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朕之春秋》 第一章血色美人1 春秋大陆,周王灭商,分封诸侯,是为封建。及至今日,有秦、晋、宋、鲁、齐、楚、越七国称雄,以及数十个小国林立。周王朝逐渐衰弱,诸侯之间攻伐不断,更有诸胡纷扰,是为大争之世。 虞国国都。 虞国虽只是个小国,但因小国寡民,贫穷落后,无人来图。是以虽夹在秦、晋、郑、卫四个大国之间,除了不时要响应秦国征召之外,平日倒也安宁。 只是今日的虞国却是一片狼藉,烽烟滚滚之下,一群异族甲士正在城内肆意挥动屠刀、劫掠民众。城内哭声遍野,尸首狼藉,血流成河,宛然一副地狱景象。 不远处的窗口,一位面容坚毅的少年深吸一口气,关上了窗户,对身后的妇人道:“主母请藏在地窖中,无论一会发生什么,都不可出声。”那妇人容貌极为艳丽,此时花容失色却更惹人怜爱。她紧紧抓着少年的衣袖道:“夫君不知吉凶如何,长万莫要丢下我。” 被唤做长万的少年道:“主母请放心,长万必不会舍下主母。只您容貌实在太过惹人注目,还是先藏起来吧。”说着将地窖口打开,想了想又从袖口摸出一口短刀递给美貌妇人道:“主母请拿着这个,若是万一------” 然而话音未落,美貌妇人满脸惊慌、不肯接刀,连连摆手后退道:“不、我不想死------长万你要护我周全呀!”浑然不顾少年只有十一岁,身量还没她高。少年叹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忽然门口传来马嘶人喊之声,少年神情一凛道:“嘘,有人来了!”赶紧将妇人推入地窖,盖好地窖口。并推倒一面书橱压在上面。 男孩刚做完这一切,就听纷杂的甲叶和兵刃碰撞之声中,一群甲士拥着一名高大异族武将蜂拥而至,手中握着明晃晃的弯刀,刀身上的血迹还未干。当先几人见了少年,发出古怪的呼喝声,就要一拥而上。少年微微放低身体,握紧了衣袖内手中的短刀。 “且慢!”那异族武将身边一人叫道:“这孩子是某侄儿南宫括。——长万,快来拜见薛彻可汗。——你这孩子,还站着作甚,莫不是吓傻了?” 南宫括认得那人,正是虞城北门副将,中大夫厐谓,自己主公的好友和妹夫。他不知就里,又不愿搭理这群暴徒,故而现出惊恐之色,呆愣于地,同时将短刀藏入袖中,反手握着。 “罢了,不过是个孩子。”薛彻摆摆手。薛彻身材高大威猛,面白无须,相貌英俊,一身重甲,气度不凡。他不再理会南宫括,对厐谓道:“此次破城,唯有庞将军识时务。可恨那姬挺临死前兀自顽抗,在北门抵抗多日,伤我士卒甚众,致使虞国国君与一干大臣逃脱。不杀尽这北城百姓,难消我心头之恨!” 厐谓赔笑道:“姬挺不识时务,自寻死路。然军主既然打算在此常驻,还应以安抚为上。” 什么?郎君殉国了么?南宫括心神大乱。可是,厐谓为何会和这些羌人混在一处?莫非他已叛变投敌了么? 就在这时,只听地窖中传来一声响动,让众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了南宫括身上。南宫括急中生智,扑倒在地上,手中抱着一卷散落的竹简。 厐谓道:“小儿无状,军主莫怪。” 薛彻道:“怕是某惊吓了他—这安抚民众之事就交给庞大夫你了,小的们,咱们去找点乐子。”甲士们齐声应诺,簇拥着薛彻兴高采烈地去了。薛彻没走几步,忽然又回头道:“小女阿莲,正缺个玩伴,一会儿我让她来找你这侄儿玩耍。”说着看向南宫括,见那孩子兀自跌坐在地上,哈哈一笑道:“虞国的男孩儿,怯弱如斯。”身边甲士齐声道:“自是不比我羌人勇猛威武。”众人行走如风,转眼出了院子。 “恭送军主。”厐谓保持恭送行礼的姿势,直到一行人看不见为止。他一回神,正看见南宫括正深深地看着自己。 南宫括沉声道:“庞大夫莫非真心事贼乎?”刀已半出鞘。 厐谓咬牙,嘴角出血道:“薛彻杀害我兄长姬挺,吾恨不得生啖其肉!然而贼人势大,只能虚与委蛇,再缓图之。——怎么,你这孩子还想杀了某不成?”南宫括这才将短刀还鞘道:“长万不敢。” 厐谓赞赏地拉着南宫括的手道:“汝小小年纪,便如此忠勇刚烈,将来必成大器。”南宫括道:“中大夫谬赞了。——只是主公当真殉国了么?”厐谓叹息道:“薛彻亲帅三万大军强攻北门,兄长虽奋力抵抗,然寡不敌众,国君和相国又率先逃亡,导致士气崩溃,兄长苦斗十余合,被薛彻一刀枭首------”话音未落,南宫括怒气勃发,沉声道:“吾誓杀此獠!”话音未落,忽听地窖传来一声恸哭:“夫君!”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南宫括惊道:“不好,主母还在地窖中!” 庞府。 寝室内,美艳妇人沉沉昏睡,秀发如乌云般柔柔地披洒在枕上,秀眉微蹙,更衬得肌肤如雪,我见犹怜。一位端庄妇人细心地以丝绢将她眼角泪痕拭去,走出门来。门口南宫括和厐谓正焦急等待。 “阿嫂如何?” “主母如何了?” 两人异口同声。 端庄妇人摸了摸南宫适的小脑袋,道:“忧思过度,需要静养。可怜阿妫性子柔弱,却遭此大变,又有孕在身,怕是醒来后会更加难过。” “兄长惨死,”厐谓恨恨一拳砸在墙上道:“恨不能以身代之。”端庄妇人肃容道:“胡言乱语!你若死了,谁来为大兄报仇?!” 原来这妇人名姬雯,乃是姬挺的胞妹,,宗室贵女,厐谓正妻。其为人端庄有威严,厐谓甚敬爱之。她年纪比虞姬大得多,但因虞姬是嫂子,论辈分,却要唤虞姬姊姊。 厐谓道:“夫人教训的是,是某失言了。——汝方才说嫂嫂有孕,可是当真?” 庞夫人道:“夫君忘了,妾未嫁时曾师从名医秦越人—阿姊已有孕两月,只尚未显怀而已。”厐谓闻言大喜,以手加额道:“吾兄万幸,天不绝嗣!”与南宫括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由衷的欣喜。 庞夫人道:“阿姊自有妾看顾,夫君当速谋大事。” 厐谓道:“吾早有计较——元儿已护送国君去秦国求援,另下大夫尤浑,性情忠直,可与相约,共诛贼子。”庞夫人道:“妾本妇人,不懂这些,但凡于国有利,能为大兄报仇,夫君只管去做便是,家中之事,夫君无忧。”厐谓握住庞夫人的手道:“得阿雯为妻,乃谓之幸也。”庞夫人脸上微红,嗔道:“孩子在旁边呢。” 厐谓深吸一口气,转头向南宫括道:“长万,你在此护卫,我去去就来。” 被喂了一脸狗粮的南宫括领喏道:“括领命。”便叉手站在门旁护卫不提。厐谓匆匆出门,庞氏亦回到房中照顾虞姬。过得片刻,屋内传来低低的啜泣之声。 南宫括一惊,低声问道:“夫人?” “我、我无事,”庞夫人哽咽道:“长万莫管,我一会就好。” 庞夫人和主公自幼父母双亡,自小相依为命。如今唯一的亲人夭亡,又怎能不伤心?即便外表再坚强,庞夫人毕竟是个女子啊。 可恨的贼人! 仰头看向院落外火光冲天的天空,南宫括握紧了袖中的短刀。 尤浑府中花厅。厐谓坐了许久,尤浑方才施施然出来见客。 尤浑大约五十余岁,脸型瘦削,颇有书卷气。他板着脸,也不行礼,嘲讽道:“中大夫不去抱新主君的大腿,来老夫这何为?” 厐谓也不生气,问道:“久闻尤大夫学识渊博,有一事特来请教。” 尤浑翻着白眼道:“君不闻‘道不同,不相为谋’乎?尤浑不与背弃国家的小人为伍。” 厐谓道:“谓尝闻识人者,当观其行,而非闻其言。——谓兄长为薛彻所害,吾深恨之。今暂屈其下,只为待机而动也。” 尤浑冷笑道:“若无良机耶?便一直‘屈其下’么?” 厐谓道:“城破之前二日,某已遣子护送国君前往秦国求救,算算时间,最迟这几日就到。但贼人防备甚严,不知尤大夫何以教某?” 尤浑闻言肃然起身,长揖道:“不知庞大夫忠义,浑无礼耶!” 厐谓还礼道:“尤大夫不必如此。还望文通(尤浑的字)助我。” 尤浑道:“义不容辞!依浑观之,贼人虽有兵马三万,但纪律甚差,只知掳掠,大失人心。除北门外,其他三门大多是本地豪族在守卫。然各大豪族对羌兵皆有怨言,只差一首义之人;兼西门守将李信乃浑弟子,待老夫手书一封,可为内应。” 厐谓大喜道:“善!某亦有部曲三百,当为前驱。”二人约好起义时间,计议停当,厐谓告辞而出。尤浑待要相送,被厐谓劝住道:“文通不可。”尤浑随即反应过来,遂大骂不止,将厐谓逐出。厐谓恨恨而去,颇有怨言。自有人报与薛彻,薛彻笑而置之,从此对厐谓放心不提。 厐谓回到府中,却见门口数十个羌兵守卫,不由心中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到得花厅,只见薛彻高居上座,左右护卫林立,大喝道:“庞大夫做得好大事!” 厐谓唬得惊出一身冷汗,暗道莫非事情败露不成? 第一章血色美人2 厐谓心中着慌,面上却丝毫不显道:“不知军主何意?” 薛彻下得座位,恶狠狠盯着厐谓。厐谓只觉被一头饿狼盯住,不知不觉已然满头大汗,身体止不住微微战抖。只听薛彻问道:“汝往尤浑家中,意欲所为?” 厐谓低头道:“某奉可汗命,前往招揽之。奈何尤浑顽固,始终不从。谓无能,请可汗恕罪。” 薛彻大笑,拍着厐谓肩膀道:“吾固知晓之(厐谓字)忠于任事,相戏耳。——夫人出来罢。” 屏风后转出一牵着小女孩的妇人,容颜姣好,神情安宁。 薛彻笑道:“此某夫人杨氏及小女莲。” 厐谓赶紧行礼道:“见过妇人、见过女公子。”杨氏似是极有教养,还礼落落大方。那小姑娘约五六岁模样,骨碌碌一双黝黑大眼,神情灵动活泼,好奇地打量着厐谓。 薛彻道:“某与庞大夫一见如故,愿结为通家之好。你我可兄弟相称。” 厐谓赶紧连声逊谢道:“岂敢。”然终究拗不过,于是二人兄弟相称。 薛彻又道:“某夫人原为晋国大族之女,性情喜静。奈何某部下都是些杀才,惯不会服侍人,多有不便。前见令侄恰与莲年岁相仿,正好取来做个玩伴。不知晓之可愿意?” 南宫适十一岁,薛莲六岁,年龄哪里相仿?此不过是薛彻借以托言,表示亲近罢了。 厐谓心知肚明,却哪里敢不愿意,当即表现得喜出望外,连声答应。遂命人请庞夫人出来见礼,杨氏母女随庞夫人去后宅不提。 薛彻执厐谓手道:“某之志向,不在虞国一地。取之为前站,待我弟薛举自西,我等自东,以对秦形成夹击之势,以谋秦地。” 纵然厐谓心有怨愤,也不禁为薛彻的大手笔震惊,道:“兄长志存高远,谓深敬之。”从战略上说,这个计划不可谓不大胆,也存在很大的成功可能性,若非羌人生性散漫暴虐,不得人心,有心算无心之下,说不得真能够一举攻灭秦国。想不到这薛彻不但勇武过人,军略也甚是不凡。 薛彻哈哈大笑道:“谓弟之才,某亦深知,此正需汝出力,稳定虞城,统合战力。愿你我兄弟同心,共创大业。” 那面杨氏母女随庞夫人到得后宅,庞夫人唤南宫括上来见礼,道:“此薛彻可汗之妻女。” 南宫括正低头见礼,闻言猛然抬头,正欲发狠,却被庞夫人握住了手腕低语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继而扬声道:“长万,此乃莲公子,汝可好生伺候,不得怠慢。”说罢以目视之。 南宫括深吸一口气,垂手道:“诺。” 薛莲约略五、六岁年纪,大约是平日养尊处优的缘故,是以并不怕生,她肌肤白嫩,小脸红扑扑的,同时具有薛彻的英气和杨氏的美貌,眉目如画,双手双脚都套着银铃,宛若粉雕玉琢一般,就这么摇摇摆摆走到南宫括面前,一双黝黑的大眼睛望着男孩道:“汝便是长万大兄罢?莲听父汗说过你,你的胆子很小,看见父汗都吓得跌倒了。为何父汗却说你这性子正好适合当莲的玩伴呢?” 南宫括:“――――――” 杨氏斥责道:“阿莲不可无礼。”庞夫人却笑道:“小儿辈的事情,无妨的。长万,汝可带女公子去玩,但必须护其周全。” 南宫括只得领诺,向薛莲道:“莲公子,请随长万来。”薛莲却不肯动,只向南宫括伸出双手娇声道:“阿莲要抱抱。”南宫括闻言神情一滞,为难地看向庞夫人,却见后者笑着点头:“你便依莲公子便是。” 南宫括无奈,只得抱起薛莲。南宫括虽只有十一岁,但因自幼习武,身量颇长,勇力非寻常孩童能比,抱个小女娃并不吃力。 看着两个孩子在一众仆妇陪同下离去,杨氏笑道:“长万这孩子倒是讨喜。莲儿看起来颇喜欢你家长万,平素除了我和夫君,她轻易不和人亲近。只是难为了这孩子。”庞夫人笑道:“能得莲公子和夫人喜爱,也是长万的福分。” 杨氏笑道:“我等夫君既然已经兄弟相称,你我也不必如此拘礼,但以姐妹相称便是。” 庞夫人道:“这如何使得?”却拗不过杨氏坚持,也只得应了。二人皆是出身大族,非寻常无知妇人。庞夫人自幼学医,性情外柔内刚;杨氏却是传统大族贵女,性情温婉矜持,相处得竟是相当愉快。 庞夫人问道:“姊姊既是洪洞杨氏贵女,为何会嫁与羌人?” 杨氏道:“儿往游秦地,为彼所获。” 庞夫人表示明白了,原来是出远门的时候被捉去的,于是又问道:“可曾想过逃离之?” 杨氏叹道:“既已失身,无颜归家。幸而夫君仰慕华夏衣冠,一族皆习中国礼仪,取中国姓名,待日后取了秦地,自是秦人。” 庞夫人道:“恐四方征伐,多造杀孽。” 杨氏道:“出嫁之人,以夫为天。只可顺之,不可逆之。——妹妹亦当顺从庞大夫,安稳内宅,成其大业。” 庞夫人道:“善。”心中却明白这是个读书读傻了的妇人,看似聪明,却毫无主见。于是换了话题,说些琴棋书画、花鸟鱼虫之类,曲意奉承,宾主遂相谈甚欢。 另一边南宫括抱了薛莲游园。那薛莲年幼娇憨,倒也不甚难带。只性子活泼,一会儿要扑蝶,一会儿要戏水,一会儿又要爬树,将南宫括折腾得够呛。 不过南宫括身子壮健,倒也支撑得下来。只苦了一众仆妇,追在身后提心吊胆,大惊小怪,口中连呼“小祖宗”不迭。 这会儿薛莲又撺掇着南宫括去树上掏鸟窝。南宫括却不愿,道:“若取了鸟巢,雏鸟无依,母鸟失亲,致骨肉分离,非仁也。”此言一出,旁边一仆妇便喝道:“大胆竖子,安敢忤逆主上?”却被薛莲制止。 薛莲道:“长万大兄虽胆小,但颇有仁心,莲儿听大兄的,不要小鸟啦!”南宫括本已做好了受罚的准备,闻言心中大震,他看向薛莲,只见她虽年幼,但眉目如画,神态纯真娇俏,竟是十分可爱。不由心中暗道:此女虽幼,却是颇明事理。 当然,对于胆小云云的评价,南宫括持保留意见。 好容易薛莲玩得累了,被仆妇抱去睡觉,南宫括方得脱身。如是几日,薛莲只缠着南宫括玩耍,与之日渐熟稔,口呼:“长万大兄。” 厐谓日日小心做事,将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薛彻信重。 三日后。 厐谓得了尤浑书信,得知援兵将至,暗暗聚集兵甲,被南宫括觑见。 夜中,南宫括来见厐谓。 厐谓正在擦拭剑刃,见了南宫括,问道:“长万来此何为?” 南宫括道:“特来相助。” 厐谓道:“吾谋大事,你这小儿有何能为?” 南宫括答曰:“括尝闻,‘有志不在年高,无谋空活百岁’,成事者岂在年齿长幼?今中大夫欲谋大事,括亦欲为主公报仇,岂能置身事外,坐观成败?” 厐谓笑赞道:“长万胆气过人,虽年幼,诚豪杰也。”将手中佩剑插入剑鞘,递给南宫括道:“此剑赐予汝,可伴某左右,一同杀贼。”南宫括也不推辞,坦然接剑应诺,紧随厐谓身后。 厐谓大踏步走至府中校场,早有五百甲士在此等候,此皆厐谓部曲。厐谓道:“薛彻杀我亲友,夺我家产,辱我妻女,此仇不可不报!且随某杀敌!” 众曰:“愿效死力!” 是夜乌云遮月,众人手执火把蜂拥而出。羌兵纪律涣散,巡夜士兵大多寻欢作乐去了,只有小股巡夜者,也不甚仔细。有心算无心之下,不大功夫,沿路羌兵已被杀了干净,便有几个漏网之鱼也不去追赶,直奔南门。 杀至南门下,城门两旁诸多草垛纷乱摆放,挡住去路,于是不得已遣人清理。这时一小将率数百人拦住去路,俱是盔甲整齐,纪律严明。厐谓大惊,对南宫括道:“莫非事情败露?”南宫括上前一步,朗声道:“庞大夫反正杀贼,何人胆敢拦住去路?” 对面小将闻言滚鞍下马,抱拳道:“原来是庞大夫!小将乃巡城司马李信,奉尤大夫之命,特来接应!南城贼将已被某所诛。” 厐谓观那小将身高臂长,眉目清秀,然浑身鲜血斑斑,显然经过一场厮杀。不由大喜道:“得小将军相助,大事成矣!”遂命燃起烽火,打开城门,准备接应援兵入城。眼见城门缓缓而开,正在这时,忽听空中霹雳一声大喝:“好贼子,胆敢赚某城门!”厐谓浑身看去,只见一将拍马舞槊而来,势如奔雷,转眼连斩数人,奔至面前,不是薛彻是谁?不由大惊道:“何来之速也?!” 却说薛彻将妻子放于厐谓府中,自己却夜夜宿眠于宫中,好不得意。这天和众将吃酒,方至半醺,忽见南门火起,起初尚不在意,问:“如何失了火?”这时数名被杀散的士卒来报:“厐谓反了!”薛彻初时尚且不信,道:“厐谓乃某兄弟,怎会反叛?休得胡言!”然而火势渐大,更兼喊杀声四起,又有人来报:“厐谓已取南门!” 薛彻这才醒悟,大怒道:“书生安敢欺我!”其时城中四面火起,一时召集不得大军。遂命副将收拢兵马,自己则匆忙带上亲卫三百余人,杀奔南门而来。 正遇见厐谓指挥士卒打开城门,于是飞奔而至,连斩十余人,转眼便杀到厐谓面前,挥槊刺来。厐谓武艺只是平平,如何挡得住这一槊?惶恐间面如土色,暗叫:“吾命休矣!”一槊刺去,顿时血光飞溅! 第一章血色美人3 且说厐谓闭目道:“吾命休矣!”身子被一股大力拉扯,摔下马来。只听南宫括道:“庞大夫留神!”原来是身侧南宫括在千钧一发之时,将其拉下了马,长槊搠在马颈,血光飞溅,那马哀鸣一声,倒地而死。 薛彻一击不中,复一槊刺来,却惹恼了小将李信,大喝道:“贼人休要逞凶!”拍马舞槊迎上,挡了下来。只听打铁也似一声巨响,薛彻身子微微一晃,李信胯下马“唏律律”一声鸣叫,手腕酸麻不已,不由暗暗心惊:“这贼子好大气力。” 薛彻也微微诧异,勒马道:“能接我薛彻一槊,在你这年纪倒也难得,来将可通名。” 李信道:“某上党李信是也!” 薛彻道:“汝非我敌手,念尔年幼,饶你一命。——速速退开,某只要厐谓性命。” 李信道:“若想伤庞大夫,须从某尸身踏过!” 薛彻大怒:“不知死活!”挥槊猛击。李信勉力抵挡数合,奈何薛彻有万夫不当之勇,逐渐不支。薛彻匆忙之间,所部不多,却都是精锐骑兵,往来冲突,马刀挥砍,李信队纷纷落马,伤亡惨重,眼看就是全军覆没之局。 南宫括大叫:“全体都挤过去!——庞大夫!请速下令!”厐谓刚缓过神来,听了南宫括叫声,猛然明白过来。薛彻人少而精锐,且大多是骑兵,万万不能让他们扯开空间连续突击,否则很快必将溃败。厐谓本是聪明之人,当机立断命令道:“全体突进!休要管什么阵型,突击!” 厐谓部大多是家丁部曲,执行力极高,各个奋勇。于是众人一同上前,将薛彻等人围在中心,在数十人被马踏破了胸骨而死后,终于缠上了薛彻骑兵。城门口通道本就不大,还被许多草垛堵住,薛彻所部速度无法提起,一时冲突不出,反而因为骑马目标大,连续或被戈扫,或被弓射,纷纷落马。将近千人挤在城门前,各种口音的叫骂和惨呼声不绝,断肢和鲜血泼洒得遍地都是,宛若修罗场一般。 薛彻数次将要冲到厐谓身前,均被李信拼死挡住,大怒:“厐谓,汝这无耻之徒!某待你如兄弟,如此亲厚,何故反我?” 厐谓答道:“汝伤我兄长,害我百姓,何谓亲厚?!某与汝不共戴天!” 薛彻气得大叫,挥槊冲来,却再次被李信挡住。李信身披十余创,流血不止,兀自不退。薛彻虽占尽上风,一时竟拿不下他。 忽然马蹄声轰鸣,有人大叫:“贼人援兵将至!”转眼数千羌人骑兵杀到,只一个冲锋,庞军便死伤惨重。 眼见就是个里外合围之势,厐谓叹道:“天不助我!——长万,汝一少年,无人注意,可速速逃命去吧。”说罢就要拔剑自刎。南宫括急忙拦住道:“大夫岂可轻生?请即下令,点燃草垛,可阻敌军。” 厐谓喜道:“不想长万勇而多智!”急命弓手放火箭,点燃草垛。战马畏火,逡巡不前,甚而胡乱冲突,羌军一时大乱。庞军趁机收拢,稳住阵脚。 李信浑身浴血,被扶下战马。厐谓问道:“小将军还能战否?”李信不答,浑身颤抖,喘息不止,显然是脱力了。从者急忙为其包扎。薛彻聚拢兵马,连续突击,庞军伤亡惨重。厐谓于是向南宫括道:“不想薛彻如此勇悍,如此奈何?” 南宫括道:“括亦无计可施。事到如今,只有死战。”说罢拔剑上前,连斩三人。李信见了,振奋道:“壮哉,吾岂可落后!”弃了马槊,换了较轻的长矛,一矛刺死一名偷袭南宫括的羌兵。两人并肩而立,相视一笑。 “某上党李信。” “某虞城南宫括。” “今日与君共死!” 这年南宫括十一岁,李信十七岁。此时二人尚不知,在不远的将来,他们将成为战国的风云儿之一,拨弄天下。 大喝声中,两位少年并立杀出,一时稍遏羌军攻势。然而羌兵人多,战到此时,厐谓军人困马乏,死者甚众。眼看薛彻一槊将李信扫下马,直冲而来。南宫括亦被十余名名羌兵围住,左支右绌,岌岌可危。 薛彻冲到近前,厉声喝道:“厐谓,如今可有话说?!” 厐谓坦然横剑于身前道:“某身为虞国大臣,上不能定国安邦,下不能保护兄长,早该就死。吾苟且偷生至今,原欲为报兄仇。奈何力所不及,如今唯死而已!”薛彻叹息道:“吾以为虞人皆鼠辈,谬矣。”催动坐骑,挺槊欲刺。 忽然城门外杀声大起,一队骑兵飞驰而来,均是黑衣黑甲,形容彪悍。为首武将容貌魁伟,其声如雷:“秦国大军来也,虞军速速避让!”虞军早已不成阵型,闻言纷纷避让不迭,生恐被奔马所踏,登时现出了身后的羌军。伴随着秦将话音,一阵箭雨袭来。羌军不防,数十人中箭落马,攻势为之一滞。 薛彻仗着武艺高强,一面挥槊格挡箭枝,一面喝问:“来者何人?!” 黑甲大将道:“秦国公子荡在此!” 此时乌云遮月,恰恰起了一阵大风,羌军出于下风,不由被风沙迷了眼睛。秦国黑甲骑军人人身披两层盔甲,大呼:“风!”骤然杀至,如同天崩地裂,势不可挡。刀砍矛刺之下,如刀切牛油,羌军纷纷落马。薛彻怒喝连连,来战公子荡,不防一阵大风迷了眼睛,而后者借着马的冲势和风力,只一矛便击落薛彻兵器,复一矛刺伤薛彻右臂。公子荡大笑,正要取薛彻性命,却被其亲卫拼死抵住。嬴荡杀得兴起,连斩数人,羌兵为之胆丧。薛彻怒极,换了兵器就要上前,却被副将死死拉住缰绳道:“军主不可!敌军处于上风,其势不可挡,且军主受伤,我军士气已沮,而敌军众多且精锐,城中四处乱起,若北门失守,吾等死无葬身之地矣!” 薛彻扬天长啸,深深吐出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数年谋划、惜乎功亏一篑——撤军!”留下小部断后,大队冲出北门而去。公子荡率部追杀七十里而还,斩首上千级,得旌旗战马无数。 厐谓早早躲在一旁。他原以为必死,不想绝处逢生,心情一放松,只觉双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这时一骑在厐谓面前停住,一小将下马道:“孩儿来迟,幸喜大人安好。”来者样貌英挺,与厐谓绝类,正是厐谓长子庞元,年方十九岁。 “某无事,”厐谓道:“长万和李信将军不知如何,我儿速速寻之!” 此时一声惊雷,空中银蛇乱舞,终于下起了大雨,雨如瓢泼,混杂着死伤者的鲜血,很快在地面汇成了红色的小溪。 伤者的哀嚎,士卒的嘶吼,战马的哀鸣,雪亮的剑光,漆黑的衣甲。 南宫括猛然睁开眼,刚欲动弹,只觉浑身疼痛不已。迷茫的目光逐渐清明,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身上裹满了绷带,整个人发出一股浓郁的草药味。窗外暴雨已歇,传来断断续续的屋檐滴水,水打芭蕉之声。 我这是------得救了? 不知庞大夫如何?是了,我既无事,想必庞大夫事成矣。——那些黑甲骑兵,当真雄壮。秦国为我虞国宗主国,果然名不虚传。 南宫括勉力忍痛起身,只觉一阵晕眩。 “你失血过多,还需注意休息。”庞夫人端着摆满药罐和绷带的托盘站在门口,笑眯眯的,神态轻松喜乐。 南宫括行礼道:“多谢夫人相救。” “无须多礼,说起来,你还是夫君的救命恩人呢。”庞夫人随手将托盘放在案上,扶着长万坐下:“不想长万小小年纪,竟能临危不乱。” 南宫括道:“夫人言重了。不知李信将军如何了?” 庞夫人作色道:“长万为何不问夫君,反先问外人?” 南宫括淡然道:“观夫人神情,庞大夫自然无恙,又何必问?” 庞夫人笑了。 “夫君夸你虽年少却勇而有谋,果然如此。”庞夫人道:“那少年伤得比你还重,估计还要好好躺上数日,不过他身子极壮健,应是无恙。” 南宫括道:“如此便好—不知主母可曾醒来?长万欲前往拜见。” “你身子未好,不便走动------罢了,”庞夫人看到南宫括坚定的神情,改口道:“随我来罢。” 卧房中,息夫人怔怔而坐,神情哀婉。 庞夫人轻声道:“阿妫,长万来看你了。” 息夫人闻言先是瑟缩一下,继而回头见是南宫括和庞夫人,忽然脸上留下泪来:“长万!” 南宫括行礼道:“见过主母。” 息夫人急忙起身,扶住南宫括:“长万有伤在身,不要多礼。——你这孩子,好不晓事!厮杀本是大人们之事,你为何偏要掺和?!夫君已经去了,若你再有个闪失,教我一人可如何是好?” 息夫人性子温柔怯弱,虽是生气,但说话仍是轻声细语,并无主母的威严,更何况南宫括知道她一向视自己如子侄,眼下也是因为担心而生气,是以心生暖意,垂首道:“长万知错,主母莫恼。” 庞夫人一旁道:“阿妫莫要责怪长万,若非长万,夫君或已遭不测。” 息夫人这才道:“我知长万素有勇力,但你只是个少年,以后不可如此逞强。”南宫括自是唯唯诺诺而已。 气氛缓和下来,息夫人问了南宫括几句话,南宫括简要叙述,血腥激烈之处一言带过,仍让息夫人惊叹不已。这时庞夫人提醒道:“阿妫你有身子,长万重伤未愈,你们需要多加休息。”于是长万向二位夫人拜别。忽闻院中传来呵斥和妇孺啼哭之声。 息夫人吓得脸都白了,道:“何事喧闹?” 南宫括道:“二位夫人莫惊,待长万去看看。” 南宫括出门,正见庞元押着十几个妇人跪在院外墙边,有个妇人哭泣不止,庞元大怒,只一刀,便将那妇人的头砍了下来! 第一章血色美人4 南宫括认得那妇人,正是薛彻之妻杨氏。想那杨氏也是大族之后,性情温婉,只因所嫁非人,落得如此下场。 杨氏尸身扑倒于地,一个小女孩哭喊道:“阿母!”扑在杨氏身上哭泣。庞元喝道:“如此聒噪!”复扬刀欲砍,却不妨被人抓住了手腕。惊回头,见是南宫括,脸色放沉道:“长万何意?!” 南宫括道:“男子厮杀,妇孺何辜?兄长刀下留人。”他不忍见薛莲横死,故而相劝。 庞元不屑道:“妇孺何辜?那薛彻残害我虞国百姓,行禽兽之举之时,可不曾放过妇孺!此乃报应也!——长万放手!” 南宫括沉声道:“若我等亦如此,与薛彻何异?” 庞元喝道:“南宫括,汝之主君死于薛彻之手,你现在还想着放过此**女,何其迂腐!亏父亲将尔夸上天去。——你放不放手?!” 南宫括坚定道:“但括在,决不能无视这等暴行。我不会放手!” 南宫括力大,庞元虽已成年,一时竟挣不脱,不由大怒道:“竖子大胆!”将刀交左手,便要砍向南宫括。南宫括昂首而立,毫无惧色。庞元原本只想吓唬后者放手,却见南宫括连眼睛都不眨,不由心下恼怒,暗道:区区一个家将,当某不敢杀汝乎?正欲下狠手,只听一声大喝道:“住手!” 却是厐谓赶到,一把抢过庞元手中刀,掷于地上道:“长万自幼与你一起长大,你怎下得去手?!” 庞元不服道:“大人!” 厐谓喝道:“还不向长万道歉?!” 庞元终究不敢违逆父亲,万般不情愿地草施一礼道:“是为兄不是,长万莫怪。” 南宫括急忙还礼道:“是括鲁莽,怎敢当公子之礼。” 庞元闻言哼道:“汝知道便好。” 厐谓怒道:“汝这是甚态度?!” 庞元道:“父亲眼中只有长万,何不干脆让他当儿子?”厐谓气得倒仰,抢过庞元刀鞘便打,庞元一溜烟逃了。厐谓还要追赶,被南宫括拦住道:“此事长万亦有过错,劳动大夫动怒,括心不安。” 厐谓叹道:“元儿太过任性,罢了,不说他。长万身体可好些了?” 南宫括道:“蒙夫人医治,已无大恙。” 厐谓道:“如此甚好。” 南宫括道:“括冒昧,恳请大夫饶过这孩子一命。” 厐谓道:“此薛彻之女,干系重大, 若轻易纵之,恐国君见责。”南宫括神情黯淡下来,道:“是长万僭越了。” 厐谓道:“但若看守不严,被其潜逃,某亦无可奈何。” 南宫括闻言一怔,抬起头来,却见厐谓已背手而去。不由深深对着厐谓行了一礼,道:“谢庞大夫!” 他看向薛莲,却见小女孩脸上泪痕未干,也正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是夜,晴,有月当空。 虞城北门外。 南宫括牵着一匹驽马,马背上两侧挂着两个竹筐,一边放着睡得正香的薛莲,一边放着糕点和清水。 “我最多只能做到如此了。”南宫括看着薛莲泪痕未干的小脸,想了想,又取出袖中短刀,连鞘放入女孩的怀中。 这把短刀乃是姬挺送给南宫括的两件十岁生日礼物之一,另一件礼物,则是“长万”这个字。 在这个乱世,人人命如飘萍,我亦不知明日如何。愿你好运罢。 南宫括轻轻拍了一下马臀,驽马缓缓而行。月色如雪,映在薛莲的脸上。女孩皱着眉头,喃喃道:“阿母------” 南宫括就这么看着驽马走远,良久,发出一声轻叹。 翌日。 “长万、长万!” 因昨夜睡得晚,南宫括起得迟了,于梦中忽闻人唤他。 南宫括正起身间,厐谓已进门道:“兄长灵堂已布置毕,汝速速梳洗,随某前往接待宾客。” 南宫括称诺。 至灵堂,息夫人神情凄婉,只知哀哀而哭,庞夫人一旁相劝,唯恐动了胎气,自是无法接待宾客。于是南宫括和厐谓,一在外,一在内,主持丧事。 期间下大夫尤浑前来吊唁。李信本重伤在身,也一同前来。 厐谓道:“尤大夫来便罢了,司马身受重伤,理应静养。” 李信答道:“姬大夫忠义无双,信甚敬之。” 尤浑捻须赞道:“信儿知礼。”原来李信乃尤浑自幼养大,名为师徒,情同父子。 厐谓对南宫括和庞元道:“元儿、长万当与司马为友。” 二人齐声应诺。自此三人相交甚笃。 此时忽闻报:“严司徒、肩司空到!” 厐谓道:“严飞与肩昌乃国君宠臣,我等当出门相迎。”于是众人一同出迎。 见礼毕,严飞、肩昌道:“有旨意:姬挺忠义、厐谓、尤浑等人复国有功。擢厐谓为上大夫,领司寇;尤浑为中大夫,领修史;李信、庞元、南宫括为司马。追姬挺为左师,其妻赐宅邸、良田若干。” 众人谢恩,息夫人亦在其中,由庞夫人扶着,垂泪谢恩。严飞、肩昌二人见了,惊为天人,一时竟失魂落魄,直勾勾盯着息夫人瞧。南宫括心中恼怒,遮挡在息夫人身前。 厐谓亦是心中不快,道:“二位大夫可还有要事?庞某还要处理兄长丧事,恐不便作陪。” 严飞二人自知失礼,遮掩几句,悻悻然而去。 尤浑随后亦告辞。 李信道:“此二人何其无礼!” 尤浑叹息道:“奈何他们为君上所喜。” 李信道:“主公不可听之任之。” 尤浑道:“若有变,吾自不会坐视。” 话说严飞、斗椒二人回去交旨,等候通传之时,严飞赞叹道:“世上竟有如此美人!”肩昌道:“若能得春宵一度,死也甘愿!” 话音刚落,一人大笑道:“何等美人,令二卿如此赞叹不已?” 二人一惊,但看清来者是一位身材短小,服饰华美的胖子后,便齐齐施礼道:“见过君上。”来者正是虞国国君姬权。 姬权一向好色,又与二人厮混惯了,追问道:“无需多礼——你二人方才所说美人是何人?” 肩昌道:“回禀君上,我等方才所说着,乃公子挺之遗孀也。” 严飞道:“是极是极,此女乃息国贵女,气质娇柔,有倾城之色。据闻人称‘虞美人’、‘玉美人’。当真肤白如玉,我见犹怜。” 姬权闻言心痒难耐,道:“我欲往观之,却又恐多有不便,奈何?” 严飞却笑道:“这有何难?” 正是:红颜惹是非,玉容招祸端。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章公子无忧1 第二章 公子无忧1 却说虞君姬权听闻息夫人美貌,起了觊觎之心,却又道:“这息夫人到底是吾弟妻,又是忠臣遗孀,吾若往观之,恐多有不便。” 严飞闻言,不由暗自腹诽虞君想偷吃又怕腥,面上却笑道:“这有何难?” 虞君急道:“爱卿可有良策?” 严飞道:“君上既赐了息夫人宅邸,臣闻挺公子生性豪迈,交友广阔,致使家无余财。君上可择日以赏赐财物之名前往拜访,自可一睹芳容。” 虞君闻言大喜道:“严爱卿果然多智也!” 肩昌生怕被严飞抢了风头,亦献计道:“虞君可假抚慰之名,携夫人同往,待诱出美人后,自可为所欲为。” 虞君喜道:“妙哉!” 却说息夫人于姬挺下葬后,在厐谓府中待了半月,便向厐谓辞行。 厐谓道:“阿嫂为何着急离开?可是府中有所怠慢?” 息夫人道:“连日多蒙照顾。然我不过一孀居妇人,过多打扰,终是不便。今幸有国君赐宅,当归之。” 厐谓和庞夫人对视一眼,知道息夫人所言是正理,于是道:“既如此,某不便强留。但夫人有事,遣长万告知,谓不敢辞。” 庞夫人亦道:“既有宅邸,怎可无仆役?待会阿妫可在府中挑选使役,供你打理杂务。”说罢,唤来府中下人。庞府中因有家将,故而下人甚多,约七十余人,乌泱泱站满了花厅。 息夫人谢过二人,挑了一名侍女、两名粗使婆子、一个小厮。 庞夫人道:“阿妫如何才挑了这几人?” 息夫人答道:“夫君不在,仅靠国君赏赐的田地度日。若租金少了,便养不起许多人;租金多了,又恐佃户艰难。又我府中便只我与长万,故此数人便足矣。” 南宫括在一旁听着息夫人娓娓道来,脸露欣赏。这才是自己的主母,虽然性子柔弱,却仁慈善良,懂得取舍。 送夫人和长万离去后,厐谓对庞夫人道:“一向只知阿妫柔弱,却不想进退有度,颇有智慧。”庞夫人道:“阿妫亦是息国贵女,怎会有差?只可惜兄长早逝,只留下遗腹子,恐日后阿嫂多有难处。”厐谓道:“吾自会帮衬,夫人无忧。” 却说息夫人到了新府,只见府邸甚大,府中花木繁盛,还有半亩睡莲,一处校场,甚为满意。 洒扫整治之事自有仆妇去做,息夫人只拉了南宫括道:“夫君早去,我身边只得长万一个可信之人。望长万怜我寡居,不可相弃。”南宫括拜道:“主母言重了。主公视括如己出,长万不敢忘恩。” 过得数日,宫中忽然传来旨意,国君和夫人要来拜访。息夫人唤来长万道:“国君要来,不知何意?” 南宫括道:“主公为国捐躯,国君前来探望,是应有之义。主母以礼相待即可。” 息夫人安下心来,南宫括却只觉心中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 及明日,国君和夫人来访,息夫人在门前相迎。见礼之时,虞君瞅见息夫人,只觉天香国色,惊为天人,三魂丢了两魂,七魄没了五魄,当场丑态毕露。南宫括见了,沉声道:“君上为何不令主母平身?” 虞君方才醒悟道:“免礼、免礼。”一双眼睛只在息夫人身上打转,哪有半点君臣礼仪?一旁严飞见了,咳嗽一声道:“挺公子为国捐躯,国君甚为痛心——国君?” 虞君这才如梦初醒一般,连声道:“是、痛心、痛心得很。”也不知是痛心姬挺之死,还是痛心美人不属于自己。 国君夫人道:“国君早拟前来探看,只是百废待兴,国事繁忙,望妹妹勿怪。” 息夫人被虞君看得有些害怕,闻言道:“不敢。请国君、夫人入内叙话。” 入得花厅,众人依次落座。 虞君道:“挺弟乃吾手足,奈何英年早逝,吾甚憾之。”息夫人垂泪道:“夫君有知,必感君恩。” 虞君见美人垂泪,如梨花带雨,瞧得目眩神迷,心中更加急不可耐道:“夫人勿哭。”说着竟伸手将息夫人珠泪拭去。息夫人惊慌失措,睁大了眼睛看向虞君,却不知此楚楚可怜之神态更令得虞君神不守舍。 南宫括大怒,挡在息夫人身前道:“国君无礼!”南宫括年纪虽小,但经历战场,气势俨然。虞君心虚,道:“吾只怜惜弟妹,并无他意,并无他意。望弟妹勿怪、勿怪。” 南宫括哪里肯信?但对方毕竟是主君,既然认错,不便追究,只得愤愤然退在一旁。 国君夫人见了,笑道:“妹妹容色殊丽,然穿着太过朴素。我带了一些衣物服饰,可供梳妆。” 息夫人垂首道:“夫君尸骨未寒,不敢打扮。” 国君夫人笑道:“便是暂时不穿,也该试试是否合身,也好及时裁改。”说罢竟是径直拉着息夫人去后堂试穿新衣。息夫人性子柔弱,不敢相拒。南宫括微觉不妥,待要跟去,却被严飞拦住道:“汝主母更衣,难道也要跟随么?”方才作罢。只是心中愈加不安。 又过得片刻,虞君道:“国事甚多,尔等可在此等候夫人,吾先回宫了。”南宫括要相送,不允。 虞君出了门,却并不回宫,自后门而回,肩昌率一众甲士早在此相迎。引着虞君到了息夫人卧房,息夫人正在屏风后更衣。虞君夫人悄悄退开,虞君推门而入,觑见屏风后的曼妙身影,不由血脉贲张,难以自持。 息夫人听见开门之声,以为虞君夫人出门,问道:“阿姊要出去么?” 虞君哪里还忍耐得住,推倒屏风,一把抱住息夫人,只觉如软玉温香在怀,不由赞道:“果然肤白如玉,面若桃花——'玉美人'诚不我欺也!”说罢一张臭烘烘的嘴就要乱拱。息夫人惊得几欲昏倒,急忙一面推拒,一面大叫:“长万救我!” 虞君恶狠狠道:“汝若不从,阖府无存!”息夫人性子本来柔弱,想到腹内孩儿,只得放弃挣扎,泣声道:“妾愿从,只求国君轻怜。” 虞君大喜道:“如此美人,怎忍粗狂?”于是俯身而就。比及交接,只觉紧窄逼仄,妙趣非凡,奇道:“何如处子乎?”息夫人含羞垂泪道:“妾会内视之法,可使如初。”虞君甚悦之,恣意怜爱不止。 此正是:横倒屏风涌入屋,美人垂泪君猪突。 却说南宫括在花厅等了许久,终于觉得不对劲,便要入内查看。严飞拦住道:“南宫大夫止步。”南宫括道:“吾在自家行走,莫非还需汝准许?”严飞只是不允。二人正争执间,忽见国君和夫人从内庭走出,南宫括大惊道:“君上不是回宫了么?” 虞君不答。严飞早迎上,谄笑道:“如何?” 虞君哈哈大笑,一脸满足之色,连连道:“妙不可言,妙不可言!”一面大笑,一面大步而出。 眼睁睁见虞君一行人远去,南宫括急忙飞奔入内。只见主母门外无一人伺候,房门半掩。南宫括呼唤几声,无人应答,一横心,推门而入,只见息夫人玉背半露,拥着薄衾默默垂泪。 南宫括赶紧背身掩门,道:“长万失礼了。”上前为息夫人批衣。息夫人只是流泪,并无其他反应,直如个木头人一般。南宫括虽年少,此时如何还不知发生了何事?于是紧握双拳,问道:“可是国君?”见息夫人微微点头,南宫括只觉心头一股业火往头上窜,霍然起身:“待括杀了这昏君,为主母出气!” 息夫人急道:“长万不可!” 南宫括道:“为何?” 息夫人道:“长万此去无论成败,必死无疑。” 南宫括愤然道:“主辱臣死,括受主公大恩,岂惧死乎?” 息夫人叹道:“然若国君震怒,要加害于我等,夫君的唯一骨血何如?” 南宫括闻言怔住,半晌道:“如之奈何?” 息夫人道:“夫君早逝,长万年幼,我常恐无依。今妫既失节,国君心中必然有愧,吾儿有依靠矣。我等当虚与委蛇,待我儿长大成人,再做计较。” 南宫括闻言泪流满面,以头抢地道:“括无能,使主母受此大辱。” “长万可知杨氏之死乎?”息夫人叹道:“在这乱世之中,我等女子,若失了依靠,便是出身高贵,又算得什么呢?”语音幽幽,难以听清。 南宫括想起了被庞元杀鸡般斩首的杨氏,心中恻然,道:“括愿舍命守护主母!” 息夫人扶起南宫括道:“我唯一能信任者,也只有长万了。”主臣二人,相顾流泪无言。 第二章公子无忧2 自是虞君便常常带着严飞二人来会息夫人,行那荒唐之事,有时兴起,居然三人同乐,毫无君臣之礼,上下之防。息夫人为了腹中孩儿,曲意奉承,默默忍耐,只常常在夜深无人处哭泣。 南宫括深恨自己无力,每日勤练武艺骑射不辍,并常常与李信、庞元较量。信、元二人均使长槊,而括独爱方天画戟。李信劝道:“画戟使用不易,非常人可学,长万何不学槊?”庞元亦劝之。南宫括却道:“正要学非凡之武艺。”三年有成,信、元二人虽年长,却均不能胜之。 又过了数月,息夫人显怀,虞君方才稍稍收敛。又数月,产下一子。息夫人和南宫括大喜,曰:“天不绝吾嗣!”夫人为孩子起名无忧,对虞君伪称是他的孩子。虞君甚喜,赐下许多财帛珠宝,往来更加频繁。 这日庞夫人探望息夫人归府,闷闷不乐。厐谓问其故,庞夫人初时不肯言,厐谓再三询问后方道:“妾观阿妫似与国君有苟且之事。”厐谓大惊道:“竟有此事?!吾当谏之!”随即唤来庞元道:“国君昏聩,吾当死谏。恐牵累你们母子,汝二人可速速收拾细软,前往秦国投奔荡公子。”庞元问明缘由后,道:“大人和不与孩儿同去?”厐谓叹息道:“兄长为国而死,遗孀却受此侮辱,某不能坐视也。吾食君禄,当尽臣节。我儿不必再说,速速离去。” 庞元和庞夫人知道厐谓心意已决,大哭而去。厐谓整束衣冠,乘车入朝面君。 虞君问道:“爱卿所来何事?” 厐谓正容道:“臣听闻君上经常出入我兄长府上,以为不妥。先兄为国捐躯,只余孤儿寡母,君上当留忠臣体面。” 虞君面红耳赤道:“哪有此事、哪有此事。” 严飞一旁喝道:“大胆厐谓,胡言乱语!” 肩昌亦道:“就是,汝可有实证?” 厐谓道:“如此事情,谓何来实证?” 严飞道:“若无实证,便是诽谤君父,汝可知罪?!” 厐谓坦然除冠道:“若无此事,谓有谤上之罪;若有此事,臣愧对兄长。臣愿一死,望国君无则加勉、有则改之。”说罢对着大殿石柱撞去。 虞君惊得起身,对左右连道:“速速阻之!”却哪里来得及?厐谓**迸裂,当场身死。可怜厐谓忠义,没有战死沙场,却枉死于此。 虞君顾左右惊惶道:“寡人可未曾说要杀他啊?” 严飞躬身道:“厐谓出言狂悖,自知失礼,故而以死谢罪。君上不必介怀。”又遣人去庞府拿人,却得知已空无一人。于是肩昌道:“厐谓有不臣之心,死有余辜。”虞君深以为然,遂下令通缉庞元母子。尤浑得知此事,虽心中忧愤疑惑,但终究不知详情,只得忍耐。 而厐谓既死,君臣三人更无忌惮,一日散朝后,群臣刚走,竟在朝堂上议论息夫人之妙处,恰好尤浑尚未走远,闻言勃然大怒! 尤浑道:“臣尝闻,君臣之道在乎礼。臣无礼则不臣,君失礼则不君。今有左师姬挺,宗室忠烈,为国捐躯,尸骨未寒,君上竟不顾伦常,辱其妻室,还于朝堂之上言此淫秽之语!试问君臣之礼何在?国家颜面何在?!君上宁无愧乎?!” 虞君羞惭,以袖掩面。严飞、肩昌一旁劝解道:“君上只是一时糊涂,尤大夫勿恼。”尤浑须发俱张,怒道:“国君失礼,俱是你这两个小人作祟!”竟是挥拳就打。尤浑年迈,又素有威望,严飞、肩昌不敢还手,被打得鼻青脸肿,抱头鼠窜。尤浑又拉着虞君,疾言厉色训斥一番,逼得国君承诺不再骚扰息夫人,方才离去。 虞君和严、肩三人面面相觑,只觉颜面尽失。 数日后,虞君带了严、肩二人忍不住又欲会息夫人,刚出宫门,不防尤浑就在宫门树下等候,唤住虞君,问道:“君上何往?” 虞君惊慌,饰言道:“寡人正欲出宫散心。” 尤浑正色道:“我国刚经离乱,百废待兴。君上不知勤政,反欲出游,如何为国家之表率?盼君上深思之。” 虞君无奈,只得道:“大夫所言甚是。”于是三人悻悻然而返。 如是几次,不仅在外,尤浑在朝中也屡屡犯颜直谏。虞君见到尤浑,便心虚气短,不敢胡作非为。息夫人处更是无法再去。 这一日朝会时又被尤浑规劝,待散朝后,虞君将宫人遣退,怒而推倒案几道:“老匹夫欺人太甚!” 肩昌道:“尤浑老儿下朝之后,总是候在宫门,我等便平常玩乐亦不可得矣。” 严飞附和道:“此人在,吾等如困牢笼也。” 虞君想起这段时间屡屡被尤浑训斥,怒道:“我欲杀此老贼!你二人可有良策?” 肩昌道:“君上要杀此人,只须上朝之时,令甲士拿下便是,何须多虑?” 虞君犹豫道:“自古刑不上大夫。前者厐谓身死,众大臣已颇有微词。老匹夫向来薄有名望,贸然杀之,恐有不妥。再者、再者------当着老儿的面,寡人也不敢下此命令啊------” 尤浑忠直,虞君在他面前,总有自惭形秽之感,三人面面相觑,亦是心有戚戚焉。 素来鬼点子多的严飞眼珠一转,献策道:“莫若雇凶杀之。” 虞君喜道:“还是严爱卿有办法。” 肩昌忙道:“臣恰好有一家臣,名曰兴辟,可以行此事。” 虞君道:“善。” 于是数日后,尤浑又在宫门前准备劝谏,不防被一蒙面人以利刃刺后心而死。李信欲寻拿凶犯,有虞君包庇,却哪里寻得见? 尤浑既死,朝中再无敢言之人。虞君没了忌惮,行事更加荒唐,赐息夫人“桃花夫人”之封号,时常竟夜宿息夫人处而不归。虞国之人虽同情息夫人遭遇,却慑于虞君淫威,均敢怒不敢言。 光阴荏苒,转眼六个秋冬,小无忧已满六岁,虽是男孩,却生得肤白貌美,和息夫人极像。小无忧自幼聪慧,无论学文习武,均是一学就会,一点就通。李信和南宫括甚爱之,便为他买了温顺的小马,由小厮牵着,一同练习骑射,无忧虽年幼力弱,却乐此不疲。 这日小无忧和南宫括骑马回府,正遇见虞君三人前来。虞君唤小无忧来相见。无忧下马,自有小厮将马带入马厩。小小人儿行礼对答,一板一眼,颇有气度,虞君甚爱之。夸赞了几句便令其自便。然无忧牵马未及走远,听虞君道:“这孩子气度不凡,和寡人极似,应该是孤的种无误。”严飞道:“无忧头发黑亮,似臣之子。”肩昌道:“此子腿长类我。”虞君荒唐惯了,也不以为意,反而笑道:“如此无忧之父,究竟是我三人中谁也?”严飞道:“这只有问息夫人方知了。”肩昌却道:“恐桃花夫人亦不能答也!”于是三人轰然大笑,浑不知羞耻为何物。 无忧闻言,暗暗留心。待虞君离去,寻得母亲,言如此如此,问道:“无忧之父,究竟是谁?” 息夫人被儿子如此诘问,心中羞惭,六神无主,只是流泪。无忧问之再三,只听一声叹息道:“少主疑问,括可代主母回答,少主莫要为难主母了。” 说话之人身高臂长,极其雄伟,正是成年后的南宫括。他在一旁听了不短时间,此时方才插言。 息夫人闻言,急道:“无忧年幼,长万不可相告。” 南宫括道:“公子虽年幼,但聪慧过人。且如今之势,若不告知,万一少主去问虞君,岂不更是祸端?” 息夫人叹息一声,不再制止。 于是南宫括向无忧道:“汝乃主母与已逝左师公子挺之子。因主公早逝,国君垂涎主母美色,乃强占之。主母忍辱偷生,只为保全主公唯一骨血,无忧不可怨之。” 息夫人掩面哀哀而泣,道:“求无忧勿轻为娘。” 无忧流泪拜伏于地道:“母亲大人为儿受此大辱,儿虽驽钝,岂敢相怨?母爱如山,儿又岂敢相轻?孩儿不孝,令母亲辛苦。” 南宫括亦拜倒道:“是括无能,未能保护主母。” 息夫人将二人拉起,口中只迭声道:“我的儿。”三人抱头恸哭。 无忧哭得累了,在息夫人怀中睡着。息夫人轻轻为无忧脱了衣物放置塌上,盖上薄衾。无忧睡中眉头仍紧皱,口中兀自喃喃道:“昏君,吾必杀汝!” 息夫人心疼道:“我儿年幼,便承受如此大辱,我心甚痛。” 南宫括道:“少主虽年少,但极聪慧刚强。括只怕他冲动,而致犯下大错。” 息夫人道:“如之奈何?” 二人相顾叹息,却也无计可施。 第二章公子无忧3 自那日之后,无忧学习兵法武艺,愈发勤勉,君子六艺,均有涉猎。姬挺家中浮财甚少,藏书却颇多,无忧勤于读书,只性子变得不苟言笑。小小年纪,竟颇有几分威严。 这日李信和南宫括带无忧去校场习武,无忧骑马已是似模似样,并不须小厮一直牵着。李信见了,奇之道:“此绝类长万少年时也。”南宫括道:“少主远胜括当年多矣。” 这时李信已年廿四,娶了尤浑之女为妻,膝下一子一女,都已能爬会跑。他问道:“长万既已及冠,为何尚不娶妻?” 南宫括答道:“括要守护主母和少主,岂可为他人分心。” 李信目视南宫括道:“长万忠义,吾不如也。泰山大人被刺多年,信仍未能捉拿凶徒,实愧对大人。” 南宫括安慰道:“善恶有报,兄长且耐心寻访。” 李信心中烦闷,道:“自玄明(庞元)走后,我二人许久未切磋,今日可试合一二。” 南宫括道:“听凭兄长吩咐。” 于是二人圈起马儿,将兵器尖刃以白布包裹,大战一场。约三十合,李信气力逐渐不支,驱马跳出站圈道:“且住!长万大有进益,为兄愈发不是敌手矣。” 南宫括逊谢道:“长万只是仗着力大,论招数之精妙,不及兄长多矣。” 二人哈哈一笑,并无芥蒂。 此时忽听一人朗声笑道:“可笑二菜鸡互啄,尤以为勇乎?” 李信和南宫括大怒,转眼看去,只见一白发老者正抚须而笑。老者身量颇高,跳下马七尺开外,马鞍边挂着弓箭长槊,鹤发童颜,气度非凡。 李信道:“老者好生无礼!” 南宫括道:“某与兄长在此习武,为何老先生出言相讥?” 老者笑道:“似你们这等练法,便练一百年,最多只能是个三流武将。” 李信自视极高,除南宫括外目无余子,闻言讽道:“空口说大话,谁人不会?” 老者笑道:“汝等可知何谓‘坐井观天’(坐井观天成语,出自唐代韩愈的《原道》,因本书是架空历史,考据党莫要较真)乎?——也罢,汝二人可一同攻来,便知老夫所言非虚。” 李信嗤笑道:“便某一槊,你这老儿便要散架。”话音未落,发髻一震,一支箭已插在头上。 老者放下弓箭笑道:“若是两军对敌,汝已死多时矣。” 李信大怒,拍马上前,未及三合,被老者一槊拍于马下,良久未起。南宫括大惊,急忙上前探看,见李信只是摔得懵了,才放下心来。南宫括要为兄长挣回面子,道:“某来领教。”催动胯下马,挺戟就刺。 老者好整以暇道:“倒是有点气力,可惜不得其法。”略略将马一带,槊尾在南宫括马前一晃,惊得那马直立而起,趁南宫括约束马匹之时,横戟一扫,南宫括便也摔下马去,和正要爬起的李信滚做一团。 老者笑道:“若是不服,可二人一同再来。” 李信和南宫括均非不知好歹之人,此时如何还不知老者厉害?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拜倒道:“上党李信(虞城南宫括)不知高人,多有冒犯。敢问老先生名号。” 老者下马将二人扶起道:“无须多礼。老夫曲沃原轸也。此前见你二人颇有天赋,但所练不得其法,故而出言相激。” 李信闻言惊喜道:“可是晋国元帅,曾大破楚国名将成得臣的原轸大夫?” 原轸叹道:“子玉(成得臣字子玉)之才,还在轸之上。若兵力相等,吾绝非其对手。彼之失败,不过是楚君猜忌,不肯放权罢了。可怜一代名将,只因为一次失败就被国君赐死,令人叹息。” 南宫括道:“大夫来虞国,不知所为何事?” 原轸摆手道:“‘狡兔死,走狗烹’。成得臣死了,国君便用不上某了。我这种老家伙若不自觉一点,恐怕就是第二个成得臣。老夫游历四方,只想寻几个关门弟子,以传平生所学。” 南宫括和李信相视一眼,抱拳道:“不知我二人可入先生法眼?” 原轸道:“若无此意,老夫又何必以言挑之?”二人大喜,纳头便拜。原轸坦然受之。南宫括又引无忧来相见,无忧频频以目视之,欲言又止,小模样甚是可爱。 原轸不由笑道:“小公子若有疑问,不妨明言。”于是无忧道:“无忧尝闻‘法不可轻传’。虞城小国,两位兄长亦非名将。先生为上国大将,委身于此,实是有违常理。无忧亦闻‘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先生如此身份,却和我等折节相交,不知何所求也?” 原轸闻言抚掌笑道:“小公子实乃聪慧之子也。实不相瞒,轸此来,主要便是为了小公子。” 无忧讶然道:“为了我?” 见无忧实在可爱煞人,原轸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道:“然也。轸本为姬姓同宗,当年挺公子为人豪爽,轸微末时,曾得其相助,遂为莫逆之交。某知公子无名师指点,今来只为报恩耳。至于长万和守义(李信字),实乃意外之喜也。” 无忧道:“原来如此。那么请先生少待,无忧请母亲备好束脩,以行拜师之礼。” 息夫人闻知此事,大喜过望。当即备了束脩,令南宫括、李信、无忧拜入原轸门下。又在校场旁建一别院,请元轸住下,方便早晚请益。 如此两年有余,三人兵法武艺均有进益。无忧在外人面前冷清持重,独与三人相处之时,偶尔流露孩童心性。这一日,原轸将三人唤来道:“汝三人聪慧勤勉,实是难得的良才。某之所学,已倾囊相授。尔等早晚练习,不可懈怠。” 无忧此时年已八岁,出落得粉雕玉琢一般,闻言道:“先生可是要离去乎?” 原轸颔首道:“然也。国君重病垂危,秦国似有异动,世子召我还朝,商议大事。轸身受先君大恩,不得不回。无忧年幼,有成和长万可愿与我一道,成就大业?” 李信闻言道:“弟子愿往。” 南宫括犹豫了片刻,道:“弟子还需照顾公子和夫人,恐不能相随,请先生见谅。” 无忧道:“长万大兄年已廿二,若再蹉跎,何以立业?无忧知大兄素有大志,如今我已长大,大兄可不必以我和母亲为意。” 南宫括道:“主公于括,恩同再造。主母待我,如同母子。括不敢背之。” 无忧不满道:“还有无忧视长万,如同兄长!兄长如何不提及?——吾亦不舍大兄离去也。”众人闻言不由失笑。 原轸道:“长万忠义。既如此,信儿可速速收拾,明日随为师归晋。” 第二日,无忧和南宫括送原轸、李信于城外。 李信道:“长万要照顾好无忧。” 南宫括道:“师尊毕竟年迈,兄长须加小心。若上得战场,更不可轻敌躁进。” 李信笑道:“你我随师尊同学兵法,何须叮嘱。我此去,家中妻儿,还需括弟看顾。”李信的一双儿女年纪尚幼,故而留在了虞国。 无忧道:“你们三个长者,也就长万性子沉稳些。兵危战险,师尊和信大兄,切勿贪功。” 原轸原本心情低落,也不由被小大人似的无忧逗乐,将无忧抱起,狠狠亲了几口道:“你这小儿,居然编排起师尊来了。师父知你年纪虽小,但素有主张。只盼你行事三思,莫要让长万操心。” 无忧道:“无忧无须长万大兄操心,倒是长万大兄至今还未娶妻,甚令无忧操心也。”说罢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李信大笑附和之。 南宫括又好气又好笑道:“公子莫闹。” 原轸亦是忍不住一笑道:“好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们就在这里别过吧。” 南宫括忽然落泪道:“夫子此去,不知何日再见。弟子、弟子------”说着伏地而拜,泣不成声。原轸已年过花甲,晋地甚远,此次一别,恐难有再见之日。 见南宫括辞恳意切,原轸如何不知南宫括心意?他伸手相扶道:“痴儿、何作此小儿女态乎?”自己却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李信在一旁亦偷偷抹了把眼睛。只无忧尚不解离愁,却也用小手拍着他们的背道:“先生莫哭,大兄莫哭。” 然而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最终四人互道珍重,挥泪而别。无忧眼见师父和李信两人越去越远,在夕阳下拖成两个小小的影子,心中难受,不觉双颊已湿。小公子生平第一回,感受到了离愁。 此正是: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只因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第二章公子无忧4 此后数月,无忧虽是闷闷不乐,学文习武却更加勤勉。息夫人甚为忧心,生恐小小孩子给憋坏了。 于是这一日强令无忧休息一日,随之上街游玩散心。母命难为,无忧只得从之。李信之妻尤氏带着一双儿女一道。李信两个孩子,大儿虎,年七岁,生得虎头虎脑,性子沉稳;小女白,年五岁,是个小美人坯子,活泼聪颖。因无忧生得好,更被息夫人打扮得洁净,两个孩子都爱粘着无忧。——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孩童也不例外。 无忧带着两个小尾巴,颇为不耐,又因身为长兄,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渐渐脸上却也有了笑容。 那边白被无忧牵着,笑眯眯道:“无忧大兄真好看。”虎在一旁点头表示赞同。白拉着无忧,一会儿要看这个,一会儿要玩那个,一刻不得安静。小儿通常都喜和稍大的孩子玩耍,无忧自幼识礼,也只得耐心相伴。 于是无忧不断提醒。 “白,饴糖不可多食。” “虎,那不是你娘亲,莫要跟错了人。” “然,那是猴子------别乱摸,当心它咬汝。” 无忧感觉心累。 路人看着三个可爱的孩子,纷纷报以善意的微笑。 息夫人此时方才松了口气,对尤夫人笑道:“果然孩子就要和孩子一同玩闹才好。”尤夫人道:“无忧颇有长辈风范,只麻烦了叔叔。”——无忧与李信为师兄弟,故而尤夫人如此称呼。 息夫人道:“阿静的一双儿女甚是可爱,无忧喜欢得紧,如何会麻烦?”尤夫人名静,听见夸赞自己孩子,心中欢喜,道:“哪有无忧相貌好。叔叔容貌随了夫人,在这虞城、莫说是男孩,便是女孩也找不出和公子一般俊俏的。” 息夫人闻言,却是怏怏不乐。心道:无忧相貌随了我,这运道可莫要随我一般才好。 白玩得疯了,在前头乱跑,一头撞上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小胖子,手中的饴糖将对方的华服弄脏了一大块。小胖子急了,伸手将白狠狠推到,怒斥道:“哪来的疯女娃!”怒气未止,又对身后几个随从道:“给某斩了!”一随从应喏,拔剑出鞘。 白跌坐在地上,吓得不敢说话,一双大大的眼睛迅速蓄满泪水,连小手擦破了都不自知。 无忧见了,急忙将白抱起,护在身后,对小胖子怒目而视道:“何故欲杀一女童耶?” 小胖子道:“区区一个贱民,弄污了我的衣袍,难道不该受到惩戒么?——且慢,我认得你,莫不是城西姬无忧乎?”说着小胖子示意随从退下。 无忧道:“正是在下,不知汝为何人?” 小胖子两眼放光道:“我乃虞君之子,格。啧啧,早闻公子无忧天生美貌无双,诚不我欺也。这女娃既是无忧之人,某便不计较其冒犯之罪了。” 无忧作揖道:“无忧代白谢过公子不罪之恩。” 公子格笑道:“无须多礼——你我本是堂兄弟,可要多多亲近才是。”说着伸手相扶,却趁机在无忧手上摸了一把。 无忧一惊,挣开公子格的手,怒道:“公子请自重!” 无忧样子生得好,若是和善待人,会让对方有如沐春风之感。可若是板起脸,却颇有凛然不可侵犯之势。小胖子见了心中一惊,一些亵渎之言便不敢贸然出口,但心中却更爱煞了无忧。 那厢息夫人见了,急忙过来道:“格公子。” 公子格年纪不大,却从父亲那里,将贪花好色的性子学了个十成十。府中娈童侍女颇多。息夫人虽年近三旬,却驻颜有术,颜色照人,更有成**人之婀娜风韵,不由赞道:“夫人果然颜色无双,难怪能生出无忧这般绝色少年。”言辞甚是轻佻。 息夫人自男人眼中见到的贪婪早已看得惯了,闻言也只当做没听见,道:“无忧年幼无知,冲撞了公子,还望格公子勿以为怪。” 公子格听了息夫人娇声相求,骨头已酥了半边,连道:“不怪、不怪。” 趁公子格神情呆滞,魂游天外之际,息夫人趁机福身告辞,拉了无忧匆匆回府。 公子格也不阻拦,只望着息夫人背影道:“此母子二人,实乃世间绝色也,吾必得之。” 公子格回宫后,寻得虞君道:“父上不慈,有如此美人却不予儿子。” 虞君笑骂道:“息夫人乃吾兄弟挺之妻,无忧实乃汝堂兄弟,怎可相戏?” 公子格撇嘴道:“既非嫡出,便是贱民,如何便父上弄得,儿子便弄不得?父亲莫非不疼儿子么?” 虞君这几年酒色过度,年纪大了,身子大不如前,去息夫人处常感力不从心。心道有儿子帮衬,也好遮掩一二,于是道:“容寡人思之。”公子格知父亲八成是肯了,不由大喜。这无耻父子,为了美色,竟是连最后一点人伦之礼也不顾了。 此正是:鼠父有犬子,惯会乱纲常。 却说无忧被息夫人拉着回府,一路闷不做声。到得府中,便去了校场,息夫人呼之不理。息夫人忙唤了南宫括前去看顾。 白因受了伤,由侍女带着去上药。尤夫人心中不安,道:“都是白惹的祸事。” 息夫人叹息道:“非也,此乃我母子的气运也。” 尤夫人道:“今日幸赖无忧救了白,他日伯母有事,静必有报。” 息夫人道:“阿信与无忧乃是同门兄弟,阿静无须如此见外。”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尤夫人便带了两个孩子回去了。 息夫人终究放心不下,前往校场。只见无忧双手握剑,正对着靶子乱砍。南宫括不敢阻拦,只不住道:“公子莫要伤了自己。” 无忧砍得累了,拄剑于地,喘息道:“长万,无忧深恨自己无力,竟须母亲屈身赔笑方得保全。无忧是不是很没用,乃令母亲为我所累?” 南宫括道:“公子莫要多想。主母所为,皆是为了公子你啊。” 无忧将手中剑抛开,仰首流泪道:“正因如此,无忧心中更为难过。” 息夫人站在一处花树之后,亦是泪流满面。 可怜我的无忧,要受此苦楚。 一阵风吹过,花香扑鼻,却难解忧愁。 又数日,傍晚虞君带了严飞、肩昌来访虞夫人。 无忧心中烦闷,练了一会儿剑法,正想寻母亲说话。于是提剑来到息夫人院外,只听房中传来争吵之声。 息夫人道:“此事万万不可。” 严飞道:“格公子看上你们母子,岂非天大的福分?夫人何必相拒?” 息夫人道:“蒙国君错爱,妾本不因拒绝,可无忧只是个童子,不懂侍候贵人,恐令公子不喜。” 肩昌笑道:“夫人非公子,怎知公子不喜?” 息夫人转向虞君哀求道:“君上------” 虞君喝道:“汝这妇人,一向柔顺,今日何如此推三阻四?若再多言,休怪寡人无情。” 息夫人不敢再言,只哀哀而哭。 严飞谄媚道:“美人垂泪,如梨花带雨,君上可采撷。” 肩昌淫笑道:“臣愿助之。” 虞君喜道:“善。” 于是屋中传来息夫人的哀鸣、衣裳撕裂和男人的嘶吼之声,淫词浪语,不堪入耳。 无忧听在耳中,怒上心头,抽出长剑,就要破门而入,斩了这几个禽兽! 此正是:少年难抑心头火,冲冠一怒为娘亲。 第二章公子无忧5 说无忧听得母亲受辱,怒而拔剑,正要闯入。忽而转念一想,屋内三个成年男子,自己只有一人,且年纪幼小,恐杀贼不成反受其害。于是屏息离开,匆匆去寻南宫括。 南宫括正欲就寝,忽闻拍门之声,急忙披衣而起,见是无忧,大为惊讶道:“公子此时尚未安寝,所来为何?” 无忧道:“且入内说话。” 二人进得房内,南宫括关上房门,无忧忽然向他拜倒。南宫括唬得连忙搀扶道:“公子这是为何?快快请起!” 无忧具言适才所闻,流泪道:“国君无耻,无忧宁死不能从之,望大兄助我!” 南宫括得知原由,双目冒火道:“昏君如此无道!括乃主公家臣,必不令公子受辱。如何行事,但凭公子吩咐!” 无忧道:“长万大兄果然忠义!昏君多次侮辱母亲,我欲杀之!长万可愿助我?” 南宫括道:“括早有此意!” 于是二人取了兵刃,直奔后院。 虞君来往府中甚密,又兼自知行事无耻,不敢大张旗鼓,从人甚少,只有甲士六七人。南宫括带着无忧进了后院,便有人拦阻道:“何人夜闯?” 南宫括更不答话,一戟刺死。其余甲士见了,纷纷拔剑而来。然而南宫括本天生神力,又得名师指点武艺,岂是常人能敌?只见被南宫括抡起画戟,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只一个照面,众甲士便纷纷横尸于地。 听闻响动,肩昌出门查看,只见南宫括浑身染血,有如杀神一般,惊得大叫:“南宫长万,汝欲反乎?” 南宫长万道:“正要反此昏君!”说罢一戟将肩昌枭首,回首问道:“无忧可害怕乎?” 无忧小脸煞白,却摇头道:“杀贼有何可惧?” 南宫括道:“善!”一脚踹开房门,昂然而入,无忧紧随其后。 虞君与严飞慌忙起身,见了南宫括,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一般。严飞喝道:“汝欲弑君乎?” 南宫括道:“无耻之尤,欺辱忠臣遗孤,有何面目称君耶?!” 虞君道:“南宫括,寡人待你不薄!” 南宫括道:“括乃主公家臣,你羞辱主母,某早欲杀汝!” 严飞一把扯起息夫人,横剑于夫人颈上道:“你、你休要过来,不然某先杀了夫人!——息夫人,快快令南宫括退下!”息夫人早吓得浑身瘫软,哪里说得出话? 南宫括稍一迟疑,虞君趁机跳窗而逃,严飞将息夫人一推,也欲逃走,却被南宫括掷出画戟,钉死在窗边。息夫人吓得大声惊叫。无忧道:“母亲勿惊,且待无忧与兄杀贼。” 两人追出屋子。 虞君一路拼命奔逃,但他沉迷酒色,身子肥胖,更兼心惊胆战,如何跑得快?刚跑到马厩,便被南宫括追上,一戟刺伤小腿,正要加上一戟,却被无忧喝止。 无忧持剑上前。 虞君大呼道:“无忧,你不能杀寡人!寡、寡人实乃尔父也!” 无忧冷冷道:“我父乃公子挺,岂是尔这等猪狗不如的东西!”说罢,一剑刺入虞君心口。虞君睁大了双眼,口中涌出鲜血,双腿一蹬,就此毙命。 无忧拔剑,任鲜血溅了一头一脸,只觉心中通达,对南宫括道:“今日方觉痛快!” 南宫括道:“括亦有同感。” 二人相视而笑,笑声无比畅快。 南宫括道:“如今痛快是痛快了,可国君既死,非同小可,公子可有计较?” 无忧道:“长万大兄可先将信大兄一家接来。” 南宫括奇怪道:“这是何故?” 无忧道:“我等杀了昏君,只有远遁。信大兄与我等交往甚密,必受牵连,莫若一同走。” 南宫括道:“公子果然多智。”遂依命行事。 无忧又道:“大兄可洗了头脸,换身衣服再去,别吓着尤夫人。”南宫括领诺而去。 无忧回到息夫人处,一路上遇见两个仆妇和小厮出来探看。无忧深恨这些人为虞君辱母帮凶,上前一剑一个,统统杀了。只留了个侍女绿儿,带到母亲面前。 息夫人兀自浑身发抖,待在房中,见无忧浑身是血,惊道:“无忧受伤了?”无忧道:“孩儿无恙,此昏君之血也。” “你、你杀了君上?”息夫人惊得呆住道:“这可如何是好?” 无忧道:“请母亲赶紧收拾,趁宫内未知,可速走。”息夫人早已吓得傻了,哪里懂得收拾?幸而无忧早有准备,对侍女绿儿道:“汝还不速速替夫人收拾?” 绿儿眼见无忧小小年纪连杀数人,心狠手辣,哪敢迟疑?闻言连滚带爬,收拾好细软干粮,又侍候息夫人更衣。无忧将严飞尸首扔了出去,抓紧时间也收拾了一番。 这边刚收拾停当,边听外间南宫括道:“主母、公子,尤夫人一家已带到。” 尤夫人见了息夫人,苦笑道:“伯母大人,无忧做得好大事。” 息夫人定了定神。她虽性子柔弱,却并不蠢笨,只略一想已知尤夫人为何在此,道:“可惜连累了阿静。” 尤夫人颇有英气,道:“此事本由小女而起,谈何连累?事已至此,我等莫要耽搁,速速上路吧。” 于是众人上车,由南宫括骑马持戟相护,无忧驾车。幸而无忧平日素习君子六艺,竟也有模有样。 南宫括问道:“欲向何处?” 无忧道:“弑君乃大罪,我等必受通缉。周王室与我同宗,可往托庇。我们去西门。” 于是众人来到西门。门上司马问道:“城下何人?” 南宫括道:“某乃下大夫、司马南宫括,奉上命出城,可速开门。”虽同是司马,南宫括还多了个下大夫的头衔,城门司马不敢怠慢,正欲开门,忽见一车妇孺,不由心生怀疑道:“既是公干,可有凭证?” 南宫括道:“行的匆忙,未带凭证。” 城门司马笑道:“吾未见公干而带家眷者也。” 南宫括知被识破,大喝一声,驱马上前,杀散守门兵卒,砍落横木,打开城门道:“主母速行!” 城门司马见了,道:“南宫括,汝欲造反乎?”遂命左右上前。但士卒心惧南宫括勇猛,互相推搡,哪敢下城送死?城门司马急了,命道:“放落千斤闸!” 这千斤闸乃青铜所铸,重逾千斤,乃防敌人冲破城门而用。这一落下,携十数米的势能,端的威势非凡。 此时马车才刚过一半,眼见息夫人等人要丧命于下,南宫括跳下马,怒喝一声,生生以双手托住了千斤闸!众人正看得呆住,南宫括大喝道:“还不速走!” 无忧这才恍然。然而因心急,正要快速通过,却不防车轮陷在了土坑之中,再三催马,不得前进。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南宫括一手托闸,一手扯着马首,猛一叫劲,便将马车扯过了城门!再将自己坐骑牵出,方才松手而退。此时千斤闸轰然落地,尘土碎石乱飞。门内司马和众士卒面面相觑,呆若木鸡,均道:“此莫非神人也?” 良久,一兵卒不知好歹问道:“可要出城追之?” 城门司马闻言变色,一脚踹去道:“汝这蠢物!也不见南宫括之勇,汝有几条命够人家砍?汝要寻死便自去,休要扯上某家!” 城外南宫括策马追上无忧一行,息夫人赞道:“长万神力也。” 南宫括道:“实属侥幸,若是再来一次,括亦不能为也。”浑身微微发抖,已是脱力,画戟都几乎握不住了。 无忧道:“幸赖兄长之力,使吾等得脱樊笼。” 此时朝阳初升,光芒挥洒,更映得二人身影,如同镶了一层金边一般。而无忧二人心中,更是豪情万丈。 此正是:撞破铁笼逃虎豹,顿开金锁走蛟龙。 兄弟二人自此闯出一片天地来。 预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章洛邑王旗1 无忧一行人出得虞城,前往朝歌。一开始众人急急赶路,却发现并无追兵,于是渐渐也便放缓了步伐。 其时正是晚春,放眼望去,一片郁郁葱葱。路边田野中,满是绿色的麦苗。风中传来野花野草的清香,无忧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只觉心中块垒顿去,天下之大,尽可去得。 此时一声啼鸣,一只苍鹰自天空飞过,白和虎早已醒来,见了大呼小叫,十分惊奇。无忧不由道:“我当披羽,翱翔於天!”于是自起名为羽。息夫人溺爱孩子,也只由得他去。 行至傍晚,众人来到一处村庄,停车下马,欲在此休息。却见一黑壮少年,与一犍牛相抵,犍牛连连吼叫,四蹄连蹬,却被那少年顶得连连后退。 少年哈哈大笑道:“阿黄,可服气乎?”那犍牛发了性子,猛然低头撞去,却被少年轻轻用肩一抗,便摔了个四脚朝天,连牛角都折断半个。那牛哀鸣不止,雌伏于地,不敢乱动。 无忧奇道:“长万大兄,这少年力气直追于你也。” 南宫括亦道:“不想这小村之中,竟有这等人物!” 一旁两位夫人和一个侍女,早看得目瞪口呆。虎和白却鼓着小巴掌,大声喝道:“彩!” 那少年见有人捧场,正得意洋洋抱拳回礼,却听一人骂道:“黑塔!让你放牛,你却总是将牛弄伤!这是你今年伤的第三头牛了!” 少年立时收了得意,臊眉耷眼地赔不是道:“俺只略略使劲,怎料这牛竟如此不中用。” 骂人的是一位拄杖老者,闻言气得用杖去打那少年:“汝这夯货!气煞老夫也。”黑壮少年也不躲闪,任那老者拐杖打了几下,连声道:“都是黑塔的错,大父且息怒,莫要伤了身体。” 无忧看的有趣,这黑壮少年又勇力却知敬老,他不免有些喜欢,便上前行礼道:“老人家,有礼了。” 老人见个孩童似模似样地见礼,谈吐气度俨然,知非常人,不敢怠慢,停了追打黑少年,颔首回礼道:“有礼。” 无忧道:“晚辈虞羽,因与家人行路至此,欲借宿一晚,不知可否?” 老人道:“有何不可?老汉浮丘唐,不知客人自何处来?”转头向黑壮少年道:“汝这黑厮,还不将牛送与秦先生处医治?” 那黑壮少年终于不用挨打,甚为高兴,感激地向无忧唱了个喏,将牛往肩上一抗,哼哧哼哧地走了。 无忧道:“我等自虞国来——这位大兄好大的气力。” 浮丘唐道:“这黑厮名黑塔,也就气力大些,做事却是不成。耕田弄坏了好几张木犁、放牛又常弄伤了牛,偏又食量惊人,老夫实在快供养不起矣。” 无忧道:“我观黑塔大兄性情淳朴,无忧着实喜欢。” 浮丘唐道:“这孩子性子确是极好的。” 说话间,息夫人一行人已下了车,与浮丘唐见礼。浮丘唐惊讶于夫人美貌,有些拘谨道:“寒舍简陋,恐怠慢贵客。” 息夫人道:“出外之人,但有一地栖身便可。只恐打扰老丈。” 浮丘唐笑道:“来者是客,谈何打扰?” 众人一路行来,但见阡陌交通、井然有序。农人或种稻、或养桑,自食其力。时有鸡鸣犬吠之声,村人见面都会含笑寒暄几句,其乐融融。一群孩童见来了外人,好奇地跟在身后观看嬉闹,却并不上前打扰,显然识得礼数。 无忧不由道:“村中祥和安宁,必有贤士居于此。” 南宫括然之。 忽听白叫道:“那耕田的牛是木头做的耶!” 姬羽一眼看去,果然田中耕作之牛,有数头乃木制,栩栩如生,是以一开始竟被忽略过去。 姬羽叹道:“这世上竟有如此神技乎?” 浮丘唐道:“雕虫小技,不足为外人道也。”又见村中房屋、水车,无不精巧,姬羽一行啧啧称奇。 村子不大,不一会便来到了浮丘唐家门前。浮丘唐的屋子在村中是最大的了,有六间瓦房,两进院子。 浮丘唐道:“贵客可在左厢暂歇,老朽去准备饭食。若有事情,只须拉门边拉绳,自有人来服侍。” 息夫人道谢,小绿带着两个孩子自去安顿。 息夫人道:“此地农庄另有雅趣,似与别处大不相同。”在虞城,息夫人名下也有良田数十顷,故而有此言。 尤夫人道:“那老丈谈吐有度,进退有礼,非寻常农家。” 南宫括道:“括观村中道路,极有条理,似乎隐含军阵之法。” 无忧道:“村中居民神情安然,机关精巧,面对车马并无大惊小怪之色,浑不似没见过世面的村民模样。” 息夫人道:“虽如此,我观那浮丘老人面相慈祥,似非恶人,想必是野有遗贤。长万和无忧不可轻慢。” 南宫括和无忧齐声称是。 又过片刻,老人来请用膳,那名黑塔的少年亦在一旁相陪。 众人分宾主落座。菜不甚多,每人案几上有鱼一条,时蔬一盘、一块肥肉、一碟凉菜,黍米一碗。 浮丘唐道:“乡野之地,无长物以待贵客,只有这粗粝饭食,还请将就吃些。” 息夫人道:“不敢,承蒙款待,足感盛情。”息夫人说的并不是客套话。她名下亦有农庄,一般村人饭食,一个月未必能吃一次肉,平日大多一碗黍米佐以野菜,哪里如这般鱼肉俱全?浮丘唐的晚餐,显然是用了心的。 黑塔闻言忍不住插嘴道:“大父骗人,我等三日才能吃一次肉,这哪里算粗粝了?” 浮丘唐闻言怒道:“吾与客人说话,哪里有汝插言的份?!好生用膳!” 黑塔不敢顶嘴,唛头吃饭,嘴中却小声道:“吃饭便吃饭,只这么点分量,也只能填填牙缝。” 浮丘唐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眼见就要发怒,息夫人赶紧道:“黑塔憨直可爱,我甚喜之。” 浮丘唐收了怒容,苦笑道:“此子乃吾于当年吴国灭于越之战时所收养。其时越君得胜,大肆杀戮吴人,老朽不忍见,故带领门下,收养了一些孤儿,在此定居。由来已三十余年矣。” 息夫人道:“不想越君如此酷烈。浮丘先生仁厚,乃贤人也。” 浮丘唐笑道:“偏僻小村,何来贤人。” 那边黑塔本闷头进食,闻言道:“何谓无贤?村人不都说大父乃贤人乎?” 浮丘斥道:“自家人之谬赞,岂可说出来污了贵人之耳?汝食毕便速速退下,休在此妄语!” 黑塔只得行礼而退。 无忧眼珠子一转,告了个罪,端着食盘跟了出去。 那黑塔一面走,一面摸着肚子嘟囔道:“食毕食毕,食虽毕,腹却瘪。” 无忧听得发笑道:“大兄留步。” 黑塔止步,道:“这位小公子何事?” 无忧道:“我观大兄似乎未曾食饱,刚好吾吃不下了,又不忍浪费,大兄可愿相助?”说罢将食盘递出。 黑塔闻言咧嘴笑了:“汝这小公子人倒不错。”毫不客气接过食盘,坐在田埂边大吃起来。 无忧坐在黑塔身边,望着被夕阳染红的田野道:“黑塔大兄颇有勇力,可想去村子外面,一展抱负乎?” 黑塔道:“小公子怎知我心?——俺早想看看村子外是甚模样,虽欲往,可惜却无盘缠。” 无忧道:“实不相瞒,我乃虞国公子挺之子羽,今欲往洛邑求官,黑塔大兄可愿相助?” 黑塔道:“原来是周王宗室。黑塔失礼了。”此时虽然诸侯并起,威信日衰,而周王宗室也愈发不怎值钱,但天下还是周王朝之天下,在百姓心中认同感颇强。 无忧道:“黑塔大兄无须见外,唤吾无忧便可。” 黑塔道:“好,无忧日后若有事,某一定相助。” 无忧道:“吾甚爱大兄勇力,欲招兄为家臣,不知意下如何?” 黑塔问道:“何谓家臣?” 无忧一怔,道:“家臣么,就是跟着我、保护我和家人、我让你揍谁你就揍谁。”南宫括有将帅之才,不可能一直当个跟班,这个黑塔憨直有力,正适合做护卫。 黑塔道:“某只打恶人。” 无忧道:“可。” 黑塔道:“那一日几餐,可管饱乎?” 无忧道:“一日两餐,管饱。” 黑塔大喜道:“善。待某去和大父说!”说罢如飞而去,无忧追之不及,只得苦笑。 回到居处,息夫人问:“无忧去何处耶?” 无忧道:“孩儿见黑塔有勇力,欲募为家臣。” 息夫人道:“如今我等朝不保夕,如何还招募家臣?” 无忧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无忧不欲碌碌一生,则需臂助。” 南宫括在一旁,闻言道:“括观浮丘先生胸有丘壑,公子何不揽之?” 无忧不慌不忙,说出一番话来。 此正是:龙虎相会生风云,无忧胸中有丘壑。 第三章洛邑王旗2 无忧答曰:“浮丘先生看似随和,实则心有成见。无忧如今无官无职,断难招募。而即便招募,主幼臣强,主客之势难料也。黑塔心思单纯,易于掌握,故招募之。而黑塔既入麾下,待无忧稍大,再募浮丘易也。” 南宫括闻言叹道:“无忧智虑深远,括不及也。” 息夫人虽喜无忧聪慧,却想:若非夫君早逝,无忧小小年纪,何须如此操心?不由又伤感起来。 次日一早,无忧寻得浮丘唐道:“晚生欲得黑塔为家臣,还望浮丘先生予以成全。” 浮丘唐深深看了无忧一眼道:“黑塔昨日已与老夫说了。只黑塔虽有几分气力,却非凶恶之人。” 无忧道:“先生恐我驱之为恶乎?先生请放心,无忧只是想请黑塔大兄做吾护卫。黑塔大兄力大无比,非寻常人物,困在山村实是暴殄天物。” 浮丘唐叹道:“也罢,这黑厮食量愈发大了,老夫也供养不起矣。——黑塔,你便随无忧公子去吧。” “喏!”黑塔早在一旁偷听,闻言立刻跑了出来,背上连小包裹也背好了。 无忧忍笑,心道怪道这浮丘先生似乎不乐意却还是答应了,看来是黑塔去意已决啊。 浮丘唐又向无忧道:“老夫观公子乃大贵之相,只命中多杀伐。黑塔这孩子心性耿直,若有错处,望公子稍加容忍。” 无忧正色道:“无忧当以兄长待之。” 浮丘唐又向黑塔道:“既为家臣,当用心任事,忠心主公,不可懈怠。” 黑塔望着浮丘唐,忽然嚎啕大哭。浮丘唐道:“汝这黑厮,好好地哭甚?!” 黑塔道:“黑塔舍不得大父。” 浮丘唐板着脸道:“那便休走就是。” 黑塔扭捏道:“可俺却还想去看看外间。” 浮丘唐没好气道:“------可速去!” 一番闹腾之后,黑塔还是跟无忧走了,作为家臣。一面走,一面一步三回头。他尚不知自己日后会做出怎样的大事来。 两位夫人安坐车中,南宫括骑马提槊护佑于旁。 马蹄得得,而无忧看着远处洛邑城头的王旗招展,心中自有一番豪情。 我姬无忧,可不仅仅是为了逃亡而来。 在这大争之世,我亦要有一席之地! 洛邑,某来也! 俗语道:望山跑死马。 自姬羽一行人遥见王城,又行至傍晚,方才堪堪在城门关闭前到达洛邑。 洛邑果然不愧是天下之中,此时虽已入夜,街道上依然星星点点的灯光,来往行人熙熙攘攘,一派盛世景象。城中不得纵马,南宫括骑马缓行。只驾车的换成了黑塔。原来黑塔竟会御术,更兼力大,不一会,将拉车的马儿制得服服帖帖,马车好不平稳。 忽听黑塔叫道:“夫人、无忧快看,那楼台真高。” 众人依言望去,只见宫城之中,一高台兀起,气势雄伟,台下人潮涌集,人声鼎沸。无忧不由赞道:“王城毕竟不同,竟有高台如此。” 息夫人亦是赞叹。 话音未落,一旁有人嗤笑道:“台虽高,债却难躲。”无忧急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一名面白无须,身着布衣,骑着毛驴的俊朗青年。当今之时,非贵族不得着丝绸,可见此人是一平民。 一般来说,平民插言贵族的谈话是无礼之举,无忧却不以为忤,反而作揖道:“这位兄长此言何意?” 那青年打量了无忧一番,笑道:“此周王躲债之塔也。” 无忧道:“愿闻其详。” 青年道:“某腹中空空,无力多言。” 一旁黑塔闻言瞪眼道:“原来是个欲吃白食的。主公无需理会。” 无忧摆手道:“在下虞城姬羽,字无忧,敢问兄长大名?” 青年道:“某东莱**,字世济也。” 无忧道:“原来是姜兄。弟初到洛邑,欲先寻一栖身之地,再来领教。” **笑道:“又何必去寻,某便在此间有一客栈,君可同往。” 黑塔道:“原来不是吃白食的,却是个拉客的。” 无忧却看出来**有意接近自己,不由心中好奇,道:“烦请姜兄领路。” 南宫括一扯无忧衣袖,低声道:“此人来历不明,无忧须谨慎。” 无忧道:“吾知矣。只在这城中,又有你和黑塔在,有何惧之?我观此人面相不似恶人,且观之。” 南宫括见姬羽心意已决,又自负勇力,当可护得小主公周全,便不再言。 于是众人随**至客栈。客栈出乎意料的大,宽敞洁净,名为“凤梧居”。 无忧赞道:“好名字,只可惜给客栈用了。” **笑道:“想用便用,只要自己欢喜,何谓可惜?” 无忧一怔,笑道:“姜兄果然豁达。” 众人通了姓名,待息夫人等一众女眷安顿好,自有店伙计将饭菜送至客房。无忧令黑塔在女眷外间摆了案几用餐护卫,自己却携了南宫括与**同食。 酒过三巡,无忧道:“姜兄之前所谓躲债何意?” **道:“小公子可知王室九鼎乎?” 无忧颔首道:“略知一二。可是夏禹集九州之精金所铸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九鼎?据闻鼎上铸着各州的山川名物、珍禽异兽。九鼎象征着九州,其中豫州鼎为中央大鼎,豫州即为中央枢纽。各路诸侯若来觐见,须先向九鼎朝拜。” **道:“然也。只因此前秦趁晋国与楚国大战之际,灭了梁、亳、义渠三国,又占了晋国和周王十余城,虎视洛邑。朝觐之时,更问起了九鼎之重量。”【历史上是楚王问鼎,本书是架空历史,考据党莫要较真。】 南宫括怒道:“九鼎乃国之重器,秦君乃臣下,如何胆敢问之?此必有不臣之心也!” **望了南宫括一眼,道:“括兄所见不差。周王恐惧,于是约令六国,以西周公为大将,集合讨伐秦国。为了凑齐兵甲,周王向洛邑各大商户借债,约定灭秦后归还。孰料兵至伊阙,六国只有楚、燕、郑三国派了共不到三万兵马来援,而秦军有近三十万。” 无忧道:“如之奈何?” **道:“兵力悬殊,西周公只得解散联军而归。洛邑富户见大军归还,便手持债券上门讨债。周王为了躲债,避上高台,汝等适才所见台下诸人,便是讨债之富户也。” 南宫括一掌将案几拍为两半,道:“成何体统!国事艰难,这些人便无半点公忠体国之心么?” **笑道:“商贾逐利,你与他们谈忠义,岂非笑话?”说罢唤人重新置换案几。 南宫括豁然起身道:“某出去透透气。”说罢大步而出。 **道:“不想这世间竟尚有忠义之士。” 无忧道:“长万乃忠直之人。只可惜大周四百年天下,眼见摇摇欲坠矣。也不知周王如今该如何是好。” **目视无忧道:“小公子尚有余心为他人担忧乎?” 无忧道:“兄长此言何意?” **一字一句道:“弑杀君上,乃是族诛之大罪!” 无忧悚然而惊,身上瞬时起了一层冷汗,手不由得握住了剑柄。 此正是:胸怀天下事,言谈惊风雷。 第三章洛邑王旗3 话说无忧被**一番话惊得几乎要拔剑,转念一想,却又松了剑柄,语气平稳问道:“姜兄知无忧耶?” **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道:“如此大事,怎能不知?更何况新虞君格,早已将汝家三人图像绘影缉捕,亏得尔等一进城便遇着某,不然恐未见周天子,便已被拿下矣。” 无忧闻言暗暗庆幸。若是自己因贵族和平民之别而轻慢了此人,后果当真不可料也。 于是无忧道:“兄长既然相助,必有所求,愿闻之。” **道:“吾曾师从孙阳,习得相人之术。” 无忧道:“孙阳?莫不是善于相马,人称‘伯乐’之人?”伯乐原是天上星宿之名,传说专责管理天马,此为美称也。 **讶然道:“公子亦闻师尊之名乎?” 无忧道:“孙阳公大名,谁人不知?但羽只知其善于相马,未知可相人也。” **道:“师尊尝言‘吾非圣贤,不可言人’。于是只相马,不相人。” 无忧叹道:“真贤人也。” **道:“不瞒小公子,平亦是周王债主之一。” 无忧道:“为何不见于讨债之人中?” **道:“周室眼看倾颓,平怎忍逼迫之?” 无忧肃然避席行礼道:“原来兄长亦是忠义之士,无忧失敬。” **赶紧还礼。二人再次落座,无忧再问,**乃道:“吾观小公子乃尊贵之相,平愿拜于门下,以供驱策。若有成,望小公子能将东莱赐封于我。” 无忧苦笑道:“羽自尚不知明日在何处,姜兄怎对吾如此有信心?” **笑道:“平不会看错人,小公子胸怀大志,非常人也。” 无忧暗暗心惊,心道此人莫非能看穿人心乎? **又道:“公子可愿承诺?” 无忧心道:我如今除了这个宗室贵族身份,并无什么可以图谋之物,便答应又如何?于是欣然应诺。二人击掌为誓。 无忧问道:“兄长何以教羽?” **不慌不忙,说出一番话来:“今周王境囧,若公子能解之,则可无罪。——其法有三,一曰造势,即在市井散布虞君无道,欺辱臣妻之事,令天下知错非在公子;二曰献财,捐赠财物助周王还款,缓解燃眉之急,平略有浮财,与一些富商亦有来往,可交给某去办,如此公子才有面见王上的机会;三曰连横,联合天下各国,共同抵御秦国,只有周王室在,您的宗室身份才在。” 无忧抚掌道:“闻世济一番话,如拨云见日也!” **笑道:“不过在此之前,公子还需前去拜访一人。” 姬羽问道:“何人也?” **道:“郑伯。” 郑伯年约四旬,传闻乃母亲梦中所生,因而为其母所不喜,故而名之为“寤生”。郑伯是郑国国君,伯爵,与周王有同一个曾祖父,乃是正儿八经的宗室,现任周王室上卿,执掌朝政。 按理说郑伯已是位极人臣,本该志得意满,但他最近心情却不甚愉悦。周天子趁他回郑国处理事务之际胡闹,拉着数千人就要讨伐秦国,郑伯无奈,亦出兵两万相助。而最后却只有楚、燕二国派了数千人来援,最后周兵不得不灰溜溜撤兵,可谓丢尽了周王室的颜面。周军统帅西周公回来后便一病不起,这也就罢了。前几日说了周王几句,周王居然起了换上卿的心思,让郑伯大为恼火。 寡人如此忠心为国,还要受到这昏君排挤,真真岂有此理!郑伯越想越怒,将手中酒爵狠狠掷于地上。 “哎呀!”门口传来一声惊呼。郑伯回首看去,只见是一位五六岁的小娘。那小娘生得眉目如画,着一身水绿的襦裙,领口袖口衬以鹅黄衣边,十分贵气,虽尚有些婴儿肥,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坯子。 郑伯忙换了笑容道:“原来是丽娘,阿耶未曾吓着你吧?”丽娘摇头道:“丽娘没事。耶耶可是在生气吗?”丽娘乃是郑伯最爱的女儿,闻言郑伯将丽娘抱起,笑道:“阿耶乃上卿,何人能给我气受?”丽娘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道:“丽娘知道了,耶耶是在生王上的气。” 郑伯一惊,道:“谁说与丽娘的?”这府中莫非竟有人敢如此多舌么? 丽娘理所当然道:“耶耶乃上卿,只有王上比耶耶大,能给耶耶气受的,自然只有王上,如此简单的道理,便三岁小儿亦明白,丽娘怎会不知?” 郑伯闻言心中一松,又闻丽娘言语有趣,不由失笑道:“果然寡人的丽娘最是聪慧。” 丽娘闻言谦虚道:“丽娘和耶耶一般聪慧。”郑伯更是大乐道:“然也,一般聪慧、一般聪慧。”于是心中之郁结竟是大解。 又与小可爱逗乐了一会儿,闻寺人在门外道:“虞国公子羽求见。” 郑伯哦了一声,本不欲见。寺人见郑伯脸色好,便又笑道:“这位公子年约十岁,却老成如成人,十分有趣。” 丽娘闻言扯了扯郑伯衣袖道:“耶耶,丽娘想看看小公子。” 于是郑伯改变了主意,道:“请来相见。” 尚不知已承了小丽娘一个人情的姬羽,如愿见到郑伯。但见郑伯身量不高,留有短髭,相貌寻常,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但气度俨然,顾盼有威,目光坚定,显然不是好糊弄的人物。其人衣物华美,发须齐整,平日必是注意仪表。虽是会客,怀中却抱着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娘,随意据坐,可见对自己的态度必不重视。 郑伯不知姬羽只一个照面已转过这许多念头,他初见这小公子,只觉相貌俊美已极,不由心生好感。丽娘轻轻对郑伯道:“这个小公子好生美丽。” 姬羽拜道:“虞国先上大夫、左师挺之子,羽拜见上卿。” 郑伯抬手道:“免礼。”见姬羽行礼如仪,举止得体,他不由起了探究之心,有意试探这小公子器量,也不令姬羽落座,而是直接问道:“尔此来必有所教?”语气有些调侃,问一个小儿有什么可以教自己的,显然是反语。 姬羽心道:郑伯见我年幼,如此轻慢,吾不可唯唯诺诺,当以言语激之。乃道:“羽此来,为教上卿礼也。” 郑伯第一反应不是怒,反而是好笑:“汝区区一童子,也与老夫说礼乎?” 姬羽道:“‘学无先后,达者为师’,童子如何不可说礼耶?” 郑伯闻言敛容道:“如此汝可道来,若是说的不通,休怪老夫无礼!” 姬羽不慌不忙道:“羽尝闻,‘不知礼无以立也’。今天下之礼,因循周室。君臣父子,尊卑上下,皆有礼数。羽虽年幼,却是姬姓宗室,今依礼来见,公却懈怠而对,行止无礼。所谓上行下效,公既如此,何况以下乎?而今君臣相争、天下攻伐。为何也?礼乐崩坏耳。天子富有四海,却不修德行,借贷不还;诸侯狼子野心,有诏不奉;公居高位,却不思报国,而只顾自身得失。此君不君、臣不臣也。‘上好礼则民易使也’,今上无礼,则欲失天下乎?” 一番话说得郑伯出了一身冷汗,轻轻将丽娘放下,令其自去玩耍,避席而礼道:“寡人不识贤人,今受教也。”姬羽道:“不敢,小子妄言,还请上卿海涵。”二人这才正式见礼,分宾主落座。 丽娘乖巧地依言离去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姬羽,心道:这个好看的小公子好生厉害,竟能说得耶耶以礼相待。 此时郑伯并不以姬羽为童子,道:“此前闻汝称公子挺为先父?” 姬羽道:“正是。” 郑伯变色道:“汝便是那弑君之姬无忧乎?汝以下犯上,焉敢在寡人面前说礼?可是当吾之刀斩不得汝之头乎?” 姬羽不慌不忙道:“羽此来,正是为礼。上卿可容小子一言乎?” 郑伯一甩袍袖道:“汝可试言之。” 姬羽道:“先父为国战死,母亲却被国君侮辱。及至羽稍大,却又因容貌,为国君父子觊觎。羽虽幼,却亦知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道理。虞君父子不顾君臣、兄弟之纲常人伦,无礼在先;小子为保护母亲、洗刷先父之辱而斩昏君,乃义之所至,正合礼教大防。公既为王室上卿,又乃我姬姓宗正,正当为某伸张正义,其未然耶?” 郑伯闻言,怒发冲冠道:“虞君父子,果真行此禽兽之举乎?”姬羽坦然道:“事关羽父母名声,岂敢妄言?父兄厐谓、大夫尤浑皆因此事劝谏而死,虞国之人,人尽皆知,公尽可遣人查访。” 郑伯当即命人访之,心中却已信了八成,脸色亦是亲和了许多,对姬羽道:“如此倒是难为汝了。” 姬羽流泪道:“羽无妨,只是可怜母亲为了保护小子,忍辱负重许多年,受尽谤议,羽却无能为力,实是不孝。” 郑伯叹息道:“难为汝这般晓事,吾当年不如也。” 姬羽奇道:“公何出此言?” 郑伯看着姬羽,脸露怜惜之色道:“寡人之名,汝可知晓?” 姬羽犹豫了一下,道:“小子略有耳闻。” 郑伯指了指姬羽道:“汝这小子,倒不作伪。——不错,寡人名‘寤生’。寤者,逆也。因某出生时脚先出,母亲生我不易,又因吾面貌丑陋,性情沉闷,为母亲不喜,是以起名“寤生”。” 姬羽心道:原来不是梦中所生,而是逆生之意。 郑伯道:“后母亲又生弟叔段,相貌英俊,惯会讨人欢心。母亲便欲令其取我而代之为郑国国君。她先是强令我将都城旁最大的封邑赐予叔段,又亲自为内应,帮叔段打开城门,准备里应外合,杀死寡人。” 姬羽惊讶道:“竟有如此狠心之母亲?” 郑伯道:“幸叔段志大才疏,不善用兵,为寡人所败。当时吾伤心已极,对母亲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姬羽闻言正色道:“恕羽直言,子不言父过。令堂虽有错,公此言亦太过也。” 郑伯颔首道:“此后吾亦深悔之。但碍于誓言,不得相见。幸得颍考叔进言,掘地道与母亲相见,终释前嫌。” 姬羽抚掌道:“大善。” 郑伯道:“是以汝有母如此,切不可因其失节而轻贱之。” 姬羽肃容道:“敢不受教。” 郑伯此时稍觉疲乏,道:“无忧若无事,可暂退。待查证后,寡人自会还汝一个公道。” 姬羽道:“羽此来,正欲为公解忧也。” 郑伯奇道:“吾有何忧?” 姬羽道:“公外有暴秦欲行侵略之举,内有天子冷落之意,何谓无忧?” 见识过姬羽之聪慧,郑伯也懒得问姬羽如何知道的了,直接问道:“无忧可有解?” 姬羽举起三个手指,不慌不忙说出自己的见解。 此正是:雏鹰初振翅,只欲搅风云。 欲知后事,请看下回分解。 第三章洛邑王旗4 姬羽道:“暴秦强横,侵略四方,诸国早有不满。天子伐秦,诸侯非不欲发兵,盖因心中恐惧,皆在观望也。当此危难之时,天子应休养生息,同时召集天下诸侯来见,共商抗秦大计。” 郑伯摇头道:“天子新败,诸侯震怖,恐难以召集。” 姬羽道:“晋、楚乃可与秦相抗衡之大国,岂愿见秦独大?天子可遣一能者,前往而过说之,但二国来,则诸侯俱来矣。” 郑伯道:“此事甚难。” 姬羽道:“如今之事,如泰山将倾,何不一试?”情况不会再坏了。为什么不试试呢? 郑伯犹豫道:“惜乎无胜任者也。” 姬羽道:“羽不才,愿勉力一试。” 郑伯眼睛一亮,盯着姬羽道:“原来如此,这才是尔之目的也。——汝区区童子,也欲为天子使者焉?” 姬羽道:“羽一童子,尚不惧危难,只问公敢不敢用?” 郑伯笑道:“小子竟敢激我!——也罢,明日你随寡人面见天子。” 姬羽拜谢道:“谢上卿。” 郑伯笑着摆摆手。于是姬羽拜别,礼数周全,身形、脚步丝毫不乱。郑伯见之,叹道:“后生可畏也。” 次日郑伯来接,觐见天子。 先经过九鼎之间,鼎上刻有九州风物。姬羽观之,心道:天下之大,竟至于斯。吾当有所为也! 随着郑伯来到觐见之间,天子高居明堂,虽衣物华美,却面有忧色。 见礼毕,周王见姬羽仪表非凡,甚是喜爱,道:“宗室竟有如此人物!” 郑伯备述姬羽之事,言其愿为天子奔走。 周王大悦,道:“若天下之人皆如无忧,寡人何虑?——只是未闻十岁之使臣者也,恐诸侯非议。” 姬羽不慌不忙道:“自古只闻,‘唯才是举’,未闻‘唯年长是举’也。况陛下使臣,无论年岁,均代表天子,岂惧诸侯非议乎?” 周王大喜,道:“无忧果非常人也!——不知汝欲如何说之?” 姬羽道:“无非‘晓以大义,动之以利’罢了。” 周王道:“请具言之。” 姬羽道:“王室衰微,固然有秦国这般忤逆狂悖之徒,但周朝四百年天下,亦不乏忠于周室之人。陛下当向各国说明暴秦之无礼,以君臣大义感召之,此其一;暴秦一味攻伐,早已惹起众怒。王上可以封爵之名,动之以利,令大国相互牵制,而王上则可趁机休养生息,以待天时,此其二。” 周王道:“可有其三?” 姬羽叹道:“尽人事,听天命,可谓其三也。” 周王笑道:“汝这小儿,当真有趣。——如此,寡人便赐封汝为右司书,下大夫,领一百石,出使楚、晋二国。” 右司书?为王室管理藏书的么?总觉得这个职务似乎有什么隐藏属性,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姬羽这般想着,拜谢道:“臣领命!” 姬羽随郑伯出得宫门,郑伯笑道:“从此你我二人同朝为官矣。” 姬羽作揖道:“羽谢过上卿举荐之恩。” 郑伯道:“寡人举荐汝,非欲施恩,乃怜汝之材也。汝今既为使臣,当忠于王事,不可懈怠。——虞城之事,吾已查明,已撤除汝之通缉,并发旨斥责虞君。汝可安心矣。” 姬羽再拜,郑伯止住,道:“还望汝能够说服晋、楚二国。悲夫,国之大事,竟要托付一小儿,莫非大周果然气数将尽乎?”也不待姬羽回答,叹息着自顾上车离去了。 姬羽行礼,待马车远去,方才挺直腰背。南宫括在一旁相候,道:“此公乃忠义之人也。” 姬羽道:“是啊,但如今这世道,乃大争之世啊。” 回来见母亲,息夫人听闻儿子要出使二国,大为不舍,免不了又要掉几斤眼泪。尤夫人一旁劝都劝不住。 息夫人道:“无忧尚不到十岁呀,这个年纪的孩童,不是应该在母亲怀中撒娇打滚的么?为何我们母子的命这么苦?” 无忧道:“非儿不欲承欢膝下,但天子有命,敢不相从?” 息夫怒道:“王室莫非无人耶?竟命一童子为使。” 无忧笑道:“并非王室无人,只是如孩儿这般贤才,委实难寻。”逗得息夫人破涕为笑,道:“汝这孩子,如此自夸,好不知羞。”又叹道:“母亲知劝不住你。你这孩子,自小便甚有主张,只盼怜惜老母挂念,在外一切以保全性命为先------” 无忧赔笑道:“母亲青春年少,望之如无忧阿姊,如何便老了?”逗得息夫人一笑。 息夫人絮絮叨叨一大堆,无忧口中唯唯诺诺,毫无不耐烦之意。他知此乃母亲关爱,又岂会厌烦? 此后数日,无忧寻了一间院落安顿好母亲和尤氏一家,并尽量多与息夫人相处。 到了第五日,天子旨意下,正式敕封姬羽为下大夫、右司书,赐使节、仪仗、随从、官服,令出使二国。姬羽叮嘱**、黑塔道:“母亲还需二位多加看顾。” **道:“有吾在,公子尽可放心。” 黑塔拍胸脯道:“谁敢欺负大娘,黑塔打得其母亲亦认不得!” 姬羽懒得理这夯货,向息夫人拜道:“儿此去,数月则回,母亲勿念。” 息夫人泣不成声,抱住无忧直叫“心肝、肉肉”,哪里舍得?无忧虽大感尴尬,却亦十分暖心。 与母亲依依惜别,最后姬羽只带了南宫括上路。此时再回首看洛邑王旗,心情却又大不相同。 此次出使,只可成功、不可失败。 一旁南宫括问道:“公子,我等往何处行?” 姬羽道:“先往楚,再去晋。” 秦国王宫大殿。 秦人以黑色为尊,新秦君荡身着黑色朝服坐于殿上,面色阴沉。殿中一干臣工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哼!”嬴荡重重一拍案几道:“周王竟敢讨伐于我大秦?!” 一名武将出列,生得身材高大,姿容挺拔,正是与母亲一同就秦的庞元,时任秦国中大夫、后领军。庞元道:“启禀君上,周王确于二月出兵三万,欲联络诸侯讨伐我国。元当时刚率十万大军灭了亳国,诈称三十万兵,在伊阙与西周公对峙月余后,西周公乃退。” 大将上大夫、前领军任鄙道:“庞大夫,汝既有十万大军,为何不灭了西周公,而只是将其惊走?” 大将上大夫、左领军乌获亦嘲笑道:“虞国小儿,无胆之辈!” 嬴荡喝道:“尔等懂个鸟!——甘丞相,卿如何看此事?”嬴荡素来好武,勇力过人,好角力,平日与任鄙、乌获时常角力为戏,关系亲近。是以虽喝骂,二人也浑不在意。 丞相、上将军甘茂,年约四旬,相貌伟岸,素有智谋。闻言道:“庞后军乃持重之举也。我大秦与周国,名义上仍是君臣。若是攻灭了西周公,恐留下忤逆之骂名。” 乌获嚷嚷道:“骂便让他骂,莫非我大秦还怕了不成!” 任鄙道:“就是,哪个敢骂,便灭了哪个!” 嬴荡怒道:“尔等闭嘴!听丞相说来!” 甘茂早已习惯这两个满脑子肌肉的夯货,懒得理会,缓缓道:“我大秦武功日盛,已引起诸侯警惕。晋、楚两国均虎视眈眈,西羌这些年更是骚扰不断。此时再失大义,恐被群起而攻之。” 甘茂道:“可遣使往周,言并无攻周之意。然后继续攻伐四周,稳定国内,待消化了梁、亳之后,再谋天下不迟。” 嬴荡道:“此老成谋国之言也。” 于是令任鄙领军十万攻取巴国,乌获领军十万取蜀国,以后领军庞元、右领军孟明视为大将,讨伐西羌。自己则准备亲自前往周国朝觐。 正要成行,这时忽闻晋国国君去世,新君继位,不由大喜道:“此天欲我得晋也!”遂召回大军,准备讨伐晋国。 甘茂劝道:“趁别国新丧而出兵,为不义也。” 嬴荡却道:“晋国,大国也。若不趁其虚弱而谋之,必为后患。”乃不听,准备伐晋。 甘茂苦劝不从,便又道:“君上若执意伐晋,恐楚国出兵袭我。君上可遣人使越国,相约伐楚,则楚必不敢妄动。” 嬴荡喜道:“还是丞相考虑周全。”于是令右丞相严君疾出使越国,相约伐楚。严君疾乃秦国宗室,严君为封地名。此人诙谐多智,能言善辩,素为秦君倚重,有“智囊”之称。令他作使者,乃是正合适。 后庞元不解,问道:“丞相之前既然不赞同出兵,为何旋即却又积极备战耶?” 甘茂道:“之前不赞同出兵,乃是出于大略考虑而谏言,尽臣子本分;如今积极备战,则是配合主君行事,亦是尽臣子本分,有何疑哉?” 于是庞元叹服道:“秦国有丞相,无怪乎居诸侯之首也。” 此正是:秦国有良相,妙计安天下。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章殽山之战1 话说姬羽与南宫适一行非止一日,已至楚地。一路但见百姓衣衫褴褛,面有饥色。 南宫适道:“楚乃大国,何至于此?” 姬羽早做了功课,道:“楚国四年前大败于晋国,去岁又败于秦,接连割地赔款,国力大减。百姓困顿,因而如此。” 南宫适道:“如此恐楚国无力伐秦。” 姬羽道:“不然,唯如此,其伐秦之心愈烈。” 及至郢都,但见市井之人多以衣带勒腰,以显纤纤,虽面有菜色而不顾,不由叹息道:“予尝闻楚王好细腰,楚士约食,冯而能立,式而能起,食之可欲。如此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长此以往,国力必衰啊。吾知楚国之式微为何也。” 每人一天只吃一顿饭,饿得站都站不起来,坐在席子上的人,必须扶着墙才能站起,坐在车上的人,必须借力于车轼。这样的人怎么做事,怎么从事生产? 叹息罢,令从人持国书求见楚王。 楚候有熊氏,得知天子遣使,召集大臣商议。 楚候道:“天子好生无礼,竟遣一孩童出使我国,诸卿可有法子,替寡人出气?” 中大夫宋玉,擅长文章,素有急才,善于逢迎上意,闻言道:“君上有所不便,一会臣等诘难之,必让那孩童哭鼻子才罢。” 上大夫屈平道:“不可。此毕竟乃天子使臣,我楚国乃大国,不可失礼。” 楚王道:“天子失礼在先,焉能怪我?卿勿复多言。”于是令宋玉往迎。 此时姬羽在车中等待已久,身着冕服,手持节杖,神情庄重沉稳,并无丝毫不耐之色。(此处说明,《周礼》记载周朝有六种冕服,并非周天子专用,公侯伯子男等爵位乃至上卿、大夫亦可穿用。而秦和西汉摒弃周礼,是以是没有冕服的。当然,本书是架空历史,此乃题外话。) 宋玉迎出,笑道:“劳天使久候,某乃大夫宋玉,奉命来迎。请天使入内。”却令人在大门旁开了一个小门,引姬羽入内。 南宫适大怒,欲待发作,被姬羽眼神制止。姬羽缓缓道:“羽乃天子使臣,访大国而来。今开此门,乃使犬国之门,非吾所应往也。” 宋玉欺姬羽年幼,本欲见其彷徨无措之态,未料却被反将一军,不由大为尴尬,但又不能说“我楚国便是狗国”,只得命人开中门而迎,气势却是为之一滞。 姬羽拜见楚候。楚候笑道:“天子近旁无人焉?竟以汝一小儿为使?”姬羽正容答道:“天子因才是用。去大国自然是大人去,而访小国自然是我这个小儿了。” 宋玉喝道:“大胆小儿,我大楚千乘之国,有雄兵百万,百余城池,在汝眼中竟是小国么?” 姬羽不慌不忙道:“吾尝闻大国者,或修兵甲,或施礼教,名士用心,泽及于民,海清国晏,是为大也。然羽一路观来,野有饿殍,民有饥色,人好细腰、不事生产。前城濮之战败于晋,又于城父败于秦,乃再败于越,连连割地求和。羽无知,未闻有如此之大国也。” 楚国君臣闻言面面相觑,均有羞惭之色。 屈平叹息道:“姬大夫非寻常童子,是我等怠慢矣。” 楚君只得避席谢罪。姬羽亦逊谢之。 宾主重新落座后,楚君问道:“未知大夫此来,天子有何旨意?” 姬羽道:“天子欲召集天下诸侯为盟,共抗暴秦。” 宋玉兀自有些不服气,闻言道:“秦国虽强,我楚国却也不惧,无须会盟。” 姬羽道:“今天下纷乱,诸侯相互攻伐。楚虽大国,却屡屡为越国所败,为何也?盖因楚国精锐皆用于防守秦、齐,无力他顾也。若合纵之势成,则楚国自然可将齐地精锐调去平灭越国,以除后顾之忧。此事羽为九岁孩童亦知,宋大夫却言无须会盟,实是令人发噱也。” 宋玉文章辩才了得,却实在无甚治国谋略,闻言满面羞惭而退,不敢复言。 屈平亦道:“便不论此,周王乃天子,天子相召,我等觐见亦是本分,君上不可不察。” 楚君道:“吾知矣,愿与会盟。” 于是姬羽约定盟期而归。临行前,楚君执姬羽手道:“大夫之才,吾甚爱之,日后若有意,可来楚,必重用之。”姬羽称谢而去。 出得郢都,姬羽经卫国往晋。卫国亦是姬姓,宗室嫡传,本为侯爵,因助周室东迁有功,升为公爵。 卫公姬允得知姬羽为使经过,于沫地盛情款待了姬羽,并不以其年幼而相轻。席间见姬羽仪表非凡,谈吐得体,大悦道:“此我姬姓之麒麟儿也。”又多赠财帛家丁,以壮行色。姬羽深怀其恩。 辞别卫公,来到晋阳近郊,忽见远远烟尘涌动,南宫括道:“此必大队骑兵。”因不知敌我,南宫括令结车阵迎之。那队骑兵逐渐接近,并不减速。南宫括大喝道:“周天子使臣在此,来者不得无礼!”闻言为首一骑越众而出,马上那人叫道:“对面可是无忧与长万乎?”正是阔别近四年的李信。 南宫括与姬羽大喜,道:“大兄!”三人相持大笑,互诉别情。 姬羽问道:“大兄在晋国可如意否?” 李信笑道:“师尊被先君封为上大夫、元帅,某亦被封为中大夫,前领军,大伸吾生平之志也。”李信亦问及二人,姬羽备述往事,李信大怒道:“原来岳丈大人竟是被那昏君所害!无忧、长万,难为汝二人矣。” 南宫括道:“某与无忧无碍,只连累阿嫂随我等奔波受累。” 李信道:“我等既为兄弟,谈何连累?为兄尚未谢过尔等为岳丈复仇之举也。” 三人叙旧一番,姬羽问道:“为何兄长前来相迎?” 李信道:“自年初先君去世后,新君立足未稳,秦国便蠢蠢欲动,时有骚扰。某便讨了这迎使的差事,顺便衬护二位兄弟周全。” 姬羽道:“大兄有心了。” 李信笑道:“自家兄弟,如何说此见外之言?” 姬羽眼尖,见信身旁一青年,姿容不凡,颇为英武,问道:“此何人也?” 李信道:“只顾叙旧,竟忘了介绍——此师尊公子且居也,且居文武双全,亦是一等一的好人物,兄弟们可要多多亲近。” 且居笑道:“大兄谬赞。”上前与诸人见礼。且居性格温和,很快便于众人相谈甚欢。 李信令部下四散护卫,领姬羽进晋阳城。宫城外,李信道:“二位贤弟在此稍候,待某先去通禀。” 羽、括道:“大兄自便。”二人整理袍服,准备接见。 晋君乃姬姓、唐氏,后又为晋氏。新君名驩,性情宽厚,立志振作,乃有为之君。他继位不久,人心尚未完全归附,闻听天子来使,不敢怠慢,率元帅元轸、上大夫栾枝、相国赵衰于正殿相见。 晋君倒是未因姬羽年幼便有所轻视,认真听罢姬羽来意后,晋君道:“会盟之事,寡人并无异议。奈何吾新继位,国内未安,恐多有不便。” 姬羽道:“羽尝闻‘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正因国君新立,更应参与会盟。须知秦国一向视贵国为最大之对手,若是晋国不采取积极应对,恐秦国未必会顾及先君丧期未满也。” 晋君尚在犹豫,忽然闻听前殿人声杂乱,不由皱眉道:“何事喧哗?” 寺人报曰:“秦国起大军二十万,以庞元、孟明视为大将,欲趁我国君新丧,前来攻伐。” 晋君大惊,目视姬羽道:“大夫之言何准也!如今如何是好?” 栾枝道:“秦军势大,不可力敌。当谨守城池,不可轻出。” 原轸怒道:“秦军若遣甘茂亲来,某还顾及一二,庞元、孟明视,无名小辈耳,有何惧哉?臣请率军与秦决战!” 晋君难以抉择,问赵衰道:“相国以为如何?” 赵衰道:“臣亦以为暴秦强横,不可力敌,可许之财物,则敌自退。” 姬羽闻言大笑。 晋君微怒道:“天使何故发笑?” 姬羽道:“外臣笑晋国虽大,竟无与强秦相抗之决意。诚为可笑。” 栾枝道:“秦军势大,如何相抗?” 姬羽胸有成竹道:“若国君愿听我一言,则二十万秦军,如土鸡瓦狗也!” 晋君忙收了怒容,问道:“愿闻大夫妙计。” 姬羽不慌不忙,说出计策。 晋君闻言大喜,连声道:“果然妙计!” 此正是:一席书生谋,可抵百万军。 第四章殽山之战2 却说姬羽说出破敌之计,晋君大喜,连称妙计。大夫栾枝却道:“先君复国,曾深受秦国恩惠。我未报其恩却欲伐其师,置先君于何地?” 原轸驳斥道:“秦国与我国为姻亲,不为国君新丧举哀,却趁机讨伐我国,秦则无礼在先,我等还谈何报恩?何其迂也!”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你还谈什么报恩 ,脑子有病吧? 栾枝无言以对,于是晋君命令备战,并命属国姜戎协同作战。 却说秦君拜庞元、孟明视为大将,率军二十万,征伐晋国。临行,秦君送二将与城郊,道:“孤因要防备西羌薛彻兄弟,伐晋之事交托于二位了。孟明性情莽撞,庞元须多加仔细。” 庞元应诺,孟明视笑道:“若是晋国国君还在,某尚有顾虑,如今新君立足未稳,有何惧哉!” 丞相甘茂忧虑道:“战争非为儿戏,孟明不可轻忽。此去殽山,路途凶险,恐晋军设伏,须多加防备。” 孟明还待发大言,却被庞元扯住,道:“敢不从丞相之言?” 大军出发后,孟明视道:“丞相老而怯懦,玄明何故扯某?” 庞元道:“丞相亦是出自公心,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等听听便是,又何必当面反驳?” 孟明视以为然。 二十万大军迤逦而行,旌旗蜿蜒数十里,兵车近千、烟尘滚滚,军势极盛,耀武扬威。秦军途经洛邑,周天子惊恐,急忙将郑伯召来道:“莫非秦国意图谋逆乎?” 郑伯道:“臣料秦暂无此胆量。国君无忧,待臣前往观之。” 周王道:“一切皆赖卿也。”竟不同去。 王孙满年方十五,见周王怯懦,愤然道:“郑伯少待,满愿同去。” 郑伯欣然从之。 二人登上城墙,正逢二将经过城门。周兵将城门紧闭,个个两股战战,面色如土。郑伯令人问道:“城下者何人?” 庞元答道:“外臣秦国庞元、孟明视也。” 郑伯问:“秦军来此,莫非欲行谋逆之举耶?” 庞元答道:“外臣奉命伐晋,非逆也。” 郑伯道:“既然称臣,为何过天子之门而不下车?” 庞元与孟明视对视一言,答道:“正欲下车。”于是传令士卒下车,遥遥向城门随意脱下头盔算是行礼,待将将过了城门,又纷纷呼啸着跳上战车,奔走如飞,殊无敬意。 郑伯用力拍在城墙上道:“如此无礼,置天子于何地焉!” 王孙满亦是心中忿怒,神情却平静道:“满观秦军虽强,但轻慢无礼,必无备也。晋乃大国,不弱于秦,秦军趁姻亲新丧兴师,是为不义也,殽山险峻,易守难攻。以无礼轻慢之师入险地,以无备对有心,秦军此去必败也。” 郑伯讶然道:“满公子所见,与某同也。” 王孙满道:“虽如此,郑伯还应加强守备,以防秦军偷袭郑国。” 郑伯笑道:“早有防备,某有相国祭足在,秦军若来,必将无功而返。” 却说庞元与孟明视自以为军势强横,无人能当。欲先下郑国,再攻晋国。哪知郑国有相国祭足镇守,将新郑守得密不透风。二人攻打多日,损兵折将却毫无进展。 这日祭足遣人道:“我国既然有了准备,二位将军又何必兴无用之师呢?且吾早已通知晋君,恐晋国援军不日就到,届时恐将军欲走而不可得也。” 庞元对孟明视道:“郑国和晋国都有了准备,祭足又足智多谋,我军攻不能胜,后无援军,不如归去。” 于是纵兵攻打滑国。滑国国小,只有滑城一地,秦军攻破滑城后,纵兵劫掠后,又一把火将城池付之一炬,滑国自此灭国。 晋国。 当得知秦兵攻郑之时,李信性急,便欲出兵。姬羽却道:“不可。秦军气势正盛,我军此时出击,恐多有损伤,则胜败不可料也。今郑国早有准备,祭足乃老将,必能守住都城新郑。我等待秦军师老疲惫之时,再以精锐设伏击之,可保必胜。” 原轸闻言,只觉甚合心意,不由抚须而笑曰:“可于何处设伏?” 姬羽、南宫括、且居、李信异口同声道:“殽山!” 原轸大笑道:“吾后继有人矣!” 于是向晋君请辞,整军出发。 出兵前,原轸在大军前道:“秦人无礼,趁我国君新丧,不顾姻亲之情,悍然相攻。我大晋将士,当同心协力,共讨不义!” 晋军群情振奋,大喊道:“同心协力,共讨不义!” 原轸见军心可用,将令旗一展,道:“出兵!”率军至殽山设伏。 庞元、孟明视退至殽山。虽劫掠了滑国,但未能完成战略目标,秦军士气普遍不高,二将恐国君责罚,心情亦甚为沉重。 眼见殽山山势险峻,庞元忽然想起甘茂的话来,向孟明视道:“我等来时,丞相曾言殽山之险,我等当慎之。” 孟明视笑道:“我军纵横千里尚且不惧,此时越过殽山,家乡在望,又有何惧?” 庞元皱眉道:“孟明虽然勇武,但小心无大害。殽山险峻,若晋君埋伏其中,如之奈何?” 孟明视道:“既如此,我率三千人先行,若无事,玄明可再跟进。” 于是孟明领三千人先行。两旁埋伏的晋军请示是否攻打,元轸考姬羽道:“无忧以为如何?”姬羽道:“此前军也,可纵之。”于是元轸道:“未得我军令,不得擅动。” 孟明视率军,在山谷中走了大半路程,忽然鼓声大作,飞出一支车马,车上站着一员持矛大将,拦住去路道:“来的可是孟明视?晋国大将莱驹等候多时了!” 孟明视手持大戟笑道:“若是原轸、栾枝来,尚可与某斗上几合,汝无名下将,也敢阻某归路!”莱驹大怒,一矛当胸刺来,却被孟明视轻松拨开,顺势一戟刺去,莱驹不敢挡,急忙闪开,孟明视大戟刺在战车横木上,索性用力一绞,将横木绞得粉碎。莱驹吓得魂飞天外,大叫:“速退!”带着兵卒就跑。孟明视也不追赶,只是遣人告知庞元:“有小股晋兵,已被杀败。请大军速速跟上,会和后通过山谷,便无事矣。” 另一头莱驹回报原轸道:“末将诱敌成功,只敌将孟明,着实骁勇非凡。”元轸笑道:“便是蛟龙,入某铁网,又如何施展得开?况我亦有猛将也。待秦军过去,自后掩杀,可获全胜!” 孟明视又行一段路,这时忽见前方谷道被几棵倒树挡住,只得令军士将倒树推开,却不知此乃晋军信号。刚将倒树推开,两旁山谷发一声喊,箭如雨下,秦军顿时被射倒一大片。 此时庞元大军刚走到一半,闻见前方喊杀声,大惊道:“为丞相言中也!”正欲后退,后军报道:“大石阻住归路。”四周喊杀声大起,乱箭飞射如雨,晋军自身后杀来,秦军狼奔豸突,死伤惨重。庞元知道退不得,一退就将全军崩溃,遂拔剑道:“全军前进!速与前方孟明将军会合,冲出山谷!” 此时四周乱箭齐飞,秦军挤作一团,战车根本跑不起来,再呆在战车上就是活靶子,庞元只得下车而行。 “举盾,举盾!”庞元喝道。然而盾牌才刚举起,两边山上无数巨石落下,秦军你推我搡,只恨爹娘没给自己生上一对翅膀,却如何躲得开?巨石带着山顶的势能轰然压过,秦军惨呼连连,皆被碾作肉泥,所过之处,尽是残肢断臂。未被巨石砸中的秦军亦纷纷为之胆寒。 “杀!”两边山顶杀声一片,晋军冲锋而下,如山崩海裂,势不可挡。秦军哭爹喊娘,死伤枕籍。 “冲过去,别停!冲过去!”庞元举盾大喊,狠狠撞开一名晋军,复顺手一剑将之刺死。秦军厮杀将近两个多时辰,终于杀出一条血路,抵近出口。 “孟明将军!孟明将军!”庞元大喊。 “玄明,某在此!” 庞元终于寻见了孟明视,却发现似乎对战局并没什么帮助——因为山谷的另一头,亦被巨石封住了。秦军战了半日,又累又饿,绝望已极,庞元二人面面相觑,无可奈何。此时晋军已三面合围,叫道:“早降!” 孟明视怒道:“晋国鼠辈,暗算于某!可敢堂堂正正与我一战乎?!” 且居笑道:“尔等趁我国丧乱,兴不义之师,意图偷袭,也配在此大言堂堂正正!淖尔小丑,自以为得计,孰料早在元帅股掌之间耳!” 孟明视大怒,直冲且居而去,连斩十余人。且居与之战了十余合,逐渐不支,李信见了道:“休要猖狂!”舞槊抵住,二人战不数合,李信转身就走,孟明道:“哪里走!”奋力追赶,不防被李信翻身一枪刺中大腿,站立不住,倒地被缚。 庞元大惊上前,被且居挡住。 庞元怒道:“汝小儿亦以某为敌焉?!”怒发冲冠,刷刷几槊,且居抵挡不住,连连后退。栾枝恐先且居有失,上前相助,却被庞元操戈砍伤手臂而退。 庞元笑道:“若正面对敌,吾岂惧尔等鼠辈乎!”赶前一步,待要对先且居下杀手,不妨斜刺里一戟击来,打在戈上,庞元未曾提防,几乎拿捏不住长戈,,手臂高高扬起,空门大露,对方复一戟砍来,转眼已至面前。 庞元闭目待死,心道:不想晋国竟有如此猛将! 然而良久未有利刃加身之痛楚,庞元睁开眼,只见半月形的戟枝停在自己颈脖,闪烁着寒光,握戟之手稳如泰山。使戟之人年纪不大,相貌挺拔威武,见庞元睁开眼,收回画戟道:“玄明大兄。” 庞元目视那将半天——毕竟多年未见,少年成长容貌变化较大,但总算认出了对方:“你是------长万?!” 此正是:兄弟相认非当时,只因身在沙场处。 第四章殽山之战3 却说庞元被敌将一招击败,却闻对方唤自己“大兄”,定睛看去,不由讶然道:“莫非长万也?” 南宫括道:“正是括。” 庞元叹息道:“多年未见,不想长万竟在晋国为将。汝年少时,便能与我相持不败,如今身量长成,吾更非敌手也。” 南宫括道:“大兄既败,何不早降?括可保大兄不死。” 庞元惨然笑道:“吾年近三旬,漂泊秦地,好容易才有机会独领大军,本欲建功立业,不想损兵折将,有何面目回见主公?长万可速动手,吾死于汝手,亦无憾也。” “糊涂!”一人骂道:“汝自便死了,如家中母亲何?这二十万将士也要为汝陪葬么?” 庞元悚然一惊,见说话者似乎是个十余岁少年,乃道:“汝何人也?” 南宫括道:“此主公之子,无忧也。今日埋伏之计,便出自其手。” 少年道:“大兄离开虞国时,无忧尚幼,无怪大兄不识。” “汝家少年奈何皆如此多智也?”庞元自嘲道:“可笑某自谓熟读兵书,不想却败于孩童之手!” 姬羽道:“非也,晋君主帅,为名将原轸,无忧不过恰逢其会罢了。兄长不必自贬。” 庞元汝死灰般的双目泛出些光亮道:“此话当真?” 姬羽道:“自然当真——元帅尝大败楚国名将子玉,兄长败得不冤。——今败局已定,为秦军少些死伤,兄长可令其速降。” 庞元看向四周,秦军虽奋力拼杀,但斗志低落,又失了地利,被分割包围,一片片地杀死。往往死了几十个秦兵,才能换一个晋兵。身边亲卫,亦神情惶然地望着他,不由长叹一声,奋力将槊掷于地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道:“传令,全军投降!” 是役,晋国以三十万军力,在殽山设伏,经过五个时辰激战,全歼秦国二十万大军,史称“殽之战”。 战后,原轸巡视战场,感叹道:“我以优势军力,占有利地形埋伏秦军,居然还折损近三万人。秦军之强,一至于斯。” 姬羽道:“由此可见,兵者,诡道也,并非兵甲犀利便一定能胜。力量强大者,不如有智慧者。此人所以胜过虎豹,而为万物之灵故也。” 原轸笑道:“无忧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矣。” 又十数日后,闻知战况,天下震动,自此晋国国势超越秦国,雄踞北部。 大局已定,姬羽牵挂母亲,乃向晋君告辞归洛邑。原轸相送,李信、且居作陪。 原轸道:“无忧此去,须学习不辍,不可自满。” 姬羽道:“敢不从夫子之言?”说罢欲言又止。 原轸道:“无忧似有未尽之言?” 姬羽道:“有夫子在,秦国自不足为患。只弟子观晋侯,性情宽厚,亦有雄主之志。夫子性情过于忠直,若君候有错处,当缓言谏之,不可失礼。” 原轸笑道:“汝这小儿,看似沉稳,自己便是个冲动性子,倒来说为师。”于是不以为意。 姬羽虽心中隐有不安,却不便多言,又道:“若秦军愿出赎金,还望夫子饶庞元一命。” 原轸自无有不允。 那边且居同南宫括道:“长万乃不世出之猛将,今令师兄与父亲均在晋国,君何不留在我国为官?” 南宫括道:“括自幼受主公大恩,此生必以死护佑羽公子,不敢相背。” 李信道:“长万忠义,且居不必再劝。——不知汝嫂嫂可好?” 南宫括对李信道:“嫂嫂与虎、白皆尚好。只阿嫂独自一人带着两个孩子,殊为不易,不知兄长何时来接他们?” 李信道:“某正欲建功立业,未便其时。待国君会盟之际,信再往探之。此前还望长万多加看顾。”南宫括慨然应诺。 原轸取出一卷书帛交给姬羽道:“此乃为师一生征战心得与所绘中原适合用兵之地形,称作《用兵要略》,望无忧能将我之所学发扬光大。” 且居艳羡道:“无忧好运道,此书父亲连我亦未曾传授。” 原轸骂道:“汝成日跟在老夫身旁,也未见长进!”又道:“且居未成材,长万、信儿可谓勇将,但元帅之才,唯无忧有此潜质。” 姬羽动容拜谢道:“弟子愚钝,愧不敢当。几位兄长胜我多矣。” 原轸怒道:“让你拿着便拿着,如此啰嗦!” 姬羽方才再拜,郑重收取,道:“弟子当勤加研习,不负夫子所望。” 原轸道:“好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长万、无忧我们就此别过。” 于是师徒四人,再度挥泪而别。 原轸回到晋阳,命人带庞元二将来问话,却听人报道:“方才君上已开释二人。” 原轸怒道:“此二人乃老夫所获,国君未曾问过老夫,如何便轻易纵之?”人是老子抓的,怎么不问问我就随便放了? 于是原轸进宫寻晋君,晋君正心绪不宁,见元轸来,问道:“老元帅何事?”原轸火冒三丈,也不行礼道:“听闻君上释放了秦军二将?”晋君老老实实承认道:“确实是寡人下的命令。”原轸压抑怒火问道:“为何纵之?” 晋君道:“母亲哀求,故而纵之。” 原来晋君的母亲乃是秦国先君之女,乃秦国宗室女。她不忍心见秦国大将死在晋国,便对秦君道:“老身听闻此次战争,乃是这些将军挑唆而起的。秦晋本有姻亲之情,他们离间了两国感情,又使三十万大军覆灭,秦君恐怕欲生啖之尚不解恨。我儿又何必为了惩罚这些必死之人而脏了自己的手呢?不如将他们遣回,让秦君自己去收拾他们出气,从而也可以缓和一下两国关系。”晋君很尊敬母亲,于是便从命放走了二将。 元轸大怒,愤愤地对着晋君脸上吐了口唾沫,骂道:“竖子无知!武夫力而拘诸原,妇人赞而免诸国,堕军实而长寇仇,亡无日也!”将士们拼命杀敌才俘获了二人,如今却因为妇人一句话就放了,毁了战果,增长敌人气焰,亡国也没几天了! 作为臣子,说出这番话、还在君主脸上吐口水,可谓相当之过分无礼的了。若是放在“我大清”,那是满门抄斩外带诛九族都妥妥的。可晋君理亏,又敬重原轸乃三朝老臣,只是默然听训,并不反驳。 不但不反驳,待原轸说完,晋君还檫了檫脸,虚心认错道:“此乃寡人之过也。”于是问左右:“谁去追二将归来?” 大将阳处父表示愿去。元轸道:“将军须奋力追之,若能追回,大功一件!” 所以说原轸性情太过刚直。这边刚吐完君主口水,现在又说追回二将是大功,意思不就是指责君主犯了大过么?然而晋君听了却面无怒色,神情坦然,似乎毫不介怀。正因为晋君胸怀宽广,所以才能成就大业。 却说孟明、庞元二将得释,急急如脱笼之鸟,一路飞奔行至岸边。 庞元道:“我等须过了河,方才能活,否则待晋君后悔,必死无疑。” 然而河水茫茫,并未见一条帆影。 孟明视叹息道:“此乃上天欲绝我等矣。”话音未落,只见一渔翁摇船自西而来,空中唱道:“囚猿离槛兮,囚鸟出笼。有人遇我兮,反败为功。” 庞元喜道:“请渔翁渡我等。” 渔翁道:“我只渡秦人。” 孟明视道:“我等正是秦人。” 渔翁又问道:“可是殽山战败之人否?”庞元道:“正是。”渔翁道:“我奉丞相之名,在此等候多日矣。此船太小,无法承载二位将军,请往前走半里,有大船等候。” 庞元、孟明相顾道:“丞相神算,我等不及也。”于是二人复前行半里,果然有大船等候。二人赤足上船,船还未开,阳处父乘车赶到,大叫:“秦将留步!” 庞元二人吃了一惊,问道:“不知何事?” 阳处父将车停下,眼见二将已上船,心生一计,解下拉车的骖马道:“国君恐将军步行艰难,特以此良驹相赠,望将军收下。” 庞元冷冷一笑,于船头拜了一拜道:“蒙晋君不杀之恩,受惠已多,怎敢再收良马?此次回国,若国君不惩处,三年之后,当亲至晋国拜谢晋君之恩赐!”阳处父还要再劝,那船已摇入激流中去矣。 阳处父无奈回去复命,转述了庞元的话。原轸愤然道:“其言‘三年之后,拜君之赐’,此乃心怀怨愤,意图报仇也!我当先行伐秦,以挫败其谋。” 晋君深以为然,于是商议伐秦之事。忽然边军来报:“翟国君主白部胡来犯,攻打甚急!” 晋君惊讶道:“我国与翟国素无仇怨,何故来犯?” 原轸道:“先君当年落魄逃亡至翟国十二年,翟国先君欣赏先君,送了二个女儿给国君当侍妾,并一直款待如上宾。然而先君得位后,却始终未曾报答这份恩情,翟国先君也没放在心上。然而翟国新君白部胡自恃武勇,心中不满,恰逢我国丧乱,又值秦国来攻,于是趁机攻打我国。” 晋君道:“先君忙于大业,未曾报恩,但翟国来攻,便是敌人,还望元帅为我退敌。” 原轸起身,向晋君拜了两拜道:“我因秦将之事,唾了您一脸,实在无礼之至。臣尝闻‘治军贵整,治民贵礼’,我这样无礼之人,不配再担任大元帅这样的高位,请国君罢免我的职务,另选良将。” 晋君以手搀扶道:“卿为国事而怒,乃出于忠心,寡人岂忍责之?此时抵御翟国,非卿不可,卿不可推辞。” 原轸无法再拒绝,只得领命而出,叹道:“吾本欲死于秦,不想死于翟也。”从人疑惑,却均不敢问。 此正是:老帅存死志,忠义在人心。 四章殽山之战4 却说原轸领军出了殽山,于箕城与翟国军相遇。双方安营对峙。 原轸召集众将道:“箕城某处,名曰大谷,谷中宽阔,正适合兵车作战。旁有林木,可以伏兵。李信、且居伏兵左右,莱驹可先出战,诈败将敌军引入谷中,然后伏兵一起冲出,必可击破敌军。” 莱驹闻言嘟嚷道:“元帅这是埋伏起了瘾了,只为何每次都是俺去诈败?莫非俺看上去很弱不成?” 原轸一瞪眼道:“汝说甚?!” 莱驹一激灵,大声道:“俺说------末将遵命!” 翌日一早,两军对阵,翟国国君白部胡亲自挑战,莱驹与之大战十余合,汗流浃背,不敌而退。因为是真败,白部胡不疑有他,紧追不舍。待得引入大谷,李信、且居伏兵尽出,莱驹亦翻身杀来。白部胡笑道:“区区伏兵,某岂惧焉!” 翟国大多乃骑兵,极为彪悍,随白部胡往来冲突,无人能挡,栾枝三人也阻拦不住,晋军死伤甚重,只能眼睁睁看着白部胡率军突围。眼看白部胡就要冲出谷口,大笑道:“晋军不过尔尔。”斜刺里冲出一车,车上老将一箭射出,正中白部胡脸颊,斜斜穿透头颅。白部胡大叫一声,翻身落马而亡。 射箭的正是原轸。眼见国君身亡,翟军顿时大乱,被晋军一顿大杀,全歼于大谷。 诸将上前道:“何劳元帅亲自出手。” 原轸笑道:“若非某,敌将或将逃逸矣。”众将面有羞惭之色。 此时有人认出死者乃翟国国君,报与原轸。原轸大喜,以手加额道:“国君有福!国君有福呐!”于是写下一份表章,置于案上,令且居率军紧守营盘,自己则悄悄乘单车驰入翟军大营之中。 此时白部胡之弟白潡尚不知兄长已死,正要率军接应,见一单车驰到,以为是诱敌之计,正在犹豫,原轸大喝一声,目呲欲裂,眼角流血,白潡大吃一惊,勒马后退了几十步,见后面没有兵马,于是令弓箭手放箭。原轸大发神威,往来驰骋,杀死敌将三员,敌兵数十人自身毫发无伤。原来弓手恐惧,手中无力,兼之元轸身披重甲,又如何射的进去?原轸见敌人不能射伤自己,叹息道:“吾不杀敌无以言勇,今已杀敌,便多杀几人又如何?这一生,老夫杀得人已经够多了。某将死于此地也!”于是脱下重铠,结果飞箭如雨而来,将原轸射的如同刺猬一般。 原轸死而不倒,白潡想割下他首级,只见原轸横眉怒目,须发俱扬,宛如生前。白潡惊惧,问道:“此何人也?”有军士认得,道:“此晋国元帅元轸也!”白潡于是令众人下拜道:“真乃神人也。” 当夜且居与栾枝道:“父亲神情有异,我总觉心惊肉跳。”于是二人来见原轸,看到了案几上放着的表章,表章道:吾为臣子,却蒙受主君恩泽,却对主君无礼,理应以死谢罪。可是若是臣若故意触怒主君而死,会让主君蒙上心胸狭窄之骂名;而即便自尽也会令恩对主君的威望受损。故而臣只有死在两军阵前,才不辜负君臣之义。今臣虽死,且居可为将,抵挡翟国。只请主公勿以臣为念。 且居读罢大惊道:“父亲欲寻死也!”急忙点起大军,率领众将赶往翟军大营。恰逢白潡带着原轸遗体,请求交换白部胡尸首。且居忍住悲痛,同意了白潡的请求。然而且居得到的是清洗干净的完整尸首,白潡只有一个头颅。于是白潡大怒,率军相攻。 且居冷笑道:“若非父亲一心寻死,岂容尔等跳梁小丑放肆!”一声令下,自率中军抵住白潡,李信、阳处父自左杀出,栾枝、莱驹自右杀出,白潡不敌,被杀得大败。翟国军阵溃散,晋军如同虎入羊群,赶得翟军漫山遍野,只是逃命。 白潡被栾枝紧追不舍,眼看就要丧命,拨转马头哀求道:“将军不认得我白潡了么?当年将军和贵国先君在翟国十二年,我与父亲未曾怠慢,念在往日情谊,今日何不放我一马?” 栾枝认出白潡,念及往日,不忍杀害,便勒住马头道:“今日便放过汝,日后再犯,定然不饶!”白潡应诺狼狈而去,栾枝回营复命不提。 翟国一战而平,晋君甚喜,然而得知原轸死讯,不由大为悲痛道:“老元帅何故如此自责?”便遵原轸遗嘱,令且居继任元帅之位,以相国赵衰处理国事。自己则带着李信、栾枝前往洛邑,参加会盟。 却说庞元、孟明视二人得渡船接应而得脱,回到秦国,秦君与群臣身着缟素,出城二十里相迎。 庞元、孟明拜道:“罪臣丧师,死有余辜,安敢劳君上相迎?” 秦君道:“寡人不听丞相之言,执意出兵,其错在我,又怎能怪二位将军?”令庞元二将官复原职,仍托以大军。庞元二人感激涕零,也不归家,便住在军营,每日操练士卒,与士卒同甘共苦。 其时公孙启随老将白丙学习兵法,见此启对白丙道:“国君又得两员死忠矣。”白丙叱道:“便你聪明!慎言!”原来启自幼聪慧,熟读兵书,颇有谋略。丞相甘茂尝与之相谈,后叹曰:“此子之才,不下于某也。”白丙却认为启聪明外露,恐将不寿,是以一直严厉要求,不允启为官。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姬羽完成使命,回到王城复命。郑伯亲自相迎,但见车马浩荡,竟约略有上千从人,不由讶异。 姬羽见了郑伯,赶紧下车行礼道:“怎敢劳上卿相迎?” 郑伯亲切地扶起姬羽,笑道:“无忧以十岁之幼龄,行合纵之使,自古第一人也,老夫岂敢不来相迎?” 姬羽连道:“不敢当。” 郑伯又问道:“无忧出行时只有数十从人,归来却近千人相随,这是何故?” 姬羽道:“此皆卫君与晋君相赠。长者赐,不敢辞也。”郑伯一笑置之,不再多问。 面见天子,天子甚悦,道:“无忧有功。”于是赏赐金五斤、帛五匹,升中大夫,休沐十日后,去书库任职。 姬羽道:“臣家丁甚多,请大王允许羽择地安置。”天子准之。 出得宫门,南宫括先带人前去安置。郑伯道:“天子窘迫,无忧莫要嫌弃赏赐太轻。” 无忧道:“岂敢。” 郑伯道:“司书之职虽无大权,但却可随意借阅王室藏书,无忧虽聪慧,但年纪尚幼,正好多读书,增广见识。汝须用心,不可怠慢。” 无忧称谢道:“上卿美意,无忧不敢懈怠。”正欲告辞,却又被郑伯叫住:“若得空闲,可多来老夫这走动,丽娘------咳咳,罢了,你回家自知。” 一席话说得无忧莫名其妙,待要再问,郑伯却已挥手赶人了。 很快姬羽便知道郑伯言下的未尽之意了。 刚到家门口,便听闻黑塔的大嗓门道:“主公回来啦!”黑塔换了一身新衣裳,脸色红润,显然日子还听安逸。姬羽笑道:“黑塔,母亲可还好?” 黑塔挠着脑袋道:“夫人安好,只是------” 姬羽还未来得及问可是什么,一道黑影砸来,正中姬羽脸上。姬羽脸上吃痛,下意识伸手抓住来物,原来是一个鞠球。鞠乃是以皮子做成圆形,内充毛发而成。据闻黄帝杀死蚩尤后,“充其胃以鞠,使人执之,多中者赏”,以蚩尤的胃内充以毛发做成鞠,让人踢着玩,踢得好的有赏——这大概是有记载最早的鞠了。 实心的鞠打在脸上,还是很疼的,姬羽以为有人袭击,正要拔剑,只听两个稚嫩的声音唤道:“无忧大兄。”姬羽定睛看去,只见虎和白两个小家伙怯生生望着自己。 姬羽松开握剑的手,问道:“这鞠可是汝等的?”虎和白齐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一个小小的身影跑来,道:“这鞠是我借予他等耍的,郎君可不能不还。”待小人儿站定,只见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娘。小娘一身踢鞠装束,头发以一根红色丝绦系住,打扮得很精神。而很巧的,这个小娘姬羽还认识------ 姬羽道:“女公子?” 原来这小娘正是郑伯的独女,丽娘。 这回姬羽总算明白郑伯之前的欲言又止是为何了。只是丽娘为何会在此处呢? “主公回来了。”**笑眯眯地行礼道。 姬羽将鞠丢还给几个小家伙,道:“汝等踢鞠之时仔细些,莫要受伤。” 丽娘笑道:“我晓得啦。”然后三个小家伙蹦蹦跳跳又去一边玩耍了。 姬羽这才向**问道:“女公子为何会在我家?” **笑道:“女公子原本来寻主公玩耍,却与二位小公子一见投缘,夫人也非常喜爱她,于是女公子便时常来府中玩耍。” 远处丽娘听见了,大声道:“夫人是美人,无忧大兄也是美人,丽娘喜欢和你们玩。” 白急急忙忙问道:“那白呢?” 丽娘道:“白是个小美人。” 虎问道:“虎呢?虎呢?” 丽娘端详了虎半天,沉吟道:“虎也勉强算一个吧。”话音未落,一张大黑脸忽然出现在面前,黑塔涎着脸道:“那黑塔如何呢?” 丽娘嫌弃地将黑塔的脸推开道:“汝离我远一些,这脸看得多了,丽娘会变丑的。” 黑塔表情瞬间垮掉,无忧则哈哈大笑。 此正是:稚童直言时,黑塔伤心处。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章风起云涌1 姬羽正笑着,只听一人叫道:“我的儿!”抬眼看去,却是尤氏搀着息夫人来到院中。 姬羽急忙上前一步,拜道:“母亲,孩儿归矣!” 息夫人早红了眼睛,抓着姬羽的手道:“汝这孩子,一出门便是三月有余,全不把老母放在心上。若非世济帮忙处置杂物,为娘当真不知如何是好。” 姬羽苦笑道:“王上有命,不敢怠慢。——多亏世济大兄帮衬。” **笑眯眯道:“此乃家臣分内之事,不劳主公挂齿。”**生意之余,这段时间当起了府中管家。 息夫人心疼道:“无忧黑了,亦瘦了。” 姬羽笑道:“孩儿随母亲,再如何也不会黑,母亲多虑了。”息夫人嗔道:“贫嘴。”尤氏笑道:“小公子旅途劳顿,可先使其沐浴歇息,再行叙话。”息夫人以为然,唤来侍女绿儿伺候。绿儿面有苦色,只因那日眼见姬羽小小年纪,连杀数人,心中实是怕极了他。 姬羽何等聪明,如何看不出来?只是他认为这样也好,母亲性子绵软,家主便需要威严一些,不然下人岂不是要无法无天? 沐浴罢,又在绿儿服侍下穿戴好衣冠,来到书房。**、南宫括早在此等候。三人行礼后,分主次落座,却是姬羽居中,南宫括二人分立左右。 姬羽问道:“长万大兄,家丁可曾安置妥当?”南宫括答道:“我等随行家丁为楚、卫、晋三国分别所赠,共一千七百一十五人,安置于城西军营屯垦。另有婢女十二人,骡马三百,金三千,帛一千五百,甲十幅,宝剑五口。等候发落。”姬羽沉吟片刻道:“城外家丁须每日操练,以备不测,此事还由长万大兄负责;另从家丁中挑二十个老实本分的,与婢女一同送与主母安排。其余财货兵甲,便由世济大兄登记造册入库。” 南宫括长于军略,**擅于经济。姬羽这是要充分发挥其长处。令军权和财权分离,也便于掌控属下,不过这等御下之术,就不便宣诸于口了。 **道:“平恭喜主公此行名声显达于诸侯矣。” 南宫括道:“然无忧立此大功,周王却封赏甚薄,莫非对君不满?” 姬羽道:“非也,此乃郑伯保护无忧之谋。今我虽立下功劳,但毕竟根基浅薄,又兼年幼,恐遭人嫉恨。司书之职虽无实权,却正好增广学识,积累人望。” **赞道:“诚乃明智之举也!平正欲进言主公,此后应低调行事。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郑伯对主公颇为友善,主公可多多走动,早晚请益为佳。” 姬羽道:“善。这段时日,羽当潜心进学,其余诸事,还当烦劳二位大兄。”说罢深施一礼。 南宫括和**赶紧还礼道:“敢不尽心!” 回到大堂,仆妇早已摆好食案。息夫人见三人,嗔道:“何来迟也。何事不能明日再议?”黑塔亦道:“就是,俺的肚子都饿扁了。”丽娘也抗议道:“丽娘的小肚子也饿扁了!” 姬羽急忙告罪:“我之过也。” 息夫人哪里舍得责怪儿子?于是招呼众人落座,开食。进食时,黑塔如饿虎下山,风卷残云;丽娘动作也不慢,却仍艰难地保持着淑女姿态;虎埋头只顾吃,脸上都是饭粒也不自知;白一面吃,一面偷偷观察丽娘,学着后者的优雅仪态;南宫括看着不快,但动作稳定有条理;**则喜欢将好吃的先吃了,再将中等的吃了,最后还要剩一些;息夫人和尤夫人吃得不多,只笑眯眯看着一众孩子。堂中气氛温馨,其乐融融。姬羽眼见此景,嘴角不由微微上翘,心道:此吾家也。 翌日一早,姬羽穿戴齐整,便去书库点卯。然而来到书库,却无一个人影。唤了数声无人应答后,姬羽推门而入,被眼前的情景震撼了。 周王朝历时七百余年,藏书何等丰富?偌大的书库内,数百个巨大的书架巍然而立,每一部书架都摆放着满满当当的竹简和帛卷,怕不有数十万卷。一股浓浓的历史厚重感和文化气息扑面而来。 前方传来低低的争论之声,姬羽循声寻去,转过数个书架,只见两个青年正在争论。 左手青年身材高大,相貌沉稳,额头突出,道:“礼乐崩坏,乃乱之源也。当恢复我大周礼法,以行天下,确立周室正统名分。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皆依礼法,则天下治矣。” 右手青年容貌清隽,体型修长,道:“当今之时,王室衰微,诸侯纷乱,非礼教可以兴国也。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顺则天下治,三者逆则天下乱,此天下之常道也。而人性本恶,好逸恶劳,趋利避害乃人之天性,仅以礼法难以约束,唯有明刑律,重责罚,上下略同,方可大治。” 姬羽在一旁听了一会儿,大约明白二人争论什么了。左手青年认为确立了礼法大义,使得人人遵守,便可以治理天下;而右手青年却认为人性本恶,要治理天下,就必须使用重刑,且不分贵庶。 于是姬羽忍不住道:“二位兄长皆言之有理,何不二法并用也?” 争论中的二人这才发现来了一少年,左手青年问道:“汝何人也?” 姬羽行礼道:“某虞城姬无忧,乃新任司书,今日来点卯。不知哪位乃是上官?” 二位青年急忙还礼,验看过任命状后,右手青年笑道:“我等皆非上官。某乃新郑郑非,这位陬邑梁丘,皆为书库校检,说起来,你还是我等上官哩。” 于是二人依礼拜之,姬羽亦还礼。 梁丘道:“适才丘闻司书言说二法并用,不知何解?” 姬羽道:“羽以为,必须使百姓懂得礼节和上下之分,令人们知道好坏对错,然后再用刑法惩戒不守礼之人,使百姓懂得敬畏,才能维持大治。光是教化,必然有不服管教之人;一味刑罚,亦无法治本。必须双管齐下方可。” 郑非道:“司书年纪虽小,确有见地。” 姬羽道:“二位兄长之见亦非凡响,我们可以兄弟相称,无须如此客套。” 梁丘喜道:“甚好。”于是三人叙了年齿,梁丘二十八,郑非二十六,姬羽十一,三人兄弟相称。 姬羽道:“无忧还需点卯,稍后再与二位兄长叙话。不知此处上官何在?” 郑非道:“汝往右手第三个书架旁便是。”梁丘二人甚是热心,待要领姬羽前去,姬羽笑着婉谢了。于是二人又自顾争论起来。笑了笑,姬羽辞了二人,走到该处,只见一须发皆白之老者正躺在窗台边的榻上高卧,手边一卷书册跌落于地。 姬羽道:“下官司书姬无忧,前来点卯。”然而老者呼呼大睡,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姬羽见了,也不再出声,只轻轻拾起地上的书册,坐于榻旁观看。 《道德经》?此书名倒是有些意思。开篇第一句: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无名,万物之始也;有名,万物之母也。故恒无欲也,以观其眇;恒有欲也,以观其所徼。两者同出,异名同谓。玄之又玄,众眇之门。 第一句就令姬羽不由留心,再看下去: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恶已;皆知善,斯不善矣。有无之相生也,难易之相成也,长短之相刑也,高下之相盈也,音声之相和也,先后之相随,恒也。是以圣人居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也,为而弗志也,成功而弗居也。夫唯弗居,是以弗去。 这正说明了世事皆有对立的一方面,可以相互转换,互相依存,不分黑白,无论善恶。 姬羽观之,不由轻叹道:“妙哉!”这种文章,非惊世之才不可为也。细细品味,不由看得更加投入。而这一看,便到了红日当中之时。老者这才道:“春睡自足眠,窗外映晚照。” 姬羽急忙放下书简,轻声道:“老先生有礼了。”老者看向姬羽,道:“汝何人也?” 姬羽道:“小子乃虞城姬无忧,字羽,新任司书,拜见上官。” 老者道:“人老了,精神不济——汝何时来的?” 姬羽道:“卯时才来。” 老者看了一眼日冕,道:“已是午时了,你竟已等候了近四个时辰?为何不唤醒老夫?” 姬羽道:“观夫子酣睡,不敢打扰。” 老者道:“是老夫失礼了——姬无忧,老夫知道你,便是十岁为使的神童么?” 姬羽道:“正是小子,却不敢当神童之称。” 老者见姬羽年纪虽小,已出使大国,却无一点骄傲神色,执礼甚严,不由颔首道:“不愧姬姓之后也。老夫李聪,乃此处主管。” 第五章风起云涌2 李聪问道:“适才你在看书?” 姬羽答道:“正是。此书蔚为大观,有包罗宇宙之言,著书之人,实乃大贤也。” 李聪哈哈一笑道:“何以见得?” 姬羽正色道:“书中言: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夫唯不争,故无忧。 人无常在,心无常宽,上善若水,在乎人道之心境,即,心如止水。——此言非心胸博大之人不能也,羽叹服。” 李聪笑道:“无忧谬赞了。” 姬羽道:“岂有——”猛然省悟,问道:“莫非此乃夫子所作?” 李聪抚须笑道:“正是。” 姬羽拜道:“不知大贤当面,羽失礼。” 李聪微笑道:“无需多礼。——老夫观汝,似有未尽之言?” 姬羽犹豫了一下,道:“人力无为。人意争万物而不让,取万物之所善,故几于道矣。居福地,心魔渊,与伪善,言伪信,政自治,事利能,动善时。夫无不争,故深尤。” 李聪沉思片刻,叹道:“汝之言,亦为道也!吾观汝极有悟性,日后若在学问中有何疑问,可与老夫探讨。” 姬羽闻言大喜。李聪乃贤者,而姬羽才读了几年书?人家需要与自己探讨?这是愿意指教之意啊!于是姬羽大礼拜道:“无忧能得先生教诲,幸何如之!” 李聪笑眯眯地受了姬羽这一礼,然后才将姬羽扶起道:“好好好,汝既然拜师,这束脩却是不可少,过几日正式行拜师礼时,莫要忘了。” 姬羽愕然,全然没料到李聪竟会说出这番话来。贤者难道不是个性清高,不为外物束缚之人么?于是愣了一愣才道:“这个------是,弟子自不会忘。” 李聪又问道:“无忧来时,可见到郑非与梁丘两个小子?” 姬羽道:“已见二位大兄。”李聪颔首,拉动案边摇铃,郑非与梁丘不多时来到,见礼道:“夫子。” 李聪道:“此二人亦是老夫弟子,你们师兄弟三人,日后要多多亲近。” 于是郑非与梁丘甚喜,亲热道:“师弟。” 姬羽还没回过神来——这认个夫子,还外带赠送两个师兄的么? ------ 翌日。 姬羽的目光有些恍惚。因为家里的人又多了。 没错,今日送了束脩,行了拜师礼后,李聪师徒三人便堂而皇之地住进了府中。李聪的说法是方便就近教学,但是------ 姬羽望向狼吞虎咽,犹如饿死鬼投胎般的三人,不由深深怀疑,他们根本就是来蹭饭的------ 白与虎早就惊呆了,张着小嘴合不拢,丽娘一面维持着礼仪,一面时不时忍不住看看三人。黑塔悄悄对姬羽道:“此三人,吃饭比咱黑塔还厉害哩。”黑塔自以为小声,然而实际上声音大得整个大厅的人都听见了。姬羽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黑塔莫要失礼!”然而与此同时,那边师徒三人同时道:“烦劳再来一碗!”手中伸出的是三个干干净净的饭碗。 ------ 绿儿的神情是震惊的,愣了好一会才忙道:“诺。”然后急忙为三位食客盛饭。 **笑眯眯地,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三人;南宫括专心默默地吃饭,只是扒饭的动作明显加快了几分------ “大善,腹满矣!”李聪说罢,一面打着饱嗝,一面依依不舍地望着绿儿手边空空如也的饭甑。可怜的小侍女一脸的茫然——她可还未用饭呐! 息夫人却是满脸笑意。她很喜欢李聪三人不拘礼的样子。而家中人气愈多,正是兴盛的兆头。当然,这也是因为李聪乃知名的学者之故。有才能的人如此,叫率性,若是一般平民如此,那就叫------叫黑塔揍人。 息夫人笑道:“夫子可食足否?” 李聪道:“足矣,足矣。” 息夫人道:“府中简陋,或有不周之处,尚请海涵。” “蒙夫人款待。只我等道家,探造化之神妙,究宇宙之玄奥,岂会在乎区区口舌之欲乎?”李聪抚须而笑,大袖飘飘,颇有气度,倒也显得仙风道骨,前提是忽视嘴上的油光的和衣襟上那个不小的补丁------ 郑非和梁丘显然脸皮的厚度不如老师,只是称谢。 息夫人笑道:“夫子且在府中安住,若有所需,只管与无忧道来——无忧,汝须好生侍奉夫子,不可怠慢。” 姬羽道:“诺。” 自此李聪三人在府中安置。幸而虽然吃得多了些,李聪确有学识。他的教学方式也甚是自由,只令弟子们去书库中看自己喜爱看的书籍,若有疑惑,再来解答。教学多日,竟无不能答之问题。息夫人闻之,谓姬羽道:“此旷世奇才也,我儿有幸得之为师,务须好生侍奉。”姬羽深以为然,早晚请教侍奉,礼数周到。 这一日,姬羽正习剑,李聪撞见,看了半晌,只是摇头。姬羽急忙见礼,问道:“先生摇头,可是羽有不妥之处?”李聪道:“无忧年岁尚幼,而汝所习,乃战阵厮杀之术,极是伤身。长此以往,恐将短寿也。” 姬羽闻言默然,道:“非羽不惜身,奈何乱世之中,孤儿寡母,没有武艺傍身,不足自保。” 李聪摇头道:“汝这孩子好不晓事,若是你有个好歹,夫人岂非更加没了依靠?” 姬羽道:“如之奈何?” 李聪叹气道:“罢罢罢,老夫这里有一套呼吸之法,你习武之时辅以此法,或能有所裨益。汝细听来:寂然大休息之场,恍兮无何有之乡,灰心冥冥,如鸡抱蛋,似鱼在水。呼至于根,吸至于蒂,绵绵若存,再守胎中之一息也。” 姬羽悟性极高,李聪这边说完,他那边已然按此法运功一遍,只觉浑身舒泰,有飘飘然之感。李聪微微颔首,又从袖中摸出一卷帛书道:“此乃老夫所著《自然经》,汝可细细观摩,若有不解,再来问老夫。”姬羽恭敬双手接过,拜道:“学生谢先生赐书。”喜不自胜不提。 李聪摆摆手,飘然而去,刚回到书斋,正待高卧,却见郑非和梁丘二人入内道:“先生何其偏心!当年我二人随先生学道八载才获传《自然经》,为何师弟才入门数月便得传承?” 李聪闻道:“无忧年幼,但心性坚忍,远胜成人。尔等如他这般年纪,除了上房揭瓦,便是爬树掏蛋,如何静得下心学这《自然经》?老夫素来因材施教,绝不藏私,汝等莫非不知乎?休得在此歪缠,还不速速退下!” 二人面有惭色,讷讷而退。 屋内无人,李聪又笑道:“若是儿早夭,老夫哪里去寻如此吃食供奉?两个呆瓜徒儿!”自去高卧不提。 又月余,各国诸侯陆续来到洛邑,一时王都之中,车水马龙,各色旗帜招展,颇恢复了几分王朝盛世的景象。 姬羽召集众家臣议事道:“诸侯会盟在即,家中情况如何?” 南宫括道:“家丁千人,于城西屯垦,可自给自足。兵甲、战马足备,战车十乘,可以一战。请主公随时校检。”因这些家丁基本上都是楚、陈、晋三国所赠,所以装备皆是齐全的。经过南宫括这段时间操练,已经基本上统一了号令,随时可用。 姬羽道:“长万大兄将兵,我自是无忧。”又问**道:“府中用度可足敷?” **道:“有金五万,帛三千、玉璧三副。” 姬羽讶然道:“何来这许多钱财?”**笑道:“平原有薄财,后借贷周王,略有利钱,便得了这些。” 姬羽奇道:“周王居然得以还债?” **道:“如今各国来朝觐,怎能少得了进贡?王室如今不仅解了困局,将欠款还清,还新募了三万军士,声势颇壮。” 南宫括喜道:“如此看来,周室复兴有望。” 姬羽皱眉道:“不然。若周室暗弱,诸侯不将周王放在眼里,虽然不敬,却不被视为威胁,尚可保存;然而周王略有资财,便大肆招兵,必然引来各大诸侯警惕,福祸未知也。” **道:“然而王上有振作之心,总是好事。” 姬羽道:“能够用心振作,自是好事,只是------”话未说完,屋外传来喧哗之声,姬羽问道:“何事喧哗?” 黑塔在屋外答道:“郑伯来了,还带了许多人,扛了无数物事。” 姬羽三人出了书房,看见郑伯正与息夫人说话,身后一群仆妇正一个抬箱一个抬箱地往里搬。息夫人见了姬羽,笑道:“无忧且来见过上卿。” 姬羽急忙上前见礼道:“不知上卿要来,未曾远迎,还望恕罪。”郑伯摆手道:“你我无需如此见外。这段时日,丽娘多有叨扰了。” 姬羽笑道:“丽娘玉雪可人,我与母亲都甚是喜爱,谈何叨扰?” 郑伯道:“如今诸侯会盟,某府中来往人等繁杂,而丽娘年幼,母亲早逝,吾意令其在汝府中住上数日,不知可方便?”那厢丽娘毫不见外地,正指挥着仆从:“把这个、那个都给我搬到里进------” 姬羽一阵无语,心道:你这都将小丽娘的物事搬来了,我还能拒绝么------?嘴上只得道:“自无不便。” 于是小丽娘自此正式成为府中常驻人员。虎和白都很开心,因为丽娘带来了许多好吃的好玩的,三个小儿日日一起玩耍,亲密的不得了。息夫人也很开心,她性情温柔,喜欢孩子。以往无忧性格老成,又是男孩,总少了些孩童的痴缠,如今丽娘娇憨天真却又聪慧懂事,正满足了她的心愿,脸上笑容也多了许多。 姬羽也很开心,因为郑伯送了许多礼物,价值千金,说是丽娘在府中的日常花销。可丽娘一个小娘,如何用得了这许多?姬羽知道,这是郑伯变相地赠物呐。这个郑伯,人真是不错,比自己那个吃货夫子靠谱多了------ 丽娘自有息夫人带着,郑伯身为上卿,事物繁忙,待了不一会,便告辞了,姬羽相送。将至门口,郑伯忽然道:“虞国新君到了洛邑。”姬羽一怔,忽然明白过来,虞国新君,便是被自己杀死的前虞君之子格也。郑伯道:“前周王撤回对汝之通缉,并斥责虞君荒淫无礼,但此人并不服气,扬言要报复,恐会对你不利。朝堂之上,有老夫在,他翻不起浪花,只恐暗地下手,无忧需谨慎。” 姬羽感激道:“多谢先生相告。无忧多蒙关照,不胜感激。” 郑伯道:“吾观汝非池中之物,不忍见汝于危难而不顾。汝不用感激于某,用心报效王室即可。” 姬羽肃容拜道:“谨遵命。” 直到郑伯走远,姬羽方才直起身子。 公子格,正愁不能报羞辱之恨。若你不来便罢,若敢来,正好新仇旧恨一并了断! 第五章风起云涌3 “可恨,上回发兵讨吾,吾尚未与之计较,今竟又合纵七国图我!姬延匹夫,欺我太甚!”咸阳宫中,秦君勃然大怒,一脚将案几踢翻。殽之战,秦国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秦君也未曾如此动怒,可这一次,秦君竟然不顾君臣礼仪,直呼周王的姓名。只因他知道,秦国虽强,却有晋、楚、齐不弱于他。以往秦军能够屡战屡胜,秦国军队战斗力强固然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诸侯各自为战的缘故。若是诸侯联合起来,共同对付秦国,秦国不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任意攻伐,甚至有被群攻覆灭的危险! 乌获与任鄙叫道:“君上勿恼,愿率十万大军,破了洛邑,擒下那姬延老儿,让君上出气!” 左丞相甘茂斥道:“周王虽然无道,但毕竟与我分属君臣,岂容尔等直呼姓名?还不快快退下!”乌获与任鄙虽然勇猛,却不敢顶撞老丞相,虽然心中忿怒,也只得退下。这时秦王也反应过来了,甘茂表面是在斥责二将,其实是在提醒他呢!君臣大义,虽然如今没人在乎周王,但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不能落人口实。 秦王深吸一口气,道:“是寡人失言了——周王无道,孤可否伐之?” 甘茂答道:“我军新败,需要休养生息,急切不能发动大军。且诸侯齐聚洛邑,此时伐周,乃是与天下为敌,非明智之举也。” 闻听此言,庞元、孟明视二人急忙出列拜道:“此皆因罪将无能,致此困局,请君上降罪。” 秦君摆手道:“孤早有言,此其错在我,非汝等之过也。可平身。”庞元二人再谢,方才归座。 秦君问道:“诸君可有良策?” 此时右丞相严君疾已出使越国归来,笑道:“此事易耳。” 秦君喜道:“愿闻其详。” 严君疾道:“所谓七国,唯晋、楚为首。楚国虽大,然国君权威不显,精锐士卒用以防御齐、晋和我国,以致竟屡屡为越国所败,不足为虑;晋国虽强,但毕竟君主新立,需要时间统合内部,短时间亦不可能出兵伐我。我国应当与齐、越结好,防备晋国。同时不可留下为诸侯讨伐的口实。” 甘茂道:“右丞相所言大善。然为今之计,大王还需亲往洛邑,朝觐天子,以示无不臣之心。” 严君疾赞道:“妙哉!如此一来,诸侯合纵之势必然为之顿挫,而周王和诸侯之间必然相疑,此画龙点睛之笔也。甘丞相奇才,我严君疾智囊之名,理应给甘丞相才是。” 甘茂谢道:“茂不过增补一二,大计却是右丞相提出的。茂愧不敢当。” 秦君哈哈大笑道:“二位丞相皆乃当世大才,不必过谦。寡人得二位,又有何忧?——寡人决定,于洛邑一往!右丞相、任鄙、庞元随行,甘丞相监国!” 众大臣齐声道:“诺!” 洛邑王宫。 周王这段时日心情极佳,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王朝日暮,诸侯早已不把王室当一回事,甚而秦、楚等大诸侯表现出了对周的取代之心。周王心中忧虑,虽有心振作,然而王室衰微,两京之中,镐京为西周公把持,王令真正能影响到的,只有洛邑一城而已。去岁欲讨伐秦国,只有寥寥数国,不到五千兵马响应,最终落得个西周公病重不起,王室债台高筑的结局。幸而姬羽出使,获得楚、晋等国的支持,这才有了转机各国纷纷来朝觐不说,贡礼更是无数,不但还清了债务,还颇有盈余。自己这个天子,总算可以缓一口气了。 只是,还有些事情不让人顺心。 “大王,诸侯新附,人心未定,因戒急用忍,待机而动。今陛下大肆招兵买马,若引得诸侯疑虑,秦国彻底反目,恐反为不美。”说话之人面容平凡,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正是郑国国君,伯爵寤生。 此人能力是有的,却总喜欢仗着老臣的身份,喋喋不休地说教,甚是烦人。这一点上,宋国国君便好得多了。 宋君乃殷商后裔,子姓,名兹甫,公爵,身材修长,性格温和宽厚,颇有君子之风。今日的朝会便是欢迎宋公。宋君此人极其讲信义,当年齐国国君病逝,临终前将公子昭托付给宋君,其后国家动乱,公子无亏驱逐了原定的继承人公子昭,窃取了君位。宋君召集周边诸侯,打败了公子无亏,令公子昭夺回了齐国。而且他待人谦和,从不盛气凌人,人们与之交往,均有如沐春风之感。 只听宋君道:“上卿此言差矣。大王乃是诸侯宗主,宗主招兵买马,岂有避讳诸侯之理?治理天下,不可不分上下,不循礼制,大王若因诸侯而自降身份,则王室威严何在?如何统御天下?”宋君说得也有道理,若是周王摆出一副怂样,天下谁会把你当回事呢? 周王望向宋君的目光就很亲切了,道:“宋公不愧为先朝贵族,宋国礼教,不亚于鲁也。”天下最遵循周礼的,莫过于鲁国,周王这是将宋国与鲁国并列,是很高的赞誉了。郑伯闻言脸都黑了——周王说宋公知礼,岂不就是说我寤生不知礼么?!郑伯性子刚直,眼睛一瞪,就要发火。 姬羽身为大夫,亦列席了朝会,他年幼言轻,本想做个锯嘴葫芦,此时见郑伯神情不对,赶紧出列道:“宋公仁厚知礼,实乃大王之贤臣也。臣以为,可以为王孙师也。”周王膝下只有一子,早夭,留下王孙名满,今年不足十六岁,聪慧过人,谦和知礼,周王甚为喜爱,立为王孙。 宋公脸带和煦的笑意看着姬羽,问道:“这位莫非就是十岁出使列国的神童姬无忧么?果然仪表非凡。” 姬羽忙道:“宋公谬赞。” 周王笑道:“无忧亦是我姬姓宗室,宋公有睱,当多多指点。” 宋公抚须笑道:“大周后继有人,臣为大王贺。” 周王自是不胜喜悦,宋公对答得体,风度翩翩,君臣相得。周王问道:“如今诸侯朝觐,宋公可有教寡人?” 宋公口称不敢:“臣愚鲁之人,岂敢随意置喙国策。”周王道:“不妨。”问之再三,宋公方答道:“如今王室衰微,天下久不闻大王之名,大王当示诸侯以德,归拢人心。” 周王道:“公可备述之。” 宋公道:“当今天下,以秦晋楚燕鲁齐宋七国最强,其中除宋、鲁、齐为公爵,其余皆为伯爵。而秦晋楚三国国力雄厚,却长久居于人下,于是乃有不臣之心。故大王可温言勉之,并敕封此三国为公爵,则诸侯必然感念大王恩德。如此驱之易也。” 周王喜道:“善!若一爵位可令诸侯归心,寡人必不吝也!” 郑伯闻言怒道:“若是不论对王室贡献,只因实力强大便轻易封爵,则诸侯谁人将王室放在眼中?公爵轻易敕封,若诸侯仍不满足何如?莫非要将王位相让么?”说罢竟是拂袖而去。 周王大怒,却也无可奈何。宋公歉然道:“臣妄言,触怒上卿,请大王恕罪。”周王连声道:“非卿之过,郑伯跋扈也!” 姬羽见不妙,急忙告退,前往上卿府邸。他乃府中常客,门房都认得他,故此无需通报,直入府中。 刚进府中,正遇上一个小姑娘,肤色如玉,容颜如画,正是丽娘。丽娘见了姬羽,叫道:“大兄来啦。”脸上颇有忧色。姬羽道:“丽娘归家了?上卿何在?”丽娘道:“耶耶在书房,不知为何,大发雷霆,也不理丽娘。丽娘害怕。”姬羽道:“丽娘莫怕。上卿心情不好,羽去探视,丽娘可先去我府中寻白、虎玩耍。”丽娘应了,自有仆役带着去姬羽府中不提。 姬羽来到书房,敲了敲门,只听书房中瓦砾破碎之声,郑伯喝道:“老夫不是说了不得打扰吗?都滚远些!”姬羽道:“学生姬羽,求见夫子。”书房中静了片刻,传来郑伯声音道:“进来吧。” 姬羽推门而入,无视满地陶片和散落的竹简,反身先将房门关上,方才行礼道:“见过夫子。”姬羽常得郑伯指点政务,是以称一声夫子倒也不为过。 郑伯道:“无忧何事?” 姬羽问道:“夫子何怒也?” 郑伯怒道:“天子欺人太甚!寡人辅佐王室多年,莫非不如宋君区区半日乎?吾本上卿,天子却先向外臣问策,其非无礼乎?郑国虽小,但忠于王室,秦楚等国虽大,却觊觎天下。而今天子只因国力强大而封公爵,则天下忠于王室之人岂不寒心?大王此乃本末倒置,自毁根基也!” 姬羽这才明白,郑伯发怒并不全是因为自己,更大的原因是他由此看到了周王的愚蠢和王室倾覆的危机。滥封公爵看似拉拢了强国,但同时也推开了一些并不强大但忠于王室的诸侯国,而这些诸侯国,才是王朝的基石。 姬羽道:“此宋公建言耳,大王未必行之。” 郑伯摇头道:“不然,我了解大王。他一向恐惧秦楚等国,此策虽如饮鸩止渴,但大王必定会采纳。如此,大周危矣。” 姬羽劝道:“即便如此,此策亦有可取之处。诸侯之封,皆出于天子,为保证地位合法性,短期内,诸侯必然不敢冒犯王室。而一旦封公爵,则即便有野心勃勃者,亦只能先打其他诸侯的主意,此乃移花接木之策也。得失之间,着实难说啊。” 郑伯默然半晌,叹息道:“但愿如无忧所言罢。——只是如此一来,眼见便是天下大乱,大争之世也。” 姬羽道:“若天子趁诸侯征战之时励精图治,亦无惧也。” 郑伯道:“若天子能依老夫之言,又何惧诸侯?”说罢自觉失言,道:“无忧年少却有韬略,当时时精进,十日后诸侯觐见,你也来吧。”这是让姬羽见识大场面,乃提拔之意。 姬羽称是,见郑伯情绪稳定下来,便告辞出来。 这是日已西沉,姬羽出得府门,却见黑塔在此相候。姬羽道:“黑塔如何在此?”黑塔道:“夫人见主公下朝后许久未归,又从丽娘处得知公子在此,特令黑塔来迎。” 姬羽笑道:“吾非小儿,何须如此着紧?”黑塔却丝毫不给面子道:“主公才将将十一岁,不是小儿又是什么?” 姬羽为之气结,也懒得理这夯货,自顾上马而行,黑塔大步跟随,竟也毫不落后。 姬羽奇道:“黑塔竟有如此脚力!”黑塔咧嘴笑道:“黑塔自小就跑得快,村中的猪跑了,都是黑塔追回来的。”姬羽无语,总感觉自己被这浑人骂了,却又没法与之计较。正在这时,忽然听黑塔道:“主公留心!”只见一侧小巷中冲出七八个个黑衣蒙面人,手持利刃,向姬羽袭来! 第五章风起云涌4 虽是骤然遇袭,姬羽却并不怎么惊慌。毕竟自小习武,还经历过殽之战这种大场面,连国君都杀过,姬羽的心性早非寻常少年可比。 马上目标太大,他第一时间下马,拔出佩剑,冷静地将身子藏在马匹之后。当先的两个刺客不及收势,一剑刺入马腹,战马悲鸣一声,踉跄而倒,姬羽却趁二贼失去视野,不及拔剑之时,伏地一剑横扫,登时将二贼四足斩断!二贼倒地惨呼,众贼不想这小小少年竟有如此反应,不由一滞,旋即再次攻上。此时黑塔却已挡在姬羽面前,叫道:“主公退后!”双手抓住马匹后腿,将马匹抡起砸向众贼!众贼哪见过如此打法?四五个贼人被马砸中,顿时骨断筋折,口中鲜血狂喷,眼见是不活了。剩下四五个贼人面面相觑,发一声喊便跑。黑塔奔跑不逊快马,哪里会让他们逃了?他健步如飞,一巴掌将一贼人的头颅排进胸腔,又一拳将一贼人胸骨砸得凹进,在双手将两个企图反扑的贼人抓着脑袋相撞而死后,面前便只剩最后一个首领模样的贼人,正一拳打出,只听姬羽叫道:“黑塔,留个活口!”黑塔的拳头堪堪停在贼人面门,拳风将贼人头发吹得扬起,大叫:“饶命!”双腿发软,跪倒在地,裤裆处有水流滴滴哒哒。黑塔哼道:“孬种。”一把将之提起,拎小鸡一般,带到姬羽面前,掷于地上。 姬羽喝道:“汝何人?受何人指示,胆敢在天子脚下行凶?速速招来,可免一死!”那人奄奄一息,口中溢出鲜血道:“小人小人-----”声音微弱,姬羽只只只得弯下身子去听,就在此时,那黑衣人目露凶光,忽然从袖中翻出一把短剑,暴起疾刺!如此距离,姬羽正做下蹲动作,几乎无法回避,而黑塔视角被挡,反应也慢了半拍,待发现不对,已然救援不及。 姬羽浑身寒毛直竖,但心中却很平静。这种感觉很奇妙,似乎时间忽然变慢了,四周的空气忽然变得黏稠,他可以清晰看见黑塔愤怒焦急的张嘴大呼,杀手眼中的凶光,以及迫在眉睫的短剑剑尖。姬羽忽然福至心灵,运气至胸腹之间。刺客眼看短剑就要刺入对方心口,忽然见对方胸口向内凹进,不由微微一滞,而此时姬羽袍袖翻起,卷住了短剑,轻轻向旁一引,刺客劲力已然用老,不由踉跄一下,不过他身手敏捷,居然勉力站稳,还要再刺时,被扑上来的黑塔捏住脖子,脸朝下按进了土里。 危险已过,姬羽这才觉得四周时间流速恢复正常,浑身如虚脱般疲累,不由大口大口喘气。黑塔一手按着刺客,那刺客已然昏迷,一面问道:“主公可无恙?”姬羽定了定神,道:“我不碍事。”黑塔怒道:“这贼子甚是狡猾,黑塔宰了他!”姬羽却道:“且慢,将他带回府中,细细查问。”黑塔道:“诺。”又看了看惨死的马尸,道:“可惜了,主公的马。”想了想,一手提着刺客,一手将马抗在身上:“好歹是肉哩。”姬羽也懒得管,便由得他去。 二人回到府中,**见了姬羽满身鲜血和死马,大惊问道:“主公这是何故?伤在何处?”姬羽道:“些许蟊贼罢了——我和黑塔无事,这都是贼人的血。”黑塔插言道:“还有马血。”姬羽问道:“长万大兄呢?”**道:“据闻城外有一伙山贼,长万率人讨伐练兵去了。”姬羽道:“将此人好生看管,必要问出身后主使。”**道:“此事交给平便是。”黑塔道:“将这马收拾收拾,晚上就吃他了。”自有家丁去办。 姬羽又道:“我先去沐浴,此事不要告诉母亲,免得她担忧。”**应了,吩咐下去不提。 姬羽躺在浴桶内,想着方才惊心动魄的一战,深感道家呼吸之法,妙用无穷。恩师李聪,当真非常人也。 梳洗罢,向息夫人请安。此时白、虎、丽娘已然睡着,息夫人和尤氏正在做着女红,见了姬羽,责备道:“无忧迟归也。”姬羽道:“郑伯与我有恩,今有事,不得不为之分忧。”息夫人叹息道:“郑伯为难,我儿自是义不容辞。只朝政之事,我儿当慎之。”姬羽应了,怕母亲唠叨,便笑着卖萌道:“母亲和阿嫂在做什么呢?”息夫人笑道:“正为你们几个做夏衣呢,快来瞧瞧,是否合身。”息夫人说着展开一件玄色上衣道:“我儿可试着。” 此时士大夫正装上玄下黄,以合“天地玄黄”之意。息夫人做的这套衣裳,还绣以花草之文为边,中有玄鸟暗纹,端的是典雅大气。姬羽本就生的极好,穿上这身,当真风采照人,令人不敢直视。息夫人赞道:“我儿穿这身,真是俊得紧。”尤夫人笑道:“夫人巧手,羽弟长得随夫人,这样貌自是没得说的。”息夫人叹道:“往日却是不敢让无忧这般穿着的。这容貌太过,容易招惹事端啊------若是夫君还在的话就好了------”息夫人又想起了虞城往事,又有些黯然神伤。 见自己多愁善感的母亲似乎泫然欲泣,姬羽赶紧打岔道:“母亲绣工果然巧夺天工——这还有几件也是给孩儿做的么?”息夫人果然被转移了心思,答道:“这几件是给长万、黑塔和世济做的。他们虽然是家臣,但相扶于微末,忠心勤勉,便似家人一般,又无长辈在身边,为娘少不得也要操持一二。”姬羽拿起一件颜色鲜亮的小号衣裳道:“这般衣裳,又是给谁做的?”息夫人夺回衣裳嗔道:“这是丽娘的——你这孩子,太也不稳重。”姬羽道:“母亲一人做这许多衣裳,莫要过于劳累,伤了眼睛。”感受到儿子的关心,息夫人欣慰道:“为娘每日无所事事,做几件衣裳不妨事的。何况你阿姐亦是帮了不少忙的。”于是姬羽谢过尤氏,又过问了母亲的饮食方才告退安歇。 翌日,南宫括已归,姬羽领三人向息夫人请安,获赠衣物。**和南宫括见针脚细密,知道息夫人花了大功夫,纷纷拜谢道:“愧蒙夫人厚赐。”息夫人笑道:“汝等年岁相仿,便如我子侄一般,不必如此。”谁知黑塔忽然嚎啕大哭起来。息夫人惊问何故,黑塔拜倒在地道:“俺黑塔自小没爹没娘,夫人待黑塔这么好,好似娘亲一般,黑塔高兴。”见黑塔一个大个子哭得像个孩子,息夫人笑着摸着黑塔的头道:“傻孩子,既如此,你便随了我姓,日后便是我的孩子,如何?”息夫人说着,看向姬羽,毕竟姬羽是一家之主,这等大事,还是要经过姬羽同意的。姬羽自是不会忤逆母亲的意愿,颔首表示赞同。于是黑塔大喜,叫道:“娘亲!”息夫人大乐应道:“哎!”黑塔也咧嘴傻笑不止。 正其乐融融间,有仆人报曰:“有客来访。”姬羽看了名刺,不由大喜,出门而迎,叫道:“大兄!”。门外一将,长身玉立,样貌雄壮,正是李信李守义也。 兄弟相见,自免不了一番寒暄。南宫括道:“阿嫂盼大兄久亦。”李信道:“军务繁忙,适逢君上会盟,信这才得闲。” 姬羽道:“且入内叙话。” 李信入内,先拜觐了息夫人。息夫人喜道:“守义无需多礼,尤氏和孩子们念你多日,如今终得团圆矣。”李信看向尤氏,只见后者早已红了双眼,水波盈盈。李信道:“辛苦夫人。”尤氏抿着嘴道:“亏你还记得我们母子三人。”李信脸上又是惭愧,又是尴尬,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息夫人笑道:“夫妻重逢,正是高兴之事。尤氏,还不快些带守义去看看白、虎。”尤氏应了是,也不理李信,自顾转身去了,李信还在犹豫,姬羽笑道:“大兄还不跟去?”李信夫妇去了房中,一会传来尤氏哭声和李信安慰之声,白、虎喊“阿耶”的声音,甚是热闹。 息夫人道:“尤氏这孩子也甚是不易,这许多年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苦了她了。不过他们夫妻终有重逢之日,可怜我的夫君------”息夫人说着,眼圈也红了。姬羽赶紧上前握住夫人的手道:“母亲------”南宫括道:“老主公虽英年早逝,但小主公年少有为,此亦夫人教导之功也。”黑塔亦跪在息夫人脚下道:“对,羽郎君年少有为,俺黑塔也很有为的,阿母放心,黑塔会保护郎君和阿母的。”息夫人忍俊不禁,欣慰地拍拍黑塔的手,对众人道:“我只是个女流,并无什么见识,无忧全靠尔等帮衬,望你们兄弟几人日后同心协力,相互扶助。”南宫括和**均拜倒道:“敢不尽心竭力,辅佐主公!” 这时丽娘鼓着嘴跑了进来,见了厅中情形,有些懵然,正要退下,被息夫人看见,笑道:“丽娘可有事?”丽娘平日与息夫人极其亲近,宛若母女,闻言便至夫人面前行礼道:“夫人可安好?”息夫人笑吟吟地看着眼前这个玉雪可爱的小人儿,道:“吾甚安。——丽娘为何神色不喜?”丽娘气鼓鼓道:“白和虎被他们阿耶抓走了,不和丽娘玩。”息夫人笑道:“白、虎和他们阿耶许久不见,自是应该多聚一聚——丽娘来看看老身为你做的衣裳是否合身?——无忧,你们兄弟重逢,必有许多话要说,且退下吧,无需陪我这个妇人。” 于是无忧三人告退,黑塔兀自不自知,被南宫括强行拉走——以他的力气,也就南宫括拉得动了,口中还道:“俺要陪阿母呢!”**低骂道:“汝这黑厮,贵女要试着衣物,也是我等粗汉可看的?”黑塔兀自不服:“俺在村中,无论男女,下河洗澡都看得,为何贵女试衣便看不得?” 姬羽也不知如何解释,便道:“你这厮说话嗓门太大,母亲要休息,岂不被汝打扰?你便在门外守着,若无传唤不可入内!” 黑塔只得应了,守在门外不提。 三人走出数步,**才道:“主公,那刺客招了。” 姬羽问道:“如何?” **道:“果然不出主公所料,刺客乃是公子格麾下侍卫首领兴辟所派。” 此正是:风起云涌龙虎会,铁马金戈谋寇仇。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章诸侯会盟1 夫子院落内,李聪仍在高卧。梁丘正带着虎、白和丽娘读书。郑非正准备上值。这段时日,梁丘和郑非便充当了这三个小儿的启蒙老师,轮流授课。不过比较起来,梁丘对当老师兴趣更大,在上课时更加耐心一些。 丽娘和白都听得挺认真,虎的表情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睛只偷偷瞥着窗外枝头的鸟窝。 梁丘平时为人随和,但当夫子时却颇为严厉,唤了虎的名字,罚他站着听课。虎垂头丧气,正没奈何间,忽见门外进来一人,大喜叫道:“郎君救我。” 来者正是姬羽。然而让虎失望的是,姬羽并未理会他,只和两位师兄见礼,问道:“夫子可好?” 梁丘还礼道:“夫子甚好,正在高卧。”姬羽叹道:“夫子梦中而悟道,非我等可及也。”郑非笑道:“羽弟似乎身量又高了些。”梁丘道:“无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平日当多食肉糜。”姬羽道:“谢过师兄关爱——不知虎犯了何厝?”梁丘道:“不听教导,神游天外也。”姬羽唤过虎道:“汝为何不听讲课?” 虎大大的黑眼睛眨巴眨巴道:“虎长大欲为将军,不耐烦听课。”姬羽道:“便为将军,也须懂得兵法,通晓世务与天文地理,不然只是一莽夫,如何当得将军?莽夫者,十人敌也,将军者,万人敌也。十人敌与万人敌,孰为也?”你是想当个小兵还是当将军呢? 这个选择不难做,虎的大眼睛转了转道:“虎欲为万人敌!”姬羽道:“善。如此汝去向夫子认错,认真听讲。”于是虎乖乖认错,梁丘始令其入座。 姬羽又问了丽娘和白的学习情况,所幸二位小娘都很用功,并不用姬羽操心。梁丘布置罢学生读书,三人走到外间叙话。 梁丘叹道:“羽弟循循善诱,吾不如也。”姬羽笑道:“师兄因材施教,有教无类,弟差之远矣。”郑非道:“汝二人大清早在此相互吹捧,不觉腻味么?”于是三人皆大笑。 然后梁丘接着教授三小,郑非前往书库当值,姬羽前去早朝,黑塔随侍。因上次遇刺之事,姬羽特意请匠人为黑塔打造一柄八十余斤的大斧,免得其无趁手兵器。 此时王宫戒备比平日大为不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黑塔自然是没有资格入内的,只得在宫门外等候,姬羽独自入宫。郑伯领着一众大臣早已在殿中等候。郑伯居右,宋公居左。周礼文官尊左,武官居右,然而除了汉、元、清三朝,一般皆以左为尊,郑伯爵位虽然不如宋公,但官职却为王室上卿,心中不满,不由面有不豫之色。 郑伯能力极强,但性子过于刚硬强势,无怪乎与天子不睦。姬羽心中感叹着,悄悄站于右侧末位,却感觉一道目光,抬眼看去,只见宋公含笑向自己点了点头。姬羽急忙颔首回礼,心道宋公平易近人,气度雍容,怪不得天子喜爱。 周王身着冕服,面上满是喜色。王孙满年纪虽小,却神情俨然,端坐周王身侧。 礼官上殿道:“启禀王上,楚、晋、鲁、齐、虞、宋、蜀、燕、卫、虢、巴、吴等十二国使者已至宫门,等候觐见。” 周王喜道:“请诸王觐见。”此时一人道:“王上且慢。”周王见是郑伯,心中不悦道:“郑卿何事?”郑伯板着脸道:“诸侯觐见,自有礼制。须先拜见九鼎,方才能见大王。而今宋公亦属诸侯,岂能例外?” 周王闻言沉吟不语。按理说吧,诸侯觐见,必先拜九鼎访客入内,这周礼还真就是这么规定的。但宋公深得周王喜爱,一般有点眼力劲儿的大臣都不会拿这种事情来说话,因为这不但是不给周王面子,同样是在责备宋公不守礼法。这一下同时得罪主君和大国诸侯,也只有郑伯这等牛脾气才做得出来。 宋公闻言急忙出列拜道:“此臣失礼也,当退而拜九鼎后,再来觐见王上。” 周王无奈,只得道:“既如此,宋公可暂退——满,汝随宋公一道,领诸侯拜鼎。” 王孙满肃容领命,郑伯又道:“迎接诸侯岂可无大臣?姬无忧年少聪敏,可为随员。”姬羽一怔,心中不由苦笑:这大佬斗法,怎么将自己扯上了?这下在王上眼中,自己可坐实了郑伯一党了——虽说事实如此,但被王上盯上恐非好事。 周王面有不虞道:“可。” 于是姬羽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与王孙满、宋公三人成为了迎接诸侯的官员。三人出了殿外,姬羽道:“羽年幼,诸事望宋公多加提点。”宋公倒是面色如常,微笑道:“姬大夫少年成名,何必自谦?”姬羽连称不敢。王孙满亦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姬羽道:“早闻大夫大名,今日近观,果然乃钟灵毓秀之人也。”姬羽道:“王孙素有才名,羽才疏学浅,不敢当此谬赞。”宋公笑道:“汝二人皆非凡物,何不兄弟相称?”姬羽正欲婉拒,王孙满却笑道:“我正爱煞羽弟这般人才,羽弟,为兄有礼了。”姬羽无奈,只得唤了一声:“满大兄。”于是莫名其妙成为天使的姬羽,又莫名其妙地认了个兄长,三人的气氛忽然就和谐亲切起来,这一切,似乎都是宋公有意无意地引导。姬羽不得不承认,宋公确实有种独特的人格魅力,与之相处,令人如饮甘露,如沐春风。 宫外停满了车马,诸侯们身着正装,在亭中等候。三人之中,宋公爵位最高且年长,于是当先笑道:“某等奉天子命,来迎诸位觐见。”大部分诸侯都是认得宋公的,于是纷纷见礼,宋公顺势介绍了王孙满和姬羽二人。诸侯见二人年少有礼,皆深有好感。楚、晋、卫国君与姬羽相熟,言语之间更显亲热。卫君更是执姬羽手道:“无忧得暇,可来卫国长住。”姬羽称谢不已,气氛甚是融洽。 宋公道:“此处非寒暄之所,诸侯可入内,拜九鼎而见天子。”诸侯以为然,遂鱼贯而入。姬羽忽觉一道怨毒目光,抬眼看去,只见一面色苍白青年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此人正是虞国新君格也。格经过姬羽身边时轻声道:“杀父之仇,不共俱天!早晚取尔性命。”说罢扬长而去。姬羽闻言面不改色,目中闪过一道寒光。 诸侯拜罢九鼎,朝见天子。天子喜道:“久未见此盛景矣。” 诸侯道:“臣等有罪。” 周王闻言勉慰一番,道:“如今秦国有不臣之心,诸君可有良策?” 卫公当先出列道:“愿为王上驱策。” 周王喜道:“善。” 楚君道:“可相约为盟,共讨暴秦。” 晋侯沉默半晌道:“然孰可为盟主?” 楚王昂然道:“我楚国当仁不让。” 燕伯嗤笑道:“楚国先败于晋,再败于齐,后败于越,如何当得盟主?” 楚君大怒道:“汝安敢辱我?” 燕伯道:“前番伐秦,我燕国虽小,也出兵两万;楚国虽大,却只出兵三千,后又最先撤兵,也不知羞!”上回伐秦,楚国是倡导者,然而需要出兵之时,燕国出兵两万,郑国小国也出兵约六千,楚国却只出兵三千,将盟友卖的好惨,最终导致无功而返,还得罪了秦国,燕伯自然心有怨气。 楚君也有苦难言。楚国虽大,然而君权并不集中,分散在几个大族手中。更兼同时和秦、晋、齐、越等强国接壤,能抽调的兵力其实不多。楚君一向好面子,闻言气得满脸潮红。 宋公一见不妙,赶紧道:“往事不必再提,今日会盟,只为共抗暴秦,还请二位国君摒弃前嫌才好。” 宋公素有威望,闻言燕伯默然不语,楚君虽然面有怒色,却也只得作罢。然而经此一闹,却再也无颜提及盟主之事了。 齐君道:“晋国先败楚,再败秦,可为盟主。”齐国本为强国,可惜曾被诸侯攻伐,几乎灭国,自知做不了盟主,于是提名唯一未曾参与攻伐齐国的晋国。晋君急忙逊谢道:“寡人继位未久,怎可服众?” 鲁君亦道:“不然,晋君虽新晋,然而国内百姓安乐,国外强敌不能辱,若晋国为盟主,鲁国方才信服。”鲁国一直受齐国和楚国威胁,于是亦提名晋国。 诸侯纷纷称是。越国国君虽然另有想法,却知道越国兵甲虽利,却地处偏远,还称不上大国,不可能当上盟主,只得卖个好,附议晋国为盟主。几个大国都没意见,其他小诸侯更不敢反对,于是晋国居然就这么一帆风顺地成为了盟主。 诸侯们七嘴八舌,讨论得很是热烈。然而周王的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他命晋君主持会议,目视郑伯、宋公,转入后殿。 “啪!”周王愤怒地拍着案几道:“诸侯会盟,盟主竟非寡人这个天子!这些人心中尚有大周乎?” 宋公劝道:“主弱臣强,形势如此。王上还需忍耐。” 郑伯道:“为今之计,王上只能顺水推舟,封晋君为盟主。如此,王上便还是天子,若是任由诸侯自封,恐王室威严无存也。” 周王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道:“诸侯欺寡人太甚!”却亦是无可奈何。再次来到大殿,封晋君为“方伯”,统领诸侯,共抗暴秦。然而旨意刚刚下达,忽闻城外杀声震天,有门官慌慌张张来报:“启禀陛下,大事不好!” 郑伯喝道:“何事慌张?” 门官结结巴巴道:“秦君率大军二十万,已至城外!” 第六章诸侯会盟2 邑城外。 秦君身后跟着大将乌获、任鄙、庞元、丞相严君疾随侍,军容严整,旗帜招展,声势浩大,威风凛凛。秦君笑着以马鞭指向城墙道:“洛邑忽然见到寡人大军,不知作何感想?” 乌获、任鄙道:“恐怕天子已被惊得目瞪口呆,尿了裤子。”言语中殊无对王室敬意。 秦君闻言哈哈大笑。严君疾劝道:“毕竟我等是臣子,君上还是保留对天子敬意为佳。” 秦君道:“不然,天子无德,前岁伐我不成,今又聚集诸侯谋我,若不展现我大秦军威,不能震慑宵小!”于是传令三军,齐呼:“大秦国君,觐见天子!”二十万大军齐声呼喊,真如山呼海啸一般。 周王虽未如乌获等人所说,吓的尿裤子,却也脸色苍白,六神无主,连声道:“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晋君道:“王上无忧,我诸侯亦有大军十万在城外,未必怕了秦国。”晋君说这话是有底气的。他这次来虽只带了三万大军,可晋国近年来连战连胜,军士士气高昂,还真不惧秦国。 郑伯大怒道:“诸侯朝觐,不得带大军,这秦伯无礼之至!某愿为大王讨之!”郑伯身为上卿,不仅政略过人,领军亦是不凡。 楚君默然不语。他是有些惧怕秦国的,更不愿让晋国出风头,于是保持缄默。 诸侯议论纷纷,一时哗然。 宋公道:“秦军势大,未可力敌。当先布置城防,辨明来意,方可拟定对策。” 周王早已没了主意,忙道:“城防之事,便赖爱卿。”宋公下去布置城防,周王又问道:“何人可为使?” 诸侯畏惧秦君残暴,不敢出声,卫公叹息一声,道:“老臣愿往。”姬羽慨然出列道:“卫公乃公爵,而秦君只是伯爵,岂有公爵去见伯爵之理?臣愿为天子去见秦君。” 周王喜道:“善!汝需带多少人马?” 姬羽道:“臣为天使,何须多带兵马?只臣两家将相随即可。”周王壮之:“卿虽年少,胆气远胜成人也!”诸侯均面有羞愧之色。姬格却面露冷笑,心道:此番去,死在秦军手中才好! 于是姬羽持了节杖,只带南宫括和黑塔二人,驱车而往。 及至军前,早被斥候拦住:“来者何人?” 姬羽面不改色道:“某天子使臣,大夫姬羽也。今奉天子诏,来见秦伯。”带至秦伯马前,乌获怒喝道:“见了君上,如何不下车而拜?”姬羽淡淡道:“羽虽位卑,却为天使,代表天子;秦伯虽位高,却是臣下。自古未闻有天子拜臣下之理也。”乌获大怒,就要动武,却被南宫括一瞪,只觉如被猛虎盯视,心中一惊,顿时不敢妄动。庞元担忧姬羽性命,小声劝道:“毕竟君臣有别,君上不可对天使无礼,不然恐落诸侯攻伐之口实。” 秦君脸色变幻不定,忽然哈哈一笑:“久闻姬无忧年少有才,果然名不虚传。——不知天子遣你来,所为何事?”却并不下马,殊为无礼。 姬羽淡然道:“羽此来,只为天子带一句话——‘秦国欲反乎?’。” 秦君急忙道:“何出此言?秦国一向忠心耿耿,绝无反意。”这种事,就算心中有意,也是决不能承认的。一旦承认,那秦国必将成为天下公敌。 姬羽道:“秦国既无反意,何故带大军至王城?” 自然是为了震慑周王和诸侯,但话不能这么说。于是秦君道:“闻听诸侯齐至,恐有意图不轨者,愿拱卫京师。”姬羽道:“秦伯忠心,天子必然欣慰。秦伯可随羽面见天子,令大军于城外驻扎,未得天子诏令,不得妄动。”说话时,不疾不徐,双目平视秦王。 秦伯沉吟,乌获怒而进言道:“此子好生无礼,何不杀之?”秦伯还未说话,乌获双腿暗暗使力,伪作胯下战马受惊,对着姬羽便撞了过去。息黑塔见了,双目瞪圆大喝道:“畜牲安敢无礼!”跳下车来,一把抓住马颈,只听战马悲鸣一声,被掀翻在地。乌获反应快,在战马倒地之前便跳下马来,却也摔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任鄙大怒,也懒得伪装,纵马挺槊就刺,却被南宫括方天画戟架住,只觉双手巨震,几乎拿捏不住兵器,胯下马“唏律律”一声鸣叫,向一侧连退三步。任鄙大惊,心道:此人好大的力气! 任鄙、乌获乃是秦国数一数二的猛将,今天却在两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面前受挫,秦军不由都看得呆了。姬羽却趁机挺剑跃起,直刺秦伯。秦伯素有勇力,哪里看得起姬羽,笑道:“小儿亦欲欺我乎?”漫不经心一剑挥去,满拟一剑将姬羽挥为两段,比及相交,却被姬羽手中剑一粘一荡,便引在门外,姬羽轻轻一跃,人已跃上马背,手中剑已抵在秦伯脖颈。秦伯一怔,垂下了手中剑。庞元、严君疾大惊,大呼:“保护君上!”各自催动战车欲冲上,却被息黑塔将战马掷出,砸翻最近的两辆战车,大喝道:“谁敢上前?!”任鄙、乌获、严君疾、庞元一时气为之夺,竟不敢上前。 “哈哈哈哈!”此时秦伯忽然大笑:“好剑法!不知这二位豪杰何人也?”息黑塔道:“某洛邑息黑塔。”南宫括道:“某虞地南宫括也!”姬羽道:“此二人均为吾兄弟。” 秦伯赞道:“真猛将也。”摆摆手,示意众将退下:“寡人欲随天使入城,严爱卿可统领大军,在外等候,不得惊扰王城。”待严君疾领命后,又对姬羽道:“姬大夫,寡人欲与你同车而行,不知可否?”这是身在敌手,不得不低头,干脆自己提出来,还能保留一些颜面。姬羽默然收剑,道:“秦君能屈能伸,姬羽敬佩。”秦伯哈哈大笑道:“我嬴荡一生,最喜勇士,今日把臂同车,幸甚至哉!”于是由息黑塔驾车,南宫括护卫,竟与姬羽同车入城。 任鄙心有不甘,问严君疾道:“严丞相,便这般让君上入城么?”严君疾虽然智计多端,此时也投鼠忌器,无可奈何,道:“谅天子不敢对君上无礼,我等且先安营,再做计较。”乌获、庞元叹息不已,均是面色沮丧。在大军环视之中,君上被挟持,秦国这回算是丢了大人了。 周天子正与宋公、郑伯商议退敌之事,闻说秦伯孤身来见,不由大喜:“无忧去寡人心头一刺也。”郑伯道:“秦君桀骜,君上可杀之,以震慑诸侯。”宋公急忙劝谏道:“不可!自古刑不上大夫,况秦伯依礼来拜见,君上若贸然杀之,恐天下离心也。”周天子愤然道:“难道还要寡人礼遇之乎?”郑伯道:“姬无忧素有智略,君上何不召来询问?”周王喜道:“然,姬大夫既然能带秦伯来见,必有处置之策。”于是召姬羽入见。见礼毕,周王问计。姬羽略一思索,道:“陛下或可依宋公言,封秦伯为公爵。”郑伯闻言怒道:“被大军围城而封公,如此天子威严何在?”心中懊悔——这姬无忧毕竟年纪尚幼,未免思虑不周。周王也面有不渝之色。 宋公却笑道:“郑伯莫急,吾观无忧计当不止于此。” 周王这才耐着性子道:“爱卿可速速道来。” 姬羽道:“秦伯如何入城,城外数十万大军亲眼所见,天子封赏,乃怜其忠勇,正可彰显天子威严,亦能保全诸侯体面。”秦伯可是被挟持觐见的啊,你们就不怕他怀恨在心?秦国强大,目前还不是翻脸的时候啊。 “以羽之见,不仅要封秦国,晋、楚、燕、齐、鲁均可封公------”姬羽话音未落,郑伯和宋公均是眼睛一亮,赞道:“妙计!” 见周王依然一脸懵然,郑伯已忍不住赞道:“无忧此计大妙!如此一来,加上卫、宋二国,天下便有八位公爵。除了卫、宋和燕之外,其他诸侯均有不臣之心,如今忽然都封了公,自然要先分出个高下------” 周王恍然大悟:“妙哉,如此一来,诸侯的视线便从王室身上转移至彼此之间,若有狂悖之徒,必然被群起而攻之!” 郑伯道:“然也!几个大国,齐鲁不和,秦晋乃大仇,楚国和越国乃是死敌,必然相互攻伐,而诸侯之间攻伐,则必须取得大义名分,这就不得不交好王室!如此隔断已久的苞茅(指贡品)必然络绎不绝,王室可趁势壮大——此乃一石三鸟之计也。——此计可比宋公之前的计谋强多矣。”宋公只是苦笑,并不以为意。姬羽见郑伯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并不因郑国没有得到公爵封号而发怒,心道:夫子一心为国,乃忠臣也。 周王这才算明白过来,喜道:“姬爱卿果然智计无双!”于是召集诸侯,下诏加封秦、晋、楚、燕、齐、鲁为公爵,加上宋、卫,从此天下有了八个公爵国。又敕封晋国国君为“方伯”,(伯,读作BA,第四声,有最大、最长之意,亦可通“霸”。)为诸侯之长。六国国君虽然欣喜,但彼此之间却暗暗提防。秦国、楚国更是心中不忿。只有晋君意气风发,得意洋洋。诸侯立下共尊周室,互相不得无故攻伐的盟约后,各自约束军队返还。卫公、宋公临走,均表达了对姬羽的欣赏,欢迎他来国访问。 秦君回到军中,诸将来迎,严君疾等伏地而拜道:“臣等无能,令君上受惊了。”秦君森然道:“一时大意,反让晋国得利。此仇不报,枉为一国之君!”众将齐声道:“愿为君上效死!”秦君冷哼一声,乘车而去,秦军身后跟随,军容严整,气势迫人。 王孙满在城头望见,对姬羽道:“我观秦君脸有不忿之色,恐其有不测之举。秦国军容肃整,实乃大患。”姬羽笑道:“秦国当前最恨者,晋也。我料秦国不日必将攻晋,天子可安心振作,无需多虑。” 果然,未及三年,秦国以报殽之仇为名,发兵二十万,以老将白丙为大将,严君疾佐之,孟明视、庞元为副将,再次攻晋。又亲率大将任鄙、乌获讨西羌,扫清北方。自此中原大地,烽烟再起。 第六章诸侯会盟3 阴如梭,姬羽已经十四岁了。 这段时日,姬羽除了随夫子和两位师兄读书,讨论学问,便是和黑塔、南宫括习练弓马,研习兵法,操练家丁,自感文韬和武略都大有进益。**总管府内事宜,井井有条。王孙满时常来书库看书,两人现在已是无话不谈。 这一日姬羽下值,在后院荷花池边,看见丽娘独自一人蹲在桃树边,喃喃自语,悄悄走过去听。丽娘也九岁了,出落得愈发玉雪可爱。只见丽娘面前放在三个陶俑,两女一男,形容肥胖可爱。丽娘手中拿起一对陶俑道:“白、虎,你们去了晋国,都没人陪丽娘玩了,可有想我呀?你们那么笨,若是晋国有人欺负你们,可怎么办呢?” 三年前,尤氏和白、虎二小,随李信去了晋国,临走时,三小难分难舍,哭得稀里哗啦。息夫人本就多愁善感,不由也陪着掉了不少眼泪。如此一来,府中少了玩伴,丽娘很有一阵子情绪低落。幸而息夫人性子温柔,天天好言哄着,才慢慢有些好转。 只听丽娘将那对陶俑放下,又拿起一个陶俑,道:“无忧阿兄,你生的真好看,丽娘心甚慕之呢。可是你每日不是习武便是读书上值,都不多陪丽娘玩。若是丽娘走了,你可会想我呀?” 没想到这小娘如此早熟,连“心甚慕之”都说出来了,姬羽听得尴尬,正待走开,忽听丽娘要走,不由问道:“丽娘如何要走?”丽娘正与陶俑说话,忽闻有人说话,不由吃了一惊,回首见是姬羽,急忙将陶俑藏在身后,满面红晕道:“无忧大兄,你、你何时来的呀?”丽娘如今年已九岁,生的明眸皓齿,明丽娇俏,虽未长开,但已是当之无愧的小美人。此时面带娇羞,如玫瑰含露,不可方物。姬羽看得一怔,微微撇开目光道:“我刚来一会儿。” 丽娘心中怦怦乱跳,不知姬羽听到了多少。只听姬羽问道:“方才听丽娘道要走,究竟为何?” 丽娘黯然道:“天子欲封宋公为上卿,阿耶大怒,已向天子请辞,这几日便要归国了。” “什么?”姬羽大惊:“夫子乃国之柱石,天子为何要如此做?”毫不夸张地说,周王室能支撑到现在,完全靠郑伯这个缝补匠,如今刚有起色,便要另任上卿,这实在有些卸磨杀驴的意思。 “不成,我得去问问夫子。——丽娘,为兄有事,下回再叙。”姬羽说罢,唤上黑塔,急匆匆又出府去了。只留下丽娘一人在花池边,小脸颇有些幽怨:“阿兄呀,你为何不能多陪陪丽娘?” 姬羽乃郑伯府中常客,因府中无女眷,连通禀都省了,直入书房,却见郑伯背对门口,怔怔地站在窗前,手中握着半杯残酒,口中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郑伯所吟诵的,乃是郑国诗歌《子衿》。诗歌原意是表达女子对爱人的单相思。郑伯已然年近五旬,表达的却是对君王的怨愤,此时读来,颇有悲凉之意。 姬羽将跌落地上的酒壶拾起,轻轻放在桌上,还未开言,郑伯忽然说道:“我寤生辅佐王室二十载,忠心耿耿,自忖问心无愧,不想一旦遭到嫌弃。” 姬羽劝道:“天子并未发明旨,或有转机亦未可知。”郑伯冷笑道:“天子虽未明言,但却是西周公告知某,此与天子亲言何异?罢罢罢,吾也莫留此遭人厌烦了,不如归去!” 姬羽道:“羽愿随夫子一道。” 郑伯转身,望着姬羽道:“不可。老夫虽遭天子厌弃,却不敢背反。若我师徒皆走,恐令天子不安也。如今大争之世,汝性子不似老夫,当代替老夫,尽力辅佐天子。”姬羽只得领诺。 于是次日一早,郑伯便带着丽娘归国了。周天子只做不知,因郑伯性子强硬,和朝臣大多不睦,身为朝廷上卿,临别却只有姬羽相送,甚为凄凉。临别时,丽娘于车上哭道:“阿兄要来看丽娘呀。”姬羽心中凄然,却无可奈何。 他回首,却见梁丘正扶车而望。 原先虎、白和丽娘都在他处学习,如今陆续离开,心中也甚是惆怅。师兄弟二人相视一眼,却也只有无奈叹息罢了。 却说周王得知郑伯归国,扶额大喜道:“犟伯去也!”于是任命宋公为上卿,处理朝政。宋公性情温和有礼,谦逊公正,众人都很服气,然而王室百废待兴,其才能毕竟不如郑伯,常有力不从心之感,于是召姬羽为佐。姬羽处事总能抓住关键,机敏能干,宋公甚是倚重,常对左右道:“此乃旷世奇才也。”于是列国皆知王室有个少年“奇才”姬无忧。 又数月,郑国大将公孙阏纵兵劫掠周国边境。天子大怒道:“犟伯欺我焉?”决定征讨郑国。姬羽劝谏道:“王室衰微,不可轻启战端。且郑伯一向忠于王室,此必乃公孙瘀私自行为,天子遣一使者,令其问责即可,何必大动干戈?”然而姬羽低估了周王对郑伯的怨气,也高估了周王的智商。周王愤然道:“郑伯不告而别,显然对朝廷早有不满。汝年幼,不知国家大事,无需多言!”得了,之前还夸姬羽聪慧,现在又说他年幼了。姬羽知道因为郑伯,天子对自己也颇有芥蒂,不敢再言,只得默然而退。 回到家中,姬羽与南宫括、**商议此事。**劝慰道:“周王未必能攻下郑国。”姬羽却叹道:“周军虽众,却无良将,郑国虽小,郑伯和祭足却都是智略出众之士。我非担心郑国,只怕天子有失啊!” 于是天子招巫女于高台上祭祀天地。 巫,又叫巫祝,祩子,祝史,巫为女,觋为男,是《周礼》中的掌管礼法、祭典的官职之一,能以舞降神、与神灵沟通。管理巫女的官员叫做司巫,率领巫女祭祀或者祈雨。始自原始社会中,类似于主祭、先知般。如今东瀛国的红白巫女服饰,便是传于中国。可惜到了今日,由于文化的缺失,巫祝已成了“骗子”的代名词,这项传统文化,居然只能在日本看到,难道不是一种悲哀么? 周朝司巫是一位身形极窈窕的少女,因其脸上涂抹油彩,并罩有面纱,是以看不清面貌,但应是美人无疑。少女身着红白巫女服,一面蹈之,一面祝道:“且祝且祷兮,上天佑兮;天子征四方兮,威德行兮。”祝毕,五体投地,拜服于天子脚前,宽大的巫女服下,曲线玲珑,弧线优美,甚是诱人。天子有些失态,伸手去扶道:“美人可起。”司巫愕然,宋公咳嗽一声道:“王上。”周王这才惊觉,忙收回手,令司巫退下。司巫垂首而退,眼中有羞愤之色。 姬羽看在眼中,对南宫括和**道:“司巫非姬妾,乃臣下也。今上对臣下无礼,颇有轻慢之心,恐非吉兆也。” 祭祀罢,周王亲率大军三万,令西周公为前锋,又命宋、鲁、许、虞四国从三面夹击,共讨郑国。 郑伯听闻天子讨伐,紧急召集众臣商议。相国祭足道:“可遣使者向天子道明误会。”大夫考叔道:“可绑缚公孙阏前去请罪。”大夫公孙阏乃郑伯之弟,容貌极为俊美,性情骄横,闻言大怒道:“天子欺凌兄长,某不过为兄长出口气,又值得甚么?”祭足也道:“天子来势汹汹,恐非一使者能纾解彼怒。”郑伯叹息道:“君臣一场,不意闹到这般模样。”于是命祭足谨守新郑,挡住宋、鲁、许、虞四国联军。自己亲率大将考叔、公孙阏,出兵两万迎击周军。 两军在葛地相遇。周王遣西周公搠战。公孙阏、考叔纷纷请战,郑伯却道:“不可与天子相斗。”于是不顾公孙阏等将领,命令全军紧守营盘,不可出战。周军每日叫骂,郑军只是闭门不出。周军以为郑国怯懦,不由渐渐懈怠。 如此过了月余,郑伯忽然召集众将,道:“我侍奉王室多年,天子不顾旧情,一朝见弃,一再苦苦相逼。我虽不欲与战,避让多日,已不可得也。今日唯有一战!”众将齐道:“愿为君上死战,雪此耻辱!” 于是郑军营门打开,一涌而出。周军多日不战,每日连操演都不曾有,只当来巡游,顿时被打了个猝不及防。郑军心中愤怒,士气高昂,考叔和公孙阏个个奋勇,只一个照面便冲垮了西周公前锋,杀入了周王大营。 周军众将胆寒,大夫召虎劝周王暂避之,周王不从,怒道:“岂有天子避臣之理?!”亲自披挂上车,正遇考叔杀来,召虎拼死抵住,不防公孙阏斜刺里杀到,一箭正中周王肩窝,周王负痛而逃,召虎见了大惊,撇下考叔,护着周王而退。公孙阏还待追赶,被考叔急忙拉住道:“此毕竟乃天子也,既已获胜,不可使君上背负恶名。” 于是二人不再追赶,周王方得以逃得性命,只是好容易积聚的三万大军几乎全军尽墨,十不存一。郑伯却又遣使对周王道:“大王怒而兴师,臣为自保,不意误伤大王,非吾愿也。”并进献财货若干以为赔礼。周王原本正惶恐不安,得了这个台阶,不由哭笑不得,却也只得顺势收兵,退回洛邑养伤。此事诸侯皆引为笑谈,自此王室威严尽丧。 郑伯率得胜之师回援新郑。宋、鲁、许、虞四国已攻打多日,奈何祭足足智多谋,将城池守得滴水不漏,四国皆有退意。郑伯率军杀出,并命人高呼:“天子已败!”四国惊惶,阵脚大乱,虞国、许国先退,鲁、宋不得已只得退兵,郑伯趁势冲杀,阵斩了鲁国大将緈河,四国军队大溃,郑国趁胜追击,攻下了宋国七座城池。郑伯对左右道:“今日始出某胸中恶气也!”又命大夫考叔、公孙阏攻打许国。许国四处告急,然因畏惧郑伯兵锋,周王和诸侯均不敢救,眼看覆灭在即。而宋、鲁二国被削弱,齐国趁机攻打鲁国,而楚国攻打宋国,又派大将突袭晋国,掠地五城。越国趁楚国战略中心转移,又发兵攻打楚国,中原战火复燃。 秦公得知中原情势,大喜道:“还未待寡人出手,彼等自乱也。” 丞相甘茂道:“周王驱逐郑伯,乃自毁干城,王室已不足虑。唯晋国强盛,为我大秦大敌。” 秦公道:“只是我大秦若要打通进入中原的道路,必须击败晋国,且殽之仇未雪,寡人意不能平也!” 严君疾进言道:“中原纷乱,晋国为诸侯长,疲于调停,此时出兵,大有可为也!” 甘茂却道:“不可,晋国国君年轻有为,赵衰素有谋略,贸然出兵,恐反为其所趁。” 孟明视早想报仇,道:“甘丞相老矣,顾虑颇多,视愿为君上讨伐晋国!” 庞元亦道:“晋国大将,现只有栾枝可虑,然早闻其病重,现只有原轸之子且居统兵,此黄口孺子,有何惧哉?元早欲一雪前耻,愿提兵十万,斩且居首级,献于陛下!” 秦公壮之,于是不顾甘茂反对,仍命庞元为大将,孟明视为副将,另命老将白丙随军,发兵二十万,攻伐晋国。一路日行七十里,进兵神速,眼看逼近秦晋边界。 晋公得讯,急忙召集大臣商议对策,然而老将栾枝病重未愈,无法领兵;相国赵衰只长于政略,并不擅长军事;且居毕竟年岁尚轻,一时竟拿不出好的方案。这时大将李信道:“某师弟姬羽,已得到先师真传,殽之战便是他出谋,今何不请来商议?” 晋公闻言喜道:“寡人早见识过姬羽智略,非卿之言,竟险些忘了此事!”于是遣李信去洛邑请姬羽。姬羽自无不允之理,向天子请辞。对于秦国,周王一向是耿耿于怀的,于是天子允之,拨了一千军马于姬羽,加上家丁,共三千余兵,往晋国助阵。 姬羽带了南宫括和息黑塔、**,道:“此去正可使秦君知晓某兄弟的厉害。”于是拜别息夫人,又不免受一番叮咛唠叨,随即直奔晋国。 此正是:蛟龙出潜渊,猛虎下山林。 第六章诸侯会盟4 姬羽率军赶至晋国,于晋君见礼毕,晋君问策,姬羽道:“秦军来势汹汹,急于报仇,心中必然轻视我军,认为我军不敢与战。此时若避战,我军士气必然受挫,。是以此战在于勇,而不在谋也。”晋君叹道:“无忧一语中的,如此我军当如何?”姬羽斩钉截铁道:“趁之前殽之战大胜余威尚在,晋军对秦军仍有心理优势,我当主动出击,与秦决战!”且居道:“无忧所言甚善。无忧之才胜且居百倍,且居愿让出元帅位,以供驱策。” 姬羽道:“我一少年,如何当得大国主将?”再三推辞不受,且居道:“国事为重,无忧何得再次迁延?”姬羽无奈,只得道:“羽只暂任主将。”于是晋君拜姬羽为大将,出军二十万迎战。 姬羽率大军日夜疾行,赶至彭衙,却又传令加固营寨,除派出少许斥候外,令大军原地修整,不得擅动。且居不解,问其故,姬羽答曰:“夫战者,无非以我之长,击彼之短也。秦军坚忍勇猛,然人力有极限,连续十几日急行军,必然疲惫不堪,我以逸待劳,击之可也。又羽恐秦军不来,故选此地扎营。彭衙地形开阔,极难埋伏,秦军自恃其勇,必然来攻,届时我自有计较。” 又过了两日,秦军抵达,两军列阵相对。姬羽令人喊话道:“晋君仁德,念贵军远来疲惫,愿先给尔等半个时辰休憩,再行决战。”庞元闻言笑道:“且居孺子假充仁义,我军正好趁机修整。”老将白丙心中疑惑道:“且居乃名将之后,岂会如此迂腐?老夫恐其中有诈。”孟明视大大咧咧道:“此地为平原,一览无余,纵然有诈,待我大秦军士养好气力,又怕的谁来?”白丙虽然心中疑惑,但亦同意此言,默然不再语。于庞元是除令孟明视率三百战车戒备外,其余全军抓紧修整。 半个时辰转眼便至,晋军击鼓整军,庞元忙令大军应敌,不想许多将士手足酸软,要拄着兵器才能起身,不由大惊道:“此乃何故?”老将白丙猛然醒悟,道:“中晋军之计也!”原来人剧烈运动之后,最忌讳立即休息,否则血气上涌,会造成手足酸麻,浑身无力。老将白丙原本并非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之前一直防着晋君埋伏,竟忽略了这点。白丙将缘故和众人一说,庞元等人方才明了,但晋军已经攻来,眼下也只得迎战。只秦军战力十不存一,甫一接触,前军死伤甚重。庞元急忙遣偏将杨威、杨成出战,正遇上李信、且居,才三个回合,杨威被李信一槊刺死车中;杨成见势不妙,待要逃跑,被且居跳上车,打落兵器,生擒活捉。孟明视、白丙大怒,驱车来战,方才堪堪抵住二将。 姬羽登车,眼见秦军阵型逐渐散乱,对南宫括、息黑塔道:“二位兄长可从左右直捣中军,一举将之击溃。”南宫括手握大戟道:“且看为兄手段。”息黑塔亦笑道:“且看俺先擒下敌将!”大喝一声,二人各领二千骑军而出,挡者披靡,秦君数员骁将上前,均非一合之敌,二人转眼杀至中军之前。庞元大惊道:“来者何人也?!”使军士问之,二人道:“虞地南宫长万(洛邑虞黑塔)在此!” 庞元闻言叹道:“我非长万敌手,且长万既来,此必无忧之计也!”于是命人招呼孟明、白丙二将退兵。然而双方鏖战,李信、且居哪里肯舍?白丙大呼道:“孟明领军先走,老夫断后!”孟明不从,叫道:“岂能独活?!”白丙怒喝道:“老夫一介老朽,死有何惜?汝等乃我秦国大将,当保留有用之身,为我报仇!”说罢令孟明战车御手掉头,自率本部拼死抵住李信、且居二人。李信、且居见老将须发俱张,威风凛凛,心中钦佩,一时竟被战退。白丙也不追赶,只率军缓缓而退,又遇息黑塔。黑塔急着追秦军主将,喝道:“老儿让开!”随手一斧挥去,却被白丙架住。白丙喝道:“要从此处过,须踏过老夫尸体!”息黑塔大怒道:“如此须怪不得某不敬老!”连续十几斧砍下,却都被白丙接下,不由停手赞道:“老将军好武艺!”白丙傲然道:“若老夫如你这般年纪,并不惧汝!”息黑塔肃容施礼道:“若将军年轻二十岁,黑塔不如也。”白丙不答,七窍流出鲜血而死。原来之前硬接息黑塔的大斧,早已被震伤了内腑。黑塔见状,命左右厚葬,回去复命不提。 且说南宫括杀入中军,并不见秦军主将,奋力急追,眼看前方数十骑簇拥一将逃跑,冲上一阵大杀,连挑十余骑下马,眼看要追上那为首将领,长戟只在敌将后心弄影,却见那将回首叫道:“长万不念旧情乎?”南宫括定睛看去,不是庞元是谁?南宫括赶紧收回大戟道:“玄明大兄?”庞元道:“我军已溃,长万定要杀我耶?”南宫括道:“弟焉有此意?兄长可速走。”于是庞元仓皇而逃。南宫括止住随后跟上的大军,且居赶上,问道:“为何不追?”南宫括道:“我军已深入秦国境内,既然已获胜,不可多追,恐有变故。”且居深以为然,正好此时传来姬羽收军的将令,众将于是收束军马,得胜而归。此为秦晋殽之战后又一次大战,双方各出动二十万兵马,然而结局却依然是秦军大败,死伤大半,自此无力东进。楚国得知后,连忙遣使修好,并退还了之前攻占的五座城池。原来正互相攻伐的齐鲁、许郑、楚越等国也接受调停,收兵停战,其他各国也纷纷派遣使者,表示愿意听从晋国的命令,晋国诸侯长的地位至此正式确立。 姬羽进言道:“此时秦国新败,诸侯震慑,君上可趁机号令诸侯攻秦,以巩固晋国的地位。”晋公深以为然,于是召集诸侯,攻伐秦国。诸侯不敢不来,于是晋、燕、齐、鲁、越、宋、郑、卫、许、虞、等国组成诸侯联军,以晋国为盟主,誓师讨伐秦国。秦军新败,兼之兵力不足,庞元勉力接战,却是连战连败,被迫收拢残兵,退至函谷关防守。诸侯陈兵函谷关,耀武扬威,算是狠狠出了一口以往被秦国欺凌的恶气。 却说庞元和孟明视退守函谷关,晋君遣人于关前嘲讽骂道:“尝闻二位将军于殽之战后扬言‘三年之后,拜君所赐’,如今三年,又得我赐,可谓‘拜赐将军’,有何面目立于世间?”孟明视大怒,就要下关厮杀,被庞元死死抱住。孟明视挥拳击打庞元,喊道:“宁愿战死,不受此辱!”庞元被打得口鼻出血,却死死抱住孟明不放道:“我等身死事小,然而函谷关乃我大秦咽喉,一旦有失,则国家危矣,我等百死莫赎!且留有用之身,以待来日!”孟明视无言,捶胸大吼,双目流泪,声如孤狼。军士们纷纷垂首。 此后一个多月,庞元和孟明视每日只睡一个时辰,轮流守城。秦军胸中悲愤,上下齐心,同仇敌忾,堪堪守住了函谷关。又半月后,秦公亲率大军回军增援,进入函谷关。 庞元、孟明视赤膊负荆,跪迎秦君。庞元道:“末将无能,不听老丞相之言,接连丧败,又连累白丙老将军身死,请君上赐罪。”秦君却道:“晋国本为强国,轻率出兵,乃是寡人的决策,与尔等何干?你二人在大败之后,能在诸侯联军猛攻之下,守住函谷关,便是大功一件,何过之有呢?”庞元、孟明视拜道:“岂敢言功劳!若君上不杀,愿为先锋!”秦君道:“尔等守关月余,甚是辛劳,且先去休息片刻,再做计较。” 又二日,嬴荡召集众臣,问道:“如今当如何退敌?” 甘茂道:“联军气势正盛,姬羽谋略过人,我军当谨守函谷关,以待其变。” 严君疾道:“不可,我军连败,士气不高,要守关,必须先出城,小胜数场方可。” 大将乌获道:“待咱出关,斩他几个大将回来!” 庞元、孟明视道:“愿同去。” 任鄙嗤笑道:“你们两个败军之将,便在城里好好呆着吧,莫把晦气传给他人!这斩将之事,交给我等即可!” 众将哄笑,孟明视面皮涨得通红,便要上去厮打,被庞元死死抱住道:“且暂时忍耐。” 嬴荡于是亲率大军出城,任鄙、乌获为先锋,严君疾为佐官,点兵马三万,突击联军大营。 与此同时,诸侯联军望见了城头秦公的大旗,正在召开军议。晋君驩做主位,诸侯分两列坐上首,谋臣将军们坐下首。姬羽早已交卸了晋国元帅的职位,此时无所事事,却被晋驩带在身旁,会见诸侯。诸侯已经知道几次大战,都有姬羽的谋略,并不敢因其年龄小而轻视。 晋驩道:“秦国国君亲至函谷关,诸位有何建议?” 楚君熊疑道:“若是再将之击破,拿下函谷关,则秦国将无险可守,灭了秦国之后,我们便平分其土地和民众!” 燕国国君姬爽道:“秦君嬴荡,狂悖无礼,对天子无礼,理应灭其宗祠!” 卫国国君:“愿从晋公调遣!” 晋驩道:“既如此,我当发起大军,与之正面决战!”话音未落,有军士来报:“秦将乌获,率战车五百向我军提出致师。”何谓“致师”?《逸周书?克殷》:“ 周车三百五十乘,陈于牧野(今河南省新乡市北) ,帝辛从。 武王使尚父与伯夫致师。” 孔晁注:“挑战也。”又《周礼?夏官?环人》:“环人,掌致师。”郑玄说:“致师者,致其必战之志。古者将战,先使勇力之士犯敌焉。”所以说致师原意是挑战,后特指武将之间的个人对决,也就是俗称的单挑。这是乌获向联军发起单挑,企图通过单挑获胜,来打击敌军士气。 姬爽笑道:“区区乌获,有何惧哉?诸君安坐,我有大将孟阳,可斩乌获。”晋驩许之,然而孟阳出战,不过片刻,才一通鼓响,军士来报:“孟阳将军与之交手不过三合,被斩于车下。”诸侯哗然,郑君寤生道:“我有上将考叔、公孙阏,可敌乌获。”晋公许之。然而三通鼓响,军士来报:“公孙阏将军只一个照面便被打落车下,考叔将军为救公孙阏将军,被乌获一箭射死。” 齐君田晦道:“我有上将乐毅,足以杀贼。”听闻田晦说话,**死死盯着前者,目光复杂。 然而乐毅出马大战十余合,亦大败而归。 至此诸侯震动,晋驩叹道:“不想乌获如此勇猛。我等须集合大军,以军力取胜。” 越君无疆披发文身,身材高大,大声道:“何须劳师动众?我有猛将黄却,力能博虎,可擒乌获!”心道我越国地处偏远,向来为中原诸侯视为蛮夷,何不趁此机会显显本事?晋驩问道:“可有把握?”无疆唤黄却上前,只见这厮身长九尺,生得满脸横肉,胳膊有常人大腿粗,瓮声道:“愿下军令状,若是不胜,提头来见!”晋驩壮之,令其出战。黄却出战,与乌获大战三十合,不慎被打落兵器,乌获笑道:“某也不占你便宜!”丢了手中长槊,跳下车与黄却步战,只三合,将黄却勒颈而死。乌获大笑道:“诸侯无大将么?可还有人敢受某致师?”秦军大呼:“风!风!风!”诸侯联军士气大沮。 晋驩得了战报,惊道:“久闻乌获之名,不想勇猛如斯。”楚国一向与越国不对付,熊疑嘲笑道:“这厮倒是立得好军令状,先把头送了乌获。”无疆大怒道:“越国为天子效力,虽死犹荣,岂容小人嗤笑!”熊疑怒道:“汝谓谁为小人?”无疆道:“谁应便是谁!”熊疑大怒:“我楚国雄兵百万,汝撮尔小国,安敢欺我?”无疆冷笑道:“楚国虽大,我越国却未曾怕过!”无疆倒不是在吹牛,楚国虽大,但军力分散,军权分散在士族手中;越国虽小,但是兵器之利却为诸侯之首,而且军权集中,是以楚越之间的战争,倒是越国赢的次数多一些儿。眼看两国国君都要打起来了,晋驩身为方伯,自然不能不管,喝道:“诸位身为国君,却在军议时失仪,成何体统!”命人分开二位国君,又道:“当今之计,还需设法击退乌获。”楚君刚被人拉开,闻言气喘吁吁道:“可惜我大将斗椒、淖齿未来,不然何惧乌获!”无疆不屑道:“空口大话谁人不会!”熊疑怒道:“汝倒是不说大言,必是有退敌良策?”无疆道:“越国猛士不说虚言——无疆愿亲自去战那乌获!”晋驩惊道:“不可,汝为国君,岂可轻身犯险?”无疆笑道:“吾九岁便随父亲出征,自幼便是在战阵上长大,大小九十余战,从未败过。家传干将剑下,斩杀将领无数。今日出战,对于他人是涉险,对于某家来言,不过家常便饭而已。且黄却乃我爱将,此仇不可不报!”于是也不等晋驩同意,便率了本部兵马出战。 晋驩谓诸侯叹道:“听闻无疆号称‘貔貅’,果然雄壮!国君如此,由是可见越国军力之强也。”姬羽道:“越君毕竟为诸侯,不可令其孤身犯险,方伯当起大军为其压阵。”晋驩以为然,遂点起大军,随后出击。 此正是:乱世纷争起,英雄扬名时。 第七章英雄气短1 说无疆点起本部兵马出战。两军对圆,无疆驱车而出,大叫道:“乌获小儿,速来受死!” 乌获连胜数场,正心气高昂,不可一世之时,闻言大怒:“何人无礼?”无疆道:“某越国无疆,特来取你性命!”乌获大怒,正要出马,却被部将候温阻道:“杀鸡焉用牛刀?待末将去取此人收集,献于马前!”原来这候温身高力大,擅使一杆大戟,勇猛过人。乌获允之。候温驱车向前,无疆道:“来者可是乌获?”候温道:“我乃大将候温是也!”无疆道:“我剑下不杀无名之辈,汝非某敌手,速速回转,换乌获来受死!”候温怒道:“杀汝何须大将出马!且吃某一戟!”说罢驱车舞动长戟冲来。无疆轻笑道:“也罢,先斩了你,再杀乌获!”也不驱车,只待长戟到了眼前,手中干将剑迎着长戟枪尖,一剑斩下,连戟带人,挥为四段,秦军原本正在鼓噪,不由顿时默然。无疆笑道:“无能之辈,也敢喧哗!”秦军阵中,顿时惹恼了马佟、范岗二将,大喝道:“贼将猖狂!”也不请将令,同时策马冲出,来战无疆。无疆不慌不忙,先一箭射死马佟,此时范岗已大吼着挥刀而至,不防无疆侧身闪过,忽然出手抓住刀杆,一把抢过大刀,反手一剑,劈范岗于马下。转眼之间,连杀三将,秦军阵脚不由微乱,都有畏惧之意。联军士气大盛,齐声欢呼:“将军雄壮!将军雄壮!” 晋驩谓诸侯道:“越君无愧貔貅之名也!”诸侯皆以为然,只有楚君面露嫉恨之色,召来大夫宋玉,窃窃私语。**注意到了,以眼神向姬羽示意,姬羽见后对南宫括道:“楚君定要对越君不利,大兄当相机而动。” 却说无疆连杀三将,不由得意洋洋,叫道:“乌获小儿,何必让这等无能之辈送死!汝若怕了,便叫三声大父,某便饶了汝!”乌获气的哇哇大叫:“匹夫安敢小觑某!”驱车杀出,二人一个使槊,一个用剑,大战五十余合,无疆哈哈大笑道:“痛快!”乌获却有些气力不支,招式逐渐散乱。此时宋玉叫道:“越君,某来助你!”拍马而出。无疆笑道:“何须相助,某这便斩此人,与吾爱将报仇!”却不防宋玉一把抓住无疆右手道:“越君先走,某来挡住此人!”无疆大惊:“汝速放手!”乌获乃宿将,岂会放过这等大好机会?一槊刺出,正中无疆肩膀,无疆受创,拿不住干将,跌落于地,落荒而逃。乌获正要补上一槊取了越君性命,斜刺里一箭飞出,正中槊尖,乌获手中巨震,不由失了准头,大惊之下,只见一将弯弓搭箭,正冷冷对着自己,正是曾在洛邑见过的南宫括。乌获预感,自己若是执意要杀越君,便会被南宫括射杀,只得止住战车,取了干将而还。宋玉亦趁机逃回本阵。 怕秦军掩杀,晋驩忙命士卒射住阵脚,缓缓撤兵回大营。 却说无疆回了大帐,揪着熊疑要打,叫道:“熊疑小人,欲害我性命乎?!”熊疑吓得魂飞魄散,连道:“只欲相助,何敢相害?”左右早有诸侯劝住,皆道:“越君息怒。”无疆恨声道:“寡人眼看就要取乌获狗命,那宋玉却来相扰,岂言不干你事!”宋玉伏地道:“吾见秦将车轮战越君,恐有闪失,才贸然相助,实非有心相害。”无疆哪里肯信?晋驩怕无疆真个伤了熊疑,急命且居、李信将二人分开,道:“此中必有误会。”无疆只打了楚君一拳,便被众人拉开,只得恨恨而去。熊疑一只眼睛被打得青紫,颜面大失,连连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被宋玉搀扶着离开。诸侯也大觉无趣,纷纷而散。 函谷关。 乌获获胜而归,秦君大喜相迎,道:“爱卿勇猛,振奋军心。”乌获道:“那无疆也是勇士,只是似乎联军内部不和,才致获险胜之。”嬴荡笑道:“彼等不和,便是我军幸事——二位丞相可有计策?”甘茂、严君疾齐声笑道:“计策已有,无非离间耳。”嬴荡问道:“愿闻其祥?”甘茂、严君疾相互谦让道:“请(左)右丞相言之。”甘茂笑道:“莫若我二人将离间对象写于掌中,同时揭晓。”严君疾道:“善!”于是二人取笔,各写一字于掌中握拳,然后同时同时展开。嬴荡急观之,乃见是一模一样的两个“燕”字,不由不解道:“楚越不和,为何却要对燕国用间?”甘茂笑道:“楚越虽然不和,但是熊疑、无疆皆好大喜功之辈,不会遽退。而今联军攻打函谷关,得利最大无非楚、晋二国,盖因二国皆与我国接壤,若能攻灭我国,则此二国皆能直接获得大片土地,至于巴、蜀、卫、郑等国毕竟国小力弱,不能与此二国相争也。 ” “燕国地处边陲,攻打秦国乃是出于对周王室之忠义,并不能获得什么实际收益,而燕国国力并不强,且与齐国多有争端,在今日之战中又损兵折将,吾料其必有退意。山戎强盛,与燕相邻,多有攻燕之意,君上可使人许以好处,使之攻燕,燕国必然退兵。而燕国一退,齐国为了防备燕国必然也要退兵;鲁国与齐国有怨,为防备齐国,鲁国定然也要退兵,随后便是宋国、越国、楚国----如此一来,联军之势解也。” 原来战国乱世,诸侯之间相互攻伐,其实谁也不相信谁。诸侯之间多有宿仇,虽为联军却互相提防,并不能亲密无间。 严君疾道:“疾愿为君上出使山戎,说其攻燕。” 嬴荡喜道:“爱卿愿往,寡人无忧也。” 甘茂道:“只是目前我等还有一件事要做——再胜一场。” 联军大营,姬羽营帐。 姬羽道:“楚越不和,我军深有隐忧。” 息黑塔道:“我观那宋玉阴险狡诈,不是好人。” 南宫括道:“若无楚王授意,宋玉如何敢对他国国君下手?” **皱眉道:“我军军心不稳,平担心今夜秦军会趁机袭营啊------” 姬羽道:“羽亦有此忧虑,吾当面见晋公,提醒此事。”然而当姬羽赶往大帐,却被亲兵告知:“晋公前去看慰楚、越二君去了,李信、且居二位将军随行。”姬羽大惊道:“大敌当前,主将却无一人在大营,若秦军来袭,如之奈何?”话音未落,只听大营外人声喧哗,齐声叫道:“秦军袭营!” 姬羽急忙率众出帐,只见大营四处火起,亲兵和联军士兵正激烈厮杀。因长期占据攻势,联军毫无防备,被杀到营门才发现敌情,再加上无人指挥,联军各自为战,眼看就是溃败之势。姬羽对左右道:“且先寻到晋公!”于是南宫括、息黑塔开路,一面命人大呼:“晋公何在?”好半晌,见一将披头散发,跌跌撞撞而来,叫道:“某乃晋将莱驹!晋公被围,可速救之!”南宫括上前拦下此人,仔细看去,正是莱驹,喝问道:“汝既为晋将,为何竟不在主公身前护佑?”莱驹哭丧着脸道:“某、某一时内急,去如厕,谁知秦军杀来,便与主公失散了。远远只见大将乌获、任鄙正围攻君上,你们可要救救君上啊!”姬羽审视莱驹,果见其还提着裤子,裤带也没系上,知道其所言非虚,不由啼笑皆非,喝道:“速速穿好裤子,头前带路!” 南宫括、息黑塔勇猛,很快杀透乱军,只见不远处晋字大旗下,晋驩被栾枝护着,李信和且居双战乌获,却处于下风。冷不防任鄙从侧方杀出,叫道:“晋驩纳命来!”栾枝拼死上前抵挡,只三合便被打落马下,生死不知。无疆拼着伤体上前,却被庞元杀败,宋玉马刚冲了几步,被孟明视一声大喝,立刻拨转马头,落荒而逃。任鄙狞笑道:“皆土鸡瓦狗之辈也!”催马冲到晋驩面前,提刀便砍。晋君养尊处优,哪里是任鄙对手?不由心道:“我命休矣!”南宫括见了,怒喝道:“匹夫欺我无人耶?!”拍马舞戟,挡住了任鄙,那厢息黑塔一人,挡住了庞元、孟明视二将。姬羽大呼:“晋君先走!”熊疑亦道:“然也,我等速速离去。”晋驩惊魂稍定,闻言大怒,刺剑入地道:“乱军之中,又往哪里走?今日被秦狗偷袭,实在乃奇耻大辱也!诸君可奋力杀敌,寡人便在此与尔等一道,绝不后退一步!”于是联军鼓舞,奋力挡住了秦军。那厢任鄙与南宫括战了十余合,只觉手足酸软,逐渐不支,而联军毕竟势众,既然稳住了阵脚,久攻不利,便叫道:“晋驩小儿,今日饶你一命!撤军!”说罢猛攻数刀,待南宫括稍稍退避之时,率军退去。南宫括担心姬羽安危,也不敢追赶。于是两军混战大半夜,终以秦军退军告终。此战秦军死伤数千,而联军伤亡近两万,大营被攻破,满地狼藉,士气大跌。晋公气得一度吐血,联军一时人心惶惶。 第二日升帐议事,无疆与熊疑再次齐了争执。似乎以此为***,诸侯们互相指责,最终军议不成,又是不欢而散。 是夜,晋驩请姬羽议事。姬羽入账内,但见晋驩和栾枝、李信、且居数人。晋驩面无表情,其他几人也是表情沉重。 晋驩道:“无忧来了——如今营中情势如何?” 姬羽道:“昨日死伤甚重,士卒士气低落。” 晋驩道:“不想秦国连遭大败,竟然还有如此战意。” 栾枝道:“秦国乃大国,又有甘茂、严君疾在,君臣同心,急难攻拔。” 晋驩面向姬羽道:“无忧素有智谋,可有破敌之法?” 姬羽却道:“晋公应当考虑退军了。” 栾枝闻言不乐道:“我军只是稍受挫败,局面仍然占优,姬大夫为何出此丧气之言?” 姬羽道:“秦军目前兵力虽不甚多,却皆是精锐,而因秦王亲临,士气很高;又因是本土作战,补给便利;我军虽有诸侯大军,却号令滞怠,貌合神离,战事顺利还罢,一旦胶着,恐将自乱阵脚。晋公当趁此局面占优之时,与秦国拟定合约,尚可取得一些好处,若迁延时日,恐有不测之事。” 栾枝闻言大怒,道:“竖子安敢扰乱军心?” 李信劝道:“无忧只是直抒胸臆,栾将军何必动怒?”晋驩喝退栾枝,默然半晌,道:“无忧之言,寡人知道了,汝可先退。”姬羽于是告退。 回到自己营帐,姬羽将谈话内容说与三位兄弟,叹息道:“诸侯士气已颓,晋公又不能当机立断,此次伐秦,恐劳而无功也。” 晋公营帐。 晋驩问道:“方才姬无忧所言,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且居道:“无忧素有智谋,家父多有称赞,君上不可不察。” 栾枝反对道:“姬无忧虽然有智谋,但毕竟年幼胆怯,稍遇挫败便有退意,君上不可因一孺子之言而退兵。” 李信反驳道:“无忧虽年少,但殽之战、洛邑之战已经证明了他的将略,怎能因年少而轻视之?” 晋驩难以决断,道:“汝等且退下,容孤思之。” 然而两日之后,诸侯议事,燕君爽却未到。晋驩遣人问之,回报道:“燕国大营已空!”晋驩大惊道:“如何不告而别?”再命人打探,正遇上燕国信使,方知是山戎忽然出兵,连战连胜,已经打到燕国国都,姬爽只得匆忙率军归返。诸侯虽心中稍安,但士气更加低落。 齐君祥恐燕国趁其主力不在国内而来侵略,道:“征战数月,秦国急切难下,可暂回军。” 楚君疑本不欲晋国立此大功,道:“秦乃大国,不易攻克,可徐图之。” 诸侯纷纷附和,唯有郑、卫、宋三国国君默然不语。 无疆喝道:“尔等中原诸侯,一向嘲笑我越国为蛮夷,今日见诸君嘴脸,却也不过尔尔。越国虽小,却不轻言退却!” 有熊疑却道:“汝不受教化,不学兵法,焉知进退?” 无疆道:“寡人但知忠义,其余何足道也?!” 有熊疑冷笑道:“便只你越国忠义,我等都不忠义么?!” 晋驩惟恐这两位国君又打起来,急忙劝解道:“皆是为了国事,何必动怒?” 这时传令兵又报:“报!秦国乌获、任鄙率大军来袭!” 第七章英雄气短2 侯皆有些着忙,姬羽道:“此乃秦军探我虚实罢了,诸公当并力回击,彼等见无机可趁,自然会退去。”晋驩与诸侯闻言心中稍定,乃遣李信、且居率军退敌。乌获、任鄙眼见联军大营守备森严,也未强攻,放了几轮箭便退军了。 诸侯心中稍定。 然而当天夜中,楚国和齐国、鲁国托言国中有事,再次不辞而别。至此联军大国,只余下宋、晋、郑数国而已。且军心浮动,士气低落。 联军大帐。 晋驩大怒,拍案道:“彼等心中毫无天子!”无疆道:“某部下昨夜见有秦国使者出入楚国大营,可见早有勾结。寡人早知那有熊疑乃无信小人!” 宋公叹息道:“不想人心离散至此!” 郑伯道:“楚国撤军,带走了大部分粮秣,我军军粮供应告急。”原来诸侯军粮大多由楚、郑二国供应,楚国这一撤军,立刻让联军陷入了危局。 此时负责巡营的李信道:“军中士卒得知友军背离,军粮紧缺,已无战心。” 晋驩惊道:“此事士卒如何得知?” 李信道:“楚国信使通告撤军时,故意将此事在军中宣扬,故而人尽皆知。” 晋驩叹息道:“有熊疑为了不让我成功,竟然置社稷安危于不顾吗?” 无疆大怒道:“有熊疑实乃无耻之徒也!待我点起军马,去取了这厮人头来!” 姬羽却道:“不好!” 晋驩问道:“如何?” 姬羽道:“楚国既然和秦国勾结,秦国又怎会不知我大营空虚?必然会趁机来攻------” 话音未落,只听营外杀声震天,且居匆忙而入道:“秦君亲率五万大军来袭,越君无疆因伤溃败,敌前锋已攻入营寨!” 晋驩惊道:“如何便破了营门?” 郑伯叹息道:“楚国大军撤出,他们军营自然就成了最好的突破口了。” 晋驩深吸一口气,霍然起身走出营帐,只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联军士卒狼奔豸突,乱作一团。乌获、任鄙叫道:“休要走了晋驩!” 晋驩叹息道:“我联军大营,便是秦国想来便来,要走便走之地么?” 姬羽进言道:“秦人狡诈,从楚国大营攻我侧翼,仓促我军无法重整队形,事不可为矣!晋公、宋公可速退,无忧愿为断后!” 郑、卫二位国君,亦表示愿留下死战。 姬羽道:“秦国屡经大败,今日靠行险取胜,若羽不让彼等吃些苦头,岂非让秦国小瞧了我中原英雄?诸位国君可先退守鄙城,重整军势,待吾略施手段,稍挫其锐气。” 郑伯肃容道:“秦军气势正盛,无忧可有把握?”卫公亦道:“是啊,此事断非儿戏。” 姬羽坦然道:“事急矣,诸君不可以以羽为意,当以尽可能多地率士卒回国。” 晋驩双目赤红,握住姬羽双手道:“寡人明白了。孤再留李信、莱驹率兵五千与你,愿与君早日再会。” 目送栾枝、且居护着诸位国君退去,姬羽对李信、莱驹笑道:“今日连累二位将军了。”李信正色道:“你我兄弟,何必说这般话?”莱驹心中其实怕得要命,却也鼓足勇气道:“身为臣子,为了主君,虽死何惧?” 姬羽再看向南宫括、息黑塔、**,只见三人神色坦然,不由笑道:“好,今日我姬无忧和众位兄长,在此死战!” 众人齐声道:“愿听无忧吩咐!”营中火光熊熊,几位青年将军却只觉壮怀激烈,眼中战意汹汹。 却说嬴荡亲率大军追杀而至,秦军胸怀雪耻之心,各个奋勇,如狼似虎,且每杀一人,必将之枭首,挂于腰间。只因秦国最重战功,而计量战功的方式,便是首级。联军士兵眼见秦兵如此凶恶,早吓得魂飞魄散,哪里敢与之接战?纷纷逃命不迭,转眼便成了大溃败,宛如一群鸭子般,被赶得四处乱窜。 大将乌获一马当先,正杀得兴起,忽见一军列阵于前,为首一将叫道:“秦将休得猖狂,大将莱驹在此!”乌获大笑道:“败军之将,也敢在某面前啰嗦!”说罢舞槊便刺,二人战了三合,乌获一枪挑落莱驹头盔,莱驹吓得魂飞天外,大叫:“秦兵厉害,撤!快撤!”喊罢拨马就走。乌获紧追不舍,然而跑出不到数里,却不见敌将,途经一片树林忽见林中惊鸟,不由心中一惊,心道:“莫非有埋伏?”此时两旁杀声震天,斜刺里一将杀来,喝道:“汝可识得虞城南宫括乎?!”只见来将身高九尺,容貌英武,手握方天画戟,不是南宫括是谁?不由心中着忙,手上慢得一慢,被南宫括将兵器架在门外,却顺手抽出乌获佩剑,一剑将其挥为两段,死于马下。南宫括惊讶于此剑锋利,把剑细看,只见寒光照人,剑身上刻有“干将”二字,原来便是无疆失落的宝剑。秦军突遇埋伏,又死了主将,顿时阵脚大乱。姬羽趁势率**、李信、息黑塔、莱驹杀出,秦军大败,姬羽趁势掩杀。任鄙紧随乌获其后而来,听说乌获被斩,不由大怒,催动大军杀来,却被败军冲动阵脚,反而乱了军阵。 任鄙一面传令士卒稳住阵脚,一面呵斥败军从两翼败退,但一时哪里能够?这时只见一将飞马而来,直取中军,所过之处秦军如风吹麦浪一般纷纷倒伏,无人可挡。任鄙不由有些着慌,喝问道:“来者何人?!”话音未落,南宫括已至面前,一戟挥过,任鄙首级飞起,颈腔中鲜血溅起三尺。南宫括厉声喝道:“虞城南宫括在此!”此时任鄙尸身方才缓缓落马! 任鄙乃秦国有名的上将,居然被一招枭首,秦军大哗,南宫括挥军突击,如入无人之境,锐不可当。此时嬴荡率大军杀到,见了不由赞叹道:“真猛将也!某当亲致之!”嬴荡也是秦国顶尖猛将,不由见猎心喜,正要拍马上前,却被甘茂扯住缰绳道:“国君乃一军主帅,岂可逞勇?”身旁孟明视道:“杀鸡焉用牛刀?!待末将为君上斩杀这厮!”说罢也不请令,径自拍马而上。庞元见了,抱拳道:“南宫长万武勇非凡,恐孟明非其对手,我当助之。”嬴荡颔首,于是庞元随后杀出。那边孟明刚向来自负勇猛,迎着南宫括将马槊当长棍用,当头劈下,气势汹汹。南宫括见了笑道:“某若使巧力胜你,恐你不服!”当即反手上撩,只听一声大响,双方战马“唏律律”鸣叫,同时向侧方退开一步。南宫括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且吃某一戟!”二人交手数合,孟明视逐渐不支,只咬牙坚持。庞元拍马赶到,叫道:“孟明休慌,某来助你!”二人双战南宫括,南宫括凛然不惧,独斗二将,面不改色。又数合,仍战南宫括不下。小将公孙启,乃秦大夫白丙之子,与大将司马戬二人见了大怒,飞马加入战团,四人刀枪并举,战作一团,方才堪堪抵住南宫括。 嬴荡顾左右道:“南宫括实乃万人敌也!”严君疾进言道:“南宫括勇猛,但只匹夫之勇耳。彼军兵少,君上可催大军压上,一战擒之。”嬴荡笑道:“爱卿放心,寡人不会逞勇。”于是命大军全军压上。南宫括虽然勇猛无双,但身边只有三千家丁,面对五万秦军精锐,顿时压力骤增,如同海中孤舟,随时有倾覆之危险。南宫括大呼道:“今日有死无生!”三千家丁,平素都是南宫括训练,一向视南宫括为天神,故此虽然被重重围困,但却阵脚不乱。 嬴荡叹道:“南宫括不但勇力过人,观他麾下之兵,如此劣势仍能死战不退,可见其领军之能。惜哉!如此人物不能为我大秦所用。”这时身旁一人道:“怪哉。”出言者乃甘茂之孙甘罗,年方十三,素以年少聪慧著称。 甘茂训斥道:“君上之前,何敢妄言?”嬴荡摆手问道:“且让阿罗说说他的看法。” 于是甘罗道:“罗观南宫括颇有谋略,不可能不知道,以三千兵挡我大军,万无胜理,为何还要来送死?”严君疾闻言笑道:“彼乃断后之军,为护国君撤退,自然要死战。”甘罗道:“不然,即便断后,也应以骚扰、迟滞我军为主,如此浪战,非谋也——不好!”嬴荡问道:“如何?”甘罗道:“我军全军压上,君上此时身边军力空虚,若有一军趁机来攻------”话音未落,只听两侧马蹄声起,姬羽、息黑塔在左,**、莱驹自右,鼓噪而来,齐喊:“活捉嬴荡!”原来姬羽早伏兵两侧,待南宫括吸引秦军主力,便率军杀出。姬羽又命军士在马尾绑上树枝,大军奔驰中,只见烟尘漫天,正不知有多少大军。秦军以为被大军埋伏,各个惊惶,士气大跌。 嬴荡慌道:“不好,未曾想竟中了晋人奸计!”此时嬴荡身边武将只有亲卫大将任嚣一人,那边被**、莱驹缠住,而姬羽、息黑塔趁机杀至面前! 孟明视等三人见状、慌忙弃了南宫括,来救主君,南宫括力战三将,实际上也已力竭,亦无力追击。 那边嬴荡被姬羽、息黑塔围攻。嬴荡身旁亲卫虽然各个舍命相救,又怎么比得上息黑塔天生神力?眼见逐渐不支,不由叹道:“我嬴荡一生励精图治,本要争霸天下,未曾想一时大意,今日难道竟要死于此处么?!” 第七章英雄气短3 却说嬴荡一时大意,被姬羽率军突击,眼看就要落败,突然草丛中冲出三四百蓬头垢面之野人,各个上身**,只腰间裹着兽皮,他们手中挥舞着大木棒、石斧之类的兵器,竟然堪堪挡住了姬羽等人的突袭。息黑塔大怒,亲自来战,却被领头的两个大汉拼死挡住、不得寸进。此时姬羽距离秦公不过十余步,却被野人和秦军亲卫拼死挡住,而这时秦军主力眼看就要回援,姬羽一方毕竟人少,为免被包了饺子,姬羽叹道:“看来嬴荡命不该绝,惜哉。”却不得不下令鸣金撤退。南宫括得到军令,率军脱出战团,与姬羽汇合。南宫括献上宝剑干将,具言夺剑之事。姬羽笑道:“此乃英雄之剑,只有大兄这等人物才配得上。”于是将干将又赠与南宫括。 撤军前,姬羽对嬴荡笑道:“今日且暂将头颅寄存与秦公头上,休以为我中原无人耶!”说罢聚拢军马,会和南宫括,从容而退。嬴荡大怒,便要聚兵追之,被甘茂制止道:“君子不因怒兴兵。君上且重整军势,再做打算。”嬴荡发怒不止,忽然失笑:“今日又被小儿辈所戏耶,必当报之!”又唤来野人二位首领,见二人亦是伤痕累累,心中感动,下马谢道:“今日多亏二位义士相助。愿闻二位姓名?”二人拜道:“我二人无姓,名敖和毅也。今日助君,实为报恩。”嬴荡奇道:“寡人何时与尔等有恩?”二人道:“当年我等曾在岐山偷了您的马匹烹饪,被您的卫士抓获,本要处死。您却笑着说:吃马肉而不喝酒,恐怕会伤害身体。不仅当场释放了我们,还赠以美酒,这个恩情我等一直铭记在心。”甘茂叹息道:“得道多助,正因为君上仁德,才可解了今日之危难也!”嬴荡极为高兴,命人重赏,二人却推辞道:“我等只因感念君上之恩德而来,如何贪图恩赏?”说罢就要告辞。嬴荡叹道:“真义士也!”挽留他们道:“尔等若无归处,何不留在我大军建功立业也?胜似四处流浪。”二人对视一眼,拜服于地道:“愿为主公驱策!”嬴荡哈哈大笑,亲手扶起二人道:“君子岂可有名无姓?观你等兽皮蒙身,便赐你等姓蒙,如何?”二人大喜,再拜道:“蒙敖(蒙毅)谢主公赐姓!”嬴荡笑顾左右道:“今日虽遭小挫,但喜得此二将,寡人甚喜。”众将纷纷道:“恭喜君上再得大将!”嬴荡意气风发,挥手道:“全军渡过黄河,寡人这次要与晋驩一决胜负!”于是秦军大军重整军势后,浩浩荡荡渡过黄河,直奔王关城而去。 此时姬羽已在晋军接应下,退过黄河。率军接应的,乃是且居和栾枝。且居道:“无忧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们吧。”姬羽道:“秦军虽受小挫,但士气极盛,我军当紧守关城,待彼粮尽自退。”栾枝闻言傲然道:“秦军远来疲惫,正好一鼓破之。姬先生可先进城休憩,看我等退敌。”姬羽不再多言,领残兵约两千人而退。 **道:“栾枝轻慢自傲,恐非嬴荡敌手,无忧为何不再劝说?”姬羽淡淡道:“栾枝乃老将,自恃功高,对我素有成见,如何会听我的建言?‘好言不与喑人’,王关显然守不住了,我们可直接往鄙城去。”于是过王关城而不入,直奔鄙城不提。 却说庞元、孟明视领本部秦军作为前锋先过黄河。正遇栾枝、且居大军严阵以待。见了二人旌旗,栾枝笑道:“原来是‘拜赐将军’!莫非又来求败乎?”晋军闻言哄然大笑。庞元面色赤红,谓孟明道:“孟明可还记得殽山之耻否?”孟明作色道:“夙夜转侧,从不敢忘。”庞元道:“栾枝瞧不起我等,存轻慢之心,何不一鼓破之?!”孟明道:“愿与君共死!”于是庞元命人烧毁渡船、砸破锅釜,策马于军前道:“殽山之耻,尤在眼前,今日与晋人一战,若再败,某亦无颜再见君上,故若非胜,毋宁死!”秦军齐声道:“死战!死战!”见军心可用,庞元拔剑,大呼:“进攻!”于是鼓声大作,秦军作为人少一方,竟然先行进攻。栾枝见了,对且居笑道:“庞元、孟明视无能之辈。彼等兵少,正该坚守待援,如今主动来攻,乃取死也。”且居担忧道:“我观秦军气势极盛,不如先紧守大营,再做计较。”栾枝笑道:“秦军五万大军,被姬无忧数千兵马,打得险些嬴荡都被擒,可见其战力之不堪。如今我以优势兵力,以逸待劳,若还畏缩不前,岂不是凭空涨了敌军气势?此时只有以攻对攻,彻底全歼这股秦军,则嬴荡必然胆寒不敢渡河也!”且居虽然心中仍然隐隐担忧,但栾枝所言有理,于是命大军进攻。 然而甫一接触,秦军各个势若猛虎,只一个照面,前排晋军纷纷扑倒,庞元、孟明视一马当先,连破三道军阵,栾枝顿时支撑不住。且居见了大惊,亲率大军接应,方才稳住了阵脚,以优势兵力,将秦军团团围困。秦军厮杀多时,体力下降,个个身上带伤,秦军攻势逐渐减缓。栾枝笑骂道:“无能小辈,今日死在此处,如何还我大晋之赐?”孟明视大怒道:“今日若是战败,则要终身背负骂名,诸君若不死战,更待何时?”当下掷头盔于地,裸露上身,奋力向晋军中军杀去。庞元大叫道:“孟明欲一人逞英雄乎?”一面吟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每唱一句,便斩杀一名晋兵,秦兵于是士气大振,各个袒露上身,齐声唱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秦军猛攻,晋军气为之夺,居然抵挡不住,被秦军突入中军。先是栾枝被孟明斩伤左臂,继而且居不敌庞元,不得不率军而退。秦军趁势追击,晋军溃不成军。且居、栾枝被一路追赶,刚进了王关城,还未来得及关闭城门,秦军便紧跟着杀到。且居、栾枝无奈,只得弃了王关,退往鄙城。而庞元、孟明视以下秦军,各个身上多处受伤,却只觉神清气爽,大出胸中恶气。庞元、孟明视相视而笑,紧接着全军大笑,声震于野。栾枝、且居远远听见笑声,胆为之丧,不敢回首,只急急而走。 此时秦军上下皆已力竭,于是便在王关修整,等待大军。是役,庞元、孟明视以七千兵大破且居、栾枝三万大军,声威大震,一血殽山之耻。 两日后,嬴荡率大军而至,得知大捷,又见庞元、孟明以下,各个身披数创,大喜道:“真虎将也!”封二人为上大夫,前领军,仍以二人为先锋,前往鄙城,与晋君决战。 且说栾枝、且居帅败军来见晋公。且居请罪道:“且居无能,致使军败,愿领罪。”栾枝满面羞惭道:“无怪且居,吾不听无忧与且居之言,方有此败,请君上降罪。” 晋驩温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二位将军且先去疗伤,再做商议。”待二人,退下,晋驩向众人道:“秦军势大,如之奈何?” 宋公、郑伯和卫公,均皱眉不语。晋驩又问姬羽道:“无忧可有计策?”姬羽道:“如今秦军气势正盛,唯有坚守不出。幸而秦军劳师远征,粮草不足,必不可久,如今唯有先避其锋芒也。” 晋驩无奈,只得令诸将紧守城池。秦军连日搠战,晋军早已被杀得胆寒,哪里敢出城?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军日日在城下耀武扬威。 第七章英雄气短4 秦军围困鄙城月余,晋军始终闭门不出。 秦军大营。 嬴荡召集众将议事。 嬴荡问道:“晋军闭门不战,如之奈何?”严君疾道:“晋军虽败,士气低落,但鄙城城池高大,短时间恐难以攻克。我军远征,军粮已难以接济。” 嬴荡问道:“余量还可支撑多久?” 严君疾道:“若是省着吃,或可用月半。” 嬴荡问道:“国内无法运粮了么?” 严君疾答道:“甘丞相已回国征粮,但连年征战,国内已经没有余粮了。且士卒长年在外,亦缺乏劳力农作。若再打下去,恐影响明年春耕。” 嬴荡长叹道:“可恨!我大秦国力仍颇有不足啊。” 甘茂道:“臣听说‘为将者,必须有所决断,当进则勇猛精进,当退则迅速果断’。如今既然无法攻下鄙城,为何不暂时退兵,修养生息,以待将来呢?” 嬴荡深以为然,于是大军绕道至殽山,收殓秦军尸骨,并进行祭奠。祭奠之时,秦军哭声传出数百里,鄙城的晋军被这股悲愤之气所震慑,不敢出城阻挠。 晋驩听见哭声,对左右叹息道:“秦晋之间的仇恨,很难解开了。”宋公道:“此为老夫所以不喜争战之故也。”卫公道:“然也。”郑伯却不以为然道:“秦国若要争霸天下,必然要与晋国为敌,几位又何必作妇人之叹耶?” 宋公闻言默然不语,晋驩道:“我并非惧怕战争,只是秦晋曾经有多年的交好,当年秦国还帮助过我的父亲复国,寡人一时伤感罢了。” 姬羽道:“秦君胸怀大志,虽然一时退兵,将来必然还会图谋中原,晋公不可掉以轻心。” 晋驩道:“寡人自知。” 姬羽又道:“如今战事已歇,羽也该告辞了。” 晋驩不舍道:“无忧素有良谋,寡人深爱之,弗如便留在我国?孤愿以上大夫之位相待。” 姬羽谢道:“承蒙晋君厚爱,然而我本是天子臣子,奉命支援,如今战事告一段落,也该回去复命了。更兼母亲亦在洛邑,身为人子,不敢远游。” 晋驩无奈,只得允了姬羽所请,多赠财货,亲自送姬羽出城三十里方回。且居、李信亦不得不再次与姬羽、南宫括洒泪而别。其后不久,宋公、卫公、郑伯也各自领军回国,自此诸侯联军伐秦无疾而终。对此晋公固然万分遗憾,而嬴荡亦是心中难平。 嬴荡归国后,采用甘茂的建议,任用蒙敖、蒙毅、公孙启、任嚣等一干年轻将领,不急着进入中原,而是先扫平西戎,后又灭巴、蜀二国,拓地八百里,休养生息,积蓄国力。 晋国虽然仍是中原第一大国,但自相国赵衰死后,国内赵、魏、韩三大家族为了相位互相争斗,晋驩疲于调和三家矛盾,也无力发动对秦战争,颇感觉英雄气短。而楚国和越国关系紧张,互相牵制,却都不愿首先发起攻击。于是中原获得了暂时的平静。 姬羽一行人率残部西归,其时已是初冬,天空纷纷扬扬下着小雪。一路行来,但见沿路多有饿殍,且百姓皆面有菜色。不由叹息道:“诸侯争战连年,只苦了中原百姓。” 进入洛邑,姬羽命**、南宫括先回府通报,自己却带了黑塔向周王复命。其时因郑伯、宋公均已归国,无人劝谏,天子没了束缚,于是每日宴饮,此时同虞君格、西周公费等大臣观赏歌舞。姬羽觐见时,只见殿中诸公,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景象,又念及一路饿殍,不由心中一口郁气难平。 姬羽行礼毕,周王推开身边姬妾,问道:“前方战事如何?”姬羽于是备述之。周王听罢怒道:“诸侯如此,视王命为儿戏乎?”姬羽答曰:“秦国强盛,非一时可以遽下。而王室衰微,无怪诸侯离心。天子应当谨身修德,勤俭恤民,以待天时。” 周王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虞君格附耳道:“姬无忧是在讥讽您无德、奢侈呐!”周王深恨郑伯,连带着对姬羽这个郑伯弟子也一直不怎么顺眼,闻言大怒,豁然起身道:“汝区区一个司书,也敢诽谤君上吗?”虞君格道:“姬无忧此人一向恃才傲物,今日立了一些微末功劳便敢讥讽王上,请大王严惩之。”王孙满见周王发怒,赶紧劝道:“姬大夫年少气盛,大父乃天子,何必与之计较?”周王怒指姬羽道:“若非满求情,今日非治汝欺君之罪不可!还不与寡人速速退下?!” 姬羽不再多言,默然而退。 归府见了母亲,息夫人自然又是哭哭啼啼,一番嗔怪,直道:“我儿瘦了。”姬羽笑道:“儿正在长身体,瘦一些原是寻常。倒是母亲越发年轻了,儿几乎不敢相认。”息夫人立刻破涕为笑,道:“我儿又在哄为娘开心。” 哄好了母亲,姬羽来见李聪。却见夫子难得的未在高卧,却于院中观雪。 姬羽行礼道:“夫子。” 李聪道:“无忧心中可有疑惑?” 姬羽道:“天下纷争,而天子却不知振作,无忧心中迷惘。” 李聪道:“自昔年大禹废除禅让制,而传位于其子启,建立夏朝;而四百七十年后,成汤灭夏而建立商朝;又五百年后,周于牧野之战获胜而代商。由此可见,天下并无永世之王朝,譬如这世间的花草树木、鸟兽鱼虫一般,生死寂灭,万物更替,乃造化自然之规律,非人力所能改变也。” 姬羽道:“夫子著《自然经》阐述了这个道理,可天下动乱,百姓何辜?” 李聪拈须道:“无忧,你可见这花树上之雪么?” 姬羽道:“正因这大雪,令一路多了许多饿殍。” 李聪道:“你只看见有人因大雪冻死,却不知若非这大雪,来年会有更多人饿死。”见姬羽一脸不信,李聪道:“大雪将躲在田地土壤深处的虫豸冻死,而来年庄稼无虫害,必然丰收,这挽救的百姓岂不是更多么?” 姬羽沉思半晌,道:“弟子明了。” 李聪道:“且试言之。” 姬羽道:“这乱世如同这大雪,大雪之后便是春日;乱世之后,便是大治!——如今天子无为,诸侯皆有私心,若有可能,羽愿为百姓,涤荡天下!” 李聪叹息道:“无忧近日可有读《道德经》?” 姬羽道:“夫子大作,羽时常攻读,不敢懈怠。” 李聪道:“上善若水,无忧当审时度势,不可逆天而行。” 姬羽道:“可夫子《自然经》中尝言,世间所存在之万事万物,皆为自然,那么弟子无论如何做,皆是合乎自然之道的,又何来逆势之说呢?” 李聪笑道:“汝当知吾意,莫要强辩——罢了,《道德经》养德,《自然经》修身,以你之聪慧,自然有你的道。但你可知如今自身已危在旦夕了么?” 姬羽道:“学生不知。” 李聪道:“汝虽聪慧,却未能亲近主君;有功劳却在朝中无根基;如今君上身边小人环绕,又因直言而触怒天子,大祸将临,汝尚无一点自知么?” 姬羽悚然而惊,道:“愿夫子教我。” 李聪道:“为今之计,汝当速走奔他国,以避祸患。” 姬羽道:“容弟子思之。” 洛邑大殿。 周王与西周公、虞君格又在宴饮。众舞女歌舞。席间周王忽然叹气。虞君格急忙问:“王上何故叹息?”周王道:“寡人想起那日誓师大会中献舞祈祷的巫女,再观殿中舞女,再无兴味也。”虞君格道:“这有何难?区区一巫祝,亦是天子家臣,王上可借占卜之名,令其觐见,谅彼不敢不从。”周王大喜,急命召之。未多时,巫祝来见,依然脸罩面纱,口称“君上”而拜。 周王命其去除面纱。巫祝拒绝道:“臣非侍妾,不敢从命。”周王大怒,道:“若不从,族之!”巫祝无奈道:“臣幼时为毒虫所咬,面目丑陋,恐惊了天子。”周王哪里会信?笑道:“无论丑美,但求一观。”于是巫祝摘下面纱,只见面目之上,一道狰狞伤疤斜贯,皮肉翻起,令人观之欲呕。周王倒吸一口冷气,大为扫兴,一面令其退下,一面对虞君格道:“如此身材,却容貌丑陋,令人大倒胃口。” 西周公劝道:“巫祝毕竟是臣子,王上须留些体面。” 周王满不在乎道:“区区一巫女,待会赏些金帛便是了。”也不在意巫祝听见。 巫祝满脸羞愤,垂首而退。 虞君格眼珠一转,笑道:“王上不必动怒,臣知有一女,天姿国色,观之销魂。” 周王闻言大喜,急问道:“当真?” 虞君格道:“臣岂敢欺君?此女为姬羽之母息夫人也。当真面若桃花,有‘虞美人’、‘玉美人’之美誉也。”周王道:“息夫人年近四旬了吧?恐容颜不再。”虞君格笑道:“王上有所不知,此女有内视之术,如今仍如少女。其中之妙,不足为外人道也。”周王闻言大感兴味,西周公感觉不妥,皱眉道:“息夫人乃大臣之母,恐不宜戏之也。” 虞君格反驳道:“既是天子家臣,岂可不为天子尽心?这姬无忧一向傲慢无礼,殊为可恶。今日天色已晚,明日王上可令其母来见,若其抗旨,正可治其欺君之罪!”周王深以为然,于是下旨令息夫人觐见。这正是: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第八章鄙之战1 姬羽久未在家中,是以这段时日抽空陪伴母亲。这夜雪下得颇大,姬羽、南宫括、息黑塔、**围坐在前厅中,投壶为戏,息夫人坐上首看着少年们嬉戏,甚为欣喜。其时室内暖意融融,息夫人心情愉快,俏脸带笑。她肌肤如雪,杏眼桃腮,相貌本就太过娇媚,这时一笑,满室生春。婢女绿儿看得甚是羡慕,心道:主母虽年近四旬,然实国色也。 忽有门人来报:“门外有一女子求见主公,自称巫祝。”此时已过亥时,大多数人家已然入睡。息夫人不满道:“此人好生无礼,哪有这个时辰拜访之理。 **道:“深夜访客,恐无好意。”姬羽道:“此中必有缘故,有长万、黑塔在,见之无妨。”于是四人向息夫人告了罪,于书房中见客。 来人身着黑袍,身形窈窕,轻纱罩面。礼毕,姬羽问道:“巫祝深夜造访,必有以教羽。”巫祝道:“请屏退左右。”南宫括喝道:“汝藏头露尾之辈,何敢独见主公?”姬羽止住南宫括,道:“左右皆羽兄弟,先生可直言无妨。”巫祝犹豫了片刻,取下面纱,道:“大夫祸事将近,尤不自知耶?”那面上伤疤狰狞可怖,姬羽等人见了巫祝容貌,皆是心中一惊,只**却饶有兴致地盯着巫祝打量。 姬羽按捺住心中惊讶,道:“愿闻之。” 巫祝道:“天子欲令息夫人入宫觐见,明日旨意便会下达!” “什么?!”姬羽大惊。他素知天子非明君,然而如此无道,实在超乎了他的想象。 南宫括沉声问道:“既是天子旨意,汝如何得知?” 巫祝脸露羞愤之色,道:“天子先欲辱我,后见某丑陋方才作罢。后虞君格进言道息夫人美貌,天子方有此意。” 听道这里,姬羽早已信了九成,闻言大怒道:“虞君格这小人,某还未曾寻他,他倒先来惹我!” 南宫括道:“主母万万不可入宫。”息夫人的美貌他是知道的,寻常男人见了骨头都要发酥,若天子强留之,如之奈何? 息黑塔视息夫人如同亲生母亲,闻言大怒道:“待俺去杀了那昏君!” “不可!”**制止道:“这天下还是大周的天下,若是我们杀了天子,天下再无我等容身之处!如今只有出奔他国矣。” 姬羽定了定神,对巫祝行礼道:“巫祝深夜告警,羽铭感五内。只是先生为何甘冒风险也要来告知羽?” 巫祝亦还礼道:“吾名盘,本为周王巫祝。可恨天子不修德行,不顾君臣位分,羞辱与我,此大仇也。又知姬大夫乃忠臣,不忍君子承受与我一般的侮辱,特来告知。” 姬羽道:“先生告密,若被昏君得知,岂有生理?可在府中住下,待我等商定去处,便一同离开。”说罢命人带巫盘退下。巫盘知道姬羽还在怀疑自己,坦然应允退下。 看着巫盘窈窕的背影,息黑塔惋惜道:“看背影好生窈窕,可惜样貌却如此丑陋。”**笑道:“样貌却也未必丑陋。”息黑塔急忙问其故,**道:“那道伤疤太过骇人,是以一般人便不会仔细去看其容貌。实际上那道疤痕显然是伪装上去的。” 南宫括打断二人道:“此女颇有侠气——且不谈那巫盘容貌,如今我等何去何从?” 姬羽道:“晋公与我有旧,信、且居二位兄长均在晋国出仕,我意奔彼处如何?” 南宫括道:“郑伯乃主公先生,为何不去郑国?” **道:“郑国,小国也。若天子震怒,命大国讨伐,郑伯若交出主公,为不义,若不交,又恐为大国攻灭。主公乃不欲为难郑伯也。” 姬羽道:“只连累几位兄长。尤其是世济,你的产业恐将大损。” **云淡风轻笑道:“区区薄产,再添置便罢了。主公无忧。” 南宫括道:“括此生誓死守护主公。” 黑塔道:“主公去何处,黑塔自然去何处。” 姬羽大喜,道:“我等兄弟齐心,无难事也。” 决定了行程,姬羽当机立断,命南宫括、**召集众人,收拾行装,自己则往后院,向李聪拜别。却正遇郑非出来,问道“先生可曾睡下?”郑非笑道:“夫子在内相候多时。” 姬羽入内,却见李聪少有的正襟危坐,问曰:“无忧可是来道别的么?”姬羽道:“夫子如何得知?”李聪道:“洛邑虽为王都,却已衰颓,汝非池中之物,如何会久困于此?”姬羽道:“弟子实因不堪受辱。”李聪叹息道:“此事吾已尽知矣。不知无忧欲往何处?”姬羽道:“晋公曾相召,欲往投之。”李聪道:“可再闻无忧之志乎?”姬羽道:“愿涤荡天下,还百姓太平。”李聪闻言默然良久,道:“城东司马乃老夫弟子韩步池,待老夫与你手书一封,必不会阻拦与你。”姬羽道:“多谢夫子相助之恩。”李聪笑道:“老夫在此白吃白喝多日,这便算是饭钱罢。”姬羽不言,只长长一揖,再拜道:“夫子珍重。”又分别向两位师兄作揖而别,转身大步而去。李聪看着姬羽背影,轻叹道:“老夫这个学生,锐气太盛,也不知某是否做错了。” 姬羽出门,南宫括早在一旁等候,迎上来问道:“夫子乃当世大贤,无忧为何不劝说一同离开?”姬羽道:“夫子言明今日还我饭钱,显然只将自己当做食客,并无追随之心。且他老人家一向清静无为,我还是莫要牵扯他了罢。” 出得大门,绿儿正扶息夫人上车。息夫人心中疑虑,抓着姬羽之手问道:“为何忽然要远行?”姬羽道:“晋公相邀,欲往仕也。”息夫人疑惑道:“何太急也?”姬羽一面命大队先行,一面扶息夫人上车,悄声道:“周王无耻,吾不得不走。”息夫人闻言脸色煞白,连声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莫非我果然为不祥之人乎?”姬羽正色道:“母亲容貌出众,有何过错?此乃恶人无耻也!母亲莫惊,可速速随我出城。”又命绿儿照顾好息夫人,**随行,自己打马去赶南宫括。 是夜雪下得甚急。到得东城门,天色已微微发白。姬羽帽檐和衣裘之上已是落了一层白雪。东门守将见有大队人马驰来,大声喝止道:“何人深夜驰骋?”姬羽道:“可是韩步池师兄当面?某虞城姬无忧也,因急事出城公干,还望行个方便。”城楼上人道:“少待。”少顷一将转下城门,姬羽一见,不由心中赞道:“好一条汉子!”但见此人跳下马七尺有余,身形极其敦实,双目微突,炯炯有神。只听来人道:“某是韩步池,汝便是姬无忧么?可有信物?”姬羽急忙递上书信。韩步池看罢信,道:“果然是师弟,老韩失礼了。”神态亲近了许多。姬羽急忙还礼,道:“不敢。”韩步池道:“无忧既然事急,可速离去。” 当即命人打开城门。姬羽谢过韩步池,命南宫括开路,**在中护着息夫人车架,自己与黑塔断后,急急而去。 却说周王听闻息夫人丽色,心痒难掻,第二日一早便命人传姬羽觐见,却得知其早已于凌晨离去,不由大怒。虞君格趁机请命道:“姬羽目无王上,实在可恨。格愿领兵去追。”西周公谏言道:“姬羽毕竟是贵族,王上原本欲谋其母便甚为不妥。又闻其麾下南宫长万有万夫不当之勇,不如任其归去罢了。”虞君格如何愿意放过这个机会,道:“南宫长万虽勇,部曲却只有千余人。臣有大将兴辟,军士一万,定可为大王取回虞姬。” 周王一心得到息夫人,便不顾西周公劝阻,命虞君格,往追姬羽。于是虞君格领大将兴辟,点齐一万兵马,急急追赶。 因息夫人乘车,而大雪封路,姬羽等人行程不快。终于在二个时辰后,被虞君格赶上。姬羽正与黑塔断后,虞君格见了大喜,高声笑道:“姬无忧,今日看汝往何处逃?!”愁人相见,分外眼红,姬羽冷声道:“正要杀汝报数次相辱之恨!”虞君格怒道:“竖子安敢放狂言!今日必擒你母子为我作乐!”黑塔大怒:“汝这厮好不知耻!”挥大斧来取虞君格,所过之处,挡者披靡,竟无一人能相抗。虞君格急忙命大军将姬羽二人团团围住,直欲用兵力堆死二人。姬羽与黑塔鏖战良久,却毕竟兵少,眼看难以取胜,远远一骑领千余人奔来,叫道:“前面可是无忧?”姬羽识得来人,叫道:“守义大兄!”来者不是别人,乃李信也。原来他本在鄙城驻守,听闻姬羽来奔,便急忙带人来接应。兴辟急忙分兵迎上。二人交手数合,不分胜负。李信怒道:“何人敢挡我上党李信?”兴辟嗤笑道:“李信?莫非是尤浑老儿的弟子?”李信道:“汝究竟何人?”兴辟笑道:“某郓城兴辟也!尤浑尚被我所杀,更何况是你!”李信闻言大怒,双目怒睁出血道:“奸贼,原来便是汝刺杀了夫子!”一杆马槊舞动如泼风一般,兴辟一时不禁有些手忙脚乱,李信寻个破绽,大喝一声,将兴辟刺于马下。兴辟军势顿时大乱,李信趁势率军冲杀。虞君格见势不妙,拨马便逃,却见一将飞驰而来,大戟尖一点寒光,叫道:“狗贼,哪里跑?”正是南宫长万回援而来。虞君格魂飞魄散,心道:“吾命休 第八章鄙之战2 却说虞君格素知长万之勇,眼见对方冲杀而来,慌得拨马便走。**见了,忙命人大喊:“虞君格逃了!”虞军先是兴辟被斩,其后主君逃跑,士卒顿时没了战意,纷纷逃散。虞君格慌不择路,逃至洛水,被南宫括赶上,一戟刺于马下,正要挣扎爬起,这时姬羽赶到,一剑枭其首,复纵马踏其尸身。 **劝道:“主公不必戮死者尸身。”姬羽恨恨道:“此人屡次羞辱加害,不如此难消某心头之恨!”然而终究还是停马而还,与李信会和。二人以兴辟、虞君格的人头祭了尤浑。李信担忧道:“虞君格毕竟一国主君,我等杀之,恐此番祸事不小。”南宫括闻言嗔目作色道:“这狗贼多次欲害无忧,杀便杀了,有何惧哉?守义若是怕了,大可自去。”李信闻言脸涨得通红道:“某何曾有此意?!定然与几位弟兄共同进退!”南宫括哈哈一笑,拍了拍李信肩膀道:“这才是我大兄也!”李信道:“且请伯母随我往鄙城暂歇,待我禀报君上。君上素来渴盼无忧才智,必有重任。” 李信引众人入鄙城,就在其府中安住。又唤夫人尤氏和白、虎出来相见。年余未见,尤氏略微发福了一些,先来见了息夫人。息夫人喜道:“阿静如今气色甚佳。”尤氏笑道:“怎及得伯母依然青春美貌。” 那边虎见了无忧极是欢悦,毫不认生,直叫无忧“叔父”。姬羽见了嫂嫂,又见虎比同龄孩子长得高壮得多,不由笑道:“虎快赶上叔父的身长了。”尤氏笑道:“这孩子平日只爱耍刀弄枪,吃得多,长得确要快些。”白也长高了一些,似乎有些害羞,躲在母亲身后偷看无忧。姬羽笑道:“阿白莫不是不认得我了么?”白摇摇头道:“小叔父越发好看了,白不敢认。”姬羽闻言大笑。当晚李信设宴,诸人尽欢而散不提。 却说晋公自去岁兵败吐血,身体每况日下。这日得知姬羽来投,召集大臣商议。且居喜道:“无忧师弟智谋过人,先父深爱之。恭喜君上得此臂助。”栾枝却一向妒忌姬羽,进言道:“姬无忧数杀国君,恐纳之不详。”且居怒道:“无忧乃兵略大家,难道竟要拒之门外么?”相国赵衰因立世子之事,与且居一向不和。他支持次子芳,且居却支持长子宏。他深恐且居得了姬羽,难以相抗,于是亦道:“虞君格虽然素来荒诞无耻,毕竟是一方诸侯,如今横死,天子必然追究。君上方伯之位出自于与天子,恐届时逐之则不义,留之则不忠,此为两难啊。”晋公叹息道:“无忧与我有旧,如今势穷来投,如之奈何?”栾枝道:“君上可托言有恙不见,久之彼定然自去。”赵衰道:“不可,姬无忧若离去,必然心中怀恨。此人计略过人,若为他国所获,恐对我晋国不利。不如诱而杀之。”晋公沉吟片刻后叹息道:“我今头脑昏沉,难以视事。便依相国之言罢。”且居闻言大惊道:“君上如此,恐绝贤士来投之路也!”赵衰冷笑道:“元帅可是我晋国之元帅,为何处处维护一罪臣?”且居怒道:“某一心为国,相国疑心吾有私乎?” “罢了,”晋公阻止了大臣们的争执:“且请姬无忧在鄙城暂住,待寡人思之。”三人这才止了吵闹,纷纷退下。且居出了大殿长叹道:“有大才而不能用,君上不复当初之志也。”左右将此言报之,晋公得闻后,喟然道:“吾若有青春十载,何至于此?奈何,奈何。”并不追究且居之言,此后身体愈发每况日下。 却说李信得知朝中决定后,急忙来见姬羽,到得堂前却又不由迟疑。正被姬羽瞧见,唤道:“大兄既来,为何踟蹰不前?”李信叹息道:“为兄心中一事,不知如何说起。”姬羽将李信请入厅中,微笑道:“可是晋公不纳无忧乎?”李信讶然道:“无忧如何得知?”姬羽答道:“吾观兄长神情犹疑,又推算时日,思朝中音信应至,故不难猜耳。”李信叹道:“无忧果然才智过人,惜乎君上竟不能用也。”姬羽道:“晋公可是有恙乎?”李信惊得霍然起身:“此朝中机密,汝如何得知?”姬羽道:“此事易耳——晋公年方四旬却不敢用我,若非有恙,其无争雄天下之心乎?”李信道:“果然瞒不过无忧也。自去岁败绩,君上呕血数次,长期难以视事,朝政遂为赵衰、栾枝二人把持。”姬羽道:“如此说来,晋国有难矣。”李信道:“莫非秦国将发难?”姬羽道:“秦国去岁虽然大胜两场,但国力疲敝,短时间难以挑起大战。我所虑者,楚国也。”李信道:“楚君庸碌无能,焉敢来攻我国?”姬羽道:“楚君此人,并无长远目光,见利而忘义,贪婪而无信。其自恃大国,不忿晋为盟主久矣。今越君受伤,无法牵制,而晋国疲敝,我料其必然不顾盟约,大举来攻伐晋国。”李信忧心道:“鄙城只有万余兵马,战车不过百乘,如何能挡?我当立刻告知君上!”姬羽道:“我料晋公必不能听也。”李信不听,执意上报,赵衰、栾枝进谗言,晋公果然不信,下旨斥责道:“晋楚乃世代盟国,岂可因一人之臆想而妄动大军?汝为一方大将,不可轻易为人左右。”李信叹道:“果然不出无忧所料。”又来寻姬羽问计。姬羽道:“吾固知如此也。本拟一走了之,然晋公毕竟与我有知遇之恩——也罢,且让我退了楚军,还了这段恩义再走不迟。——只这段时日,吾须掌全军大权。”李信自无不允,道:“本应如此。” 又十数日,楚国果然以名将斗椒为大将,宋玉、高虎为副,率大军十万来攻鄙城。 却说楚公有熊疑对于未能成为方伯一直心有不忿。后于函谷关之战先退,使得联军防线出现漏洞,导致晋公大败,因而长恐晋国报复,一直惶恐不安。后听闻晋公抱恙,大臣内斗,大喜道:“天助我也!”乃召集大臣廷议。 宋玉道:“秦国疲惫、越君又因伤无法袭扰我国,而晋国内乱——恭喜君上,此正乃出兵良机也!” 屈平道:“不可!晋国乃天子亲封方伯,我之前函谷关不告而别已是不义,岂可擅自攻伐?” 宋玉笑道:“大夫何其迂腐也!我楚国乃大国,却不被中原诸侯承认,一直被视为蛮夷之地,为秦晋所压制。今若讨而胜之,谅诸侯再不敢小觑我国。” 屈平正色道:“欲令诸侯敬重,在于德行,如何能诉诸甲兵?今我国背盟在先,又违反天子诏令,擅自征讨方伯,恐天下愈加视我楚国为蛮夷也!” 宋玉此人,素来长于舌辩,闻言眼珠一转,笑道:“晋国藏匿弑君之臣姬无忧,故我今出兵,乃上应天子之命,下合君臣之义,乃义师也。何谓不义?” 有熊疑大喜,道:“宋大夫所言深得孤心!”于是任命斗椒为大将,征讨晋国。斗椒乃楚国名将,与子玉齐名,二人相交莫逆。子玉被原轸所败后自尽而死,斗椒一直耿耿于怀,视晋国为寇仇。如今得了君命,抖擞精神,点起兵马,气势汹汹而来。 晋公驩此时卧病在床,得了消息,急忙命且居、栾枝、赵盾议事。赵盾乃赵衰之子,与乃父一般,胸有韬略,为晋公倚为心腹,现为相国。 且居道:“斗椒乃与先父齐名之宿将,君上当速发大军往援,迟则恐鄙城难保。” 赵盾道:“且慢!”命左右退下后道:“姬无忧素有智谋,君上可令其抵挡斗椒。” 且居闻言急道:“鄙城只有兵马不足一万,如何能守耶?” 赵盾拈须道:“姬无忧如今纳之不详,弃之则不义。主公正可借此机会,命其出战。若胜则罢了,若败,正好可以此治罪------”栾枝闻言喜道:“若是战殁,岂不更是省事?” 且居闻言大怒:“汝视姬羽与鄙城将士为弃子乎?” 赵盾道:“若此战败了,我国便不用直面秦国,可将负担丢给楚国,再遣使与楚国换数个城池。则与我国何损?同时又能省去姬无忧这个麻烦,何乐而不为呢?” 且居再要辩驳,忽然发现,这对晋国竟然真是最优解决之法。而以这个名义,赵衰可以一举剪除李信、姬羽二人,大大削弱自己的实力,却同时避免和秦国消耗力量,实为一条妙计,一时额头冷汗涔涔,不知如何是好。 晋公驩闻言默然半晌,缓缓道:“只可惜了鄙城的李信等将士。” 栾枝道:“我等老革,为国而死乃是至高之荣耀。望君上早下决断。” 晋驩乃道:“便依尔等之言,暂不发兵罢。” 且居以头抢地道:“君上不可啊!”晋驩道:“我意已决,且居不必多言了。” 且居愤然对栾枝道:“汝等此般作为,必有报应!”大哭而出。栾枝对晋驩道:“且居有怨怼之意,君上不可不防。”晋驩道:“且居素来忠义,此一时激愤之言,随他去吧。”栾枝欲再进言,被赵盾以目示意,乃止。赵盾又道:“为防姬无忧兵败,而斗椒不懂得适可而止,君上可命栾将军率军在濮阳驻扎,以防不测。”晋驩赞道:“相国果然老成谋国。”于是命栾枝领十五万军,屯于濮阳,以防楚国。 那厢李信得知晋公不发援兵,急忙告知姬羽。南宫括怒道:“我兄弟为其守土,彼等却浑不在意,不如去休!”姬羽笑道:“此举在我意料之中也。晋公已无进取之心,只求安稳,如此既可同楚国换防秦国,又可顺便除去我这个麻烦,实乃一石二鸟之计也!我料晋公无此智谋,能想出这等计策,必是赵盾也。”李信道:“如今我等内无可战之兵,外有强敌环伺,莫若弃城而走。” 姬羽道:“我等若战败,晋公正好有借口治罪也。”李信仰天长叹道:“如之奈何?”姬羽笑道:“楚军虽众,却未必不能胜。斗椒此人乃老将,必然轻视我等。且看我以计破之,让两位国君知晓我兄弟的厉害!”说罢伸出手掌。南宫括壮之,道:“愿听差遣!”息黑塔亦道:“黑塔听无忧的。”李信道:“一万对十万,也不知你等哪来的信心。罢罢罢,且随你等疯一回。”三人手掌相叠,哈哈一笑,胸中豪气万丈。 第八章鄙之战3 椒大军开拔,非止一日,行至殽水,召开军议。斗椒道:“晋国可有动向?”高虎道:“鄙城姬羽龟缩不出,栾枝十五万大军在一百三十里外的濮阳驻扎,似乎并无增援迹象。”斗椒笑道:“原来如此,看来晋国放弃了鄙城。”宋玉道:“这是为何?”斗椒道:“我大军开来,行程已半月有余,晋人不可能不知。而其若要增援,大可陈兵鄙城。如今栾枝既然在濮阳按兵不动,显然是放弃了鄙。” 高虎道:“鄙城乃晋国边地重镇,若鄙城有失,对他们有何好处?” 宋玉道:“我知矣!姬无忧弑君反逆,晋公本不愿纳之,又恐寒了来投奔之人的心,此乃晋国意图将姬羽交给我等处置也!” 斗椒颔首道:“不止如此。若我国攻取鄙城,则晋国不再与秦国接壤,而我楚国将独力面对强秦。”高虎担心道:“那岂非鄙城不可取?”斗椒笑道:“这等计策,必然是赵盾那个书生所出。此计若成,固然我楚国要独自面对秦国,但击败晋国,必然使我国声威大震。此消彼长,则方伯之位亦不远矣。晋国看似只是失了一城,却丢了威望,而我楚国看似独力面对秦国,却声威大震,更重要的是形成了对晋国的半包围态势!” 高虎振奋道:“如此说来------”宋玉道:“或许能够一举攻灭晋国!” 此时鄙城之中,姬羽也在召开最后的军议。 李信道:“楚国大军已至殽水,来势汹汹,我军当如何应对?”姬羽问道:“可有交战?” 李信道:“按照之前的计策,已诈败三阵,楚军气焰愈发骄狂。那先锋宋玉扬言一日拿下鄙城。” 姬羽问道:“栾枝现在何处?” 李信道:“栾枝的十五万军马在濮阳按兵不动,恐无好意。” 姬羽笑道:“我知矣。” 息黑塔道:“且让黑塔先去冲杀一阵,挫挫楚人锐气。”南宫括道:“某亦愿往。”姬羽只是不允,道:“莫急,莫急。” 李信急道:“楚军两日便可兵临城下,而城内之兵不足一万,届时如何应敌?” 姬羽道:“算算时日,也差不多该来了。”正说话间,**大步入内,拜道:“平幸不辱命,卫公、郑伯各领军一万来援!” 姬羽闻言大喜道:“我计成矣!”命南宫括、息黑塔分别往卫公、郑伯军中相助,又命李信率军三千,诱宋玉来战。 且说宋玉此人,好大喜功,擅于舌辩但却心胸狭窄,斗椒、高虎其实都不待见其人。然而宋玉文章华丽,深得楚公喜爱,斗椒亦不得不勉强忍受。眼见晋军孱弱,连战连败,宋玉以为大功便在眼前,自告奋勇为先锋。高虎乃老将,道:“姬无忧素以智谋闻名。今晋军如此示弱,恐其中有诈,宋大夫须谨慎。”宋玉傲然道:“那姬羽若真有智谋,何来函谷关之败?今晋君不能理事,国中混乱,军无战心,正可一鼓而下,岂可逡巡不前,错失良机?”高虎口拙,只道:“只恐有诈。”宋玉冷笑道:“汝莫非不欲见某立功乎?”高虎大怒,待要争辩,却被斗椒制止道:“既然宋大夫欲出战,可敢立下军令状?”宋玉道:“某只需一万精兵,旦夕可下鄙城。”斗椒允之,分拨一万精兵与宋玉先行。眼见宋玉出了营帐,高虎道:“军主,宋大夫立功心切,恐为敌所趁。”斗椒冷冷道:“无妨,我自领大军押后,即便有小败,亦无大碍。正可趁机斩此小人!”高虎叹服。 却说宋玉领军先行,遇上李信,又连赢三阵,李信落荒而逃,宋玉衔尾而追,追至鄙城门下,李信率败兵入城,吊桥竟不及拉上。宋玉见之,大喜,对左右喝道:“晋人愚蠢,速速入城,不可令其拉起吊桥!”楚军大声鼓噪,随宋玉一拥而入。然而城内一片寂静,哪有半个人影?宋玉恍然:“不好,中计矣!”急忙下令出城,然而混乱之中,哪里来得及?只见城门轰然落下,将几个没来得及进城的士卒压得骨断筋折,一声梆子响,箭如雨下,顿时射倒一大片楚兵。城头立起“姬”字大旗,姬羽身着轻甲,大袖飘飘,望之若神仙中人,笑吟吟道:“某早已备下滚油箭矢,宋大夫何不早降,免受其戮?”晋军鼓噪道:“降不降?!降不降?!”宋玉早吓得魂飞魄散,哪里敢啰嗦?即刻滚鞍下马,拜服于地道:“愿降!”于是一万楚军,半日尽没。 宋玉被黑塔提上城楼,叩首不住道:“无意冒犯将军虎威,皆是那斗椒好大喜功,怂恿君上。” 姬羽含笑,亲自扶起宋玉,道:“羽固知宋大夫为人,必不欲如此也。晋楚两国素来友好,今秦国在一旁虎视眈眈,岂可内斗?我当修书一封于斗椒将军,劝其罢兵,不知宋大夫可愿代为转呈?” 宋玉心道这姬无忧固然智谋过人,却毕竟是个少年,竟以为一封书信便能退我大军,何其天真。不过如此也好,正可趁机脱身。于是当即应下。姬羽又归还其马匹,并同时放回十余名军官。 南宫括看着宋玉出城如飞而去,对姬羽道:“这宋玉目光闪动,所言不实,且对主公有轻视之色。如此小人,何不杀之?”姬羽笑道:“宋玉不过一犬,纵之又何妨?我所欲得着,乃斗椒这头猛虎也。” 却说败兵回报,斗椒得知宋玉兵败,大怒道:“宋玉蠢材,悔不该将一万大军交于此人之手!”话音刚落,军士报道:“宋大夫求见。”斗椒怒火中烧,道:“命其报门而入!”宋玉得知,不敢不从,于是报门而入。入得军帐内,道:“见过将军。”宋玉袍歪带斜,蓬首垢面,斗椒佯装不识,问道:“阁下何人耶?”宋玉心中羞愤,道:“某宋玉也。” “哦?原来是宋大夫。”斗椒道:“不知宋大夫可是拿下了鄙城,来向老夫报捷乎?嗟乎,老夫未能远迎,望宋大夫原宥。”宋玉羞愧难当,道:“宋玉无能,为姬羽小儿所败,特来请罪。”斗椒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偶有小挫也是寻常。不知损失几何啊?”宋玉满面通红,讷讷道:“只我等十余人得以脱身。”斗椒勃然大怒,推翻案几道:“我一万大军,被你半日丧尽。真不愧为“送”大夫也!汝之前既然立下军令状,如今可有话说?” 宋玉道:“将军饶命!” 斗椒道:“某饶得你,军法须绕不得汝!来人,拖下去斩了!”宋玉大惊,只是连声求饶。高虎急忙劝住,对斗椒道:“自古刑不上大夫,况宋大夫乃君上爱臣,若将军就这么杀了,恐为君上不喜。”斗椒长长吐出一口气,摆手让刀斧手退下,厉声对宋玉道:“今暂且饶你一命,且与老夫滚去后军压阵,看老夫如何破敌!”宋玉连声称是,连滚带爬地去了,其所在之处,遗留一股尿骚味。斗椒厌恶地以手掩鼻道:“某耻于与此小人为伍。”高虎劝道:“大敌当前,将军暂且忍耐。” 却说宋玉回了后军,忽然想起姬羽给的信件尚未转交,却又没有胆子再去见斗椒,心道:我且看看信里写些什么,莫要触怒了那老匹夫。拆去蜡封,展开绢帛,却见其上写道: 斗老将军如晤:当世名将者,我师、子玉、斗老将军三人耳,余者碌碌,皆不足闻。今前二者已逝,则普天之下,岂有斗老将军之敌手也?楚国君臣,庸碌无为,老将军为何却要屈居人下,何不取而代之?羽虽不才,愿助将军一臂之力。明日羽当先败一阵,以明心迹。 宋玉看完,悚然而惊,心道难怪今日大败,莫非此二人早有勾连? 翌日。 楚晋两军于殽水对阵。两军刚列阵完毕,斗椒见晋军中一十三四岁的少年出阵,叫道:“姬羽在此,请斗老将军出阵一会。”高虎劝阻道:“恐其中有诈,将军无需理会。”斗椒道:“原轸与我与子玉三人齐名,我虽恨之,亦甚敬之。姬羽乃其门生,料来非比常人,我当一见。况老夫久历沙场,岂惧一孺子乎?”于是驱车出阵。 斗椒道:“老夫便是斗椒,面前后生可是姬无忧乎?” 姬羽于马上欠身道:“小子正是姬羽。余受教于先师,尝闻言天下能为将者不知凡几,然能帅者,唯子玉、先师、和斗老将军也。斗老将军曾击败齐鲁联军,更于杜陵口以寡击众,生擒燕国大将杨凌,威名远播。今日得见,果然风采不凡。”姬羽容貌俊美,气度不凡,天生容易令人产生好感。这番话说得诚恳,更是令斗椒甚是得意,捋须道:“不知汝见我有何意?” 姬羽道:“羽无他意,只因仰慕老将军威名,希望能在战前一见,此后沙场决胜,也好心无挂碍。” 斗椒冷哼道:“老夫提二十万大军,而汝只有万余人马,也敢和老夫争胜么?” 姬羽道:“用兵之道,存乎一心。征战之中,胜败并无定数。当年强秦数十万军马,亦被全歼殽山,老将军莫要轻敌为好。” 斗椒大笑:“好气魄,不愧是原轸的弟子!只盼你莫要只是嘴皮子利索。” 姬羽道:“愿请老将军观之。” 宋玉在后阵,听不见二人谈话,只见二人神情欢悦,不由心中更是惊疑不定。就在这时,斗椒和姬羽各自回阵,双方相约致师,晋军李信,与楚军高虎大战二十余合,不分胜败。高虎见久战不下,趁错马之时,抽冷一箭射中李信盔缨,李信拨马便走。高虎挥军追杀一阵,正要扩大战果,却闻身后传来鸣金之声,只得收束部下而返。 回营后,高虎问道:“晋人败逃,某正要追赶,将军却为何鸣金?”斗椒道:“我观道路之侧有飞鸟惊起,显然藏有伏兵。这姬羽深得原轸真传,惯于埋伏,不得不防。且我军力是彼十倍,只需以堂堂之兵,谨慎推进,晋军自败,何须冒险?”高虎信服。宋玉却心中更加疑惑。 却说姬羽接应李信后,收兵而回。李信道:“斗椒甚是谨慎,未曾中伏。”姬羽笑道:“斗椒老将也,本未指望这粗浅计策能成。” 此后三日,斗椒进军前必派遣大队斥候探路,每日行军不过一舍,丝毫不露破绽。卫、郑二君来会姬羽,道:“斗椒如此谨慎,吾等亦有三万军士,既然彼无机可趁,不如拼死一战。”姬羽笑道:“我料楚军这二日必然有变。且待一人来到,方得万全。”话音未落,军士报道:“宋公率大军三万来援!”姬羽喜出望外,道:“吾所候之人来也。” 第八章鄙之战4 却说楚军三战三捷,士气高昂,将士们纷纷纷纷鼓噪加速进军,一举拿下鄙城。斗椒本欲稳扎稳打,大将钟毅、伯廉却力请进军。高虎道:“我军士气正高,正如满盈之湖水,不可强抑也。且这殽水之侧,俱是平原,一览无余,纵有埋伏,又何惧哉?”宋玉前番大败,正心中惶恐,心道:晋军拢共不过万余人,如今败了三阵,恐怕所余不过三五千众,此正是捡便宜之时也!于是出列做慨然之色道:“玉愿为先锋,将功折罪。”斗椒虽是主将,却不能不考虑将士们请战的心情,沉吟片刻后,将大军分为三部,前军两万由宋玉率领,直扑鄙城;钟毅、伯廉各领军一万,护持左右;斗椒自领大军随后跟进。全军加速,直扑鄙城。 宋玉引兵急进,却被李信领三万军抵住,一阵厮杀,不免又是大败,幸有斗椒接应,才得脱身。然而二万大军,又折损五千。斗椒大怒,斥道:“汝引二万精锐,战数千之敌,居然还能大败,简直蠢如鹿豕也!”宋玉大叫冤枉道:“那李信之兵,不下数万,岂止数千乎?”斗椒道:“败军之将,兀自狡辩!来人,拖出斩之!”高虎死死劝住,道:“大敌当前,斩我大将,恐伤士气。”斗椒强忍怒气,喝道:“看在诸将面上,饶你一命。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拖下去,重打三十军棍!”众将不敢再劝,于是宋玉被拖出账外,结结实实揍了三十军棍。行刑的军士恼恨宋玉无能丧师,手下并不容情,直打得宋玉鬼哭狼嚎,哭爹叫娘不提。 宋玉被送回营帐,心道今日明明对敌数万大军,为何斗椒老儿咬定数千?莫非这厮一心要取我性命也? 楚军大帐内,待诸将散去,高虎小心翼翼道:“我今观敌军阵势,恐果有数万之众也。听闻郑伯素来与姬无忧交好,莫非是郑国援兵?” “恐怕不止是郑国,老夫刚得到情报,卫国也出兵了。三国联军,大约三万余人。”斗椒淡淡道。 高虎不解道:“那将军今日为何如此?” 斗椒道:“我军连番获胜,骄气日渐。如此下去,驾驭不易,恐中敌人奸计。这宋玉愚蠢无能,又喜欢指手画脚,正好让此人领了这场败仗,也好让将士们清醒清醒。”高虎省悟道:“原来如此,那之前将军要杀那宋玉,也是吓唬于他的吧?”斗椒森然道:“非也,若无你等求情,老夫今日正好趁势斩了此等小人。”高虎心中一惊,变色低首,竟不敢直视斗椒。斗椒道:“奋之(高虎字)勿惊,老夫痛恨无能之人居高位,却素来欣赏有才之士。汝之忠勇,正是国之栋梁也。”高虎急忙拜道:“蒙军主赏识,敢不效死!”斗椒笑吟吟将高虎扶起,正待勉励几句,忽闻账外报道:“晋军主将姬无忧于阵前请斗将军一会。” 斗椒与姬羽会与阵前。 姬羽道:“斗老将军,作为晚辈,羽已退避三舍以示礼敬,老将军何故咄咄逼人耶?” 斗椒笑道:“汝佯败三阵,不过为赚我军入伏耳。汝以为得了郑卫二国相助,能瞒过老夫耳目么?此等雕虫小技,徒增笑耳。” 姬羽叹息道:“不愧为与夫子齐名之人,姬羽佩服。如此只好请老将军明日堂堂正正一战。” 斗椒大笑道:“老夫固知有才之人多自负,若不能当面败汝,谅汝必不能服气。”于是二人相约明日决胜,斗椒于城外三十里安营。 斗椒回营,召众将军议。宋玉斗胆问道:“老将军今日为何不一鼓而战,反而与敌将谈笑风生。”斗椒睨视道:“胜败之道,在于主将一心。今姬无忧诱敌三舍,必然包藏祸心。老夫岂能中计?汝问出此等无知之言,无怪乎连战连败!”诸将闻言哄笑,宋玉面红耳赤而退。 高虎恐宋玉面子上下不去,忙问道:“既如此,军主必有克敌之计?”斗椒傲然捋须道:“料来无非趁夜劫营罢了。——听我将令:钟毅、伯廉,汝二人各领本部兵马,于城门左右设伏,敌将若出城,不必理会,待其败退之时,趁势掩杀入城!高虎,汝可于营中多挖陷坑、多置干草,待晋人杀来,举火为号,务要全歼来敌!”众将肃然领命。宋玉听斗椒安排井井有条,感觉此战断然要胜,不愿放弃捞军功的机会,硬着头皮问道:“敢问末将有何职司?”斗椒厌恶地看了他一眼,道:“汝可领后军于殽水扎营,只要守住后路,便是大功一件!”宋玉于是满意而退。斗椒又命老将何连辅佐宋玉同守后营,乃道:“诸位抓紧休息,今夜三更,出发灭敌!” 与此同时,晋阳城内。 “多智之人必自负。”姬羽对诸将道:“斗椒乃宿将,楚军连胜,今我又故意露出破绽令其识破,彼等必然轻视与我。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决胜之机,便在今夜!”**担忧道:“主公莫非欲劫营乎?斗椒乃名将也,恐早有防备。” 姬羽笑道:“正要他有防备。吾有妙计,但须卫公、郑伯、宋公三位贤长将全军交于我指挥。”卫公素来喜爱姬羽,闻言笑道:“有何不可?”郑伯亦道:“愿观无忧之能。”宋公素来谦和,自然也不会反对。 于是姬羽道:“诸将听令!——黑塔、李信何在?”黑塔何李信急忙出列道:“末将在!”姬羽道:“汝二人各领三千军马,二更于城门列阵,出城袭营!”二将齐道:“诺!” 姬羽道:“南宫括何在?”南宫括沉声道:“末将在!”姬羽道:“今夜汝待黑塔、李信出击后,率五千军马,自北城而出,乘坐卫公带来的战船,急袭楚军后营!——此战关键,全在于大兄,此行凶险,大兄慎重!”南宫括扬眉笑道:“如此方显某家手段!”姬羽道:“待楚军大乱,我将自领大军出击,一举击破楚军!” 却说当夜二更,晋阳城中调动兵马,早有斥候报于斗椒。斗椒闻报笑道:“竖子果不出某所料。”高虎道:“将军果然神机妙算。只是敌军来的早了,钟毅、伯廉二位将军尚未及在城外设伏。”斗椒道:“令二人于大营两侧埋伏,待营中起火,再一起杀出!”自有小校传令不提。 却说南宫括趁李信、黑塔吸引楚军注意力,领五千骑军,自北门而出,登船沿河而下,绕至楚军后营。其时楚军后营主将正是宋玉。宋玉虽无甚领军之能,但极为惜命,自数次败军之后,更如惊弓之鸟,每日只是加固营寨,并严命军士巡视。军士原本并瞧不起宋玉这个败军之将,只是迫于将令,又有副将何连带军严整,方才不得不勉强敷衍罢了,并不十分用心。这日恰逢江上起雾,因此直至南宫括船队逼近营寨,方才被守军发现。副将何连急忙来报,宋玉闻报大惊,连道:“晋人如何来了后军?”何连心中鄙夷,不觉形而于面上道:“敌军奇袭,人数必然不多。我后军尚有万余军马,只需谨守营寨,待前军回军夹击,必可全歼来敌。”宋玉六神无主道:“只怕前军有失。”他怀疑斗椒通敌,但这何连亦是斗椒心腹,却如何敢说出口? 何连闻言作色道:“斗老将军素来常胜不败,如何会有失?末将还要指挥守备,告辞了!”竟是昂然而去。宋玉大怒:“老狗如此无礼!”心道斗椒竟放了晋人来后营,显然是要借刀杀人,此地凶险,不如早去。于是只带了数十亲卫,开后门急急去了。 却说南宫括率军下船,整队完毕,刚杀至楚军后营,初始楚军未曾防备,极为顺利,晋军很快攻破营门,此时忽然一阵箭雨,顿时射倒数十人,却是老将何连率本部赶到,又将营门堵住。何连叫道:“晋狗安敢犯吾营寨!莫非特来送死!”南宫括叫道:“汝不识虞城南宫长万乎?速速弃械投降,可免一死!”何连嗤笑道:“无名鼠辈,谁人识得?”南宫括大怒,不顾乱箭如雨,拍马直冲敌阵,势不可挡。将士受到鼓舞,皆道:“将军尚不惜命,何况我等耶?!”于是个个奋力向前。何连本是仓促领兵而至,逐渐不支,这时营后忽然喊声大起,叫道:“宋玉走了!”何连急忙回首望去,只见营门洞开,数十身影正急急离去。于是军心大沮,竟被南宫括一冲而散。何连约束不住,叹息道:“名门高族,不想怯懦如此!”有部下劝道:“大势已去,不如且退。”何连道:“若我等皆退,在这夜中旷野,岂不是任由晋人骑军宰割?尔等可随某稍阻晋军。”然而主将临阵脱逃,军心已失,明知必死,又有谁愿留下送命?于是转眼之间,从者寥寥。 南宫括杀至眼前,厉声道:“速速投降,可免一死!”何连大笑道:“将军本该死于阵前,有何惧哉?可惜宋玉无能,今日竟令竖子成名!”说罢挺剑来战,只一合,被南宫括刺中咽喉而死。南宫括顾左右道:“此忠臣也,不可辱慢其尸体,须厚葬之。”随即命人四下放火,烧毁粮草军械,又整顿军马,驱赶着楚军溃兵,杀向楚军前营。 却说后营火起,黑夜中分外明显,斗椒闻报大惊:“不好,此必是姬无忧以水军袭我后营也!”高虎道:“后营囤积我大军粮秣,宋玉无能,恐不能守。”斗椒深以为然,道:“汝速率领本部兵马,前往救援!”高虎领命而去,斗椒仍不放心,欲将钟毅、伯廉唤回,却听营前杀声大起。原来黑塔、李信见楚军后营起火,正式发动了攻击,钟毅、伯廉二将依令围攻,却不想晋军多带大盾长矛,守备甚严,钟毅、伯廉虽然兵多,一时竟然拿不下黑塔、李信。黑夜之中敌情不明,斗椒只能谨守大营,不敢轻易出战。斗椒叹息道:“不想姬无忧居然能将老夫逼至如此地步!如今只得盼高虎尽快歼灭敌军矣。” 第八章鄙之战5 “吾计成矣!”姬羽在城头见晋军后营火起,对**道:“长万果然未曾令我失望。”**提醒道:“斗椒守备甚严,黑塔与守义损伤甚大,急需救援。” “楚军未乱,我军兵力不足,不可贸然出击,”姬羽道:“让黑塔和守义大兄支撑住,汝可点起兵马,随时准备接应。”**领命而去。姬羽手扶女墙,喃喃道:“如今,便看谁先支撑不住了。” 却说南宫括斩了何连,晋军后营大溃,心生一计。亲选数十勇武之士,穿上晋军衣甲,脸上涂抹黑灰,混入溃军。混乱之中,晋军众人逃命都来不及,哪里顾得上许多?竟被南宫括混到了晋军前营。此时高虎刚整军完毕,便迎头遇上,心中惊疑不定,高声喝止道:“某乃高虎!何败之速也?晋军领兵者为谁?”高虎报名,本意是稳定军心,却不知南宫括正愁找不着敌将,闻言叫道:“高将军,宋玉临阵脱逃,何连将军殉国!敌将为------为------”说着头逐渐垂下,似乎气力不济。高虎心中震惊,不疑有诈,拍马向前道:“其为谁也?”南宫括猛然抬头,爆喝道:“某乃虞地南宫长万也!”一戟刺出,高虎猝不及防,被斩于马下。可怜高虎征战二十载,亦是一代名将,竟惨死于无名之地。晋军大哗,亲卫欲为高虎报仇,却被南宫括不慌不忙,上遮下刺,滴水不漏,又连挑数十人,一时竟无人再敢上前。此时晋国骑军大队赶到,南宫括将高虎首级挑于戟上,令人叫道:“高虎已死!”于是楚军再次大溃,被晋军驱赶着,如潮水般倒卷入大营。 与此同时,在斗椒稳守大营之下,钟毅、伯廉两面夹击,黑塔、李信岌岌可危。黑塔身中十余箭,李信也多处被创,眼见就要被围歼。忽然营中鼓噪,叫道:“高虎将军死了!晋人杀进来了!”斗椒正在营门督战,闻言惊得跌落手中军扇道:“高虎乃沙场宿将,如何便死了?!敌将何人?!”军士报曰:“晋将南宫括乘船袭了后营,宋玉临阵脱逃,何连将军战死;后南宫括又假扮我军,偷袭斩了高虎将军,现已攻进营中!”斗椒道:“不想天下竟有这般勇将!”转而又叹息道:“以弱势兵力示我,抓住机会奋力一搏,老夫小瞧了姬无忧啊!” 此时钟毅满脸大汗跑来道:“鄙城守军倾巢出动,攻势甚猛,请将军支援。”原来姬羽见晋军营中大乱,终于率军出城。两军鏖战多时,皆疲累不堪,这只生力军加入,顿时令晋军招架不住。斗椒道:“命伯廉断后,全军撤退。”钟毅急道:“我军兵力仍有优势,可以一战!”斗椒苦笑道:“若只以兵力多寡论胜负,那仗也不必打了,大伙儿将部队拉出来数人头即可。——你看看这些士卒,可还有战心乎?”钟毅环首四望,但见营中火光四起,人人神情惶然,不由垂首不语。斗椒叹道:“此战我用人不当在先,轻敌自大在后,败得不冤。——执行军令罢。” 于是斗椒以伯廉断后,亲率大队冲击突围。南宫括所部虽然精锐,毕竟长途奔袭,力所不及。为了避免大的伤亡,让开通路,只追杀一阵便返回,伯廉死于乱军之中。黑塔、李信还要追赶,被姬羽止住。李信不解,问道:“何不一鼓作气,歼灭楚军?”姬羽道:“斗椒,名将也。楚军虽败,然阵脚不乱,且兵力仍远胜与我。贸然追之,若中其计,恐反为不美。”李信扼腕道:“可惜,若能擒住斗椒,则楚国必受重创。”姬羽笑道:“楚国重创,则晋国独大,与我有何好处?!我姬无忧可不是晋国的臣子。此番且让楚国知晓我姬无忧的厉害便可。”于是众人恍然。黑塔乐道:“不错,栾枝十五万大军还在看戏,俺们又何必出这死力气。”李信愤愤然道:“正是此理。”姬羽与**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清点战场,此战前后共歼敌三万余人,俘虏二万余人,缴获兵甲辎重无数。临行前,姬羽命人将大多数战利品交给卫公、郑伯、宋公道:“多谢三位国君相助,此番恩情,必有后报。” 卫公笑道:“今日亲眼见到无忧军略,当真大开眼界。我姬氏有人矣!日后有睱,可来卫国一会。”姬羽道:“此间事了,必往一会。”郑伯亦道:“丽娘甚是想念你,得空便来看看她罢。”姬羽道:“无忧晓得了。”宋公执姬羽手道:“孤长子目夷性情古板,无忧可来商丘,开导开导与他。”姬羽连称不敢。 送别三位国君,姬羽先行看望李信、黑塔。此番大胜,南宫括固然勇不可当,二将拼死拖住斗椒,亦是劳苦功高,且均负伤不轻。姬羽急急来到医馆,正见一医者自内垂首而出,一把扯住其手问道:“二位将军伤势如何?”医者举首淡淡道:“姬大夫便是如此轻薄之人么?”是女子声音。姬羽看清此人,但见其轻纱覆面,隐约间容颜妍丽,身形窈窕,竟是个绝色美人,赶紧松手赔礼道:“医者勿恼,在下关心二位兄长心切,唐突勿罪。”美人淡淡道:“二位将军体壮如牛,我已为他们上过药,这几日注意休息,半月之内即可痊愈。” 姬羽大喜一揖道:“有劳医者了。”美人亦还以一揖,便要离去。二人错身而过,姬羽忽然怔住,回身问道:“汝是------巫盘先生?”美人答曰:“正是。”姬羽道:“原来先生尚未离去么?”巫盘眼中颇有不悦道:“无姬大夫许可,巫盘走得了么?”姬羽恍然。那日巫盘通风报信后,为防消息走漏,姬羽留下巫盘一同离开洛邑。其后事务繁杂,竟将这位司巫忘诸脑后。姬羽只得再次谢罪道:“此乃羽之过也。还请先生再暂居数日,医治二位兄长。待两位兄长伤愈后,再向先生赔罪。”巫盘眼神稍缓道:“盘自会尽力。” 又十余日,黑塔、李信伤愈。姬羽在府中设宴,请众将相聚。只见一女子居于其间,姬羽道:“此巫盘先生也。日前虞君格欲欲加害,亏得先生报信,诸君可与我同敬一杯。”众将早识得巫盘,李信和黑塔更是多受其照料,闻言纷纷起身相敬,巫盘并不矫情,一饮而尽。酒过三巡,巫盘道:“叨扰日久,愿请辞。”姬羽讶然道:“先生何故要离羽而去,可是有怠慢之处么?” 巫盘道:“待罪之身,不敢连累大夫。”姬羽诚恳道:“羽有一肺腑之言,请先生静听:先生高义,通告姬羽于先,医治兄长于后,羽甚感先生之恩。然先生容颜绝世,又得罪天子,天下虽大,又有何人敢纳先生耶?”巫盘身子急忙道:“盘容颜丑陋------”姬羽道:“先生何必自欺欺人?——在羽面前,先生大可不必掩饰容颜,此其一;羽与先生皆为获罪于天子之人,只有吾可尽先生之才,此其二;羽与先生共患难,不忍君离去,此其三也。盼先生留下,助我一臂之力。”黑塔、李信亦道:“此前蒙先生相救,尚未报答,请先生留下。”姬羽率众将避席而拜,齐声道:“盼先生相助。”巫盘身子微颤,叹息道:“此所谓上船容易下船难矣!——愿闻君之志?”姬羽正色道:“如今诸侯相攻,天子无能为力,肉食者鄙,百姓困顿,朝不保夕。羽欲涤荡天下,还世间清平!”巫盘盯着姬羽双目,姬羽并不躲闪,坦诚相对。片刻后,巫盘深深一拜道:“巫盘见过主公。”姬羽大喜,道:“有先生相助,幸何如之。” 众人复落座,正欲欢饮,然而这时忽闻侍者在外道:“晋阳来使!” 第九章用兵如神1 却说晋公驩因病几乎不能理事,政务多由赵盾、且居、栾枝三人商议而决。三人之中,以赵盾为首。因立公子之事,赵盾欲立次子芳,而且居坚持立长子宏,二人素有不和。 这日晋公驩自感大限将至,命大夫宫门令贾岸召且居觐见。贾岸素来与赵盾交好,竟不先通知且居,而将此消息报于赵盾。赵盾闻言大惊道:“君上召见且居而非我,必是要立公子宏也!”命贾岸率军堵住宫门,不让且居进宫,自己则带着公子芳抢先觐见。且居闻讯后带着公子宏赶来,却见宫门紧闭,其上军士严阵以待。且居命人喊话:“大晋元帅且居求见君上。”贾岸于城墙上现身,道:“无君上诏令,不敢放元帅进宫”。且居怒道:“某为大晋元帅,汝一个宫门令安敢阻我?!”贾岸道:“便是元帅,无君上相召,亦不可进宫。莫非元帅欲反乎?”且居忠厚君子,终究不敢造次,踌躇难决。部将莱驹道:“此必赵盾之计也!元帅不可坐以待毙!待我等斩了这个贾岸,杀入宫内!”且居道:“不可!我父子皆为晋臣,岂可行此大逆不道之举?”莱驹急得只是搓手,却是无可奈何。 贾岸在城墙上其实心中捏着一把汗,见且居并不冲击宫门,心下大定。命人急报赵盾。 其时晋公驩已近弥留,连问数次:“且居如何还未来?”赵盾道:“元帅事冗,如何能够骤至?”晋公驩久候不至,不久咳血而死。赵盾便立公子芳为晋公,贾岸为上大夫,前领军;栾枝为元帅,中领军;虢夺且居之职,以冲撞宫门之罪将其腰斩弃市。 且居为人忠直宽仁,为官数载,于国人多有恩泽,如今无故被杀,国中多有不平者。于是部将莱驹率本部三千兵马,带着且居之子先云与公子宏逃出晋阳,来到鄙城,面见姬羽。先云才只十岁,公子宏十五岁,皆为少年,两个身着孝服,见姬羽拜道:“请大夫(叔父)报仇。” 姬羽得知且居身死,大恸道:“且居兄长忠心为国,竟落得如此下场!赵盾狗贼,吾与之誓不两立!两位贤侄可先与我府中安置。”安置好二小,又问莱驹道:“莱驹将军今后有何打算?”莱驹抱拳道:“元帅与我有恩,只要能报此大仇,愿供先生驱策。”姬羽大喜,纳之。 又数日,众人议事。南宫括道:“如今我军加上莱驹的三千骑军,亦只有万余兵马,而栾枝在濮阳有大军十五万,蠢蠢欲动。鄙城虽然坚固,毕竟城小,恐难以久守。”姬羽道:“诸君可有良策?”黑塔和莱驹大眼瞪小眼不提,**沉吟良久,道:“主公何不先取虞国,以为犄角,再联合郑、卫二国夹击濮阳,方有一战之力。”李信皱眉道:“虞国乃四战之地,若短时不能下,恐会陷入楚国和晋国夹击之中。”南宫括却道:“不然,括以为此计可行。莫要忘了,虞君格已死,其子不足五岁。而主公亦是虞国嫡枝。”极少发言的巫盘道:“盘尝闻晋国将军魏琪,其人一向与栾枝不和,用兵十万于平阳,素来只服从晋公驩。这次赵盾行废立之事,擅杀大臣,魏琪多有不满,多次声言要讨伐逆臣。若有一舌辩之士往说,必能牵制晋国大军。另主公还可向天下和周室宣告赵盾罪行,另天下共讨之,则赵盾必自顾不暇哦,无能为力也。”姬羽眼前一亮道:“妙哉!!如此我可安心攻略虞国也。”南宫括道:“只怕楚国报复。”姬羽笑道:“昨日得报,楚国内乱,短时间内顾不上我等了。” 话说斗椒兵败归国,却被阻于丹阳关。 原来宋玉未战先逃,深怕楚公问罪,命人传谣言道斗椒勾连晋国,意欲谋反。一面命丹阳关守将不得放斗椒过关,一面于楚公前进谗言。 斗椒性如烈火,本就因宋玉脱逃导致丧败而郁结于心,今又被阻于关前,如何能忍?一怒之下,竟挥师攻下丹阳关,占了关城。楚公原本还在犹豫,闻讯大怒,不顾屈平劝阻,当即以老将杨箕为大将,屈平、宋玉、子重随军,起大军二十万,往攻斗椒。双方于邓地相遇。 楚公于阵前骂道:“寡人待汝不薄,贼子安敢犯上耶?!” 斗椒答道:“听信奸佞之言,背离忠臣于外,何言不薄?” 楚公大怒,亲自挥军而攻,两军混战之中,被斗椒冲到阵前,一箭射中楚公左眼。楚公翻身倒在战车中,被左右拼命抢回阵中。医官刚为楚公包扎好,便被楚公一把推开,怒道:“杨箕何在?速命杨箕来见孤!” 不多时,杨箕来见,浑身浴血。楚公将自己的箭壶和檀弓递给他道:“持寡人的弓箭,寡人只要斗椒人头!”箭壶之中,仅剩三支箭。 杨箕箭法出众,楚人称为“神箭”。他接了弓箭,也不多说,催马至阵前,正遇斗椒。二人同时开弓放箭,第一箭两箭箭头撞在一处,分落两地。斗椒正待发第二箭,然而杨箕却早将第二支箭夹在指间,于是更快一筹,一箭正中斗椒咽喉,斗椒闷哼一声,栽倒车下。可怜斗椒天下名将,纵横半生,竟惨死于此,死时五十四岁。 杨箕一枪一个,杀了两个御手,取了斗椒首级复命。道:“杨箕幸不辱命!”并奉还弓箭,三支箭枝,还剩一支。楚公大喜,道:“有杨卿在,孤有何惧?”将御弓赐予杨箕,命其总领全军。杨箕命人将斗椒首级号令于阵前,叛军士气大跌,纷纷弃械而降。钟毅见大势已去,自刎于阵中,于是楚国之乱遂平。楚公虽然得胜,但是身受重伤,只得率军回酆都养伤。经此一战,楚国元气大伤,暂时无力出兵了。 鄙城,城守府。 **奉命出使平阳归来,来见姬羽,却见姬羽正在府中小校场,带着白、虎、公子宏和先云练箭。四位孩子衣袖扎束停当,拿着小弓箭似模似样。先云十箭全中,李虎十箭中八,白亦中了三箭,公子宏年龄最长,却只中了一箭,满面羞赧。姬羽温言宽慰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宏公子只需学习治理国家便好,操弓持戈之事自有将军为之。”公子宏这才面色好看了一些。李虎问道:“那虎和云可以当将军么?”姬羽笑道:“这般努力下去,阿虎和阿云自然是可以的。”李虎和先云皆很欢喜。白不甘,仰头问道:“那白呢?”姬羽笑道:“白自然也可以做个女将军。”白于是也乐了。姬羽又勉励了四小几句,便让他们自己玩耍。 这时看见**含笑而立,不由喜道:“世济大兄何时来的?” **笑道:“刚来一会儿。” 姬羽道:“观大兄面色,平阳之行成了?” **答道:“成了。魏琪听闻公子宏在此,一口答应出兵,与我等共击栾枝。而天子处,正因再次躲上债台而苦恼,于是平花了一千匹绢,便使其撤销了对主公的通缉。” 姬羽喜道:“甚好!如此一来,下一步我等可以谋划攻取虞城了!” 第九章用兵如神2 虞国位于周、晋、楚、郑、卫、虢等国之间,是个名副其实的四战之地。然而如今楚国和晋国内部都出了问题,元气大伤。郑、卫两国与姬羽交好,虢国国小民弱,是以竟成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立足之所。 虞国自虞君格死后,立了公子狛为君。然而公子狛年仅五岁,哪里懂得治理国家?于是国事尽掌握于其母徐夫人之手。徐夫人虽得大权,但才能有限,便又提拔兄长徐青和徐坊为上大夫,总领朝政。徐青和徐坊本是纨绔子弟,只知道一味安插亲信,全然不管民生,于是短短半载,虞国民不聊生,有识之士纷纷投往他国。 姬羽探得这个消息,聚集部下,准备攻打虞国。他留**与李信、巫盘率五千军守鄙城,亲率南宫括、息黑塔、李信、莱驹等将领,提整编后的大军两万来攻虞城。 南宫括领三千骑军先行,第二日夜中便到了城下。虞城多年来武备松弛,而徐青兄弟每日只知宴饮享乐,哪里想过巡视城防?南宫括只朝城中射了两拨箭雨,城门便打开了,城门司马率众投降。南宫括见了司马,见其垂首伏地,道:“为何不抬头?”司马道:“畏惧将军威严,不敢抬头。”南宫括道:“我命你抬头!”司马无奈,依言抬头,又急忙低下头去,却早被南宫括看清了模样,不由笑道:“某家识得汝!当初阻我出城者便是你。为何今日降之速也?”司马道:“前者阻将军,乃本分也;今者降将军,为识时务也。徐氏弄权,民众离心,如何能抵挡将军?与其让士卒白白送死,不如早做选择,也省的多伤人命。”南宫括敛容道:“不想阁下竟有如此仁心!敢问尊姓大名?”司马道:“在下王安。”南宫括道:“好,王安,你随我攻取宫城。”王安领命。于是南宫括命王安仍领本部为前驱,攻打宫城。途中正遇徐青兄弟。原来徐青徐坊得知南宫括来袭,急忙点兵来援,正遇王安。二人尚不知王安投敌,连声问道:“汝不在城上守备,为何来此?”王安笑道:“专为捉如此蠢如鹿豕之辈也。”二人兀自茫然不知,被王安一枪一个,扫落马下,喝道:“公子羽擒贼,尔等早降!”徐氏兄弟本无领兵之能,当即军士们或跑或降,于是宫城竟是一战而下。待清晨姬羽大军进城时,居然全城已然改换了姬字大旗。 到得殿中,姬羽对南宫括笑道:“早知大兄神勇,不曾想一夜能下虞城。”南宫括道:“徐氏不得人心耳。且降将王安出力甚多。——王安,还不速来见过主公?”王安急忙趋前见礼。姬羽温言勉励道:“多赖司马仁心,令虞城少许多伤亡。”王安道:“安不敢居功。”姬羽问道:“徐氏和公子狛呢?”南宫括道:“软禁在后宫,等候主公发落。”姬羽道:“带我去见见他们。”然而王安忽然伏地道:“王安死罪!” 姬羽奇道:“为何如此?”王安道:“方才徐氏母子意欲脱逃,已被卑下所杀。” “嗯?”姬羽眯起了眼睛看着王安。后者匍匐于地,后心已被冷汗湿透。 南宫括大怒:“大胆,如此重要人犯,你如何敢擅自处置?!”说罢拔剑要斩了王安,却被姬羽拦住。姬羽淡淡道:“给我一个理由。” 王安咬牙道:“安尝闻,为人臣者,当为君分忧。今徐氏母子,虽为主公仇敌之后,却实为堂嫂堂侄。君上若杀之,为不仁,若纵之,恐为日后之患。故此臣愿为君上除之,以绝后患。若因此而获罪,臣亦无怨无悔。” “好个无怨无悔!”姬羽淡淡道:“若我因此而杀你,是否便是令忠臣心寒,赏罚不明也?” 王安道:“臣不敢。” 姬羽大怒,从黑塔手中抢过马鞭,狠狠抽了二十鞭,王安伏地承受,毫不躲闪,直被打得鲜血淋漓。姬羽打完将马鞭一扔,喝道:“今次便不赏不罚,下次再犯,定斩不饶!——退下吧!” 王安领诺,踉跄而退,刚退出殿门,几乎栽倒,被儿子王会扶住。王会惊道:“莫非大人竟恶了君上么?”王安却笑道:“非也,挨了这顿打,我才算君上真正腹心之人也。”王会还待要问,王安却闭目不答了。 大殿内。 息黑塔道:“我不喜欢此人。” 南宫括道:“我本以为此人是一位仁人志士,却不想是投机钻营之人。” 姬羽却笑道:“非也,王安也许确实有钻营之嫌,却不能便说其人无仁心。他这是在向我递投名状啊。这个王安,也许是个智谋之士也。——长万大兄,便让他为你的副将吧。我军之中,只有你智勇双全,可以弹压得住他。” 南宫括沉默半晌,道:“诺。” 又旬日,李信和巫盘护送息夫人和众人家眷到了虞城,姬羽亲于宫门相迎。息夫人身着红底黑纹襦裙,虽年过三旬,却依然姿容艳丽,光彩照人。息夫人感叹道:“不想竟有重回此地之时。”姬羽笑道:“此后虞城之中,再无人敢欺辱阿娘矣。” 是夜,姬羽在殿中大宴群臣。酒过三巡,姬羽起身更衣,归来经过后殿时,却见巫盘倚靠阑干,对月而饮。她此时已然除去了面上的伪装,现出如花容颜。此时俏脸因饮酒而微红,更有与平日不同之娇媚。姬羽笑道:“巫先生为何在此独酌?” 巫盘道:“殿中太过喧哗,何如此处清净。” 姬羽道:“世间哪里有真正的清净之地?譬如现下,不是多了我么?” 巫盘瞥了姬羽一眼,淡淡道:“君上有事么?” 姬羽道:“有事的不是我,是汝。——今日看你颇有闷闷不乐之感,不知为何?” 巫盘犹豫了片刻,道:“君上为何要杀他们?他们只是妇孺而已啊。”虽然巫盘没有明说,但姬羽立刻明白她说的是徐氏母子。姬羽道:“她们的父亲和丈夫,曾经想要侮辱我和母亲。而我的母亲,曾被虞君玷污。——当年我年纪幼小,无力反抗。” 巫盘不敢置信地掩住了嘴巴。 “我杀他们,就是要告诉天下,侮辱我母亲之人,必须死——连同他们的亲人一道!”姬羽望着巫盘道:“若是你因此认为我是个暴君也无妨。”说罢转身要走。 “我听闻是你的部下私自杀了他们?”巫盘问道。 “我的部下杀了他们,我却没有惩罚部下,便是默认了这种行为,那么身为君上,便要担起这份恶名。”姬羽淡淡道:“这是一位君主的基本器量。” 巫盘默然了片刻,道:“感谢君上能对盘以诚相待。” “哦?”姬羽转头道:“先生不生羽的气了么?” “以直报怨,何罪之有?”巫盘道:“是盘冒失了,请君上降罪。” “直言相询,何罪之有?”姬羽笑道:“我姬无忧还不至于没有这点胸襟。” “既如此,君上可愿与盘小酌几杯?”巫盘心结既去,面色舒展。她原本是清冷的容貌,此时却妩媚非常,眼中似有星光流转。 “固所愿也。”姬羽欣然应允。 二人便在栏杆旁,就着这皎洁月色,相对而饮。 也不知多久,姬羽沉沉睡去,却枕在了巫盘的膝上。巫盘痴痴地看着姬羽的脸,道:“好俊的郎君,若你不是主公多好------” 殊不知此时不远处,南宫括扯住了息黑塔,并挥手示意侍者站得远一些。 “主公太累了,且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南宫括道。 第九章用兵如神3 姬羽醒来时已是第二日。他霍然起身,却未见佳人,只是鼻尖似乎尤有余香。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屋内,令姬羽不由微微眯了眯眼睛,心中却有些怅然若失。 “我儿醒了?”姬羽抬眼望去,只见息夫人坐在屋中锦墩上,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阿娘?”姬羽赶紧起身。 息夫人笑道:“无忧这回可是睡得甚是香甜。” 姬羽问道:“我睡了多久了?” 息夫人道:“已一日夜矣。” 姬羽道:“喝酒误事啊!” 息夫人笑了笑,道:“为娘观巫先生容貌过人,举止有度,我儿眼光不错。” 姬羽捂额道:“巫先生是我家臣,阿娘不可妄语。” 息夫人笑着起身:“是否妄语,日后自知。只是你在人家腿上睡了一夜,为娘可是看到了。——桌上有黍米粥,你一日未曾进食,赶紧喝了吧。”说罢竟是自顾去了,脸上带着喜色。姬羽俊脸微红,张口欲言,却是不知说什么。 喝了粥,姬羽在殿中议事。南宫括、李信、息黑塔、莱驹、巫盘俱在。姬羽向巫盘望去,但见后者神色如故,不由心下微微有些失落,问道:“如今我当如何?” 莱驹道:“自当集聚兵马,与魏琪一同攻下濮阳,送公子宏归位。”南宫括道:“不可,如今虞城方定,民心未稳,楚国和虢国动向不明,不可妄动。”巫盘道:“且齐国名义上还是方伯,主公无大义名分,不可轻动。”李信道:“我护先君嫡长子正位,岂非正合乎大义耶?”巫盘正色道:“此举虽合乎大义,但君上之位未定,在此之前,不宜轻动。” 姬羽虽说是虞国嫡支,但却并非周天子承认敕封的国君——当然,天子便是想敕封也来不及啊,这虞城才打下来几天啊?姬羽多聪明的人,自然一听就明白了,于是对莱驹道:“如此还请莱驹将军忍耐数日,待天子敕封下达再做计较。”莱驹虽然着急,却知道巫盘说的乃是正理,也只得道:“全凭君上吩咐”。 又月余,众人议事时,忽报**来见。姬羽笑道:“看来我之大义来矣。”果然**见礼毕,道:“天子敕封主公为虞国国君,公爵。” “公爵?”息黑塔道:“这岂非和几位大诸侯一般了么?”莱驹喜道:“恭喜主公。” “且不忙恭喜。”姬羽和南宫括对视一眼,面色凝重:“看来天子对我成见不小啊。”莱驹茫然道:“为何这般说啊?”息黑塔也是一脸懵。 **道:“天下封公爵者,莫非大国。而我国不过虞城和鄙城两座城池,说是弹丸之地也不为过,那些大国岂会服气?” “不仅如此,”巫盘道:“郑国多年效忠朝廷,也不过一伯爵,郑伯会如何想,是否会心生罅隙?——此为捧杀之计也。以周王的心计,想不出这般妙计。周王身边,必有高人。” 洛邑王宫。 “好!”周王大笑:“他姬无忧不是要寡人的敕封吗?朕便封他个公爵,看他消受得起不?哈哈哈哈!”他看先殿中一人道:“据闻你亦曾为姬无忧师兄,为何出此计谋?”殿下之人抬起头,正是郑非。郑非答道:“人伦之礼,先君臣,再父子,更何况师兄弟耶?”周王赞道:“善!” 郑非告辞出宫,回书库向李聪禀报道:“非已按照夫子所说,献计于天子。”李聪微微颔首。郑非忍了又忍,还是问道:“夫子此计,恐对无忧师弟不利。”李聪笑道:“无忧胸有大志,却缺少一个位分。此计对他来说,是一道坎,却亦是一个机会啊。”梁丘默然半晌,道:“希望无忧能渡过这道坎。” 虞城宫殿。 “这其实是一个机遇。”姬羽道:“若我以虞公之名护公子宏归位,那么我虞国在诸侯之中,才算真正站住了脚跟。” 巫盘道:“盘这几日夜观星象,主公往东方恐有大不利,还请君上三思。” 姬羽道:“巫蛊之事,可以为参考,却不能以之成事。莫非占圤不利,我们便不作为了么?” 李信皱眉道:“只怕其中多有凶险。”姬羽笑道:“我姬羽既然立下宏愿,涤荡天下,这些许凶险,却是免不了的。莫非大兄怕了吗?”李信被姬羽一激,胸中豪气顿生,笑道:“愿随无忧,涤荡天下!”众人齐齐道:“愿随主公,涤荡天下!” 于是巫盘虽心中不安,却也不再多言。 当下姬羽示天子敕书,袭虞国国君,公爵。随即以**、巫盘守虞城,自领大军出鄙城,与宋、卫、郑三国会师于濮阳城下,合计六万大军。魏琪依约率三万军马出平阳,却顿于阳山关。 阳山关守将申屠緈先是依靠山关之险消磨魏琪士气,又趁其不备从小道袭营,大破魏琪大军,魏琪军大溃,不得不退回平阳修整。申屠緈引得胜之军得胜之军回师,与栾枝一左一右,将姬羽的联军钳制于濮阳城南,将近月余不得寸进。 联军大营。 “这申屠緈当真难缠。”宋公叹息道:“他军马虽然不多,但有他在旁牵制,我军无法全力攻城。” “栾枝这老乌龟,前者野战被秦军打得一败涂地,守起城来却是令人无从下手。”郑伯性子急,已经忍不住开骂了:“其先君在世之时也未曾见如此卖力。” 卫公道:“栾枝老将,忍性甚好,坐拥十万大军却和我们打守城战。” 姬羽道:“他这是知道我军远来,粮草供应不便,想耗尽我军粮草,再将我等一网打尽啊。” 宋公道:“如之奈何?” 姬羽笑道:“栾枝想要全歼我军,便有贪念,但凡有了贪念,便有破绽。” 郑伯喜道:“无忧可有破敌之策?” 姬羽道:“计策已在我心中,只是还需全军指挥之权。” 众人道:“这是自然。” 第九章用兵如神4 濮阳城议事厅。 “不想申屠緈竟能击退魏琪。”栾枝笑道:“如此一来,姬无忧便如瓮中之鳖矣。” 濮阳令严兴道:“但是我十五万大军却只守御濮阳城一线,时间久了恐有伤士气。” 栾枝道:“姬无忧素来狡诈多智,与之野战变数太大。他的盟军之中,宋国兵力最多,却有齐国和鲁国虎视眈眈。楚国自上次大败后,对虞国更是怀恨在心。如此联军,必定渴望速战,那我们偏不能如他们的愿。” 大将阳处父道:“可是我们大军迁延日久,恐粮草吃紧。” 栾枝不以为然道:“濮阳城中粮草,足可支应大军半年。老夫不信姬无忧能维系联军半年!” 联军大营。 “栾枝仗着城高粮足,想要与我军拼消耗。”姬羽道:“但他又不满足于将我击退,还意欲与申屠緈东西夹击,全歼我军。其意图太过明显,反而有机可趁。”卫公问道:“计将安出?”姬羽道:“明日全军猛攻濮阳。”郑伯担忧道:“可若是申屠緈袭我之后,该当如何?”姬羽道:“所以需一猛将,牵制申屠緈。”南宫括和息黑塔闻言,齐齐出列道:“愿往!”姬羽道:“明日还需两位将军主力攻城。”王安闻言,急忙道:“末将愿往!” 姬羽喜道:“善!明日你领本部军马,再与你三百战车,务必挡住申屠緈!”王安道:“诺!” 姬羽道:“明日长万与黑塔领军攻城,声势不妨大一些,但不可造成太大伤亡。”南宫括与息黑塔领诺。 姬羽又唤来莱驹道:“汝领本部兵马,于营后三十里扎营,若有大股敌军来犯,可抛弃营地而退。记住,许败不许胜!”莱驹一听急了:“如何又是诱敌?原先在老元帅便是干这勾当------”话音未落,只见姬羽盯着他,“嗯”了一声,急忙改口道:“------自然驾轻就熟的,请君上放心!” 姬羽也懒得理他,又唤过李信,嘱咐如此如此,李信自是凛然遵命。 翌日。 联军忽然加大了攻城力度,濮阳城几度告急,栾枝亲自压阵,方才击退南宫括喝息黑塔的攻势。严兴担忧道:“姬无忧攻势甚猛,我们是否要向晋阳请求援军?”栾枝笑道:“姬无忧技穷矣,老夫猜他这几日便要退兵了。” 果然猛攻三日后,联军攻势减缓,两军重新陷入对峙。这日闻听营中鼓点,栾枝谓众人道:“命人传令申屠緈,准备追击姬无忧。”严兴道:“敌营鼓声未歇,姬无忧并未退兵,如何追击?”栾枝道:“若老夫所料无错,此时敌营中无人矣。”严兴性情谨慎,命部将刘威率五千人前去查探,报曰:“敌营并无一人。”严兴讶然道:“竟如元帅所料。”栾枝亲点大军出城,严兴亦要随行。到了姬无忧大营,却见营中有百余头羊倒悬于军鼓之上,发出击鼓之声,严兴恍然大悟:“原来这便是军鼓之声的由来。”栾枝笑道:“悬羊击鼓,鼓点杂乱无章,与寻常大不相同。姬无忧小儿此计只骗得无名之辈,却休想瞒过老夫。”严兴赞道:“元帅神算。——只是姬无忧多谋,恐前有伏兵。”栾枝道:“我方才已数过军灶,不足万人所用。——料来彼是粮尽而退无疑。——申屠緈为何还未到?”严兴道:“方才得到军报,申屠緈被敌将王安以车阵阻住,一时无法破敌。”栾枝道:“申屠緈能击退名将魏琪,却不能败一无名之辈吗?此不过保存军力之举罢了。——不管他,没有他,老夫一样要活捉姬无忧!” 此时王安大军军阵内。 王安以八千兵马独自顶住申屠緈三万大军五日,双方互有胜负。但毕竟敌众我寡,营中伤兵累累。王安几次率部曲拼杀,方才稳住防线。王会道:“大人(父亲的古称),申屠緈请求与你说话。”王安叱责道:“说了多少次了,军中只叫我将军!”王会忙改口道:“将军,我们见还是不见?”王安道:“自然是要见的,不然岂不是显得我王安怕了他申屠緈?” 阵前相见,却见申屠緈身材雄伟,跳下马将近八尺,面容坚毅,颌下三绺墨髯,极有风仪。申屠緈拱手道:“可是王安将军当面?”王安还礼道:“正是某家。不知申屠将军何以教我?”申屠緈道:“王将军,你以弱势兵力阻我五日,可谓不辱使命,为何不就此退去?”王安道:“某家奉令阻击你,却未曾接到撤退之令。”申屠緈道:“姬无忧已兵败撤围,栾元帅正率大军追击。彼自顾不暇,哪里有空与你传令?何不早降,也免得受刀兵之苦。”王安见士卒微微骚动,心道不好,于是放声大笑。 申屠緈涵养甚好,待王安笑完,方才问道:“王将军因何发笑?” 王安笑道:“汝可知某家与你之不同?” 申屠緈:“愿闻其详。” 王安道:“某本为虞国一门卒,为君上简拔于行伍之中,虽不才,却也知忠义为先,报效国家;而汝居高位,受汝先君恩泽,却任赵盾等奸人弄国,不思报仇也就罢了,还反身阻止先君嫡长子复国,实为同流合污之辈!安不才,虽死不能辜负君上重托也!”申屠緈闻言掩面道:“緈不如将军也。”于是退军二十里,与王安军营相对,竟不攻击,只等前线战报。 王安归营,回到大帐。王会道:“君上兵败,我等何不速退?留之何益?”王安不答,反问道:“为父困顿数十载,为何一朝手握重兵?”王会愣了愣,道:“因为君上慧眼识珠?” “非也,”王安道:“因为为父擅于下注。先前为父赌君上想要斩草除根,为父赌赢了,所以才有这个将军之位。而这次,为父便要赌,赌君上能击败栾枝。” 王会道:“可君上不是退兵了么?” 王安笑道:“君上何等人物,怎么会败给栾枝老儿?此中必然有妙计。你且与我好生看住申屠緈,便是大功一件!” 第九章用兵如神5 此时莱驹的信心并没有王安那么足。 他坐骑臀部中了一箭,正没命地奔逃。 按照姬无忧的军令,他需要佯败弃营,行诱敌之策。但他没料到栾枝竟来得如此之快,他这边营寨刚立好,栾枝的先锋已到。晋国军队虽然不如且居在世时,但仍是天下少有的精锐,此时数量又占绝对优势,于是只半日便被攻破了大营,不得不仓皇而逃,败是败了,但却不是诈败。 栾枝入营查看后,见满地的军器和粮草,笑道:“姬无忧此番为真败也。传令全军出击,务必不能走了姬羽!” 栾枝又追了十余里,被李信迎住,战不数合,再次败走,沿途丢下大批粮草马匹。栾枝大喜,命令趁胜追击,严兴劝道:“请元帅下令停止追击。”栾枝不满道:“某正欲一战毕功,汝何来阻我?”严兴道:“元帅请看,士卒为了争抢牛羊和战利品,已全然没有队形,若此时敌军杀来,如之奈何?”严兴悚然而惊,再看向四遭,晋军正哄抢战利品,连骑军也下了马,一片混乱,哪里还称得上行伍?赶紧下令:“全军不得抢夺战利品,重新整队!”然而就在此时,只闻山崩般一声怒吼,姬羽息黑塔宋公卫公自左,南宫括李信郑伯莱驹自右杀来。晋军原本正在争夺战利品,哪里有心思御敌?当即一触即溃,被联军如砍瓜切菜一般砍杀。 眼见这一幕,栾枝痛苦地闭上了双眼:“这姬无忧抓战机的能力,实不在老元帅之下也!我轻敌矣。”严兴急道:“元帅先走,老夫殿后。”栾枝道:“因我之过,方致此败,正该某亲自断后。”严兴道:“晋国可以无严兴,却不可无元帅,请元帅先走!”说罢带上部曲,迎上了联军。栾枝双目通红,大吼一声,道:“走!”领兵撤离战场。 严兴虽然忠勇,怎奈军无战心,好容易聚拢了千余兵马,正遇上李信。李信以车兵冲开严兴阵型,一槊刺严兴于车下。李信命全军叫道:“赵盾与栾枝弑君篡立,为不忠不义之徒,念尔等无知从叛,可戴罪立功!今先君嫡子公子宏在此,尔等还不速降?!”晋军闻言更无战意,一时降者不知凡几。 姬羽喝道:“休走了栾枝老匹夫!”亲自领南宫括、息黑塔追赶栾枝,栾枝急急如惊弓之鸟,头盔被姬羽一箭射落,惊得几乎落马。眼看就要被追上,幸得大将阳处父出城接应,挡住追兵。姬羽见阳处父军容严整,己方毕竟兵少,几番冲阵无果,反而损伤不少士卒,于是不得不缓缓收兵。 清点战果,此战杀敌近二万,多死于自相践踏,俘虏三万余人,缴获马匹辎重无数,可谓大胜。姬羽设宴庆功,除去诸将赏赐外,将缴获和俘虏分为四份,虞、郑、卫、宋各取其一,诸侯皆大为欢喜。郑伯大为欢喜道:“晋军已胆寒矣!”卫公一向便很是欣赏姬羽,赞道:“无忧用兵,果然非同寻常。”宋公道:“如今我军可一鼓作气,拿下濮阳乎?” 姬羽道:“栾枝虽败,濮阳城中仍有将近五万兵马,又有阳处父辅佐,恐怕一时急切难下。我意先取申屠緈。”郑伯闻言眼睛一亮道:“善!” 却说栾枝领残兵退入濮阳城,十停兵马去了六七停,大恸道:“老夫戎马半生,不意败于小儿之手!”阳处父劝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濮阳城高墙厚,我军兵力充足,守住城池应当不难。”栾枝点了点头,忽然发怒道:“申屠緈呢?我命他与我同时夹击,为何迟迟不至?”阳处父道:“战场变化万千,或许是被敌军阻击了。”栾枝恶狠狠道:“他手中有三万大军,王安只有不到一万兵,他能击退魏琪大军,王安无名之辈,如何能够阻击得了他?此人非相国腹心,莫非有二志乎?”阳处父张了张口,想要为申屠緈辩解,却无话可说。栾枝来回踱步,忽然停下,盯着阳处父道:“你持我军令,撤了申屠緈军职,取而代之!”阳处父不敢违抗,只得领命。 却说申屠緈与王安对峙五日,不得寸进。部将于涂不解,问道:“将军为何不全力攻敌?”申屠緈道:“我等世受晋恩,今公子宏在彼,若敌军大破,则其必受其害,緈于心安忍?且王安治军严整,若真要攻灭其军,我军恐怕亦要付出惨重伤亡,此二不忍也。”于涂担忧道:“只是我军若迁延日久,恐栾元帅见责也。”申屠緈淡然道:“此战栾元帅以众击寡,只要不犯大错,几乎必胜之局。则战功少我一人,他只有欢喜,哪里还顾得上我啊?”于涂叹服。然而此时忽报阳处父到来,申屠緈不由面色大变道:“莫非栾元帅竟败了?”于涂问其故,申屠緈道:“阳处父乃大将,若栾元帅大胜,正该追亡逐北,岂会令大将来我这偏师?此必因前方失礼,兵力大损,故而阳处父来夺我兵权也。” 于涂大惊,问道:“如之奈何?”申屠緈道:“此事因我而起,与尔等无关。为稳定军心,阳处父还是要用你们的。多想无益,先迎接其入营吧。” 果然阳处父一入大营,便当众以贻误军机之罪,将申屠緈打入囚车,准备押往晋阳问罪。自领主将之位,准备进攻王安。然而申屠緈平日极为得军心,诸将心存疑虑之下,难免调度缓慢。好容易聚拢兵马,准备攻打王安大营时,却见王安军中欢呼声大作,竟撤了车阵,先行攻来。阳处父气笑道:“彼辈安敢欺我?!”遂令左右应敌,两军战成一团。 王安为何敢主动进攻?原来几乎与阳处父前后脚,姬羽的军报已传入营中,并令王安务必咬住申屠緈,不得使其逃窜。王安闻报大喜道:“建功立业,便在此时!”于是点齐军中可战之兵,大约六千,道:“栾枝老儿被君上大败,如今只敢龟缩于濮阳城。如今援军正赶来途中。我等牵制住申屠緈,务必全歼其于此地!便是大功一件!”于是全军振奋欢呼,个个争先。 晋军人多,但临阵换将,士气低落。王安部人少,却士气高昂,一时双方竟战了个难分难解。 阳处父本拟快速歼灭王安部,再领军退往濮阳。然而双方激战将近一日,均伤亡惨重,却仍不能拿下王安部,不由心生动摇。于涂提醒道:“将军,不可恋战啊!若敌军援军此时从侧方攻来,我军危矣!”话音未落,喊杀声大起,郑伯、李信领骑军自南杀来。斥候飞马而来,报道:“南边骑军无数,正向我军杀来!”阳处父怒极,一脚踢翻斥候道:“废话,某都看见了!要你何用?”说罢一剑斩了斥候,对于涂道:“你领本部骑兵,务必挡住来敌!”于涂领命而去,迎上李信,然而不及三合,被斩于马下,晋军大溃。阳处父无奈,只得拨马而逃。没逃多远,南宫括和宋公在左,姬羽、息黑塔、卫公在右,将败军截住,大杀一通。阳处父死战得脱,身边只余十余骑,不敢回濮阳,直接逃回了晋阳。余下晋军群龙无首,纷纷跪地而降。此战歼灭晋军四万余人,侥幸脱逃者,不到千人。宋公谓郑伯道:“无忧用兵真如神也!” 郑伯一向自诩用兵大家,亦不得不默然颔首。 此正是:少年用兵如神,一战天下皆惊。 第十章人心难测1 却说姬羽全歼申屠緈所部,论功行赏,以王安为首功,擢其为中大夫,后领军。王安大喜,道:“安于营后囚车中得申屠緈,请君上发落。” 姬羽喜道:“速取来见我——或许攻破濮阳城的契机,便着落在此人身上。” 申屠緈被绑缚入内,昂然不跪。左右怒喝,其面无惧色。姬羽止之,问曰:“可愿降乎?”申屠緈道:“为人臣者,岂可投靠敌国?求速死!”姬羽叹道:“汝自诩忠义,然而在某看来,何其愚也。”申屠緈怒道:“士可杀不可辱!”姬羽道:“我且问汝,你先前侍奉的君上可是文公(晋驩谥号)?”申屠緈道:“然也。”姬羽又道:“文公嫡长子,可为公子宏乎?”申屠緈此时已约略猜到姬羽要说什么了,叹息一声道:“正是。”姬羽再问:“按照礼法,晋公之位,是否应为嫡长子继承?”申屠緈道:“然也。”姬羽道:“既然如此,汝不帮扶公子宏就其位也就罢了,为何还助赵盾、贾岸之辈行篡立之事耶?”申屠緈辩道:“緈只知服从军令,何能为篡?”姬羽道:“身受君恩,不思报答,反而助纣为虐,何言非篡?”申屠緈无语,讷然道:“緈为晋臣,岂敢不遵君令?况公子宏行踪不明,欲相报而不得也。”姬羽笑而指道:“申屠将军看这是何人?” 申屠緈抬眼看去,只见姬羽身边一小将,面目之间依稀与文公有七八分相似,不是公子宏是谁?申屠緈惊问道:“可是宏公子当面?”公子宏道:“正是。申屠先生莫非仍要执迷不悟么?”申屠緈垂泪顿首道:“原以为只是姬无忧的诈言,不意公子当真在此——申屠緈愿降!” 姬羽大喜,令申屠緈仍领本部兵马,前往濮阳赚城。 申屠緈连夜赶至城下,大叫:“开门!” 守城军士不敢怠慢,急忙通报栾枝。栾枝上得城墙,问道:“来者何人?”申屠緈报道:“某申屠緈也,奉阳处父传召,来援濮阳。”栾枝看火把之下,确是申屠緈无疑,不由疑惑道:“阳处父何在?”申屠緈不慌不忙道:“阳大夫往晋阳取援兵,命我领兵来濮阳听候元帅调遣。请元帅让我等入城。”栾枝闻言已信了八成,但出于谨慎,道:“如今已是夜中,大军入城多有不便,汝等可权在城外扎营,待天明入城。”申屠緈求告道:“军士连日赶路,远来疲惫,还望赠些吃食。”这要求合乎情理,栾枝乃允之。于是命小校携吃食出城犒军,孰料城门一开,申屠緈便率军一拥而上,杀了劳军之人,冲入城内。栾枝大惊,怒道:“申屠緈,汝欲反乎?!”申屠緈骂道:“背主谋篡之徒,有何面目言反?”命部分军士守住城门,径自来取栾枝。栾枝大怒,亲自来战申屠緈。然而战不数合,息黑塔、李信大军杀到,混乱之中,晋军不知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敌人,被杀得连连败退。栾枝见事不可为,只得在亲卫护卫下,出北门而逃。然而逃不数里,四周忽然发一声喊,无数火把亮起,宛若繁星,姬羽亲率大军截住去路,笑道:“栾元帅欲何往?” 栾枝切齿道:“小儿休要得意,若非申屠緈反叛,汝休想攻下濮阳。”姬羽笑道:“败军之将,何以言勇?如今汝已无去路,何不早降?”栾枝大笑道:“我栾枝一生征战,从来不知何谓降字!”说罢竟拔剑自刭。一代名将栾枝,死于濮阳城外,死时五十七岁。 姬羽见栾枝身死,不由叹息不已。郑伯道:“背主谋篡之人,死有余辜,无忧何必为这等人嗟叹?”姬羽叹息道:“栾枝是夫子(原轸)旧友,我实不欲伤之也。”宋公道:“无忧有仁心也。”卫公道:“如今濮阳既下,可攻晋阳。” 于是大军在濮阳修整三日,开往晋阳。赵盾得知栾枝败亡,大为震惊道:“栾枝宿将,不想竟败于姬无忧之手!这姬羽如此厉害么?”急召阳处父、贾岸议事。 阳处父道:“姬无忧擅于用兵,不可力敌。”赵盾问道:“可有良策?”阳处父道:“某只会上阵厮杀,实无良策。”贾岸却道:“姬无忧锋芒毕露,我有一策,可令其死无葬身之地!”赵盾大喜道:“愿闻其详。”贾岸道:“姬无忧虽擅长用兵,然其年纪轻轻便被封为公爵,位在郑伯之上,如今又接连攻城略地,虞国势力,已威胁到他的邻国——尤其是郑国。” “妙哉!”赵盾何等聪明,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拍着大腿道:“既有隙,当可行离间之计!”贾岸道:“岸正是此意。” 阳处父质疑道:“某闻姬无忧与郑伯乃师徒,恐难以离间?” 贾岸笑道:“不然。正因为是师徒,这心中的罅隙才会更大——试问有几个师父,能够忍受弟子无论是战功还是爵位都在自身之上耶?更何况,郑寤生向来心胸便不宽广。——其曾因怒而囚禁生母,可见一斑。” “不错!”赵盾道:“贾大夫之策,相当可行。某再补充一策——平阳令魏琪,此人以拥立公子宏为由起兵,却在阳山关受了小挫便保存实力退兵,可见其人!若以利诱之,约定共攻姬羽,或有奇效!” 贾岸道:“相国莫要忘了还有楚国。楚国在姬羽手中损兵折将,吃了大亏,若相约其从后攻之,相信楚公会极愿意的。” 赵盾道:“妙哉!便依此计进行!”二人哈哈大笑,阳处父只悚然无语,心道:“莫道此二人手无缚鸡之力,却当真杀人不用刀也。” 此正是:谈笑定毒计,杀人何须刀? 第十章人心难测2 联军大营。 郑伯自姬无忧处归来,面有忧色,闷闷不乐。 大将公孙阏问道:“君上何故不乐?” 郑伯不语,公孙阏笑道:“君上可是为姬无忧烦恼乎?”郑伯面色微动,道:“汝何出此言?” 却说公孙阏此人,本为郑国宗室,身材高大,仪表堂堂,素为郑伯所爱。然其虽对郑伯忠心,却心胸狭隘,性情贪婪,故而贾岸寻上此人,贿以重金,请其为说客。 公孙阏道:“姬无忧眼看将要夺取晋国,君上宁无忧乎?” 郑伯勉强道:“无忧是为公子宏复国,何谈夺取?” 公孙阏道:“姬无忧名为助公子宏复国,然则其取一城,便派遣大将驻守。鄙城李信,濮阳南宫括,日后取了晋阳,怕那公子宏不过是个泥像木偶罢了。我国只得些许财货。郑国本不是什么大国,此消彼长,恐其野心日增,觊觎我国啊。” 郑伯犹豫道:“无忧乃我弟子,当不至如此。” 公孙阏道:“大争之世,兄弟尚且不容,何况师徒乎?君上可还记得共叔段乎?”叔段原为郑伯亲弟,为争夺国君之位串通郑伯生母,意图谋反,为郑伯所败,逃至共城。因此事郑伯几乎与母亲老死不相往来。公孙阏以此事提醒郑伯,顿时令郑伯警惕起来,转身背手不语。 公孙阏见状,又添上一把火道:“阏尝闻姬无忧曾于人前明志,意欲涤荡天下。如此胸怀大志之人,若是放任壮大,岂有我郑国容身之所耶?” 郑伯闻言,蓦然转身,狠狠盯着公孙阏道:“料汝并无此等口才,汝可是受了晋国之托也?” 公孙阏坦然道:“晋国的贾岸确是寻了某为其进言,然若非某所言有误么?” 郑伯叹口气,不再多言,挥手示意公孙阏退下。公孙阏无奈,只得施礼而退,然而嘴角却微微上扬。他熟知郑伯性情,其一向刚强多疑,郑伯这个样子,分明是已然意动,只是一时无法下决断罢了。 姬羽营帐。 姬羽于灯下手持兵书观看,息黑塔在一旁侍立。如今的息黑塔久经沙场,早非当日的傻小子。其顶盔贯甲,手扶大斧,颇有威风。 姬羽看了一会书,感觉眼睛有些晦涩,抬起头来想休息片刻,却见息黑塔手中竟也捧着一卷书册,正是李聪所赠之《自然经》,不由笑道:“不想黑塔也爱读书么?”息黑塔急忙放下书册道:“黑塔只是随便翻翻——只是这本书颇有意趣,似乎可以与武学相互印证?” 姬羽讶然道:“夫子此书,虽说主要是呼吸之法,其实大有智慧。黑塔能从中有所领悟,可见天资过人也。” 黑塔傻乐一下,道:“只是黑塔尚有许多不明之处。”姬羽笑道:“无妨,有睱时我来教汝。”正说话间,王安来报道:“郑伯与魏琪将军来访。” “魏琪如何与夫子一道来了?”姬羽微微一怔,忙道:“快请——且慢,待某亲往迎之。” 姬羽于营门迎入郑伯与魏琪。郑伯道:“魏将军来助我军破城。”姬羽打量魏琪,但见其身量不长,但极为敦实,四肢粗壮,满脸虬髯,典型的武人样貌。 魏琪抱拳道:“愿助一臂之力。” 姬羽大喜道:“今有魏将军相助,更增胜算。” 诸人入得营帐,双方分宾主落座。魏琪道:“不知公子宏何在?但求一见。”姬羽不疑有他,道:“有何不可?”乃命人请公子宏。君臣相见,魏琪与公子宏抱头痛哭。魏琪道:“公子绝类先君也!”公子宏哭道:“请将军为父君报仇!”魏琪道:“此臣之本分也。” 公子宏年幼体弱,一会哭得累了,自有且云扶去休憩。魏琪向姬羽道:“明日请为前锋!”姬羽道:“将军哀思过重,原来疲敝,可先休憩数日。”魏琪道:“只盼早日攻破晋阳,斩杀赵盾奸贼!”姬羽见其意甚是坚决,只得允了。 翌日,魏琪领军猛攻晋阳,然而赵盾调度有方,数次挫败魏琪,阳处父更是趁魏琪不备,突然开城门出击,大败魏琪,还烧毁许多攻城器械。魏琪军士气大落,不得不收兵而回。 魏琪来见姬羽,谢道:“某攻城不利,特来请罪。”姬羽笑道:“赵盾非等闲之辈,魏将军无须自责。”宋公道:“赵盾足智多谋,晋阳城高池阔,恐急切难下。”姬羽笑道:“赵盾虽有智谋,但在羽观来,取晋阳只在反掌之间罢了。”郑伯问道:“计将安出?” 姬羽道:“晋阳东北为晋水,若将之引至西南,则赵盾纵有天大本事,又如何能挡滔天洪水?”卫、宋二公闻言大喜道:“妙计!”郑伯面色微变,强笑道:“无忧果然多谋。”稍稍谈论军务,便与魏琪以整顿防务为由,告辞而出。 郑伯回到营中,魏琪又来拜访。开口便道:“足下新郑与某之平阳二城,均有河水经过,若姬无忧以此法攻之,如之奈何?”郑伯眉头紧锁,默然不语。魏琪道:“姬无忧之谋,令人心惊,若不趁此时扼制,恐日后终究为其所害啊!”郑伯还在犹豫,公孙阏亦在一旁道:“君上,姬无忧命卫公与宋公在左,您与魏将军在右,自领中军,可曾将您放在眼中?请君上莫要妇人之仁啊!”郑伯长叹一声,道:“罢罢罢,为了郑国,老夫便做一回不义之人吧!”魏琪与公孙阏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示意。 次日姬羽命军士引晋水屯于上游,二日后绝堤,顿时晋阳城内外,俱为泽国。姬羽笑道:“三日之后,待城墙泡得松软坍塌,再一举攻之!”郑伯与魏琪面面相觑,心中惊惧不已。 又两日后,郑伯以魏琪部士气低落,恐为敌军袭营为由,请求与姬羽部换防。姬羽不疑有诈,命王安与魏琪交接军务,交换防区。 是夜,郑伯设宴请姬羽、卫公、宋公共饮,频繁劝酒。姬羽道:“大敌当前,不可多饮。”郑伯却道:“此时不引,恐再无饮酒之时也。” 姬羽讶然道:“夫子何意?”郑伯不答,只摔了手中酒杯,立时帐中涌出无数甲士,将诸公团团围住。 此正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第十章人心难测3 却说郑伯摔杯为号,账外涌入无数甲士,将姬羽等人团团围住。卫公讶然道:“郑伯何故如此?” 郑伯道:“若虞国灭了晋国,则郑国哪里有容身之地?”姬羽叹息道:“羽明白了。只是羽此战只为报答恩师,助公子宏复国,并无他念啊。”宋公亦劝道:“郑伯三思,其中恐有误会。”公孙阏见郑伯犹豫,叫道:“开弓难有回头箭。事已至此,君上还要犹豫吗?!”郑伯明白,事到如今,人也得罪了,必难善了。他非优柔寡断之人,当即颔首。 公孙阏得了首肯,当即叫道:“将此数人拿下!”众甲士应一声诺,或操戈,或拔剑,一拥而上。卫公惊得大叫:“郑君,汝莫非得了失心疯?连我与宋公都不放过么?”公孙阏笑道:“在此擒了尔等,并灭汝军,则卫、宋二国亦唾手可得也!”宋公大怒:“郑寤生!汝今日背信弃义,他日必有报应!” 郑伯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闻言反而激起了戾气,喝道:“拿下!” 混乱中,息黑塔大喝一声,将面前几案一脚踢翻,阻得一阻甲士。因不便带大斧进账,将帐中青铜高烛台抡起,扫倒一大片甲士,叫道:“主公快走!” 姬羽不敢犹豫,拔出腰间佩剑,当先杀出。宋公和卫公跌跌撞撞紧随其后。数名亲卫断后,却转眼被杀得干干净净,只余息黑塔堵住大帐门口,凭着一杆青铜烛台,一时竟无人能近身。郑伯铁青着脸大骂道:“蠢材,不知道破帐而出么?”众人恍然大悟,以兵器割裂营帐,来追姬羽。 姬羽三人还没跑出数十步,追兵渐至,而账外的数十名亲卫也早已被斩杀殆尽。息黑塔抢过一条马槊,奋力杀死数人,郑军畏惧,稍稍退却。公孙阏见状怒道:“杀姬无忧者,赏千金,封大夫!”郑军闻言,顿时个个奋勇,只欲取姬羽人头。 郑国大将梅珉、孙志一人持大盾,一人持斧,趁息黑塔一槊刺死一名甲士之时,梅珉用盾格开黑塔长槊,孙志一斧斫向息黑塔头部。息黑塔大喝一声,弃了长槊,欺身一把抓住斧柄,将梅珉连人一起狠狠砸在大盾上,颈骨折断而死。而孙志持盾双手也被砸得脱臼,被息黑塔复一斧,结果了性命。郑军见状纷纷胆寒,一时不敢近前。 公孙阏大怒,喝道:“放箭!”郑军纷纷放箭,于是一时飞箭如蝗。息黑塔丝毫不惧,将战斧别在背后,一手大盾护住姬羽三人,一手抄起孙志尸体档箭,只一会,孙志便被射的如同刺猬一般。但是息黑塔等四人竟毫发无伤。公孙阏连连喝骂,命士卒上前,然而郑军畏惧息黑塔勇猛,皆移动如老龟。偶有胆大之士上前,皆被息黑塔一招斩杀。四人且战且退,眼看便要出了营门,忽然营门口鼓噪声起,魏字大旗处,魏琪一马当先而来,叫道:“姬无忧休走!”姬羽叹息道:“不想今日死在此处。”他对黑塔道:“郑寤生忌惮者,羽也,黑塔可护二公先走。”宋公道:“不可,若今日我等弃你而去,则与郑寤生何异也?”卫公气喘吁吁道:“正是如此!我卫国于义一字,不落人后!”息黑塔亦叫道:“今日愿与主公共死!”姬羽闻言,哈哈大笑:“甚好,今日便一同赴死!——黑塔,你将营门箭塔推倒,堵住魏琪!”息黑塔答应一声,一声怒喝,地动山摇,大盾砸在箭塔支柱上,只砸得数下,箭塔便轰然而倒。魏琪首当其冲,急忙跳马而逃,方才捡了一条性命。十数名魏军不及躲闪,顿时被砸为肉泥。箭塔将营门挡了大半,魏琪军一时受阻,不得而入。姬羽三人依靠着箭塔,与郑军拼死而战。 郑伯大怒,亲自催战车向前督战,不防一侧马蹄如雷,却见无数脱缰战马奔腾而来,势不可挡。郑伯怒问:“何事?”公孙阏道:“似乎是马圈失火。”郑伯怒道:“马圈怎会失了火?”公孙阏道:“臣不知——君上,战马受惊,我等还是暂且避让吧。”郑伯无奈,只得掉头暂避。蹄声隆隆,群马转眼而至,三军纷纷走避不迭,姬羽四人因身靠箭塔,竟然安然无恙。马群刚过,两少年牵着六匹战马奔至姬羽面前,叫道:“君上,请速速上马!”却是先云和李虎两位小将。原来他们之前不耐帐中烦闷,偷偷溜出玩耍,却遇郑伯发难。二小知道自己年幼力弱,帮不上什么忙,便想到这个主意,以惊马扰动三军,趁势救人。 姬羽大喜:“阿云与虎不愧为虎子也!我等速速回营!”四人急忙上马,急急而逃。然而刚逃出大营,便见自军营中火起,莱驹领数十人来报:“阳处父与魏琪里应外合,破了我军大营,王安将军生死不知!”姬羽还来不及感叹,一军斜刺里杀出,当先一将叫道:“姬无忧,今日你插翅难逃!” 第十章人心难测4 说姬羽还来不及感叹,一军斜刺里杀出,当先一将叫道:“姬无忧,今日你插翅难逃!”原来魏琪恐姬羽脱逃,先行遣大将孙尚在此埋伏。 息黑塔因一番激战,几乎力竭,不能与战。 莱驹大怒道:“何方鼠辈,报上名来!”来将叫道:“魏国大将孙望舒在此!”原来孙尚字望舒,本是齐国人,因有将才,素为魏琪所重。莱驹上前与战,不过十合,被一刀削去头盔,落荒而逃。孙尚正欲趁势取了莱驹性命,身后军阵忽然大乱,当先一将一箭射中孙尚头盔,叫道:“虞国大军在此,岂敢造次?!”孙尚大惊,又见其身后烟尘滚滚,恐有埋伏,于是约束士卒退走。 那将惊走孙尚,上前见礼道:“君上受惊了。”姬羽定睛看去,原来是申屠緈。姬羽叹道:“才被夫子所负,却为申屠相救,方信世间有义也。”息黑塔急道:“这时辰还见甚礼!汝既带了兵马,快去救大营!”申屠緈道:“哪里有什么大军,不过部下数百兵马,以树枝系于马尾,来往奔驰,鼓噪呐喊罢了。”姬羽道:“公子宏与王安在何处?”申屠緈悲痛道:“乱军中,公子宏为阳处父所杀,王安将军身负重伤,不知所踪。” 姬羽道:“大营已救不得了。我等速速退往濮阳城,那里有长万的一万兵马,尚可守城。”于是众人急忙奔向濮阳。行至阳泉,已是黄昏,众人皆人困马乏,卫公与宋公何曾吃过这等苦?几乎便要坠马。不得已,姬羽命莱驹寻个村落休憩。莱驹奉命往探,却见先有一军屯于村中,见了莱驹,村中一小将领百余人迎来,叫道:“赵盾狗贼,当某王会怕你不成!”莱驹一见,乐了:“可是王会贤侄?某乃莱驹啊!”王会闻言,急忙滚鞍下马道:“莱将军。”莱驹摆手道:“莫要多礼——不知汝父何在?”王会满脸悲愤道:“父亲与阳处父大战,却为贾岸暗箭所伤,至今昏迷不醒。”莱驹闻言骂道:“自赵盾以下,净是一些卑鄙无耻之徒。汝且莫慌,且与我迎了君上再做计较。” 二将往迎姬羽,姬羽得闻王安伤重,亲往探之。但见王安右胸被创,兀自昏迷。姬羽问道:“军中医者如何说?”王会垂泪道:“医者只是取出了箭头,但大人性命,却要看能否熬过今晚。”姬羽道:“王将军忠义,羽不敢忘也。可惜巫先生未曾随军。”卫公道:“我卫国都城朝歌有名医秦越仁,如今我军恰在朝歌左近,无忧何不随我同归?”姬羽沉思良久,又见王安委实伤重不能长途跋涉,只得应允。 后半夜,姬羽领着息黑塔查营,但见士卒安排有序,并无十分沮丧之色,不由问道:“今夜值官为谁耶?”息黑塔道:“申屠将军。”姬羽道:“申屠緈颇有领兵之能,不在王安之下也。”命人寻申屠緈来说话。问道:“我军新遭大败,何以汝军容整齐耶?”申屠緈答道:“緈以为,治军之道,在于明法。其得之于严,失之于宽。军卒畏惧,自然不敢怠慢。”姬羽赞道:“申屠有古之名将之风也。” 二人正说话间,忽然军士叫道:“敌袭!”村外人喊马嘶,黑暗中正不知多少大军来袭。原来赵盾令大将贾岸率军连夜来追,勿要捉住姬羽。 息黑塔大怒请战,却被姬羽制止道:“夜中不知敌人虚实,不可贸然行动。”于是一面令申屠緈调度士卒守备,一面请卫公与宋公准备向朝歌方向突围。 晋军攻势甚猛,贾岸将三万大军分成数批轮番进攻,却被申屠緈奋力挡下。然而申屠緈毕竟兵少,合王安兵马亦不过数千人,小村亦无险可守,在晋军攻击中,犹如孤舟行巨浪,随时有倾覆之危。小村防线一度被攻破,全赖息黑塔神勇,大斧过处,往往一扫倒下一片敌军,方才稍稍扼制攻势。 “君上,此地不可久留。”申屠緈亦是浑身血迹,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道:“请君上与二位国君先行撤离。”姬羽只得与二公先退。 诸人疾行五十里,方才放缓速度。再看身后,从者不过数十骑,王会驱兵车,载着王安紧随其后。又行数里,申屠緈摆脱了贾岸追击,领百余残兵赶来,众人几乎人人带伤,神情疲惫。姬羽哈哈大笑。 卫公讶然道:“无忧为何发笑?”姬羽笑道:“我笑赵盾多谋,却不曾在此伏下一枝兵马。若如此,我等危矣。”话音未落,前方发一声喊,伏兵忽起,当先一将身形雄伟,叫道:“魏琪在此,鄙城已被我夺,尔等退路已断,何不早降?!” 姬羽大吃一惊,正没计较间,一军斜刺里杀出,迎住魏琪厮杀,原来是李信见大营起火,起兵来救。两军好一阵厮杀,李信奋勇战退魏琪,护送姬羽而走。魏军还待追赶,却被魏琪摆手制止。大将文通问道:“姬无忧已是惊弓之鸟,何不一战擒之?”魏琪笑道:“擒了姬无忧,于我等有何好处?为赵盾清除心腹之患么?”文通恍然大悟,乃依言而退。 姬羽一行急急如惊弓之鸟,行至滏水,随行者,不过三十余骑罢了。诸人个个垂头丧气,士气低落。姬羽见状,不由哈哈大笑。宋公心惊肉跳道:“无忧方才大笑,引出了魏军,如今却又为何发笑?”姬羽笑道:“我笑赵盾和郑伯枉称多智,若在此处存下一枝兵马,则我等只有束手就擒也。”话音未落,却闻一声喊,“郑”字大旗处,郑伯亲率大军挡在前方。郑伯叫道:“无忧何往?” 姬无忧有些着忙,问道:“如何是好?”申屠緈道:“手中无兵,如之奈何!”!姬羽略略思索,笑道:“无妨,待某说之。”乃命众人停留原地,只身上前道:“见过夫子。羽正欲归家。” 公孙阏见姬羽形容狼狈,却面不改色,不由怒从心头起,对郑伯道:“事到如今还强装镇定——待某去取了此子性命!”郑伯道:“且慢。”策马上前,道:“无忧,如今你已是穷途末路,何不早降?” 姬羽笑道:“羽为夫子计,故不能降也。” 公孙阏嗤之以鼻道:“故弄玄虚!”却被郑伯摆手制止道:“哦?愿闻其详。” 姬羽不慌不忙,说出一番道理。 第十章人心难测5 姬羽道:“夫子与羽原为师徒,所以攻我,只是恐羽势大难制,危及郑国耳。而如今魏琪得了鄙城和阳平,赵盾得了晋阳,郑国不速速取濮阳,却来追羽这败军之将,何其不智也?且夫子当真不念丝毫师徒情分耶?”郑伯闻言沉吟不语,公孙阏急道:“现在不除去此子,恐为后患啊!”姬羽笑道:“羽此时兵马俱无,夫子也要忌惮吗?莫非濮阳城尚不如羽乎?”郑伯深深看了姬羽一眼,吐出一口气道:“无忧,此番留你一命,望汝好自为之。——我们走!”说罢拨马而走。公孙阏虽然不满,却无可奈何,亦只得狠狠瞪姬羽一眼,随之而去。 待郑国军队去得远了,姬羽方才长出一口气,回首笑道:“吾固知郑君不能杀我也。”然而背后早被冷汗湿透。 众人继续赶路,行不数里,前方忽然又出现一枝军队,其火把如长龙。众人皆绝望,姬羽心道:“莫非真要丧身此处不成?!”却听对方一将叫道:“可是君上在此?!”宋公大喜:“对面可是我儿目夷?!”那人道:“正是孩儿。”那人驱马转瞬而至,竟是个英武青年。但见他背阔腰挺,跳下马七尺有余,面容俊朗,英武不凡。宋公笑道:“此我儿目夷也!”乃为姬羽引见。 目夷性情端正爽朗,见姬羽容貌过人,不由赞道:“虞君当真风姿无双也。”姬羽逊谢道:“不及公子英武不凡。”卫公笑道:“汝二人皆是年轻俊杰,又何必过谦?——目夷为何会在此处啊?”目夷答道:“与阿妹来见姑母,因闻前方大人战事不利,故而前来接应。”宋公的姊姊,嫁与卫公为妻,故而称其为姑母。 卫公道:“且回城再做计较。”众人入朝歌城,于宫内洗漱罢,天色已是微明。姬羽稍稍小憩片刻,却再也睡不着了,干脆推门提剑而出,却见黑塔早守候在门口,不由道:“汝不去睡觉,在此作甚?”黑塔道:“知道主公睡不着,特来相陪。”姬羽不由一笑,道:“走,去校场陪我练几手。” 二人各持木棍,来回数十合。黑塔的招数大开大合,姬羽却并不闪躲,亦是硬招硬架,二人打得兴起,同时发一声喊,只听“咔嚓”一声响,两根木棍同时折断。场边一人叫道:“好武艺!”姬羽与黑塔同时一惊,跳出圈外,但见目夷一身劲装,正赞叹地望着二人。 姬羽问道:“公子为何在此?”目夷道:“有人托某带她来见故友。”姬羽奇道:“除了卫公与公子,羽在朝歌并不曾有故友?” 目夷不答,回首道:“方才吵着要见无忧,为何如今却要躲在某身后?”目夷身后传来几声少女的轻笑,三位少女推推搡搡地自目夷身后走出。三位少女均是豆蔻年华的绝色少女,当中的女子看起来更小一些,大约十一二岁。她双眸明亮清澈,小脸上有些许忐忑,更多的却是几乎溢出的欢喜。初升的朝阳映在她的脸上,更显得面若朝霞,肤如凝脂,只听她望着姬羽轻轻道:“无忧大兄。” 姬羽怔了一怔,不确定地道:“你是------丽娘?”见少女轻轻地点了点头,欣喜道:“大兄果然还记得丽娘。”姬羽讶然道:“数年未见,不想丽娘已然是大美人矣。”丽娘赧然道:“无忧大兄也愈发好看了。”姬羽愕然。 目夷虽然性情端方,此时也忍不住笑了:“丽娘你是识得的,这位绿衣者,吾妹清子;黄衣者,卫君女公子灌娘也。”宋清子看起来性子活泼些,笑道:“无忧大兄果然是美人!”卫灌娘沉静端丽,眉眼中却自有一股英气,行礼道:“见过虞君。”。姬羽急忙还礼道:“几位妹妹好,若不嫌弃,直呼我无忧便好。” 郑丽娘有些得意道:“我说了无忧大兄是美人,你们现在相信了吧?”灌娘与清子笑道:“诚然是也。” 四人年岁相差不大,很快便以兄妹相称。目夷性子端正爽朗,灌娘秀雅娴静,清子元气泼辣,丽娘清媚可人,姬羽容貌绝类其母亲,不板着脸时便极招人喜爱。四人年岁相差不大,很快便熟稔了,彼此以兄妹相称。 清子在花园中请众人饮宴,说是要尽地主之谊。清子闹着要玩投壶,目夷拗不过,无奈只得陪着去了,清子顺带还扯上了灌娘,于是场中只留下了丽娘和姬羽。 丽娘仰起脸道:“无忧大兄,丽娘甚为想念你呢。”姬羽看着丽娘稚气的小脸,感受到其眼中的情意,不由怔然。 二人漫步于花园中,其时正是晚春,园中一片姹紫嫣红。丽娘低头轻嗅红花,此时一只蝴蝶落丽娘肩上,丽娘大为欢喜,仰脸对姬羽道:“无忧大兄,丽娘好看么?”朝阳、春风、鲜花、蝴蝶、少女,当真是一幅极美的画卷。姬羽道:“丽娘自然是极美的。”此时传来一声欢呼,原来是清子投中了,目夷与灌娘相视一笑,显然他们是让着清子。看着二人极有默契的样子,丽娘悄悄道:“目夷大兄心慕灌娘阿姊呢。” 这孩子真有些早慧,姬羽心道。浑然不知在别人眼中,他亦是早慧之人。 姬羽迟疑了一下,问道:“丽娘来邯郸,夫子可知道么?”丽娘闻言神情一黯,垂首道:“晋阳之事,目夷大兄已同丽娘说啦。——可是丽娘当真不知道父君为何会如此做。丽娘回去,一定会劝阻父亲的。”说着她急切地抬起小脸望着姬羽。姬羽叹了口气,道:“丽娘的心意,羽已经明白了。只是我与夫子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丽娘闻言小脸刷的白了,忍不住垂泪道:“无忧大兄,你不喜欢丽娘了么?”见丽娘双肩微微颤抖,姬羽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伸出双手扶住丽娘肩膀道:“无论如何,丽娘都是无忧的好妹妹。”说罢竟转身而去,只留下丽娘蹲在地上,哭得如同泪人一般。她虽然年幼,却一直是极聪慧的。她知道,姬羽绝不肯原谅她的父亲了。而即便姬羽愿意原谅郑伯,郑伯便能相信他吗?丽娘的少女心思,终究是将要没有着落的了。 灌娘与清子急忙过来安慰,却又有何能为呢?于是清子气呼呼道:“姬无忧真坏,欺负丽娘妹妹。”灌娘稍微年长些,亦只能叹息罢了。 此正是:男子争逞强,女儿徒垂泪。 <第一卷终> 第一章虎狼环伺1 却说楚公疑虽平定了斗椒之乱,却因左眼中箭,又未及时治疗,不久便伤重而亡,其后公子虑继位,是为楚公虑。楚公虑生来果决英伟,他因父亲之死,对卫、宋、郑、虞四国恨之入骨,认为他们才是导致父亲身死的元凶,一直想要报仇。 他任用名将杨箕、淖齿整顿军队,又拔擢武起、景阳等新秀,任用贤才孙傲、屈平为相国。因而楚国逐渐强盛起来。 这日接待完赵盾的使者,楚公虑认为复仇的时机到了,于是召集群臣商议。 酆都宫殿。 楚公虑道:“姬无忧等四国攻打晋国,赵盾约我攻其后,不知诸卿意下如何?” 景阳道:“姬无忧一向善于用兵,若被其攻下晋国,与我楚国不利。臣以为当应允晋国。” 武起道:“臣以为,我军不但要出兵,还要快速出兵,尽量夺取更多城池,壮大我楚国。” 楚王点了点头,问道:“两位老将军如何说?” 杨箕道:“越国此时正与齐国交战,我国后方暂时没有威胁,可以出兵。” 淖齿道:“士卒操练充足,士气饱满,愿意为君上征战。” 楚公虑又看向二位相国。 孙傲道:“国家财货丰富,粮仓满足,可以一战。” 屈平道:“政通人和,百姓感念君上恩德,可以一战。” 于是楚公虑大笑道:“我等君臣,上下一心,必当战无不胜!”随即点大军二十万,亲自领兵,拜杨箕为大将、淖齿为副将,武起、景阳为左右领军,又命孙傲为军师随军。屈平为酆都令,镇守后方,随即发兵虞城。 **得知楚国大举来犯,急忙向鄙城李信和濮阳南宫括求助。其时虞城只有不到两万军士,**虽勉力支撑,却亦是岌岌可危。 李信得知虞城危急,急忙尽起鄙城之兵来救,却于途中为武起、景阳埋伏,被杀得大败,只得千余人,往邯郸而去。 求援信使到得濮阳,却见城头上早换了郑国大旗。原来南宫括因姬羽兵败,急忙提兵赶往晋阳,郑国趁机袭取了濮阳。而南宫括却于新田遭遇阳处父大军,两军大战半日,眼见南宫括便要获胜,孙尚突然引兵自身后偷袭,于是南宫括大败。只仗着勇力过人,且战且退,一直越过白水,逃入了翟国。翟国群山环绕,孙尚与阳处父方才放弃了追击。南宫括麾下几乎全军覆没,只得十余骑而逃。 **久候援军不至,也只得苦苦支撑,只盼姬羽灭了赵盾之后能及时回援。因其守卫得法,楚军攻打虞城近月,竟不能克。 楚军大营。 楚公虑道:“武起、景阳已取了鄙城。这**深得守卫之法,竟能挡我大军近月。诸卿可有良策?” 孙傲拈须沉吟片刻,道:“傲有三策,分为乱心、惊敌、假纵。” 楚公虑大喜,道:“可速速道来!” 孙傲道:“姬无忧丧败,**必然封锁消息。我军可遣善射者,将此消息射入城中,以弱其抵抗之心,此为乱心;又我军人多,可将全军分为数批,轮流不分昼夜攻城,不必全然是真攻城,十次里有一两次即可,如此数日,守军必然惊惧不能眠而崩溃,是为惊敌;最后,我大军可将三面围困,只留北门,并扬言只要城池,绝不追击,却命一将于半路设伏,此为假纵也。” 楚公虑大喜道:“妙计!有此三计,虞城不难下也!”于是将大军分为三部,轮流攻城,又命人射箭入城,扰乱敌军军心。**明知楚军乃是疲军之计,却苦于兵力不足,只能疲于奔命。三日下来,军民皆疲累不堪,**更是形销骨立。 巫盘找到**,道:“姜大夫,如此下去,不用楚国攻打,军士们便要自己崩溃,虞城必不能久守也。”**苦笑道:“楚军此计,阳谋也,便是欺我军兵少,然而如之奈何?”巫盘道:“我观楚军只围了三门,北门却未设兵马。又有传闻他们只要虞城,既如此,我等何不弃城而走?” **笑道:“巫先生虽然懂人心巫祝,却不通兵法。此乃是‘围三阙一’之计也!我料楚国必然在北门布置了重兵,只等我等自投罗网。” 巫盘道:“虽然如此,我们还有其他选择么?若再不突围,我军恐怕明日便要崩溃了。” **苦笑道:“然,此亦阳谋也。楚国不愧为大国,能人辈出。行此计谋者,平不如也。”巫盘道:“走也走不得,守亦守不得,莫非只有束手待毙么?”**笑道:“这却未必。”此时门外一人道:“可是金蝉脱壳之计么?”**一惊,却见一位五短身材,面色黝黑之人入内,不由喜道:“原来是仲联先生。”忙向巫盘介绍道:“此人复姓鲜于,单名一个通字,字仲联,乃是虞国名士,亦是**好友。——仲联既然知晓平之计谋,但有以教我?”鲜于通道:“通知兄长之计,尚缺一个破局之人,故来冒昧自荐。”**道:“此计中那破局之人,九死一生,平不忍也。”鲜于通慨然笑道:“通去岁母亲亡故,却因穷困,无钱购置棺木。幸赖兄长不仅慷慨解囊,还出资为小妹添置嫁妆。通长恨无以为报,此正其时也,望兄长成全。”平尚在犹豫,鲜于通拔剑,刺臂出血道:“通于世间并无牵挂,若兄长不允,通愿死于面前!”**流泪拜道:“真义士也!如此,平便拜托仲联了!” 当天夜里,虞城北门悄悄打开,一枝只有千余人的兵马出了虞城。然而尚未行出十里,一声炮响,一军挡在路前。为首一将相貌凶悍,跳下马八尺有余,手握一杆锯齿大刀,喝道:“楚国大将淖齿在此恭候多时了!**还不速速下马受降!” “**”哈哈大笑道:“睁开汝的狗眼看看某是谁?!吾乃虞城鲜于仲联也!”淖齿得知中计,大怒,挥刀来战,二人大战数十合不分胜负。淖齿暗暗心惊,心道不想虞城尚有此等人物,必须以计胜之。乃是假装力不能支,拖刀而走,待鲜于通赶来,翻身一刀,鲜于通不防,被斩为两段。可怜一位义士,惨遭杀害,死时年仅二十三岁。 鲜于通吸引了楚军注意力,**趁机率军从东门杀出,楚军未曾防备,竟被**拼死杀出,护着息夫人,逃往宋国去了。 由于夜黑风高,杨箕怕有埋伏,便放弃了追赶,只是率军攻下了虞城。自此中原大战告一段落,晋国一分为四,赵盾占晋阳以北、魏琪占平阳以西、郑国占濮阳以东、楚国占鄙城以南。而虞国正式宣告被灭国。 楚公虑正打算趁胜追击,侵占晋国全境,却被告知秦国大举来犯。 第一章虎狼环伺2 原来秦公荡得知晋国内乱,大喜道:“我正可去一强敌也!”于是命甘茂守咸阳,亲领大军,以严君疾为大将,蒙毅、蒙敖为左右护军,庞元、孟明视为前锋,公孙启为后领军,发兵二十万,攻打平阳。 魏琪得到战报,急忙停止与赵盾、郑伯对中原的争夺,全军回防,抵挡秦军。同时向楚国发出求救,并表示愿意尊楚国为方伯。 楚军主帐。 楚公向群臣问计道:“秦国攻打平阳,魏琪愿尊我为方伯,换我国出兵相救。各位爱卿意下如何?” 大夫宋玉道:“秦国,强国也。魏琪不过一背主割据之小人。我们怎么能因为救援一个小人,而得罪大国呢?” 孙傲道:“非也。魏琪之存在,能很好地牵制赵盾和郑国,亦是西北一道屏障。我国如今的主要战略目标是中原,救援魏琪,能为楚国吞并中原争取更多的时日。” “孙相国说的不错!”杨箕道:“秦楚皆为大国。秦国意图染指中原多时矣。则秦楚两国迟早必有一战!不将秦国伸过来的爪子斩断,日后会有更大的麻烦,中原诸侯也不会服我楚国。是以此战目的,不是要不要救魏琪,而是如何打败秦国!” 楚公虑大喜道:“卿等之言,深得朕心也!只是我军距平阳最近之军队,只有武起与景阳的三万兵马,恐怕救援不及。” 杨箕道:“武起天赋过人,用兵并不在老夫之下。君上可命臣引大军往鄙城,做出渡河的态势,吸引秦军注意力,武起则必有破敌之法。” 楚公虑拍案道:“善!寡人便赐汝与武起便宜行事之权!”杨箕拜道:“愿献嬴荡首级与驾前!” 却说武起此人,原本乃卫国浪荡子,因斗殴中失手伤人,故逃往宋国,求仕。宋国国君不喜其为人,逐之。武起离开宋国,扬言道:“必有以报之时。”后投奔楚国,杨箕与谈兵法一天一夜,惊叹道:“此子之才,不下于某也!某当荐之!”于是将武起推荐给楚公虑。楚公虑用其为将,其人领军后,治军严谨,兵法出众,先后与越国、鲁国、齐国交战数十次,无一败绩。于是军中之人,无有不服者,称其为“神将”。 却说武起得了将令,往救魏琪。与景阳商议战术。景阳道:“秦国有二十万大军,而我军只有三万,委实难为也。”武起道:“某方才得到消息,因杨箕元帅佯攻欲渡汉水攻溧阳,秦军分兵五万驻守溧阳去了。”景阳道:“那也是3万对15万啊。”武起笑道:“秦军虽众,但在某眼中,不过土鸡瓦狗之辈而已,抬手便可破之!”景阳心道:“您就吹吧,还抬手可破,你咋不吹口气把人家吹跑呢?”默然不语。武起道:“如何?汝不信?”景阳依然不答,但眼神显然是不信的。 武起笑道:“汝只看到秦军人多,我军人少,却不知彼有三败,而我有三胜也!“ 景阳道:“愿闻其详。” 武起道:”这数年秦国穷兵黩武,无论是财物还是粮草,都已经山穷水尽,士卒连一顿饱饭都很久没有吃过了。肚子都吃不饱,怎么有气力训练?此一败也;秦军远来疲敝,又攻打平阳日久不克在前,忧虑溧阳为杨元帅袭破在后,军心不稳,士气不高,此二败也;秦军虽然猛将如云,但相国严君疾、甘茂皆老迈,秦国连年征战,壮丁战死者甚多,无人生产。其勉强守成尚可,长时间高强度地要保证数十万大军的供给,必然力有不逮,此其三也!” “而我军一则训练充足,一日二餐,每三日有肉食,无论体力和训练都有保证;二则我军连战连捷,士气更高,士卒求战欲望更强;三则君上君上英明果决,相国屈平、孙傲正是年富力强之时,魏琪拖住了秦国部分军力,杨箕元帅又吸引了秦军部分兵力,因此我军实际上要面对的,不过十万左右而已。” 景阳道:“那还是敌众我寡啊?” 武起笑道:“之前所言,只是小可而已,最要紧的,便是因为我武起在此!只要我武起在,无论对方是谁,都只有败亡一途!” 景阳看武起这又晃脑袋又撇嘴,一副天老大地老二我老三的样子,有心想反驳几句,但关键这小子还真从未吃过败仗,也只得继续沉默。 武起却懒得管他想什么,大声道:“传我军令,明日用完早膳拔营,与秦军决战!” 秦军大营。 秦公荡看完手中一封信,对诸将道:“武起给我下战书了——喏,约定明日午后决战。尔等可知武起此人啊?” 严君疾道:“武起本为卫国人,前几年投奔杨箕门下,后荐之于楚公。此人为将以来,大小数十战,从未有败绩,不可小觑。” 大将孟明视不屑道:“卫国羸弱之地,有甚能人?其人之所以未曾吃过败仗,只因未遇到我秦国大军罢了!”蒙敖道:“愿为先锋,为君上擒下此人!” 秦公荡大喜道:“善!明日务必要击破武起,待武起败了,寡人倒要瞧瞧,魏琪可还有胆量继续抵抗我么!” 于是回书于武起,相约明日午后开战。 次日午时,秦军尚在埋锅造饭,忽闻楚军已至。于是只得匆匆列阵迎战。 严君疾道:“约战午后,何来之速也?” 武起笑道:“击破尔等,再用午膳不迟。” 严君疾大怒,命蒙毅、蒙敖领兵攻之。若是往日,楚军面对秦军,气势上便矮了三分。然而今日楚军战意昂然,死战不退,秦军攻了半日,竟不能令楚军后退半步,反而被景阳看准时机,用战车冲乱了阵脚。孟明视、庞元急忙上前助阵,然而楚军阵势如长蛇,一卷一收,又将二将裹进阵内。秦军明明人数是楚军两倍,却感觉被楚军包围一般,有力使不出,只能被动挨打。而楚军三五人一组,始终以少打多,于是越战越勇。 秦公荡大惊,道:“此乃何等阵法?”严君疾汗颜道:“臣不知也。”秦公荡惊讶道:“竟有智囊也不知道的阵法吗?”严君疾羞惭不能答。此时只听阵前发一声喊,原来武起亲自上阵,一箭射伤蒙敖,蒙毅急忙护着兄长撤退,随即秦军兵败如山倒,终于全面崩溃。秦公荡大怒,还要再战,严君疾急忙扯着秦公荡的马头道:“事不可为矣,君上当先保存自身为上。”秦公荡无奈,只得随败军而走。 武起大笑道:“秦人可识得某二龙出水阵法焉?”随即令大军追赶上百里,直到秦军逃入栎阳,见公孙启守城颇有章法,方才耀武扬威一番而退。此战秦军二十万大军损失过半,粮草军械几乎丧尽。自此秦军但提起武起姓名,皆闻风色变。 武起意气风发,于马上谓景阳道:“如何?可信了某的厉害?” 景阳叹服道:“将军用兵,当真无愧神将之名也!” 武起闻言哈哈大笑,得意非常。 此正是:英雄争用命,豪杰世无双。 第一章虎狼环伺3 楚军中军大帐。 “好!”楚公虑大笑:“武起果然未曾令寡人失望!命他与魏琪攻打朝歌,杨箕攻打濮阳!” 孙傲劝道:“攻打濮阳也就罢了,朝歌毕竟是卫国都城,卫公乃天子嫡亲,恐有非议。” 楚公虑怒道:“当年他们攻伐羞辱先父时,可从未曾想过什么非议!”孙傲心说那能一样吗?之前是楚国侵略晋国遭到败绩,人家不过是守土罢了。这话自然只能心里想想,孙傲道:“既如此,还当令赵盾出兵,以为我分谤。”楚公虑道:“那是自然,我楚国帮了他,他自然不能不有所回报。” 于是魏琪、武起攻朝歌,杨箕、赵盾攻濮阳。卫国与郑国急忙向天子请求调停,然而王室威望早就一落千丈,楚国哪里会理会?姬羽面对的,又将是咄咄逼人的楚国大军。 朝歌城宫殿,御花园荷塘。 姬羽负手站在池塘边,看着水中鱼儿穿行于莲叶中,神思不属。不远处凉亭中,三位贵女看向此处。 “无忧大兄站了很久了。”丽娘道:“他心中一定有很多不快吧。”卫灌娘不忿道:“丽娘,他对你那么凶,你还担心他作甚?哼,以为自己生的好看便了不起么?” 丽娘忙道:“这不能怪无忧大兄的,说起来,是阿耶对不住他呢。”宋清子轻叹道:“男子总是以战功和基业为先的,我等女儿家又能如何呢?”丽娘道:“丽娘不忍见无忧大兄难过,我要去陪陪他。”卫灌娘道:“你去作甚,当心他又凶你。”然而丽娘只微微一笑,便转身而去了。卫灌娘兀自不忿,宋清子伸手轻轻托住一片飘落的花瓣,道:“且随丽娘去吧,也许再过些日子,他们便再也见不着了呢。” “无忧大兄。” 姬羽不用转身,便知道身后来人。他心中叹了口气,转过身子,便看见丽娘正用一双黝黑清亮的眼睛看着自己。姬羽道:“我以为丽娘不会再来见我的。” 郑丽娘眼神微微一黯,却鼓足勇气道:“无论如何,丽娘都想和无忧大兄在一起,哪怕只有几日也好。只因、只因丽娘对大兄心悦之呀。”姬羽不由微微一怔,却听丽娘道:“看见大兄难过,丽娘便难过。以前丽娘不开心的时候,是大兄陪我说话逗乐;如今大兄心中不悦,丽娘也愿意与大兄为伴。”小娘坦然地说着少女心事,虽然面容稚嫩,但望向姬羽的眼中,却满是爱恋和心疼。 不能以孩子来看待她了呀。姬羽心道。 丽娘双颊微红,肌肤如雪,虽然年岁尚幼,便有倾城之色的雏形了。姬羽却不欲这个小娘越陷越深,故意板着脸道:“丽娘既然知我不悦,当知其因。” 郑丽娘道:“丽娘知道,皆是阿耶之过。不过丽娘有法子——阿耶最疼爱丽娘,只要无忧大兄将我带在身边,阿耶便不会与无忧兵戎相见了,丽娘再劝劝阿耶,你们便可以慢慢和好如初了呀!” 姬羽不由捂住了额头。这小娘,虽然聪慧,但还是太天真了些。国家之间,哪里又是如此简单的呢?然而她这份维护之意,还是令姬羽动容。姬羽出生前便失去了父亲,年幼时又因母亲受辱而逼迫自己不断成长,长伴他的,只有书卷和刀剑,这也造成了他与俊美外表完全相反的冷硬心肠。除了南宫长万等几个兄弟,他根本不相信任何人,可此时此刻,他却深切为丽娘触动了。 只可惜,丽娘你姓郑啊。他叹了口气,转身要走,却被丽娘抓住了衣袖,转首只见丽娘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美丽的大眼睛中蓄满了泪水:“便是只有这几日,也让丽娘陪陪你,莫要赶丽娘走好么?” 姬羽深深吸了一口气,却终究对这个自小如妹妹一般相处的小娘狠不下心,闷声道:“你爱跟着便跟着吧,只莫要嫌闷便可。”丽娘顿时破涕为笑,道:“只要在阿兄身边,丽娘不会嫌闷的。” 远处宋清子与卫灌娘看着二人离去,卫灌娘道:“丽娘如此伏低小意,姬无忧心中一定得意的紧呀!”宋清子却道:“若能得姬无忧那般美人垂青,便是让他得意一些又如何呢?”卫灌娘惊讶地看向后者,不敢相信地睁大了双眼道:“阿姊,莫非你对姬无忧也------”宋清子轻轻捂住了卫灌娘的嘴道:“嘘,莫要让旁人听见。——我只偶尔这么看看他,便足矣。” 花园中清风习习,少女心事便如这春风捉摸不定。 此后数日,姬羽身边便多了个小跟屁虫。无论是习武还是读书,总有个小人儿陪着。姬羽表面板着个脸,实则内心并不抗拒。而丽娘则形影不离,同姬羽每日一道学习,仗着天资聪慧,不怕吃苦,无论剑法弓马,竟也学得似模似样,乐在其中。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李信败兵带来的消息,朝歌陷入了紧张的气氛中。 朝歌大殿。 其时宋公已归国,卫公居中而坐,目夷居右,姬羽居左。李信、**拜服于地。 “什么?三城全为楚国攻破,长万行踪不明?!”姬羽豁然起身。 李信、**羞愧道:“我等无能,请君上降罪!”姬羽快步上前,将二人扶起道:“是羽太过自大,才让楚国有机可趁,与汝等何干?——母亲可还好?” **道:“老夫人还好,只是受了一些惊吓,目前由巫先生陪着休息了。” 姬羽舒了一口气,道:“你们也辛苦了,先下去休息罢。有成大兄,你先去看看阿嫂,再做计较。”二将自去休息不提。 卫公问道:“楚国来势汹汹,我等应如何是好啊?”目夷道:“待我回国,请父君整兵来援。”卫公道:“那便有劳贤侄了。” 翌日,卫公于城门送目夷回邯郸。目夷欲归,自然要带上清子,三位小娘难舍难分,三人执手泪眼,清子却对灌娘和丽娘道:“若战事不利,可让无忧来宋国呀。”丽娘懵然点点头,灌娘却有些无语——你这般说话,可是认定了卫国会败么? 于此同时,另一边目夷对姬羽道:“无忧可少待,目夷募得大军便来。然若战事不利,可往宋国暂避。” 姬羽嘴上应着,心中却知,目夷九成是不会来援了。 第一章虎狼环伺4 朝歌宫殿,大殿。 卫公谓姬羽道:“不知宋国援兵何时能至,无忧可有良策?” 姬羽道:“赵盾、武起合并一处,有十万大军,而卫国新败,加上李信、**所部千余人,也不过两万余人,故应以巩固城防为主。” 卫公道:“可有出奇制胜之法?” 姬羽道:“武起、景阳,皆虎狼之将也。武起更号称未尝一败,非等闲可比。且紧守城池,再寻求战机。——如今只希望郑国能支撑得久一些罢。” 是夜,书房。 姬羽正秉烛观看地图,却闻房门轻响,一人轻步走到身边,将一盏茶放置案头。姬羽看向来人,不由无奈道:“如今已入夜,汝一个女子来此,恐惹非议。”来人身形窈窕,容颜娇美,不是丽娘是谁? 丽娘不以为然道:“丽娘只是来寻大兄说说话,房门也是开着的,门口还有个黑大个,有何可怕的?又有谁敢非议于我?”这小娘聪慧得紧,原来早想到了这一层,姬羽无奈,索性不去理她,自顾自研究地图。丽娘却不以为意,自己端了一个小杌子坐在一旁,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姬羽。 这小娘,自上次未曾赶她走,如今越发粘人了。姬羽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转头道:“如今清子与目夷俱已归国,朝歌不日大战将起,汝仍不归家么?”丽娘答道:“朝歌将有大战,濮阳便没有战事么?我此时离开,若是半路遇上敌军,岂非自投罗网?无忧大兄便忍心令丽娘冒险么?”姬羽明知丽娘在胡说八道,只是想赖在他身边,却很难反驳——因为丽娘说的危险确实存在呀——而且可能还不低。 然而丽娘又道:“今日清子阿姊和目夷大兄归国,显然是不会来援的,无忧大兄你莫要指望宋国援兵啦。”姬羽心中一动,问道:“汝如何得知宋国不会再发援兵了?”丽娘道:“今日分别时,清子阿姊让我提醒无忧大兄去宋国避祸。显然是不认为卫国能守住。而清子阿姊向来不懂军事,这看法必然是出自目夷大兄。既然连目夷都认为卫国必败,那么他又如何会来自寻死路呢?” “我一向知道丽娘聪慧,却不知竟聪慧至此。”姬羽讶然问道:“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丽娘既然知道朝歌难守,为何仍要置身险地耶?” 丽娘笑眯眯道:“因为无忧阿兄在朝歌呀!正因为危险,丽娘才更要陪在阿兄身边呢。”丽娘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说着表白的话,姬羽不由动容。这位小娘不计生死相随,如何不令人感动呢?他深深地望着丽娘,只觉这小娘竟然惊人的美丽。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咳嗽声,抬眼望去,却见**与巫盘立在门口,也不知来了多久。**一脸打趣,巫盘脸上似笑非笑,姬羽不由有些心虚道:“汝二人如何来了?黑塔也不通报一声。”黑塔楞楞道:“主公不是说了,自家兄弟不用通报么?” 姬羽被噎得俊脸微红,丽娘掩嘴偷笑不已。 **不忍姬羽尴尬,道:“君上,有军情。武起、魏琪领八万大军已攻破沫城,距朝歌不足百里。李信将军闻讯已与王安将军亲率斥候出城打探。”姬羽闻言肃容道:“且入内议事。” 众人到得书房内坐定,丽娘却站在姬羽身后,并不离开。巫盘有些不悦,道:“我等要商议军务,请女公子暂避罢。”丽娘道:“你们商议你们的,我只陪着无忧便可。”见巫盘面色有些不好,**赶紧圆场道:“如此甚好,女公子之前一番话颇有见地,或许能给些好的建议也未可知。” 无忧额头有些冒汗,赶紧问道:“世济可有对策?”**道:“如今朝歌只有不到两万兵马,恐怕不易守御。”巫盘道:“宋国新败,短时间内很难组织人马来援,君上应当早做打算。” 姬羽苦笑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矣。” 丽娘却插言道:“其实还是有法子的呀。”巫盘不知为何,对这个小娘总有些没好气,闻言道:“军务大事,女公子莫要儿戏。” 丽娘道:“丽娘虽然年纪小,却分得清轻重。尔等既然无计可施,为何不听听我的法子呢?” 姬羽亦赶紧道:“巫先生,丽娘自小聪慧,且听听她有何见地。总之无计可施,姑且听之。”巫盘垂下头去,轻轻答应一声,却不去看姬羽。 姬羽只得向丽娘道:“丽娘可试言之。“ 丽娘冲姬羽一笑,道:“大兄在阿耶那里吃的亏,正可用在那个武起身上呀!” “妙哉!”**顿时反应过来,喜道:“武起连战连胜,魏琪心中何尝没有忌惮?若是卫国被击灭,楚国势大,那魏琪又如何自处?女公子此计,当真妙不可言也!” 姬羽亦颔首道:“此计果然甚妙!丽娘之言,令羽茅塞顿开也。”丽娘笑道:“只要能帮到无忧阿兄,丽娘便很开心呢。” 当下众人定计,由**前去说魏琪。**匆匆而去,姬羽还要与卫公定计,便让巫盘先送丽娘回去。 二人默然行路,其时夜凉如水,空气中传来草木芬芳的气息。 丽娘问道:“这位阿姊,你叫什么名字?” 巫盘答道:“回女公子,奴巫盘也。” 丽娘好奇道:“巫盘?莫非你是巫祝么?” 巫盘道:“奴曾为天子巫祝,现为虞国大夫。” 丽娘点点头,忽然道:“盘姊姊,你莫不是心悦无忧大兄呀?” 巫盘吃了一惊,满脸通红否认道:“哪、哪有此事!” 丽娘却根本不听巫盘解释,自顾自道:“无忧阿兄如此美人,你对他心生爱意很正常呀。无忧阿兄自小漂泊,受了很多苦难,能多一些人爱他,照顾他,丽娘也很高兴啊!” 巫盘张了张口,却发现这小娘根本没有听她解释的意思,道:“当然,必须是盘姊姊这般心地良善的美人才有爱他的资格。若是容貌丑陋,内心险恶之辈,丽娘是断然不许的。” 巫盘不知如何开言了,这小娘是已经把自己当做主母了么?她忍不住问道:“盘虽然容貌尚可,但女公子又如何看出我心地良善的?” 丽娘却笑道:“盘姊姊是承认心悦无忧阿兄了么?” 巫盘不由怔住,继而羞恼不已——枉自己自诩沉静智慧,如今却被一个十余岁的小娘套了话。 丽娘笑道:“盘姊姊这几日虽然不喜我缠着无忧大兄,但却从不曾对丽娘恶言相向。丽娘抢了姊姊精心准备的茶水点心送给无忧大兄,姊姊也仅仅生一会儿闷气,却不肯在阿兄面前抢功。如此看来,盘姊姊真是温柔良善之人呢,盘姊姊认为丽娘说的对否?” 巫盘无言以对。原来这小娘这几日竟是在试探与她,这、这种聪慧,恐怕便是与君上比也不遑多让吧?上天何其不公,既给了这小娘出众的容貌,还要给她如此的智慧。 丽娘见巫盘不答,也不以为意,笑道:“盘姊姊,丽娘到了,感谢相送,请回吧。”说罢如一只小蝴蝶,翩然入房。巫盘怔然半晌,方才自失一笑。 巫盘啊巫盘,汝与主公乃是君臣,纵然心有妄念,又岂能当真呢?如女公子这般美貌聪慧,身份高贵之人,才是君上良配啊。 ——只可惜她是郑伯之女,注定好事多磨。 巫盘如是想着,一挥大袖,转身而去。皎洁月色中,几片花瓣飘落身后。 第一章虎狼环伺5 楚军偏师大帐。 武起正与魏琪饮宴。 武起笑道:“此次顺利攻取沫县,全赖魏将军叫开城门。魏将军居功甚伟。来,我敬魏将军一杯。” 魏琪忙起身谦虚道:“我军能够连战连胜,均仰仗武大夫用兵如神,琪安敢居功?” 武起笑道:“某只是客气一番,汝明白便好。” 魏琪从未见过如此不客气之人,一时不由怔住。 武起道:“朝歌在望,但我军粮草亦有不足,魏将军,要知道我大楚可是在帮汝打仗!这粮草须乃大事,汝不可怠慢。” 魏琪苦着脸道:“我魏地征战年余,已是耽误了春耕,如今为供应大军粮草,更是连粮食种子都用了大半,实在是力有不逮啊。”武起板着脸道:“某不听这些。十日之内,若是集不齐,耽误了大军攻朝歌,某饶得你,军法却饶不得你!——还不速去筹措?!” 魏琪满脸涨的通红,手中酒尊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却愣是不敢翻脸,只得领诺而出。 待魏琪出帐,景阳担忧道:“魏琪毕竟一方诸侯,大夫你如此呵斥,恐其怀恨在心。”武起毫不在意道:“彼一不忠不义的小人罢了,也配称何一方诸侯?只要我军一直胜利,他又能如何?”景阳道:“然则其毕竟是友军,何必弄得如此啊?”武起笑道:“汝有所不知。我军远来,力将尽矣。便是攻下朝歌,也难以占据。我今逼迫魏琪筹粮,其必然只能从当地强征,则当地民众之怨恨必然要归在魏琪身上。日后我军再来时,收取此处易也!” 景阳闻言恍然,道:“大夫高瞻远瞩,景阳佩服。”武起撇着嘴笑道:“无妨,汝若跟着我久了,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会变得聪明些的。”景阳虽然素知武起脾性,却也不由得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却说魏琪回到营帐,终于按捺不住,恨恨拔剑砍斫案几,叫道:“武起竖子,安敢如此欺吾!”部将孙尚道:“楚军势大,主公且忍耐。”魏琪气喘吁吁以剑驻地道:“若非如此,方才在大帐,老夫非斩了此人不可。”孙尚道:“晋国连番大战,粮草难以为继,若强行征粮,恐失民心啊。”魏琪恨声道:“此必乃武起之计也。可恨!便无人能治这狂悖之徒么?”孙尚道:“实则武起如此狂妄,只因楚军连战连胜。若其一旦败绩,则必不复强势也。”魏琪道:“然则武起虽狂妄,但实能用兵,寄希望于卫国能敌,实属难能啊。” 二人正说话间,帐前卫士报:“有自称朝歌使者之人来访。” 魏琪与孙尚对视一眼,孙尚笑道:“想必是武起败绩之机来也。主公不妨一见。”魏琪允之。 使者入得账内,但见来人身形挺拔,容貌清雋。魏琪乃一拍案几,喝道:“来者何人?!”使者不慌不忙道:“在下卫国使者**,见过魏将军。”魏琪冷笑道:“吾正欲讨伐卫国,汝欲为说客乎?”**淡然说:“特来救将军性命也!”魏琪大怒,喝道:“卫国危在旦夕,汝却在此妄为大言,莫非欺吾手中剑不利乎?!” **淡然道:“**性命已在将军一念之间,则何妨听平一言?”魏琪道拔剑置于案上道:“汝可试言之,若不能令吾满意,便请试吾之剑锋!” **不慌不忙道:“如今将军与赵盾、郑寤生三家分晋,楚国却携灭虞败秦之势驱使将军伐卫,如役奴仆,将军宁无怨乎?这还罢了,然楚公胸怀大志,其早对晋地虎视眈眈,怎会容许他人分食?今但凡攻城略地,必以将军所部为前驱,岂非正是为了消耗将军军力么?且大军粮草,均命将军筹措。晋地连番大战,粮草早已告磬,以平阳一地供应数万大军,则将军除了掳掠民间,又哪里有其他法子呢?如此一来,则晋地民心将不在将军矣。将军若失去了军力与民心,则何以立身耶?纵然卫国灭亡,则与将军有何益处?反之若楚国当真灭了卫国,却仍会留着将军您么?若我是武起,说不得还要以将军的头颅,来安定晋地民众之心呐!如此说来,将军仍认为平在夸大其词,妄为大言么?” 魏琪闻言默然,避席深深一拜道:“是琪无礼了,请先生上座。”**急忙还礼,坦然入座。 魏琪问道:“琪亦不愿助纣为虐,奈何楚军势大,不得不暂且从之。先生可有良策?” **道:“楚人所恃者,唯其军势强盛而已。若其遭遇败绩,则将军正可脱身。” 魏琪道:“奈何武起用兵如神,何以败之?!” **笑道:“此事我君上自有主意,将军只需趁楚军混乱之时反戈一击即可,何如?” 魏琪道:“既如此,愿约为内应。”于是二人击掌为誓,并命人礼送**出营。 孙尚担忧道:“恐是卫国诡计。” 魏琪笑道:“便是诡计,吾有何惧?反正楚军不乱,我自不动便是了。” 然而正说话间,有亲卫来报:“武起将军请您往中军大帐议事。”魏琪疑惑道:“这才刚议事毕,如何又唤某去?——来人可言何事?”亲卫道:“只说议事,未言其他。”魏琪心中疑惑,正准备出帐,孙尚忽然变色道:“不好,中**之计也!主公万万不可去中军,去则恐有不测!” 第一章虎狼环伺6 魏琪心中疑惑,正准备出帐,孙尚忽然变色道:“不好,中**之计也!主公万万不可去中军,恐有大变!” 魏琪不解道:“何出此言?” 孙尚苦笑道:“我等接见卫国使者之时,便已中计矣!——武起原本便对我军心怀不善,若被其知晓我等接见了卫人-----” 魏琪恍然道:“为清除隐患,其人必然企图诱我擒之!” 孙尚道:“正是如此。——此想必是姬无忧之计也。” 魏琪满面怒容道:“不意卫人如此奸猾!如今如何是好?”孙尚道:“请主公速速召集士卒,做好应敌准备,若尚乃武起,怕是会一面假意邀约,一面调集大军攻打我大营,彻底解决这一隐患!”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一阵喧哗,亲卫报道:“不知何故,楚人忽然攻打我大营!” 魏琪急忙出帐,但见大营门外,楚军与自军正战作一团,当先一将如虎入羊群,手中大斧有如砍瓜切菜一般,杀得魏军节节后退。正是大将景阳。 魏琪叫道:“景阳将军何故攻我?!“ 景阳笑道:“魏琪,汝之事发了!休要以为汝勾结卫国之事,逃得过武大夫的耳目!“ 魏琪见景阳来得凶恶,转身欲走,被孙尚一把拉住道:“主公若走,军心一散,必然崩溃,则主公又能去往何处?我料卫国既然设此计谋,必然在左近伏有大军!主公当谨守营盘,以待卫军。” 魏琪亦是知兵老将,闻言恍然,道:“若非崇德(孙尚字),吾几误矣!”说罢将佩剑交于孙尚道:“你持我佩剑号令三军,若有不从,尽可斩之!”孙尚领剑而退,连斩十余名败军,堪堪止住了颓势,领军在营门口挡住了景阳的进攻。 景阳叫道:“小子颇有领军之能啊!可敢与某一战乎?!”孙尚答曰:“一军之主,不逞匹夫之勇。”只在后方指挥,景阳所部虽然精锐,一时却攻之不下。然而半个时辰之后,武起亲率大军赶来,魏军顿时支持不住,营门被破,楚军大举突入。 孙尚见大势已去,急忙护着魏琪突围。武起哪里肯放?挥军将魏琪团团围住,四下攻打,眼看岌岌可危,魏琪大吼道:“卫人为何还不出兵?楚人灭了我魏琪,卫国难道便能幸免耶?”话音未落,大地震动,两支大军同时袭来。左侧大军以战车为主,为首大将手持大斧,身材魁伟,右侧大将以骑军为主,当先一将身子挺拔,手握长槊,正是息黑塔与李信也! 景阳正在追击魏琪,见状大怒:“卫人也敢来送死焉?!”挥斧来战,正逢息黑塔,二人两把斧接连碰撞,当真是宛若霹雳一般,一旁士卒纷纷走避,远离这两个凶神。深怕被擦个边,导致骨断筋折。 斗了二十余合,不防息黑塔一斧斩了景阳的马头,景阳落马的时候斩了黑塔的马足,滚作一团,兵刃也丢在一旁。二人打发了性,跳起来索性跳下马只以拳脚互殴。景阳接连击中黑塔数拳,而黑塔被打得退了数步,却抽冷还了一脚,只将景阳踢翻在地。正要上前补上一拳,却被景阳亲卫拼死挡住,只得罢了。两边早有亲卫递上大斧,牵来战马,黑塔上马再战,那边武起却鸣金了。 景阳道:“非是某家怕你,我家君上鸣金,不得不退,且下回再战。”息黑塔笑道:“汝是第一个能与某战至如此地步之人,可留下姓名。”景阳道:“某乃宛城景阳也!”息黑塔道:“洛邑息黑塔!”景阳深深看了黑塔一眼,转身拍马而去。 李信这时率军赶到,问道:“黑塔无事否?”黑塔满不在意擦去嘴角的血迹道:“无妨,小伤而已。”李信道:“可再战否?”黑塔笑道:“有何不可?!”竟当先而去,大斧过处,无一合之敌。李信哈哈一笑,策马与之并驱,如入无人之境。 却说景阳后退,武起领军接住。武起看了看景阳脸上、胸口的伤势,淡淡道:“我平素教汝,一军之主,不逞匹夫之勇。你如何便忘了?自恃勇力,非长远之计也。”景阳待要答话,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武起皱眉道:“传令,全军撤退。” 景阳倔强地抬起头道:“阳仍可一战!” “糊涂!”武起呵斥道:“卫军既然来此,岂无后手乎?我军鏖战已久,不利再战。哼,我与魏琪,都中了卫国之计啊。然而这等计谋,只可用一回。我军暂时撤退,以堂堂正正之师再战,料卫国亦无计可施也。”于是楚军徐徐而退,败而不乱。息黑塔与李信追杀二十余里,斩获反不如初始混战大,只得率军而归。 武起望着离去的卫军,笑道:“卫国竟敢倾巢而出,便不怕某发一枝偏师,奇袭朝歌么?此必乃姬无忧之谋略也。罢了,这回是某小瞧了其之勇气,但下回便没有如此轻易了。”忽然心有所感,但见不远处两侧,忽然又冒出不少兵马,当先马上一少年正与自己注目而视。 王安问道:“君上为何不尽发伏兵?则至少还能再胜一场。”姬羽道:“武起军阵未乱,便是再发伏兵,胜负亦是难料。且我军不足二万,若是损伤过大,如何守城?莫若暂退,再做计较。”王安叹服,又问道:“则主公不与魏琪相见么?”姬羽道:“背主之人,一守户之犬而已,某不屑见之。且如今其已然断不可能为楚国所用,又何必见他?”乃聚拢兵马后,率军不顾而归。 魏琪在营门站立良久,以为姬羽会来相见,谁知其竟是打完就走,完全将自己当做了空气,不由也是大怒:“竖子竟敢如此无礼!”孙尚劝道:“彼心中有怨,亦属常理。如今我军左右皆是敌人,不如早归啊。” 别忘了是您先背叛人家的,就别在这抱怨啦!如今形势不利,咱们赶紧回家吧! 魏琪虽胸闷不已,亦只得率残军绕道而归平阳不提。 此正是:损人者终归害己,负人者人必负之。 第二章朝歌之战1 卫国朝歌大殿。 卫公设宴,姬羽作陪。 卫公喜道:“无忧果然兵法无双!那武起号称未尝一败,今日不想竟败于汝手。” 姬羽沉吟不答。 卫公问道:“无忧似有话言?无忧,我膝下无子,素来视汝为子侄,若有话不妨明言。” 姬羽闻言,避席而拜道:“蒙卫君错爱,又于危难时收留,羽无以为报,却又为卫国招来强敌,实心中有愧也!”卫公急忙下座扶起姬羽道:“无忧无须如此。”他执起姬羽手道:“我姬姓执掌天下,近八百年矣。如今王室式微,而有望振兴天下者,唯有无忧耳。” 姬羽急忙逊谢道:“不敢当长者谬赞。” 卫公道:“寡人虽年迈昏聩,却于看人颇有几分自信。天下群雄奋起,相互征伐,视王室如无物。寡人心中甚忧。无忧如今年未满十五,便能屡胜名将,有统兵之能。更重要的是,汝有涤荡天下之野望!”姬羽闻言心中一惊,正欲否认,却见卫公摆了摆手道:“无忧无须否认。老夫早已看清,这天下,非英雄不能整治。而无忧,便是这个英雄。” 姬羽无言,唯有深深一拜。 卫公道:“汝方才沉吟不言,可是朝歌难守么?” 姬羽道:“然也。朝歌地处平原,无险可守。武起虽败一阵,但主力仍在。此人用兵不在羽之下,其麾下之兵,实乃天下精锐也。朝歌军力不足,恐怕------。” 卫公问道:“恐怕难以久守,然否?” 姬羽颔首默然。 卫公闭上双目,缓缓道:“无忧可是要走?” 姬羽拜服于地道:“羽无能。朝歌不可守,请卫公与羽往邯郸暂避。” 卫公道:“寡人不会走的。” 姬羽道:“这是为何?” 卫公起身道:“某乃姬姓轩辕氏之后,王族宗亲,一国之君!如何能够抛下国家和民众独自逃生?!若天意不在我卫国,则寡人即便不能保守宗庙,亦至少应该做到与社稷共存亡。“ 姬羽深受触动道:“愿随公共生死!“ “不。”卫公道:“汝非我卫国人,并无守土之责。孤唯一所虑者,灌娘也。汝离去之时,可将灌娘带上,好生照顾,则吾心愿足矣。“姬羽无言,再拜而出。却不知大殿屏风之后,卫灌娘死死捂着嘴巴,跪伏于地,泪流满面。 出得大殿,**、李信迎上,问道:“如何?“姬羽沉着脸道:”明日整军,撤往邯郸。“**心思敏锐,问道:“莫非卫公不走么?”姬羽微微颔首,众人默然。 翌日,卫公送姬无忧出城。 卫公道:“此去宋国,若仍不利,无忧或可往秦国。晋国既已不存,当世大国,唯秦楚而已矣。” 姬羽道:“谢长者赠言。” 卫公笑道:“你我原本同宗,莫非便须如此生分么?”姬羽再拜道:“无忧拜别伯父!” 卫公笑道:“去吧去吧。”说罢竟自顾回城去了。无忧深深一拜,良久未起身。 **轻轻道:“主公,我们上路吧。” 行军路上。 姬羽领军前行,忽闻身后家眷马车传来喧哗之声,问道:“何事?”先云虽只十二岁,骑术却佳,一直跟着车队,闻言答道:“似乎是卫国女公子在发怒。” 姬羽闻言默然,驱马至车窗旁道:“灌娘且宽心,为兄定当平安护送汝至宋国。” 车窗打开,现出灌娘的小脸道:“父亲为助阿兄而引来大敌,阿兄便不能留下助阿耶一臂之力么?灌娘虽为女流,却亦知受人之恩,必有所报。阿兄亦是一时俊杰,莫非竟徒有虚名么?”王安闻言大怒,呵斥道:“女公子所言未免太过无礼!敌军势大,不可力敌。卫公自不肯走,君上力劝不从,如之奈何?便君上这些许人马去了,又济得甚事?!” 姬羽喝道:“王安!如何对女公子说话的?!还不速速退下!”王安不敢啰嗦,急忙抱拳而退。姬羽望向灌娘,却只看见一双充满泪水的倔强的眼睛。 姬羽于马上躬身道:“羽无能,令灌娘失望了。只某承诺伯父,必将安全送汝至宋国,必不敢忘也。”说罢拨马而去。 见姬羽走远,车内息夫人劝道:“无忧非不想救卫公,实是力有未逮呀,请女公子莫要着恼。”灌娘瘫坐在车内,哭出声来:“灌娘岂不知耶?只是若不如此,我又能怪谁呢?”息夫人叹一口气,将灌娘揽入怀中道:“苦命的孩子,谁让我等是女子呢。” 却说姬羽又行十数里,忽然停马道:“不成,我须归朝歌。”**闻言大惊道:“不可!主公岂能轻涉险地?”姬羽道:“卫公数次助我,我若眼睁睁看着他而死,则义之何存?!便是苟活一时,又有何面目立于人世耶?!”**劝道:“我军只有千余军马,恐于事无补啊!” 姬羽拔剑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意已决,世济不必多劝!——诸位,可有援随我同往朝歌者?” 李信、王安、息黑塔齐道:“愿随主公共往!“ 先云小脸通红道:“这才是云追随的主公!亦算上云一个!“ **闻言叹息一声道:“既如此,臣愿同往!”姬羽道:“世济不用去了,汝有更为紧要之事。烦劳汝护送家眷与女公子往宋国安顿。此事亦关乎羽之承诺,望世济莫要推辞。”**闻言只得拜道:“平敢不尽心尽力!” 姬羽转头望向先云:“至于阿云,你还太小,先保护好弟妹们吧。这杀敌之事,且过两年再言!” 说罢点齐一千能战者,竟回转朝歌而去! 第三章朝歌之战2 却说卫公方回宫中,召集群臣商议退敌之策,忽报姬羽率军回转,大为惊疑不定,忙请姬羽入内。责怪道:“无忧既承诺照应灌娘,为何复蹈险地?” 姬羽答道:“灌娘自有羽腹心送往宋国。然羽身为男儿,却不能置公不顾。” 卫公皱眉道:“无忧糊涂!若汝不在,灌娘即便到了宋国,也似无根飘萍,又有何依靠?”姬羽道:“我观公子目夷待灌娘非同一般,便羽不在,亦不至于委屈。且楚军固然势大,朝歌却未必不能守也。” 卫公喜道:“无忧可是有妙计?” 姬羽颔首道:“羽有一计,便取不得武起首级,也教他损兵折将,不敢正眼觑我朝歌也!” 二日后,武起整顿大军,气势汹汹而来,五万大军将朝歌四面围了个水泄不通。景阳疑惑道:“兵法讲究围三阙一,将军四面包围,恐激起卫国决死之心。”武起笑道:“卫国能战者,唯姬羽一人而已。智者不立危墙之下,我料此时彼人早已脱身而去,余则碌碌之辈,不足虑也!”乃命景阳率军攻打。 景阳遣人先行劝降道:”楚国天军已至,卫公何不早降?也免得民众流离。“ 卫公昂然道:“某乃姬周贵胄,岂可向尔等荆楚蛮夷俯首?楚国肆意妄为,擅自攻伐诸侯,早晚必有报应!“ 景阳大怒,传令攻城,攻势甚猛。然而有李信、息黑塔领军拼死抵挡,激战一日,楚军伤亡千余人,竟不能克。眼见天色已晚,不得已,武起只得鸣金收兵。 楚军大帐。 景阳道:“不想卫军守备如此顽强。” 武起道:“将乃一军之魂。卫国如此难缠,我料其后必有能人也。” 景阳担忧道:“我军粮草不多,恐不宜久战。” 武起笑道:“某早有定计——日间某观其西南角墙体老旧,可命人掘地攻之!” 卫国城楼。 “哈哈,痛快!”李信笑道:“武起小儿号称不败,却数次在主公手中受挫,可见徒有虚名。” “不然,”姬羽道:“武起麾下军士乃某所见战力最高之军,可见领军有方,不容小觑。且此人性情坚韧,其白日强攻不成,必另有诡计。” 说话间,王安进门唱喏。 息黑塔问道:“汝怎弄得一身泥土?” 王安道:“奉主公将令,已在四面城墙布好大缸,特来缴令。” “善,有劳敬之(王安字)。”见诸人面有疑惑之色,姬羽解释道:“我日间观武起大旗绕城,必是在寻朝歌薄弱之处。朝歌西南墙角年久失修,我料武起今晚必然从彼处下手,故令敬之布好大缸,以防其掘地攻城。”话音未落,城外忽然鼓声大作,军士来报:“楚军正猛攻北门,来势甚猛!” 姬羽笑道:“此必乃佯攻也。守义去彼处,只需防他偷袭即可。敬之去监听好掘地之敌,按我所说破敌。黑塔整理领军藏于南门后,听我号令,准备出击!“姬羽安排井井有条,诸将心中安定,纷纷领命而去。 却说武起亲自领军佯攻北门,却只令军士鼓噪放箭,攻城并不甚急,却令景阳领大军由西南掘地而入,伺机抢城。 景阳命部将孙德领一千人由地道入城,早被王安候个正着,只听一声令下,地道被压塌截断,又以柴草烟熏火燎,可怜孙德以下军士还未有施展本领之机,便尽数死在坑道之中。 景阳久候不至,忽见城中火起,不由喜道:“计成矣!”尽起全军至城下,却见城门紧闭,寂静无声。副将道:“孙德既然已得手,为何不开城门?”景阳猛然省悟,道:“不好,中计了!全军速退!”话音未落,只听梆子声响,城头箭如雨下,斜刺里一员大将,黑甲覆身,手执大斧,喝道:“楚将中君上之计也!还不速速下马受死!”黑夜里杀声四起,景阳不知伏有多少敌人,急忙率军撤退。息黑塔趁机掩杀,杀敌近千人,景阳大败而逃,幸得武起接应而归。 景阳垂头丧气回到大营,拜服于地道:“末将无能,请将军责罚。”武起亲自扶起景阳道:“非汝之过也。是某小觑了这卫国,不想竟有如此能人,竟识破某之计谋。” 景阳进言道:“我军粮草不足,且士卒征战逾年,士气不高。正所谓强弩之末,不能入鲁缟;冲风之衰,不能起毛羽。不如暂退。” 武起道:“不然。我武起自领兵以来,未尝一败,却在卫国连遭挫折。如今若攻不下朝歌,岂不令人嗤笑?且我已有破敌之计也。” 第二日,武起命士卒掘城外之坟地,将尸首曝露于朝歌城下,斩手断足,开膛破肚,其状惨不忍睹。并命人扬言道:“若不速降,则此为尔等前车之鉴也!”城上士卒捶胸顿足,失声哭嚎,胆小者面有动摇之色。姬羽见了,命王安喊道:“楚人凶暴,若攻下朝歌,恐有屠城之举。尔等欲与城下死者同归否?且彼等如此玷污亲友尸首,使其死后不得安宁,莫非尔等不欲报仇么?” 士卒闻言群情激昂,纷纷叫道:“宁死不降!”声入云霄,楚军闻之,气为之夺。武起再攻城时,朝歌守军抵抗竟比前几日还要顽强,楚军伤亡甚重。武起叹道:“不想城中之人竟仍能激励士气,某错估人心也。”不得不暂且退军。此后连续数日,武起用了许多攻城之法,皆被姬羽一一化解。于是景阳再度进言退军,然而武起怕有损威名,一时却不能下定决心。 朝歌议事厅。 “为将者,最忌犹豫不决。”姬羽道:“若我是武起,此时便该退军。然而其囿于虚名,徘徊不定,败像已显!决胜便在今夜!” 众将士气高昂,齐声道:“愿听君上号令!” 第三章朝歌之战3 是夜。姬羽谓诸将道:“楚国残暴狂妄,竟敢逼城下寨。今日教武起有去无回!——开城,出击!” 朝歌城门大开,千余头牛双角绑着尖刀,尾巴着火,从预先挖好的坑道猛然奔出。武起正在营中苦思破城之法,忽闻朝歌城中杀声震天,地面颤抖不已,问道:“外间何事?”左右不能答,于是亲自出帐查看,正撞上景阳急匆匆赶来,道:”将军大事不好!卫国以火牛为前驱冲寨,营门已破!“ “什么?!“武起闻言大惊:”汝为何不率军阻挡?”景阳向营中一指,只见火牛狂奔如雷,往来冲突,楚军自相践踏,死伤无数,哪里挡得住? 奔牛才过,只留一地楚军,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惨呼哀嚎。紧接着李信、息黑塔率军杀到,高呼:“休走了武起小儿!” 武起大怒,拔剑道:“卫狗安敢欺吾!”却被景阳死死拉住道:“军阵已失,敌军势猛,将军宜稍稍后退,重整军势后再做打算。”武起道:“黑夜之中,敌军又多是骑军,则我军又逃往何处?!击鼓,树我将旗,命诸将向我靠拢!”楚军军力毕竟占优,若能聚拢兵力,仍可一战。然而武起将旗刚刚升起,被姬羽觑见,亲自率军向前叫道:“楚国武起,可知姬羽在此?!”武起闻言惊道:“姬无忧竟仍在朝歌么?无怪接连挫败吾之计谋!”趁武起心神大乱,姬羽一箭射出,正中武起右臂。姬羽用的乃是二石重弓,武起着两层重甲,依然被射穿,“哎哟”一声跌落马下,楚军刚刚聚拢的千余人顿时大乱。李信、息黑塔趁机并力杀向武起。 武起挣扎着被人扶起,还要再战,景阳道:“大势已去,将军先退,景阳殿后!”武起大怒道:“我武起岂能抛下袍泽!”景阳叉手道:“将军乃难得的帅才,楚国可以没有景阳,不能没有将军!”乃强命亲卫护送武起退走,挥刀独战李信、息黑塔二将。 李信与息黑塔双战景阳,然而景阳招招拼命,身被数创兀自不退,身旁士卒纷纷战死,逐渐只余其一人。李信怜其勇,问道:“楚将何人?!”景阳叫道:“某乃宛城景阳也!”李信道:“景将军已尽力矣,何不早降?”景阳笑道:“只有战死之将军,岂有投降之景阳!”李信乃知其不可说,于是手中加力,一槊刺中景阳小腹,息黑塔复一斧,斩了景阳首级。楚军见主将逃遁,副将战死,更无战意,卫军趁势一通砍杀,楚军大军死伤无数,逃走者只有十之一二,余者约三千余人尽皆做了俘虏。卫军终于报了挖坟戮尸之仇,欢呼之声传出数十里。 息黑塔大笑道:“这番总算是出了一口鸟气!”李信叹道:“如今方知无忧之智计,诚乃万人敌也。” 姬羽领得胜之军回城,卫公亲自出城相迎。迎入宫内,卫公忽然命人取出印绶,欲交于姬羽。姬羽慌道:“这是何意?”卫公道:“我年已老朽,而膝下无子。无力守护卫国。无忧年少英武,又与某同宗,可为卫国之君也。”姬羽辞谢道:“公于羽有提携之恩,羽此番返来,只为全公之恩义也,岂有挟恩求报之理?”再三不肯受。卫公无奈,只得收回印绶。 姬羽又道:“楚国虽败了一阵,但主力未失。郑伯兵败退守新郑。楚王坐镇濮阳,元帅杨箕正欲渡河攻伐宋国。女公子尚在宋国,羽愿往宋国迎回女公子,并助宋国抵御杨箕。”卫公道:“楚军号称十万大军,怕是无忧此番去太过凶险。”姬羽拜道:“宋公亦于羽多次相助,羽不敢相弃也。”卫公扶起姬羽赞道:“无忧之德,不下于汝才也。”于是拨兵马五千,并粮草辎重与姬羽,使其出兵宋国。 路上王安按捺不住,问道:“君上失了卫国,正愁无立足之处,卫公愿传位于主公,君上为何推辞不受?”姬羽答道:“我此番救卫国,乃为报恩,若趁势取而代之,则天下人如何看某?好男儿基业当自取,何必趁人之危耶?”王安乃叹服。 又行数日,眼看到了宋国边界,竟无一人相迎。李信皱眉道:“世济(**字)如何不曾拍遣接应之人?”姬羽道:“世济一向行事缜密,怕是有变。”话音未落,一小将领十余骑奔来叫道:“可是君上来了?!”姬羽抬眼看去,只见来人跳下马约七尺,蜂腰长臂,面如敷粉,不是先云是谁?! 姬羽笑道道:“月余不见,阿云身量又长了许多,某险些认不出来——母亲与灌娘可好?”先云道:“车队为贼人所困,已十二日矣!请君上速去支援。”姬羽大惊道:“世济将兵素有章法,如何被贼人围困?” 原来**行至楑丘,入城休憩,却不料鲁国大贼盗拓围城,意图劫掠。盗拓者,鲁国柳下人,名拓。原为鲁国奴隶,后因不堪虐待,弑主而逃,又聚集奴隶流氓万余人,四处劫掠为生。不敬父母兄弟,贪得无厌,凶暴残忍,所过之处,城守皆闭门自保,不敢与之相抗。楑丘小城,城低池浅,原本无幸。然而**身负护送之责,自不能让盗拓入城肆虐,只得苦苦支撑。所幸盗拓所部毕竟只是流民,并没有攻城器械,即便如此,由于兵力太过悬殊,楑丘依然岌岌可危。先云拼死突围而出,正是为了搬救兵而来。 姬羽闻言失笑道:“不想如今之天下,盗贼亦能成了气候!且让我等去会会这盗拓!” 及至楑丘城下,却见群贼将城池团团围住,正在蚁附攻城。盗贼个个衣衫褴褛,大多只有一把锈剑,身上无甲。其中十余骑士,立于城上弓箭不及之处指挥,当先一人,相貌粗陋凶恶,咆哮着督促贼众,身旁马上,一身材高大的书生正对其说着什么。 “此必盗拓也。”姬羽嗤笑道:“原以为是个人物,却身后连斥候都不知道放,可见不通兵法。若非世济兵少,何劳我来救援?诸君谁愿为某取其贼首级?” 李信、息黑塔、莱驹、王安齐声道:“愿往!”于是姬羽命四人率军自两侧突击,自领大军居中策应。 盗拓见身后骑军袭来,惊疑不定,忙命转身应敌。然而流寇军纪松散,短时内哪里做得到?李信、息黑塔如天神下凡,马踏处,贼众纷纷走避。莱驹、王安精神抖擞,盗拓慌了手脚,拨马便走。四将正要追赶,却不防被身旁那高大书生抢了佩剑,一剑斩于马下。众将不由呆了一呆,那书生叫道:“某陬邑梁丘,乃姬无忧师兄也。” 盗拓既死,贼寇顿时崩溃,二将分出一队人马护住梁丘,追杀盗贼。这时城门忽然大开,**趁机率军杀出,直杀得血流成河。此战消灭贼人五千余人,余者皆降。便是小将先云,亦亲手斩杀十余级。 姬羽一面率大军收拾降者,一面与**汇合。**见了姬羽,拜服于地道:“平惭愧,若非主公,恐难以护得老夫人周全。”姬羽亲手将之扶起道:“敌众我寡,世济能维持至今,何罪之有?” 这时李信领一人至前道:“君上,于盗拓军中,拿了此人。”但见来人书生打扮,身材高大,额头高隆,样貌奇伟,不由失声道:“师兄如何在此?” 梁丘道:“自无忧离去,天子日日饮宴,无心国事。丘欲回鲁国,以伸吾志。正逢盗拓攻城,劫掠周遭。吾不忍见百姓受苦,故亲身说之。怎奈此人凶恶成性,冥顽不灵。若非无忧及时赶到,恐为其所害。” 李信于一旁道:“正是夫子斩了盗拓。” 姬羽不由哑然。谁能料到一代大贼,竟死于书生之手呢? 正所谓:莫道善恶无有报,书生仗剑斩贼首。 第三章朝歌之战4 流寇说白了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没了首领,在城内外两厢夹击之下,很快土崩瓦解,降者五千余人。李信请示如何处置。 姬羽道:“这等凶顽之徒,留之何益?可尽斩之!”梁丘阻止道:“不可!杀俘不详。且这些人亦非天生贼寇,大多是为生活所迫的平民,望无忧恕之。” 姬羽以马鞭指向城下道:“师兄可知这盗拓每过一处,必大肆劫掠,死于贼军手中之平民不知凡几!便因为生活所迫,便可任意作恶么?今日若是贼军攻下城池,又将死去多少百姓?!”梁丘一时语塞,只嗫嚅道:“这可是五千条性命啊!” 姬羽放眼看去,只见贼众被驱赶着跪在地上,双目茫然,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不由又叹了口气道:“罢了,既是师兄说情,便不用全杀了,只将队长以上头领斩首,余者充作奴隶,带往邯郸发卖。”至于充作士卒,姬羽不做考虑。这些流寇,一身陋习难以改正,很难做到令行禁止,勉强充军,只会拉低军队的战斗力。 李信领命而去。姬羽道:“王室无力约束诸侯,导致流民日益增多,盗贼四起。师兄认为这天下可有救否?”他明为求教,实则是在探询梁丘对周王室的态度。 梁丘并不正面回答,只道:“丘以为,若能具备足食、足兵、足信此三点,则国家大治才算有了基础。“姬羽道:“愿闻其详。”梁丘道:“足信为立国之基本,能够取信于民,政令方能得以顺利推行;其次为足食,百姓流离、盗贼蜂起,大率为食不果腹也,国家一定要鼓励生产,加强仓储,才能让百姓安心建设家园、发展百业;最后为足兵,有了一定的武力,方能对内维护治安、打击不法,对外保家卫国、侵略扩张。” 姬羽深以为然,道:“闻师兄所言,足信为三者之首乎?”梁丘答:“然也。”姬羽又问道:“如何取信于民也?”梁丘道:“君子当富而教民,泰而不骄、威而不猛、为国以礼、为政以德。要制定法令,并严格遵守;以身作则,不轻佻任性;要教化百姓,使其知礼法,知廉耻;弘扬美好的品德并以此要求自身,则民易使也。” 姬羽问道:“向知师兄胸有丘壑,今日受益匪浅。然而如何推行礼法呢?”梁丘正欲回答,忽然腹鸣不止,不由赧然道:“自为贼所获,一日未食矣。”姬羽失笑道:“羽之过也,竟与师兄在城下耽搁这许久。且先入城。” 楑丘本是小城,城守毛显最初为盗拓所困,早被吓得手足无措,幸赖**在城中指挥,方得保全,甚为感激。亲自出城来迎道:“幸赖虞公,楑丘方得保全。”姬羽谦让道:“不敢居功。” 毛显设宴款待,姬羽不好推却,直到夜深,方得脱身。 又向母亲请安后出门,这时巫盘上前见礼道:“君上。”姬羽含笑道:“令先生受惊了。”巫盘似笑非笑道:“盘自从跟了君上,受惊早受的惯了,不妨事。只是担心主公一会恐要受惊。”姬羽闻言心中讶异,忽闻一女子笑道:“无忧大兄!”但见来人脸颊晕红,眉眼带笑,却不是郑丽娘是谁? 姬羽讶然道:“丽娘?!你如何在此?”在决定撤离朝歌之前,姬羽已命人护送丽娘回新郑,故而见丽娘出现,十分讶异。 郑丽娘道:“丽娘本欲往濮阳,不料濮阳已被楚国攻下,父亲退守新郑,道路不通,故而丽娘只得反转来寻大兄啦!” “什么?”姬羽一惊:“濮阳竟被楚国攻破了么?不知郑伯如何?”郑丽娘笑道:“阿耶乃是主动退却的,新郑城高池厚,又有相国祭足相助,楚国奈何不了阿耶的。我料楚国必然要转来攻打宋国,心中担忧,故而特来寻你。这回我带了盔甲三百副,兵器五百件,希望能够帮上阿兄。”姬羽兵马折损严重,重新募兵,兵甲乃亟需之物,此可谓雪中送炭。 姬羽感受到丽娘的情意,心中震动,不由道:“丽娘厚意,羽何德何能受之?”郑丽娘道:“丽娘助你,只是因为我愿意,阿兄无须多虑。丽娘不想这成为你心中的负累。”姬羽沉吟片刻,道:“兵甲乃国之重器,丽娘如何能够带出这许多来的?”丽娘笑道:“无忧大兄当已猜出来了。没错,是阿耶同意的。” 姬羽道:“夫子既已与我决裂,为何又要援我兵甲?”丽娘取出一封信给姬羽道:“阿耶自有话与你说,丽娘走啦。——我还得去慰藉灌娘那个小哭包呢!丽娘真是辛苦呀。”说罢摆摆小手,就这么走了。 “灌娘可比你大三岁呢!这人小鬼大的小娘。”姬羽忍不住笑了笑,打开郑伯的信笺。但见信中写道:无忧,我知你心中有许多疑惑,亦有许多怨气。然此世间,水无常势,国家之间,亦无永远之敌友。前番袭你,盖因你威胁到了郑国的安全;此番助你,也不过望汝助宋公多撑些时日,抵挡楚国兵锋。只丽娘待你一片痴心,望你莫要辜负了她。你我师徒一场,望汝珍重,莫要轻易丢却性命。 “哼,老贼,以为如此便能消珥汝之罪业么?”姬羽说着,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罢了,瞧在丽娘面上,若是战场相见,不取你性命便是了。——只是如此一来,不免还是要为郑国抵挡楚军——这老狐狸!” 郑国都城,新郑。 被姬羽称为“老狐狸”的郑伯寤生,正站在宫城墙头,眺望东方。 “君上是在担心女公子么?”说话之人身着相国长袍,面容清瘦,神情沉静,正是郑国第一智者,祭足。 “是啊。丽娘虽然自幼聪慧过人,但却心属那个小子,孤担心她受到伤害啊。”郑伯叹息道。 祭足劝解道:“女公子是有福缘之人,且虞君非绝情之辈,君上无须多虑。” 郑伯道:“可是这个虞君却因我之故,丢失了国家,四处流亡。他毕竟只有十六岁,孤怕他将这份仇恨,转移到丽娘身上。” 祭足道:“若虞君果真是这般心胸狭小之人,那么主公又何须如此忌惮,不惜背负骂名也要阻碍其得到晋国呢?还不是因为其人胸怀广大,志在千里么?” 郑伯叹道:“相国所言是也。看来是我老了,思虑迟滞矣。”祭足道:“君上年龄还不及老臣,何谈年老?只是关心则乱罢了。” 郑伯默然半晌,问道:“有了我资助的兵甲和姬羽的援军,相国认为宋国能挡住楚国兵锋么?” 祭足道:“足以为,无论此战宋国是胜是败,楚国都必将退兵。” 郑伯讶然道:“哦?这是为何?” 第三章朝歌之战5 楑丘,城守府。 “无论此战宋国是胜是败,楚国都必将退兵!”姬羽道:“楚国接连与我国、秦、郑、卫数国大战,虽然占据了许多城池,但民众并未归心,战线也拉得太长!只要宋国不被一战而灭,西有秦国虎视眈眈,南有越国伺机而动,楚国后方不稳,必不能久。我们往援邯郸,只不过是以坚定宋公抵抗之决心罢了。“ 城守毛显赞道:”虞公之论,足见知兵也。显愿上书君上,请用公之战略。“ 姬羽道:”这几日整顿兵马,买卖战俘,承蒙毛大夫关照,多有叨扰。明日羽便起身,往邯郸诣宋公。“ 毛显面现犹豫之色,道:”某有一不情之请,还请虞公见谅。“ “哦?“姬羽面露好奇之色:”毛大夫请讲。“ 毛显道:“盗拓虽身死,但其有一弟,名曰盗季,麾下亦聚拢万余贼寇于青龙山一代。虞公在时无妨,只怕公走后,这厮会来报复楑丘------“ 李信闻言喝道:”你这厮好生无礼!君上助汝解了楑丘之围,反倒是欠了汝的不成?“ 毛显慌忙道:“不敢,不敢。只是楑丘城小民弱,若贼寇再来,恐百姓生灵涂炭啊!显愿献玉璧一对,粮草两万石,兵甲二十副,战马十匹,以为酬谢。“ 姬羽闻言不悦道:“君以某为逐利之夫乎?”这么点东西,就想让一位公爵为你做事,打发叫花子呢? 身侧王安、息黑塔怒而拔刀,唬得毛显连滚带爬,拜服于地道:“显亦无可奈何啊。这小小楑丘,兵不过千余,还大多是老弱,若贼寇果然来,显哪里抵挡的住呢?显绝无冒犯之意,往公明鉴呐!“ 一旁梁丘看不下去,出声道:“毛大夫亦是为了百姓百姓着想,还请无忧原宥其无心之言。” 姬羽摆摆手,让诸将退下,道:“既是无心之言,也就罢了。纵然毛大夫不言,这楑丘百姓,羽也是要救的。只是这劳军之事------”毛显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拍胸脯道:“自然包在显身上!”姬羽道:“如此甚好——世济,你和毛大夫好生配合,商议好出兵准备事宜。” **心领神会。 姬羽难啊,自从失了虞城,便没了财政来源。虽然卖战俘得了些钱财,可如今又骤然多了数千兵马,那每日开销都不是小数目啊。如今正好借着剿灭盗季的名义弄些钱财,顺便练练兵,正可谓一举两得也。 濮水。 数万大军正在加紧收集船只,准备渡河伐宋。军士和民夫各司其责,从高处望去,但见蚁聚攘攘,十分喧闹。 楚公虑与一干重臣站在城头,只觉意气风发,笑道:“井然有序,调度得法,杨元帅治军果然非同凡响。“ 杨箕谢道:“全赖君上威名,臣怎敢居功?“ 楚公虑哈哈大笑,忽见一军远来,忙问道:“此乃何处军马?”话音刚落,斥候来报:“武起将军来见。”楚公虑讶然道:“武起不是在攻略卫国么,为何来此?” 濮阳议事厅。 “什么?五万大军全军覆没?!”楚公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可是我大楚的精锐甲士,不是什么乌合之众!以五万大军攻略守军不足一万的朝歌,居然还几乎全灭?好个武起,你不是号称常胜不败么?汝尚有何面目来见寡人?!” 武起羞愧难当,伏地顿首道:“起无能,有失君上所托,请君上降罪。” 楚公虑喝道:“左右,拖下去斩了!“ 杨箕急忙制止道:“且慢!武起虽然丧师,但一向作战勇猛,以往还有些功劳,还请君上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杨箕乃三朝老臣,楚公虑不得不给杨箕几分薄面,闻言道:“瞧在杨元帅面皮,且饶了汝这遭,贬为白身,于杨元帅账下听用!“ 武起此人,素来高傲自衿,如今丧师在前,被主君当众呵斥在后,羞愤欲死,满脸通红。杨箕怜其才,不忍其窘迫,急忙提醒道:“还不谢恩退下,尚在此处碍眼么?”武起方才回过神来,急忙谢恩,掩面而退。 待武起退下,楚公虑道:“武起丧师辱国,正当明正典刑,元帅为何阻我?”杨箕答曰:“武起向有将帅之才,只因未遭敌手,故而骄矜自负,遇上姬无忧这等人物,难免受挫。然其悟性极高,这番虽败,不再小觑天下英雄,必有进益。老臣年齿已长,而国中将才虽多,帅才却仅武起一人也。日后可统大军者,唯武起也。老臣怜其才,故而请君上恕之。” 楚公虑道:“不想老元帅对武起评价这般之高。” 杨箕又道:“然武起功利心太重,君上若用之,不可给予全权,必须使人制约之。” 楚公虑道:“寡人明白了。只是朝歌攻略失败,我军侧翼不稳,是否暂缓进攻宋国?“ 杨箕道:“不然。宋乃大国,在中原极有号召力。宋公自负乃前朝贵胄,更是一向视我国为蛮夷。若我军就此罢兵,诸侯还当我楚国怕了宋国,如此之前攻下的疆域恐怕也难以守住。君上当鼓舞军士,渡河与宋国一战,哪怕只是小胜,也可保住如今的战果。” 楚公虑大喜道:“幸有老元帅,寡人如同拨云见日也!”于是下定决心,犒赏三军,誓要过河伐宋。 宋公得闻,急忙向齐国、鲁国求援。齐鲁两国虽然一向不和,但却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鲁国派上大夫梁荷领两万军,齐国国君刚与越国议和,更是亲领三万大军来助。三国军队共约十万,数量与楚国相近。但是楚国老元帅杨箕是无敌统帅,楚国军士显然更加精锐,且士气正盛,是以其实还是略占上风的。 但一方为了霸业,一方为了守土,双方都有不得不战的理由,因此濮水一线一时战云密布。此正谓: 乌云压城城欲摧,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四章濮水之战1 宋楚之间,大战一触即发,而姬羽却正带着兵马钻山沟。没错,他是准备找盗季的麻烦。 一行人在山中转了两日,人马俱疲,梁丘一面擦着头上的汗,一面问道:“无忧,我等不抓紧往援宋国,为何来此剿匪?” “我军补充了许多新兵,虽然经过月余操练,但缺乏战斗经验。”姬羽道:“故此借剿灭盗季之机,一则助楑丘治安,二则练兵。此谓一石二鸟也。” 梁丘道:“然而在这群山之中寻贼,纵使汝寻了向导,又谈何容易?在这山中转悠,着实令人郁结。” “早劝师兄在楑丘等候,奈何汝硬要相随耶?”姬羽笑道:“此事实则易耳。贼寇需要时常出外劫掠,那么贼窝必然不会太远;而贼寇日常生活,其它也就罢了,无论如何却是离不开水。因此吾叮嘱向导,只寻附近较大的水源即可。” 梁丘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无怪乎无忧神色从容。”话音刚落,便听向导道:“前方发现泉水。” 姬羽大喜,与梁丘带了息黑塔等十余名亲军往探,但见一泉自半山喷涌而下,泉水晶莹,滴落在山石上,若碎玉流光。泉下自成一溪流,潺潺不息。泉水旁一些鹿豕之类的小兽见有人来,纷纷惊走。 梁丘叹道:“未曾想山中竟有如此美景!不知此泉名何耶?” 只听一人笑道:“此乃盗贼之山,泉自然名‘盗’。”说话间,一名中年大汉自一块大石后转出。但见此人形容粗陋,腰间别一把青铜剑,半敞着衣襟,身着打着补丁的直裰,自有一股豪迈之气。 梁丘捧一把泉水,正待饮用,闻言将水抛下,嫌弃道:“惜乎美泉,竟有此陋称。吾不取也。” 姬羽却对这位大汉颇有兴趣,他挥开了因此人出现而挡在身前的息黑塔,问道:“汝为何人也?因何在此?” 大汉道:“某为此间山民,来此取水。敢问君子何人,缘何至此?” 姬羽道:“某虞城姬无忧,特来此寻一人。” 大汉问道:“君子可是要寻盗季乎?” 姬羽笑道:“正是,汝可知其行踪?” 大汉问道:“君子答我一问,某便告之。” 息黑塔大怒道:“汝这贱民,安敢同君上讨价还价?!” 姬羽摆手道:“不妨。吾观此人器宇不凡,非等闲山民——请姑且问之。”息黑塔闻言只得站在一旁,只用一双大言狠狠地瞪着大汉。 大汉不以为意,拱手问道:“适才这位君子因盗泉之名而弃用其水,君以为然否?” “盗泉之水,志士不取也。”姬羽不管大汉脸上现出的失望之色,接着说道:“然则若盗泉不再是盗泉,则君子亦可饮也。”大汉若有所思,问道:“然则这便是盗泉,如之奈何?” “此事易耳。”姬羽招手唤来士卒,也不去看大汉下意识扶上腰间剑柄的手,吩咐道:“取一大石来,立于泉边。” 军士三四人,搬来一块大石,姬羽道:“此为青龙山中,而泉水清冽,蜿蜒如玉龙,名之为龙可也。”于是在山石上书“龙泉”二字,笑曰:“自今日起,此泉不再是盗泉,而是龙泉也。” 大汉神情震动,沉声道:“一泉水易之可也,然何如人也?”泉水改名简单,怎么改变人呢? 姬羽双目注视大汉道:“如何为人,在乎一心。若心中为‘盗’,则虽衣冠楚楚,亦为禽兽也;而若胸有正气,则虽身处蓬蒿,依然可谓义士。汝心中欲为盗贼,亦或义士耶——盗季?!” 盗季闻言面色大变,汗出如浆,强自镇定道:“君子怕不是认错了人?” 姬羽道:“这青龙山一向为盗拓占据,寻常百姓如何敢来此处?汝腰佩长剑,身形孔武有力,若非士人,便为盗贼。然而汝礼法粗疏,如何会是士人?汝言语得体,颇有胆量,亦非寻常盗贼。羽以为吾不会认错。——如何,汝心中可有决断乎?” 盗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终于下拜道:“季愿为义士。只望君子念山中老幼无辜,怜而赦之。” 原来盗拓凶蛮无理,行为乖张残暴,不敬长辈,对兄长盗季,亦是呼喝如奴仆。其老母因劝阻其少造杀虐,被其当众辱骂,郁结于心,不久气愤而死。故而盗季其实深恨其兄,只是畏惧盗拓凶恶,不敢反抗罢了。 山寨虽说尚有万余人,实则大多为老弱妇孺,能战者不过千人。姬羽将山寨付之一炬,安置寨众于青龙山脚下,并买来粮食种子分发之,让他们可以有个生计。挑选其中精装者三百余人从军,谓之“义从”,以盗季为首领。 “汝既然弃恶从善,那么便不能以盗为姓了,”姬羽道:“如今为义士,便取其谐音,以‘易’为姓吧。” 盗季大喜,拜服于地道:“谢主公赐姓!愿为主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奴隶和贱民是不能拥有姓氏的,只有国人和士大夫才配拥有姓氏。盗季一时间由贱民贱民成为了国人,当真喜不自胜。 梁丘提醒道:“此人毕竟出身草莽,无忧当仔细。”姬羽道:“羽早不是以前的孩童,自然不会轻信于人。只是易季离开我,他只是个贱民。跟着我,他才有出头的机会。如何选择,并不难想。” 梁丘叹道:“可惜盗拓虽死,但只要天下未定,百姓食不果腹,恐怕成为盗贼之人,只会越来越多。” “那么某便平定这天下!”姬羽淡淡道:“我们耽搁得够久了,且往邯郸,先助宋公击退楚军!” 邯郸宫殿。 宋公设宴款待来援的齐公和鲁国大夫梁荷,公子目夷在一旁作陪。 齐公见公子目夷英伟不凡,问道:“此便是长公子目夷焉?” 宋公笑曰:“正是。” “去岁燕国攻齐,幸赖目夷领兵助我退之。”齐公赞道:“果然仪表堂堂。不知可曾婚配?” 宋公答曰:“不曾。” 齐公大喜,道:“恰寡人小女,年方十三,姿容尚可,愿与目夷为妻,不知宋君意下如何?” 宋公大喜。齐国乃大国,虽然田氏篡姜之后,日渐衰落,但仍不可小觑。两国联姻,更是有助巩固宋齐联盟。于是宋公便待应下此事。然而话未出口,便闻公子目夷道:“楚军未退,何谈儿女私情?请恕目夷不能接受齐君美意。” 宋公笑道:“既如此,可待退敌后再议。” 宴会后,宋公问道:“齐国乃大国,齐女更是素有美貌之名,汝为何相拒?” 公子目夷不慌不忙,说出一番话来。 此正是:大鹏不与燕雀为伍,少年雄心自比天高。 第四章濮水之战2 却说齐公欲将**嫁与公子目夷,却遭婉拒。宋公私下问其故,目夷答曰:“我大宋乃殷商后裔,王室正统。而齐国田氏,乃篡姜之逆臣。鲲鹏岂能屈身而就燕雀乎?!此事儿臣万万不能应允。立国立身,在于自强,岂是区区联姻所能移乎?” 原来齐国国君为姜氏,田氏本乃姜氏家臣,后逆而篡之,而周王室衰弱,竟默认了此事,接受了田氏的供奉。然而毕竟得国不正,素为诸侯所不耻。 宋公深以为然,道:“我儿有王者之风也。”遂将此事搁置不再提及。 又数日,姬羽率援军至邯郸。宋公大喜,与齐公、鲁国大夫梁荷相迎。 见礼毕,宋公致歉道:“因楚国大军来攻,故未能往援朝歌,孤深以为憾,还望无忧见谅。” 姬羽忙道:“岂敢。羽既来此,愿助宋公破敌。” 宋公甚喜,介绍道:“这是齐公,前回伐秦时无忧见过的。” 齐君笑道:“无忧别来无恙。” 姬羽道:“羽无恙。君上亲自来援,可见高义。” 齐君喜道:“无忧过誉矣。” 宋公又指着一人道:“此乃鲁国上大夫梁荷。” 姬羽观梁荷,身材高大,一脸络腮胡子,孔武有力。梁荷先行见礼道:“见过虞公。”声如洪钟。姬羽赞道:“上大夫颇有猛将之风。”梁荷嘿嘿一笑,道:“早闻虞公擅于用兵,如今更增胜机也。” 姬羽逊谢道:“不敢。” 梁荷道:“请恕老夫无礼。”说罢大步上前,从姬羽身后扯出一人道:“怎么,还要阿耶先向汝见礼不成?” 那人正是梁丘。之前见了梁荷便躲在姬羽身后,不想还是被父亲一眼认出。没奈何,只得拜道:“孩儿见过阿耶。” 姬羽讶然道:“梁师兄竟是上大夫之子么?” 梁丘尴尬道:“正是。” 姬羽道:“既是父子,为何避而不见?” 梁荷冷笑道:“这小子数年前口出大言,要成为一代大家才归家,如今自然无脸见某。——汝这个不孝子,可知你那老母亲每每思念汝,总在夜间偷偷哭泣?” 梁丘面有惭色道:“儿子不孝,令二老担心了。” 宋公劝解道:“父子之间,并无不解之心结。上大夫可缓缓教导。” 姬羽亦道:“师兄东归不易,于途中更险遭盗拓毒手,上大夫莫要责怪他了。” 梁荷闻言一惊,一把将梁丘扯起问道:“盗拓?可是那恶名昭著的贼寇?我儿可有损伤?” 梁丘道:“幸赖无忧相救,并无损伤。那盗拓也已死在某剑下。” 梁荷:“你啊你,总以为习得几分剑术,便可纵行天下,须知猛虎亦架不住群狼啊!------” 这边梁荷父子自有一番话说,宋公便请众人入濮水大营叙话。 众人落座,宋公道:“诸公能够来助,足见盛情。只是楚军势大,不知列位可有退敌良策?” 齐公道:“楚军有老帅杨箕和上大夫武起两路大军,合计不下二十万精锐,又携连胜之势而来,恐难以抵挡。应以防御为主。” 姬羽道:“不然,楚国大军出征经年,将士已经疲惫不堪。且其一路攻城略地,分兵把守,能用之兵实则与我相当。且因其劳师远征,粮草供应必然不足。我军只要分兵把守渡口,与之对峙,楚军必然因粮尽而退。那时趁机掩杀,必可大破之。” 公子目夷道:“以诡计胜之,恐惹人耻笑也。” 齐公道:“寡人以为,无忧所言有理,乃稳妥之法也。以弱御强,此乃良策。” 公子目夷道:“楚国,蛮夷也,一向以兵革之利横行,不知礼仪。我宋国乃殷商贵胄,如何能因其强大便畏惧之?如今天下纷扰,王室凋敝,儿臣以为,列阵岸边,以堂堂正正之师击之,方可令天下知晓,礼仪之师为何!进而携此大胜,尊王攘夷,则可安天下也!” 宋公赞道:“我儿果然见解非凡!便以此行事!” 姬羽默然不语,回到大帐,**见其闷闷不乐,问其故。姬羽道:“宋公并无主见,公子目夷好大喜功,恐战事不利也。” 王安道:“君上既然不看好此战,何如避之?” 姬羽摇头道:“宋公与我有恩,不忍弃之。” 莱驹小声嘟嚷道:“目夷要出风头,宋公又不听君上得,既如此,莫若求个守退路的差使,既不伤情分,又可随时逃命------君上、姜大夫------你们看我作甚?” **笑道:“莱将军还是有智慧的。” 王安笑道:“看来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也。” 姬羽笑道:“明日我便请命,留守后营!” 莱驹:“------???”他转头,只见息黑塔亦是一脸莫名其妙,二人面面相觑。 于是翌日,姬羽以兵少为故,请求留守后营。宋公痛快地答应了,并另外拨三千人给姬羽。自己亲自与齐公率大军于濮水,与楚军隔岸相望。 楚军大营。 楚公虑道:“宋国有齐鲁两国相助,又有姬无忧为谋,若其守住各处渡口,避而不战,我军粮草不足,恐难以与之相持。” 上大夫孙傲抚须道:“此计虽好,某料宋公不能用也。宋君此人,一向以贵胄自矜,视我为荆楚蛮夷,素来瞧不起我国。君上可发战书一封,以言语挤兑住其。来日君上只管大胆渡河,彼顾虑颜面,必不会阻拦我军渡河。” 楚公虑道:“稍候寡人便修书。不过若有变数,恐于我军不利。” 元帅杨箕道:“好教君上得知,数日前,老臣已命武起领军于上游渡河,即便宋国有诈,也必然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楚公虑大笑道:“寡人有诸位爱卿,何愁大事不成!” 第四章濮水之战3 濮水岸边。 且说且说姬羽自请守后营。宋公问公子目夷道:“无忧素来勇于决断,可是为何如今甘于断后?” 公子目夷道:“一则此人素来自傲,见我等不采纳他之建议,恐心中不满;二则他远来奔波,又连番兵败,也确需要休整。然无论如何,决胜的机遇机遇都在我们正面战场,父亲不必多虑。” 宋公道:“我儿所言有理。你可有破敌之策?” 公子目夷昂然道:“楚国远来侵略,我以正义之师,堂堂之阵,正面击之,必能破敌!” 联军后营。 **道:“宋公优柔寡断,目夷志大才疏,恐战事将于我不利。君上当早做决断,速速退军。” 姬羽叹息道:“宋公乃仁义长者,怎忍弃之?” **道:“可我军兵马不足八千,济得甚事?” 姬羽道:“若宋公小败,我或可稍稍接应一二。” **紧问道:“若是大败呢?” 姬羽犹豫再三,道:“那也要将宋公救出!”他看向诸将,眼神逐渐坚定:“我姬羽断不能做那不义之辈!” 众将道:“愿誓死追随主君!” 濮水。楚军收集了无数船只,开始大规模渡河。一面渡河,一面大张旗鼓,声响甚大,却极为凌乱。 对岸伞盖之下,宋公笑道:“楚国荆蛮,渡个河喧闹了一夜,这鼓点却毫无章法。”齐公担忧道:“楚军势大,应当阻止他们渡河。”宋公却道:“前日楚公来书,约我今日渡河决战,我既然已允之,不便失信。” 鲁国大夫梁荷是个直性子,闻言忍不住道:“难道我大军列阵于此,就这么眼看着彼等渡河,而啥也不做么?” 公子目夷劝道:“让楚人先渡河消耗体力,再一举击溃之。既彰显我大宋胸怀,又暗合兵法,有何不妥呢?” 梁荷退而不语,梁丘小声道:“楚人渡河消耗体力,我军列阵便不消耗锐气么?目夷夸夸其谈之辈也。”梁荷瞪他一眼道:“休得多言!” 大约半个时辰后,楚军先头部队在大将龙且率领下渡过濮水,开始接应后续大军。梁荷忍不住再次进言道:“楚人立足未稳,此时攻击,必能大获全胜。”宋公不以为然道:“我已答应两国正面决战,此时攻击,不符合道义。” 梁荷无奈,只得叹着气退下。 又过了约一个时辰,宋军站了许久,精神疲惫,士气下降。而楚军集结列阵完毕,齐声大喝,开始击鼓进军。队列整齐,来势汹汹,宋军见了,不由心生怯意。两军甫一交锋,宋军纷纷扑倒,一时阵脚竟有些不稳。楚军大将龙且引战车自左翼突击,淖齿引骑军自右路杀来,势如破竹。宋公不由变了脸色,道:“楚军如此凶悍耶?” 齐公道:“宋公莫慌。”乃命公子和领齐军挡住龙且。梁荷则率鲁军迎上项燕,两军战做一团。宋公刚松口气,杨箕亲率中军杀来,公子目夷急忙挡住。在联军付出极大伤亡之后,勉强挡住了楚国进攻。 然而还未等宋公定神,忽然身后传来喊杀声。宋公惊得跳起道:“如何身后会有喊杀声?!”左右报道:“楚军大将武起自身后杀来,后阵已被攻破!”宋公惊道:“怎会如此?莫非武起是自天而降么?!” 梁丘恍然道:“无怪这楚人吵闹了一夜!必是昨日掩护武起自上游渡河也!” 宋公惶然道:“如之奈何?” 梁丘登车而望,只见后军溃败,而见此情形,前方联军无心恋战,纷纷溃败。楚军趁胜追击,斩杀无数。 梁丘道:“事不可为也,宋公可速退!”宋公六神无主,梁丘亲自为御者,调转战车,领亲军而退。自此联军大败。逃亡途中,公子和为龙且所杀;梁荷身中多箭,幸得身体强健,连斩三将而逃。齐公一路败退回齐国去了。 梁丘驱车,载着宋公奔逃。楚将龙且、淖齿紧追不舍。追击中,淖齿一箭射中宋公左臂。公子目夷拼死挡住淖齿,宋公才得以逃脱。然而龙且兀自穷追不舍。梁丘大怒,命御者掌车,引弓回射,龙且急忙低头,被射中盔缨,吃了一惊,方才不敢再追。 宋公一路奔逃五十余里,公子目夷、梁荷领残军会和,士卒十不存一。一面紧急包扎伤口,宋公流泪叹息道:“不想今日遭此大败。”梁荷身中十余箭,浑身跟刺猬似的,幸而均未中要害,闻言闷声道:“若非君上非要讲那啥仁义,何至于此!”公子目夷大怒拔剑道:“汝区区一个莽夫,安敢对国君无礼!”梁荷亦拔剑嗤笑道:“俺历经大战数十,岂会怕汝!” 梁丘急忙劝解道:“大敌当前,不是争吵之时。我怕楚军还会追来,还是速速行军,与无忧后营汇合为先吧!”宋公亦喝止了目夷,向梁荷道歉:“皆寡人之过也,连累大夫也。”宋公态度温和诚恳。梁荷反而有些不好意思道:“是俺无礼了,请公海涵。” 众人重新上路,然而行不数里,一通鼓响,一枝军马斜刺里杀来,为首大将身后大旗上写着一个“武”字,那将相貌英俊,摇头撇嘴,笑容张扬道:“楚国大夫武起,在此恭候多时矣!” 原来武起攻破联军后军后,便亲自领轻骑在必经之路埋伏,果然被他侯个正着。 此时联军不过寥寥千余人,且个个带伤,士气低落,眼见只能束手就擒。宋公不由叹道:“莫非天要亡我于此耶?!” 此正是:挖下深坑等虎豹,撒下香饵钓金鳌。 第四章濮水之战4 武起哈哈大笑,楚军一拥而上,梁荷、目夷虽勇,但毕竟寡众悬殊,眼见宋军抵挡不住,武起大旗眼看已不足百步。宋公拔剑递给梁丘道:“因寡人之过,乃至于此。然而孤乃殷商后裔,不可受辱。先生可助我。” 梁丘手握宝剑,微微战抖,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忽然喊杀声大作,姬羽亲率后军而至,李信、息黑塔、**、王安四将个个奋勇。楚军一时不备,竟被姬羽杀透重围,与宋公会和。 宋公流泪道:“若非无忧,孤囧矣!” 姬羽道:“此非说话之时,公可先随我突围!” 武起眼见眼见就要擒下宋公,却被姬羽搅局,不由大怒道:“姬无忧,又是你坏某好事!今日定要取你性命!”姬羽笑道:“某却无暇奉陪了!”乃命息黑塔、李信突阵,**、王安断后,只往外杀去。息黑塔身着三重重甲,手中大斧沾着就死;李信手中马槊宛如游龙,碰着就亡。楚军之前为了抢功,又被冲杀一阵,阵型早乱了,竟被宋公一行破围而出。武起还要追赶,小将先平待自军过后,将数百头牛羊赶到道中,挡住去路,一些士卒甚至开始抢夺牲畜。待武起驱赶了牛群,镇压了擅自争夺牛羊的士卒后,宋公早去得远了,只得悻悻而返。 楚公虑还要进攻邯郸,被上大夫孙傲劝阻道:“可矣!我军征战经年,士卒疲惫,其势已尽。再战下去,恐有不测。且屈大夫来信,言越国以与齐国停战,又在骚扰我国边境。不如暂且休战。”元帅杨箕也深以为然。于是楚公虑与宋国议和,宋国割让五城给楚国,楚国乃撤兵回国。 却说宋公回到邯郸,因羞怒交加,加上箭疮,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某日对公子目夷道:“寡人恐时日无多矣,我死之后,便由你继任宋国国君之位。”公子目夷大哭道:“孩儿不敢领命!若非孩儿鲁莽,何至于连累父亲如此。还请父亲保重身体。” 宋公道:“此次作战,战术虽然是你提出的,却是寡人定的,你何错之有?然而世人皆道孤迂腐,却不明白孤之苦心。——宋乃殷商贵胄,如今天子衰微,群雄逐鹿,百姓困苦。我宋国身为大国,有义务担起整治天下的责任。若王室不能扶,殷氏便要重现祖上的荣光!我宋国必须堂堂正正击败楚国,才能树立威信,震慑诸侯!奈何天不佑我啊。” 公子目夷道:“楚国远来疲惫,势不能久,我军整顿兵马仍有数万之众,儿愿领军再战!” 宋公微微摇头道:“楚军虽疲惫,但宋国今次失败,也已再也经不起大战了。我料不久楚国便会遣使议和,我儿当暂且允之。” 目夷咬牙道:“目夷知道了。” 宋公叹息道:“汝之性格,太过刚直孤傲,日后为君,当稍稍收敛性子。” 待目夷应了,宋公又道:“先前你既拒绝了齐国联姻,我托梁荷代我求取鲁国国君之妹为汝正妻。如此宋国的局势才能稳定。” 目夷闻言一惊,忙道:“此事不可!” 宋公问道:“为何不可?”目夷嗫嚅不语,宋公道:“可是有属意之人?”目夷垂首。宋公又问道:“可是灌娘么?”目夷犹豫片刻,微微点头承认。 宋公道:“灌娘诚佳人也。然我宋国新败,人心浮动。你之前拒绝了齐公的联姻,已经引起齐公的不满。我们必须与鲁国这样的大国联姻,才可牵制一二。” 目夷不解道:“齐国与宋国不是盟友么?” 宋公苦笑道:“国家之间的关系,哪有这般明晰单纯。齐国素有称霸之心,只因被宋、鲁两个大国夹在其中,只能收敛罢了。如今我国大败,又连累其损兵折将,我恐其将于我不利矣。” 目夷兀自不信,然而不过月余,楚国果然与宋国议和,而齐国遣大将公子文屯兵边境,虎视眈眈。目夷无奈,只得答应与鲁国联姻之事。 姬无忧居住在宋公赐的馆邑中,无所事事。 这日与池塘边散步,但闻蛙鸣声声于荷塘之中,但见明月在天如皎洁玉盘,心中却郁结难言,不由叹息一声。 一女子道:“君上既有去意,何不离开呢?” 姬羽闻言看去,见一女子身着巫服,面如明月照人,大袖飘飘,风姿极美,不由一怔道:“巫先生?——母亲已经睡下了么?” 巫盘道:“老夫人有白和丽娘陪着。盘左右无事,出来散心。” 姬羽道:“巫先生适才之言何意?” 巫盘道:“公子居宋多时矣!然而宋公老迈昏庸,公子目夷志大才疏,皆非能够平定天下之人。公子既然已经意识到了,为何不早些离去呢?” 姬羽道:“我亦有去意,奈何宋公带我不薄,此时宋国风雨飘摇,我又怎忍在这个时候离开呢?” 巫盘劝道:“宋公虽有恩,但主公亦多次相助。且濮水兵败,主公又冒死救援,已足矣。如今诸侯纷战,主公当早日为自己打算。” 姬羽道:“容我思之。”忽觉额头一凉,却原来巫盘伸手抚上了他的额头。姬羽看向巫盘,巫盘微微一笑,如明月般皎洁:“君上,你这般人物,莫要总是皱着眉头。须知你还有我等这些臣下,愿意为君分忧。” 素手纤纤,由于抬起,导致大袖落至肘间,露出半截小臂,如玉般晶莹。姬羽心中一动,忍不住轻轻捉住巫盘之手。巫盘手微微一动,头微微低垂,便任由姬羽这么握着,清冷的脸上飞起红晕,更显艳丽不可方物。 二人身后,流萤飞舞,蛙鸣声声。 不远回廊处,一个小小身影倚柱而望,正是小丽娘。她粉嘟嘟的俏脸有些不乐,口中喃喃道:“阿盘姊姊,无忧大兄正烦恼,这番便让你沾些便宜。——丽娘啊丽娘,你要快些长大呀!” 第五章有匪君子1 翌日。 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姬羽一早便带着先云、白、虎去校场练习弓马。又长了几岁,白英气勃勃,虎越发敦实,二人骑射,居然十中七八。 先云对姬羽笑道:“君上,白和虎习武极有天分,将来或可为将军。” 姬羽问先云道:“他们可为将军,那阿云你呢?” 先云抱拳道:“愿为元帅,提十万众,为君上荡平天下。” 有人笑骂道:“年纪不大,口气不小!”却是李信。姬羽却笑道:“阿云有此志向,将来必非凡物。兄长此来何事?” 李信道:“楚国撤军了。宋公请君上前去议事。”姬羽点点头,对先云道:“阿云留下,照顾好白和虎,莫要晚归。”先云应下。姬羽自前往宫城。 见了宋公,但见其半倚在床榻之上,神情委顿,不由心中酸楚,道:“先生安好。” 宋公招手,令姬羽近前,执其手道:“此次战败,盖因未能听取无忧的战略,实孤之过也。无忧看在孤这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儿面皮上,莫要怨怼。” 姬羽惶恐,口称:“岂敢?羽惶恐。” 宋公道:“我儿目夷,虽年长于汝,然而为人过于方正,行事任性,无忧当佐之。孤欲与鲁国联姻,还望无忧此次随行,促成此事。” 姬羽道:“敢不从命?” 宋公又命人取来一部卷册,交于姬羽道:“寡人素知无忧有大志。此乃戴郡三城地图,便与汝做封地。任汝施为。”戴郡包括戴、黄、楑丘三城,背靠青龙山,位于卫、郑、赵、鲁四国之间。戴郡地广人稀,粮食需要宋国供应。宋公用意明显,就是要姬羽成为宋国的西部屏障。然而姬羽亟缺安身立命之地,哪里有得挑拣? 当下姬羽拜道:“先生恩德,羽铭记于心。” 宋公微笑道:“寡人视无忧,如自家子侄也。无忧无须多礼。”姬羽这才起身,又见宋公神情疲惫,便道:“公且保重贵体,以待我与公子归来。” 宋公含笑道:“在汝等归来之前,寡人断不敢轻易便死。孤还欲见我儿娶妻继位啊。” 姬羽闻言,双目通红,急忙垂首道:“先生保重,羽去了。”宋公颔首,姬羽退至殿门口,见宋公面容模糊,深深一拜,转身而去。 姬羽回到宅邸,还未坐定,**来见。见姬羽闷闷不乐,**问道:“主公为何面色不虞?可是宋公有所责难乎?”姬羽答曰:“非也。”将绢帛交于**观看。**展开绢帛观之,喜道:“君上有了立足之地也!此乃喜事,何故不乐?” 姬羽道:“宋公待某甚厚,然见其奄奄一息,心下恻然。”**劝道:“生死自有天命,君上何必如此?日后有所报答便是。君上今非一人,不可意志消沉。”姬羽默然颔首,强自振作道:“善。——宋公委托我等办理宋鲁联姻之事,世济可与守义大兄准备一下,数日后起行。”**领诺而退。 姬羽推开窗户,见远处院中,母亲笑意盈盈立于一旁,丽娘正领着白、虎在柳荫下嬉戏,脸色不由得舒展开来。 姬羽正筹备着出行,然而却遭遇了不速之客。 宅邸中,姬羽望着跪坐在案几旁的两位小娘,不由大感头疼。这二位小娘,正是宋清子与卫灌娘两位贵女。 宋清子道:“无忧这番,可是要护送目夷去鲁国迎亲的么?”姬羽颔首。卫灌娘与宋清子对视一眼,卫灌娘忍不住道:“无忧,你可能劝目夷莫去么?”姬羽答道:“羽无能为力。”卫灌娘身子前倾,大声道:“姬无忧,你素来已已智谋著称,你怎会没有法子?!——是了,定然是之前我得罪过你,你不愿助我!是也不是?!” 卫灌娘自幼娇惯,素来任性,此时言语中竟有责难之意。姬羽心中不喜,强自按捺正色道:“女公子何出此言?——公子目夷此去联姻,是家事,更是国事,岂能儿戏?此事势在必行,非他人能干涉也。”宋清子颓然而坐,讷讷道:“可是-----可是我该如何是好?”竟是流下泪来。 姬羽心中微微不忍,然而却只是施了一礼,默然退出。才行至殿外,宋清子追出,唤道:“无忧且留步。” 姬羽驻足而待。宋清子走得急了,粉面微红,清艳如桃花行礼道:“我与灌娘莽撞,令无忧为难了。还望无忧莫要因此而责怪我等。”姬羽急忙还礼道:“自是不敢。”宋清子道:“此事当真无法可施么?” 姬羽道:“其实也并非全然无法——只要公子目夷愿意舍弃公子之位即可。”宋清子愕然道:“什么?” 姬羽道:“只要舍去公子之位,那么联姻之人自然另有其人,灌娘也就不必为此纠结了。”宋清子道:“目夷如何能舍去公子之位?”有些事情,不是你说放弃就能放弃的。涉及到立储之事,牵扯的人太多太多,并不是公子目夷一人能够决定的。 姬羽道:“所以此时灌娘应当去问公子,而非我姬羽。”姬羽说罢一礼,便要离去。宋清子在身后道:“无忧,若、若是你遇到此事,你会如何处置?”姬羽默然片刻,道:“羽不知也。” 姬羽走了,宋清子眼中有些失落,随即却笑了,轻声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嘻嘻,头也不敢回,想必汝于奴,也并非全然不动心呐。” 又数日,姬羽与公子目夷上路,将领只带了息黑塔、李信、易季三人。**、王安、莱驹、巫盘留在邯郸。之所以带上易季,盖因其本为鲁国人,熟悉风俗人情耳。然而众人出了宋国国界,夜间扎营时,易季却发现车队中多了一位编外人员。易季拿了此人,送至姬羽面前,公子目夷瞠目结舌,姬羽不由得捂住了额头,叹息道:“灌娘如何也来了?” 此正是:深深春意浓,悠悠女儿心。 第五章有匪君子2 却说易季拿了混在车队中之人,姬羽与公子目夷认得此人正是卫灌娘。 公子目夷问道:“灌娘为何来了?” 卫灌娘道:“我本卫国人,又非你宋国臣民,爱去哪儿便去哪儿。” 公子目夷叹道:“父命难违,灌娘何必如此。” 灌娘眼圈一红,倔强道:“我便只是想见见鲁国贵女,你莫要想多了。” 姬羽早已退了出去,见易季在旁,笑骂道:“你给我等惹了好**烦。”易季急忙惶恐伏地道:“小人实不知那是卫国贵女也。” 姬羽摆摆手,道:“吾戏言耳,此事岂能怪汝?汝尽心巡营,乃忠于职守也。说来此时发现,总比到了鲁国才发现要好。” 李信皱眉道:“若鲁国贵女见之,恐于此次联姻不利。”姬羽笑道:“这却不是我等能置喙之事了——且看公子目夷自己的选择罢。”令众人去忙各自之事,自己却端了张小马扎,在离营帐十余米开外看书。 又约一盏茶后,公子目夷出得大帐,双目微红。他犹豫了片刻,走了过来,道:“有劳无忧了。” 姬羽笑笑,问道:“灌娘如何了?” 公子目夷道:“哭了一会儿,此时已然睡下了,有婢女看护。——今夜恐要与无忧同帐而眠了。” 姬羽道:“这倒无妨,可带着灌娘,与联姻之事多有不便,公子当早做决断。”公子目夷叹息道:“我心纷乱如麻,且明日再说吧。”姬羽不便再劝。 二人入帐歇息。良久,姬羽正要入睡,忽闻公子目夷道:“无忧是否觉得我乃优柔寡断之人?”姬羽假寐不答,目夷道:“我自幼母亲便去世了,父君只有我一个嫡子。他一直想恢复我殷氏的荣光,是以也是如此教导我的。我努力想变得优秀,想让自己配得上储君之位,却从不曾为自己而活。在别人眼中,我勇敢、宽仁、自信,然而我自己知道,那不过是我的一层壳。我只是不想让父亲和大臣们失望罢了。——自幼只有灌娘,只是单纯地喜爱和我在一起。此次我本想放弃,然而灌娘不远千里来寻我------” “我实不忍舍弃这份情谊。——素闻无忧多智,可否为我设谋?” 姬羽沉默良久,道:“灌娘乃卫君嫡女,不可能为妾。”目夷明白姬羽的意思。卫君嫡女不能为妾,鲁君嫡妹自然也是不能为妾的。鲁国嫡女与卫国嫡妹,他只能选一个。 于是在目夷的一声叹息后,二人再也不说话了。 一夜无话。 翌日一行人继续赶路,队伍中却多了一位顶盔贯甲的小亲卫——自然便是灌娘了。——这便是姬羽给的权益之计,至少不能大鸣大放地带个他国贵女去鲁国——那不叫迎亲,那叫挑衅。 卫灌娘对这个安排好似还挺满意,天天跟在公子目夷身边,看姬羽都顺眼了许多。 非止一日,到了鲁国都城,早有一队人在曲阜城外相候。为首之人,身材高大,风姿雄伟而不失儒雅,正是梁丘。梁丘礼数周到,道:“鲁国恭迎宋国公子。” 双方见礼毕,姬羽问道:“师兄如何成了使者?”梁丘道:“父亲向鲁候举荐,任命我为礼官。这联姻之事,正是丘分内之事。” 梁丘引诸人至驿馆,公子目夷问道:“不知何时得见鲁候?”梁丘答道:“鲁候之母田氏回齐国省亲,数月未归。鲁候至孝,亲往迎之,不日便归。”于是一行人暂且住下。梁丘又道:“公事已毕。丘与无忧为师兄弟,愿请暂借之饮酒接风。” 公子目夷自无不允。 因李信与黑塔均为旧识,遂一同前往。众人寻一酒楼落座,互诉别情。 酒过三巡,姬羽问道:“师兄于鲁国可得意否?”梁丘微醺,笑道:“鲁候宽和勤勉,推崇礼法,对丘甚为信重,命我推行变法。与我数载时间,鲁国当大治也。”姬羽赞道:“君臣相得,美哉!”梁丘又道:“我素知无忧之才,若暂无去处,可留在鲁国,助我一臂之力。”姬羽道:“谢过师兄美意。宋公赐我三城之地,此事完了,便要就封也。” 梁丘甚为遗憾,叹道:“惜哉。”姬羽道:“也不知师兄和夫子现今如何了?” 秦国都城,雍城。 一位青年抬眼望着城楼,道:“能够伸我大志者,唯有秦国了。”青年神情坚毅沉着,正是姬羽的另一位师兄,郑非。 却说姬羽梁丘相谈正欢,却听人笑道:“原来梁大夫在此处,却让下官好找。”姬羽抬眼看去,但见说话之人身形瘦长,面白隆鼻,双目有神,仪表不凡,竟也是一位美男子。然而梁丘见了此人,却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问道:“闻人大夫寻某何事?” 那人微笑道:“听闻梁大夫于城东设立大学,卯近日亦于城北立学,还请梁大夫届时前往观礼。”梁丘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丘谢过闻人大夫好意了。” 闻人卯闻言,一脸遗憾道:“梁大夫对某误解甚深,如此诚乃憾事也。”梁丘板着脸道:“若闻人大夫无事,丘还要与朋友饮酒,便不奉陪了。” 闻人卯笑道:“卯自然不敢打扰。——不过能与梁大夫相饮者,亦必为大才也。某乃鲁中大夫闻人卯,不知得闻尊姓大名乎?” 姬羽碍于礼数,起身还礼道:“不敢当大才之称,某为虞城姬羽,今为宋国迎亲使也。”闻人卯闻言惊喜道:“莫非便是李夫子之徒,智略无双姬无忧乎?”姬羽道:“无根飘萍,智略无双士是愧不敢当。”闻人卯正色道:“英雄因时而起,岂能以一时成败论之?且无忧以羸弱之兵,屡败楚国虎狼之师,足以称大才也。今卯得见尊容,幸何如之!”闻人卯相貌堂堂,神情恳切,这番话说来,令人如沐春风,姬羽不由对其颇有好感。梁丘却重重咳嗽一声道:“闻人大夫不是还要主持开学典礼么?” 闻人卯笑道:“得见贤才,所以忘时。卯这便先行一步,日后还盼能与无忧一叙。”说罢深施一礼,姬羽急忙还礼。 闻人卯去得远了,梁丘闷闷不乐。姬羽问道:“我观此人姿容风度极佳,但师兄似乎对之甚为不喜?”梁丘道:“此人惯喜当面逢迎,背后非议。又因其擅于蛊弄人心,我学院学生亦多被迷惑。某推行之变法,其为最大阻力也。”姬羽闻言肃然道:“如此说来,此人实为奸邪也。” 姬羽明白,明面的恶人好办,伪装成好人的恶人难办。难怪以梁丘的性子,面对此人也难以保持风度。 梁丘喟然道:“然而鲁国积弱已久,不变法不足以强国也。” 姬羽劝慰道:“任何变革,均非均非一朝一夕之功,师兄且徐徐图之。” 秦国,雍城宫殿。 一位青年文士正侃侃而谈:“秦国穷兵黩武,连年征战,民众苦不堪言。看似强盛,实际虚弱,如大木中空,只待轻轻一推,便会轰然倒塌。如今王室衰微,群雄并起,秦国欲图天下,非变法不足以强国也!” 此时甘茂、严君疾已老,秦国正缺王佐之才。秦公大为震动,下座道:“寡人得先生相助,何愁大业不成!”当下封郑非为上大夫,雍城令,主持秦国变法。 与此同时,楚国武起、燕国乐毅亦开始推行变法,天下群雄的变革风云,由此而起。 第五章有匪君子3 姬羽在曲阜约旬日,其间除了梁丘来拜访数次外,大多时日便是领着李信、黑塔在城中闲逛,领略当地风情。这日姬羽行走于街头,目夷与灌娘亦随之出来散心。 曲阜城相对富足,民众崇尚礼法文化,洋溢着文明的气氛。目夷不由赞道:“鲁国不愧为文昌之地,观百姓亦行止有礼也。”姬羽道:“我两位师兄向有治国之才,只侧重不同。由是可见一斑也。”灌娘忍不住插言道:“不知无忧与之相比何如?”姬羽看了灌娘一眼,淡然道:“羽之才学,自然是大大不如的。”灌娘前几日明明已然改变了态度,不知为何今日又似有不满,言语多有讥讽之意。不过这等小儿女心思,姬羽却也懒得去揣度了。 目夷得见,颇有些尴尬,道:“今日有睱,莫若去梁先生之大学一观?”姬羽自然无有不允。一行人来到大学,只见门庭寥落,冷冷清清。正奇怪间,只见梁丘气呼呼地向外走来,胡须都扬起老高。姬羽叫道:“师兄何往?” 梁丘见了姬羽,敛容施礼道:“目夷公子、女公子、无忧、守义、黑塔。”众人急忙还礼。目夷问道:“观先生行色匆匆,不知所为何事?”梁丘闻言,气恼道:“那闻人卯欺人太甚,竟使人蛊惑某之学生去他学院听讲,致使缺员者大半,气煞我也!” 姬羽惊讶道:“这闻人卯竟如此擅于蛊惑人心么?”梁丘道:“闻人卯向来好为大言,又擅长诡辩。不知此人者,极易为其所惑。我这正要去寻他理论。——无忧来了正好,且与某一道,助我一臂之力。”灌娘兴奋道:“同去、同去!”姬羽看她一眼,道:“敢不从命。”目夷本不愿生事,但此时势必不能一走了之,亦只得同往。 众人来到城北学院,但见人头攒动,黑压压一大片学子正在广场听闻人卯演讲。 闻人卯相貌堂堂,博闻强记,所述者似是而非,却偏能自圆其说。其间有数名梁丘弟子提出相反理论,均被一一驳倒。于是众学子愈发信重。而梁丘的脸色愈发不好看。 闻人卯道:“------时天下纷乱,所谓仁义礼法,只能束缚君子,于小人何益?百姓所患者,唯生计焉。是以欲强国,必先强民。欲国富,必先使民富也------民何以驱之?诱之以利,度之以法而已。” 听到此处,梁丘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众人面面相觑。姬羽对众人道:“我去看看,汝等且归。”急忙跟上。 回到大学,梁丘兀自生着闷气,姬羽对面而坐,亦不言语。良久,梁丘忽然道:“无忧亦认为闻人卯言之有理乎?”姬羽反问道:“师兄若认为其无理,为何不当场驳斥之?” 梁丘愤然道:“闻人卯此人心思通达,擅于辩论。且其言论,大观亦无碍,唯其无视礼法、仁义。若百姓皆信其理论,则上下人伦之理崩坏,而世间皆唯利是图之辈也!此乃闻人卯险恶之处也!”闻人卯只谈利益和法律,不讲仁义礼法,对社会关系和民间风气的破坏性是巨大的。这就像现代某些国家,虽然军事经济强大,但能做出在疫情期间强夺他国和民众呼吸机的行为;一些伪“自由人士”宣称:“要个人的自由,不要国家的自由。”一样。这种国家和个人越多,世界越不得安宁。 姬羽颔首道:“师兄所虑,正是羽所忧也。若无礼法约束,则人人无尊卑,世间将无序也。”梁丘忧心道:“吾恐如此下去,变法或难以推行也。无忧可有法子?”姬羽缓缓道:“我观闻人卯此人,意志坚定,但又处事圆滑。此类人极难改变,莫若诛之。” 梁丘浑身一震,道:“这、此人乃朝廷官员,自古刑不上大夫,恐不便随意诛戮。”姬羽道:“此人擅辩,而世间愚者多,智者寥寥。其多存在一日,为其迷惑者便多许多。若待其成了气候,怕以其人之秉性,将先铲除师兄也。师兄既去,则鲁国变法恐将无疾而终也。” 梁丘还有迟疑道:“国君未返,恐未便行事。”姬羽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鲁候既然命师兄主持变法,便有擅专之权。此时以阻碍变法杀之,正其时也!”梁丘思虑再三,道:“善!” 梁丘能够孤身见盗拓并趁其不备而杀之,绝非优柔寡断之人。于是翌日便以“心达而险、行辟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以及阻碍变法之罪名,将闻人卯问斩,并弃市三日。闻人卯临死前笑道:“若再与某些时日,则梁丘亦不能制我也。惜哉,命也!” 闻人卯既死,鲁国震悚。再无人敢阻挠变法,于是梁丘行政得以执行。鲁国日渐强盛。 又近十日,鲁候归国,对梁丘所为大为赞赏,拔擢为上大夫。梁丘谢恩后,提及目夷迎亲之事,鲁候却面露难色道:“此事且再议。”梁丘疑惑道:“宋鲁联姻,早有定议,君上何故迟疑?”鲁候面有羞恼之色道:“此有另情也。”梁丘道:“鲁宋皆为礼仪之邦,互相交好符合两国利益,君上何故迟疑?” 鲁候犹豫再三,屏退左右,方才说出缘由。 原来齐鲁两国早年联姻,鲁候之母,先鲁候夫人,号秋水,为齐公之妹也。秋水夫人年少时美艳无比,齐公亦是风流倜傥,兄妹二人相互爱慕,竟有了不伦之事。后妹妹远嫁鲁国,哥哥继承了齐国的君位,方才少有来往,只逢年节之时偶尔相见。然而鲁国先君亡故后,秋水夫人耐不住寂寞,竟以省亲之名,命鲁候在两国边境筑城一座,专以幽会之用。鲁候孝顺,自不敢违背母亲的意思。然而秋水夫人却越发荒唐,这次竟带了女儿思齐去会齐公,醉酒之后让女儿唤齐公“阿耶”。思齐只当母亲喝醉了,哪里肯叫?太后便骂道:“小蹄子还自以为是鲁人乎?汝道为何名‘思齐’焉?实因汝乃吾与齐公之女也!”思齐哭告兄长,鲁候大惊,往问母亲确认,秋水夫人不以为然道:“自然是真。以往先王在时,不便多说,此时你已是鲁候,自然无甚说不得。”鲁候一向崇礼,此事对他打击极大,竟大病一场,这几日才好些,故而迟归。 鲁候道:“思齐既然为------自然便非鲁国嫡女,与公子目夷身份难以相配,如何是好?——能否设法瞒下此事?”梁丘闻言眉头紧皱。 鲁候年纪尚轻,膝下儿女皆年幼。宗室适龄且身份配得上公子目夷的,便只思齐一人。然而如今出了这等丑事,思齐没了宗室嫡女身份,便不适合作为正妻嫁给目夷了。梁丘思索再三,道:“此事臣以为不可隐瞒。宋国怀诚意而来,其使臣姬无忧乃我师弟,素来智慧过人。只怕瞒不过他,反恶了两国交情。望君上授予我专断之权,允臣与之商议此事。” 鲁候担忧道:“姬无忧此人可信乎?” 梁丘道:“我这师弟自幼有侠气,可信。”鲁候道:“如此,便委托先生矣。” 梁丘领了差事,出得宫门,不禁摇头不已——这都什么事儿啊! 此正是:宫阙芳华堪折采,先生谋断葫芦案。 第五章有匪君子4 曲阜,宋国驿馆。 “------事情便是如此。宗室出此丑事,愧对公子了。”梁丘说罢五体投地,以示请罪。 姬羽听闻梁丘备述此事,不由半晌无语。常听说贵圈乱,但没想到贵圈居然这么乱------ “师兄先请起。”姬羽双手扶起梁丘,道:“当务之急,还是解决公子目夷的亲事。——宗室可另有适龄之贵女否?”梁丘苦笑道:“唯思齐一人耳。”姬羽思索再三,缓缓道:“此事绝不可隐瞒公子,否则一旦败露,宋鲁恐结亲不成反为仇也。”梁丘为难道:“可若如此,贵女便不能为公子正妻也。”姬羽道:“我有一策,未知可否?” 梁丘眼睛一亮,道:“无忧可试言之。” 姬羽道:“首先,宋鲁联姻天下皆知,不可更易。然因贵女身份故,又不能为正妻。如此只能允目夷另娶正妻,而以贵女为平妻,可解此难。如此既保存了两国颜面,亦不伤联姻之事。” 梁丘迟疑道:“这------此事须禀老夫人决定。” 姬羽道:“师兄可速做决断,不然若事泄,恐两国面上皆不好看。” 梁丘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姬羽寻思再三,还是将此事告知公子目夷。 “荒唐!荒唐!”目夷得知后,勃然大怒:“鲁国素称礼仪之邦,不想竟有此有失体统之事!某堂堂大宋嫡子,岂能娶庶女为妻?!——此私生之女,某决计不能要!” 姬羽不说话,只静静看着目夷拍桌砸凳。待目夷稍稍冷静,姬羽道:“其实这未必是坏事。”公子目夷道:“无忧何出此言?”姬羽道:“公子不是正为灌娘之事烦恼么?若公子娶了思齐贵女,则鲁国出于愧疚,大抵会同意其为平妻,而允公子另娶正妻。如此一则宋鲁联姻无损,二则公子便可名正言顺迎娶灌娘为正妻,岂不两全其美乎?” 公子目夷沉吟片刻,迟疑道:“如此只怕委屈了灌娘------”话音未落,一女子大声道:“灌娘愿意!”目夷一惊,定眼看去,不是灌娘是谁?原来灌娘早已偷听多时。 然而姬羽却及时泼了一盆冷水道:“便是灌娘与公子愿意,还需一人愿意,此事方可得成。”目夷问道:“何人也?”姬羽道:“鲁候之母,秋水夫人。” 鲁国后宫。 “什么?要我的思齐为平妻?!岂有此理!”秋水夫人大怒。秋水夫人年少时便以美艳闻名,此时年过四旬,依然美貌不减。一双美目宛若秋水横波,艳光四射:“哼,平妻,说得好听,其实不就是妾么?!思齐是朕的亲女儿!鲁国贵女!岂能与人为妾?!” 鲁候垂着头,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睛道:“然因阿妹身世,恐宋国不肯立为正妻。若闹将起来,两国面上都不好看。”秋水夫人瞪眼道:“思齐乃齐鲁贵女,哪一点配不上宋国公子了?!哼!我看那目夷颇不识好歹!”鲁候低着头,不做声。秋水夫人发作了半天,心中其实也知此事不可为,便道:“你明日请那目夷进宫见朕,朕且看看他可配得上我的思齐否?!” 翌日。鲁国宫殿。 目夷峨冠博带,身着礼服来见,鲁候、梁丘、姬羽作陪。秋水夫人见之甚喜,笑道:“果然相貌堂堂,不愧是宋国公子。”目夷逊谢。秋水夫人又提及女儿道:“思齐亦是鲁国贵女,目夷当视若正妻,不可轻慢。”目夷正色道:“目夷自当遵从夫人教诲。”秋水夫人更是欣喜,对身后屏风道:“我儿这回可安心了么?” 原来思齐藏在屏风之后,见目夷英伟不凡,早已倾心不已。然而目夷却面色颇有不虞。他甚为宋国世子,却被女子于暗中窥视,大为不敬。 他尚未说话,姬羽赶紧扯了一下目夷,道:“既已谈妥,不知贵女何时能够成行?”秋水夫人这才注意到姬羽,不由眼睛一亮。但见一翩翩少年,唇红齿白,目若朗星,真好似神仙中人一般,不由问道:“汝何人也?” 姬羽不慌不忙道:“外臣乃宋国迎亲使姬无忧也。”秋水夫人笑道:“早问虞国姬无忧有倾城之色,今始得见,方知传言不虚也。”。神情颇为轻佻。 姬羽心中不喜,坦然道:“羽非弄臣,请夫人自重。”秋水夫人“哎哟”一声道:“还是个有脾性的,朕倒越发喜爱了。”梁丘、目夷、姬羽纷纷皱眉。见母亲越说越不像话,鲁候咳嗽一声道:“既然已谈妥,明日便请梁大夫和姬大夫送小女往宋国成婚。”秋水夫人却笑道:“急个甚么?迎亲之事非同小可,姬先生可要好好筹划才是。这几日便常来宫中,朕也欲多关心此事。” 梁丘再也忍耐不住,出声道:“丘于无忧尚要安排迎亲一事,请先告退!”向鲁候与夫人分别施礼后,扯着无忧便走。秋水夫人张口结舌,怒道:“这个梁丘,好生无礼!鲁候,你也不管管!” 鲁候满心无奈,摊上个花痴母亲当真心累。但梁丘乃是鲁国变法核心人物,也只得维护道:“有才能之人大多骄傲。鲁国变法多赖此人,母亲雅量高致,还请稍稍宽宥。”秋水夫人哼了一声,道:“罢了。——那姬无忧朕深爱之,汝夜间请他进宫见我。”鲁候大吃一惊,张口结舌。 是夜。 姬羽正与目夷对弈,黑塔道:“梁夫子来访。” 姬羽讶然:“这般时候,师兄来此,必有要事。——快快有请!” 梁丘匆匆入内,对姬羽道:“无忧,速走!” 姬羽道:“还请师兄言明何事?”梁丘踟蹰许久,一跺脚道:“罢了,反正你们早晚会知晓——秋水夫人对你有不轨之心。她欲命人今晚召汝入宫。” “什么?!”姬羽有些傻眼。他素知秋水夫人生性放荡,却不知豪放至此。 目夷慌忙问道:“此事可当真?”梁丘叹息道:“丘安敢败坏夫人名声?——无忧速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目夷怒道:“这秋水夫人好不知耻!其母如此,其女怕也好不到哪里去!无忧,我们走,这亲不结了!” 梁丘满面羞惭,不能答。 姬羽初闻消息,尚且愤愤不已,此时却已然冷静下来。制止目夷道:“联姻乃国事,公子岂可因羽而废公?我这便离去——只是这半夜三更,城门必然紧闭。师兄可有脱身之法?” 梁丘解下腰牌,递给姬羽道:“无忧携我腰牌,自可畅通无阻。” 姬羽既然决断,毫不犹豫,只带李信、黑塔等心腹数十人,趁夜匆匆而去。 行至城门,城门卫喝止。黑塔高举腰牌道:“奉梁大夫之名,出城紧急公干。”城门卫验过腰牌,不敢阻拦,开门放行。众人疾行十余里,这时忽然身后火光点点,大队兵马赶到。为首大将,正是梁荷,叫道:“休走了姬无忧!” 姬羽等人大惊。 此正是:绝世容颜惹祸水,插翅难飞困城关。 第五章有匪君子5 却说姬羽一行人奔走十余里,被梁荷追上,众人不由大惊失色。 李信道:“梁荷、猛将也,又率大军,恐难以抵挡。”黑塔道:“君上可先走,待黑塔断后!”姬羽道:“黑塔虽勇,又怎能抵挡数千大军?——且待某说之。” 梁荷大军转眼到了面前,姬羽与马上躬身,道:“梁大夫。”梁荷瞪着姬羽,忽然道:“你可是姬无忧的家臣李信?可知你主公何在?”姬羽一怔,转眼明白过来,这是明摆着放水啊,急忙道:“君上走另一条路,往西南去了。”梁荷佯装怒道:“姬无忧果然狡猾!我们追!”大军转向,追向西南。梁荷拨马,经过姬羽身边,深深看了后者一眼,蹄声嘚嘚,转眼去得远了。众人松了一口气。 黑塔笑道:“这梁大夫眼神不好,竟错认了君上。”姬羽道:“哪里是眼神不好,只是梁大夫要担待责任了。”黑塔讶然:“难不成是梁大夫放水么?”李信没好气道:“这不明摆着吗?——君上,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走吧!”姬羽点点头,道:“走!”他回首望着曲阜,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个送亲使竟落得仓皇而逃的地步,不由叹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曲阜宫城。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秋水夫人挥袖将案几上的器皿扫落一地:“追个人都追不上,国家养尔等何用?!” 梁荷闷声道:“我等大将,却也非为满足太后一己私欲而奔走的。” 秋水夫人勃然大怒:“你便是这般和朕说话的么?——朕还未追究汝办事不力之罪呢!” 梁荷也不争辩,解下头冠,批发伏地道:“臣请辞大夫之位。” 秋水夫人气得身子发抖,连声道:“好好好,来人啊!将梁荷拖出去斩了!” 鲁候大惊,急忙劝阻道:“母亲息怒。自古刑不上大夫,还请母亲宽宥。——梁荷,你还不速速退下!” 梁荷也不说话,再拜,转身昂然而去。 秋水夫人怒道:“你看看,此人如此跋扈,可还将朕放在眼中么?” 鲁候劝解道:“梁荷一向耿直,还请母亲大人大量,不与一般见识。” 秋水夫人在这厢发怒不提。却说梁荷回到家中,梁丘见父亲披头散发,不由大惊,询问缘故。梁荷笑道:“某不愿屈身于妇人之下耳。——鲁国大小事情,皆由太后操弄,何其荒谬也!” 梁丘不知如何劝解,又想到鲁国变法,常为秋水夫人所掣肘,不由忧从中来。只能一声叹息。 姬羽一行匆匆如惊弓之鸟,疾行数日,赶回邯郸。面见宋公。宋公讶然道:“无忧如何先行归来也?”姬羽无奈,只得将事由说明,宋公听得目瞪口呆,连道:“荒唐,荒唐!”又安慰姬羽道:“无忧勿恼,且安心歇息。待目夷归来,还需你主持婚礼。” 姬羽拜谢道:“吾本外臣,充当迎亲使节已是勉强,如何能主持公子婚礼?愿请归封地。”宋公虽然遗憾,也只得允了。临行前,执姬羽手道:“无忧乃人杰也,此番受此羞辱,寡人之过也。”姬羽诚恳道:“宋公多次相助,无忧岂是不知好歹之人?羽愿为宋公屏障,日后国内有事,羽必不敢推辞也。” 姬羽回到府中,谓李信、**等大将道:“我如今总算知晓,求人终不如求己。秋水夫人胆敢如此无礼,便是看准我无有根基也。愿诸君助我。” 李信、**道:“愿助君上,成就大业!” 于是姬羽领众人前往戴地。然而正要启程,却发现少了一人,问道:“丽娘何在?”巫盘回道:“女公子在君上走后不久便回国了。”闻听丽娘离去,姬羽忽觉心中有些空落落的,随即释然道:“丽娘乃卫国贵女,久居邯郸确实不便。——既如此,我们便上路罢。”却没注意到巫盘掩嘴偷笑。 非止一日,众人到得戴地。戴地为宋、卫、晋三国交界之处,背靠青龙山,包括戴、黄、楑丘三城,乃易守难攻之地。楑丘守将毛显也算老熟人了,早早出城五里相迎,拜曰:“得先生守戴,则显无忧也。”姬羽执手笑道:“不必多礼。治理地方,还赖将军相助。”毛显道:“敢不尽心尽力?”于是姬羽仍以毛显为楑丘守,王安为黄城守,自领戴城守。招兵买马,以待天时。 却说晋国三分后,魏琪于魏地建国,国号魏,以平阳为都城,孙尚为相国,文通为大将军,接连大败秦、楚二国,有争霸之姿态;赵盾之子赵无忌杀公子芳,自立为赵公,以贾岸为丞相,栾兴为大将军,自立为国。楚国占据濮阳,数次攻打赵国,均无功而返,反而被郑国大将公孙阏袭破濮阳。至此,晋地三足鼎立之势成矣。 姬羽这日还在与李信、**等心腹大将议事,姬羽叹道:“南宫大兄至今杳无音讯,恐凶多吉少矣。”李信劝慰道:“长万非等闲人也,必能自保。君上且耐心寻访。” **道:“然也。如今赵无忌弑君,我正可以此为借口,攻伐晋阳。晋阳为形胜之地,若能一举攻下,则可以此为据点,俯视天下,则大业可图也!” 姬羽深以为然。于是命**、王安留守,自领大军二万,以讨逆之名,攻打赵国。兵锋极盛,赵国派大将阳处父迎战,三战三败,丢失城池十余。 赵国大殿。 “姬无忧安敢欺我焉?!”赵无忌恨恨掷酒杯于地,大发雷霆:“彼等不过一寄居宋国的丧家之犬,我还未攻他,却反来惹我!简直欺人太甚!” 相国贾岸道:“君上杀公子芳委实太急切了一些,如今国内不稳,姬无忧兵略出众,此次来势汹汹,恐难以应对。” 赵无忌怒道:“公子芳欲杀我,我不杀他,更待何时?!这姬无忧固然厉害,难道我赵国还怕他不成么?” 中大夫孙礼乃前朝老臣,素来足智多谋。笑道:“君上不必烦恼。姬无忧虽勇,某只略使小计,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也。” 赵无忌大喜,急忙问道:“计将安出?” 孙礼不慌不忙道:“姬无忧欲趁我国内不稳来攻,却未看清这周边局势。如今郑国一直担心姬无忧记恨昔日背盟之仇,断不肯眼看其势大。君上可使人说之,郑国必会出兵,此其一。又有楚国携大胜之势,号令中原,亦不会作视宋国崛起,故君上以诸侯长敬之,以楚王的性格,定会出兵。如此双管齐下,姬无忧不过区区二万兵马,管教他是来的去不得也!” 赵无忌闻言大喜,赞道:“幸赖有卿,寡人如拨云见日也!”于是派出使臣,依计行事。 楚国大殿。 楚公虑展开赵国求救国书,问群臣道:“赵国愿尊我为方伯,向我求援,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元帅杨箕道:“姬无忧,豪杰也。不可使之成器。君上当急击之。” 大将武起道:“愿为先锋,为君上擒之,献于驾前!” 屈平道:“越国新败,短时间无法威胁我国。经过一年修养生息,楚国可以一战。” 楚公虑大笑道:“好,寡人便去教训教训那姬羽小儿!” 于是楚公虑兴兵二十万,以杨箕、武起为大将,屈平、宋玉、随军,向赵地进军。而此时姬羽尚不知情,正与阳处父在黎阳展开大战。 这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第六章虎落平阳1 黎阳位于黎山之北、黎水之西,地势险要,一向易守难攻,乃往晋阳的咽喉要地。阳处父在此有五万大军驻守。姬羽携连胜之威,强攻数日,奈何阳处父乃沙场宿将,用兵老道,将个黎阳守得水泄不通,双方僵持月余,竟是谁也奈何不得谁。 姬羽心中烦忧,与李信、黑塔商议道:“阳处父治军甚严,又扼守要冲,短期恐难以拔除。大军在外,若迁延日久,恐我后方有失啊。” 李信道:“虽如此,若就此返还,恐军心不稳,为阳处父所乘啊。” 军议时,黑塔一向不多话,此时忽然道:“俺见那阳处父大营安札在黎山之前,若有一偏师自山上攻其后背,则其军必乱。” 李信闻言笑道:“黑塔往日军议从不发言,今日却如何转了性子?只黑塔有所不知,黎山属太行山脉,山间陡峭险峻,行不得大军。” 黑塔不服气道:“行不得大军,也行不得小军么?某愿领三五百得力军士,翻山击之。待彼军生乱,君上再一举击之,必能擒住那阳处父!” 姬羽拒绝道:“不可!此计太过冒险!我宁愿此战无功,不愿黑塔置身如此险地也!” 黑塔道:“君上且安心,黑塔自小便常于山中捕捉野兽,翻山越涧乃家常便饭而已。” 然而姬羽担心黑塔安慰,只是不允,黑塔无奈,只得悻悻而退。姬羽亦无破敌之策,只得暂且息兵。 第二日,姬羽升帐,发现少了黑塔,急忙问左右,方知昨晚夜中,黑塔便便谎称领了将命出外侦查,只带本部三百人出营,至今未归。姬羽大惊道:“这夯货必是去行昨日之计去了,这可如何是好?” 李信道:“如今追之不及也。君上且密切关注敌营动静,随时准备策应。” 姬羽叹息道:“也只得如此了——如此不听号令,等这厮回营,某非斩了他不可!”李信知他只是气话,也不当真。只是一面加派斥候,注意阳处父动静,一面随时准备策应。 却说黑塔待本部三百人翻越黎山。黎山本就险峻难登,因是半夜上山,更增加了危险性。只爬到半山腰,已有二十余人失足跌落山崖而死。其余诸人听见失足之人的惨呼,个个心有戚戚。比及又至一悬崖,高约三十余丈,陡直如镜面,士卒皆有退缩之意。副将进言道:“黎山太过险峻,不如且退,另寻它法。”黑塔怒道:“现今折返,之前的士卒便白死了吗?某在君上面前早立下军令状,除非某死,否则有进无退!有再敢言退者斩!”副将一脸苦相道:“可山势如此陡峭,如何上得去?” 黑塔笑道:“这有何难?待某给汝等打个样!”说罢脱去铠甲,只带钩索和锤凿,先用钩索挂住高处,然后一边攀爬,一面在山壁凿出踏脚小洞。就这么越攀越高,逐渐只见一个小黑点。大约半个时辰后,悬崖顶垂下长绳。副将见之大喜道:“将军已至山顶也!我等当不落于后!”军士深受鼓舞,纷纷缘绳而上。因有凿出得小洞落脚,众人爬的很快,且先登者上去之后又有更多绳索垂下,一个时辰后,全员都上了山顶,竟无一人掉队。而此时众人俯瞰山下,只见山脚下,赵国营盘清晰可见。上山艰难,下山却容易得多。原来赵军大营这边都是缓坡,众人可从容而下。待众人缓过劲来,黑塔率众人下得山坡,道:“建功立业,击溃赵军!”众人轰然道:“唯将军马首是瞻!”黑塔所选从者,皆为膀大腰圆之大汉、他们于林中砍斫树木,削为大木棍,一手一根,趁赵军不备,齐声大喝,冲入营中,见人就以木棍乱打,所向披靡。同时又四下放火,晋军一时不知来了多少敌人,营中顿时大乱。 姬羽姬羽营中,早看见那火光,大喜道:“黑塔得手矣,我当亟助之!”命李信为先锋,趁势猛攻。阳处父首尾受敌,混乱中约束不住部下,只得仓皇而逃。姬羽赞道:“黑塔之勇,真古之恶来也!”遂挥军大进,一路高歌猛进,半月之间,已经兵临晋阳城下。遣使者命赵无忌出降。 赵无忌急忙召集臣下道:“姬无忧用兵果然厉害,寡人若降之可乎?”贾岸慌了,拜而劝道:“君上若降,乃将生死置于敌手也。且君上未杀公子芳倒也降得,可公子芳既死,姬无忧为安稳人心,必杀君上以安民心啊。”弑君篡位,贾岸可是最大帮凶,为保自身,他也不能支持赵无忌投降。赵无忌道:“可姬无忧来势汹汹,如之奈何?”孙礼道:“姬无忧虽勇,但其连番征战,已是强弩之末也。君上可先恳请停战十日,以作考量,则其士气必坠。我料楚国大军近日必至,且挨过这几日,必有转机。” 姬羽中军。 赵国使者述说来意。 姬羽道:“我只给赵无忌五日时间考虑,否则破城之后,夷三族!” 赵国使者还要分说,姬羽已挥手,亲卫将使者赶了出去。姬羽若有所思。 待使者离开,李信忍不住道:“这分明是缓兵之计,无忧何故允之?”姬羽道:“这等小计,吾岂有不知之理?只是我军连番征战,军士们都疲惫不堪,需要休养,此其一;打造攻城器械也需要时日,正所谓欲利其事必先利其器也,此其二;我军战线太长,之前虽向宋公请求护我后路,却一直未有信息,此其三也。”李信担忧道:“如此久恐生变。”姬羽道:“不妨,三日后,我军稍事休息,攻城器械也差不多造好,便发起总攻。”。黑塔一怔,道:“三日?不是说给他五日思考么?”姬羽笑道:“此所谓兵不厌诈也。” 然而第二日,忽报有郑国军队出现于侧,并指名要姬羽一会。姬羽惊疑不定,出营相见。 双方礼毕,郑伯见姬羽身量又长了许多,不由叹道:“许久不见,无忧已是成人矣。” 姬羽答道:“夫子倒是沧桑了许多。岁月不饶人,郑君何不在家中多加休养,反而劳心于军旅之中呐?” 郑伯叹道:“无忧心中可还怨怼老夫?” 姬羽道:“谈不上怨,只是往日情分,烟消云散而已。” 郑伯道:“丽娘甚是挂念你。” 姬羽不愿提及丽娘,问道:“你我两国之事,莫要牵扯丽娘。——郑君莫非是来助晋国的么?” 郑伯摇头道:“非也,某特来救汝耳。” 姬羽道:“不知此话怎讲?” 郑伯道:“楚国大军,已兵出濮阳,你可知晓?”姬羽微微一惊,脸上却不露声色:“是么?”郑伯仔细看姬羽神色,却看不出什么端倪,微微点头道:“临大事而不动声色,无忧涵养修行有成矣。”姬羽道:“夫子必有以教羽。” 看着姬羽这不咸不淡的样子,郑伯有些想揍人,哼了一声道:“若非丽娘相求,某却不会来此一遭。”姬羽淡然道:“只要先生不出手,晋阳三日必下。”郑伯摇头道:“你精通兵法,当知刚不可久之道理也。你之兵卒,长期奋战,锐气已失。且不说赵国尚有大将阳处父、孙礼,三日你未必能攻取晋阳,即便你能得手,楚国大军一至,你立足未稳,又能守得住么?” 姬羽道:“某已向宋公、卫公请援,楚国便来,胜负未可知也。”郑伯笑道:“你还等宋、卫之援兵耶?卫公年迈多病,自保尚且不足,如何敢阻拦楚国大军?至于宋公,早在半月前崩殂,公子目夷与公子谅相争,却被齐国趁机攻灭,如今已逃亡鲁国,哪里有兵助你?” “什么?!”姬羽终于变了颜色:“夫子莫非在诳我么?齐国与宋国一向交好,如何会骤然攻之?” 郑伯摇头:“齐君因目夷不肯纳其女,一直心中有怨气。且其觊觎宋公日久,是以此举一点都不奇怪。——如今你后路皆失,还是早做打算吧!” 姬羽面沉似水。如果郑伯说的都是真的——此事大概率是真的,那么他现在的处境极其危险。西有齐国、南有楚国,北有赵国,自己竟一下子陷入三面包围之中。只是为何毛显、王安没有消息传来? 姬羽心中盘算,一面恭敬向郑伯施礼道:“夫子必有以教我。”郑伯道:“此正老夫来此之意也!如今能救你的,也只有郑国。只要你应承老夫一事,郑国必定鼎力相助!”姬羽道:“夫子试言之。” 郑伯道:“你入赘郑国,与丽娘成亲,成了老夫女婿,老夫自然助你。” 姬羽大怒:“郑伯意图辱我乎?” 郑伯捋须道:“老夫只有丽娘一女,你入我郑国,待老夫百年之后,你自然便继承郑国基业,岂不美哉?” 姬羽断然道:“羽乃虞国之君,堂堂丈夫,岂可为赘婿也?!先生请勿再提。” 郑伯道:“此危急存亡之时也,无忧三思。” 姬羽冷然道:“羽便是死,也不会答应这等要求的。郑伯若不想与我交战,可速退;若要战,羽也不吝奉陪!”说罢竟拨马不顾而去。郑伯见姬羽远去,叹道:“不意此子刚烈至此。——丽娘爱之,也不知是福是祸。” 姬羽回营,急召诸将议事。 李信道:“如此大事,我等怎会丝毫消息也没有?且公子目夷素有勇名,怎会败给公子谅?莫非郑伯在诓骗君上?” 姬羽道:“我观其所言或许非虚。若是宋国夺嫡,公子谅与齐国勾连,则目夷兵败,乃至对我军封锁消息,便顺理成章了。” 李信皱眉道:“果真如此,则我军三面受敌,若将士得知,军心必乱啊!” 姬羽道:“为今之计,我军必须尽快尽快撤退,在楚军到来前,打垮公子谅,迎回公子目夷,方有一线生机。”李信、黑塔自领命下去整军。姬羽长出一口气,面色阴郁。宋国内乱,实在是要命的危机,他此时最担心的,是在戴城母亲的安危。 然而不大工夫,黑塔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小将先云。只见他满身尘土,铠甲上有被刀剑劈砍的痕迹。姬羽一惊,问道:“阿云,莫非戴地有变?”先云伏地道:“君上,大事不好,宋公去世,公子谅伙同齐国,驱逐公子目夷往鲁国。楚国趁机来攻戴地,戴城眼看难守!”黑塔亦道:“楚国老将杨箕攻戴,大将武起正向我军扑来,眼看明日可至!” 姬羽闻言大惊:“楚国如何来的如此之快?” 黑塔道:“楚军从濮阳乘舟船而至,故而行动迅速。”此时李信进账道:“紧急军情!斥候来报,楚军在我军背后登岸,离我大营不足五十里了!晋阳守军亦有出城之意向!请君上速做决断!”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