聊。“好吧,老爸,”我说,“你终于还是走了。如果真的有来生的话,我希望你在那儿比在这儿要快乐。”
突然间我为他难过起来,在他活着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绝对不会有这种感觉。我记得有几次他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小时候他把我放在肩上的时候,有次他的球队得了冠军的时候,他被巴塞洛缪·布朗宁学校雇用的时候。只有这样的几个瞬间而已。但是他很少笑,除非是苦笑。或许他应该服用些抗抑郁剂的,或许这才是他的问题所在,但是我很怀疑。“我并不怎么了解你,爸爸,”我说,“但是我尽力了。”
在整个三小时里几乎没什么人来。有几个我的高中同学,有两个朋友带来了他们的老婆,还有我的两个大学朋友。爸爸的姨妈艾琳来了一会儿,说:“你父亲有你这样的儿子真是走运。”她有点爱尔兰口音,抹了那种浓重的老年妇女香水。塞斯很早就来了,一直陪着我,待到很晚才离开。为了逗我笑一笑,他说了些老爸的旧闻,爸爸当教练时著名的轶事,那些在我的巴塞洛缪·布朗宁同学之间广为流传的故事。有个叫佩利的笨孩子,有次爸爸用符号笔在他的面罩中间画了一条线,画过制服、延伸到那孩子的鞋上,接着在球场的草地上画出一道笔直的线一直横跨过整个球场——尽管笔在草地上根本没留下痕迹,然后爸爸对他说:“你沿着这条线跑,佩利,明白了吗?这才是你要跑的路。”
有一次他叫暂停,走到一个叫斯蒂夫的球员跟前,一把抓住他的面罩说:“你是傻子吗,斯蒂夫?”然后,不等斯蒂夫回答,他就猛地上下拉动面罩,搞得斯蒂夫像个玩具娃娃那样不停地点头。“是的,我是,教练。”爸爸尖着嗓子模仿斯蒂夫的声音说。球队的其他人觉得很逗,都大笑起来。“是的,我很蠢。”
还有一天他在一场曲棍球比赛时叫暂停,大骂一个叫莱斯尼克的孩子,说他动作太粗暴。他抓住莱斯尼克的曲棍球棒说:“莱斯尼克先生,如果我再看到你戳人家,”——他猛地把球棒往莱斯尼克的胃部一捅,那孩子立马就吐了——“或者顶人家,”——他又用球棒用力撞了一下莱斯尼克的胃部——“我就废了你。”莱斯尼克吐出了血,然后开始干呕。没人笑了。
“是啊,”我说,“他是个有意思的家伙,不是吗?”现在我只想让塞斯别说了,幸好他住嘴了。
第二天早晨举行葬礼,塞斯紧靠着我坐在教堂长椅上,安托因坐在我的另一侧。主持葬礼的牧师是个显得很高贵的银发老头,看起来就像电视上的牧师,他是约瑟夫·努茨神父。弥撒开始之前,他把我拉到一旁,问了一些有关父亲的问题——他的“信仰”、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靠什么谋生、有没有什么嗜好之类的。我真有点儿被问住了。
教堂里大约有二十个人,其中一些并不认识我爸爸,只是定期来做弥撒的教区居民。还有一些是我的高中和大学同学,几个邻居,还有一个隔壁老太太。有个是爸爸的“朋友”,多年以前他跟老爸同在基瓦尼俱乐部工作,直到后来老爸因为件鸡毛蒜皮的事辞职离开。他甚至不知道爸爸已经病了一段时间了。还有几个我隐约记得的表哥、表姐。
塞斯和我,以及教堂和殡仪馆派来的几个人充当护柩者。教堂前摆了一些鲜花——我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不知道是有人送的还是殡仪馆提供的。
葬礼弥撒是那些长得不可思议的仪式中的一种,不时地需要起立、坐下、跪下,或许是为了不让人打瞌睡。我感觉精疲力竭,晕晕沉沉,还有点震惊过度。努茨神父称爸爸为“弗朗西斯”,有几次叫他的全名“弗朗西斯·塞维尔”,仿佛这表明父亲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而事实上老爸是个毫无宗教信仰的人,他惟一跟上帝扯得上关系的时候就是骂人的时候。神父说:“我们对弗兰西斯的离去感到悲伤,我们对他的故去感到痛苦,但是我们相信他已经与上帝同在,相信他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相信他跟耶稣复活那样开始了新生。”他还说:“弗朗西斯的死亡并不是终点,我们仍能和他在一起。”他问道:“为什么弗兰西斯在最后几个月里饱受病痛的煎熬?”接着他拿耶稣受难来做了回答。他说:“耶稣并没有被苦难征服。”我没太明白他想说什么,不过我也没认真听。我在神游太虚。
葬礼结束时,塞斯拥抱了我一下。安托因也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抱了我一下。看到安托因这个大个儿的脸上滚过一滴泪水,我颇感震惊。在整个仪式上我没有掉一滴眼泪;那一整天我都没哭过。我觉得麻木了,或许已经痛过了。
艾琳姨妈蹒跚地走向我,用她那双松软而又满是寿斑的手握住我的手。她鲜红的唇膏抹得乱七八糟,肯定是抹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动。她的香水浓到我不得不屏住呼吸。“你的父亲是个好人。”她说。她似乎从我的脸上看出了我不想流露出来的怀疑,于是说:“他不是很习惯表达自己的感情,我是知道的。他不太会表达。但是我知道他很爱你。”
好吧,如果你坚持这么认为的话,我暗想。我微笑着向她道了谢。爸爸在基瓦尼俱乐部的朋友是个体格笨重的男人,跟他年纪差不多,可是看上去却要年轻二十岁。他握住我的手说:“我对你的损失深表遗憾。”连琼斯——怀亚特电信的码头搬运工——也带着老婆埃丝特来了。他们俩也都对我的损失深表遗憾。
我正要离开教堂、坐上豪华轿车跟着灵车去墓地,突然发现教堂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男人。他是弥撒开始后才来的,教堂里灯光昏暗,而且他又站得太远,所以当时我没看清他的脸。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是戈达德。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既震惊又感动地慢步走向他。我微笑着感谢他能来,戈达德摇摇头,挥了挥手示意我不必谢他。
“我以为你在东京。”我说。
“噢,管它呢,亚太分部又不是没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等过。”
“我不……”我怀疑地支支吾吾地说,“你另作了安排?”
“我这一辈子学到的极少的几件事之一,就是要先做最紧要的事情。”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我明天会回公司的。”我说,“可能得下午才能去,因为我大概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不,”他说,“不忙,慢慢来。”
“我没事,真的。”
“对自己好点,亚当。没有你,我们也能撑一小会儿。”
“这跟——跟你儿子的事儿完全不一样,Jock。我的意思是,我的父亲已经患上肺气肿好久了,其实……这样的结局更好。他想走来着。”
“我明白那种感受。”他低声说。
“我是说,我和他没那么亲密,真的。”我环顾了一下昏暗的周围、一排排的长木凳和墙上金色红色的油画。我的几个朋友站在门口附近,等着跟我说话。“或许我不该这么说,尤其是在这儿,你知道吗?”我悲伤地笑了笑,“但是他是那种很难相处的人,脾气暴躁,这反倒让人不觉得那么悲伤了——对他的过世。我并没有完全崩溃。”
“噢,不,这会让人更难受,亚当。你会发现的。因为你对他的感情太复杂了。”
我叹了一口气说:“我不认为我对他的感情那么——曾经那么——复杂。”
“以后你会发现的。那些白白浪费了的机会,那些本可以有所不同的事情。但是我希望你记住:你的父亲很幸运能有你这个儿子。”
“我不认为他觉得自己——”
“真的。他很幸运,你的父亲。”
“我不知道。”我说。突然之间,我体内关上了的阀门毫无征兆地垮掉了,那道坝崩溃了,我的泪水直涌了出来。我为我的泪流满面感到不好意思,于是我脱口而出:“很抱歉,Jock。”
他伸出两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如果你不会哭了,你就已经死了。”戈达德说。他的眼睛也湿润了。
现在我像个孩子那样号啕大哭,既觉得丢人同时又松了一口气。戈达德的双臂环着我,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而我则哭得像个傻子。
“我希望你知道,孩子,”戈达德轻声说,“你并不孤单。”
第六十二章
葬礼的第二天,我回去上班了。我还能做什么?无精打采地在公寓里闲逛?我并不是那么沮丧,尽管我感觉很痛,就好像身上的一块皮被硬生生地剥掉了。我需要回到人群中去,而且或许,因为爸爸已经过世,和戈达德在一起能让我得到些安慰,他越来越像个父亲了。我99lib.并不是神经过敏,但是自从戈达德出现在葬礼上,有些事情发生了改变。我再也不为自己在特莱恩公司所谓的真正任务——我在这里“真正的原因”——而感到矛盾或者左右为难了,因为那再也不是我留在这儿的真正理由了。
至少我自认为已经尽了职责、偿清了债务,以前的事也应该一笔勾销了。我不再为尼克·怀亚特工作了。我已经不再回复米查姆的电话或者电子邮件。有一次我甚至收到了一封朱迪丝·波尔通发来的语音邮件。她没有说自己的名字,但我马上就听出了她的声音。“亚当,”她说,“我知道九九藏书现在这段时间对你来说很艰难。我们对令尊的故去深感悲痛,请接受我们的吊慰。”
我能想像出朱迪丝、米查姆和怀亚特三人战略会议的情形,他们一定都对他们摆脱了控制的风筝感到愤怒不已。朱迪丝会让他们不要逼得那么紧,毕竟他刚刚死了亲人;怀亚特会满口粗话地说他才不管,快要没时间啦;而米查姆则会比他的老板更加粗暴地说他们一定要给我点颜色看看,让我生不如死;然后朱迪丝会说,不,我们必须采取仁慈的方式,让我试着联系他吧…….99lib.99lib.
她在消息里继续说:“但是尽管现在情况一团乱,你也一定要与我们保持联系,这一点至关重要。我希望我们都能积极、坦诚地对待彼此,亚当,但我需要你今天就跟我们联系。”
我把她和米查姆的消息都删掉了。他们应该会明白了。最终我会给米查姆发封邮件正式切断我们之间的关系的,但是眼下,在事实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我认为最好还是吊着他们。我不再是尼克·怀亚特的风筝了。
我已经给了他们需要的东西,他们会认识到不值得浪费时间死抓着我不放。
他们可能会恐吓我,但是决不能再逼迫我为他们工作。只要我记住他们其实没什么能使的花招,我就能摆脱他们。
我只需要牢牢地记住这一点。我能摆脱他们。
第六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进特莱恩的停车场手机就响了。是弗洛伦斯打来的。
“Jock想见你,”她说,听起来很紧急,“立刻。”
戈达德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间,除了他还有坎米雷堤、藏书网科尔文,以及我在Jock烧烤聚会上见过的企业发展部高级副总裁斯图尔特·卢瑞尔。
我进去的时候坎米雷堤正在说话。
“……不,据我所知,那个狗娘养的昨天带着已经拟好了的协议书飞往帕洛阿尔托市。他和CEO希尔曼一起吃了顿中饭,到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协议书上签了名了。他和我们出的价一块不差——我是说,一分也不差——但是用的是现金!”
“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戈达德勃然大怒。我还从来没见他这么生气过。“老天!Delphos签署了协议,不能与第三方交易的!”
“协议定在明天签——我们还没有签订排他性交易协约。这就是他为什么会这么着急赶去的原因了,这样一来他就能在一切成为定局之前与他们成交了。”
“你们这是在说谁呢?”我一边坐下,一边轻声问。
“尼古拉斯·怀亚特,”斯图尔特·卢瑞尔回答说,“他刚刚背着我们用五亿美元现金买下了Delphos公司。”
我的心一沉。我知道Delph99lib?os这个名字,但是我想起来我不应该知道它。怀亚特买下了Delphos?我大吃一惊。
我一脸疑惑地转向戈达德。
“那是我们正在收购的公司——我跟你说起过的,”他不耐烦地说,“我们的律师马上就要确定最终的购买协议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又越来越大,“我原来没想到怀亚特竟然有那么多现金!”
“他们恰好有近十亿的现金,”吉姆·科尔文说,“确切地说,是八亿美元。因此,五亿美元差不多是倾其所有了,因为他们负债三十亿,每年至少需要支付两亿美元利息。”
戈达德猛地拍了一下圆桌。“真他妈的该死!”他怒吼道,“怀亚特要Delphos这样的公司到底有什么用?他没有AURORA……怀亚特把自己的公司这样置于危境之中根本一丁点意义都没有,除非他的目的只是想搞垮我们。”
“而他做到了。”坎米雷堤说。
“看在老天的分上,没有AURORA,Delphos毫无价值!”戈达德说。
“没有Delphos,AUROR?99lib?t>A就完蛋了。”坎米雷堤接道。
“或许他知道了AURORA项目。”科尔文说。
“不可能!”戈达德说道,“就算他知道了AURORA的存在,他也没有掌握它!”
“如果他的确掌握了呢?”斯图尔特·卢瑞尔提醒他说。
房间里一阵长长的沉默。
坎米雷堤缓慢而严肃地说:“我们对AURORA采取的保护措施是国防部授权政府承包商处理机密资讯时使用的安全措施。”他死死地盯着戈达德说:“我是指防火墙、安全许可、网络保护、多级安全通道——所有为人所知的措施都用上了。它完全处于静锥区。绝对不可能泄露出去。”
“好吧,”戈达德说,“可是怀亚特还是知道了我们的谈判细节——”
“除非,”坎米雷堤打断说,“他在这里有内线。”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看着我说:“你以前为怀亚特工作,是吗?”
我感觉到血涌上头,为了掩饰,我装出愤怒的样子。“我以前在怀亚特工作!”我厉声说。
“你还和他保持联系?”他问道。他的目光似乎想扎进我的身体。
“你在暗示什么?”我站了起来。
“我只是在问你一个简单的是非题——你有没有和怀亚特保持联系?”坎米雷堤不依不饶地说,“不久前你还和他在‘小栈’共进晚餐,没错吧?”
“保罗,够了,”戈达德说,“亚当,你给我坐下。亚当既没法接触AURORA项目,也不可能得知Delphos的谈判细则。我相信今天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公司的名字。”
我点了点头。
“让我们继续吧。”戈达德说。他似乎冷静了一点。“保罗,我要你跟我们的律师谈谈,看看什么追索权,看看我们能不能阻止怀亚特。现在距离公开AURORA项目的日子只有四天了。一旦全世界知道了我们的成果,大家就会混乱地把材料抢购一空,生产商们也会忙着投资于这条该死的供给线。要不我们就推迟发布的日期,要不……我不想参与那场混乱。我们必须集思广益,找找有没有其他差不多的公司可以收购——”
“——除了Delphos,没人有那个技术。”坎米雷堤说。
“我们都是聪明人,”戈达德说,“总会有其他可能的。”他把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站了起来。“你知道,罗纳德·里根讲过一个故事,有个小孩儿看到了一大堆粪便,他说:‘这附近肯定有匹小马驹!’”他笑了起来,其他人也礼貌地笑了。他们似乎接受了戈达德为了缓解紧张局面而做出的无谓努力。“让我们开始工作吧,一起找到那匹小马驹。”
第六十四章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晚开车回家的时候,我一路都在思考。我越想就越生气,越生气就开得越快、开得越乱。
如果不是因为那份从坎米雷堤的文件里找出来的协议书,怀亚特也就不会知道特莱恩打算收购Delphos公司。我越提醒自己这一点,我的感觉也就越糟糕。
该死,是时候让怀亚特知道这一切已经结束了。我不再为他们工作了。
我打开了公寓门,开了灯,径直走向电脑打算发送电子邮件。
但是,不。
阿诺德·米查姆就坐在我的电脑前,另外几个看起来很粗暴的留着平头的家伙正在把屋里弄得乱七八糟。我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所有的书都被从架子上拿下来了,我的CD和DVD播放机被拆开了,就连电视也没有幸免于难。看上去好像是有谁大发雷霆,把东西一顿乱扔,尽量地毁坏了一切。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我说。
米查姆冷静地从我的电脑屏幕上移开目.99lib.光。“你绝不要他妈的对我视而不见。”他说。
我必须离开这里。我转身冲向门口,就在这时,其中的一个平头暴徒刚好砰地关上了门,拦在门前警惕地盯着我。
没有其他的出口,除非你把窗子也算上。从二十七楼跳下去可不像是个好主意。
“你们想干什么?”我看了一眼米查姆,又看向.99lib. 门。
“你以为你能藏得住什么东西吗?”米查姆说,“我可不这么认为。你既没有银行保险箱,也没有我们找不到的密室。我看到你把我写给你的所有电子邮件都保存下来了,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在乎呢。”
“我当然在乎,”我愤怒地回答,“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备份了。”
“你用来记录与怀亚特、朱迪丝以及我的会议的加密程序——你知道,早在一年多前就被破解了。现在有好得多的程序了。”
“多谢赐教。”我挖苦地说,并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无惧无畏,“现在,你和你的小子们干吗不在我打电话叫警察之前滚出去呢?”
米查姆哼了一声,作了个手势,似乎是在招我过去。
“不,”我摇摇头,“我说了,你和你的伙计们——”
我眼角的余光看到有人在迅速移动,像闪电一样快,接着有东西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后脑勺上。我跪在地上,觉得嘴里有股血腥味儿。周围一切都泛着暗红色。我猛地伸出手想抓住反击的武器,但是我的手刚挥到背后就有人狠狠地踢了我右腰一下。我感到一阵剧痛,趴在了波斯地毯上。
“不。”我喘息着说。
又是一脚,这次踢在了我后脑勺上,疼极了。我眼前直冒金星。
“让他们滚开,”我呻吟着,“叫你的——伙计——住手。如果太头昏眼花的话,我可能会多嘴。”
这是我能想到的惟一办法。米查姆的帮凶们极有可能不知道我和米查姆之间的勾当。他们只不过是打手。米查姆不会告诉他们,也不会想让他们知道。或许他们稍微知道一点儿,也只是为了知道要在这里搜什么。但是米查姆绝对会尽可能让他们不知情。
我蜷缩着,用手护住我的头,以防他们再踢我的后脑勺。我眼里的一切都在泛白、闪着金光,嘴里有股金属的味儿。沉默了一会儿,似乎米查姆在示意他们住手。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问。
“我们出去兜兜风吧。”米查姆回答说。
第六十五章
米查姆和他的打手们把我推出了公寓,乘电梯下到车库,然后从辅助通道走到街上。我被吓得一塌糊涂。通道口有辆黑色的雪佛兰Suburban车,车窗是有色玻璃的。米查姆走在前面,另外三个家伙紧紧地围住我,也许是为了确保我无法逃脱或是偷袭米查姆或是别的。
我脑袋里的血管跳动着作痛,后腰和胸口都痛得要死。我看上去肯定一团糟,被揍得到处都是瘀伤。
“我们出去兜兜风吧”通常意味着——至少在黑手党影片里是这样——穿上灌上了水泥的靴子,然后被沉尸东河。但是如果他们想杀我的话,为什么不在我的公寓里动手呢?
我后来想到,这些暴徒以前是警察,是怀亚特企业安全部雇用的。他们似乎纯粹是因为蛮力而被聘用的,只是些感觉迟钝的工具罢了。
其中一个人开车,米查姆坐在前座上,与我隔着一层防弹玻璃。一路上他都在打电话。
他显然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他成功地把我吓得半死,而且跟他的打手们已经找到了我保留的跟怀亚特有关的证据。
四十五分钟后,Suburban开上了尼克·怀亚特住处长长的石车道。
其中的两个人搜查我身上有没有武器,好像从我的公寓到这儿的路上我能有机会弄到把格洛克手枪一样。他们拿走了我的手机,推搡着我进了房子。我经过金属探测器时,它没叫。他们把我的手表、皮带和钥匙都拿走了。
怀亚特坐在一间宽敞的房间里,屋子里几乎没什么摆设,他正在一个巨大的平板电视前看BC的节目。电视消了音,怀亚特在打手机。跟着这群平头跟班进来的时候,我从镜子里瞟了一眼自己,我看上去很糟糕。
我们都站在那儿。
过了几分钟,怀亚特结束了通话,放下了手机,看向我。“好久不见啊。”他说。
“是啊。”我回答。
“你看你,撞上门了?还是从楼梯上滚下来了?”
“差不多吧。”
“很遗憾听说你爸爸死了。但是上帝,用管子呼吸、氧气罐、所有那些鬼东西——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是那样,还不如开枪杀了我吧。”
“乐意效劳。”我小声嘟囔着说,但我想他应该没有听到。
“死得好,不是吗?把他从痛苦中解救出来了。”
我想扑上去掐死他。“谢谢关心。”我说。
“我要谢谢你,”他说,“给我提供了有关Delphos的情报。”
“听起来似乎你得倾家荡产才买得起它。”
“眼光总是要放远点嘛!你以为我是怎么有今天的成就的?当我们宣布我们有光学芯片的时候,我们的股票价格就会飙升。”
“很好,”我说,“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了,你不再需要我了。”
“噢,还没完呢,朋友。直到你给我拿到光学芯片的规格说明书才行。还有模型。”
“不,”我非常平静地说,“我已经完成任务了。”
“你以为你这就完成了?伙计,你真是在做白日梦啊!”他大笑起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喉咙深处悸动的脉搏。头很疼。“法律里规定得很清楚。”我清了清嗓子说。我查了一些法律网站。“你比我的麻烦要大多了,因为你才是整个阴谋的幕后操纵者,而我只不过是一颗棋子,是你在把控全局。”
藏书网“法律,”怀亚特露出疑惑的微笑说,“你在跟我谈该死的法律?那就是你保存所有电子邮件和会议记录的原因?想将我绳之于法?哦,伙计,我真为你感到难过。我想你真的没有搞明白状况,是吗?你以为我会让你没完成任务就撒手不干?”
“你已经从我这儿得到了所有有价值的情报了,”我说,“你的计划成功了。一切结束了。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与我联络。交易结束。对大家来说,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强烈的恐惧被一阵狂热的自信赶跑了。我最终越过了界限。我已经从悬崖上跳了下来,正在空中翱翔。在坠落到地面之前,我打算尽情享受这一刻的惬意。
“想想吧,”我接着说,“你失去的可能会比我的多得多。你的公司,还有你的财富。我,只有烂命一条。我只是条小鱼罢了。不,我只算得上浮游生物。”
他笑得更加灿烂了。“你打算怎么做?去找Jock·戈达德,告诉他你只是个该死的小卧底,你的聪明‘点子’都是他的主要竞争对手教的?然后你认为他会怎么做呢?谢谢你,把你带去他的小餐车共享午餐,敬你一杯阿华田?我可不这么认为。”
我摇了摇头,我的心在狂跳。“你绝不会想让戈达德知道,你是怎么得知他们与Delphos的谈判细则的。”
“或许你觉得可以去找联邦调查局,是吗?告诉他们你是怀亚特请的间谍?哦,他们会喜欢的。你知道联邦调查局的人是多么有同情心,不是吗?他们只会把你当作一只该死的蟑螂一样99lib?
踩碎,然后我会矢口否认一切,他们将别无他选地相信我,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只是个该死的小骗子。你的档案上写着你是个骗徒,我的朋友。你从我这儿挪用公款的时候我把你从我的公司开除了,一切都记录在案。”
“那么你又如何解释,为什么怀亚特的每个人都那么积极地推荐我呢?”
“可是没有人那么做过,知道吗?我们从来都不会举荐像你这样的骗子。你,你这个惯骗,在你向特莱恩申请职务的时候伪造了我们公司的信笺抬头,自己编了封推荐信。那些信都不是从我们这里寄出的。纸张分析和法庭文件鉴定会毫无疑问地证明这一点。你使用的是和我们不同的电脑打印机,不同的墨盒。你伪造了签名,你这个混蛋。”他停了一下,接着说,“你真的以为我们不会给自己做好掩护?”
我努力想报之一笑,但我没法让抖动的嘴部肌肉配合。“对不起,那解释不了怀亚特主管给特莱恩公司打的电话,”我说,“无论如何,戈达德会看穿真相的。他了解我。”
怀亚特的笑声就像犬吠。“他了解你!真令人震惊!天哪,你真的不知道你在和谁打交道,是吗?你真以为有人会相信在我们把你扫地出门后,我们的人力资源部会给特莱恩打电话,热情地举荐你?唉,做点儿调查吧,猪头,你会发现每个从我们人力资源部打出的电话都被转接了。电话记录显示它们都是从你自己的公寓打出来的。你自己冒充人力资源部的人打了电话,混蛋,假扮你在怀亚特的上司,编出了那些热情洋溢的推荐。你是个变态的杂种,伙计。你是个病态的撒谎者,你编造了整个故事,号称自己是Lucid项目的负责人,只要他们一查就知道是假话。你知道,混球,我的安全人员会和他们合作并交换意见的。”
我感到周围的一切都.99lib.在慢慢地旋转,只觉得恶心想吐。
“还有,或许你应该查查你引以为豪的秘密银行账号——你确信我们从某个国外账户给你存钱的那个。干吗不查查那些钱的真正来源呢?”
我瞪着他。
“那些钱,”怀亚特解释说,“直接来自于特莱恩的几个全权客户账号。你该死的数字指纹都留在上面了。你偷了他们的钱,就像你偷走我们的钱那样。”他的眼睛鼓了出来。“你根本逃不出我们的圈套,你这个可怜的垃圾。下次我见你的时候,你最好把Jock·戈达德的光99lib?学芯片的所有技术说明书都带来,否则你就完了。现在你给我滚出去。”
第六十六章
“最好是要紧事儿,兄弟,”塞斯说,“现在还是三更半夜呢。”
“这是。我保证。”
“是啊,你只在有事相求的时候才给我打电话。要不就是为了双亲过世那类事儿。”
他在开玩笑,又不是开玩笑。事实是,他完全有权对我生气。自从我开始在特莱恩上班,我就不跟他联系了。而我父亲去世的时候,在葬礼上他一直陪着我。他比我要够朋友得多。
一小时后,我们在塞斯家附近的一家通宵营业的邓肯甜甜圈碰面了。这里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几个流浪汉。他还是穿着那条破烂的旧Diesel牛仔裤和一件德瑞博士世界巡回演唱会的T恤。
他盯着我说:“你出什么事儿了?”
我毫无隐瞒地对他诉说了刚刚发生的恐怖事件——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
最初他以为我是编的,但是他逐渐明白我是在说实话时,他的表情从被逗乐的怀疑变为惊悸的入迷,最后变成完全的同情。
“噢,伙计,”我说完的时候他说,“真想不到。”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说:“我惨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听起来有些愤怒,“你他妈的居然跟他们同流合污!”
“我并没有和他们同流合污。”
“不,混蛋,你本来有别的选择的。”
“选择?”我说,“什么样的选择?蹲监狱?”
“你接受了他们的条件,天啊。他们抓出了你的把柄,你就屈服了。”
“我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那就是律师的作用了,白痴。你应该告诉我的,我能找个我们事务所的人帮忙。”
“怎么帮忙?我的确盗用了钱。”
“你可以带个律师去公司,吓唬吓唬他们,威胁他们要公开这件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有点儿怀疑是不是真的有那么简单。“好吧,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了。无论如何,他们把一切否认得一干二净。就算你们公司的律师愿意代表我,怀亚特也会让整个该死的全美律师协会搞死我。”
“可能吧。也有可能他会希望息事宁人。你本来也许能摆脱这档子事儿的。”
“我不这么认为。”
“我明白,”塞斯说,话里带着些讽刺意味,“于是你屈服了,接受了他们的任务。你同意了参与他们的非法阴谋,答应做间谍,基本上就是确定了让自己难逃牢狱之灾——”
“什么意思?‘确定’了我难逃牢狱之灾?”
“——然后,来,让我来满足一下你疯狂的野心吧:你搞垮了所有美利坚公司中惟一一个给了你机会的人。”
“谢谢。”我苦涩地说,我知道他说得没错。
“你真是活该。”
“朋友,谢谢你的帮助和精神支持。”
“这么说吧,亚当——在你的眼里我或许是个可怜的失败者,但我至少是个诚实的失败者。而你呢?你完全是个骗子。你这个该死的露西·鲁斯。”
“什么?”
“大概二十年前她赢了波士顿马拉松大赛,创下了妇女马拉松纪录,记得吗?几乎没出一滴汗。后来才知道她是在距离终点半英里处才混进来的。他妈的她是乘地铁去的那儿。那就是你,伙计。美利坚公司的露西·鲁.99lib.t>斯。”
我坐在那儿,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烫,感觉越来越糟糕。最后我说:“你说完了吗?”
“暂时说完了。”
“很好,”我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以前我从来没去过塞斯工作或者说假装工作的律师事务所。它在闹市区的一栋摩天大楼里占据了四层楼,里面的装饰都是高级律师事务所里才会见到的——花岗岩嵌板、巨大的奥布松地毯、巨型现代艺术油画,到处都是玻璃。
他安排我们一大早就跟他的老板——一个叫霍华德·夏皮罗的资深合伙人——见面。夏皮罗专攻刑事案件,以前曾是联邦检察官。他矮矮胖胖,秃顶,戴着一副黑框圆眼镜,声音很高,说话很快,精力过盛。他不停地打断我,催我赶紧说完,还在不停地看表。他在黄色便笺纸上做记录,不时机警、迷惑地看着我,仿佛他在努力想弄明白什么事儿。不过绝大部分时间,他没什么反应。塞斯表现得很好,只是坐在一旁看着。
九九藏书“谁打的你?”夏皮罗问。
“他的保安。”
他记了下来。“在你告诉他你打算不干的时候?”
“在那之前。我停止给他们回电话和电子邮件了。”
“给你点教训,哈?”
“我想是的。”
“我来问你件事,请诚实地回答我。假设你给怀亚特弄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芯片或是什么的——你认为他会不会就此罢休、放过你?”
“我很怀疑。”
“你认为他们仍然会逼迫你?”
“很可能。”
“你不担心整件事情可能会搞砸,而你可能会需要独立承担所有的责任?”
“我考虑过了。我知道特莱恩公司的人对收购计划泡汤感到极度愤怒。可能会开展某种调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儿呢。”
“好吧,我有些更坏的消息要告诉你,亚当。我不想这么说,但是你只是颗棋子。”
塞斯笑了。
“我知道。”
“也就是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怎么先下手?”
“假设东窗事发,你被揪出来了——这并不是完全不可能——你在没有合作的前提下指望法庭对你宽大处理,你只会被扔进监狱,就这么简单。我敢保证。”
我感觉好像被人在胃上猛戳了一下。塞斯显得有些畏缩。
“那么,我合作。”
“太晚了。不会减轻惩罚的。而且,惟一不利于怀亚特的证据就是你——而我敢肯定会有一大堆不利于你的证据。”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要不就等它们找到你,要不你就去找到它们。我有个好朋友在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工作,我完全信任他。怀亚特是条大鱼,你能把他当道大菜端上去。他们肯定会很感兴趣。”
“我怎么知道他们不会逮捕我,把我关进监狱?”
“我来做中间人。我会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我有些他或许会感兴趣的东西。我会说,我不会向你提供任何名字,如果你不和我的客户交易,你就不会见到他。要想交易,你就得给他一天特权。”
“什么叫‘一天特权’?”
“我们过去,会和检察官及执法官坐下来聊聊。任何会上谈到的消息都不能直接用来举证你。”
我扬起眉毛看着塞斯,然后转向夏皮罗说:“你的意思是,我有可能逃脱法律的制裁?”
夏皮罗摇着头说:“由于你在怀亚特搞的那个小恶作剧,就是那个码头工的退休欢送会,我们不得不对某个问题认罪。你是污点证人,检察官必须得让你知道你不可能逍遥法外。你不可能完全不受制裁。”
“会比轻罪严重吗?”
“可能会判你缓刑,会判重罪缓期执行,或者重罪入狱六个月。”
“要坐牢。”我说。
夏皮罗点了点头。
“还是如果他们愿意和我交易的话。”我说。
“没错。听着,让我们坦白说吧,你现在麻烦大了。《一九九六年经济间谍法案》把盗窃商业机密划成了联邦刑事罪。你可能要坐十年牢。”
“那么怀亚特呢?”
“如果他们抓住他?根据《联邦量刑指南》,法官判刑的时候必须考虑到被告在罪行中充当的角色。如果你是主犯,判的刑要加重两级。”
“也就是说怀亚特的下场会比我更惨。”
“没错。还有,你个人没有从间谍活动中获得物质上的收益,是吧?”
“是的,”我说,“我是说,我的确拿了钱。”
“你只是拿了在特莱恩的薪水,这是你为特莱恩公司工作应得的报酬。”
我犹豫了一会儿说:“呃……怀亚特的人还是在给我付工资,汇入一个秘密银行账户。”
夏皮罗盯着我。
“这很糟糕,是吗?”我问。
“很糟糕。”他说。
“难怪他们那么容易就答应了。”我呻吟着自言自语说。
“是啊,”夏皮罗说,“你是自己上了钩。那么,你还希望我打这个电话吗?”
我看着塞斯,他点了点头。似乎我并没有其他的选择。
“你们干吗不在外面稍等片刻呢。”夏皮罗说。
第六十七章
我们静静地坐在他办公室外的休息区。我的神经已经紧绷到接近崩溃的地步了。我给我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叫乔斯林重新安排几个约会。
然后我坐在那儿思考了几分钟。“你知道,”我说,“最糟糕的是,是我引狼入室,让怀亚特可以轻易损害我们。他已经搞砸了我们的重要收购计划,现在他又打算彻底搞垮我们——这都是我的错。”
塞斯盯着我看了好长一段时间。“‘我们’是谁?”
“特莱恩。”
他摇摇头说:“你不是特莱恩。谈起特莱恩的时候,你总是在说‘我们’、‘咱们’。”
“口误。”我说。
“我不这么认为。我希望你现在去拿一块你用的十美元一块的法式香皂,在你的浴室镜子上写:‘我不是特莱恩,特莱恩也不是我’。”
“够了,”我说,“你越来越像我老爸了。”
“有没有想过或许你爸爸说的一切都没错?就算是停了的表,一天也会有两次显示的是正确时间,哈?”
“去你的。”
门开了,霍华德·夏皮罗站在门口。“请坐。99lib?”他说。
从他的脸上我能看出来情况不妙。“你的朋友说什么?”我问。
“我朋友调到了司法部,他的下一任是个十足的混球。”
“情况有多糟糕?”我问。
“他说,‘这样吧,你们先认罪,我们再看看能怎么办。’”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在法庭上认罪,然后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我不明白。”
“如果你能给他爆出个大案子,他乐意帮你说好话、给你写封‘5-K’。‘5-K’是检察官写给法官的信,要求法官法外开恩。”
“法官一定会接受检察官的要求吗?”
“当然不。还有,我不敢保证这个混蛋会给你写封好‘5-K’信。老实说,我信不过他。”
“他说‘大案子’是什么意思?”塞斯问。
“他希望亚当能帮他们安插一个卧底进去。”
“卧底?”我说,“简直是疯了!怀亚特决不会上当的。除了我他谁也不会见。他可不是个白痴。”
“带监听器呢?”塞斯问,“他会同意亚当带监听器进去吗?”
“我不同意,”我说,“每次有怀亚特在场的时候他们都会用金属探测器检查我身上的金属装备。”
“没错,”夏皮罗说,“我们联邦司法委员会的朋友也不会同意。除非你帮他们弄个卧底进去,否则他拒绝合作。”
“我不会那么做的,”我说,“怀亚特决不会上当的。而且,即便我这么做了,能保证我免除牢狱之灾吗?”
“不能,”夏皮罗承认道,“没有哪个联邦检察官能向你百分之百保证法官会判你缓刑。法官也可能不买账。但是不管你怎么决定,他给了你七十二小时的时间来考虑。”
“否则会怎么样?”
“否则后果自负。如果你不遵守他的规则,他不会给你‘一天特权’。他们不认为你能自己解决这件事儿,面对事实吧,他们才有说话权。”
“我不需要七十二小时,”我说,“我已经决定了。我拒绝跟他们合作.99lib.。”
夏皮罗怪异地看着我:“你还打算继续.99lib?为怀亚特工作?”
“不,”我答道,“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处理这件事。”
夏皮罗笑了:“怎么处理?”
“我要靠自己。”
“怎么靠?”夏皮罗问。
“假设我能找到些不利于怀亚特的具体证据,”我说,“确凿的核心罪证,我们能直接找联邦调查局、进行更好的交易吗?”
“理论上的确如此。”
“很好。”我说,“我认为我想自己来办这件事。惟一能救我的只有我自己。”
塞斯似笑非笑地凑上前来,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你的这个‘我’是指‘我’,还是指‘我们’?”
第六十八章
艾莲娜发给我一封电子邮件,说她回来了,她的帕洛阿尔托之旅缩短了——她没解释,但是我知道原因——她说她想见我。我在家给她打了电话,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葬礼的事,以及我的近况,没别的。我跟她说我不想谈父亲。她说:“你没觉得你现在有严重的人力资源问题吗?”
我屏住了呼吸。“有吗?”
“哦,宝贝。特莱恩的员工管理条例里有禁止办公室恋情这一条。在办公室发生不恰当的性行为,会因为对职员有不利影响而损害组织的运营效率。”
我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你又不在我的管区。再说了,我觉得我们现在的工作效率相当不错。所以我觉得我们的性行为也非常恰当。我们这是在进行横向整合。”她笑了起来,我接着说:“我知道我们俩都没时间,可你不觉得我们俩共享一个夜晚会成为更出色的特莱恩员工吗?当然,我是说真的出城。”
“听起来很有意思,”她说,“是啊,我也觉得那样肯定能促进生产力发展。”
“那好。我去订一间明晚的房间。”
“在哪儿?”
“你会知道的。”
“啊哈。快告诉我在哪儿。”她说。
“呵呵。是个惊喜。就像我们无畏的头儿们喜欢说的,有时候你就只管上车。”
她开着一辆蓝色马自达Miata敞篷车来接我,然后由我带路开到了郊外。寂静中,我对自己的行为有点茫然。我喜欢她,这就是问题。可我现在是要利用她保全自己,我真该下地狱!
开了四十五分钟,车在路上走走停停,路边不断出现一模一样的商店、加油站和快餐店,最后车从一条弯弯曲曲的窄道穿出了树林。其间她瞟了我一眼,注意到我眼圈上的淤伤,就问:“发生什么事了?你打架了?”
“打篮球。”我说。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和查德打球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们终于开到了一家悠闲的乡村旅馆,白色的墙配上深绿的百叶窗。空气清爽带着香味,能听得见鸟叫,没有汽车的嘈杂。
“嘿,”她随手取下了太阳镜。“真美。这地方太棒了。”
我点点头。
“你总带女友来这儿?”
“以前从没来过,”我说,“我在书上知道这儿的,这儿就像一个世外桃源。”我把手放在她纤细的腰上,吻了她一下。“我来帮你拎包。”
“只有一个,”她说,“我总是轻装上阵。”
我把两人的包提到前门。屋里飘来柴火燃烧的味道和枫叶浆汁的香甜。经营旅馆的夫妻俩跑出来,像老朋友一样和我们打招呼。
我们的房间很温馨,非常地道的乡间小屋。一张巨藏书网大的四脚床,上面还有一个顶篷;麻花辫状的挂毯,印花棉布的窗帘。床的对面是一个硕大的老式砖砌壁炉,非常实用。所有的家具都很古老了,吱吱呀呀地让人看了不放心。床脚放了一个大柜子。浴室也非常宽敞,中间放了一个老式铁抓脚支撑的浴盆——这东西看起来很不错,不过淋浴的时候,你得站到浴盆中央,拿着一个手持小花洒像给狗洗澡那样冲澡,而且还得注意不能把水洒到地板上。与这间浴室相连的是一个邻近卧室的小型起居室——一张橡木书桌和一张颤颤巍巍的老式电话桌,上面放了一部老式电话。
旅馆服务生走后,我们俩扑通一下倒在了老床上,床立刻吱吱嘎嘎响起来。“老天,想像一下这张床都看过些什么啊?”
“好多印花棉布,”艾莲娜说,“让我想起了祖母的房子。”
“你祖母的房子有这么大吗?”
她马上点点头。“这里很舒服。真是好主意,亚当。”说着把冰凉的手放进了我的T恤,我感觉胃一紧,手继续往下摸去。“你说什么横向整合来着?”
我们下来吃早餐的时候,餐厅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这时大概有十一二对夫妇已经坐到了桌边,大部分都比我们年长。
我点了一杯昂贵的波尔多红葡萄酒,这时脑中想起了Jock的话:你以前都喝百威,现在你得尝尝波亚克名牌红酒中最好的Pauillac。
早餐上得很慢——好像整个餐厅就一个服务生,一个不怎么会说英语的中东男孩——不过这些没有影响我的心情。我们俩都很快活,仍然沉浸在高潮的余味中。
“我看到你带电脑过来了,”我说,“在你的后备箱里。”
她.99lib.
害羞地笑了笑。“我到哪儿都带着它。”
“你是不是那种随时和办公室保持联系的人?”我问,“呼机,手机,电子邮件?”
“你不是吗?”
“只有一个老板的好处就是,”我说,“不需要总带着那些东西。”
“嗯,你运气好。我要向六个人直接汇报,还得和一群绝对傲慢自大的工程师打交道。还有一个要命的最后期限。”
“什么样的最后期限?”
她顿了一下,但是马上就继续说:“下周就是首次展示。”
“你们已经有一个成品了?”
她摇了摇头。“只是一个样本——一次大型公众宣传,我们现在研发产品的试用样本。我是说,这可是件大事。戈达德没跟你说这个?”
“可能说了,我不知道。他什么事情都跟我说。”
“不像是你会忘记的事情啊。不管怎么样,我现在全部精力都扑在上面了。相当耗费时间。没日没夜。”
“也不是啊,”我说。“你有时间跟我约会了两次,还享受了一个晚上。”
忙得晕头转向的服务生终于拿着一瓶白葡萄酒来了,我指出他拿错了。他不住地道歉,赶紧去换了一瓶红酒。
“那次戈达德办的烧烤会上,你为什么不想跟我说话?”我问。
她疑惑地看着我,蓝宝石般的眼睛睁得很大。“我对员工管理条例看得很重,你知道。我是说,办公室恋情会很麻烦,所以我们得秘密进行。人都喜欢八卦。他们尤其喜欢八卦谁爱上了谁。如果真有什么事情发生的话……”
“比如分手或什么的。”
“随便什么。大家都尴尬。”
话题开始偏离了正确的方向,我得把它拉回到既定的航道上来。“那么说我不能在你工作的时候突然出现喽。比如抱着一束百合突然出现在第五层。”
“我跟你说过,他们不会让你来的。”
“我还以为我的识别卡能让我在这幢大楼畅通无阻呢。”
“大部分地区可能都能去,但就第五层不能。”
“意思是说你可以进入我在的主管层,但我却去不了你那一层?”
她耸了耸肩膀。
“你带识别卡了吗?”
“他们把我训练得连去洗澡都要带着它。”她从黑色皮夹里抽出识别卡,冲我晃了一下。它和一串钥匙一起套在了钥匙环上。
我顽皮地一把抓住识别卡。“照片不赖,不比护照上的差,不过我还不至于把这张大头照送给模特公司。”我说。
我仔细检查了她的识别卡。这个识别卡和我的基本一样,特莱恩3D亲笔签章的颜色淡了些,淡蓝色的背面印满了“特莱恩系统”白色小字体。主要的不同在于她的识别卡正面有一道红白条。
“你把你的给我看,我就给你我的。”她说。
我从兜里取出识别卡递了过去。其实两张识别卡的本质区别在于内部异频雷达收发芯片,它保存了能否开启门锁的信息。因此她的卡可以让她自由进入所有主要入口、车库,包括第五层楼。
“你看上去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她咯咯地笑着说。
“我想我开始可没这么觉得。”
“我都不知道员工编号都上升到这么多了。”
她卡上的红白条肯定是用来进行快速视频辨认的。也就是说,除了把卡晃两下就能通过的读卡器,肯定还得通过一个关卡。你进去?99lib?的时候,肯定有人得检查。这就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你要是什么时候去吃午饭或是健身房——肯定是一场激战。”
她耸耸肩,表示没兴趣。“还没那么糟。他们会认识你的。”
是啊,我想。这正是问题所在。只有你的识别卡内部的芯片信息正确,你才能进入那层楼,不仅如此,一旦你进入,还得经过一个门卫面对面的确认。“至少他们不会让你通过那个生物探测废物,”我说,“我们在怀亚特就得通过。你知道的——指纹扫描。我在英特尔的一个朋友每天还要进行视网膜扫描,而且忽然开始戴眼镜。”这纯粹是编出来的,可是却引起了她的好奇。她冲我很好奇地笑了一下,不确定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眼镜是我说笑的,但是他的确深信扫描会损坏视力。”
“嗯,生物探测那面有一个类似的内部区域,但是只有工程师进得去。他们在那儿制作原型。还好我只需要和巴尼或者彻特打交道,这两个可怜的保安得一直坐在小亭子里。”
“总比怀亚特刚开始Lucid项目时要好,那时荒谬得简直无人能及,”我说,“他们藏书网要我们例行交换证件,你把工作证交给门卫,然后得到另外一个专门在那层楼里使用的工作证。”我纯粹是在胡扯,随口胡诌那些从米查姆嘴里听来的东西。“在那种状况下,想像一下,如果你发现自己的车灯还开着,或者你把什么东西忘在了后备箱里,再或者你想下楼去到咖啡厅拿一个百吉饼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的时候……”
她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轻轻抽了一下鼻子。她刚才对公司门禁系统的兴趣现在已经荡然无存。我还想从她那里套出更多的信息——比如,你需要把识别卡交到门卫手里,还是只需要出示一下就够了?如果需要把识别卡交给门卫,被发现的几率就会大得多。保安系统晚上会松懈点吗?那清晨呢?
“嘿,”她说,“你还没动你的酒呢。你不喜欢?”
我用指尖沾了几滴。“味道好极了。”我说。
这种年轻小男生的愚蠢举动逗得她哈哈大笑,她差点喘不过气来,眼睛弯弯地眯成了一条缝。有些女人——好吧,大部分女人——这时大概都会对这种举动喊停。但艾莲娜不会。
我爱上她了。
第六十九章
我们俩都吃得很饱,喝得有点晕晕乎乎的。实际上,艾莲娜比我喝得醉得多。她倒在吱吱嘎嘎的床上,双手伸开,好像要把整个房间、整个旅馆、整个夜晚,所有的都抱在怀里。这个时候我应该跟着她上床。但我不能,还不行。
“嘿,你要我帮你把车里的笔记本拿来吗?”
她咕哝道:“哦,真希望你没提这事儿。你聊工作聊得太多了。”
“为什么不承认自己是个工作狂,而且不得不忍受这种状况?”我开始进行我的AA会议即兴开场白,“嗨,我叫艾莲娜,我是个工作狂。‘嗨,艾莲娜!’”
她摇了摇头,转了转眼珠。
“第一步就是要一直承认你的无能为力超过你的工作狂热。再说,我在你车里留了点东西,我得去拿来。藏书网”我伸出手,“钥匙。”
她斜躺在床上,惬意得不想动弹了。“哦。好,没问题。”她不情愿地说道。“谢谢。”她滚到床边,从皮夹里摸出钥匙,晃晃悠悠地用一个很夸张的手势递给我。“快点回来,哈?”
这时停车场漆黑无人。我转身看了一下旅馆,距离这差不多有一百英尺,我确定从我们的房间看不到这边。她看不到我。
我打开她的马自达的后备箱,找到电脑包,一个法兰绒马海毛质地的尼龙包。我没开玩笑:我的确在她车里留了东西,一个小徒步背包。后备箱里没有什么其他特别的东西。我把电脑包和小背包甩到背上,钻进了汽车。
我又朝旅馆看了一眼。没人走过来。
我没开车内的顶灯,而是让眼睛适应黑暗。这样才能保证不被别人注意到。
我觉得自己偷偷摸摸的,很猥琐,可是我得面对现实。我确实别无选择。她是我进AURORA最好的通道,现在我必须进去。这是我惟一的自救办法。
我迅速拉开电脑包的拉链,拿出笔记本电脑,按下电源开关。电脑屏幕使车内变成了蓝色。等电脑开机的同时,我打开自己的背包,取出一个塑料的蓝色小急救箱。
箱子里面没有邦迪急救物品,只有一些小塑料容器。每一个里面装有一块软蜡。
借着屏幕的蓝光,我看了看钥匙串上的钥匙。有几把貌似很重要。也许其中一把就能开启AURORA项目层的某一个档案柜。
我把钥匙一把一把地放到长方形的软蜡上。我已经跟着米查姆手下的一个伙计练习过好几次这个动作了,现在很高兴我做到了。弄完所有的钥匙花了一些时间,这时屏幕上出了一个对话框,要求输入密码。
妈的。不是所有人的电脑都有密码保护。哦,好吧;现在这也不是很难解决的问题了。我从背包里面取出米查姆给的微型读卡器,连到我的掌上电脑上。我按下开始键,然后冲它摇晃了一下艾莲娜的识别卡。
这个小装置读取了卡中的信息,并保存在我的掌上电脑中。
也许她的电脑还是有密码保护的好。时间有限,我不可能总在外面晃荡,那样她就会想我到底去哪儿了。就在我准备关上电脑的时候,就在那几秒钟的空当,我决定试试一般人常用的密码设置——我还记得她的生日,她员工号的前六位。没反应。我敲入艾莲娜,密码对话框消失了,出现了一张干净的桌面。
噢,老兄,简单啊。我进来了。
上帝。现在怎么办?我还能冒险继续多长时间?但是怎么能错过如此良机呢?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艾莲娜是一个极有条理、极讲效率的人。她电脑内的文件夹按照清晰的逻辑关系摆放得很整齐。其中一个文件夹命名为AURORA。
全部都在这里。嗯,可能还不是全部,但已经是一个装满了各种技术说明的金矿了,包括光学芯片、市场营销的备忘录、接受和发送的电子邮件记录、会议议程、有门卡号码的人员花名册,甚至还有建筑平面图……
文件太多了,我来不及一一详细阅读文件名。笔记本电脑带有一个CD光驱,而我的背包里面正好有一摞空白光盘。我抽出一张,迅速装进了光驱。
就算是艾莲娜的这种高速电脑,还是花了足足5分钟才完成了整个AURORA文件夹的复制。这就是价值所在。
“你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见我回来,她撅着小嘴嘟囔道。
她盖着被子,裸露的双峰清晰可见,脸上带着倦意。CD机上悠缓地放着史蒂夫·旺德的情歌《今日去爱只因需要爱》。
“我找不到哪一把是你的后备箱钥匙。”
“你这种开车的人还会犯这种错?我还以为你已经开车走了,把我留在这里了呢。”
“我看起来蠢吗?”
“不能以貌取人,”她说。“上床。”
“我从来没猜到你会喜欢史蒂夫·旺德。”我说。这话不假,光凭她搜集的那些狂野女性民谣歌手的唱片,我真的没猜到。
“你还没真的了解我。”她回答。
“还没,不过再给我点时间。”我说。我知道关于你的所有信息,我心想,但我还不了解你。我不是惟一一个心存秘密的人。我把她的笔记本电脑放到浴室旁的橡木桌子上,回到卧室边脱衣服边说。“一旦你抓住了非凡的灵感,午夜时分就能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头脑风暴了。”
我光着身子爬上了床。这个美丽的裸体女人躺在床上,扮演着引诱的角色,但是实际上,我才是那个真正引诱的人。她不知道我正在玩的鬼把戏,我忽然感到一阵复杂的羞愧,很奇怪的感觉,有一丝良心发现。“到这里来,”她用挑动人心的语调低语,双眼凝望着我,“我刚刚才有过一次头脑风暴。”
我们都是八点以后才醒来,晚得很不符合我们这两个A级工作狂的习惯——我们又鬼混了一会儿才起床淋浴,接着下楼吃了一顿乡村早点。我很怀疑乡下人是不是真的这么吃饭,不然真的都会变成四百磅的大胖子:薄片火腿(只有在乡村这种夜宿包括次日早餐的旅馆才会把火腿切成“薄片”),粗燕麦粉,刚刚出炉的热蓝莓松饼,鸡蛋,法国烤面包,鲜奶咖啡……艾莲娜全吃了下去,这让我大感意外,这么一个瘦得像火柴棍的女孩子。我很惬意地看着她狼吞虎咽。她是有胃口的女人,正合我的胃口。
我们回到房间又缠绵了一会儿,然后开始闲聊。我刻意回避识别卡或是保安程序。她想说说我父九九藏书亲的死和葬礼,虽然这个话题让我很压抑,我还是说了几句。十一点的时候,我们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约会结束。
我想我们俩都还想继续下去,但是都需要回各自的窝歇息一会儿,做点正经事,然后回公司,赶一下这晚缠绵后的工作。
我惬意地开着车奔驰在乡间小路上,树叶间星星点点地洒落下阳光,昨晚,我与有生以来见过的最酷、最美、最有趣、最性感的女人共度了良宵。
老兄,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第七十章
中午一回到公寓,我就给塞斯打了电话。
“我还需要点现金。”他说。
我已经从我的怀亚特基金账户里给他取过几千美元了,不然还能从哪里弄钱。他这么快就把钱挥霍一空,让我措手不及。
“我不想满世界跑去搞些便宜货,”他说,“我弄到的全是专业设备。”
“我想你得做件事,”我说。“虽然可能比较老套。”
“你想我去弄件制服?”
“是。”
“识别卡呢?”
“我正在弄。”我说。
“你不紧张?”
我犹豫了一会儿,想应该怎么撒谎,我想给他鼓舞士气,但是没做到。“紧张得要死。”我说。
我不愿意去想万一计划失败以后的事情。我大脑的主要器官现在完全陷入了焦虑当中,拼命想怎么应付马上就要见到的塞斯的老板。
然而,大脑中有某一个地方还是开了小差。我想用它来思念艾莲娜。我想着现状的讽刺意味——一个精心策划的引诱计划怎么会进入了这样一个无法预料的航道,我的背叛怎么会错误地得到了回报呢?
关于我对她所做的一切,我既感到满足,同时也感到罪恶。我满心喜欢着这个女人,这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一些小细节不停地重新回到我的记忆中:她刷牙不用漱口杯,而是用手从水龙头捧一口水;她那光滑凹陷的腰背线条流向丰满的臀部曲线;还有她抹口红时的极度性感……我想念她柔软的声音、疯狂的大笑、幽默感和她的甜美。
我甚至想到了——这真是最奇怪的事情了——我们俩人的未来,这种想法对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孩来说一向都让人退避三舍,然而现在似乎并不是那么可怕。我不想错过这个女人。我感觉自己好像是跑进7-11连锁店买了半打啤酒和一张彩票,结果我中奖了。
就因为这个,我绝不能让她知道我的真实目的。那样会让我害怕。黑暗而可怕的想法不断地涌上心头,打搅着我愚蠢的幻想,就像许多孩子都有的小丑玩具,一按按钮就蹭地弹到空中。
肮脏污浊的黑白画面层层切入到我的脑海:黑暗中,我坐在车里用CD光盘从一台笔记本电脑上复制文件,把她的钥匙放进蜡条,仿制 她的识别卡。
我要把邪恶的小丑娃娃打倒。在我们的新婚典礼上,艾莲娜优雅端庄地经过走道,挽着她的父亲,一位身着西装、满头银丝、下巴坚挺的男人。
婚礼由“治安法官”Jock主持。艾莲娜的全家都出席了,她的妈妈看起来就像《新娘的爸爸》里面的戴安娜·基恩,她的妹妹虽然没有艾莲娜那么漂亮,但是同样甜美可人,他们都惊呆了——注意,这只是一个幻想——她竟然嫁给了我。
我们的第一所房子,是一所真正的房子而非公寓,比如在中西部哪个枝繁叶茂的古老小镇。我想像着《新娘的爸爸》里史蒂夫·马丁一家住的大房子。我们俩怎么说都是富有的高层管理人士。耳边不远处,尼娜·西蒙唱着《山上的人们》。我把艾莲娜抱进门,任她笑我粗鲁。我们每走进一个房间,就开始设计房间的布置,包括浴室和衣橱。我们租来影碟,坐在床上边看边用筷子从纸盒里夹外卖的中国菜吃,我不时地偷偷瞟她一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娶了这样一个神仙妹妹。
米查姆的傻伙计送回了我的电脑,还有别的东西。正好,我正需要它们。
我把从艾莲娜的笔记本电脑上拷贝来的CD光盘插入电脑。其中很多内容都是说AURORA潜在的巨大市场。用他们的行话说,这块“空间”是特莱恩的嘴中肉盘中餐。若是以它所预示的计算能力的急速增长,AURORA将能在多么99lib?大的程度上改变这个世界啊!
其中一个有趣的文件是有关AURORA的公开发布。那天正好是星期三,离现在还有四天,地点设在特莱恩总部的观光中心,一个宏伟的现代礼堂。电子邮件提醒、传真、电话只在发布的前一天才会发送给媒体。显然这是公众的一件大事。我把时间安排表打印了一份。
但是我最感兴趣的其实是建筑图纸和全部AURORA工作人员须知的保安程序。
我打开厨房的一个垃圾柜。其中一个垃圾袋里面装着我放在密封袋里的几件东西。其中一件是我故意放在房间里的安妮·迪芙兰蔻的CD。希望艾莲娜来的时候能动一下,她的确动了。另一个是她在这里用过的红酒杯。
米查姆给我了一套Sirchie指纹识别器、几瓶指纹粉、指纹提取透明带,还有玻璃纤维刷。我戴上一双橡胶手套,在CD和玻璃杯上刷上些许石墨粉。
目前只有在CD上才能取到最完整的拇指指纹。我小心翼翼地用透明带取下指纹,放进消过毒的塑料容器里。
我给尼克·怀亚特写了一封邮件。
称呼当然是“亚瑟”:
星期一傍晚或周二早上将完成任务并拿到样本。周二清晨将按时交付,并给你清单。任务一旦完成,我将中止所有合同。
我故意强调心中的怨恨。我不想让他们起疑心。
可怀亚特会亲自去见面地点吗?
我猜这是一个最大的未知.99lib.数。怀亚特来不来并不重要,虽然我肯定希望他来。但没办法逼他亲自来。实际上,坚持让他来反而可能事与愿违。但是现在,以我对怀亚特的了解,我敢打保票他不会再信任第二个人了。
你看,我能给尼克·怀亚特他想要的东西。
我会给他AURORA的芯片原型,靠着塞斯的帮助,我会去D座第五层的安全区偷到这个芯片。
我得给他真货,真的AURORA芯片原型。很大程度上,这个芯片没法造假。因为怀亚特是个工程师,他知道怎么识别真假。
但是主要原因还是,我从坎米雷堤的电子邮件和艾莲娜的文件夹中了解到,AURORA芯片原型里已经用激光刻上了微型机械认证码,这一串数字和特莱恩标志只能在显微镜下才能识别。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他来拿偷来的芯片。真货。
因为一旦怀亚特——或者米查姆,如果只能这样的话——拿到偷来的芯片,他就在我手心里了。FBI会预知何时配合SWAT,但他们直到最后才会找到相关的人名和住址。一切都彻底在我的掌控之中。
霍华德·夏皮罗,也就是塞斯的老板,给我打了个电话。“别想和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打交道了,”他说,“这种冒险的事情,得去华盛顿,没完没了的。别想了。我们直接去找FBI——他们才是能玩起这场游戏的人。”
他和很多不愿透漏姓名的FBI打过不少交道。如果一切顺利,我把尼克·怀亚特交给他们,我就是一个缓刑,仅此而已。
嗯,我会把怀亚特交出去的。就这么做。
第七十一章
周一早上,我很早就开始了工作,心想这可能是我在特莱恩的最后一天了。.99lib.
当然,如果一切顺利,这不过又是普通的一天——漫长的成功的职业生涯中的一天。
然而,想要如此极度复杂的计划不出一点差错,那种几率太小了。我很清楚。
星期天,我用米查姆给的一部叫“感应卡编程器”的小机器和艾莲娜识别卡中的数据,把她的识别卡复制了一份。
我还在艾莲娜的文件夹中找到了一幅D座五层99lib?平面图。几乎一半的地方都画上了阴影,标为“保密实验室C”。
保密实验室C就是原型测试的地方。
可惜,我不知道这个原型测试的保密实验室C里面都有些什么。一旦进入这个地区,我就得设法飞过去。
我开车去父亲的公寓拿那双工业手套,我和塞斯一起做玻璃清洁工的时候就戴它。我有点想见安托因,但是他肯定出去了。我在那儿的时候很奇怪,感觉自己好像被监视了,但没过一会儿,我就像没事儿人一样了。
星期天剩下的时间,我就在看特莱恩网站。事实上,从平面图到识别卡安检甚至到保安设备的清单,网络为特莱恩的工作人员描述了许多详细的信息。我从米查姆那里还得到了特莱恩保安使用的对讲机频率。
关于保安关卡,我还没有弄清我想知道的所有事情——远远不够——但是我确实搞清了几个关键点。他们确认了艾莲娜在乡村旅馆告诉我的事情。
第五层的出入口只有两个通道,都有人把守。首先你朝一个读卡器晃一下识别卡以进入第一道门,然后你得朝防弹玻璃后的警察扭一下头,当他确认你的脸和电脑屏幕上的照片吻合时,才会按钮让你通过主门。
然而,即使到这时,你还根本没有接近保密实验室C。在进入安全区入口前,九九藏书你还得经过多条两边装有闭路摄像头的走廊,再经过一个除了闭路电视,还装有运动监视器的区域。那里没有人把守,但是你得启动一个生物特征感应器,才能开启大门。
即使可以实现,想要接近AURORA原型还是比登天还难。我可能在第一道关卡就被保安拦下来。显然,我用不了艾莲娜的识别卡——没人会把我和她搞错。但是一旦我进入了第五层,她的卡就有用武之地了。
生物遗传感应器比想像的更加麻烦。特莱恩在绝大多数技术领域处于绝对的领先地位,生物遗传识别——指纹扫描仪、掌纹读取器、自动面部特征识别、声音ID、光圈扫描、视网膜扫描——将会是安全行业的新生力军。所有技术都各有利弊,但是一般而言,人们最信赖指纹扫描仪——可靠,不麻烦也不玄乎,而且,失误错放的几率不算太高。
保密实验室C外部的墙上就安装了这么一部Identix指纹识别扫描仪。
下午晚些时候,我用手机给D座保安控制中心的副主任打了个电话。
“嘿,乔治,”我说,“我是网络设计和Ops公司的肯·罗密欧,线路组的。”肯·罗密欧确有其人,是一个高级经理。我得防备乔治真的查我。
“我能为您做点什么?”他说。他的声音好像是在他的万能小盒子里发现了一坨屎。
“只是礼貌性地打一个电话。鲍勃让我给你们先通一下气,明天清晨我们会更改光缆线路,并且升级D-5。”
“嗯,哈。”仿佛在说: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用激光五十微米光纤或者超高密度刃片服务器,但是,嘿,我没法从兜里变出这些东西,明白吗?我猜他们已经有了很严谨的宽带应用,而且——”
“我能为您做什么,先生——”
“叫我罗密欧。不管怎么说,我猜五层的人不想在工作时间受到打扰,所以他们才要求清晨进行。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我们希望你们的人能在线上,因为这事儿需要关闭四楼和六楼之间的近区探测仪、运动监视器以及所有类似的东西。”
副主任发现其实没他什么事情,好像舒了一口气。
“你是在说整个该死的五层吗?我不可能切断整个五层,除非……”
“不,不,不,”我说。“只要我的人能通过两个或者三个线路,就很好了,就耽误他们喝杯咖啡的工夫。哦,不对,我们主要是要找区域,让我看看,二十二区分A、B两部分,我猜?只有内部区域。怎么说呢,你的板上就会像圣诞树一样亮起来,我可能让你觉得很聒噪,但是我就是想给你先提个醒——”
乔治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如果只涉及二十二A、B两区,我想我能关掉……”
“只要不麻烦你。我是说,我们只是不想让你们烦躁。”
“我给你三个小时。”
“我们不会用三个小时,但是我想还是安全第一,总比抱歉的好,明白吗?总之,感谢你的帮助。”
第七十二章
傍晚七点左右,我按照习惯把特莱恩大厦重新熟悉了一遍才回家。那晚,我醒了很多次。
清晨,不到四点,我开车来到特莱恩,把车停在了街上,我没停在车库,大厦就不会有我返回的记录。十分钟后,一辆车停了下来,车身标有这样的字样:“J·J·RANKENBERGCO,成立于一九六三年的专业窗户清洗工具、设备与清洁剂公司”。司机位置上坐的正是塞斯,他穿着蓝色制服,左边口袋上印有J.J.Rankenberg字样。
“您好,牛仔。”他说。
“J.J本人让你用他的车?”
“老家伙已经死了,”塞斯说。他在抽烟,我知道他很紧张。“我不得不和朱妮相处。”他递给我一件折好的蓝色工作连身装,我接过来套在丝光斜纹棉布休闲裤和Polo衬衣上面,在五十铃卡车的驾驶室内这么做并非易事。衣服上散发出汽油的味道。
“我原以为朱妮不喜欢你。”
塞斯抬起左手,大拇指和其他手指蹭了蹭,指钞票。“干不长了,我在女朋友父亲的公司找了一份差事。”
“可你没有女朋友。”
“他只关心一件事情,就是怎样才能不必报税。准备好了吗,伙计?”
“按发送键吧,宝贝。”我说。我指了一下D座停车场入口,塞斯开了进去。保安亭的夜班保安朝面前的一摞纸上瞟了一眼,从单子上找到了公司的名字。
塞斯把卡车停在了低位的卸货区,跟我一起把车上的大尼龙手提袋搬下车,袋子里面什么都有,传动装置、Ettore专业橡胶扫帚、绿色大桶、十二英尺伸展棒、装有尿黄色玻璃清洁剂的塑料加仑壶、绳子、金属钩、波苏吊椅和Jumar上升器。我已经不记得这次任务究竟需要多少垃圾了。
我按了一下车库卷闸门旁边的钢制按钮,几秒钟后,卷闸门开始卷动。出现了一个脸色苍白、胡子扎人的大肚子警卫,手里拿了一个笔记板。“你们需要帮忙吗?”他问,但是表情却丝毫没有帮助的意思。
“我们都弄好了,”我说,“如果你能带我们去顶层的电梯……”
“没问题。”他说。他拿着笔记板站在那里——他似乎没在上面写过什么东西,只不过拿在手里显示他的地位不同——看着我们拖着一堆东西艰难前进。“天这么黑,你们能把窗户擦干净吗?”我们快走到电梯的时候,他问了一句。
“时不时地会这样,天黑的时候,我们反而擦得更干净。”塞斯说。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们透过玻璃看他们在里面工作的时候,他们就特别焦躁不安。”我说。
“是啊,那可是我们主要的消遣,”塞斯说,“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让这帮坐办公室的人得心脏病。”
保安乐了。他说:“如果顶层入口的门锁了,就不停地按R。应该有人在那儿,我想是奥斯卡。”
“好啊。”我说。
到顶层后,我想起为什么我会讨厌高空玻璃清洗了。特莱恩总部大厦只有八层楼高,还不到一百英尺,但是一到晚上,它就跟帝国大厦似的。风呼呼地刮着,空气阴冷湿粘,即使在夜里,还是能听见远远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保安奥斯卡(他的徽章上写着)是个小个子,身穿蓝色海军制服,腰带上别着的无线对讲机哧哧啦啦地响着,同时还传来模糊不清的说话声。他在货梯边碰到我们,我们卸货,他就扭着肥腰一步一步地领着我们将东西挪到顶层楼梯。
我们跟着他走到楼梯。他一边开门一边说:“嗯,我接到消息说你们要上来,可是我挺吃惊的,我不知道你们这么早就开始工作了。”
他没有怀疑,好像只是想聊聊。
塞斯又把刚才的“时不时”的故事说了一遍,我俩又把要让办公室里的人得心脏病的把戏合演了一遍,他也乐了。他说,他能理解人们不想我们在工作时间打扰他们。我们的样子就是正常的玻璃清洁工,身穿制服,手持工具,而且,还有谁会发神经拖着一堆垃圾跑到一幢高楼大厦的顶层来呢?
“我值夜班就一两个星期,”他说,“你们以前来过吗?你们对这里熟悉吗?”
我们说,我们还没有做过特莱恩公司的业务,于是他领着我俩熟悉了一下基本设施——电插头,水龙头,安全锚。现在所有新建建筑物必须在屋顶上每隔十到十五英尺装一个安全锚,离建筑边缘有6英尺,每一个安全锚可以承受五千磅的物重,看起来很像顶部有一个U型栓的普通通风管。
奥斯卡对于我们是怎么装上传动装置的很感兴趣。他一直在边上晃悠,看我们系紧制动的钢钩。钢钩固定在半英尺粗的白黄相间的攀登绳上,绳子的另一端就系在安全锚上。
“利索,”他说,“你们平时空闲时间可能都会去爬山吧,啊?”
塞斯看了看我,说,“你做保安的平时有空吗?”
“呐,”他说,然后哈哈笑了起来,“我只是说你们爬高。我对这个真是怕死了。”
“你会习惯的。”我说。
我们俩都有两根绳索,一根负责往下放,另一根是带绳爪的备用保险绳,以备第一根绳索万一断了的不时之需。我得把事情做到位,但原因不仅是为了装得像玻璃清洗工。我们俩谁都.99lib.不希望从特莱恩大厦上掉下来摔死。有两个郁闷的夏天,我们在玻璃清洗公司干活的时候,不停地有人跟我们说每年都会有十个人死在这个行业,但是没人告诉我们这个数指的是全世界,还是全州或是别的范围,我们也从来不问。
我知道我们现在正在冒险。只不过,我不知道这次究竟能危险到什么程度。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奥斯卡终于觉得无聊了,主要是我们俩都没空跟他聊天,于是他回自己的岗亭去了。
夹心绳的一头拴在一个“天空精灵”上,就是一种金属管,绳子就绕在上面的铝制把手上。“天空精99lib?灵”——爱死这个名字了——是靠摩擦减缓速度的下降控制装置。这几个天空精灵上面有划伤,好像被人用过。我握着一个说:“你就不能买几个新的?”
“嘿,这些是本来车上就有的,你还想要什么?你担心什么啊?这些小东西可以承重五千磅。话又说回来,你这几个月好像胖了几磅。”
“操。”
“你吃过饭了?我想还没有。”
“无聊。你看过这上面的警示标签吗?”
“知道,不正确的使用会引起重伤甚至死亡。别看那个。可能你会怕得扔掉标签了。”
“我喜欢这个口号——‘天空精灵——让你落下’。”
塞斯没笑。“八层楼不算什么,伙计。还记得我们以前服役的时候——”
“别说了。”我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想很窝囊,但是身处特莱恩大厦的顶层,这种黑色幽默没意思。
“天空精灵”钩在了腰带和有垫座板的尼龙保险绳上。高空窗户清洁的所有东西上都到处印有“注意安全”或者“避免跌落”的字样,这些实际在提醒你,只要出一点点的纰漏,你就玩完了。
我们的工具里面惟一的不同寻常之物就是一对Jumar上升器。有了这个,我们就可以沿着绳子往上爬。绝大多数情况下,清洗工在进行高空作业时,是没理由往上走的——你只需要一直工作到地下就行了。
但这正是我们的逃生手段。
与此同时,塞斯在顶楼的一个安全锚上用D型环安放了电子绞盘,并且插上了电源。这.99lib.个一百五十伏特的家伙靠一个滑轮就能拉起一千磅的物体。他把我们俩的绳子都连在了装置上,确认能够运行而不会在我们上升的过程中突然罢工。
我使劲拽了拽绳子,确认一切就绪,然后,我们俩一起走到大厦的边沿往下看,又互相看了一眼,塞斯笑了,那表情的意思是“操,我们到底在干什么啊”。.99lib.t>
“我们还玩吗?”他说。
“噢,当然要玩。”
“准备好了,兄弟?”
“是的。”我说。
我们俩谁也没笑。我们小心翼翼地爬上栏杆,翻到了另一面。
第七十三章
虽然我们只需要沿着绳子下降两层,但这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我们已经.99lib.疏于练习,可现在却拖着沉重的工具,还得极为小心地不能荡得太远。
大厦的正面装有闭路监控摄像头。我从地图上已经详细地了解了所有摄像头的安装位置。而且我还知道摄像头的型号、透镜的规格、焦距等所有信息。
换句话说,我对所有盲点都了如指掌。
我们现在向下的所有动作都在其中一个摄像头的监控之中。我不担心大厦保安看见我们沿着大厦外面往下滑,因为他们知道清晨会有高空清洁工来。我真正担心的是,如果有人看见,他们会发现我们根本没清洁玻璃,那该怎么办。他们会发现我们只是在缓慢地稳步下降,直到第五层。他们还会发现,我们甚至从窗户玻璃上消失了。
我们荡到了一条通风钢管外。
只要我们不往两边摇晃得太远,就会离开摄像头的范围。这是关键。
我们俩把脚踩到一个突出的窗户架子上,拿出动力工具开始拧六角螺丝钉。钉子钉得很牢,从钢管一直钉到水泥上,而且还钉了很多颗。我和塞斯俩人静静地努力拧着,汗水不断从脸颊上淌下来。这时很可能会有人走过,比如保安或者什么人,就可能看见我们正在卸通风管上的钉子,然后对我们在干什么感到很好奇。玻璃清洁工只用橡胶扫帚和水桶,而不是Milwaukee无线扳手。
不过,这个时间不会有太多人经过这里。即使有谁走过看我们一眼,可能也只会以为是大厦的常规保养。希望如此。
我们花了足足十五分钟时间才拧松并卸掉所有的螺丝钉。有几颗锈得不成样子了,上了点儿WD-40润滑剂才卸了下来。
塞斯卸下了最后一颗螺丝钉,然后我们俩一起小心地将通风管从大厦的钢制表面卸了下来。这个东西超级沉,至少得两个成年男子才能搞定。我们得抓住它锋利的边缘——幸好我们俩都带了手套,质量非常好,一人一双——和棱角,以便让它靠在窗户架上。塞斯抓住窗户的铁栏,两只脚伸进了房间。一声闷响,他跳到了机器设备层。
“该你了,”他说,“小心点。”
我抓住通风管的边缘,把腿伸进通风管,也跳到了地板上,然后迅速看了看四周。
机器房放满了巨大轰鸣的设备,几乎是一片昏暗,只有房顶上的泛光灯发出一点点光线。这里尽是各种各样的空调设备——热泵、离心扇、巨型冷却器和压缩机,还有其他空气净化器和空调设备。
我们默默地站在原地,身上钩着的两条绳子挂在通风管上。我们啪地按开腰带,松开了绳子。
现在腰带就晃在空中。显然我们不能让它们就这么挂着,于是把它们钩到了房顶的绞盘上。塞斯拿出一个控制车库门的小型黑色遥控器,按下按钮。这时能听见远处急速的传动声,通过绞盘的带动,腰带和绳子开始慢慢地上升。
“希望在我们需要的时候,还能把它们拿回来。”塞斯说,可在这轰鸣的机器声中,我几乎什么都听不见。
我不禁想到,这整件事情对塞斯来说不过是一场游戏。如果他被抓住,没什么事。他不会有事的。我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我们.99lib?
从里面把通风管使劲拽了一下,从外面看上去,好像一切正常。我拿出一截多余的夹心绳,穿过把手,然后缠住一根竖管系在了地上。房间重新黑了下来,我打开了随身带的镁光手电,走过貌似沉重的钢门,试着启动遥控杆。
门开了。我知道一般机械门里面都不会锁着,以免有人被困在里面。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为可以走出这里长舒了一口气。
这时,塞斯拿出一对摩托罗拉对讲机,把其中一个递给我,接着又从皮包里面抽出一部短波黑盒,这是警用三百频道的扫描仪。
“你记得保安的频率吗?好像是四百超高频,对吗?”
我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频率数那一页。他开始按频率数的时候,我展开地图开始研究路线。
我现在比刚才爬大厦外面的时候紧张多了。尽管我们已经制订了一个详尽周密的计划,但是太多的事情可能会突然发生。
首先,周围可能有人,虽然现在这么早。AURORA是特莱恩的最高机密项目,还有两天就要推出的大项目。工程师们已经在上面耗费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清晨五点,这附近可能一个人都没有,但是你根本无法确定。还是穿着玻璃清洁工的制服、提着水桶和窗刷比较安全藏书网——人们总是对保洁人员视若无睹。一般人不太可能会上来问我在做什么。
不过,如果在这里碰到熟人,就很让人郁闷了。特莱恩有上万的员工,我不认识的居多,见过的也就五十个人,所以碰见熟人的几率也不大,我不会碰见熟人。早上五点不会遇到的。即使这样,我还是多戴了一顶黄帽子,虽然实际上窗户清洁工根本不戴这种帽子。我把帽檐压低,还戴了一副护目镜。
一旦走出现在的黑色小房间,我就得走几百米长的走廊,一路上所有的摄像头都会把我的一举一动记录下来。当然,地下室的保安中心这时肯定还有几个保安,但是他们同时得看几十个监视器,而且现在很可能还在看电视,喝咖啡,蹲马桶。我不想有人注意到我。
只要我接近保密实验室C就好了,在那里没有保安系统。
“搞定!”塞斯说,眼睛盯着警用扫描仪的数据。“我刚才听到了‘特莱恩保安’还有别的什么特莱恩。”
“好,”我说,“一直听着,一旦有什么情况就通知我。”
“要多长时间,你觉得?”
我屏住呼吸。“可能十分钟。可能半个小时。得看实际进展的状况。”
“小心点,卡西迪。”
我点点头。
“等等,给你这个。”他走到角落一个带轮的黄色清洁桶那儿,用脚给我蹬了过来。“拿着。”
“好主意。”我看了一眼这个老朋友,想说句“祝我成功吧”,但是转念一想,那种话听起来太娘们儿,而且让人紧张。于是,我跷起大拇指,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中。“回头在这里见。”我说。
“嘿,别忘了把你的家伙打开。”他说,手指着我的对讲机。
我对自己的忘性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我慢慢打开门,朝外面看了看,没人走过来。我踏进了大厅,转身关好门。
第七十四章
头顶五十英尺的墙上,装有一个安全摄像头,就在天花板旁边。上面的红色小灯一闪一闪。
怀亚特说我是一个演戏的好手,现在我必须发挥这一优势了。我得装得随意、有一点慵懒,还得很忙碌,反正就是要放松不紧张。这就需要一点演技了。
我在心里默默念叨着,希望保安中心现在正在值班的人一直看天气频道或者正在播放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节目,喝咖啡、吃多纳圈,聊篮球或者足球,就是别注意这个秘密行动的人。
走在大厅的地毯上,我推着清洁桶一路走,脚下的靴子轻轻作响。
周围没人。我舒了一口气。
不对,我想,现在有其他人在这里走反而更好。可以帮助转移注意力。
是啊,可能有帮助。安于现状吧。只希望没人上来问我是干什么的。
转过一个拐角,我走进一个全是小格子间的开放型大工作区。除了几盏应急灯外,一片漆黑。
我一路推着水桶通过中间的过道时,发现这里多了很多摄像头。每一个格子间的标签上都写着奇奇怪怪的话,以此代表在此地工作的工程师。其中一个小格子间的架子上放了一个“爱我露西尔”娃娃,两只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
继续工99lib.作,我跟自己说。
从地图上可知,经过这个开放型工作区域另一边的一小段走廊,就99lib?是第五层楼另一半的绝密空间了。
墙上的标志(保密实验室C——仅无事故记录者可进,一个箭头)帮我确认了地图。就快到了。
这一切进行得比我想像的还要顺利。当然,去安全设备C的一路上到处都是监控器和摄像头。
但是如果我昨天打到保安区的电话起作用了的话,他们应该关掉监控器了。
当然了,这个我现在还没法肯定。得等再走近一点就可以知道了。
摄像头肯定是开着的,不过我有办法对付。
忽然,我被一声巨大的噪音震了一下,是从对讲机上发出来的刺耳的声音。
“哦!老天!”我小声骂了一句,心怦怦直跳。
“亚当。”是塞斯,声音很低而且有很重的喘息声。
我按下对讲机上的按钮。“是我。”
“我们遇上麻烦了。”
“什么意思?”
“回来。”
“怎么了?”
“你他妈的回来就行。”
噢,妈的。
我迅速转身开始往回跑,这时顾不上清洁桶了,跑着跑着,我忽然意识到我现在正在被监视中。我强迫自己放慢速度装作闲逛。到底发生什么事?99lib?情了?绳子暴露我们了?通风管掉下去了?还是有人打开机械房的门,发现塞斯了?
往回走的路长得无尽头似的。前面一个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穿着棕色的双层涤纶家常裤和一件黄色短袖T恤,看上去像一个老工程师。这天起得很早,或者可能昨晚熬夜了。这人朝我瞟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看着地毯,接着就走了。
我是一个保洁员。所以我隐形了。
二十多部摄像头都记录下了我,但是我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我是一个清洁工,一个维修工。我被叫到这里来做事。没人会多看我一眼。
终于到了机械房。我站在门口,听里面有没有什么声响。一旦里面有人和塞斯在一起,就算我不想丢下塞斯一个人,我也得随时准备拔腿就跑。可我除了听见警用扫描仪的微弱呲呲声,什么都没听到。
我拉开门。塞斯就站在门背后,扫描仪就在他耳朵边上。
他的表情很恐慌。
“我们得赶快走。”他小声说。
“怎么——”
“楼顶上的那个人。我是说,在七层。带我们上楼顶的保安。”
“他怎么了?”
“肯定正在往楼顶上走去。因为好奇,或者别的原因。向下看的时候,没见着我们。看见绳子和工具,但是没见到清洁工,所以觉得出事了。不知道,也许是怕我们发生什么事情了,谁知道。”
“什么?”
“听!”
警用扫描仪发出电流声,然后是一阵对话声。我听清了一句话:“一层一层地看,完毕!”
接着:“B组,回话。”
“我是B组,完毕。”
“B组,怀疑有非法入侵,D座。好像是玻璃清洁工——把设备丢到了楼顶上,但是没见到工人。现在要对整栋大楼一层一层地搜索。执行二号指令。B组,你的人到第一层,完毕。”
“收到。”
我看着塞斯。“我想二号代表紧急的意思。”
“他们正在对大厦进行搜索,”塞斯小声说,声音在机械的轰鸣中几乎听不见,“我们他妈的得离开这儿。”
“怎么离开?”我小声问,“就算他们已经来了,我们也不能丢下绳子!我们现在肯定逃不出这一层。”
“那我们到底怎么办?”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了出来,努力让脑子清醒一点。来支香烟就好了。“好。找一台电脑,随便什么电脑都行。进入特莱恩主页。找到公司保安系统页面,上面有紧急出口的位置。我说的是,货梯、火灾楼梯通道等等都算在内。只要能出去,跳楼也行。”
“只有我?那你怎么办?”
“我回去。”
“什么?你他妈的在耍我吧?这个大厦现在到处都是保安,你这个蠢货!”
“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哪儿。他们只知道我们在这座楼的某个地方——这里可有七层。”
“上帝,亚当!”
“这种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说着,我就朝门边跑过去,然后转身朝他晃了晃摩托罗拉对讲机。“找到出口告诉我一声。我进保密实验室C了。我得拿到我们来时想要拿到的东西。”
第七十五章
“别跑。”我不停地跟自己说。保持冷静。走过大厅时,我尽量表现得很懒散,虽然这时我的脑子都快炸了。别看摄像头。
离开放工作区只有一半的路了,这时,对讲机嘀嘀嘀地响了起来。
“什么事?”
“听着,伙计。登陆电脑要ID。屏幕上显示的。”
“噢,妈的,对,肯定会要的。”
“要我用你的ID吗?”
“哦,天啊,别用……”我抽出小笔记本。“用C皮尔森。”然后边走边给他念。
“密码?有密码吗?”
“MJ23。”我念道。
“MJ?”
“我想是迈克尔·乔丹。”
“哦,就是。23是乔丹的号。这家伙是个超级篮球爱好者。”
为什么塞斯不停地念叨?他肯定已经吓得灵魂出窍了。
“不是。”我走进工作区,注意力被分散了。我脱下帽子,取下眼镜,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了。我随手把它们塞进了一个办公桌。“自大,很像乔丹。他们都觉得自己最强。但他们中只有一个是对的。”
“好,我进去了。”他说,“安全页面,对吗?”
“公司安全系统页面。看看你能不能找到卸货区,看我们能不能回去用货梯。那是我们最好的逃生路线。我得走了。”
“快点。”他说。
我的正前方是一扇灰色的钢门,上面有一小扇用网丝加固的菱形窗户。门上标识写着“仅经授权方可入内”。
我斜着身子往门上慢慢靠近,从窗户上往里看。窗户的另一边是一间貌似公司等候室的小房间,铺着水泥地板。墙上靠近房顶的地方安了两台CCTV摄像头,此时正闪烁着红色的灯。摄像头正在进行监控。我还看见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放置着白色的小盒子:无源红外线运动监视器。
但是运动监视器的LED灯没有亮。我不敢肯定,但是运动监视器好像的确被关掉了。可能保安真的把它们关了几个小时。
我一手拿着笔记板,表现得很正式,好像我的确正在遵守成文指令,另一只手试了试门把手。门被锁住了。门框左边的墙上有一个灰色小型近距离传感器,这种东西在大厦里随处可见。艾莲娜的识别卡能打开它吗?我掏出复制的识别卡,在传感器上晃了晃,希望上面的红光变绿。
这时,我听到了叫声。
“嘿!你!”
我慢慢转过身。一名特莱恩保安正朝我跑过来,另外一个紧跟其后。
“别动!”前一个人喊道。
噢,妈的。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被发现了。
现在怎么办,亚当?
我看着保安,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恼怒。我深吸一口气,用平静的口吻说:“你们抓到他了?”
“啊?”前面的保安慢慢停了下来。
“你们正在找的该死的闯入者!”我说着,提高了声音。“他妈的警笛在五分钟前就响了,你们这群人现在还在像白痴一样跑来跑去,是在给你们的屁股挠痒痒吧!”你可以这么说话,我对自己说。这就是你该做的事情。
“先生?”后面的保安说。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表情很困惑。
“你们这群蠢东西到底知不知道出口在哪里?”我像一个训导员一样大声训斥着眼前的两个人,仿佛要撕碎他们似的。“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们肯定能帮你们?看在上帝的分上,在外围进行圆圈式搜索,那是你们应该做的第一件事情。该死的手册的第二十三页上!照着那个做,你会发现有一个通风口被打开了。”
“通风口?”
“是不是要我们用他妈的Day-Glo颜料给地上的脚印喷出色来?我们还要不要给你们烫金请柬去旁听本迪克斯惊喜保安培训?上周,我们已经给三座楼的保安做了这个培训。你们真是我见过的最差的一群新手。”说着,我拿起笔记板和笔,装作开始记录。“好了,我要名字和证件号。你们的!”两个保安被吓住了,开始慢慢往后退。“他妈的给我回来!你们以为公司保安就是奶油甜甜圈?头儿们会找你们算账的,我保证,等我们交上报告之后。”
“麦克纳马拉。”后面的保安不情愿地说。
“瓦纳提。”前面一个说。
我潦草地记下了名字。“证件号?啊,老天,看——你们中的谁把这该死的门给我打开,然后你们两个人,都滚出这儿。”
前面的保安走到钢门的读卡器前,晃了一下识别卡。嘟的一声,灯变绿了。
我拉门的时候装作厌恶的样子摇了摇头。两个保安转身往大厅走了。我听见前面那个阴沉地对后面的那个说,“我现在就去找分遣队确认一下。我不喜欢这破差事。”
我的心开始怦怦直跳,声音大得好像都能被别人听见了。我刚才的胡扯会把自己搞砸的,但是我知道那还是给自己多争取了几分钟的时间。保安会联系分遣队,马上就会发现真相——根本就没有“惊喜保安旁听培训”一说。然后他们会立刻回来报仇。
走进这个小房间,我观察了一下墙上的运动监视器,等着看灯有没有亮。没有。
运动监视器一旦启动,就会引动摄像头对所有移动的物体进行监视。
但是现在运动监视器关掉了。这就意味着摄像头固定了,不能移动了。
有趣,米查姆和他的伙计们已经告诉了我怎么对付比这个还复杂的保安系统。也许米查姆说得对——忘掉电影情节,现实世界中的公司保安系统都很原始。
我现在可以进入小房间而不被发现了,因为摄像头正朝向进入保密实验室C的门。我把整个背紧贴着墙,试探性地走了几步。然后慢慢地侧身绕过了第一个摄像头。我现在在摄像头的盲区了。它看不见我。
这时对讲机终于又响了。
“妈的赶紧出来!”塞斯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了。“所有人都收到命令到第五层,我刚刚听到的!”
“我……我不能,我都快到了!”我吼道。
“快点!上帝,滚出来!”
“不——我不能!还不行!”
“卡西迪——”
“塞斯,听我说。你得赶紧离开这里——楼梯,货梯,随便什么。坐在卡车里在外面等我。”
“卡西迪——”
“走!”我喊完关掉了对讲机。
一声巨响把我震了一下——离这里很近的某个地方的警笛爆发出了嘶哑的呜啊声。
现在怎么办?我不能停下,走过通道就是AURORA项目!就这么近!
我得继续前进。警笛继续怒吼着,呜-啊,呜-啊,震耳欲聋,像空袭时的防空警报似的。
我从衣服里拉出一个喷罐——一罐聚丙烯酸胺喷剂,雾状食用油——跳起身往摄像头的镜头上喷去。我能看见镜头玻璃开始变花。搞定。
防空警报继续咆哮。
现在摄像头没用了,光学作用完全失效——但是这么做并不一定会引起注意。监视器前面的人会发现屏幕上的图像突然变模糊了。他们可能会将此归咎到已经被人警告过多次的网络线升级上。在一堆显示器前面,一个画面的模糊并不会引起多大的注意。怎么说,仅此而已。
可是现在周密的计划好像彻底失去了方向,因为他们已经来了,我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了。是我刚才耍的那几个保安吗?还是另外一拨人?我当然无从得知,但是他们来了。
脚步声,叫喊声,但是声音很远,跟震耳欲聋的警笛声比起来,他们的声音就像是低语的谈话声。
也许我能成功。
只要我行动迅速。一旦我进入了AURORA实验室,他们可能就没办法追上我了,至少没那么容易了。他们可能不会理会我,不过好像这不太可能。
这一切,只要我可以进去。
我绕着房间尽力躲开摄像头能探测到的范围。每到一个摄像头,我就站在它的盲区,跳起来喷上油,搞坏镜头。
现在保安从监视器里看不见我了,也就看不见我要干什么了。
我就快要进入了。几秒钟以后——希望——我就可以进入AURORA内部了。
怎么出去的事情再说。我知道有一个货梯,从大厦的外面是没法进入的。艾莲娜的识别卡能启动吗?我当然希望答案是肯定的。这是我的最后一搏。
妈的,我根本没法思考了。警报声轰鸣,他们的声音更大了,脚步声也更近了。我的心开始狂跳。会不会保安也知道有AURORA呢?如果他们根本不知道AURORA,那他们就不可能猜到我要去哪里。也许他们只是在每一层的楼道里狼奔豕突地寻找另外那个闯入者。
小钢门左边的墙上有一个浅褐色的小盒子:指纹扫描仪。
我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盒子。用颤颤悠悠的手指夹出印有艾莲娜指纹的带子,通过石墨粉可以看见上面的指纹。
我把指纹带轻轻放到扫描仪上,就在平时放拇指的地方,然后等着LED的红灯变绿。
没动静。
不要啊,拜托,上帝,我都快绝望了,加上吵死人的警报声,恐惧开始渗入头皮。亮啊。拜托,上帝。
灯还是红色的,一如既往地红。
米查姆就如何对付生物特征扫描仪的问题,对我进行过很长时间的培训。练习了无数次之后,我以为自己可以搞定了。有些指纹读取器比其他同类产品难搞定,这跟它们使用什么技术有关。可现在这个是最平常的一种,里面只有一个光学感应器。我应该有百分之九十的成功率啊。这个该死的东西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会起作用啊!
当然,还有剩下的百分之十,我想。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现在很近了,我知道。也许就几码远,已经在工作区内了。
妈的,指纹带竟然不起作用!
他们还教我什么别的方法来着?
什么满满的一塑料袋水……可我现在没有塑料袋……干什么用的来着?指纹在传感器上按过以后,就像手掌在镜子上按过以后一样,会留下油渍。所以以前留在玻璃上的某个.99lib.t>指纹可以通过湿气启动传感器。
是,听起来很古怪,不过比起用指纹带还算正常。我倾斜身体,捧起手放在小传感器上方开始哈气。呼出的气体一落到玻璃上就立刻凝结了。水分过一会儿就会消失,但是时间足够了。
嘀的一声,好像一声鸟叫一样。让人高兴的声音。
盒子上发出了绿光。
我通过了。我呼出的湿气启动了某个人的指纹。
传感器被我耍了。
保密实验室C的小钢门沿着轨道慢慢滑开。与此同时,我身后的门也开了,我听到一声:“站在那里别动!”
又是一声:“站在那里!”
看着眼前保密实验室C的九九藏书巨大空场,我愣住了,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我的眼睛没看明白眼前的一切。
我肯定弄错了。
这不可能是我要找的地方。
我看着眼前这个标志着保密实验室C的地方。我本来以为会看见实验设备,若干台电子显微镜、干净的房间、巨型计算机和无数卷光缆……
可是,眼前看到的却是裸露的钢架、光秃秃未刷漆的地板、石灰粉和建筑残留物。
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地方。
一无所有。
AURORA在哪儿?我在正确的地方,可是什么都没有。
一个念头窜上了心头,我感到脚下一阵摇晃:实际上根本不存在什么AURORA?
“他妈的别想动一个手指头!”背后传来一声吼叫。
我顺从了。我甚至没有转过身面对着保安。我定在了原地。我想动也动不了了。
第七十六章
我感觉头晕目眩,目瞪口呆地慢慢转过身,看见了一群保安,五、六个人,其中有一两张脸很熟悉。有两个就是刚才我吓走的,现在满脸怒容地回来了。
那个保安,在诺拉办公室抓住我的黑人——叫什么名字来着?和海军军官在一起的那个人?他举起手枪正指着我。“先生——索默斯先生?”他差点没喘过气来。
他旁边的那个人,身上的牛仔和T恤好像刚从地上捡起来似的,金色的头发结成一团,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查德。他手里拿着手机。我立刻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了。?99lib.他肯定是想登录,但是发现帐号已经被人登录了,所以他打了电话……
“是卡西迪。给戈达德打电话!”查德朝保安吼道:“给该死的CEO打电话!”
“不行,老兄,这不是我们的办事程序。”保安说,眼睛盯着我,手枪也对着我。“往后,”他喊道。其他几名保安撤向了两边。他接着说:“别给CEO打电话,老兄。给保安主任打电话。我们等警察来。这是我的命令。”
“给他妈的CEO打电话!”查德摇着手机,尖叫起来。“我有戈达德的住宅电话。我不管现在是什么时候。我要戈达德知道他该死的执行助理,这个骗子,都干了些什么!”他按了几个按钮,把手机放到了耳朵边上。
“你藏书网这个混蛋,”他冲着我说,“你真他妈的完蛋了。”
很长时间以后电话才接通。“戈达德先生,”查德的声音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声调低了很多,“很抱歉这么早给您打电话,但是事关紧要。我叫查德·皮尔逊,在特莱恩工作。”他说了几分钟,脸上恶意的坏笑慢慢地消失了。
“是,先生。”他说。
他把手机戳到我身上,表情很紧张。“他说他想和你说话。”
第七十七章
早上六点还差一点,保安把我锁进了大楼第五层的会议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桌子上散乱地扔着些潦草涂写过的记事本,还有些Snapple空瓶子。头顶有一个投影仪,书写的白板没有擦,幸运的是,还有一台电脑。
可以肯定的是,我不是一个囚犯。我只是在“拘禁”中。我被清楚地告知,如果不合作,我就会被扭送警察局,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戈达德——声音异常平静——在电话里说他想来公司以后跟我谈谈。他不想听别的。这样也好,因为我什么都99lib.不知道。
后来,我得知塞斯侥幸逃出了大厦,但是没有开着卡车走。我试着给Jock发电子邮件。因为不知道怎么为自己辩解,所以我只写了:
Jock
我们得谈谈。我想解释一下。
亚当
但是没有收到回信。
我忽然想起来还带着手机——我把它揣在哪个兜里了,他们刚才没搜到。开机。有五条短信,但刚想接听语音留言,电话响了。
“喂?”我说。
“亚当。噢,妈的,老兄。”是安托因。他的声音很绝望,都快发狂了。“噢,老兄。噢,妈的。我不想回去。妈的,我不想回里面去了。”
“安托因,你在说什么?从头讲。”
“这些人闯进你爸爸的99lib?t>公寓。他们不肯相信里面是空的。”
我忽然烦躁起来。难道邻居的孩子们还没搞清楚,我爸爸那个狗屁公寓里没什么东西值得他们闯进去吗?
“上帝,你没事吧?”我问。
“哦,我没事。两个逃跑了,我抓住了那个跑得慢的——哦,妈的,我现在不想找麻烦了!你得帮我。”
我现在不想谈这个,现在不想。电话里传来动物的声音,呻吟声,打闹声。“冷静点,老兄,”我说。“深呼吸,坐下来。”
“我现在就坐在这个贱货身上。让我觉得奇怪的是,这个贱货说他认识你。”
“认识我?”我忽然觉得很滑稽,“形容一下这个人,可以吗?”
“不知道,白人——”
“他的脸,我是说。”
安托因声音小了下来。“现在?红脸,有胡子。我的老爹。我想我好像把他的鼻子打断了。”
我叹了一口气。“噢,上帝,安托因,问他叫什么。”
安托因放下电话。我在这边先听到他一阵咕哝,立刻后面跟了一声叫喊。安托因拿起电话说。“他说他叫米查姆。”
我的脑中闪过一个画面,米查姆血流不止,身体动弹不得,躺在沙发上被压在安托因·雷昂纳德三百磅的身体下面,我忽然感到一阵短暂的惬意。我从爸爸的公寓出来时可能被人监视了。米查姆和他的傻弟兄们以为我在那里藏了什么。
“噢,没事,别担心了,”我说。“我保证他不会给你找麻烦。”如果我是米查姆,我想,我就会去寻求证人保护。
安托因现在松了一口气。“看,我真.99lib.的很抱歉,老兄。”
“抱歉?嘿,别道歉。相信我,这么长时间以来,这是我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也可能是最后一个了。
我想起还有几个小时戈达德才会出现,这段时间里面,我不能只是坐在这里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和将要面对的事情苦闷。于是我开始干平时消磨时间时常干的事情——上网。
通过这种方式,我开始整理思路把所有事情组合到一起。
第七十八章
会议室的门开了。门后出现的是一个保安。
“戈达德先生在楼下召开记者招待会,”保安说。他很高,大约四十岁,戴一副金丝眼镜。他身上的特莱恩制服很不合身。“他说你得下楼去访客中心。”
我点点头。
A座大厅现在挤满了人,高声喧哗,到处都是摄影记者和新闻工作者。我从电梯里走进混乱的人群,没有一点方向感。我不知道这些人吵吵闹闹地在说什么。所有的声音对我来说都是杂音。通往未来派大厅的一扇门关了又开,开了又关,我瞟见屏幕上Jock的巨大头像,耳边传来话筒里洪亮的声音。
我挤过人群。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但没停下来,只是一味缓慢地往前走,像一个孤僻怪人一样。
大厅的地板一直延伸到闪亮的舞台上,戈达德正站在灯光中,身穿黑色套头高领毛衣和棕色斜纹软呢夹克。要不是搽在脸上的橙色电视化妆品,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新英格兰大学的古典学教授。他身后有一个安在头顶上方五、六英尺的巨型屏幕,这时上面显示的是他的脑袋。
这地方挤满了记者,电视台摄像机的闪光灯此起彼伏。“……这种获取,”他继续发言,“将会使我们的销售量成倍增长,在某些地区甚至会将市场份额提高三倍。”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站在大厅的后面听着。
“通过两家大公司的合并,我们将会创造出世界一流的技术领导者。特莱恩系统现在毫无疑问变成了世界领先的消费型电子公司。”
“我现在还要宣布一件事情,”戈达德继续说道,这时他灿烂地笑了一下,“一直以来,我始终相信回馈的重要性。因此今天早上,特莱恩很高兴地宣布,一项新的、激动人心的慈善基金会正式成立。该会以五百万美元为种子基金,希望在接下来的几年当中,为美国数千所无法安装电脑的公立学校提供电脑。我们认为这是取消数字差异的最好方式。这项事业一直都在特莱恩的酝酿当中,并给这个项目起名为AURORA——因为Aurora是希腊的黎明之神。我们相信AURORA计划将会在这个伟大的国家迎来美好新未来的黎明。”
下面传来稀稀拉拉的礼貌性掌声。
“最后,让我对怀亚特电信公司的三千多名努力工作的精英们表示热忱的欢迎。非常感谢。”戈达德微微点了点头,走下舞台。掌声大了些,慢慢变成了热情的欢呼。巨大屏幕上Jock·戈达德的脸换成了一则电视新闻报道——BC的早间金融节目——《财经论谈》。
屏幕的一半出现了玛丽亚·巴蒂罗姆发自纽约股票交易所一层的报道,另一半上则显示了特莱恩的标志和过去几分钟内该股票的价格——价格线一直呈上扬态势。
“特莱恩系统公司股票交易已经打破纪录,”解说员报道,“自从钟声敲响前,今天早上特莱恩创始人,首席执行官奥古斯丁·戈达德,宣布收购其主要竞争对手、陷入困境的怀亚特电信公司以后,特莱恩股票价格已经翻了一倍,而且没有任何回落迹象。”
我感到有人拍了我一下,是弗洛伦斯。她打扮雅致,但表情严肃,戴了一个无线耳麦。“亚当,你能到顶层主管接待套99lib?房去一下吗?Jock想见你。”
我点点头,但是眼睛继续看着大屏幕。其实我现在头脑已经不清醒了。
大屏幕的画面变成了尼克·怀亚特被一帮警卫赶出了怀亚特总部。背景是大厦的反光玻璃,户外翠绿的草坪,还有蜂拥而至的记者。你可以想像他沉思着前行时的愤怒与羞辱。
“怀亚特电信是一家债台高筑的公司,截止昨日晚些时候,当年风光无限的公司创始人尼古拉斯·怀亚特公布惊人的决定时,公司负债已接近三十亿。他宣布自己已秘密签订了一个未经授权的协议,在没有投票表决也没有知会董事会任何董事的情况下,他决定用五亿美元现金收购一家位于加利福尼亚州的名为Delphos的小型新兴公司。这家小公司目前没有有任何进账。”玛丽亚·巴蒂罗姆继续报道。
镜头聚焦到他的身上。尼克·怀亚特活生生地出现在屏幕上,身材高大结实,头发油光发亮,皮肤呈古铜色。这时镜头移得更近了一些。他那合身的浅灰色丝绸衬衣上透出了星星点点的汗渍。他被人推进了一辆房车,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他妈的这群人都对我做了些什么”。我能体会他的心情。99lib?
“这样怀亚特就没有足够的现金偿还债务。昨天下午,就在债务人强迫将公司以火灾受损物品的价格(此价格为物品原来价格的百分之十)兜售给特莱恩系统公司的前藏书网几秒钟,公司董事会开会,宣布为平息对公司管理的众怒而解雇怀亚特先生的决定。怀亚特目前无法对此进行评论,但是一名发言人称他将会在退休后多花些时间陪家里人。尼克·怀亚特目前未婚,无子女。是吧,大卫?”
我肩上又被拍了一下。“对不起,亚当,他现在就想见你。”弗洛伦斯说。
第七十九章
去顶层的电梯停在了咖啡厅层,一个扎着马尾身穿阿罗哈T恤的男人走了进来。
“卡西迪,”莫登说,手里拿着一个撒了一圈肉桂末的小面包圈和一杯咖啡,见到我好像一点都不惊讶,“微芯片行业中的萨米·格里克。我听说,伊卡洛斯的翅膀融化了。”
我点点头。
他颔首继续说:“他们说得对。经验在你需要时总是遥不可及。”
99lib? “嗯。”
他按了一下电梯,沉默,门关上,电梯上行。现在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我知道你现在要去顶层。主管接待套房。我也知道你不是要见什么大人物或者日本客人。”
我只是看着他。
“现在也许你终于明白了我们无畏的领导人的本质。”他说。
“没有,我不这么想。而且事实上,我甚至也不了解你。由于某些原因,你是现在惟一一个彻底瞧不上戈达德的人,所有人都知道。你有钱。你不需要工作。但是你还是在这里。”
他耸耸肩。“我有我的选择。我跟你说过,我不怕火。”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看,你再也不会看见我这个狗屁东西了。现在总能告诉我了吧。我会离开这里。我他妈的死定了。”
“是啊,马路车祸,我知道。”他眨了一下眼睛,“我真的会想念你的。但很多人不会。”他在说笑,但是我知道他想说些肺腑之言。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我印象不坏。或者只是同情。像莫登这样的人,你很难猜透他在想什么。
“别再猜谜了,”我说,“你能解释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吗?”
莫登傻笑了起来,模仿欧内斯特·斯坦弗洛·布洛菲尔德模仿得很像。“既然你肯定要死,007先生——”他突然停了一下。“噢,我希望我能对你和盘托出,但我不能违反十八年前签下的不公开协议。”
“你介意用我可以理解的双关语表达吗?”
电梯停下,门开了,莫登走了出去。他用手拦住电梯门不让它关上。“以特莱恩现在的股票价格,不公开协议可以给我带来一千万美元甚至翻倍的收益。我当然没兴趣因为打破这个义务性的沉默而破坏了这个协议。”
“什么样的不公开协议?”
“正如我说的,我当然不会破坏我和奥古斯丁·戈达德签下的诱人协议来告诉你,著名的戈达德调制解调器并非由Jock——这个平平无奇的工程师,不过是个光鲜夺目的生意玩家——发明的,拜托。我为什么要选择放弃一千万美元来告诉你,通过技术突破而将这家公司变成通讯革命企业的主意并非出自那个生意玩家的大脑,而是来自于一个低级工程师呢?戈达德可以免费得到它,我的协议里面就是这么写的,但是他想要独家代理权。这可以给他带来一笔巨大的收益。所以我为什么要透露给你某些事情而打破这个传奇,毁掉《新闻周刊》给他的‘美国公司的高级政治家’的名号呢?我当然可以毫无心计地指出Jock的整个威尔·罗杰喜剧只是空有其壳,不过是一个掩盖着所有残酷现实的爆米花桶。天哪,这就像告诉你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圣诞老人一样。所以,我为什么要打破你的幻想——用我的巨额奖金来冒险呢?”99lib?
我当时只想说:“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莫登说,“我没兴趣。再会,卡西迪。”
第八十章
我从来没见过像特莱恩A座顶层这样的地方。
这里跟特莱恩其他地方不一样——没有窒息的办公室和混乱的格子间,没有灰色连墙铺的工业地毯或者荧光灯。
这里是一个宽敞的巨大空间,耀眼的阳光通过落地玻璃窗射进来。黑色的花岗岩地板上零零散散地铺着东方地毯,墙上则是闪光的热带木板。整个空间被常青藤、艺术座椅和沙发分开,正中央有一个独立的瀑布,水流从高低不平的粉红色石头中飞流直下。
这就是主管接待套房。专门用来接待重要访客:内阁秘书,参议员和众议员,首席执行官,州政府首脑。我从来没来过这里,也不知道谁来过,不想知道。这里很不符合特莱恩的风格。不是那么平易近人。让人感觉夸张震撼,富丽堂皇。
室内瀑布和瓷器上燃气火苗呼呼作响的圆木状壁炉之间,放了一张圆形的小餐桌。两个拉美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栗色套装——一边清理银咖啡具和茶具、糕点篮、橙汁罐,一边轻声地用西班牙语交谈着。
我茫然地看看四周,没其他人。没人在这里等我。忽然,随着清脆响亮的“叮”的一声,一小扇磨砂钢制的电梯门从房间的一侧拉开了。
是Jock和保罗·坎米雷堤。
两个人谈笑风生,神清气爽,飘飘然犹如天上的风筝。这时,戈达德瞟见了我,笑声戛然而止,说:“好啊,他在那儿。容我失陪一下,保罗——你会理解的。”
坎米雷堤微笑着拍了一下戈达德的肩,留在了电梯里。戈达德刚踏出电梯,门就在身后关上了。他几乎一路小跑着穿过了大厅。
“跟我一起到厕所去,好吗?”他对我说,“我得把脸上的化妆品洗掉。”
我默默地跟着他走到一扇表面光滑的黑门前,上面镶有男女银制头像。我们进去以后,上面的灯亮了。这个洗手间宽敞明亮,四周都是玻璃和黑色大理石。
戈达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好像变高了点,可能跟站的位置有关,不像平时那么臃肿。
“上帝,我看起来真他妈像李柏瑞斯,”他用手搓开肥皂沫就往脸上揉,“你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是吗?”
我摇了摇头,看着镜子里的他把头低到面盆上又抬起来。我心里很乱——恐惧、愤怒、惊讶——乱得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嗯,你知道在生意场上,”他继续说道,口气里好像带着点歉意,“戏剧性是关键——华丽、壮观、装饰,全都是无用的东西。我不能在楼下简陋的写字间里接待俄国总统或者沙特阿拉伯的皇储。”
“祝贺您,”我轻轻地开口说,“今天是个盛大的早晨。”
他用毛巾擦脸。“不过是增加了更多的戏剧性。”他无所谓地说。
“你知道怀亚特会买下Delphos,无论以什么样的代价,”我说,“就算是要破产。”
“他没法抗拒。”戈达德说。他把沾满橘红色和棕色颜料的毛巾甩到大理石柜子上。
我感觉到心跳开始加速了。“只要他相信你将会宣布光学芯片这激动人心的突破,他就会那么做的。但根本没有什么光学芯片,对吗?”
戈达德古灵精怪地咧嘴笑了笑。他转过身,我跟着他出了门,继续说道:“这就是为什么没有专利文件,没有人力资源文件……”
“光学芯片,”他的声音好像穿过地毯飘向了餐桌,“只存在于帕洛阿尔托某个小破公司里烧糊涂了的脑子里面和脏兮兮下三滥的笔记本里。你追寻的是一个幻想,它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反正在我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他坐到桌子旁边,指了一下身边的位置示意我坐过去。
我坐了下来,两位穿制服的服务生走过来给我们倒上了咖啡,刚才他俩一直站在常青藤后面不显眼的地方。我现在不害怕,不生气,也不困惑了,就是觉得浑身无力。
“他们可能是下三滥,”我说,“但是你在三年前就买下了他们的公司。”
我承认这是猜测,但有根有据——根据我在网上查到的文件,Delphos的主要投资人是伦敦的一个投资基金,它通过凯门岛的投资工具来注入资金。这就意味着Delphos用五个左右的母公司做幌子,实际上只是操控在一个玩家的手中。
“你是个聪明的家伙,”戈达德边说边抓起一个甜卷使劲地卷起来,“真正的所有者很难查到。你也来一个馅饼吧,亚当。这些奶油芝士甜点真是让人爱死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保罗·坎米雷堤,一个从来都是逐字逐句看文件的人,竟然会踏实地“忘记”在条款上注明不允许再考虑其他报价的话了。一旦怀亚特看见这个,他就会知道自己只有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从特莱恩把Delphos公司“偷走”——就算董事会同意,也没时间了。而且他们很可能不同意。
我注意到还有一个座位,心想还会有谁来。我没胃口,也不想喝咖啡。“但是让怀亚特上钩的惟一办法,”我说,“就是让他叫一个以为是自己安插的卧底去把东西取回来。”我的声音开始打颤,因为现在心里只有怒火了。
“尼克·怀亚特是个疑心非常重的人,”戈达德说,“我了解他——我也是这种人。他很像中央情报局——除非是他们亲自拆穿的诡计,否则什么都不会相信。”
我抿了一口冰水,结果凉得我喉咙痛。宽敞的房间里只听见瀑布哗哗的流水声,耀眼的灯光刺得我眼睛疼。这里很让人愉悦,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服务生拿着一个水晶罐走过来要给我的杯子重新斟满,但戈达德摆了摆手。“Muchos graciɑs。你们俩可以出去了,我们自己可以搞定。你能把我们的另外一位客人请进来吗?谢谢。”
“你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是吗?”我说。忘记是谁曾经告诉过我,每次特莱恩落难并且将至失败的时候,它的对手总是会出现致命的失误,然后特莱恩就会变得比之前更加强大。
戈达德斜了我一眼。“惟手孰尔!”
我觉得头晕。是保罗·坎米雷堤的简历泄露了秘密。戈达德从一家名为克莱登的数据公司把他挖了过来,当时这家公司是特莱恩最大的竞争对手。后来,克莱登犯了一次遗臭万年的技术性失误——家用Beta制大尺寸磁带录像系统出现故障——在特莱恩铲除它之前,它马上就要进入辉煌时期了。
“在我之前,有坎米雷堤。”我说。
“在他之前还有别人。”戈达德喝了一大口咖啡。“不,你不是第一个。但是我要说,你是最好的。”
这句赞扬刺痛了我。“我不明白你是怎么让怀亚特相信这个想法的。”
戈达德朝打开的电梯门看了一眼,就是之前他走出来的同一扇门。
是朱迪丝·波尔通。我的呼吸停止了。
她身穿白色衬衣和藏青色套装,干练利索。她的嘴唇和指甲呈珊瑚色。她朝戈达德走过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后她面对着我,把我的手紧紧握在她手里。她的手上发出一种熏人的草药味,而且冰凉冰凉的。
她坐到戈达德的边上,打开一张亚麻纸巾铺到大腿上。
“亚当很好奇你是怎么说服怀亚特的。”戈达德说。
“哦,我没必要把尼克的胳膊拧起来,千真万确。”她发出嘶哑的笑声。
“你的动作可比那温柔多了。”戈达德说。
我盯着朱迪丝。“为什么是我?”最后我问。
“我很惊讶你会这么问,”她说,“看看你做的事情。你有天赋。”
“就因为这个,抓住我的把柄就是为了钱。”
“公司很多人都会进行非常规操作,亚当,”她边说边朝我贴了过来,“我们有很多选择。但是你从人群中脱颖而出。你太适合了。在阿谀奉承方面极具天赋,而且还有你父亲的事情。”
我已经出离愤怒得坐不住也听不下去了。我起身,站到戈达德面前,说:“我来问你一些事。你觉得以利亚现在会怎么想你?”
戈达德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以利亚,”我说,“你儿子。”
“噢,糟了,对啊,以利亚,”戈达德说,困惑的表情慢慢变成了扭曲的快感,“那个。对啊,嗯,那是朱迪丝的灵感。”他咯咯地笑了起来。
房间好像开始慢慢旋转起来,光线也开始变亮,更加让人精疲力竭。戈达德看着我,眼睛里闪着亮光。
“亚当,”朱迪丝说,关切怜爱地说。“坐下,拜托。”
我站在原地盯着她。
“我们都很担心,”她说,“怕你怀疑一切都来得太容易了。你是一个极其聪明而且直觉非常敏锐的人。每一件事情都得合情合理,否则就会露馅。我们不能冒那个险。”
我忽然看见戈达德的深红色书房,终于明白那些战利品都是假的。戈达德的诡计多端,战利品落入腰包的过程……
“噢,你知道,”戈达德说,“这个老家伙给了?99lib?我一个烂摊子,我就让他想起他死去的儿子,全部都是屁话?有点道理的,对吧?”
“不能坐以待毙。”我呆呆地说。
“正是。99lib.
”戈达德说。
“非常,非常少的人能做到跟你一样,”朱迪丝说,笑了笑,“大部分人和你一样脚踏两条船时,都无法忍受双重身份的无间炼狱。所以你很与众不同,我希望你能清楚这一点。这就是我们把你放在第一位置的原因。你比我们设想的要好得多。”
“我不相信,”我低声说。我觉得腿软,脚也站不稳了。我得立刻离开这儿。“我他妈的不相信。”
“亚当,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朱迪丝温柔地说。
我的头好像被人戳了一个大窟窿那么痛。“我要去清理我的办公室。”
“你不会这么做的,”戈达德喊道,“你不会离职的。我不批准。像你这么出色的年轻人简直太少了。我需要你在第七层帮我。”
阳光刺得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你还信任我?”我把头移到一边躲避阳光,痛苦地说。
戈达德长舒了一口气。“商业间谍,我的孩子,在美国就像苹果派和雪佛兰一样平常。他妈的,你以为美国是怎么成为经济巨人的啊?让时间倒回到一八八一年,一个名叫弗朗西斯·洛威尔·卡伯特的美国人航行到大不列颠,偷走了英格兰最重要的秘密——卡特莱特织布机,那可是他妈的整个纺织业的基石。结果他妈的为美国带来了工业革命,把我们美国变成了巨人。这都得感谢工业间谍的一个小小的举动。”
我转身,踱步走过大理石地板。橡胶鞋跟吱吱作响。“我所做的就是被当成傻子耍了一把。”我说。
“亚当,”戈达德说。“你现在就像一个满腹牢骚的失败者。就跟你爸爸一样。但我知道你不是——你是一个成功者,亚当。你非常出色。你应该拿走你获得的东西。”
我笑了,轻轻地发出了笑声。“意思就是说,我基本上就是一个满口假话的骗子。一个只会胡言乱语的人。一个一流的骗子。”
“相信我,你做的事情,每天都在世界上在发生。看啊,你在办公室放了一本《孙子兵法》——你看了吗?上面说,所有的战争都是因为欺骗。商场就是战场,妇孺皆知。生意的最高境界就是欺骗。没有人会公开承认这一点,但是这就是事实。”他的声音缓和了下来。“到处的游戏规则都一样。你只是比别人玩得好一点。不是,你不是一个骗子,亚当。你他妈的是一个策略大师。”
我转动了一下眼睛,恶心地摇了摇头,转身朝电梯走去。
戈达德非常轻地说:“你知道保罗·坎米雷堤去年赚了多少钱吗?”
我连头也没回,说,“两千八百万。”
“几年以后你也会赚到这么多的。在我心里,你值这么多,亚当。你坚定,眼界开阔。你真他妈的太强了。”
我轻轻哼了一声,他可能没听见。
“我跟你说过,当你在Guru项目上挽救了我们的利益,我有多感激你吗?类似的事情不下十几件。让我正式向你表达我的感激与谢意。我给你加薪——年薪一百万。让你认购更多的公司股票,按照我们公司目前的走势,明年你可以净赚五六百万。后年就会再翻一番。你他妈的就是千万富翁啦!”
我定在了原地,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怎么应对。如果我扭头,他们肯定觉得我接受了。如果我继续往前走,他们就会觉得我是在拒绝。
“这是一个比金子还要坚固的核心集团,”朱迪丝说。“你拿到的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但是记住,这不是白给的——你得靠实力来赚取。你生来就是干这行的料。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更加擅长干这一行。在过去的一两个月里,你知道你卖了些什么吗?不是便携式通讯器材,不是手机,不是mp3播放器,而是你自己。你是在卖亚当·卡西迪。而我们就是买家。”
“我不是商品。”我在心里说,忽然觉得很尴尬。
“亚当,转过来,”戈达德生气了,“转过来,马上。”
我遵从了,表情很愠怒。
“你知道如果你走了,将会是什么后果吗?”
我笑了:“当然。你会告发我。交给警察,联邦调查局,或者什么的。”
“我不会这么做,”戈达德说,“我不会让公众知道任何关于这件事的只言片语。我只会让你没车,没房,没钱——你什么都没有。你一无所有。对一个向你这样的人才来说,这是一种什么生活啊?”
他们占有你……你开公司的车,你住公司的房子……你的整个生活都不是你自己的……我的爸爸,我已经与世长辞的父亲,是对的。
朱迪丝从桌子边上站了起来,走过来凑到我身边。“亚当,我理解你的心情。”她小声说道。眼睛湿润了。“你受伤,你生气。你觉得被人背叛了,受人愚弄了。你想像一个小孩子一样通过生气寻求发泄、自我安慰和安全感。这些都可以理解——我们有时都会有这种感觉。但是现在不能再耍小孩子脾气了。你看,你还没有陷进去。你找到了你自己。这就是好事,亚当。这就是好事。”
戈达德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我可以从银咖啡壶和糖碗上看见他脸上某些部分的倒影。他慈祥地笑了。“别把东西丢得到处都是,孩子。我知道你会做对的。”
第八十一章
我那辆保时捷也适时地被拖走了。昨晚我非法停车了。我还能指望什么?
走出特莱恩大厦,我想找辆出租车,但是连个影子都没看到。我想可以用大堂的电话叫一辆车,我觉得晕,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我抱着从办公室里拿出来的白纸箱沿着高速路一路往前走,箱子里面装着我的几件办公用品。
几分钟之后,一辆鲜艳的红色跑车从路边开来,然后在我的身边慢慢减速。是一辆奥斯丁迷你库珀,只有一个烤箱那么大。靠近人行道的窗户摇了下来,我闻到了艾莲娜身上浓重的花香香水味。
她冲我喊道:“嘿,喜欢吗?我刚刚买的。是不是很炫?”
我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红色是警报色。”我说。
“我从来不超速。”我点点头。
她说:“假设你从摩托车上下来,给我一张罚单。”
我边点头边往前走,现在没心情玩。
她开着车一步一步跟着我。“嗨,你的保时捷呢?”
“拖走了。”
“讨厌。你去哪里?”
“回家。海港套房。”没多久那里就不是家了,我忽然想到。那不是我的。
“好啦,你不能一直走。还带着那个箱子。来吧,进来,我送你一程。”
“谢谢,不用了。”
她一直跟着我,在路边慢慢地开着车。“噢,来吧,亚当,99lib.别犯傻了。”
我停了下来,走到车旁,把手搭在车顶上。别犯傻了?我一直为自己耍了她而受尽折磨,可是她不过也是在执行公务。“你——他们叫你跟我上床,是不是?”
“亚当,”她小心地说,“说真的。那不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只不过是人力资源里所谓的额外收益,对吗?”她大声笑了起来,让我不寒而栗。“他们只是要我引导你,做些帮你引路之类的事情。但是后来你却来追我……”.99lib.
“他们只是要你来引导我,”我重复了一句,“噢,老兄,噢,老兄。让我恶心。”我抱起箱子继.99lib.续往前走。
“亚当,我只是按命.99lib.令行事。你得理解。”
“就像我们以后还能互相理解?甚至是现在——你还在按命令行事,对吗?”
“噢,拜托,”艾莲娜说,“亚当,亲爱的。不要在那里得妄想症了。”
“我其实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很顺利。”我说。
“很有趣。我觉得很快乐。”
“是吗?”
“天啊,别这么认真,亚当!上床是上床。生意是生意。怎么了?相信我,上床这件事我是真的。”
我继续往前走,想找一辆计程车,但是仍然没有看见。原来我对这个地方根本一点都不了解。我迷路了。
“来吧,亚当,”她说,一步一步地开着小车。“进车里来。”我还是继续走。
“噢,来吧,”她的声音很轻柔,但听起来只是在求我,却不给我任何承诺。“你就进车里来一下行吗?”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