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大槐树下五代人》 目录 卷一迷惘;卷二抗争;卷三偏离; 卷四归正;卷五奋起;卷六强盛。 卷一 迷惘 引子 我记得,在我还小的时候,凡是首次来我家的人,大都站在我家门前的大槐树下,仰首赞叹:好大一棵树啊!有好几百年了吧?我爹说:大概三、四百年,不过我也说不准,听说还是祖上从山西老家带过来的呐! 说到家在山西,相距千里之遥,怎会移居冀南平原呢?冥冥之中,不得不令人联想到那曾发生在明朝洪武年间至永乐年间的规模空前的人口大迁徙了。 据我家族的人说,这棵树就是我们的先祖李朝吉夫妇,在事前偷偷挖了山西洪洞县那棵老槐树的半拉子树根背在了身上,他们的手就被官兵们给捆住了。 等出发那会,押解的官兵将众多的人串在一起,前面有人牵着,后面由押解的官兵驱赶着, 在刀逼棒喝下,相互推搡、扯拉着,吞声饮恨,携儿带女,便踏上了迁徙的漫漫长路。 途中,有人憋得慌了,须向解差报告:‘老爷,请解开手,我要撒尿’、‘老爷,我要拉屎,给我解开手吧。’ 时间一长,撒尿、拉屎次数频繁,再加上路途遥远,口干舌燥,他们就懒得说那么多了,就只说声“老爷解手”,彼此便心照不宣。于是,这“解手”便成了拉屎、撒尿的代名词。那么说,后来人们说的“解手”,也就是从那时沿用至今的了。 听家里人讲,我们先祖李朝吉与妻子方氏成婚不逾半载,膝下尚无子嗣,并无其他累赘,只有认定那树根乃家乡“圣物”。茫茫天际,居无定所,无论在何处落脚,此物都寓意着人去情留, “根”在故土。不仅如此,这一行为还代表了分批迁出的约计百万之众的共同心声。 一路上,我们祖上每遇解开了手,他们都将其取下尿湿。谁都知道,男的尿尿一条线,那东西掂在手上,颠来倒去,较为灵活,想尿哪就尿哪,而女的尿尿呈伞状,屁股下面又不长眼,往往是泚到这边,尿不到那头。 怎么办?只好由先祖李朝吉出面,把树根往地上一放,就招呼一同解开手的男伙伴:来,伙计们,都往上面尿。一个个凑过来,掏出“家伙”,毫不吝啬,尽其所有。他们这样做,就是想保持这半截树根的湿润。 一次,他们正往树根上尿尿,解差走过来,不解地问:你们这是作啥?我祖上李朝吉说:这么热的天,我怕树根干了,想到了新的住地后,栽下能长成大树,也算有一个念想。 解差听后“噢”了一声,又皱皱眉说:想法倒是不错,不过如天天往上面尿尿,恐怕就活不成了。究竟什么原因,至于尿液中含有哪些成分,如用多了,不光不利于植物生长或成活,甚至还会伤根烂叶。对于这些,想必那时他解差大人是讲不出来的。 不过通过这件事,还引起了官方的重视。从此之后,每到宿营地,解差就命人找一盆干净的水把树根淋湿,并一再嘱咐,路上要千万保护好。 到了驻地,先祖李朝吉与妻子方氏将其植入地下,它竟奇迹般地存活了,然后生根发芽,渐渐地长成苍天大树,以致后来的枝叶扶疏,如张巨盖。那么如此说来,这棵树的年龄就不是三、四百年,迄今应该是六百年不止。 倘若如此,我想是它目睹了迁徙途中押解官兵的暴戾,是它与迁徙的人们一同亲历了爬坡过坎的艰难,是它真正体味到了长途跋涉中风蚀日侵的不幸。 当然了,来到新的驻地后,又是它见证了我们家族很多代人的繁衍生息、生老病死,据家人考证,自先祖李朝吉夫妇背树根在此落户,迄今已传至21代且在世人员多达三、四百人。 对活着的人,如一一道来,那会显得冗长繁杂,如对故去的和尚存的都要涉猎,近代的好讲,说的久远了,又尚无资料留存,只靠想象与传说,那就难免会有不实之嫌了。 怎么办?我想,我家一直就生活在这棵大槐树下,那么我就从我老爷爷那时说起吧。 讲我老爷爷就得讲我们家、我们村、我们县乃至我们的国家,说我们家也得说“家”以外的其他人,这是有联系的,因为谁也不可能关起门来过日子,你不看,那些狗呀、猫呀的不是还要有个“群”吗!“大家”与“小家”是裤腿与裤腰,相互掣肘,分不开的你我,是不是这个理,你说说不是的看。 今写此书,也就是想通过我家几代人的生活轨迹,再现我国因外患、内乱给人们带来的无限痛苦和困惑,同时展示正义战胜邪恶后,经过社会的不断变革,人们生活水平及观念所发生的变化,以鲜活的事例诠释个体与群体、“大家”与“小家”、国运与家运的关系问题吧。 第一章 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我们西庄村也就三、四百人,具体数字不好说,因时间跨度太大,尚无资料佐证,不好定义。我家姓李,与申姓张姓为大姓,另有车、马、陈、孙为独户。 我老爷爷叫李聚财,我想可能是上辈日子过得艰难吧,想聚财聚不到,便希冀在他这里有所改观,哪知他非但聚不了财,倒是妻子娶了五个。 讲到这里,你可能说了,我家准有钱,或是势力大,不是土豪劣绅,便是一方名流。 我告诉你吧,都不是。我老爷爷就是一个普通百姓,不是多有钱,只能说家庭还称得上富裕。 那怎么娶五个妻子呢?我告诉你,他不是妻妾成群,而是死一个续一个。 怎么死这么多呀?我想这就是那时的生活环境和医疗条件问题造成的吧。 五个妻子除一人外,有四个都是得“出溜子病”死的。快病我们那儿叫“出溜子病”,就是一会就不行了。你想,像这样的病,不是头部出了事,就是心脏有问题,如放到现在,有很多人吃上几粒救心丸或其他类救急的药就可能如过了河的羊羔---安全脱身了。 死不了,他还能娶那么多吗?显然不会,可那时的农村没有这些药呀。事实上,一个县连一个大点的医院都没有,没条件就得死,应该说这是那时的一个社会问题。 那么,作为我老爷爷哪,总以为身边有女人才是家,尽管有点小钱,但他随着死妻、续弦这类大戏的不断上演,到最后那点小钱也就消失殆尽了。 我老爷爷娶得第一个是南庄村的一个富庶家庭的闺女袁氏,与他大了三岁,诞下我爷爷李飞。李飞尚在呀呀学语之时,我这一任老奶奶便溘然长逝。 当时,我老爷爷如雷轰顶,嚎啕大哭,一连三天,不吃不喝,与炕头为伴,后朋友劝说,才算打起精神,与孩子相依为命,苦度时光。 又过几年,邻里都说,再续一个吧,可他觉得有亲有后的,谁愿意到这个家呀,总在推辞,无意再娶,但说得多了,也就有了再续的念头,后在亲戚朋友的撺掇下,才娶得距我们村十里之遥的王村的一位王姓女子为第二任妻子。 这一女子与他年龄相差无几,聪慧娴静且天生丽质,与邻里之间也相处甚好,尤其对前妻所生的李飞百般疼爱,视为己出。大约过了十年左右的光景,先后为他生下三男一女,这就是二儿子李蹦,三儿子李跳,四儿子李跑,大女儿李玉花。 常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知这日子刚过得其乐融融有滋有味,我的第二任老奶奶却突发急病,撒手人寰了。 我爹说,他听上辈人讲,我这老奶奶特别喜欢孩子,不光有什么好吃的给孩子们留着,还爱给他们讲故事,对自己的孩子是这样,对邻居家的孩子也是如此。 这天,邻家张氏的慎言、慎行二兄弟来找大儿子李飞,她就先抓了一把枣给他们,然后说:今天外面风大,不要出去了,我给你们讲一个好玩的故事。一听讲故事,孩子们都围了过来。 她笑了笑说:我给你们讲一个‘老鼠嫁女’的故事,听说有一个母老鼠生了五个小老鼠,其中老大长得丑,却心眼好,活也干得多,老五长得俊,却好吃懒做,对长辈还不孝顺。时间一长,到了出阁待嫁的年龄,母老鼠与公老鼠商量,想把它们都嫁了。公老鼠问,嫁给谁呀?母老鼠说,先把好看的嫁给慎行,那难看的哪,难看的也没人要呀,后来老鼠‘俩口子’商量了一下,说没人要那就嫁给李跑吧。 李跑听了不高兴了,说:娘,俺也想要好看的。 大哥李飞说:你想让咱娘受气呀?我还不干哩! 我老奶奶刚想笑,还没笑出声,就一手捂住胸口倒在地上,随着就见她两眼发直,嘴唇发紫,面色黝黑,尤其是那两只眼晴本来就大,此刻竟大得离奇且眼球凸出,好像孩子们弹得琉璃球,随时要滚动出来似的,真是太吓人了。再看那两条腿,拚命地蹬跶着,蹬着蹬着腿直了。 人走了,两眼依然瞪得很大,似乎要把这人间看透、把老天看穿。 当时,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用手抹了几次也不顶事,我老爷爷过来了,说:媳妇呀,你放心走吧,我和孩子们都会记着你的。说完,两只眼睛顿时闭上了。 这次,我老爷爷没有哭,依然是不吃不喝躺了三天,但五个孩子天天跪在面前,哭哭啼啼,悲声不断。 到了第四天,他下了炕,对五个说:不哭了,挺起来,咱们还要过。此时,我爷爷二十岁不到,三弟一妹年龄尚小。 岁月荏苒,光阴如梭,眨眼之间就是十几年的光景,我老爷爷看看自己的孩子们都不缠身了,便又娶了一个,这年龄差距就大了,当然也是没有出阁的女子,长得还十分俊俏。 这时,我爷爷已届而立之年,李蹦、李跳、李跑三个弟弟及妹妹玉花年龄在二十岁上下,他们大都成了家,有的还生有后代。 在娶第三个时,我爷爷就是坚决反对,他看到他爹开始捯饬了,刮胡子净脸的,就认定他要续弦纳妻,你不是刮胡子嘛,你刮我就留,胡子留得很长,再穿上像现在的电视剧中那种类似济公那样的衣服,走上街头,不是去一次两次,也不是去了就蹓跶回来,而是天天在街头的显眼处站着,如似金鸡独立,刮风下雨,依旧如此。 就这样,我老爷爷还是兴高采烈地把第三任妻子迎娶到家。 在我老爷爷娶这一任妻子的第三天,他的四儿子李跑也做了新郎,娶得是本村独门独户车老光的独生女。 这老光早年丧妻,家资丰厚,不知什么原因,尽管媒婆踏破了门,人家也一直未续。 自我四爷爷娶下了车家的闺女,村里人都说,这也是我家门上有福,他们认定将来这家的财产也会归我李家。 又过了一段时光,疟疾在我们那个区域蔓延开来,当时**部门没有组织有效施救,在加之缺医少药,致使一些村庄天天死人。 当时,西庄村就死了二十四人,而我的第三任老奶奶也在此列,她是我的五个老奶奶当中,唯一不是得“出溜子病”死的。接着,我二爷爷的第一任妻子也抛下了大儿子占春、二儿子占宝而步其后尘了。 在第三任发病时,五个孩子都在身边,见她不舒服,马上围过来,抬她上炕,随着病人就表现为间歇性寒热发作。 有时,全身发抖,面色苍白,嘴唇发绀;寒战过后,接着体温上升,面色潮红,皮肤干热,全身大汗淋漓。 呆几个小时后,体温骤然降到正常或正常值以下。没有多久,又开始重复上述间歇性定时寒战、高热发作。 那时,一家人正围着我这一任老奶奶发愁,突然我二爷爷的大儿子占春跑来,说:爹,你快回家吧,我娘也病了。 大家过去一看,娘俩的症状相同。 怎么办?一家两口,那就快请大夫吧!可那时哪有什么真正的大夫呀,村里只有一个叫张二三的,大家都说他会看病,也就只能请他了。 说起这人,长到十几岁了,也没一个名字。一天,别人对他爹说:你也该给儿子起一个名了。 他爹说:就我爷俩过,日子过得穷达拉的,有名没名有什么要紧? 别人说:那也得有呀,没有别人怎么称呼他? 他爹说:我也不会起,再说了,有了名,他也出不了名,叫二三、三四都行。 别人都笑了,从此人们真就叫他张二三了。他长大成人后,因这名字叫得特别,再加上他又有些传奇色彩,十里八乡的一提起他,都知道他是一个会看病的大夫。 有的人还以为他跟那城里的大夫一样,不光会看病,样子也像先生,说话还文明,其实这人长得傻大黑粗,一点医术都不懂,也没药,只是身上常备有几个锥子。 要说这些锥子,那是有大有小,小的就是纳鞋底子用的,大的是自己做得很粗很长的铁锥子。 他治疗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放血,耳朵上放,手上放,再不行了肚子上放,他光知道这“三放”,不论什么病都这三招,有的一放就好,那是因为没病,有病他也放不好,治不了,那他就说寿限到了,该走了。 那么,他是怎么出名的呢?他的传奇色彩又在哪里呢?据说有一个叫李增凡的人,不想下地干活了就装病,每次装,他娘都给他烙鸡蛋饼吃。 这天,他又说不舒服,不曾想,一会的功夫,他娘把张二三请来了。 她娘说:光说肚子疼,你给看看,到底怎么啦? 张二三看了看他的脸色说:没事,我一针下去,他就好了。增凡闭着眼躺着,装出一副病情沉重的样子。 张二三先用小针扎了,看不见效,他说:还是改用大针吧! 谁知,增凡听了一翻身坐起来,手一摆,说:别!我好了!接着,“嗖”地跳下炕,跑着出了门。 从此,这事就传“神”了,传来传去,传到了更远的地方,更远的地方又添加了更“神”的东西,有人甚至还编造了他能起死回生的故事: 说一位身怀六甲的妇女,总说肚子不舒服,找了很多人看都不见好,在即将分娩时一命呜呼。 妻子死了,这家男人坚持不入殓,一连守了两天。后张二三去了,只一针下去,那女人慢慢醒来,孩子呱呱坠地。 你看,以讹传讹,竟把这么一个无知愚昧之人,传成了华佗转世、扁鹊现身,难怪那远在外县的人也赶着马车、牛车,带着礼品,来找他扎针。 听说还有一个疯子,显然这人与我这“一大傻子”还不一样,我是傻他是疯,那疯是神经分裂,应该说比我重,我还能写书,他别说写不了,恐怕连吃喝拉撒都还靠别人帮忙,可那人自在他这里扎了几次后,神经也正常了,那就是说,人家都比我好了。 治好后,说那人带着家人,在张二三家,贡品摆了一大桌,光烧纸就烧了三天两夜没烧完。 你说这事也怪,他爹活着的时候,还说他有名也出不了名,没想到随便叫的这么一个“二三”,竟声名远播,成了“医术高超”的“名医”了。 就这“医生”,此时可忙活开了,只见他手中攥着一把锥子,一家一家的转,一个村几十个疟疾病人,他是扎了这个扎那个,人人放血,家家见红,一时弄得有些家从屋内到屋外,甚至再到胡同里,到处都是血,就跟杀了几头猪没啥两样,却没有看见一个转好的。 等我爷爷把他请来时,我老奶奶已经咽了气,再走到我二爷爷家一看,人也走了。 在疫病流行时的一天,县长田青山带几个人骑着马到我们县东部地区布置收税征捐事宜。 当行至我们村北,一位当差的说:老爷,这附近的几个村现正流行疟疾。 田青山听了,先是一激灵,那马便立刻在官道上转了半圈,随后他又勒住了马嚼子,说:是吗?那今天咱们就不要去了,还是原路返回吧。 陪同前来的还有他的表妹于桂香,此女子长得漂亮,却一身男士装束,这也许是与她从事的马戏生涯有关吧。 她是河南开封人,听说姑姑家的哥哥在这里当县长,半年前她就带着马戏团过来了,平时出去表演,生意清淡了,就与伙计们住在哥哥家。 于桂香看到哥哥要走,说:百姓们遇上了难事,咱们也该进村看看呀,你走了这叫什么事? 田县长说:不走染上病咋办? 说完,他略加思索,又对几个部下说:要不这样吧,你们几个先留下,把几个路口轮流着守好,不许这几个村里的人出来。 被留下的一个人说:县长大人,你光说让我们留下,那到黑下(夜里)怎么办? 田县长说:哎哟,你死心眼啊你,你们先在这里呆上个一天半天的,看见别的村里的人,都知道咱们管这个事了,同时又知道这个村正流行疟疾,那你们就走你们的呗! 那个人又问:那样行吗? 田县长说:两条腿都长在了你们的屁股下面,你说怎么就不行?! 等都安排好了,他就拉了一下表妹,打马而去了。 县长走到村边被吓回去的事,村民们都知道了,当时他们都非常地愤懑。 有的说:他们光知道派捐收税,光上个月就到村里收过三次,但我们用钱了,他们却不管。 有的说:这些当官的,就是整天想着法子,在老百姓身上割肉,我们有难事了,他们竟比兔子跑得都快。 不错,那时税捐名目繁多,如关税、卡税、田税、屋税、丁头税,可谓是税多如牛毛;苛捐如盐捐、米捐、柴捐、猪捐,甚至还有屎尿捐,抽捐抽得家家难以应对,因此难怪有人戏称:‘万物皆有税,惟有屁无捐’。 现遇上疫病流行,等**出钱出力了,这县长又躲躲闪闪,你说他们能拯救百姓于水火吗?显然不会。 指望他们不行,百姓们只能自救。当时,先站出来的是我爷爷,他对他爹说:这病传染得厉害,我们应该告诉大家,都要尽可能地远离病人。 我老爷爷说:是啊,那你先看一下咱家还有多少粮食,多带上一些,给有病人的家里分分,让病人能吃多吃些,吃了饭才能抗病呀! 我爷爷说:可咱们家的粮食也不多了,虽我们哥四个都开着小灶,但孩子越生越多,从这里拿走的粮食都不够吃,所以有很多孩子还是到你这里蹭饭,这不我现正发愁的是咱们老家里的粮食也不多了哇! 我老爷爷说:有多少算多少,现如今人们都在火上烤着,先拿出来救人要紧。至于你们几家的小灶也有一些时日了,我看不能总在一起绑着,看什么时候合适了,不行咱们就把家分了。 我爷爷说:现正在难处之时,等过了这个坎也不迟。 我老爷爷说:那好吧。 我爷爷背着一口袋粮食刚出门,一位牵着马的美丽女子行至身边,他正想躲开,那女子伸出一只胳膊拦住了,说:大哥,我是田县长的表妹于桂香,我想问,这村里有多少人得病了呀? 我爷爷说:到现在光死就死了十几个了,得病的大约三十多个吧。 他们正说着,我二爷爷领着他哭哭啼啼的儿子占春过来。 我爷爷说:这是我二弟和他儿子,他妻子就是前几天死的,另外还有我娘,她娘俩是一块走的。 于桂香抚摸着占春的头说:大眼睛,白白的脸,长得还挺派场,不过这么小就没娘了,好可怜呀!她边说边陪着孩子一起抹眼泪。 呆了一会,她从马鞍子下摸出一个小包,对我爷爷说: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点钱,你拿去,替我交给那些有病的家人,不多,算是接济一下吧。 我爷爷接过,并表示感谢。 于桂香牵着马缰绳,想跨上去,却又不上,看那样子好像是有话要说。 我爷爷问:好人,你还有事吗? 于桂香面带羞赧地说:不好意思,我看这孩子挺好,想带走养着,孩子还是你们的,我让他读书,什么时候你们想他了,都可以过去,他也会经常回来,你看这事行不? 我二爷爷就问占春:你愿意跟姨走吗? 说着,他又转向了于桂香,说:不!应该叫娘吧? 于桂香说:不用,叫姨就行! 这时,我大叔占春抬起头对她说:姨,我愿意! 当时,于桂香非常激动,把马缰绳一扔,上前一步抱起他来,凑脸蛋上亲了一口,说:好,我就是你的亲姨。 事已谈妥,于桂香说:那好吧,两位哥哥,那我们走了。 说完,她把孩子抱上马,接着一跃而上。 等俩人坐稳后,她轻轻拍了一下马屁股,说声“驾”,那马儿就“得儿”、“得儿”地上路了。 这时,我爷爷还喊着说:妹妹,你记着,我这孩子就当是你的,做得是不是的,你想骂就骂,想打就打,就是打错了也没事。 我们那地方的人都爱说这类的话,一直到现在还这样说,说是客气话,其实很虚伪。 我们不妨琢磨一下这句话,说是做得是不是的,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你想做得是了还能打能骂吗?!那样,如打了骂了那不就是人家的错吗?!像我爷爷还说,打错了也没事,如打错了那不全是人家的错吗?真是的! 我想,那时光仗着于桂香走得快,再说我爷爷又口齿不清,啰啰嗦嗦地说着清河话,人家也是听不懂呗,如听懂了,就是凭她那脾气,准会挑他的理。 还有,他说对孩子怎么打都没事,说得轻巧,其实他心里还是蛮在乎的,等俩人走出胡同拐了弯,他就两眼的泪水顺着清癯的脸颊“簌簌”地往下流。 当时,我二爷爷挽住他的一条胳膊,说:哥,你哭什么?这是好事。 我爷爷狠狠甩掉了他的胳膊,说:这个我还不知道哇,可这也是不得已呀! 疫病在全村村民的共同努力下,最终还是控制住了。 死的已经死了,没死身体强壮一些的,过了一段时间也转危为安。人就是这样,一场劫难过后,还是要想着法子把日子过下去的。 往后的几年中,凡是在疫病流行中死了妻子的年轻人,都先后娶妻续弦,我的第二任二奶奶许氏也就是在那时嫁到了我家。 年轻人娶了,老年人也会动心,说到这里,谁都会猜到我又要说我老爷爷。 不错,正是他,因他是我们村有名的媳妇迷。不论是“迷”也好,命也罢,在这里我还想多说他几句。 第一个死后,我老爷爷是不想再续,一旦开了个头,他就好像患上了大烟瘾,一个一个地续,续了结果照旧。 作为小辈,今天我说句不该说的话,我总觉得上帝在跟他玩逗羊吃草的游戏,先撒一把给你,你要吃了,他拣起,跟着跑几步,他再撒,你再吃,他再拣,边吃边拣,吊着你的胃口,跟着他跑,最后还是不让你吃得那么好、那么饱,你说,我这个比喻贴切吗? 现在,我老爷爷要续第四任了,我爷爷阻拦就不说了,要说的是这“出溜子病”再次降临这个家。第四任没有热乎多久,她就驾鹤西游了。 不仅如此,这任死得更惨,当时身边还没有人照管,家里人有的串门子了,有的下了地,回来后,看见她瘫坐在椅子上,觉得不对头,过去一摸,身上连一点热乎劲都没啦。庆幸的是第三任和第四任都没有留后,没有就给少一些人增加痛苦和烦恼。 听说这一任又死了,人们一窝蜂似地赶来,当然为首的是张慎言,此人已长得高高大大,白净脸,温文尔雅,还有一副十足的绅士风度,因他平时嗜书如命,又读过几年私塾,现已成了我村的“明白”先生,有着一肚子的学问,关键是我老爷爷与他爹关系甚笃,既然上辈为好友,到这代也错不了。 慎行与慎言为一奶同胞,在对待我家的关系问题上,受父辈及兄长影响,弟弟能差吗?! 那么申清明呢?他是我村红白事的理事,喜事他管了,那出殡埋人的事,他能不管?!此人虽没有什么文化,相貌也是一般,但有一副热心肠,做事很让人放心。 这些人一来就忙开了,先是慎言对大伙说:既然老人没了,咱们就要商量办后事的事。 他用手指了指又说:你们这些人先到屋外候着,我们与叔叔商量商量。 听了这话,四个孝子与众人们就退到院里呆着。 清明说:哎哎,孝子们进来一块听听,有些事需要你们拿主意。他们四个就又回到屋里。 我爷爷李飞沏了一壶茶,又从一个墙旮旯里摸出一包骆驼牌香烟放在桌上,然后就给几个管事的人倒水、点烟,也给我老爷爷倒了一碗端过来,说:爹,你喝碗水。 我老爷爷推开了,说:我哪有心思。 我爷爷就哭了,边哭边说:你这是干吗?死了还能活吗?你也当心身体要紧。 别看我爷爷极力反对他续妻,但对他爹还是蛮孝顺的,对办理每桩葬事也是跑在前面,这不,他就说了:这次,办理老人的事,还是像过去一样,由哥四个出钱出粮,我当大的出三成,那七成就由你们三个均摊吧。 清明问:在家呆几天呀?是赶三还是赶五?再说,还有请亲戚的事。 我爷爷说:我家亲戚多,就赶五吧! 慎行插了一嘴:赶三省钱省粮。 我老爷爷说:那不行,迎娶一样,发葬也一样。 我爷爷说:前边怎么办的还怎么办,既然来到俺家,就是俺家的人。 清明说:那好吧,慎行你去一下东庄,到赵银生家,订一副棺材,板材要好,就说给上次一样。 慎言说:叔叔,你就别在这里了,住到我大哥家去吧,至于吃什么由我安排,迎来送往由慎行,柜上的事由我和清明商量。 我老爷爷就起来了,拍拍身上的土,走了。 呆了一会,慎言不吭声也出去了,别人都以为他进了茅子,等了一会还不见人,清明说:你看这人,说走就走,憋一会不行啊。 话未落音,慎言回来了,他把从自己家拿来的笔墨纸张往桌子上一放,说:什么憋、憋、憋,没有这个能行吗?!清明看见,不言语了。 慎言就一边与他们商量,一边写报丧条,还不断地问我四个爷爷,要通知到的这些人姓啥名谁,住哪个村?写完一个,他就喊院子里的人,赶快送达。 又呆了一会,清明说:告诉家里人,都快快动起来。 说着,他走到了院子里,近乎喊着说:哎,我说了啊,你们都听着,马上扯白布,一会家里人、没有出五服的、男男女女都去报庙,其他凡本族的也要去,分远近往后排,贡品在老大家准备,纸钱由老三先掂上。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这些人,放低了声音,说:哎,讲义,你出去买纸吧。 他觉得安排完了,说了声:就这些。 慎行此时也跟着出来了,问:那晚上守灵的人呢? 清明说:家里人三十岁以下的全到,再加上本族的年轻人好了。 第二天清晨,我家的大门口,又响起了“呜哩哇”、“呜哩哇”的唢呐声,一群孩子围在那里看稀罕,人们纷纷议论着:你看看,你看看,真是的,又死了,前一个到现在才多长时间呀?另一个说:前天后半晌还说话道理的好好的呐。 说话间,亲戚们上来了,第一个到的亲戚是嫁到许家庄的闺女玉花,后面跟着她的儿子王晓虎,前面哭娘,后面哭姥娘,儿子边哭边喊:娘,你等等俺。他娘就回头说:跑两步。 这天,胡同口站着一个人,看到有人哭着过来了,就给门口打招呼:亲戚到啦! 一听说亲戚到了,那帮子吹鼓手便仰起头“呜哩哇”、“呜哩哇”地吹,院内的孝子、孙子等也哭声一片,迎接亲戚。 接着,就是娘家人、外甥等陆续到来。除女的外,男人们都是弯着腰哭,不光流着泪,还耷拉着鼻涕,那鼻涕越拉越长,流得越长,说明这人的孝心越重,所以他们都耷拉着,不舍得擦拭,看上去活像一根或两根磨粉的刚挂出来晾晒的宽粉条,在鼻子下面甩来荡去的,甚是有趣。 后来到的人,哭得声音也不小,有的甚至比前面的声音还大,也是那样“哇啦”、“哇啦”地哭,但光哭没泪,更看不到耷拉的鼻涕。我爹说,这叫干嚎。 出殡这天,送葬队伍排得很长,他们都穿着孝衣,戴着孝帽,扎着孝带子,我爷爷在前面打幡,后面老二、老三、老四,按排行大小,依次排序。 四个儿子都由各自的儿子架着胳膊往前走,俩人架一个,我四爷爷儿子占海还在襁褓之中,怎么办?就由我大姑奶奶的儿子晓虎一人架着。 当时,我表叔不是年纪小吗,但也要随着前面的人,走几步就得扭身跪下,面向棺材哭拜,这样一是对逝者表示悼念之情,二是向抬棺材的人表示谢意。 这天,我表叔架着我四爷爷往前走,没走几步就得跪下,然后再走、再扭、再跪、再拜,这样闹腾了一会,我表叔不干了,说:四舅,我不整了。 我四爷爷说:不要瞎说,什么整不整的,快跪下,完事后我给你买个包子吃! 我表叔说:好,这是你说的,别哄我骗我就行,如这样我就再多整会。 一会,我表叔的鞋掉了,就给他找鞋穿鞋,一会,他裤子又出溜下去了,还得给他提裤子。 我四爷爷说:是你架着我呀?还是我架着你? 我表叔就说:不愿意让我架着,你放我回去呀。 我四爷爷说:行啦!一会就到了。 就这样,连拖再哄地也算没拉下。 尽管人员众多,长长的送丧队伍还是很齐整,哭声一片,不绝于耳,尤其是儿孙们,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娘呀、娘呀、奶奶呀、奶奶呀”地哭着为这死去的“老人”送行,使得在场的外族人见此情景都无不落泪。 因我家坟地挨着邢德路,那时叫官道,过往的行人都说:你看人家这老太太的事过的,子孙们乌洋洋地一大片,老太太死得值了。可他们那里知道,这个“老太太”才十七岁呀。 第二章 葬礼办完了,人们又归于平静。作为柜上管事的,还得把账理清,你想想这要花多少钱呀?恐怕不少。 说到这里,朋友可能还得问:怎么你光讲埋这个呀?那几个呢?那几个没埋吗?净瞎说,能不埋吗,不埋放到我老爷爷的炕头上呀,还是放到冰箱里呀? 不对,那会还没有冰箱,如有我想就凭我老爷爷的那个执拗劲儿,说不定让他的孩子们买上几台,并排着将爱妻一个个地放在他的屋里也是有可能的。 你可能说,怎么没说那几个怎么埋的呀?给你说吧,那几个也是这么埋的,标准一样,钱不少花,我爷爷不是说一视同仁嘛! 还有,我老爷爷娶这么多,你们也可能认为他轻浮,不重感情。我说如果你这么认为,那就错了,应该说,不能说他不重感情,无论哪一个走,我老爷爷都是捶胸顿足,伤心不已,不吃不喝躺上三天,这还不能说明问题?! 这不,这次死的第四任他又躺了三天,三天里不知家人们劝说了多少次,都无济于事,三天一过才起来,你说这不叫痛苦还叫快乐呀?! 他起来了,我奶奶说:爹,你吃饭吧,你不是给你儿子们说,还要好好过吗? 我老爷爷说:是这么个理儿,好,吃饭! 说吃,其实他也只是吃上那么一点点。至于他说好好过,你说怎么叫好好过呀,这样能过好吗?!死了埋、埋了娶的,办哪个事不花钱呀? 我老爷爷在我爷爷家住着,倒是过得悠哉美哉,一家六口不离左右,子孙绕膝,可谓是尽享天伦之乐,因此在这个亲情缠绵的环境中,也没觉得烦恼,倒是快活了许多。 一天,他对我爷爷说:老大呀,我觉得这样挺好,那么以后我就在你们四家转着住了。 我奶奶说:爹,你有这么多子孙,他们又都那么孝顺你,轮住也行,不轮想在哪家多住也可,我看这事都由着你,行不? 我老爷爷说:行倒是行,可就是给你们这些小辈人添麻烦了。 我爷爷说:看你说的,没有你,哪有我们呀? 我老爷爷“嘿嘿嘿”笑了,说:看我这臭老大,平时别看总给我犟着,但到了用着他的时候,他还是不含糊的。 顿了顿,他又拍了一下膝盖,说:好了,不说了,就这样住下去了。 没想到,过了不到一个月,他说:我想回去住。 这时,我奶奶正在里屋跪香,听到这话,就像被大蚂蜂蜇着了似的,马上起身,走了出来,说:爹,咱们不是都说好了的嘛,怎么又变卦了呀? 我老爷爷说:我想换个新的地方。 我奶奶说:你想怎么着,也得提前给我们说呀,让我们心里有个底是不?还有,如换一个地方,也不能回老宅子了。 我老爷爷说:不回老宅子,你说让我去哪住? 我奶奶说:不是说轮着吗,那先在我这里呆上两个月,再说,要去他叔叔家的,也得提前给他们打招呼,先让人家把被褥拆洗好,等都准备齐当了,再来‘接驾’。 我老爷爷说:我又不是皇上,接哪门子‘驾’呀? 说完,他从炕头针线筐里抓了一把枣,放进衣兜里,边吃边走回到了对门的老宅。 进门后,他往炕头上一躺,看着房顶说:还是自家好,清静,想睡就睡,想起就起,不起也行。 说了这话,你猜怎么着,自己回味了一下说的那句“不起也行”的意思,他还“哈哈”笑了两声,笑过之后,两行清泪也流了出来。 又过了一个月,倒不觉得心中烦闷,但时间再长,就感到百无聊赖了。按他跟别人说的话:到了夜深人静之后,就觉得这夜长得就跟过一年差不多。 不行,鳏夫的日子不好过,还得找个伴。就这样,续妻的烈火再次燃起。这火不燃还好,一旦燃起那便是熊熊烈火,焮天铄地,其势之大、之猛,恐其铁扇公主的那灭火宝扇也奈何不了了。 怎么办?托亲戚,找朋友。他一个个地告诉人家,但都没有音讯。没信呀,那就三天两头地跑,这次连闺女家也跑到了。 闺女说:爹,你就过几年清闲吧,都这把年纪了,还找呀? 他说:不行,家中没有女人就不像一个家。 闺女说:如这么说,也不是找不上,哎,爹,俺村有一个要饭的行不? 他说:行呀,要饭的又怎么啦? 闺女说:就是人长得磕碜了一些。 我老爷爷说:嗨,你这大妮子,那磕碜了还能要吗?人见了好看的心里痛快,还能多活几年,看见丑的心里一腻歪命就没了,我说你这是不是想让你爹早死呀? 我大姑奶奶听了,忙解释说:不是,不是,爹你可不要这样想啊。 我老爷爷说:如不是也就算了,如果你真这么想,那我非得告诉你的哥哥嫂子们不行。 我大姑奶奶说:爹您可不要吓唬我呀! 我老爷爷笑眯眯地说:我吓唬你干吗?你不是啊,如不是,那我就走了。 听说他又要续了,村里人众说纷纭,各执已见。有一绰号长嘴婆的男人,名叫李讲义,二十多岁的年龄,长得也很排场,说起来还是我们本家,那天与一班人,在大槐树下议论。 他说:听说老爷子又要找了,你说还找么呀,都快入土的人了。 一个人说:你可别这么说,要找这说明他不老。 长嘴婆说:还不老,怎么算老呀,再说,他还净找十几岁的小闺女,你说他那杆‘老枪’还行吗他? 这话被在此路过的慎行听见了,慎行说:怎么了怎么了?人家找你家的闺女了吗? 长嘴婆说:你看,你看,说着说着,来了一个放驴屁的,你不知道呀,我们是本家。 慎行说:是本家还干这拆墙倒庙的事,滾! 长嘴婆看看他,见此人瞋目而视,便悻悻离去。 我老爷爷不是说了嘛,白天还算好过,夜里的时间最难对付。这天,我老爷爷想,那我就早早上炕。早早躺下,怎么样?还不依旧是碾转反侧,睡不着呀! 睡不着他就在被窝里想,想呀想,就一个个的念叨起了她们,念叨着念叨着,门“吱吜”一响,他娶得第一个妻子面带笑容,款款而至。 说起我这个老奶奶,先前没表她长得怎样。说真的,论长相她与后娶的都不可同日而语,年龄也比我老爷爷大了几岁,在前面说到她不多,这也是原因之一,但今天我老爷爷看来,她竟是那样地美艳可人。 随后,第二、第三、第四接踵而至,后到的三位,没有从门口进来,而是从浩瀚的天空似仙女下凡一般降临,她们有的穿红衣,有的着绿装,还有一位内衬黑色、外披黄纱,个个婀娜多姿,靓丽无比。 他想,先前与四位相聚的日子,多则数载,少则数月,有的为他生儿育女,就是没有生育的,与其肌肤之亲也是屈指难数,但今天看来,仍觉得个个有勾魂摄魄之感。 再瞧她们,也没有丝毫的矫情做作之态,有的为他洗脚、捶背、揉肩,有的手持鲜果站在一侧,不时用汤匙挑上一点,递到嘴里,还有的在屋内竟为他跳起了他在戏台上才能看到的好像是那宫廷中的舞蹈。 于是,他沉醉了,一会便兴奋地说:今天我怎么啦?皇上也不过如此吧! 一提到皇上,便又走来一人,这人身穿太监服装,似男非女,说话娘娘腔,来了就跪:奴才给皇上请安。 他问:你是谁? 那假男人说:皇上你连我都不认识了?我是李莲英呀! 他问:你不是伺候太后吗? 那假男人说:是慈禧老佛爷让我来伺候您啦! 他问:我是谁? 那假男人说:你是光绪皇帝呀! “哎哟!我的娘呀!” 一听光绪,他顿时惊了一身冷汗,这下给吓醒了。再看那假男人吧,没啦,四个妻子也跟后来人们说的那UFO一样,瞬间即逝了! 醒后,他说:没了好,我要真成了光绪,八国联军进北京时,就她那老娘们很可能把我当成累赘,还不在紫禁城里就给宰吧了呀?!再说了,皇上怎么啦,我不稀罕,我稀罕的是我那死去的媳妇。 做了这梦,他就更睡不着了,心里一直在说:天快亮吧,天亮了我把这梦给俺三儿说叨说叨。对了,还有三儿媳妇牛氏,她那么精明,让她给破解破解。 这时,好像院里有了动静,他以为三儿子起来了,那就出去瞧瞧吧。 出去看了看,没人呀,再听听,是南边西侧茅子里有声音。他心里说:噢,明白了,进了茅子呀,那我就等着你出来。 一等再等,没声音,也不见出来,想进去,又怕是三儿媳妇在里边,不敢进呀!想来想去,想了一招:‘喀’,大声咳嗽了一声;‘吐’,又将喀出的痰吐进了茅子附近沤肥的坑里。 这招灵,真灵,你听,又有动静了,一会出来了,一看,是一条脏兮兮的狗,先出来半截身子,谁知再走却走不动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呀?他纳闷了。 又呆了一会,在这狗的不懈努力下,它的身子全出来了,可另一端还与另一只狗连在一起。一只往外拽,另一只出来半个身子,但一直抻着,不想出来。出来的“嗷嗷 ”低声叫着,不想出来的也是用同一种“语言”低声附和着。 看到这里,他想,这外面的准是公的,它在说,走吧,别在里面了,怪臭的。那母的可能说,不行,出去让人看见,这就丢“人”大啦!就这样,劲不往一个方向用,一直在那里僵持着。 后面抻着不出来的狗不脏,倒是光鮮亮丽,一看便知,这两个地位不同,等于是一个“穷小子”缠上了一个“富家女”呀! 既然“女方”有家,那它们怎么还来这臭哄哄的地方呀?噢,明白了,这“穷小子”是一个没有“家”的“流浪儿”,不是不“时兴”到“女方家”去吗,那么只好找这旮旮旯旯的地方幽会了。 这么着看,人家这“女方”还没有半点嫌弃它的意思。你说,这是喜欢它吗?废话,都以身相许了,还不叫喜欢呀,就是这公的从外表看,它与那母的“地位”太悬殊了。 想着,想着,他不由地对那母的生发出一种敬慕之心,你说,它也不嫌它穷,也不觉得它脏,还不用花轿抬,不像两条腿的,虽过事前见不了面,不太在乎对方丑俊,更不管年龄的悬殊,却在乎的是地多少、房多大,拥有多少财富,门槛有多高,看来两条腿的虽少了两条,却比四条腿的物欲、实惠呀! 不过,就是放下表象的不说,说这公的做的事吧,你遇上这么一个“高贵”的,还在这肮脏的地方做那“好事”,你说你对得住“女方”吗?再说了,就是“女方”对选择环境没有过高要求,你也得找一个最起码不臭的地方是不是?又想,也许是偶尔遇上,两情相悦,再加上心急加“性急”的,就凑近到这里了吧,对,它确实没有“家”呀,你说让它去哪? 想到这,老人家动了怜悯之心。他想:不管怎么着,狗也是有生命的,跑到俺这里来怎么了,‘人家’也是万不得一呀,再说了,如有好的环境,谁偷偷摸摸地跑到茅子里面,真是可怜呀!想到这里,他不由地说了声:别急着走,干完活也不迟。说完,回屋去了。 没想到,他说的话,把居住在东屋的我三奶奶给吵醒了,她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我三爷爷,说:谁呀?咱爹给谁说话呀?大半夜的,还说把活干完了再走。 我三爷爷揉了一下惺忪的眼,找了一件褂子披上,到我老爷爷屋来了。我老爷爷正想睡会,见儿子进来,说:老三,有事呀? 三儿子说:我没事呀,刚才谁往咱家来了。 他说:没人来呀,怎么你听见什么了啊? 三儿子说:我听你说干完活再走。 他听了这话,“嘿嘿嘿”笑了。再问,光笑不答。他三儿子想,这怎么了这是?莫名其妙的。 既然问不出来,那么他三儿子也就回去了,脱巴脱巴就想钻被窝。 他媳妇说:你出去了一趟,问清楚了没有?到底是怎么了,你也不说。 于是,他就把刚才见到、听到的说了一遍。最后说:看着没事,咱爹说也没来人。 说完他睡了,可媳妇与儿子占胜娘俩一直到天亮也没睡着。女儿俊秀还不满一周,她知道个啥,当然睡得香甜了。 早晨,我老爷爷还是自己做的饭。吃完了,他就把做梦的事说给了儿子,但他三儿子没在意。 快到晌午时,我三奶奶对我三爷爷说:今天我擀面条,你给咱爹说一声,别让他做饭了。我三爷爷答应了一声,就到堂屋对我老爷爷说了。 一会,我三奶奶说:拿盆来,盛面条。 这时,我老爷爷正站在院子里等着吃饭,听到喊声,弯腰抄起窗台下立着的尿盆往厨房走。这事被我三爷爷的大儿子占胜看见了,说:爷爷,你拿错了,那是尿盆。 我老爷爷忙放下,返回堂屋取了饭盆,盛了半盆,又夾了一块刚淹制的萝卜咸菜就往外走,他三儿子叫住了他,说:爹,你别走,我从黄庄集上刚买了一罐临清出的臭豆腐,你尝尝。说着,夾了一块给他。 我老爷爷说:这是过去往宫里送的贡品,好吃着呐!边说边将那一块用筷子夾成了两个半块,将其中半块夾到孙子碗里。 我三奶奶说:太咸,齁嗓子。 我老爷爷说:他怕我就不怕吗? 说完,端上自已的那盆回屋吃去了。 刚刚发生的几个事,都在我三奶奶的心里记上账了。 说起我三奶奶这个人吧,应该说还不错,出身一个还算富足的家庭,虽称不上大家闺秀,也算得上小家碧玉,人长得好,个子不高,心眼却很多,遇上个事就爱跟我奶奶唠叨唠叨,说是让人家拿主意,其实她是让别人为她操心、帮忙。 现遇上昨夜我老爷爷做的梦、大半夜的与人说话和拿便盆进厨房三桩事,我三奶奶自然就想到了她的大嫂我奶奶。 说起她这嫂子吧,没见过什么世面,出身贫苦,长相一般,但人实诚,认准的理儿吧,就是人要有佛心,那么身边都是佛,只要你待人好,那人人对你错不了。 自打进这家门起,家中摆着香案,我奶奶都是天天烧香磕头,一年四季,一天不隔。 这天,吃完了面条,我三奶奶连锅碗都没拾掇,就奔我爷爷家来了,因走得急,差点与她大哥撞个满怀。 我爷爷说:走这么快,有事呀? 我三奶奶说:没事,我嫂子在家吗? 我爷爷说了声“在”就出去了。 我奶奶冯氏正在和面,听见了我三奶奶的声音赶忙从堂屋出来,招呼着我三奶奶进了屋。 我三奶奶就把那三桩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她又说:咱爹大半夜的跟别人说干完活再走,你说他们干什么活呀? 我奶奶说:我哪知道呀?想了想又反问一句:听见那人说话了吗? 她说:听见了,好像声音很小。 我奶奶又问:男的女的呀? 她说:是女的呗,我想准是什么狐狸精之类的。 当然,后面说的都是她添加的。这一说,我奶奶那本来就稀疏的头发差点奓起来,两只刚和过面的手一直抖个不停,只见那上面的干棒子面也随着手的抖动往下掉。 看到这情景,她又说:嫂子,现在我一进那个院就害怕,你说咱四个娘现在是不是还没走呀? 我奶奶说:咱那些娘都是好人,不会跟咱过不去的,我想如有事也许是别的什么。想了想,她又说:这事你别管了,要不这样吧,我让老四找个人看看。 说找老四,老四就到。她们正说着话,我四爷爷就跟知道一样,嗑着葵花籽进了院,跺了跺脚迈过屋门,然后一手扶着门框,歪斜着身子靠在那里,但嘴还没闲着。 他站在那里,见他两个嫂子又不说话了,便瞪了瞪本来就很精神的两只眼,说:我在院子里就听到了,说有好事要找我,什么好事呀?怎么又不说了? 我奶奶推了一把我三奶奶说:老三家,你给咱四说说。 我三奶奶说:嫂子你说吧! 我奶奶知道她的脾性,就替她说了。 我四爷爷听了后,说:怎么一有事,就往这里想呀?! 我奶奶说:不往这里想,还有别的办法吗?跑呀,我看你这名字咱爹也算给你起对了,你总这里跑、那里跑的,这也好,熟人多呀,这不,咱爹他老人家可能犯上什么事了,要不你就给找个‘明眼人’看看。 我们那地方称呼的“明眼人”是看“邪病”的,所谓“邪病”也就是惹上了什么鬼呀、神呀的。我四爷爷是个爱玩的准,根本不信这一套。这不,一听说找“明眼人”看,就拉下脸来,说:你净瞎张罗,他好好的,我看这样没病你也会给他整出个病来。 我奶奶一听,便立即来了气,把那松皮耷拉的两只还不算小的眼睛一瞪说:你看看,你看看,这还成了我没事找事了,难道他不是你爹,这事你看着办吧! 说完,她拿起桌上的一个簸箕,到里屋干自己的事儿去了。 老四一看他嫂子这个态度,瓜子也不嗑了,两手手面朝天摆出了一个八字,想说什么还没说,“嗨”了一声走了。 其实,我四爷爷说的没错,老头脑际萦绕着续亲的事,天天想,日日盼,又看不到希望,按现在的说法,就是一个思想问题,你说光这样,不就郁闷寡欢、夜里多梦了嘛,这有什么呀,我说连抑郁症都够不上。 但是,那时人们就笃信鬼神之说,不找又怕落一个不孝顺,最后我四爷爷还是在北庄村找来了一位在那里转悠着找活的师傅。 这师傅是南方人,都叫他南蛮子,我们那地方那会都说南蛮子看得可神了。 这天,刚要吃晌午饭,我四爷爷就领来了。此人三十岁上下,长得白白净净,还文绉绉的,就是不说不动,都能看出他的精明灵动来,从这点上看,这人不像一个干这行当的,倒很像一个变戏法的人。 师傅进门后,我老爷爷正在院子里站着,他端详片刻,心想,这老者长得五官端正,身板挺拔,只是双眸与容颜因睡眠不足略显倦态外,并无痼疾之忧。 虽是如此,这师傅口中却喃喃自语:看来这事大了。 其实,他进来时,我老爷爷就看见了,他想怎么来了一个陌生人呀,还正疑惑不解呐,这时又听他口吐此言,就更捉摸不定了,便问道:你说什么? 他知道这事瞒着老人,就立即改口:我进了门,看到这么一处大院子,就说了一个大呀! 我老爷爷“嘿嘿”一笑,说:听你的口音,准是一南方人,到我家有么事吗? 师傅说:我是杭州附近的绍兴人,做茶叶生意,经人介绍,与您家四哥相识,今日到他家串门,顺便看望一下您老。 你看这小子多么会编,不过看人家老人哪有空手的呀!我四爷爷也是一聪明人,他立即从兜里掏出一沓纸币说:这不,老弟来得匆忙,没雇上买东西,却给了我钱,让我代办给您买吃的。 我老爷爷说:小伙子,你客气了,到咱家不用买东西,你就当自己的家,尽管来便是。 说着,一转身,“啊嚏”、“啊嚏”,连打两个喷嚏。趁这当头,我四爷爷将那沓钱塞给了师傅,不用说这就是看病的费用了。 我老爷爷回过身,问:还没问您贵姓大名呢? 师傅说:叔叔,您老说的,还给我带个贵字,小侄免贵姓李,名再兴。 这他娘的瞎话张嘴就来,知道我家姓李,他也跟上了,你说那时又没身份证,他不是想姓啥就姓啥呀! 我老爷爷一听,说:哎哟,原来是江南的本家到了,快快,屋里请。 随着,又招呼我三奶奶:再炒几个菜。 客人进屋,免不了客套,等菜备齐,那人在家又吃又喝。 酒足饭饱后,先是安顿了我老爷爷睡下,师傅便房前屋后的转悠,看样子非常文明,可不像那些“跳大神”的杀呀、砍呀的,人家连香也不点、纸不烧,就跟孙悟空一样,有一副火眼金睛,要不叫“明眼人”呀,人家就是凭眼看,什么妖魔鬼怪,什么魑魅魍魉,你躲到阴曹地府人家都能看到。 转了一会,他说:你爹是被狐狸精骗了,这狐狸精是从东北那嘎嗒过来的。前些时候,张作霖在皇姑屯被炸你们知道吗? 我四爷爷看了他一眼,说:你说的这个人我不认识,要说被炸,就现在这个世道,被炸的人多了,谁知道他是谁? 师傅说:我说的就是东北的张大帅呀! 我四爷爷听了后,这才幡然醒悟,忙说:噢,你说的就是他呀,这个事我也听说过。 师傅说:那时这只狐狸就在附近,正在给它的两个小狐狸喂奶,随着‘轰隆’一声响,当时两个小狐狸还有它们的爹,都陪张大帅走了,它没有被炸住,但半拉子尾巴炸飞了。 听了他的胡诌,我四爷爷半信半疑,问:它怎么到这儿来了? 师傅说:这狐狸精觉得东北太乱,不能呆了,后听附近住着的一个叫小花的狐狸邻居说,热河省省长汤玉麟要调用部队大批车辆给他向关内搬家,它觉得这是个机会,便贿赂了他的一个卫队长,混入了汤家在承德的府邸。 我奶奶问:它不是狐狸吗?怎么还会贿赂呀? 师傅说:它是狐狸精呀,狐狸成了精,什么变不了,比如说,变一个美女,不就把那当兵的给迷住了吗,别看当兵的见了鬼子撒丫子跑,见了美女那就像饿狼一样,两只眼睛冒蓝光,撵都不走。 我三奶奶拉着长音说:咳!怎么这男的都这样呀! 师傅说:可不是嘛!正因为都这样,它不就好办了嘛,进了院子后,它先钻进了汤家的一个大花瓶中,后随车队入了关,又辗转几次来到咱们这里。来了一看,你猜怎么着,它就乐了,这地方好哇,广袤的大平原,阡陌纵横,沃野千里,茫无涯际,再说又是蒋委员长的统治区,这还不安全吗?!于是就安顿了下来,这不,它还想在这里再踅摸一个公狐狸成一个家呐。 你听,这师傅说的,不都是他娘的瞎编嘛,一个狐狸还与当时的政治事件扯上了,你信吗?反正我不信,不过那时我还没有出生,如出生了的话,就是我娘在怀里抱着我,我想我都会用我那小臭脚丫踢他个狗日的! 但是,让人遗憾的是,那时的人们却没有我这个水平,这么说吧,他干得是骗人的事,就怎么悬乎怎么编,那时的人们也都愚昧无知,你编得越悬乎人们还都越信,你说你有什么法子。 这师傅介绍完了这狐狸精的身世和来历后说:起初我不是说了,你们的爹就是被它骗了吗,它是这样对老人家说的,你不是烦吗,我有一个好地方,有吃有喝的,还有人陪着玩。就这样,给你说吧,就这么简单,它把你们爹的心就说动了,他的灵魂连犹豫都没犹豫,出门时甚至连头还都没回,跟着走了。 我奶奶说:还能回来吗? 师傅又围着房子转了一圈,站在门口处,里瞧瞧,外看看,十分地诡异。看罢,朝我奶奶招了招手,放低了声音说:能回,一个狐狸它能怎么着呀,说白了,就是要吃的来了。 我三奶奶说:说吧,要什么,咱们都给它弄到。 师傅说:这不,刚才它偷偷地,就是说不好意思地给我说了,没有多少,只要一只鸡,一条鱼,还有,还有……忘了。一共三样呀,那样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四爷爷说:三鲜贡不是都有猪头吗?是不是猪头呀? 师傅说:人家不要,但鸡和鱼都要大个的,它不是从东北那嘎嗒过来的吗,这个你们也知道,那边过来的都是心直口快,脾气不好,你弄得小了,它会生气骂人的哟。那一样是什么呢?我一时还想不起来。 我四爷爷说:肯定是猪头,这是三鲜贡必备的呀! 师傅摇摇头说:不是。 但是,他心里说:这猪头那么重,我离家又远,怎么带得动呀?!还有,我和我那宝贝又都不喜欢吃,我要那个干吗?! 实在想不起来,他又想了一招:要不这样吧,我再问问它。 于是,他又围着院子转开了,上次转了一圈,这次转了三圈,你还别说,这么一转不要紧,还真想起来了,因他出门时,姘头有交侍,让他买冰糖回去。 想起来就说吧,他说:还要四斤冰糖。 我四爷爷问:怎么还要冰糖呀? 师傅说:这狐狸精爱吃呀,只要爱吃,什么不能要,这是不喜欢穿,如喜欢,也得给弄呀。 我四爷爷附和着说:行行,那咱就给它弄。 师傅又说:我定个日子和时辰,你们去了,就放到村北的十字路口,回来时千万别回头,人不要去多,它是母的,母的就是女的,女的不是害羞嘛!它一看那么多人,一害羞领着老爷子又回去了,那不是生了孩子猫吃了一一白费劲了吗! 我二奶奶插话说:你看,这师傅还会逗笑哩。 我奶奶说:别胡打岔,让师傅接着说。 师傅继续说:只要全乎(有儿有女)的两个女人就行,你家没有,别人家的也可。 妯娌四个,按说的日子准备好了。 到了半夜,由妯娌两个来到十字路口,把贡品摆好,点着烧纸就念叨开了:爹呀,你回去吧,别在外面转悠了,家里人都等你了。 说完了,他们起身往回走,还边走边互相提醒:师傅说了,不能回头,一回头咱爹就不跟咱们回去了。 这话,师傅都听见了,此时他正蹲在附近的一个凹地里拉屎,心中不由地暗笑:不回头就对了,回头看见我咋办?是我跑呀?还是你们跑呀? 看她们走远了,师傅摸过一块坷垃,想把腚擦了,谁想他“哇”地叫了一声,一看坷垃上带的屎弄了一手,随即就像蒋委员长那样,用浓重的浙江话骂道:娘希匹,用过了也不告诉老子一声,看看,我还弄了一手。 骂完,他在路边的沟壑中抓了一把刚被秋风吹下的杨树叶子擦了擦,闻闻,不行,咧咧嘴:‘哈哈’,太臭啦!随着冷笑了两声。 尔后,他又掏出那褲档里的“宝贝”往手上尿,还边尿边说:幸亏憋着这一大泡尿,不然坏了。 浇了一会,他抖搂了几下那“小家伙”,尔后又扳着它的头看看,说:兄弟,今天你可立了一大功,我给你敬个礼。 说着,他还挺像那么一回事,扬手敬了一个。 再闻闻那手,不臭了,只是臊了一些,他寻思着:臭是人家的,臊是自己的,以臊代臭,这生意做得值。 是呀,你也不能说人家说的没道理,再臊也是自己的呀,谁还嫌自己呀,对不? 弄完走过去,也忘了手上的脏了,先抄起两条鸡腿、一个鸡头吃了,又拿出几张草纸把鸡身子和魚打成一包,装进了经常干这活使用的一个专用布袋里,心想多亏没要那猪头,如要了那么一个傻大家伙,再走十几里的路,还不把我累死。 再低头一看,噢,还有一大包冰糖,这个可不能忘了,也抓起来装进了布袋。 然后,他说了声:走咧! 走了几步又回头瞅瞅,看落下什么东西没有。一看没有,放心了,头一歪,身子一扭,屁股一晃,这是慢动作,接着便是一歪一扭一晃,随着就是连歪带扭带晃,连歪带扭带晃…… 你还别说,这小子光这一手只三个动作就够你学上半年的,还可以说,半年你也不一定练到他这种程度。 玩活多的是,刚才是动作展示,还有呐,你再听,他嗓音也不差,就是跟不上现代的著名歌星,也够得上三流演员的水平,这不,紧接着他就啍上了当时民间流行的歌曲《送情郎》: 一不要你忧来二不让你愁, 三不要你穿错了小妹妹的花兜兜啊, 小妹妹的…… 噢,忘词啦,不过还记得后面,看着离我们村远了,胆也大了,就像母狼招引公狼那样大声地吼起来,这一吼吓醒了沿途好几个村的孩子。 他这样吼得: 小妹妹送我的郎呀送到大门西呀啊, 一抬头我就看见了有一个那卖梨的呀啊, 我有心与我的郎买上梨两个呀啊, 又想起那昨天晚儿的事儿吃不了这凉东西呀啊, 小妹妹送我的郎啊送到了大门北呀啊, 一抬头我瞧见王八驮石碑呀啊, 若问这王八犯得什么罪呀…… 又忘词了,忘了好,反正这会已经赶到县城情人包住的地方了。 几个村的孩子吓醒不睡,那大人也得陪呀,这当下听不见了,大人们就说:那‘狼’不叫了,快睡。 第二天佛晓,四妯娌来看,盛贡品的盘子还在,贡品一点不剩。旁边一看,见有骨头。 一妯娌说:这下好了,都吃光了。 另一个说:那四斤冰糖一家人吃好长时间,这狐狸精不会这么快就吃完吧。 当然不会,这师傅回来就交给了他的情人。 为什么上贡还上冰糖呀,你听说过吗?我想肯定没有。怎么回事?那天,师傅要出门了,问情人:要什么,我给你带来。 她随口说了声:想吃冰糖了。 他说:就这东西缺,往哪里去买? 到了我们家,提到贡品的事,他先说了鸡、鱼,又一想,那婆娘不是还要什么来着,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后来转了三圈,才想起来是叫冰糖,因这东西别说他没吃过,他都没见过,就是说他精明,忘了也是正常的。 当然了,他是第一次听那姘头说这东西,你想那婆娘多厉害,她是窑子里的一名招牌窑姐,在济南常年被一大户人家的爷俩包着,当爹的不去,儿子就去。 在与他爷俩相处的时候,爷们撞车的时候也有,当爹的就说:你年轻,先等着,以后还怕没有玩的?! 儿子就说:不着急,你腰不好,动作慢一些,当心别闪着。 他爹听了高兴,说:嘿,你看这孩子,人不大,多懂事呀!我看,将来你也会给爹一样,是一个有出息的料。 不论是爹来,还是儿来,哪个都不空手,当爹的拿来的都是家里不用的,儿子可不像他,家里什么好就拿什么,就连祖宗传下来的那些宝贝也一块拾掇。 窑姐从遇上这两个“贵人”,你说她什么福享不了,什么好的吃不了,这不,只因得罪了一恶人,此人在韩复渠手下任旅长,军爷呀,谁敢惹!这才跑到了清河县,来到了“凡间”,邂逅了凡人他。 你说人家那么金贵,要吃个冰糖那算什么呀!既然应承下来,他能不兑现,于是便借此机会要了四斤冰糖,他原想是要二斤的,后来觉得多转了两圈,想起来也不容易,便又加了二斤。 再说,这东西不是不好找吗,不好找不要紧,上贡的时间拖后,这样害得我二爷爷跑到了济南才买到。 说到这里你可能问了:他怎么不让男人去送贡品呀?这个你就傻了吧你,还用问,男人跑得快,如看见了他在那里等着拿贡品,准会像猎狗追兔子那样追他,追上了你想还不揍他狗儿的呀! 第三章 这次,我老爷爷要续第五任了,其实我爷爷早就看出来了。此时他已近不惑之年,蹦、跳、跑三个弟弟及妹妹玉花,有的也而立已过,有的或二十大几,甚至他们的孩子都在家撑起了半个天。 对于这次老爹续弦,兄弟四人及妹妹态度不一,三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有的表示支持,有的说可以由着老人。这样说,不也是支持吗,哄弄谁呀,这样好说呗是不?当然,这是我爷爷的看法,并不是我随意加的。 我爷爷态度还十分明朗,没有半点商榷余地,他看到我老爷爷脸上光滑了,自己的胡子也就让它长出来,但这次觉得长得太慢了,于是就到本村张家声的戏班子里拣了一个假的戴上,他还不要好的,专拣那些烂糊糊的戴,别人看了都“哈哈”直笑,他绷着脸不笑,每天早上戴胡子上街,傍黑回来,一会也不耽搁,比出家人念经还守时,至于下地干活的事撂给了孩子们。 一天,我爹说:爹,你还去呀? 他说:不去还行,这也是活! 他照照镜子,觉得还不够狼狈,弯腰从地上抓了一把干土,用手搓搓,往身上撒撒,再往脸上抹抹,弄出一副邋邋遢遢的样子,走上了街头。 临近晌午时分,慎言媳妇汪氏来了,一看吓了一跳。 慎言媳妇问:你怎么啦你?弄得灰头土脸的,身体不舒服吗? 他脖梗子一扬,说:没病,好着呐! 慎言媳妇又问:怎么显得这么老? 他就说:本来就老了嘛! 慎言媳妇说:你才多大呀?还老了! 他就说:多大了,快五十了呗。 慎言媳妇说:你就瞎扯吧你,我叔叔才五十多,你不是他儿子呀? 他就说:他都快七十啦,知道吧你,不知道记着点,别人问,就这么说。 站在一旁的人听了偷着笑,他不笑,一脸的正经,甚至正经的有点瘆人。 别人再给他说话,他不言语了。呆了一会,觉得内急,便往家走,刚进胡同又觉得肚子疼,他知道这是屎催的,于是便加快了步伐。 到了门口,大门关着,撞了一下没开:噢,里面插上了呀! “当当当”敲门,门开了,跑着跳着进了茅房,边蹲边褪裤子,“夸嚓”,一摊黄粮走下来,他情不自禁地说了声:哎呀,我的娘哟,可痛快死我啦! 那时,我奶奶站在院子里,当听了这话,便接上话头应声道:该管的事你管,不该管的事你也管,像咱爹娶媳妇的事如不管,你不更痛快呀! 我老爷爷订下的事,那是八头老牛也拉不回来的。还有,他善交际,朋友多,不用张口,别人就猜透了他的心思,这样你说他娶一个媳妇难吗?不难!只是人们觉得我爷爷那样横加阻拦的,就缓缓吧。 后来,人们看我老爷爷那么用心想续,又怕他真得把身体闹坏了也不行,于是就有人出来帮忙了。 这次,给他介绍的是江庄村的潘氏,他问:多大啦? 黄庄村的潘人美说:十八了,只是家境困窘,也就是踅摸口饭吃,我看倒是守规矩的。 他又问:长得怎么样? 人美说:见了就知道啦! 你想,婚前能见到吗,那时都是隔山买牛两不见面。 我老爷爷说:都这把年纪了,美与丑都无大碍,只要心眼好,能过日子就行了。 他虽这么说,但听他与人美的对话,我们也能听出来,他还有娶美女的想法。不过,这也难怪,因社会原因,你还别说,他真能如愿以偿。 怎么这样说呢?因当时的社会是女人不嫁二郎,那么受这种传统观念的禁锢,你找一个年轻貌美的,比找一个同等条件、年龄相当、死了男人的女人要容易得多。就这样,我老爷爷这个老男人又得手了。 至于模样,人家是妙龄女郎,你说能差吗?关键是这侄儿人美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最知道他喜酸还是爱甜了。行啦!没有什么可犹豫的,就这样订下了。人美看我老爷爷高兴,他也笑在脸上,伸出双手将长衫的下摆往下一甩,起身告辞。 我老爷爷说:别,你吃了饭走,咱爷俩喝点。 人美说:不啦,我还有事。 我老爷爷说:你等等。 不一会,他从里屋提出了两瓶酒,人美接了,说:这个我得带上,这是好酒呀! 能不是好酒吗,这是山西汾酒呀,谁都知道,汾酒以入口绵、饮后余香、回味悠长而著称,至于产地,不是古人还有一首“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的诗嘛,人美多精明呀,他能不拿?!拿了就走,走得很快,生怕别人劫了似的。 我老爷爷说:慢着,你别给我摔了。 人美回头说:摔了我也不能摔了它呀。 傍晚,我老爷爷对我二爷爷说:你把慎行、慎言、清明找来,就说喝喝酒、聊聊天。 我二爷爷说:有事呀。 我老爷爷说:也没什么大事,你叫了回你家就行了。 我二爷爷出了门,我老爷爷就忙开了,先切了两个猪耳朵,拌了葱丝,浇上香油醋,又撕巴了一只烧鸡放进盘里,这是主菜,再准备别的。 这时,我三爷爷进屋了,他们住一个院,分灶吃饭。我三爷爷问清了原由,说:你别管了。 他就让我三奶奶牛氏准备其他菜。被邀请的三个人进屋,兄弟爷们的,都客客气气,一一拉手,十分亲热。 慎言说:叔,什么事呀? 我老爷爷说:没事,想你们了。 他们都说:肯定有事。 我老爷爷说:就我那点事呗! 张慎言哈哈笑了,大伙也笑了,都说:还不说呐,你不说我们也知道。 这时候,我三奶奶把备好的菜端上来,一共六个盘子,我老爷爷说:再切一盘猪耳朵,脆不啦叽的好吃。 我三爷爷说:再上一个是七个,不成双。 我老爷爷说:都是自家人,什么成双成对的呀,别听那个。 一会,三奶奶又端上一盘,一看是葱拌豆腐,我老爷爷把脸一拉,说:怎么啦?我说话不顶事是吧? 我三奶奶说:不是,我准备了十个盘子,也有你要的那盘,原来我是想把猪耳朵给你留下,想让你明天吃。 我老爷爷说:别介,我吃了不如大伙一块吃了,你别那么抠好吗? 大家哈哈笑了,他们笑的是通过这事看到了我三奶奶的孝心,也说明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融洽。 我老爷爷说:人都到全了,那就落座吧。 一个个坐下,我二爷爷从里屋抱着一个罐子出来,我老爷爷说:嗳,你什么时候来的呀?还是从里屋出来。 我二爷爷说:我早来了,在里边眯了一会,听说要喝了,这才出来陪着。 他边说边打开了罐子上的盖,闻了闻,又说:这酒是我在黄庄集上买的,香着呐! 说完,他拉了一下我三爷爷的袄角,说了声:咱俩挨着。 两个相互看了看,也就一块坐了。 我老爷爷说:唉,你们先别坐,不是说了,你们忙你们的,不用在这里伺候吗? 慎行、慎言、清明都说:这样挺好,不用走,你们也有你们的事要做。 他哥俩坐着不动,不动不动吧,老爹娶媳妇,当然他们不能闲着。 我老爷爷说:我那个事呀,想必你们也听说了,想让慎言找个吉日办了。 张慎言接过话头:叔叔,这事呀,我早知道了,人美给我说了,日子我也给你提前掐算好了,就是下个月的初八。 他又说:我再问一句,我大哥想通了吗? 我老爷爷说:他想通想不通有么呀?是我娶媳妇,又不是他娶,咱们该咋办咋办。 大家都说行,我二爷爷、三爷爷只坐着不吭声。 清明问:什么标准呀? 我老爷爷说:前四个怎么办的就怎么办吧。 清明又问:还请戏班子吗? 我老爷爷说:请呀,必须的,就第二天夜里吧,现正是种麦子的季节,农活忙,夜里人多些。 清明对我二爷爷、三爷爷说:你们哥俩看谁有空,这几天去一趟清河县城,扯上几尺红绸子。 我三爷爷问:几尺呀? 清明掐着手指头算,算了一会,说:三丈吧。又说:三丈不够,四丈吧。 我二爷爷把眼一瞪,撇了撇嘴说:怎么一会三丈、一会四丈的,你这人有准吗还? 清明说:我觉得三丈亏点,四丈有剩。 我二爷爷说:扯这么多红绸子干吗?你想开红绸子店呀?反正不花你的钱,你不心疼是不? 我老爷爷看了二儿子一眼,说:你怎么说话,你知道个啥?! 随着,又冲清明笑笑,光怕人家不高兴,然后走过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说:好,大侄子,你安排,别听他的,老二什么也不懂。 清明说:我想找上十几个女人,不用到外村去,找咱们村的就行,挥舞红绸走在鼓乐班后面,四个人抬得花轿要披上红绸,鼓乐班的家伙上也挂上一些红布条,这样显得喜庆呀,再就是新娘子的红盖头也得用红的呀,用什么好呢? 他想了想,说:这样吧,你们再扯上三尺红布,面料要好的,红盖头上让四弟妹绣个大大的双喜字吧。 慎言说:再绣一些碎花什么的,点缀一下。 张慎行说:司仪由谁担任呀? 清明说:你呗,还能谁呀,你这不是废话吗你,就你长得排场,小嘴‘吧吧’的,你说不是你是谁?! 张慎言说:至于吃什么菜,也就是白菜吧,咱们这地方也就有这个,先备上八十棵,不够了往我家拿,两家近,方便,粉条呢,买上四十斤,咱们乡下人喜欢这东西,吃不了放着,以后家里人吃。 呆了一会,他接着说:白面准备二百斤,猪肉准备五十斤,买马俊山家的,慎行这事你去办,你与马家关系好,不过不能提前买,这东西好坏,你提前递个话,把日子告诉俊山,头一天夜里取来就行。 说到这里,慎行的脸红了一下,但很快消失,没有作声,别人都认真地听着,各自盘算着,没有关注到他的异常表情。 慎言又继续说:鸡十只,鱼十条,最好再买些羊肉,蒸丸子用,还有海带木耳豆腐藕葱蒜姜花椒大料香油醋盐棉花籽油等,这个由清明买,你心细,也会讨价钱,至于买多少,明天我拉一个单子给你,有的货在咱们村置办,有的需要到集市上买,这个你就看着办吧! 我二爷爷说:醋最好买山西的,咱们祖上是从那边搬过来的,虽过了这么多辈了,到咱们这代人,还总觉得老家的东西好吃。 慎行插了一嘴,说:二哥,你不知道呀?阎老西那家伙管得严,三天两头又光打仗,那边的货经常过不了卡子,怕找不到。 慎言说:你看着办,没有就在咱村李增凡家买。 他又说:上次办了八桌,时间过了不长,叔叔家的情况我心里有底,近几年各家添丁增口不多,那么这次还按八桌准备,叔叔,你看这样行吗? 我老爷爷还没说话,我爷爷进来了,他站到那里,眼珠子瞪得好大,也不说话,别人也不吭声。 呆了一会,他两手往后一背,冷冷地说:我们那家子人就不用考虑了,猪病了,我们都得守着,顾不上,来不了。 我老爷爷把桌子一拍,“噌”地跳起来,抖着手指着他,骂道:娘×的你,你,你你你想气死我呀你,你以为离开你那黄花菜,我们就办不成八大碗了吗?告诉你吧,我还不喜欢你来哩! 我爷爷的二弟、三弟赶忙起身拉起哥哥往外走。 我爷爷说:别拉我,我不像你俩。 呆了一会,他们连拉带劝,他还是走了。 说真的,我老爷爷说话从来不带脏字,这次恐怕是一生中的唯一一次,不过骂后他就后悔。 我爷爷走后,他说:我学会骂人了,你说,我骂人家干啥?人家娘都死了,还不够难受的呀?!说后,就抹眼泪。 慎行说:咳!他是你儿子,骂了就骂了呗。 大家又商量正事,气氛明显不如刚才好,个个好像吃了烟袋油,嘴里嘴外都不是味。 慎言说:行啦,咱们不说这事了,有什么了咱们随时碰头,这样吧,今天就把叔叔备下的酒喝完。 然后,他们就你一杯,我一杯,他一杯,谁也不劝谁,也不碰杯,更没行酒令,一会儿功夫就喝完了。 喝完,谁也没话,一个个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到大门外,慎行拽了一下慎言的大衫,俩人就走得慢了,看前后没人,慎行说:哥,你冒傻气呀,家丑不可外扬,你说我和马家的事干啥? 慎言听了,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忙说:老二,难道你和她还真有哪事啊? 慎行说:有怎么着,没有又怎么着? 慎言说:人家老爷们是一个宰猪的,如果被他知道了,我怕把你给当猪宰了。 谁知,慎行也不害怕,把脖颈子一拧,说:这事你别管。 慎言说:我不管,不管你就上天了还就。 说着,他弯腰从地下拣了一块半头砖,慎行一看事不好,就像兔子遇上了狗,一会竟跑得无影无踪了。 其实,慎行与马家媳妇还真没有那事,原因是马家媳妇长得好,那时男人们都愿意跟她好。 一次,慎行与瘸子去她家买肉,人家媳妇夸他会说话,说人长得也不错,当时瘸子就说,那是她看上他了,从此他就当真了,我想这也叫自作多情呗! 刚才说的是慎行,下面再说我爷爷。 他回家后,不是打孩子就是摔碗,我奶奶问他,他也不说,又不敢惹他,便到了厨房做了一碗面条,还打了两个荷包蛋放到桌上,谁知他看到后,随手给甩到院子里去了。 我奶奶说:干吗这么大火气?有本事再气你爹去呀。 我爷爷说:你以为我不敢呀,我刚从他那里回来,我说了,到那天咱们一家不去了。 我奶奶说:不去行呀,咱们当大的,应该带个好头才行,刚才我说那个话是逗你的,知道你最近做得不像话,还想说说你哩。 我爷爷说:我刚给咱爹说了,咱家的猪病了,去不了,一家子人还要守着猪呢。 说着“嘿嘿嘿”笑了,笑着笑着就变脸,变成了哭相,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再一看又笑了。 我奶奶说:看,看,看,有这么气咱爹的吗,你还一会哭一会笑的,给我玩变脸,你说咱爹他就那么愿意续吗?不是的,这不是死了嘛,也是身边没人呀,没办法才这样。 说完,她加穿了一件衣服,迈动着小脚出去了。 我老爷爷这天喝得不多,但醉了,众人们走后,他先吐了一阵,两个儿子给他漱口、擦洗,扶他上了炕,就各自回去了。 他躺在炕头上,觉得难受,就哭起来,不对,应该说不叫哭,是泣。 古人说,‘有声有泪谓之哭,有声无泪谓之号,无声有泪谓之泣’,他就是抽泣嘛,边抽泣边念叨着前四任妻子的名字,说着她们的好处。 他说:你们一个一个的是真好呀,我怎么没这个福份呀?他在屋里抽泣,我奶奶就在外面的窗口下抽泣,听到外面的抽泣声,我老爷爷说话了:老大家,别哭了,回去吧,把门反插上。 我奶奶没吭声,走了。我老爷爷知道是她,也知道她心疼这个老爹。 张慎言回到家,屋里黑着,怎么也不点灯呀,他纳闷,没说。媳妇看他回来,知道他每天夜里看书,就端过那个带豁口的碗,看看油不多,往里面加了些棉花籽油,往外拉了一下烧焦的灯捻捏了捏,然后就“啪嚓”、“啪嚓”打火石,打了一会,手里的棉球冒烟了,吹了吹起了火,点着了灯。 慎言说:你先脱了睡吧。 他就坐在椅子上想事,想着想着,突然一激灵想起了什么,又喊:哎哎,怎么这么快就脱光了呀?你还得把算盘给我拿来。 媳妇说了声“真是的”,就光着腚,“搂甩”着那两个松软的大奶走到里屋,取了算盘递给了他。 慎言一手从笔筒里取出一支毛笔,一手拿着一块尚好的墨块在砚台上研磨,一会又揭了一张宣纸放在案头,这才挺了挺身板,凝神屏气,提笔挥毫,“嚓、嚓、嚓”,如笔走龙蛇,似行云流水,只见那一个个、一行行遒劲、秀逸、力透纸背、绝妙骇目的毛笔字跃然纸上。 写毕,他双手捧着这一条幅欣赏了片刻,便搁置在了条几上。稍作休息,边拨拉算盘,边往一张宣纸上写字,没多大功夫,就给我老爷爷为迎娶第五任妻子办婚宴拉出了购货明细。 我奶奶回到家,我爷爷还没睡,他睡不着,想了很多,越想越觉得都是自己的不是。到了半夜,听着屋外有动静,便两腿一抬、身子一挺起来了。 悄悄开门一看,一彪形大汉从西边的小屋出来,身上背有一口袋粮食往外走,他顺手抄起墙根下的一根木棍撵了出去,那蟊贼像是练武的或是跑马戏的,腿脚特别利索,跑得也快,但跑到大槐树下,“咣唧”被树根绊倒了,一口袋粮食也甩出去老远。个子高摔得重,半天都起不来。 我爷爷过来搀扶,说:别着急,慢慢起,你看看,你看看,鼻子还出血了,到家洗洗吧? 那人个子高,长了一张四方脸,眼睛也很大,说话粗声粗气。 他说:不用啦! 他用手擦了一下,还流,我爷爷摘下头上扎着的白毛巾给他,不接,我爷爷说:拿着。 他这才接过,用那白毛巾捂住了。 我爷爷问:没得吃啦? 那人说:是,老娘两天没吃饭了,都饿倒下了。 我爷爷说:背走吧! 那人“咕咚”跪下了,“哇”地哭了,但很快又不敢出声了。 我爷爷说:快走吧,别饿着老人。 那人说:你真是一个好人,我忘不了。 那人背上口袋,抹抹眼泪,擤擤鼻子,一看血还流,又赶忙捂上,一瘸一瘸地走了。 回到屋里,我奶奶问:谁呀?大半夜的。 我爷爷说:猫。 我奶奶说:猫还会说话呀? 我爷爷说:怎么不会说,你会说,人家就不会说呀,真是的。 我奶奶一看我爷爷这种态度,也就不吭声了,赶快睡下。 第四章 自我老爷爷大婚的日子订下后,他的儿子们及妯娌四个,就天天忙着准备。 这天,我三爷爷牵着一头毛驴,走到胡同口骑了上去。 此时,我奶奶从后面追过来,喊道:老三,等会! 那驴照常走,我奶奶又喊:大黑子站住! 那驴立即停下!大黑子是这驴的名号,牠是蛮有灵性的,只要这么一叫,牠就知道是在唤牠。叫住了,因我奶奶是小脚,走得慢,那驴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奶奶过去,说:三呀,你是去临清吗? 我三爷爷说:我去河东武城。 我奶奶说:去临清吧!临清布料全,再扯两床被里,还有咱爹的长衫,里面的衬也用洋布吧,尺寸和颜色还是按咱们原来商量的买。 行啦!我知道了。 我三爷爷答应了一声,就用一根柳树棍抽了一下驴屁股,说了声:驾。那驴俩后腿跳了一下,就甩达着像村里小姑娘扎得小辫儿一样的尾巴走了。 他来到了临清的一条最繁华的街上,举目四顾:好家伙,这儿商贾云集,店铺鳞次栉比,沿街摊位之上摆放的商品琳琅满目,品种繁多,游玩的、购货的人熙熙攘攘,磨肩接踵,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也是不绝于耳。 我三爷爷不敢怠慢,趁着天亮,先找到本村的张拴柱,把驴拴在了他学徒的那家酒厂的院子里,就俩人一块上街把货置办齐全,然后对拴柱说:我得赶快回去,天黑了不安全。 拴柱说:三叔,你等一下。 他走到自己屋里,翻腾了一下床下,从一个纸箱里拿了四瓶酒出来,说:你尝尝,我们这儿酿造的,也不差。 我三爷爷谢过,说:你也常回去看看,来时你娘还说你好久没回去了,她想你呀!说完,我三爷爷骑上毛驴往回赶。 天傍黑时出了临清地界,在往前走便是冢子了。 这冢子是个大坟堆,不光占地面积大且高数丈,十里之遥都能清晰可见,据说这里埋得是东汉孝德皇刘庆的母亲,皇帝坟也距此往东不远数里。在西北方向约十里左右的路程,便是赵国名将廉颇的茔地。 我三爷爷心里说:听人讲,刘庆是个孝子,每到双日都要来这里陪母亲聊天,今天正值初二,也是他们母子相聚的日子,说傍黑刘庆及从人就过来,届时这边有不少鬼魂从周边八个小冢子中涌至路边相迎。 他还听说,平时每到夜幕降临,这儿鬼影幢幢,廉颇与刘庆虽是隔代,但鬼魂没有隔代之说,有时也过来凑凑热闹,或是坐在一块品茗聊天,议论当下政局,说说民国中的各级官员,或是与随从赶至路边,找寻“阳间”人逗乐,因此这里过往行人甚少。 想到这里,他毛骨悚然,浑身筛糠,不敢前行了。再往冢子看上一眼,此时那附近确实出现了很多的“鬼火”,皇帝坟方向也是星火点点,时明时暗,那“鬼火”闪烁不定地在朝这边移动。他想,这下坏了,看来刘庆马上到了。 怎么办?正犹豫间,他听见有人咳嗽了一声,仔细一瞧,乐了。原来,前面也有一人骑着驴,心想:这下好了,作个伴吧,也好壮壮胆。 他是这么想,谁知没有与自家的驴大黑子商量,那驴就像知道他的心思,走得很快,一会竟跑了起来。 为什么呢?原来,前面走的是一头母驴,长得又好,这驴一看动了心,立即把头高高扬起,四蹄节奏加快,“哒哒哒”,“哒哒哒”,撒着欢地就奔那母驴去了。 到了跟前,连招呼都不打,人家也不知道来者长相如何,是不是能相中牠也未可知,这驴就来了一个边爬边顶。 这么一来,那驴虽把牠那“黑棒槌”顶进去了,却也把骑驴的人给挤摔到了地上,再看我三爷爷带的那四瓶酒,告诉你吧,早摔碎了。 干了一会,大黑子下来了,仰起头“啊呀”、“啊呀”叫了两声,我想可能是说:舒服,舒服呗! 稍待片刻,那母驴的嘴就“吧唧”、“吧唧”嚼起来,边嚼边流白沬头,还叉吧开腿撒了一大摊的黄汤子尿,屁股随即又掉给了公驴。 你可能问了,这又怎么了?怎么了,你傻呀你,看来你还不如我三爷爷家那头驴哩,这母驴还想要呗。 我想,这母驴准是一个“单身”,好久没有这等“好事”,又是一驴“单过”,寂寞呀,“寂寞的嫦娥不是还舒广袖”嘛! 再说,这“母单身”好容易巧遇“公单身”呀!能一次放过牠吗?肯定不行! 那公驴呢?公驴不是孬种,心领神会,有求必应,不应才不是真“男人”呐。 你看,那“黑棒槌”再次挺起,好像比刚才又长了二寸,那母的不是把屁股掉过来了嘛,这次公的没有立即动作,而是用嘴舔那母驴的尿液,可能觉得太可惜了,这可都是高蛋白呀,然后又舔那母驴的“阴”处。 或许,这也是“驴男人”的一种爱抚形式吧,不过真恶心,如果是人绝不会这样做,你说对不? 这“家伙”舔了一会,对着老天边呲牙边笑,真他娘的毛病不少,你就干呗,招数还挺多,再说你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呀? 后来我明白了,这样做,一是对那母的传递爱的信息;二是自己在调整心理状态。所以,这次持续时间更久,这么说吧,如同运动员赛跑,这次比上次又多跑了二百米,应该说,都快赶上那世界冠军了。 再说那酒,不是酒瓶摔碎了吗,碎了就会酒香四溢,人闻之心醉,驴闻了情迷。两头驴闻到了,就一块过来舔那洒了的酒。 那母驴一直让着公驴,把酒洒多的地方腾出来,让公驴多舔点,我想可能也是想让牠补补肾、壮壮阳吧,毕竟出大力的是那公驴呀,对不! 舔着舔着,也许是酒精催情吧,或许是临清那家酿造的酒含有当今“威哥”的成分也说不定,反正我三爷爷的那驴又雄性大发了。这样,牠们又来了一次。 这次,两头驴很卖力,但下来后却都是通身是汗了。我想,这就是不节制的后果了,牠们是年轻了一些,就是年轻,为了这个也不能这样不要命地乱折腾一气呀是不?! 扳着指头算算,我的老天爷,这驴们可是半天不到就三次了呀!干完活,公驴还“儿啊儿啊吐、儿啊儿啊吐”叫了几声,这次叫的是什么意思,因叫声似乎有了变化,就更令人一头雾水了。 最后说我三爷爷,他没有挨摔,他一看事不好,就另一条腿一抬,便十分麻利地从一侧跳下来,赶快去扶那人。他想,那人准会发脾气。 不料,那人笑着站起来,先扑啦掉身上的土,然后幽默地说:这驴就跟人不一样,喜欢了就上,人就不行,还要与家人商量,都同意了,还有这事那事要办。 我三爷爷觉得好像在说他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驴忙完了,也喝了酒,还依依不舍,不愿离开。我三爷爷与那人就各拽各的驴,怎么也拽不开。 我三爷爷边拽边说:行啦大黑子,走吧,以后你还有机会。 公驴听了还有机会,倒蛮有灵性,屁股一纵,黑棒槌又挺了大高,“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连叫几声。 我三爷爷说:大黑子,你逞能是不?你‘啊啊’什么,我没驴翻译,听不懂你的话。 但他转念一想,噢,明白了,你可能是说,要不是被我俩拆散,你可能还会同那“驴美女”再来一回是吧? 他想,看来这驴怎么也是不理解,不理解也不行,你得跟我赶路。 想到这里,他手持柳树棍,朝着那驴的屁股连抽几下,只见那黑小子撅着屁股,鬃毛奓起,昂着像黑尿壶似的脑袋,“啊啊啊”叫着不走,还原地尥蹶子。 这回我三爷爷急了:你这黑不溜秋的家伙,我好好待你,你是又××、又喝酒的,还不够美的吗你?再说了,你美了,把我的四瓶酒也给弄碎了,还把人家那哥们给摔得够呛,不找你的事也就便宜你了,不曾想你还没完没了了你! 说完,我三爷爷拿着柳树棍不停地抽打,这下老实了,不蹦不跳了,那黑棒槌也自觉地回收到肚子里藏起来。 再看那母的,一看自己巧遇的如意“郎君”挨了揍,站在那里流起了眼泪。 目睹此景,那骑驴的哥们倒是十分伤感,站在那里大发感慨:做人为情死,做驴被情伤,世间多不义,人驴都荒唐。 我三爷爷却不像他,对着自己的驴说:你小子倒‘美’了一回,我俩只是站在那里看看,没想到你却得陇望蜀,像饿怕了的孩子,嘬住奶头就不撒嘴了还,怎么也不能拣到便宜就这样呀?! 我三爷爷的话,前面是说给自己的驴的,后面主要是说给对方那驴和人听的。牠不是还流泪吗,你不是还感慨着吗?人驴都给我想想吧:千里搭成棚,分离终有期呀。 呆了一会,也许是想好了吧,那人过来主动与他商量,让一对“情侣”一先一后,拉开距离。 我三爷爷说:好,这主意不错,那就走吧,但都走得很远了,公驴还不时地回头望望,你说这牲畜还如此重情,况且人乎?! 布料买来后,我几个奶奶天天领着人做。做好了,人们纷纷到新房观看,两床新被褥,还有过去老人用过的,也不旧,都在那里叠了半人高。 新被子分一红一绿,红被是绸子料,用黄色丝钱绣着一对鸳鸯,绿被为缎子料,用红色丝线绣着一对鸳鸯。 这些都是我四奶奶车氏的手艺,一群小媳妇、大姑娘的走过来,边看边摸,都夸奖她。 这个说:你心灵手巧,看绣得跟真得似的。 那个说:你还不知道,人家才绣了没几天呀,简直太神了! 我四奶奶就谦和地说:不行,以后还得多跟着你们学哩。 她们刚走,我爷爷就端着一个大盆子进来了,他往堂屋一放,我老爷爷便问:你端得什么呀? 我爷爷把盖在上面的一块白粗布一掀,说:我把那头猪给杀了。 我老爷爷说:你不是说病了吗? 我爷爷说:别说这个了好不? 我老爷爷笑笑,说:过事用的不是在马家都订好了吗? 我爷爷说:我都退了。 一会,我奶奶带着我大爷占杰、我爹占元又端来了几盆。 我老爷爷问:没留呀? 我爷爷说:我们留了一盆血。 我老爷爷说:还有几个孩子呐,你光留一盆血哪行呀?! 我奶奶就翻看我爹端来的杂碎,怎么也找不到猪舌头和猪尾巴,就问:那口条和尾巴哪去了? 我爹说:我三弟留下了。 我奶奶说:那是过事上贡用的。 这时,我三叔空手来了,我奶奶连话也不说,走过去冲他刚剃光的秃头上狠狠扇了两巴掌。 我老爷爷不干了:怎么了这是,你怎么打孩子呀? 我奶奶说:他把猪舌头和猪尾巴藏起来了,不打还行? 我老爷爷过来抚摸着孙子的头说:你看,你过来看看,都给俺三打红了。 说着,我老爷爷又俯身朝孙子头上轻轻吹了几口。不吹便罢,这一吹倒“哇”地一声给吹哭了。他这一哭,当爷爷的也流了泪,哽咽着说:都是我这糟老头子的过,让俺宝贝孙子挨揍。 我三叔也哭着说:俺娘总爱往头上打,早晚得把我打傻了。 我老爷爷看了一眼我奶奶,说:你以为这是鼓吗?鼓是敲的,这头可敲不得呀! 我奶奶一看事不好,赶快拉着我爹走了。 到家后,她就找那两样东西,怎么也找不到,藏那里了呀?正纳闷,我三叔回来了,还没问他,他就趴在盛棒子面的盆里挖了出来,带着面就想送去,我奶奶说:回来。他站住了。 我奶奶接过来,用那葫芦水瓢舀了大半瓢水,冲了冲,递给他,说:送去吧! 我三叔说:你去吧! 我奶奶看儿子一眼,眼泪夺眶而出,说:你去吧,我不敢去。 我三叔作一鬼脸:行啦!别拿我的头当鼓敲就行了嘛,哭啥哩? 说完,他竟笑眯眯地走了。 第五章 初八到了,这天就更热闹了,接亲的队伍排得很长,乐队班走在前面,那锣鼓敲打得“锵锵锵”、“咣咣咣”、“咚咚咚”的,唢呐吹得“呜哩哇啦”、“呜哩哇啦”的。 后面就是十几个女人挥舞着红绸子连蹦带跳,不灵活倒不要紧,只是她们长得太丑了,我想怎么我们村的老爷们们这么倒霉呀,这批“货”就好像那烧窑的扔出来的破瓦罐,大凡卖不出去的,全趸给了他们。 后一想,管她呐,反正我老爷爷又不娶她们,不过我担心地是我老爷爷娶得这位,看见这么一群丑八怪,怕人家吓得不敢上轿你说怎么办? 在这些丑陋女人的后面就是接媳妇的大花轿了,只见八个腰宽体胖的男人四个一组的倒着,一会一换,时间长短都听跟着的另一个人安排。 有时,刚走不远,那个人就说:换班抬。 另一班的人就说:真娘那个× 的,瞎指挥,不是刚换下吗?!连个屁也不让放。 我想,不是不让放,放一个能多长时间呀,恐怕放十个屁的功夫也有,只是那时连块表也没有,时间掐摸不准呗! 村边上,一群人站在那里看稀罕,人们大都说着赞美的话,说老爷子鸿运当头,有福之身,也有口无遮拦的,这不长嘴婆就说:又不是娶了一个两个了,还这么瞎折腾啥呀,弄一头牛车拉来不就行啦!就是这么闹腾,还说不定那天又死了呐。 你不能说人家前边说得没道理,但后面就不中听了,俺家过喜事,你说这样的话,这不是咒我们的新人吗! 他话音刚落,慎行就走过来了,说:你是老母猪嗑瓜子,光怕嘴闲着是不? 长嘴婆不吭声,想溜,慎行紧跑几步,薅住了他的一只袄袖子,说:我问你是不是? 长嘴婆一用劲挣脱了,被慎行拽下了一块像猪油一样的棉花套,随之胳膊一甩甩到了树枝上。 长嘴婆跑了几步,觉得一条胳膊失去了重量。一看,那半拉子棉花套没了,这还行,没了还怎么挡风御寒呀,再说了,这可是上辈传下来的,还说不定要往下传呐。 于是,他又回来找,找了找,没找到,急了一头汗,瘸子媳妇李大骂街冲着他,往天上指了指,抬头一看上了树,说了声:噢,他娘的腿,还爬到树上了。 走到树跟前,先是两手晃,因树太粗大,没反应。 他便招呼大伙:来,来,过来伙计们,帮把手。 大伙站在那里,没人过去,谁也不吭声。 他就改成了用一个膀子晃,那树还有一些枯黄的树叶,这一晃便纷纷落下,掉得他身上头上都是,但要的东西掉不下来,于是猛踹一脚,正好掉在猪头上,想过去拣,那猪“汪汪汪”学着狗叫跑起来,他就在后边追。这时,大伙站在那里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笑声还没停下,有人就说:那猪怎么会狗叫呀,还那么像,声音比狗叫得还大。 这一说,人们才想起来:哎!就是呀!你说还怪了哩,它明明是一头猪,怎么连狗话也会说呢? 慎行说:怎么不会,比如人,不是学什么像什么嘛,如家里老鼠多了,你学几天猫叫,我敢保准那老鼠就不敢出窝了。我想,这头猪也是看长嘴婆不顺眼,想吓唬他一下呗。 说话间,那猪跑着拐进胡同,长嘴婆赶到,猪不见了,他摸着秃脑袋动心思:谁家的呀这是? 接媳妇的花轿走后,人们就翘首以待,不时派人胡同口观看,这时,有一孩童跑到我家老宅,喊道:来啦!来啦! 说话间真得来啦!一群孩子簇拥着花轿到了门口。 我奶奶和我三奶奶走上前去,揭开轿帘,说声:娘,到家啦,下来吧。 我这第五任老奶奶就这样在两个大她许多的俩儿媳妇的搀扶下,走进了这个家,成了这家庭中的一员。 听说,那天我家门前的那棵老槐树开了几朵花,人们看到后,都感到十分惊奇,冬季已近,怎么这个时候开花呀?这树为新人增添喜庆,还是寓意别的,人们不得而知。 再说我老爷爷。这天,我老爷爷身穿一件黑色的花达呢长衫,外罩一件紫红色马夾,头戴一顶黑色透亮的圆形小帽,帽顶之上有一红色绒球,前脸的中间部位缀着一个绘制着不知何种图案的铜质物件,太阳光下,锃光瓦亮,熠熠生辉。 再往脚上看,踩得是一双大女儿玉花刚做好的新棉靴子,院内一站,绅士一般。 你还真别说,不论谁在场,看着这位精神矍铄、容光满面且身板硬朗的男人,打死都不敢说,他是一位年近六十的老者。 难怪,慎言看到后说:刘备与孙尚香不是也是老少配吗?那时备仅有四十九岁,当然了,谁也没见过,但从戏台上看,那个备倒显得苍老憔悴,还不如咱们这位年近六十的老者显得精神、年轻呐。 清明问:你知道他的真实年龄吗? 说到这里,你可能也要问了,他到底多大呀?光说近六十,五十几呀?据我爷爷讲,他死了第三任媳妇后,别人问他多大,他回答是五十一,过一年再问,他说的还是五十一,又过一年还问,他说,都五十啦,还年轻呀?不年轻喽!你看,他过着过着又过回去啦。 我想,恐怕连生他的我的老老的奶奶当时如活着也会弄糊涂了。要想知道他的年龄,还得问我爷爷,让他拣知道的说,别光说我老爷爷怎么说,因我爷爷说的具有权威性,再说,只有他才知道底细。 后来问他,他说他爹娶第五任时,大概的年龄可能是五十八或五十九,也许过了六十。我想,这个年龄就八、九不离十了。你想,他孩子的孩子都那么大了,他还能小了吗?! 新人进了门,紧接着就是举办婚礼,慎行作为司仪,水平不容置疑。 这时,经过时代变迁,再说中华民国也成立了许多年,那些之也者也难懂的拗口话就没了,而改成了实实在在的新词。 他说:今天是李聚财老先生的大婚之日,诸位应邀而来,莅临此地,为婚礼的举行带来了喜庆,带来了吉祥,也带来了瑞气。 说到这里,他睃视众人,又伸手扽了一下衣领,轻咳一声,接着说:那么我就代表这对夫妻,也代表他们的子孙,向诸位表示真诚地谢意。下面,由我主持仪式。 仪式就开始了,怎么个过程,我爹没给我说,反正都是拜呀拜的吧,但他只说了一件事,说那天起来跪下、起来跪下的,我老爷爷毕竟年纪大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旁观看的村里人,就躁动起来,有人说:都老的不行啦,还娶啥呀!另一个就说:是呀,还光娶小闺女,他那杆老枪能打得响吗他? 拜了三拜后,就是入洞房,他们进了屋,我老爷爷急切地掀起了盖头,不掀便罢,一掀惊呆了,不由得倒退了两步才稳住了神。 他想:这那里是乡下女人呀,分明是赛西施、胜貂蝉呀!只见她模样俊秀,樱桃小口,双眸有神,落落大方,他想,这不是现实,又是在做梦吧,于是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也不说话,呆了,傻了。 还是我小老奶奶先说:别傻看了,以后就归你啦,还怕看不够?! 外面的人看不见,年轻人就爬到窗户上,把窗户纸撕得粉碎,看见的在上面就一直说好看,下面的看不见,就把上面的往下拉,一拨一拨地倒换,但多数人还是“玉皇大帝的老婆---在地上看不见”。 我小老奶奶一看这样不行,就说:再不出去,窗棂子就被拉下去了。 这样,他们这对一老一少的夫妻才打开门,双双步出内室,与众人相见。 嗬,这一出来,你绝对不会想到,就好像那戏台上的名角出场,立刻惊艳众人。 这个说:你看人家那眉眼长得,真好看,怎么两个村这么近,咱们都没见过呀? 那个说:人家长大后,因长得美,就没出来过,这世道乱,光怕被坏人盯上,给掠了去。 还有的说:你看人家那细皮嫩肉的,你说咱们喝的水、吃的饭,也不比她差呀,怎么就长不成这样呀? 清明听见了,走了过去,说:快别说了,如你也长成这样,那丑的还往哪里去找呀? 看要看,吃还得吃,结婚这天,摆了八桌,屋里两桌,院里搭了棚子,摆了六桌。 屋内正屋这桌是我老爷爷、小老奶奶挨着坐,依次排位是清明、慎言、人美、慎行、李飞、李蹦八人,李跳在里屋招待另一桌的女方送亲的,李跑到院里招待那六桌上的乡里乡亲和外村来的亲戚、朋友。 屋内桌上摆得是六只清花瓷的盘、八个带有黑花色釉的碗,碗盘内鸡、鱼、肉都有,菜蔬也全,每人面前还放有一个黑釉茶碗,桌上放着两瓶山西汾酒,一包大前门牌、一包三炮台牌香烟,里屋招待女方送亲的那桌与这桌规格一样。 大家落座后,还没动筷子,人美就打了一个饱嗝,我老爷爷说:怎么没吃就饱啦? 人美苦笑了一下,说:可不是嘛! 说完,又是一个,把头低了一会,抬起来,便接连打了好几个。 我爷爷站起身,从旁边的柜子上拿来一瓶醋,递给他说:这东西试试,听说管用。 人美抿了一小口,不打了。你说,那时还能想到这法,倒是挺灵,但没有检测仪器呀,根源在哪,不知道了。 院落的六桌,大人孩子挤得倒是满当,开始座不够,有的抱着孩子,还有的站着。 一看这阵势,清明又让家里人跑到了邻居家找来了几把木杌子,这才算大家都有了一个落坐的地方。 菜上齐后,我四爷爷走过来,往每个桌子上放了一包保定生产的玉兰牌香烟。 还得说一下,屋外没有六个盘,香烟和酒也有区别,但八个碗是一样的。 见到香烟,玉岭就从衣兜里掏出火镰、火石,“啪嚓”、“啪嚓”打起来,一打一串火星子,一打一串火星子,就是不起烟,一会连火星子也没啦,就气急败坏地发了脾气:这东西真是和尚的××----闲货。 说着,他站起身,一甩把这堆常带在身上的脏兮兮的“家当”甩进了肥坑。 没了是不是就不抽了?不抽还行,他走进了灶火间,拉出了一根烧着了的小木棍,先是自己点着,又一个桌、一个桌的给别人点。 这时,我四爷爷从屋里出来,看到后就拿了一包洋火放下,说:没有火也不说声。 玉岭说:有洋火呀? 我四爷爷说:能没有吗?!过这么大的事。 玉岭说:不是不好买吗? 我四爷爷说:这是柳屯的柳志从天津卫带来的。 在另一桌上的一个人问:你与他还有来往呀,那可是一个人物呀! 玉岭问:怎么认识的呀? 我四爷爷说:别问了,吸吧! 这天,我老爷爷共喝了六杯,在自己桌子上与小辈们同饮了一杯,几个侄子给他们夫妻敬酒时陪了一杯,还想再喝,被我爷爷制止了。 清明说:行了,叔叔,婶子,咱们敬一下娘家人去吧。 他俩跟着清明到了里屋,我老爷爷同他们一一敬了酒,又喝了四杯。 这个婚宴办得很像那么回事,娘家人十分满意,走时,一家人送到门外,他们还不住地夸奖,说我小奶奶找了一个好人家,以后会有享不尽的福。 喜事办了,我老爷爷、小老奶奶也过了一个晚上,怎么过得呢,我不知道,再说了,又是长辈,洞房内的事,当小辈的还得顾及老人的脸面,就是我家里的那些叔叔、婶子们都说我傻,但我也不能傻得不管不顾、随便曝这个料呀,对不? 细节就不说了,但我爹说,第二天,从我小老奶奶的脸上看,总是挂着一种笑,那笑有些跟平时又不一样。 如此说来,这说明我老爷爷不老,嫩草可以吃是吧? 那么,我老爷爷呢,那就更别说了,那天他是笑声朗朗,面色红润,好像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刚吃了早饭,儿子和媳妇们都过来看他老爹和小娘。 我奶奶进屋后,拉住了我小老奶奶的手,问:娘,怎么样,睡得还好吗? 我小老奶奶抿着小嘴,面带微笑,轻轻点了一下头,不好意思地只说了一个字:好! 稍时,我小老奶奶拍了拍炕沿,对我奶奶说:老大家,你坐这里。 我奶奶就坐在她旁边,一边同大家聊着,一边择她小娘身上的白线头。 我爷爷是后到的一个,一进屋,看见我老爷爷坐在椅子上,笑容可掬,两只眼睛也放射着光芒,就像现在的电灯泡一样,过去时明时暗的,好像是电压低,随时就要灭了似的,现在看,就成了100瓦以上了,特别明亮,心情还特好,甚至没话找话的总想着与儿媳妇们搭讪,于是他心想:看来这老爹心情不错呀。 我爷爷正想离去,他爹说:老大,你把慎言那臭秀才,还有慎行、清明、人美叫来,咱们爷们、哥们地热闹热闹。 我爷爷说:行,我现在就去告诉他们。 我老爷爷又说:你就连他们的家人都叫来吧,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赶,那咱就赶一群了。 你瞧瞧,你瞧瞧,他不光会笑了,还能幽默幽默,神奇呀!我想,正应了咱们前些年那些年轻人喜欢唱的那首“糊涂的爱”中的一段歌词:‘这就是爱,说也说不清楚’…… 你说说,你年轻人说不清楚,那老年人就说清楚了?光你年轻人能糊涂着爱,就不允许老年人在爱的时候也糊涂糊涂?我说的不对吗?你也别瞪眼,年轻人是人,难道老年人就不是人了吗?笑话! 这次准备了两桌,一桌在堂屋,一桌在里屋,家里的几个孩子们,都到东厢房我三奶奶的屋里,每个人抱着一个碗,各吃各的,我三奶奶负责照管他们,但她总在往自己的两个孩子碗里拨肉,别的孩子怎么样,她才懒得管哩! 堂屋内还是挺热闹,大家坐下后,人们说着话,我二爷爷就忙活开了。 他先打开一瓶酒,往酒壶里灌,灌了一会,掀开壶盖看看,看不见,又边晃边听,可能觉得差不多了,就把他面前的那个黑碗一扣,提着那把酒壶往扣下的碗底里倒酒,此时我爷爷手拿一盒洋火凑了过来,两只手配合好,“刺啦”、“刺啦”、“嚓”,划着了,点上了火。 不一会,壶内酒气升腾,满屋飘香。 我老爷爷说:老二,里面是不是煮了鸡蛋呀,我看快熟了。 我二爷爷看了他爹一眼,笑笑,马上给大家斟酒,都倒了,便不吭声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 我老爷爷一看,准备齐当,便端起酒杯就要站起来。 慎言摆摆手,说:别,别,您老坐着说。 他便坐下,端着酒杯对人美、慎言、慎行、清明说:怎么说呀,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了,真是谢谢你们了。 人美说:叔叔,您说的那里话,我们都是您的侄儿呀,又那么疼我们,我们还不是应该的呀! 慎言说:来,咱们都给二老敬酒了。 说着,几个小辈起身与我老爷爷、小老奶奶共饮一杯,当然了,我小老奶奶不喝,只是做做样子。 过了一会,慎行说:儿子儿媳们也得给二老敬个酒吧。 是,是要敬的,那么按规矩我爷爷为大,应从他这儿开始,我奶奶就先走过来了,俩人一块敬,由我爷爷说祝福的话。 他说:爹,两,我们夫妻俩…… 我老爷爷说:别看我这老大认识不了什么字,不叫娘,叫两,其实这样也挺好听的是不? 大伙都笑了,我爷爷也笑了,因他笑得时候少,这次笑得太突然,就连他自已都没准备好,笑是笑了,一根粗长的粉条从一鼻孔里笑了出来,赶紧起身处理去了。 他刚走,又听到:‘嘣’,‘嘣’,‘嘣嘣’,‘嘣嘣嘣嘣’。真是屁声连连,因这几天吃得不错,味道那就别说了,可能是当时屋里有点风吧,反正那种臭是一阵有一阵没的,这是谁呀这是? 我老爷爷回头一看,是我爹占元站在身后,他说:是你呀?你们爷俩今天怎么了?还想演场大戏呀! 我爹说:是我怎么啦?又不妨碍你们喝酒。 我老爷爷说:是不妨碍我们喝酒,但影响我们吃菜呀。酒一端一扬脖,没啦;菜不行呀,还要张嘴嚼一会,你说掺杂了这种味道,怎么嚼得下呀? 大伙听了,都哄堂大笑。 我老爷爷又说:我总觉得俺家里人都没有什么本事。用手指了指刚坐下的我爷爷说:没想到他那个屋里(指儿子家)的还行,净出有本事的人。 大家又笑,我小老奶奶不笑,光怕失态,被人笑话。 这时,慎言说话了:你孙子是长枪、短枪、机关枪都有,这家伙厉害,看来你们家不用找看家护院的了,就是打大仗不行,还缺一门炮呀。 我老爷爷对着我爹说:说不定那炮在他爹那里,只是没有搬出来吧! 听了这话,大家笑得不能自制,唯独我小老奶奶依旧是绷着小嘴,正襟危坐,就是不笑。 自坐到这里,别人劝她吃,她就拿筷子夹一点,不劝也不吃。 刚才大家笑了一会又一会,慎行说:好啦,大家别笑了,也别喝了,吃饭呗! 我小老奶奶潘氏就一口一口地吃着,边吃边想,越想越觉得好笑,“喷哧”,这一下她笑喷了,喷得满桌子污秽,有几个人脸上也是,她笑,大伙也笑。 大家再一看,我爷爷李飞鼻尖上又被他小娘喷上了一根粉条,这下更热闹了,就连在里屋桌子上的慎言、慎行、清明的妻子及我的几个奶奶们吃罢饭正想告辞,目睹此景,也忍俊不止。 这可坏了,我小老奶奶笑得停不下来了,一会说肚子疼,却还在笑,我老爷爷喊:老大家,快把你娘扶到里屋歇着。 闹腾了一阵子,大家纷纷走了,张慎行、张慎言哥俩搭伴走的,慎行说:这老头真有福,又找了一个好女人。 紧跟在后面的慎言媳妇紧走几步赶上,说:怎么啦?眼馋了。 慎行说:嫂子,说真的,是眼馋,不过眼馋也不顶事呀,谁叫我哥俩没福呀,不,不对,是你们的命太硬,我们福不旺,压不过去呀。 慎言乜斜了慎行一眼,说:行啦,行啦,我不行,你行好吗?再说了,他什么好呀,前窝后继的,光看人家娶,不见人家死呀,你说说,这是福吗?! 说完,拉着他媳妇的手走了。 慎行闹了一个没趣,看着哥嫂的背影,说道:你看,又给我甩脸子了,何苦呀?!真是的! 说完,走到了张家门口,里边正在排戏,抱着好奇心,他便走了进去。 演员都没有化妆,只是轻声唱着,慢慢地比划着,申清泉的媳妇抱着不满周岁的儿子小百顺站在旁边观看,只见这孩子两眼盯着演员,人家唱一句,他的嘴也跟着动,人家比划,他也手舞足蹈。 慎行说:你儿子也演上啦! 清泉媳妇说:我抱他看过一次,这就上戏瘾了,让天天抱着来,不来就哭,来了还不散不走。 慎行说:你看,他还学呢! 清泉媳妇说:连爹娘还不会叫,他却学会了人家的台词。 说到这里,那孩子扭过脸来,用那演员扮演包拯的腔调说:王朝,马汉听令。 顿时,逗得连演员都笑了。 慎行说:行,看来你家孩子就是吃这碗饭的料,哎,你还别说,说不定将来他就是一个名角啊! 这天晚上,我们一大家人都在我老爷爷家吃的饭。 吃完饭,我爷爷说:今天咱们家都去看戏,第二天了嘛,家里也没什么事了,记着,都去啊。 说完,他回家了。 我二奶奶说:一定看,我们家的戏,还能不看吗! 三奶奶送我二奶奶时,对我四爷爷说:四呀,你去看戏吗?你去给我带把凳子。 我四爷爷说:我不去,太累了,我想早点睡。 等他回到了家,想了想,觉得还是该去看看,于是对他媳妇说:咱儿子还小,你搂着孩子睡觉吧。 媳妇说:你呢? 他说:我看一会戏就回来。 说完,他扛起一条板凳走了。 第六章 我四爷爷来到刚搭好的戏台前,这里已经坐满了人。乐器班先演奏乐器,这叫冲头,也叫开场啰,意思是告诉人们大戏就要开场了。 只见那各种家伙什齐上阵,有敲的,有拍的,有打的,有吹的,演奏人员不是伸脖子,就是晃膀子,有的拍着拍着背着手拍,有的吹着吹着用上了鼻子眼,无论添加什么元素,还得保证自已的家伙什节奏不乱,声音更大。 再看他们这帮人,没有一个偷懒的,个个都是出大力,用狠劲,忙得是通身是汗,“叮叮咣咣”,“呜哩哇啦”,好不热闹,响得震聋发聩,闹得地动山摇。 鼓乐奏罢,小丑上台,那扮相、那娘们般的声腔和那荤素掺杂的段子,又引逗得人们捧腹大笑。 临下场,小丑作一鬼脸,道声:下面请观赏大剧——铡美案。 戏开演了,随着李光义夫妇也来了。说起光义,长得胖胖乎乎,黑不溜秋,就说那脸上的肉吧,都是横着长,还耷拉着厚嘴唇,另有一只眼斜楞着,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一天,听说他姐姐带着孩子到他家来了,孩子总是躲闪,他姐姐就问孩子:你怎么啦? 孩子说:害怕。 从此,他姐姐不在上门。 孩子哭了,她姐姐说:你再哭,我叫舅舅去。 孩子就马上不哭了,你说难看吗? 好看不会是这样,但媳妇长得倒是十分娇媚,此时俩人结婚不久,还没有生孩子。 走到跟前,我四爷爷看俩人站着,就说:坐吧。 那光义的妻子马氏说:是四哥呀,是不是给我们带的板凳呀? 我四爷爷说:不是就不能坐了吗?! 她笑着挨着我四爷爷坐了,她男人坐在她的另一侧。 谁知前面坐的就是我三爷爷李跳一家,呆了一会,听到后面他们说话,我三奶奶扭头说:你真是三眼枪打兔子---没准,我让你给我带凳子,你说你不来,这不来啦! 我四爷爷说:我一想,你说了,还是给你带来吧。 我三奶奶说:带也不是给我带的。 接着,她又呶呶嘴:这不,给她带的呀!看来你这好事是做到家了。 其实,她是冤枉我四爷爷了,这板凳还确实给我三爷爷一家带的,但来了后,看到他们一家坐在前面,人家也没打扰,这样带来的板凳就让这对夫妻赶上了。 我四爷爷是美男子,又有点花心,俩人挨着坐,就是发生点什么,好像我三奶奶都能猜得到! 听了我三奶奶的话,那女人的脸绯红,我四爷爷看了她一眼,红了倒越发娇媚、艳丽,再加之那香粉味道,更使得他心旌摇曳,难以自制。 戏开演了,我四爷爷的心跑了,他哪是看戏,戏台上演得什么都不知道,也听不进,而是心猿意马,想入非非,搞小动作吧,不敢,不敢就挺直了腰板盯着台上,反正你演你的,我想我的,至于我想什么,谁会知道? 我爷爷回到家,揭开炕席的一角,拉出来几张在炕头上腾(烫)着的黄黄的大烟叶,看看,干干的,抖抖,嘎嘎地响,闻闻,还有一种令人心醉的香气,他说了声:好,咱就过过烟瘾。 两只手一揉碎了,再撮吧撮吧成了烟沫,随手便放进了旁边的一个烟筐,又从饭桌上捏了一条备好的草纸,捏了一捏烟叶放在纸上,两手一卷,一个喇叭型的烟卷成了,然后蹲下身去,从灶火间里拨拉到一点明火,用铲子铲出来,点着了烟,‘吧嗒’、‘吧嗒’吸了起来。 歇了一会,我奶奶和几个孩子也回来了,问:咱们看戏去吧? 我爷爷说:你们先走,我一会就去。 于是,她便带着几个孩子走了。 我爷爷刚想起身,从椅子上看到瘸子张成保一闪进了院。 瘸子问:有人吗? 我爷爷说:没有。 瘸子说:没人你说话? 我爷爷说:都看见我了还问? 走到门槛边,瘸子就像那狗撒尿,左手扶墙,右腿翘起,屁股摆动,就这样进了屋。 我爷爷问:你怎么没去看戏? 瘸子说:这乱弹就跟绵羊叫的似的,我不爱听。 我爷爷说:别介,咱们看看去。 说着,拉着瘸子出了门。 真是不看便罢,一看真叫人不由得啧啧称道,这张家戏班子就是不含糊,台下掌声不断,喝彩叫好的也是此起彼伏。 他们刚站定,正赶上扮演秦香莲的张家大媳妇袁秀秀出场。此女子不光长得俏丽且扮相也好,嗓音优美,唱腔激越悲壮,表演细腻大方,就这一露面,便博得了大家的阵阵喝彩。 有了捧场的,演员就更来劲,只听她唱道:包相爷坐上边细听民言。提起我家乡路遥远,湖广钧州有家园。我公父名叫陈洪范,我婆婆康氏是大贤。所生一子陈世美…… 我爷爷埋怨道:娘那个×的,人家演得多好呀,你看那扮相,你再听那唱腔,哪样不是一流,怪不得张家戏班子在咱周边县都吃香,你还说人家像绵羊叫,绵羊能叫这么好听吗?你娘那个腿的,嘴跟窑子里女人的×一样,随便找爷们,想臊谁就臊谁。 瘸子怕我爷爷,歪歪身子,偷偷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我说错了行吗?看你说得难听的。 我爷爷从地下抓了一把干土,放进了他的脖子里,又抬起一只胳膊朝右边一指,说:嗳嗳,去去,你到那边看去,别老撵着我行不! 瘸子就瘸达着走到人群的后面,双手掀开了那破旧衣服,抖搂掉里边的土,又一瘸一拐往前边走,走到我爷爷的另一边,还没看台上他却笑了。 笑什么?刚挨了骂,还被灌了一身土,有什么可笑的呀?是不是听到了台上的表演笑呀?不是。 那是什么?原来是他看到了我四爷爷,那我四爷爷他天天见,还值得他笑?这事先不说,一会你就知道了。 不是我四爷爷坐在那里想吗,他以为别人不知道他想什么,那马氏可是一个小精灵,就知道他的心思,趁人不备,伸出小手,攥住了他的大手。当时,她总以为别人看不见,结果还是被后面刚到的瘸子发现了,看到这一幕,瘸子倒觉得比台上演得更精彩,你说他还能不笑?! 我爷爷站在那边看得津津有味,听见有人说话,低头一看,是他老爹和小娘。 这时,就听我老爷爷说:这陈世美扮相不错。 我小老奶奶说:你可不要学他哟! 我老爷爷说:我都多大岁数了,还能蹦达几天呀? 我小老奶奶说:不,我要让你倒着活,还要越活越年轻。 我老爷爷说:怎么会呀?咱们又没有长生不老药。 我小老奶奶说:你放心,只要我把你伺候好,你就会一天比一天显得年轻。 我老爷爷说:是吗?这个也顶事? 我小奶奶说:不信你往后看,比吃药还管用。 这话,如在过去我爷爷听了肯定会感到特别扭,但今天听来觉得心里很畅快。 婚后第三天,天快黑了,我小老奶奶和我三奶奶正说笑着,我老爷爷此时身子靠在被子上,跷着二郎腿,半躺在炕上,悠闲得很,突然一激灵坐了起来,把脸一拉,说:坏了,咱们不能学李自成呀,他进北京后,天天过年,没几天就完了个蛋,如这样的话,明年咱家非死上几口人不可! 说完,他连那双用白粗布鏠制的袜子都没穿,趿拉着一双单鞋几乎是跑着出去了。 我小老奶奶一看害怕了,怎么了这是?还要死人,一死就是几口,再看我三奶奶,她脸色煞白,问其原由,只是摇头,不知何故。 怎么办?俩人赶快找到我爷爷,把事说了,我爷爷也不知怎么回事呀,那就招呼上他的三个弟弟。 三个弟弟问:怎么办? 我爷爷说:能怎么办,跟着呗。 等兄弟四人凑齐了,却看不见他们的爹了,我爷爷说:这是去哪里了呀?咱们是往南还是往北? 正踌躇间,听见一老一小在说话,老的说:你看,这是一家,正在往家运粮,储备过冬。 那小的说:这里又是一家。 循声望去,他们看见是长嘴婆讲义正与他儿子金鱼蹲在北面的胡同口看蚂蚁搬家,于是四兄弟便走了过去。 我爷爷问:看见你大爷爷了吗? 长嘴婆说:人家都说我大爷爷娶了一个小美人,连炕头都舍不得下了,怎么今天出来转了呢? 我四爷爷说:你他娘的还有大有小吗? 他笑笑,朝另一条胡同努努嘴说:好像拐进那边往北走了。 哥四个紧走几步追了过去,看见了,他边走边唠叨:人家连芝麻粒一样大小的蚂蚁都想着过冬备粮,我怎么还不如它们了呀?! 他往哪走,哥四个就往哪走。就这样,跟着跟着,出了胡同,往村北走了。 我爷爷说:咱爹这是干吗呀?慌张忙乱的。 我四爷爷说:干吗呀,你看,他准去咱地里了。 没错,他走到自家地头就站住了,弯腰抓了一把土,看了看墒情,又瞧了瞧相邻的地块,人家地里的麦子大都种上了,有的还出了苗,我家的地还是白茬地,‘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呀。 我老爷爷掐着指头算算,心里说:秋分现已过去多日,孩子们光忙我的事了,我倒是迎娶了一个稚嫩娇媚的小媳妇,可俺家的地却成了‘小寡妇光腚睡觉---干晾’了!你说,这么一大家子人,明年没饭吃,还不要饿死呀! 我非常理解我老爷爷,地是农家人的命,没有这季麦子的收成,那的确是一个大问题。 再说,在我们那个地方,有句老辈子传下来的话: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应时。眼下,离寒露越来越近,他岂能不急?! 四个儿子来到跟前,我老爷爷愁容满面地说:儿啊,看来都是爹的不是了,这季麦子没啦,我看,到明年的后半年,你们就会各自拉着棍子、端上碗,带上自己的老婆孩子外出讨饭吃了。 谁知,孩子们听了这话,不但没有难过,反而都笑了。 我老爷爷说:你们还笑,这都大祸临头了,你们还笑得出来吗你们? 我二爷爷过来拉住我老爷爷的手说:爹,您老跟我们走。 他跟着儿子们往东走,一直来到了一块麦苗儿长得绿油油的地块。 我老爷爷站下说:谁都知道,这是车老光的地,土地肥沃,当然庄稼长得也好了,今天你领我到这里干吗?是让我眼红是不? 看他这个样子,怕着急上火的,再闹出个病来,我爷爷赶忙解释:老光不是成了一个人了吗,年纪大了,又无后人,于是决定,这地不种了,想在有生之年享享福,就把这地卖给了张立山。 我老爷爷说:他不是还有闺女嘛,怎么了老四,你们夫妻是不是怠慢了人家了呀?人家这么大岁数了,你们应该天天过去看看,平时做些好吃的,也应想着老人,人家把闺女嫁给你,也是觉得在本村近,图个方便。 我四爷爷说:我们没有怠慢他呀,平时对他也不错。 我老爷爷说:你是他女婿,他也不能说卖就卖呀! 我爷爷解释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老四家虽是他的独生女,但毕竟不是儿子,再说了,咱们还都没有分家,这地就是留给了老四,我们几个不是也有份吗?! 我二爷爷接着说:这也正常,把地卖了,以后把钱留给闺女也是一样的。 我老爷爷又问:小山子在外做官,家中又没人,他置地干吗? 我爷爷说:小山子人在外,但家中的情结一直有,还有,娶了三房姨太太,却无后人,这不光想着做善事,便打算在这里修庙,可又觉得这地挺好,就主动找人给我说,把咱那地给置换了。 我老爷爷看着大儿子,先是一愣,后脸色突变,露出笑色,说:天上掉下肉包子,冷不丁就掉进了你这大傻子嘴里了。 我爷爷说:你看你说的什么呀,让别人张着嘴去接,你说人家这肉包子会扔吗?!我不是与小山子在私塾读过三年书吗,我们关系甚好,要不这样,人家会给咱们?! 我老爷爷说:还说读书呐,人家读着读着,读到外面去了,还做了大官,你倒好,读了三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得。 老爷子说后,三个儿子先笑了,大儿子看看他们笑,再瞧见他爹笑,也笑了。 我四爷爷接过话茬说:我大哥不是都不认得,两个字至少认得一个。 他们这样说,只是逗我爷爷开心,其实人家认识不少字,写得也不错,只是那飞字不好写,一次朋友给他写了一封信,那飞字写的是草书,他当时没有认出来,这就成了他不认识自己的名字了。 呆了一会,我老爷爷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这地是谁种上的呀?犁地、耘地、起畦打垄、耩地播种的,这活可是老不少的呀,难道还有人暗地里把这么多活都替咱们干了吗? 我四爷爷说:这是我大哥、二哥抽空带着孩子们干的呀,那时,人美把他家的牛牵来了,慎行也把自家的犁扛到了地头,有时晚上趁着月光也干,这里满地的‘鬼火’,孩子们都害怕,但走近了就看不见了。 我二爷爷说:后来一位在县里上班的先生在此路过,说中华民国成立后,有些部门曾教育过人们,过去群雄争战时,人们死到了荒野,散落下来许多的骨头,有的还是动物骨骼,这骨头上的磷时时会自燃发光,就是那动物的骨头也是这样,只是白天日光太亮看不见,但到了夜里就闪亮吓人了。听了这些,孩子们就都不害怕了。 我三爷爷说:原来是这样呀!前段时间我去临清路过太后的坟墓,在那里就看到了好多的‘鬼火’,当时我还以为是鬼魂游荡,要不是碰上一个作伴的,说不定我这小命就给扔到半路上了。 我老爷爷把话题叉开说:我看咱们家里沤肥的坑都没动,怎么这苗还出得这么好呀?看来人家这地是壮。 我爷爷说:像咱们这地方,地再壮也得施底肥,有的庄稼还得中间追肥,否则也不行。 听了这话,我老爷爷更纳闷了,他说:听你的话,你用了底肥了,那你没动家里的,你从那里偷来的呀? 我爷爷说:你看咱们原来的那块地的地头上,不是有一个大坑吗,我在那里沤了一大坑肥,这次都撒到这里作了底肥。 站在旁边撒尿的我四爷爷,还没尿干净就收住了,边晃荡着大免腰的裤子边说:‘哈哈’,爹,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今年春天我大哥让咱家的孩子们在那边先挖了一个大坑,后让他们把锄的草扔到了坑里。 我老爷爷说:就这么简单?那样就变成了一坑好肥? 我四爷爷说:你看,你净劫(阻拦)别人说话,你得让我说完呀,他们不光往坑里扔草,到了夏天,又把劈下来的棒子叶、烂柴火都往里边捣咕,边放料还边加水,过了没多少天,里边起了好多沫头,后来又用土盖上了,这就成了一坑的好肥。 我老爷爷越发觉得奇怪,大儿子每天站大街,别说村里人知道,就是老天爷、老天奶奶从天上往下看都看到了,这活他哪有时间干呀? 我二爷爷说:我大哥是挺忙的,自己没时间,但他安排孩子们干对不?哥。 我爷爷看看他,“嘿嘿”笑了两声,说:额,对,你是明白人。 我老爷爷问:老大呀,你这是怎么琢磨出来的呀? 我爷爷说:我不是经常到张家声家串门去嘛。 我老爷爷说:这个我知道,你到那里找道具。 我爷爷说:就别提这档子事了好不?! 我老爷爷“哈哈哈”笑着说了三个字:好,好,好。又说:你得给咱们说说。 说真的,我爷爷的弟弟们都知道沤肥是他的主意,怎么他会有这么个点子,就不晓得了。 我爷爷说:我经常到张家找一个东西。 说到这里,不管是他爹,还是弟弟们都笑,因为都知道他是找那胡子的道具,只是不愿意说。 他一看别人一直笑,又说:看看,看看,你们再笑,我可不说了。 别人都说:说吧说吧,我们不笑了。 我爷爷说:先前张家把那东西给了我一个,不知怎么,我放到家里,后来就找不到了,那就再要吧。一进门,家声就对他媳妇吕氏说,贵客到了,老伴炒几个菜,我说不吃,他不干。吃喝完了,他就让孩子们给我找小人书看,我说,我又不是孩子,看那个干吗?他说,你适合看这个,但他就是不给我要的东西,我要走,他也不让走。 讲到这里,他看看大家,都听得入神,又说:我没办法呀,那就看吧,但我不看小人书,他家炕头上堆着一撂书,我就翻腾那些书看,后在一本书上看到用这办法沤肥,我就记下了。 我老爷爷说:原来你认字呀? 我爷爷说:如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认得,我丢个人的脸那倒是小事,给您老丢了,您不想想,那岂不就成大事了吗?! 一会,我老爷爷又问:你后来没去张家呀? 我爷爷说:半个月前,我走到他家门口,听到里边排戏,那就进去瞧瞧吧,刚进门,家声那三岁的小孙子海生就喊,贵客到了,他爷爷听见,马上从屋里出来说,老伴炒几个菜。 我四爷爷笑着问:那小家伙也称你贵客呀? 我爷爷说:可不是嘛,我一看这阵势,就赶快往外跑吧,这时听到家声大儿子林林大声说道,小的们,给我拦下,只见那帮戏子们呼啦啦便都抄起了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下子就把大门口给我挡住了。 我四爷爷说:哥,你不是会功夫吗?他们能拦得住? 我爷爷瞅了他一眼,又拉了一个练武的架势说:我就是会,也不能给人家动这个呀!这样没办法,只好就范,又被逼吃了一顿,吃完他们还问我,看小人书吗?我说什么书也不看了。 听到了这些,我老爷爷和他的几个儿子都捧腹大笑。 第七章 父子爷们五个笑声未止,“咴咴”,“咴咴”,伴随着马儿的阵阵嘶鸣,“得儿”、“得儿”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他们翘首望去,见那官道之上,尘土飞扬,有十几位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国军服装、身背长枪或腰挎盒子枪的人正护卫着一辆一马驾辕、两马拉套的车子自西而东飞奔疾驰。 当行至跟前,就听车蓬内的一人说了声:停下!那赶车的军人便拉着长音吆喝了一声“吁----”,同时两手并用,一手用力拉驾辕的马的缰绳,一手扳动着一个类似手刹的装置,此时车下一块厚重的板子由于受到了两个包着铁皮的木轱辘的强力磨擦冒出了黑烟,随之那辆车子便戛然而止了。 看到那车子冒烟,你可能会说,这是什么破车呀?还写的那么详细。我告诉你吧,就这样的车子,在那上世纪的二、三十年代,在马拉的轿车中应该是比较先进的,还有,关键是它象征着主人的地位,而一般人是坐不上的。 当时,我爷爷和他的弟弟们就看得目瞪口呆,但我老爷爷却拍手称奇,他说:好大的阵势呀!不知里边坐的是何方神圣? 我四爷爷回过神来说:看这派头,车蓬内准是一位高官,说不定这人比咱山西老家的阎锡山的官还大。 待车停稳,从蓬子内下来了一男三女,那女的个个长得美不说,只说那男的,他手中拎着一顶刚从自己头上摘下的较为时尚的咖啡色礼帽,身着中山装,约莫三十岁左右,中等个头,皮肤白皙,两眼不大却炯炯有神,我爷爷定睛一看,高兴地差点跳起来,说:你们瞧,小山子回来了! 这就是前面我老爷爷夸奖的那位在外高官了,他虽是我爷爷的同窗,年龄却小他很多,从街坊论,辈份也是小了一辈,这次是携带家眷从南京赶赴察哈尔省任专员,顺便到家看看。说是家,其实二老早已离世,只有一个远房的弟弟驻家看护。 他下了车,冲我老爷爷抱拳施礼:爷爷,您老身体可好? 我老爷爷说:好好,方才我们几个还说你有出息呐。 他十分谦逊地说:欸,我有什么出息呀?!背井离乡的不受罪也得伤情呀! 稍后,他向三个姨太太逐一介绍了几位长辈,再看她们个个都是彬彬有礼,十分大方,没有半点扭捏做作之态。 我老爷爷说:家里知道吗?快上车回家吧。 张立山说:知道,我给我二弟绍清来了信,他把家都拾掇好了。 临走时,他的三个姨太太,不用他再提示,都以那甜美的声音与长辈们道别:爷爷,叔叔,我们走了。 他们几个长辈都说:快,快,快上车,这里‘风硬’。 上车时,张立山突然回过头来说:爷爷,我今晚过去看看奶奶,从南京出来前,我还特意给她买了一点东西,顺便送去。 我老爷爷一直说“不用、不用”,四个儿子却甚是疑惑。 我想,就是呀,我家添了新人,张立山在南京的总统府当差,也是身处千里之外,就是你在总统身边吧,那时又没手机,这刚刚发生的事,他怎知道? 于是,我爷爷就走了过去,轻声问:你怎么知道我爹又娶了第五任老婆呀? 谁知,他这么一问,张立山带着惊讶的神情说:不知道呀!我只知第三任,怎么都到了五任上了呀? 我爷爷说:是,经历的女人都比你多了。 他那三个妻子听了,都偷着笑,而张立山“哎”了一声,表情伤感地上了车。 傍黑,吃罢了晚饭,张立山的远房弟弟绍清说:哥,您早点睡吧,我回我老房子了,你弟妹黑子还嘱咐我,别让我呆时间长了,说影响您们休息。 张立山说:行,你走吧,我还有事。 他等绍清出了门,就招呼大太太:小红,走,咱俩去聚财爷爷家,把东西带上。 大太太红说声“好咧”,便从内屋走出来,把两包糕点交给张立山提着,自己腋下夾一块布料往外走。 一位长得十分英俊、名叫穆军的队长立即对几个当兵的说:快,跟上。 张立山回头说:我都到家了,你们跟什么? 穆军队长说:我们保护张专员您呀!否则,如有意外,我等在上峰那里也不好交待呀。 张立山说:不用,这是你们往察哈尔送我路经此地,不然我不会带你们进村的。 他们来到我老爷爷的家,张立山将手里拎着的两包尚好的糕点递给我老爷爷,说:爷爷,我这是在南京夫子庙买的松糕,您老尝尝,这东西酥松柔软,味道也不错,我想您爱吃。 稍后,大太太红也从他身后走到了我小老奶奶面前,将一块布料交给她,说:南方丝绸有名,我两口子便给您买了一块,不知喜欢吗? 我小老奶奶接过来,说:喜欢,喜欢,哪能不喜欢呀,可以后不要再花钱了。 张立山两口子刚坐下,我三爷爷、三奶奶端着几盘炒好的菜进屋,这时我爷爷、我二爷爷与慎言、慎行也一块过来了。慎言拉着张立山的手,十分亲热。 众人们寒暄过后,便坐下喝酒。 张立山对着我老爷爷问:爷爷,我自作主张把那地换了,您老没生气吧? 我老爷爷说:我拿着窝窝头换来了肉包子,你说我生得哪门子气呐?!给你说吧,我现在臊得很,都不敢见你了。 张立山说:别介,又不是别人,咱们是亲对亲,您说何苦哇? 呆了一会,张立山把话题一转,说:我来商量一件事。 慎言问:是盖庙的事吗? 张立山说:是,您看,我三个太太,一个都没生养,这事能怪人家吗?我看不能怪,一个不生怪人家行,可这是三个呀,难道三个都有毛病吗?我看不是,应该说都没毛病,恰恰这毛病出在我身上。 我老爷爷打断了他的话,忙开导说:孩子别急,说不定哪会就生了。 在旁的大太太红听了这话,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张立山又说:我不想这事了,现就想着把我这些年得到的‘俸禄’都拿出来建座庙,爷爷,您看行不? 我老爷爷说:行啊!这是善举,咱村又没像样的庙,过去都是用几块砖头垒吧垒吧,弄那么一个小窝,就跟下蛋的鸡窝大小相差无几,这也太寒碜了,就那个,人们还都称呼为庙,每当死了人,都跪在那里烧香磕头的,这次你建了,我看全村人都会说好。 其余在座的几位也都说这是好事一桩,但我爷爷凝神思索,不发一言。 慎言看我爷爷一眼,说:今日大哥怎么了,不妨谈谈看法嘛! 我爷爷说:要说做善事,我想不一定建庙呀! 张立山愣怔了一下,说:对,我就这么想过,还有修路、架桥什么的,说修路,咱们村倒该修修,可用不了多少钱,架桥吧,这个不用说,没河架得哪家桥呀?! 他看看大家,又把话引回来了,说:这样就得建庙了,我想了,建庙用不了这么多地,那么就把闲置的地拿出来,让前来入驻的僧侣耕种,也省得他们到外边化缘了。 他还想往下说,我爷爷说:你不会建一个学堂。 这么一提,张立山一拍大腿,说:哎呀我的娘哟,高人在这里呀,这是比办任何善事都要好的善事,怎么你不早说呀?! 慎言说:我原总觉得大哥像刘邦身边的那个樊哙,看着强悍,性情莽撞,乃一粗鲁人也,其实不然,人家虑事缜密,孰轻孰重,分得清楚啊! 我爷爷说:行啦!行啦!别光觉得多读了点书,就什么樊哙(饭筷)、碗筷的,你说你这不是贬低我吗你?那我问你,樊哙怎么了?如没有他陪着主子赴宴,而让你张慎言跟着去,我看那‘鸿门宴’上刘邦的项上人头恐怕都难保。 慎言说那些话,总以为我爷爷不知道,可人家还给他来了几句,便眨巴眨巴眼,说:大哥,我没那个意思,其实樊哙也不傻。 张立山属官方人氏,遇事爱说清说透,他摆摆手,让别人别扯得太远,就继续谈他的看法:办教育是最大的事,国家没有人才,这国家就会落后,一个家连一个识文断字的人都没有,那么这家就等于是过糊涂日子。睁眼瞎,睁眼瞎,这是咱们常说的话,如一个人不识字,那是一个瞎子,如一家人呐,那就是一窝瞎子,我作为中华民国的一位官员,今日看来就想不到这里,我看还不如我这叔叔,如能替换的话,这专员就该他当。 慎言指着我爷爷说:他只是出了一个好点子,这当专员他命里没有,更没那么多才学,做官还得小山子做,对不?不信,你让我大哥带着这些当兵的去赴任,恐怕没人跟着,到了那里也不会让他上任。 张立山说:这是没有上峰的任命书,如有我看他照样能行,也可以说,还会干得好,你再看看,民国建立了这么多年,现如今的一些官员们,比我再大的官,不具备叔叔这个水准的人也多了。还有,最使人遗憾地是,这些人天天沉湎于蝇营狗苟,时时追逐着名利地位,你说这样如此作为,何谈兴国安邦?又给天下庶民百姓带来什么?我看此乃民不幸也,国之祸也。 他稍微停顿一下,又说:你看,扯远了,还说咱们村里的事吧,如村民们都没有才学,就缺少见识,抑或连起码的礼节尚不知晓,这也是村中的悲哀,你说,自己的家乡如此这般,我等之辈在外为官,大的讲,不能恩泽八方百姓,小的说,做不到荫及家乡父老,只是跟着那些官员们混天度日,你说这是功还是过?依我看,不光无功,还是有过的,可谓罪过也。 慎言说:哎,你不必自责,咱们乡下人没有一个责怪你的,不仅如此,那些老老少少的,不论是茶余饭后,还是街头巷尾,你说那个还不都念叨你的好呀?! 听到这话,张立山面露羞愧之色:叔叔,你可别说了,解人于危难,办事得实在,现把建庙改为办学,我看这才算得上我做的头件还算像个样的善事,你说不是吗? 慎言说:你始终怀有良善、感恩之心,慈悲、圆融之情,那以前又做了诸多的好事、善事,你从孩童时代,就知道善与恶、美与丑,别人有什么过不去的,都会出手接济人家,怎么算是头件呀? 张立山说:善事有大有小,怎么去做,做得好与不好,那就体现在实与虚上了,那大与小,我们姑且不再多议,因那大事,我没有为之,小事确实做过,如说出去,也只为人们的笑柄而已。那么,实与虚呢,先说何为实,何为虚,我看这也非常简单、明了,就是你做得这件事,是注重着自己的名声,还是为了人们的利益,那么我呢,过去就是做虚了,因人们并无得以实惠呀,那么你虚,人们也会虚,即便人家说你好,其实也是虚的,难道不是吗? 慎言说:什么实呀、虚呀的,我说大侄儿呀,你把事做了,这事又都是为大家做的,我说这就是实,也是善,你不去为之才为虚,还可以说是空,那样人们才不会说你的好。 张立山说:我说是看你出于什么目的,实者则为众人解困,虚者每每做一件事,都是想着朝个人脸上贴金,实的过去我没做多少,为虚倒是津津乐道,你们想想,刚才不是还想做吗?如建庙,莫说建上一座,建十座又当如何,咱们的家乡父老从中又能得到什么?不就是多让一些人去那里烧香磕头嘛,甚至孩子们也都跟在屁股后仿效,这样以后不过就是多一些会下跪磕头焚纸烧香的信徒罢了,可是办学就不同了,咱们还能培养人才呀,你说这哪为实、哪为虚呀?所以我说,我这才是做得善事中算是带点‘大’字的头一件呐! 开始,大家观望着这两个秀才的博弈,尤其是那张立山口若悬河,谈霏玉屑,都觉得十分精彩,很长见识,但理在何处,由于学识不够,实难分辩,后听了这话,大家茅塞顿开,都说这外面的秀才还是胜过家中秀才一筹。 人家张立山却不是炫耀自己,他说:我有了这个开头,以后就继续做了。学校建成后,多余之地供其耕种,以补聘请先生所需经费之用,凡属本村人,不论年龄大小,均可入校读书,贫家子弟费用能免则免,实不能免,也可减半处之,如再有资金缺口,那么由我获得薪水后,随之派人送达即是。 我爷爷说:这管理学校的事,也该有个人。 张立山说:这建校的事宜,我看由李飞叔叔和慎行叔叔办吧。建成后,由咱村的大才子慎言叔叔任名誉校长,这样你们以为妥否? 大家都说行。 慎言说:我当先生可以,教教课,也许还行,任校长恐难以胜任。 张立山说:我看你就任校长吧,名誉二字免啦,再任教课先生,从外村再找几个。 慎言说:这祥更不行呀! 我老爷爷说:怎么不行?你就是这块料。 张立山说:好了,不说了,明天李飞叔叔、慎行叔叔去我家,咱们商量建校的细节,钱我都带来了,顺便都交给您们,这事我就不理会了,学校建成后,通知于我,咱们要举办仪式,届时我出席。 说完,他站起身冲大太太红说了声:走吧! 我老爷爷说:这酒还没喝完呢! 张立山说:我是不喝了,您们继续喝吧! 说着话,他与大太太红就走了出去,别人都跟出来。 他说:您们别动,不是别人,还送什么?! 一会,俩人出了门口,一看,外面还站着两个持枪的,这下可把他气坏了,用手指指这俩人,说:你们专门给我闹难看。 那俩人都说:是我们的头让来的呀! 他说:行,那你们就站在这里,这是我的令。 他两口子走了,两个当兵的真就不敢动,送张立山出来的几个人劝也不走,我爷爷只好来到张立山家,刚想进门,一个当兵的拦下了,说:你找哪位呀? 我爷爷说:找张专员。 张立山听见,立即迎出来:叔叔,怎么了? 我爷爷说:那两个当兵的还站在那里呀。 张立山立即喊道:穆队长,你把你那两个喽罗给我撤了! 穆军说:他们没有跟您回来吗? 张立山说:你说你六指搔痒痒,非多那一道子干吗?我把他们给‘钉’在那里了,你过去领吧。 穆队长笑笑,就跟上我爷爷把他的手下领回来了。 自张立山走后,送他的人也没有返回,于是我三奶奶就把酒筵撤了,看看,没别的事了,也回到了自己的房内。 这时,堂屋只有这一老一小了,我老爷爷对我小老奶奶说:快,咱们也脱了睡吧。 俩人就各脱各的钻了被窝,我老爷爷刚过来搂她,她却说:不行,我得问你一件事。 我老爷爷说:什么事呀? 她说:那红不是给我带了一块布料吗,说是她与她的男的在南京专给我买的,你说那么远,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嫁过来呀? 我老爷爷听了这话,心想那小山子准是跟他的第三任妻子买的,但话不能这样说呀,就说:咱家老大不是与他关系好吗,该是老大去信告诉他了呗。 我小老奶奶说:可能是这样,我看这小山子人很好,就说长得一般吧,倒是蛮精明的,再说,心也善。 见我老爷爷不吭声,便说:好了,不说了,来吧! 还是不吭声,也没有动静,抬头一看,睡着了,接着便是“呼呼”的鼾声,这呼噜声不大,她不光不烦,还觉得听到后心里很舒坦,就轻轻地挨过去,用那雪白的躯体贴着自己的男人,心里说:我等你醒来。 一天的舟车劳顿,又说了那么多话,按说会累得够呛,躺下就会进入梦乡,但张立山睡意全无,他想了很多,就像放电影一样,娶那三房太太的经历在眼前一一显现出来。 开始,他在天津读书时,一天上街游玩,发现了一衣衫褴褛约摸十四、五岁蓬头垢面但模样姣好的女子,一手提一破蓝子,一手拄一弯弯扭扭的枣木棍子在街头讨要,就走了过去,问道:你叫什么?爹娘呢? 女子说:我叫红,不知姓什么,一生下来就没了爹娘,是一位孤单的老奶奶把我养大,后来她死了,我便出来要饭讨生。 张立山觉得她可怜,便从上衣兜里掏出了两块大洋给她,她只摇头不接,问其缘由,她说:我不要钱,只想给你做个太太,就是作小也行,你要我吗? 就这样,他们成了家,俩人感情甚笃,形影相随,张立山几次升迁,辗转南北,俩人从未分开过一天。 几年过去,女子红依旧是娇艳动人,腰细如旧,没有生养,这对张立山并不觉得什么,但红不免心中惆怅、愧疚,几次提出让男人再娶,张立山就是不允。 后又过了几年,张立山觉得可能这红不育,在红的极力坚持下,便又娶了一房,但这房依旧如此,于是再得一房。说真的,他只想自己身后有人,娶上三房并非个人所愿。 想了这些,又回到现实中,这次回到家里,他觉得这家中真好,见到的都是亲人,唯独遗憾的是自己连个儿子都没有,那怕生一个闺女也行啊,生了放到这里,让一位太太留下陪着,这也是家中有人呀。 又想,看看这家里的人,虽都不是什么官员,可人家出来进去的都是人,可谓是子孙众多,瓜瓞绵绵,再看看自己吧,我怎么就像头骡子没有后哇?! 他是越想越觉得自己笨,越想越觉得这老天不公,想着想着,便趴到了大太太的肚子上,与其发生了男女关系。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说我,真是“一大傻子”,与自己的老婆怎么这么说呀?我说,这你就错了,你琢磨琢磨,这不叫男女关系又是什么呢?! 与大太太发生了,还觉得不打准,心中依然空落落的,又想:我在外面转来转去的,这命里可能就是在外面生不下孩子,回到家里说不定就有了。想到这,他就要“一不做,二不休”了。 稍稍喘息片刻,刚要与老二、老三的也“见见面”,就听那大门外“叭叭”两声枪响,他一骨碌爬起来,穿上衣服,“哗啦”一拉门拴,迈出了屋门,见东厢房住着的那些当兵的正端着枪出了院,后面跟着手提马灯的穆队长。 当走到大门外,就听穆队长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一在外站岗的士兵说:咱们的那十几匹马不是在那空院子里嘛,刚才我过去,看见有三四个人影,到了那马跟前,就去解缰绳,我便开了枪。 张立山说:伤着人了吗? 那当兵的说:打住了,我看地上有血迹,可能没打住要害,跑得很快。 张立山说:你吓唬吓唬不就完了,开什么枪呀,如打死一个,都是乡里乡亲的多不好呀?!行啦,行啦,除站岗的外,都回去睡。 他回去睡了,也没有与二太太、三太太的“见面”,可穆队长提着马灯,带着几个人,顺着血迹,边走边看,一直走到了东庄村,最后见这血迹消失在棺材铺老板赵银生的门前。 一士兵说:就是这家。 穆队长摆摆手,让他不要声张,走过去,趴在门前一听,里面先是有人哭,边哭还边说耳朵疼,后有人说:我告诉过你多次,让你跟我打棺材、学手艺,你偏不听,整天跟上他们几个偷鸡摸狗,我看你早晚死在这偷上。 一听那声音和口气,便知是一个老年人在训斥自己的后生。 一会,听一年轻人说:我们本来想弄头猪的,可在那里路过,见有那么多的马,匹匹都是身躯高大,有一匹汗流如血,在月色中透出亮来,我想那匹可能就是被人们称颂的汗血宝马了。后来,看着看着,都动心了,我们一商量,反正这是路过的,管他呢,拉他几匹,可没想到他们有枪呀,那小子瞄准我,‘叭叭’就是两枪,一枪走空,一枪打中,不过还‘好’,打是打中了,还没打住我的要害。 又一年轻人插嘴道:你还好哩,耳朵上给钻了一个窟窿眼。 那个人说:可不是嘛,关键是离脑袋瓜子太近了。 另一个说:我看你这叫XX头上挂镰刀-----也忒危险了呗! 说罢,几个年轻人就“嘿嘿嘿”地笑,但声音不大,怕隔墙有耳。 听到这话,一切都明白了,一士兵说:队长,抓吗? 穆队长说:要抓也得到天亮告诉张专员,这里毕竟是他的家乡,咱们抓了,他让放,如果那样,咱们干了活没有功不算,还等于是‘搂着自己的妹妹睡觉,算是自己人整自己人’了,你说那样还有意思吗?! 一个长得特别帅气的叫张好天的年轻人说:长官,这事由您定夺,您是我们的主帅,我们都是您的弟兄,我们这些人唯你马首是瞻,至于别人我们不去理会。 第八章 第二天,我爷爷与慎言、慎行二兄弟吃罢早饭就到张立山家来了。进了大门,看见张立山正站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迎候,几人客套一番以后,张立山右手挽着我爷爷的胳膊,左手与慎言的手拉着进了屋。 还没坐下,慎行就问:昨天黑下,听见两声枪响,怎么回事呀?是不是你的士兵走了火呀? 张立山还没回答,穆队长进来了,他冲着张立山先立正敬礼,然后说:昨夜那几个偷马贼,我们查到了。 张立山问:谁呀? 穆队长说:我们顺着血迹一直查,查到了东庄村做棺材的那家,好像咱们的士兵把那个偷马的耳朵打穿了,在里面疼得直叫唤,他们的对话我们也听见了,您说怎么办?要不我带人把他们逮了! 张立山说:逮了后咋办?你把他们送官,还是带走,带走了这吃饭穿衣的事你管呀? 穆队长说:那又怎么办呀? 张立山说:你忙你的去吧,这事我考虑一下。 等他出了门,几个人便议论开了。 慎行说:看来这事又是赵三猫那帮熊孩子干得,这些人不学好,净干偷鸡摸狗的事,你看现在连马也敢偷了。 张立山问:这是谁呀?怎么起了这么一个怪名呀?既然叫三猫,那必然有大猫、二猫吧! 慎行说:有是有,不过是两只猫,在他娘生他时,他家喂的那只老猫也在下仔,还是一个时辰,老猫在先,生了俩,接着他娘生了他,等都生完了,赵银生说,就叫三猫吧! 张立山摸着脑袋,想了想,说:噢,我想起来了,好像我听说过。 我爷爷说:这人你认识,说来还是咱们的同窗,你忘了,他就是你前两排坐着的那个不爱说话的小个子,这人读了时间不长就不去了。 张立山转过脸,看着我爷爷说:好像有印象,是不是长得黢黑、两只小眼睛、瘦巴巴的那个呀? 我爷爷说:是,现在黑还是那么黑,可人长得五大三粗了。 慎行说:这帮人过去偷鸡,咱们西庄、东庄不是村挨村吗,有时咱村几户人家的鸡在村边上找食就被逮了,逮了就宰,也不过夜。后来,他们嫌鸡太小,又到咱村里偷猪,光去年上半年咱村就丢了好几头,反正不是猪呀就是鸡呀的,像其他牲畜还没偷过,看来偷马这是头一遭。 我爷爷听了这话,把眼一瞪说:我说你忘性还不小,你想想,俺家老四他丈人那几只羊不是差点给牵走嘛! 慎行说:噢!是,是,说起这事还是去年下半年的事,三猫领了两个人半夜里进了老绝户头车老光的院,他看见了三只羊,牵上就走,快进他的村了,就被李跑撞上了,没有偷成。 张立山问:大黑天的,又不是人,他怎么能认出是他丈人家的? 慎行接着说:李跑从他们村朋友家喝酒出来,几个朋友不放心,还一直跟着,他就说,回吧,回吧,没事。说着没事,却一窄歪差点摔倒,就在这身子晃悠头低下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三个人牵着三只羊在身边掠过,他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一只羊身上的‘车老光’三个字了。你想,这还能让他牵走吗? 我爷爷说:不错,他讲的就是这样。当时,我四弟弟李跑就抓住三猫问,你小子行呀,连老绝户头也不放过。一看这阵势,几个朋友也攥着拳头上来了,那三个人一看事不好,撒丫子跑了。 张立山问:怎么那羊身上还有字呀? 我爷爷说:那羊身上的毛是你四叔李跑和你四婶子刚剪过的,当时你四叔觉得好玩,就在一只羊身上剪了‘车老光’三个字,当时你四婶子还问,怎么还剪了三个字呀?这字念什么?你四叔说,念什么,念你爹呗。你四婶子听了,吃惊地‘啊’了一声,说这羊又不是俺爹,你把俺爹的名剪上干吗?她非让去掉,你四叔不肯,他说剪上好,省得丢了,没想到还真应验了。 听到这儿,张立山说:看来他们还是惯偷了。虎仔不为惧,长大震山川,虽说近期他们还成不了什么气候,如时间一长,或国内出现乱局,他们就有可能会借势发展,一夜做大,届时真得就会既祸国又殃民了。如做不大,也可能会被反动军阀或土匪武装控制,成为他们的始作俑者,那时如咱们再想救他们,也就等于是老虎嘴里夺孩子---小命不保了。 他想了想,又说:这样吧,暂不动他,你们告诉东庄村里的人,多去他家走动走动,一是看他们的动静;二是人去多了,对他们的行为也是一种限制;三是常与好人接触,他们本身也会改变。这样过一段时间,如再不行,也就只能报官了。 张立山看大家没说什么,便走进书房,坐下写了一封便信,看墨汁未干,吹了吹,抖一抖,才依据平辈人书信来往的礼节把那信对折叠了,然后又取了一包糕点走出来。 我爷爷看他这副样子,问:怎么?你要出门呀? 张立山说:不是我出门,你代我去一趟赵家,把这封信交给三猫,也顺便给他爹带上一包糕点。 慎行说:大侄子你犯得什么病呀?他作贼的还有功吗?你还给他送糕点,我看还不如喂狗呐。 张立山说:行啦,二叔您别说这么难听好吗?! 当时,我爷爷心里也有气,但他看见张立山这种态度,也没有说什么,便接过东西,起身走了。 就在这时,外面士兵进来报告:清河县县长田青山来见。 张立山一听感到纳闷,我又没有声张,他怎么知道了呀? 原来,田县长带着保安队的几个人到这里收税征捐,当路过张立山的门口时,看见了那么多的马匹,一打问才知道是他回来了,便摘下礼帽,从马上俯下身去,低声对部下说:西庄村的税捐这次不征了,咱们去拜见一下这位来自总统府的高官。 俩人见面后,都十分客气。 田县长说:我在此路过,闻知您衣锦返乡,便冒昧地前来叩见,您不怪罪吧? 张立山说:您这样说,就有些生分了,您是我们的父母官,理应我前去拜见,哪能劳您大驾呀?! 客套完了,张立山把手一伸,说:您请坐。 他坐了,大家也跟着坐了下来。 田县长来后就反客为主了,张立山并没多少话,他却滔滔不绝,讲为官的难处,讲匪患严重,讲税捐征收的不易。 张立山说:要说税捐,老百姓已经是怨言四起了,依我看,这事坏就坏在名目繁多且层层加码,怎么做才好,我看上面也该有个说法了。至于匪患,不能不说是一件令人头痛的事,但我们还应该看到,那日本人更嚣张呀!对此,咱们可不能顾此失彼哟。 田县长听了,也一直点头,说:是,是,不过老虎我可打不了,也只能专拣这虱子、虼蚤的逮。 张立山没再讲什么,也没有向他提起赵三猫偷马的事,他看了一下表,说:到了吃饭的时候了,县长你就在这里吃好吗? 田县长也不客气,依旧坐着等着上菜。他以为准是有酒有肉,至少也是四个盘子、六个碟的,谁知等了没一会,当兵的将一大木桶提了进来放到地上,只见里面全是白菜豆腐,送饭的人用勺子攉拉了几下,见里面还有肉片少许。 田县长不敢言声,接过送上来的一碗,就随着大家一块吃起来。 吃了几口,他就不想吃了,再看看上首坐着的这位专员,还一口一口地扒得欢。这时,还听院落里的一位当兵的说:今天的菜好吃。 另一个就说:我觉得也是,那是不是这边的水好呀?又听另外的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说:不知道,反正一路上,我觉得今天的饭最好吃。 等大家都吃完了,张立山说:我虽留你吃饭,可也没有什么好的招待,看来是委屈你了。 田县长说:哪里哪里,我也爱这一口,你猜怎么着,我有时还吩咐下人也做这个菜哪。 又呆了一会,田县长要走了,张立山送出门来,俩人还约好,今后要保持信件来往。 平时,东庄村棺材铺白天是不关门的,而今天却大门紧闭。 当我爷爷来到这里时,门前站着二十几号人,他看了看,都是南庄村的,只有几个年轻人还有点陌生外,大都认识,他问一相识的人:怎么啦?谁家老了(死了)人了? 那人说:半年前,县上到咱们村收税征捐,我叔叔交不上,就被保安队的人打了,一直躺了几个月,这不昨黑下过去了。 我爷爷又问:你们怎么站在这里呀? 那人说:今天,我带着人来拉棺材,可敲了半天门,里面连个动静都没有,踹了几脚,好像有动静,但没人过来开门,再踹就连动静也听不到了。 他往周边一看,一头拉棺材的牛车就停在街上,那牛还瞪着铜铃般的眼往这里盯着,好像很生气,也许嫌这帮子人太笨了,连个门都踹不开,看那样子,如再不开,这牛就可能随时会闯过来顶门了。 这些人不知内情,我爷爷心里清楚,原来这银生是怕来人把赵三猫逮了。 想到这里,我爷爷招了一下手,示意那人附耳过来,因那人比我爷爷矮很多,他就低下头,如此这般地给他讲了一通。 那人听了,也忘了失去老人的痛苦,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只见他走过去把那头牤牛牵过来,既没打,也没骂,只对牛说:给我顶! 你再看那牛,尾巴一拧半个圈,向前跑两步低下头,然后用那钢叉般的犄角对着那门连顶带摆头,“咣咣”、“咣咣”,这时那大门房上的瓦砾“哗哗”地往下掉,但门子摆动了几下又恢复了原状。 那牛一看急了,两只眼因充血过多红得吓人,气得还“哞哞”叫了两声。细细琢磨,好像那牛在骂:我操你奶奶,撞不开你,我就不是你“牛爷”了。 稍顷,那牛“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往后捎,还边捎边晃动着那个好大个头的脑袋,也就如同日本相扑摔跤晃膀子,捎着晃着,劲也攒足了,正想再运运气,猛跑几步借着惯力把门子顶烂,那门上下门闩却“哗啦”一响开了。 人们真是不敢相信,门一开,就见那一老一小面对着众人,“扑通”跪下了。 这下可把人们给吓坏了,先是一群人“轰”得一下倒退了几步,有一更胆小的人,倒退了几步,还藏在别人屁股后面躲着。 这时,一个上了岁数的人胆还大些,走到人们的最前面,用一只手罩在眼前,遮挡着阳光,远远地瞅了瞅这爷俩,说:怎么了这是,他们又不是孝子,再说了,咱们抬口空棺材,他俩怎么还给咱下跪呀? 有一个人说:我看这爷俩是不是打光棍年头多了,憋得难受,昨黑下躺着睡不着,就一块儿在被窝里想女人想疯了呀! 另一个悄悄地说:我看不像是都疯,你看那老的灰头土脸的,像是得了一场大病,那小的倒像是一个疯子,弄一条孝带子脸上、脖子上的乱缠,不是疯又是什么呀?再说了,怎么会这么巧呐?要疯也不能一块疯呀? 这事我爷爷知道,这爷俩谁也没疯,要疯也是装疯,就是想逃避罪责吧,于是就对众人们说:没事,没事,你们进去抬你们的棺材。 尽管如此,人们还是谁也不敢进,此时那老的说话了:三猫虽是没有把那马偷了,但也做过不少的缺德事,今天你们就把他带走吧! 我爷爷一听,噢,这下弄明白了,原来这是老的带着小的出来认罪呀。想到这里,忙走过去扶起老的,又狠狠踢了一脚小的,说:你给我滚起来! 小的抬头看了一下我爷爷,赶忙起身随着众人进了院。 南庄村的人们在院子里忙着往外抬那口提前预定的棺材,边抬还边喊着“一、二、三”的号子,还时不时地骂着脏话:别他娘的像个娘们,都给我把给自家女人留着的那股子劲儿也使出来。我爷爷看着还算顺利,就招呼他爷俩到堂屋里说事。 银生说:不是县上的保安队来人要抓他吗?怎么不抓了? 我爷爷灵机一动,就顺着这思路继续“演”下去,于是他问:哎,我说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呀?!这么快就知道了。 银生说:那帮熊孩子一大早地就过去听动静,看见县长带着保安队的人进了张立山家,就赶快回来报了信,我这才把门关了。 银生这么一说,我爷爷从树梢到树根地全联系上了。 原来,他从张立山家出来后,先回了趟家,换了双鞋,又“吧嗒”了一袋烟。就这个功夫,这里却又引出了这么一桩事。 我爷爷说:不错,是要抓他,但不是他们偷马的事,还是过去那些旧案,看来人家保安队早就盯上他了。这次,县长带人来,也是想抓了回去,但走到咱们村,当听说张专员回来了,人家觉得是上面的高官,就到张家报告了一声。 银生问:那还抓吗? 我爷爷又反问道:你想张专员让抓吗?又是同窗,还是乡里乡亲的,他都大包大揽了呀!他说,这次我就保下了,如还有下次,你们直接逮了就是,逮了光治罪不算,还要没收他的全部财产。 银生说:看来张专员还不知道偷他的马的就是这帮人。 我爷爷没有直接回答他,却说:你以为,‘要叫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用手一指那用白布条裹着一只耳朵又遮住半拉子脸的三猫说:你看这熊样子,耳朵上被枪子钻了一个窟窿眼,我说幸好这是打偏了,如打正了,你的儿子不就去见娘了吗,不过那样你倒不用买棺材,随便给你儿子打一个这事也就过了。 旁敲侧击的说了一番之后,我爷爷又说:儿子干这事,是他的错,但大叔平时对他管教不严这里面也有逃脱不了的责任,我这样说,你说对不? 他看银生一再点头,就把话题又转了回去:刚才你不是还揣摩人家张专员不知道你家儿子去偷他的马吗?你还以为人家不知道,如知道了就不会放过他对不?我说,这你错了。 说到这里,我爷爷端起了桌上不知何时倒的一碗水,呷了一口,还看了银生一眼,又说:我告诉你吧,人家全知道,你想想,如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他的耳朵上被钻了一个窟窿眼呀,只是人家大人大谅,不是你这种心胸罢了,这不人家还想过来看看你老,因县长在那里,不便脱身,就让我过来了。 说着,将手中的糕点递给银生,把信交给了三猫,又没好气地对他俩说:你说人家这是何苦哟?又是送东西,又是写信的,倒把你们当神仙了。 那老的一听,忙从椅子上下来,“扑通”给我爷爷跪下,小的也随着跪了。 他爷俩都说:我们是罪人,可不敢当,可不敢当呀! 此时,我爷爷一看也该收场了,便冲他俩嚷嚷道:这是干吗哩?都快起来! 老的起来后,还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小的此时也涕泗横流,见银生这样,赶忙过去拉住了说:爹,你别这样,这都是儿子的错。 说完,三猫圪蹴在地上,这才惊恐万分地颤抖着将信展开。只见上面写道: 三猫吾弟: 此次返乡,本想借一闲暇之隙,与同窗故友一聚,但因事务繁杂,未能如愿。 弟乃有志青年,如觉乡下才能难以施展,便可赴塞外边关,执干戈以卫社稷,拒强敌于千里之外。 此事当否,望三思也! 愚兄立山 丙子年八月十二日草拟于本家书斋 三猫看罢,满面羞愧,随后便用那近似嘶哑的嗓子对我爷爷说:大哥,这张专员真好,我都这样了,人家还考虑我的面子,没有提及我作贼的事,却说我是有志青年,你说我丢人不丢人?!你看,人家还给我指了另一条路,不过你放心,从此之后,不光是我,包括我那两个兄弟在内,一定要手脚干净,决不再干那伤天害理、辱没祖宗、败坏风气之事了。 银生也说:大侄子呀,你也替我这老不死的向张专员陪罪吧,你就说,如三猫再干这事,我就不会认他这个儿子了。 我爷爷说:话是这么说,做得怎么样就只有往后看了。说完,他就走了。 在张立山家,我爷爷把去赵家的事说了一遍,慎行及众人都说这事办得好,但张立山一手托着下巴颏就是沉思不语。 我爷爷问:怎么了这是?你是不是不满意我呀? 张立山看我爷爷一眼,伸手拨拉了他一下,“嘿嘿”地笑着说:我不是不满意,按咱家里的话说,是忒满意了,就因为这,我想让您在家呆着也太屈才了,所以我想让您给我一块走,做我的慕僚,为国效力,至于建学校的事,我看有我二叔一人担着就行了。 众人听了,都说不行,就是本人愿意,家里人也不会让走。 大家说大家的,可我爷爷说:这事我看行,如办成了,我看你去了察哈尔,就不用任专员了,直接升任省主席就是了,可不知你能办成否?要不这样吧,你先去过过我爹这一关。 张立山说:行啦,我清楚,我也不会找我聚财爷爷撞那一脸子灰。他看了看穆军队长没在身边,就悄悄地说:我虽有这么多人前呼后拥的,可这都是上峰安置在我身边的人,这些人跟咱不一心,所以我才想从家里带个人出去。 我爷爷说:看来我走不了,上有老的,家中孩子又多,离不开呀。 过了一会,我爷爷又说:这样吧,你把我家老大占杰带上吧,他今年18岁,个子不高吧,人长得像个女孩子,倒很秀气,也会办事,跟上你让他长长见识吧。 张立山说:他到我这里来过了,我看这弟弟挺好,也很喜欢,可人家刚娶了媳妇,离得开吗? 我爷爷说:他娶媳妇也半年多了,老大家也怀上了孩子,再说,他很愿意跟你走,自己想说又怕被你驳了面子,才让我问问。 张立山说:我想带你,你说我聚财爷爷不同意,要他就同意了? 我爷爷说:不一样,我是拉家带口离不开,你要他,我爹准同意,不光他,就连他媳妇,还有我媳妇你婶子都会同意,他们正想着让他出去闯荡闯荡呐。 张立山说:行,那你告诉他,让他明、后天准备一下,再过两天上路。 我爷爷说:怎么说着说着这就来了,有这么紧吗? 张立山说:我想好了,我得马上赴任去了。 我爷爷说:别介,你再住些日子行不? 张立山说:不行!我的事只能往前赶,至于咱们原来说商量建学校的细节,我看不用了,您老叔这么会办事,我又是一个外行汉,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看您们看着建好了。 呆了一会,他看大家不言声,就一摆手说:搬上来! 只见一个当兵的从内室搬出来一只皮箱,张立山走过去,把箱盖打开,大家一看,好家伙,那么多的现大洋,还有两根金条闪着亮光,看后人们全都惊呆了。 张立山要走了,村里人听说后都出来送他,一直送到村北的官道上。 张立山扭过身,先鞠上一躬,又双手合十面对着大家说:老少爷们儿,都请回吧! 此时,我大爷占杰也随着张立山的三个太太一起向前来送行的人们招手道别。 他们上车走了,长嘴婆说:你看人家这官当的,还那么多的人簇拥着,再过几年还不又回南京升官呀! 慎言说:你以为,这是在南京升不了了,才外放这么一个贫瘠蛮荒之地,这里又是军阀们争来夺去的地方,我看也是不好干哟! 我爷爷说:小山子人品才能都堪称一流,怎还不受重用,反被排挤呀?! 慎言说: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说句粗俗的话,咱们小山子那是小寡妇睡觉一一上边没人哟! 听了这话,我老爷爷很是生气,他说:没人怎么了,只要能干就行呗! 慎言说:你想,上边没人在家种地还行,如走仕途、混官场就不行啦!还有,现南京那边是南方人吃香,北方人你就是再优秀也不行,甚至越优秀越呆不下,这叫个高的会在矬子群里受气,知道不?道理就这么简单。 大家听后都连连摇头,唏嘘不止。 第九章 送别了张立山,我老爷爷李聚财背起手,面带着忧心忡忡的样子往回走。 刚进胡同口,就远远看见我大姑一瘸一拐地哭着从我家出来,没走几步就摔倒了,起来后那脚又抬不起来,便倚在了大槐树上。 这老头一看,那个心疼呀,我这孙女怎么了这是,不是挺好的一个人嘛,怎么一下子瘸了呢,于是他便加快了脚步。 当行至跟前,见我奶奶气呼呼地一手攥着一团裹脚布,一手拎着一把苕帚疙瘩撵出来。 此时,我老爷爷就站在她面前,于是把胳膊一抬,拦着问:你着急忙慌的,到底怎么啦? 她一看是我老爷爷,本来憋着的一肚子怒气一下子就给吓没了。 平时,我奶奶也是害怕她这公爹,这次见了,当然也不例外,她不敢吭声,只是低着头。 我老爷爷没好气地说了声“给我”,就一下子夺过了那裹脚布,又对我奶奶问:那二妮呢? 我奶奶说:在家睡觉。 我老爷爷听到后,瞪了她一眼就进了门。 到屋里一看,我二姑躺在炕上,用手一摸,那炕烧得还热乎乎的。 我老爷爷说:二妮下炕,陪爷爷聊会天。 我二姑带着哭腔回答道:爷爷,我脚疼,不能动。 我老爷爷就让我奶奶把那裹脚布解了,一看那脚肿得像两个大面团,还“汩汩”地流着脓水,真是惨不忍睹啊! 原来,这是前不久我奶奶给她的两个女儿刚裹上的。 说起裹脚,一般都是从四、五岁开始裹,到七八岁才算成型。 那天,我奶奶对我爷爷说:老大今年都快十岁了,二的也七岁不到,现在给她们裹脚就有些晚了,我看应该赶快裹上。 我爷爷说:外面的人都说不让裹了,怎么还裹呀? 我奶奶说:光听外面的人说不行,大清时就不让裹,人们不是还都裹了,这一千多年来,人们都一直裹,说禁哪能禁了?!如现在不裹,长大了就那么一双‘天足’,你说她俩还能嫁得出去吗? 我爷爷犹豫了一下说:那就裹吧! 于是,两个人就一个准备裹脚布,一个负责烧水烫脚,忙活了半天,把准备工作做好了。 等到给她们裹脚时,怎么也裹不好,两个孩子还都疼得叫苦连天,我奶奶一看不行,说:你把老二家叫来。 过了一会,我爷爷就把我二奶奶叫来了。就这样,他们三个人,有的摁着,有的缠裹,费了半天劲,就像上大刑,姐俩哭叫不止,当大人的也陪着流泪,但最终还是裹上了。 裹了一段时间后,你再看那姐妹俩人的前半只脚,都已致脚板弯曲、跖骨脱位或骨折,再连同四个脚趾均折压在了脚掌之下。 按说这便是正常的了,如再坚持几年时间,就说算不上人们称颂的那种所谓的“三寸金莲”,也应该说算是成就了这姐俩的小脚天分,但此时她们也被折磨得痛不欲生了。 那么,我大姑又是怎么跑出去的呢?说起这事,还是与我二奶奶有关。 当时,我奶奶给她烫好脚后,我二奶奶就抱起了那双脚,想趁热涂了明矾再裹,谁知她刚想涂又停下,说:嫂子,咱大妮年龄太大了,脚也大,这双破脚我看这么裹不行。 我奶奶说:那怎么办呀? 我二奶奶说:我有一个办法。 说完,她就走了。一会,她拿来了两个织布机上的“射通”,横垫在了我大姑的脚腰下,还一再叮嘱:别人都说这样效果更好,不过你得每天让咱大妮在屋子里走路,我告诉你啊,不走可不行! 我奶奶说:那还要每天走呀,如她不走怎么办? 我二奶奶说:你就每天盯着,让她走一会歇一会,不走就催她走,催也不走,那就拉着走,再说了,你是当娘的,我不信就管不了她了。 又过了一天,我二奶奶抱着一大抱自己编得草绳过来,我奶奶问:你拿这些破烂东西干吗? 当时,我二奶奶没有回答。 她先把那些东西往地上一放,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拿起灶火间的火铲,然后在锅底门里掏了一块明火,吹了吹,一看起了火苗,便将提前从那一堆草绳里抽出的一根给点着了,顿时屋内烟雾撩绕,尤其那草绳是用臭篙子编的,不点着本就难闻,点着了更是味道呛人。 做完这些,她对我奶奶说:你看着这草绳,歇过二寸,让大妮走四寸,走过了再歇二寸,歇过了再走四寸,你有了这东西,时间还掐摸地准些。 就这样,我奶奶按着我二奶奶的技术指导,就像盯着拉磨的驴,不走便打,很少让其喘息。这其间,我大姑也几次摔倒爬起,那脚就更是疼痛难忍了。 这天,实在招架不住,她才趁我奶奶一时不在身边,便解开了裹脚布,将“射通”扔到了灶火间,就瘸达着跑了出去。事后,她告诉人们,跑出去就是想跳井,以此了结自己,不再受这人世间连大牲口都忍受不了的非人折磨。 等我奶奶从茅子里出来,先喊了几声:大妮,二妮,你们饿了吗?饿了我做饭。 喊过了她就纳闷,怎么了这是,没人吭声呀,进屋一看,却傻眼了。 为什么?我说这你还用问呀!因为她看到的是扔得满地的裹脚布,这下可急了,连犹豫都没犹豫,敛起裹脚布,又从炕头上摸了一把苕帚疙瘩,嘴里还念叨着:大妮子,我看你是癞蛤蟆跳高想上天了。 她边说边追出来,却刚一出门,又恰巧被我老爷爷挡下了,这才依从着公爹回到了家。 不过这次还好,她这公爹并没有冲她发多大脾气,只是说:我说老大家呀,现在人家都不裹了,咱们也算了吧。再说了,裹这脚也确实难受,你说咱让咱孩子们受这个罪干吗呀?! 话刚落音,慎行就抱着我大姑进来了,他把孩子往炕头上一放,就冲着跟在身后的我爷爷大声嚷嚷道:我告诉你吧,过去我对你就有看法,可觉得你最近办得几个事办得挺好,也就不像从前那样看你了,那么我问你,现在你又怎么了?犯什么病了你? 与我爷爷一同进来的慎言说:你怎么跟咱大哥说话呀,小点声说好吧! 慎行还是非常生气,把手一指我爷爷说:你说,你把两个孩子弄成这样,我问你是怎么想的? 我爷爷说:这不是老传统吗,我想怎么也不会一时就丢了呀! 慎言说:老传统不假,说起来,这裹足还源于南唐后主李煜,这位君主沉湎于声色、诗词、歌舞,而有的舞女为讨其欢心,便将脚用白绸裹成了小脚,这样跳舞时就显得婀娜多姿、轻柔曼妙了,不过她们是艺人呀,也是为了表演的效果才被迫出此下策。 说到这里,他哀叹一声,又说:这人也怪了,原本这宫廷中的舞蹈装束,后竟被民间世人所追捧、仿效,以致使咱们国家一代又一代的妇女都饱尝了难以言表的痛苦折磨,咱们不是还常常听到‘小脚一双,眼泪一缸’的说法嘛,我说这是人们也早就不喜欢这样做了,因此废除此类势在必然。 我爷爷说:看来传统的东西也有好有赖呀? 慎言说:是呀!咱们对好的不光不丢,还应发扬光大,那么对不好的呐,你就别传了呗,你传了对咱们自己也只能构成伤害,你说那你还传它干吗?! 我爷爷说:是,看来我错了! 慎言说:大哥,你是明白人,做事也务求实际,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也会干这类的糊涂事呀! 说到这里,我奶奶就赶紧替我爷爷打圆场:这事不怪他,是我让做的。 慎行一听急了,他把桌子一拍,说:我知道你浑蛋,可他怎么也不能跟着你这个浑蛋一样浑蛋吧!今天,我把话跟你撂到这里,咱们这两个孩子没事便罢,如那个有了什么问题,我跟你们没完。 慎行这个孬种的一番话,把大家都给震慑住了,他们一个个都不敢吭声了,包括他哥慎言在内,生怕再说得不对乎了,又会惹他发更大的火。 这火发得没错,我二姑不再裹脚了,过了一段时间,那双脚虽有些变型外,却也没什么大碍,而我大姑因受重力过大,再加之摔了几次,致其右脚踝骨和跟腱受损严重,当时又尚缺骨科大夫调治,那么最终还是造成了轻微跛脚,无疑长大成人后,这样就影响到了她的婚姻生活。当然了,这些都是后话,在此我只是给你提示一下,以后讲到她,我还会说得更详尽一些。 慎行发了火走了,可大家还是不说话,我老爷爷就说:看来你们是被老二吓住了,不过我看老二这火发得对,咱们往后做事不能光动那老脑筋,也该跟着当下形势走才对。 我爷爷说:是,过去观念太陈旧了,那时我还想如果不给她们裹了,嫁不出去怎么办,因总这么想才做了错事。 慎言说:只有不裹才能好嫁,如你裹了,人家都成了大脚,你反倒是小脚,我说那样才不好嫁了哪。 听了这话,我爷爷如梦初醒,忙说:对,是这么个理儿。 我老爷爷说:你还对哩,我看你就是抱着葫芦不开瓢——死脑筋,你就说这两个闺女吧,都这么大了,怎么连个名字也没有哇? 我奶奶说:不是不兴给女的起名吗? 我老爷爷说:你看,又犯浑了不是,不起那是过去,就说你大妹妹吧,我不是还给起了一个玉花的名嘛。再说了,你说那天上飞的鸟不是还有一个名吗,比如有的叫麻雀,有的叫黄鹂、老鹰什么的,就说咱家的那头驴吧,咱家老三不是还给牠起了一个大黑子的名吗,怎么咱这两个宝贝闺女连这些动物都不如了呢? 我爷爷说:不会,不会。又转过脸对慎言说:老弟,要不你给起吧。 慎言说:这起名的事,都是长辈起,叔叔在这里,那就让叔叔起吧。 我老爷爷想了想说:大孙女叫杏,二孙女叫桃,慎言你看行吗? 慎言还没有回答,我爷爷说:你给我们起名,都是飞呀、蹦呀、跳呀、跑呀的,现在给你孙女起,怎么还那么直白呀? 慎言说:这有什么不好,北宋大文学家苏老泉不就是给儿子起名苏轼、苏辙吗,这轼不就是车子上的小物件吗!那辙不就是车碾压的沟吗!为这名,你能说人家苏洵没有文化、欠缺修养?你能说人家两个儿子都因这名不能出人头地?相反,我恰恰觉得人家这名起得好,同样叔叔起得也不赖。 我老爷爷说:好了,咱们不说了,就这么叫吧。 说完,他就从我家出来。刚出门口,一眼瞅见车老光正在大槐树下用那粪叉子拣猪粪,他就大喊一声:哎!你这老家伙,这可是俺家的东西,你怎么随便拾呀? 老光连头也不抬,先从左膀子上摘下粪篓,掂起粪叉将那粪放进去,然后似笑非笑地说:这大粪上又没写着你李聚财的名字,你怎么就能认定是你的呀? 我老爷爷换了一种口气说:亲家,我不逗你了,咱说正经的吧。 老光说:你还有正经的? 我老爷爷说:我越看你这头越觉得别扭,你一个大老爷们家的,就说不让留辫子了,可你也不该留那么一个老娘们家的头吧。 他这么一说,只见那老光的脸“刷”地红了,然后用极生硬的话回击道:我说你真是财神爷开盐店一一爱管咸(闲)事,剪了辫子留长发,甭管是啥,都在俺头上,关你屁事? 我老爷爷说:你说你又不是那遗老遗少,留根毛说明还贪恋着大清,你跟人家连边都不沾,还抱着这传统的玩意儿干啥?这不,我刚从咱老大家出来,你是头,咱们这两个孙女是脚,反正我看都该放弃。 正说着,有一只蜻蜓在眼前飞过,他俩手一拍没拍住,再看老光,人家挎起粪篓子已走出了几十步。 我老爷爷想,这是人家生气了,于是又紧走几步,在后面喊:哎!我说亲家你别走哇!家里饭都做好了。 这时,老光还回头嘟囔了一声:谁稀罕你的饭呀! 这话我老爷爷没听见,但被正与老光打了一个照面的他的四儿子李跑听见了。 当时,我四爷爷李跑想:这是我老丈人与我爹俩亲家在怄气,我想我爹准是又说他的老娘们头了。 李跑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老丈人一眼,但一看就觉得腻歪 ,这头虽没有长尾巴,却留有一底坐,看上去就像发了蔫的一叶荷叶扣在上面,再加上脏且乱,真是太难看了。 当回到家,他又给他媳妇提起了老光的头,我四奶奶说:你知道我爹为么留那个娘们头吗? 我四爷爷说:不知道! 我四奶奶说:留着就是为了扎辫子方便,他总想,说不定那天管得松了,他就又留起来了。 我四爷爷说:他是这么想呀! 我四奶奶说:是呀!他就对这辫子有感情,家里还藏着一个大辫子,我也不知道是我爷爷的,还是我老爷爷的,或是更老更老的爷爷的,那辫子用一块红布包着,平时就放在一个很精致的漆黑的木盒子里。 我四爷爷说:这东西我怎么没见过呀? 我四奶奶说:我爹藏得很严实,还能让你看见了啊,每到过大年时,他就拿出来,盘在一个好大的大花盘里,与神龛放在一起贡奉,那几天他也利用自己留得那点头发,扎一个小辫,天天照着镜子,就像那‘小猫洗脸’一样认真地摆弄,我没出嫁时,每当看到他这样,就吓得后脊梁骨上冒凉气。 我四爷爷说:那你害怕什么? 我四奶奶说,看到那样子谁不害怕呀,我记得,在我小时候,见了就吓得打哆嗦,于是我爹就编了一个大个的笸箩,事先把我扣在地上。 我四爷爷说:原来他竟如此冥顽不化呀,那好吧,我非得想个法子让他去了不可。 我四奶奶说:你能管得了? 我四爷爷说,你等着,看我管了管不了。 他天天琢磨,一连想了好几天,终于想一绝招。 这天,正是黄庄集,他在集市上买了一包糖块,自已一块都没舍得吃,也没给儿子留一块。 回家后,他先把那包糖包好藏起来,又往自已兜里揣上了几块,然后就哼着小曲上了街。 在街上蹲了半天,他才看到了几个平时调皮捣蛋的孩子出来,于是就冲他们招了招手,一会都过来了,有的问他:你干吗? 他就说:都蹲下,我给你们说个事,如按我说的做了,我给你们发糖吃。 呆了一会,他就像教课老师一样,他说一句,那帮孩子就说一句,时间不长,那帮孩子就被他一个一个地都培养成了“精英”。 这天,老光出门了,那群孩子就在他屁股后面跟着,边跟边喊:荷叶盖,荷叶盖,荷叶盖住大脑袋;不像男,又非女,倒像魔鬼一样的;劝老光,莫留发,留下长发俺害怕,要不你就滚回家。 孩子们追在屁股后面喊,喊完了还向老光投坷垃、撒干土,弄得老头苦不堪言。没有办法,老光只好回家。 再出来,这帮孩子还是马上跟上来,就像一群苍蝇,撵走一个,飞来一群,连续闹过几次,他只好把头剃了。 还有一个事,我得给你说一说,我想你听了,肯定也会佩服我四爷爷的才能。 每当老光被逼回了家,孩子们不用去找李跑,你不信,找也找不到,谁也不知道他在那里藏着,但孩子骂完了,只要老光不在现场,这时就见他笑吟吟地走来,来了就给孩子们发糖,对喊得欢的,他还另奖励一块,那么对不喊的或声音小的,那就是罚了。 我听说,有一次他发完了,一个孩子正要往嘴里放那糖块,却被他叫住了,说:等会,你先把糖给我。 那孩子给了他,他拿起来往自己嘴里一放,“咔嘣”,半块留在嘴里,拿着的那半块给了那孩子。 那孩子还问:你给我的这不是半块吗? 我四爷爷说:你喊的声音还不如刚孵出壳的那小鸡放得屁响哩,半块这就不错了。 另一个孩子一声都没喊,也站在那里领糖,我四爷爷说:你一边去吧你! 你说在那个时候,我四爷爷又没安摄像头,他咋知道哪个喊得声大声小呀?对没喊的他还知道,你说这不是神了吗?我告诉你吧,我也觉得这事怪了,为此我从一懂事那天开始就想,这不都想了六十多年了,还都没弄明白。 第十章 那天,张立山带领着一班人马,从自己的故乡西庄村出来后,不敢怠慢,快速行进,不多时,他们便跨过了流经清河县境北面、人们称之为江、实则为河的较大河流一一清凉江。 过了江,再往前走,那便是枣强县域了。走了一程又一程,也不知走了多远,是在枣强县还是在南宫县或是其他地方也弄不清了,反正一路上看到的都是乱象,只见那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人们聚集在一起,争执、打骂,有的还在起哄,甚至去抢店铺的物品。 在路过一个地方的铁铺时,他们还曾看到,有几个铁匠正光着膀子,抡着铁锤打制大砍刀、红缨枪枪头等凶器,光店前就堆放了很多打制好了的成品,看样子这些东西并非练武健身之用,好像是在装备一个具有相当规模的武装组织。 当走到一个被废弃了的砖瓦窑时,他们还遇到了一群衣冠不整的军人在追逐一名妇女,边追边喊:你给我站住,再跑老子就开枪了。 这时,有一士兵端起枪来,瞄准那妇女“叭叭”两枪,打完了还骂道:我操你娘的,活的你不跟我,打死了老子也要。 再看那妇女,两枪虽没打中,但子弹“嗖嗖”带着声响在头顶掠过,立马被吓得尿了裤子,只好就地蹲下了。 一看这种情况,张立山从车蓬内探出头来说:把这些鬼孙们给我挡下。 穆军就带上几个人往路边一站,将那些当兵的拦住了。 看看这些人站在那里,张立山也下了车,一问才知道他们都是从北面打了败仗跟着被打散的部队逃过来的散兵游勇。 被拦下的这些人一看遇上的这队人马,个个持枪在手,瞋目而视,随即被吓得都成了缩头乌龟。 有一瘦小、长相丑陋手中拎着一只盒子枪的中年汉子说:长官,我们是看那女人一人走路,怕不安全,也是想保护她的。 张立山说:你们是谁的部队? 这个人说:我们是史老三的部队,本人叫王怀旦。 张立山说:噢,怪不得你叫这样的名字呀,我看你也够坏的。 王怀旦说:长官,我不坏、不坏,我们出来也是维护治安,保护老百姓的。 张立山说:行啦行啦,不要再啰嗦了,是哪个庙的和尚归哪家庙去吧。 王怀旦连点头带哈腰,说:是,是,我们马上回去。 说后,他把手一挥,说了声“走”,那些人就跟上他晃晃荡荡地走了。 当这些人离开了,穆军便走向那个女人,说:你赶快走吧,以后再不要一个人出来了。 那女人说了声“谢谢大哥”,穆军一看此人光脸黑不要紧,长得也像六十多的,赶快摆着手说:别,别,我问你多大啦? 那女人说:我不到五十。 穆军说:我刚二十四岁,说起来你比我娘还大。 那女的说:那我就不这么叫了,就叫你恩人吧。 穆军说:我想问你,怎么这帮人连年纪大的也不放过呀? 那女的说:这帮人就跟疯子一样,别说我这个年纪了,就是六、七十岁的老太太他们也不放过。 说完,她就用手背擦拭眼角边的眼泪。 穆军说:他们不光是疯子,还是畜牲,我告诉你,以后不要单独出来,要么跟上自己的家人,要么与别人搭伴,知道不? 她连连答应:知道了,知道了。 张立山等人见这女人走远了,也就上了车。 在车上,他心中非常不平静,就问我大爷:怎么这地方这么乱呀? 我大爷说:不光这里乱,咱们那边也是一样,你到的第一天夜里,不就有人偷你的马吗? 张立山说:是的,不过我看这边更乱呀! 我大爷说:未必,你看到了吧,刚遇到的是一群散兵,在咱们那边不光有这些,还有土匪、各种会道门、杂牌武装团伙等等,他们整天闹得老百姓们不得安宁。 张立山说:怎么我在咱们县呆了那几天也没看到呀! 我大爷说:哥,你呆的时间短,再说你也没有出去走动走动,看到的范围不大,实际上咱们那边一天都不消停,像咱们那边的‘六离会’就是趁乱打着自保的旗号组建起来的。 张立山说:还有这么一个组织? 我大爷说:是呀,他们利用人们的防匪自卫、护村保家的心理,采用欺骗、恐吓或罚款等手段,强迫群众入会。入会先净身,也就是洗澡,然后由老师父用黄纸写了字揉成纸团让其吞进肚里,说这是吞符,可以刀枪不入。 张立山笑笑说: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我大爷说:这些人平时使用的都是大砍刀、红樱枪之类的武器,也有一些入会的富户或乡绅拥有一些长枪或短枪,像咱们刚才在路上看到那铁匠打制的东西,我看可能就是装备这类组织的,那么说这是咱们那边的‘六离会’已波及到这里了。 张立山说:依我看,对这一组织不能小觑,因它具有浓厚的封建迷信色彩,组织又混乱庞杂,如这样下去,有可能会形成气候,届时再得不到有效扼制,我想必然会对我们的黎民百姓乃至整个社会都将会产生极大的破坏力。 我大爷说:咱们那边的‘六离会’就是组织起来打拳、练武,有时还拉出来保护村子、打击土匪,我看现在还没有危及百姓,只是以后发展人多了或时间长了就难说了。 又走了几天,距离北平就越来越近了,这里没有打的、抢的,也看不见成群结伙的,似乎进入了一个清平世界,但仔细观察,又不难发现,那路上的行人,好似步入了那放蜂的地界,个个提心吊胆,临深履薄,生怕被蜜蜂蛰了。 我大爷说:看来这边才是安全地带呀! 张立山说:也不尽然,你看到的只是表象,你就不琢磨琢磨,他们为么走路还那么小心呀?据我看呐,其实这里潜藏着更大的危机。 话音刚落,穆军队长骑马来到车前,说:长官,我们再往前走就是‘日本驻屯军’的营地了,咱们要不要原路折回,在约至三、四里路程的地方还有一路口,再改走另一条路? 张立山从车蓬内探出身来,一手指指天,又一手指指地,然后带着非常生气地样子说:这天,这地,都是咱们中国人的,为什么躲着他们呀,你走就是了。 穆军说了声“遵照执行”,刚想转身,又被张立山叫住:你告诉弟兄们,都整理一下,把身上背着的枪摘下来,扛在肩上,队伍要整齐,呈两队行进,咱们就是要理直气壮地走过去嘛! 在日本军人的营地门前,有几个日本兵正在那里打闹戏耍,突然遇上这么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走过来,他们茫然不知所措,有一士兵好像被吓了一跳,另一士兵拉了他一把,于是几个人便赶紧退到了大门一侧,看上去这些人就如同一帮刚被抓回来的小偷。 再看这些国军士兵,个个虎背熊腰,面带杀气,他们骑着良驹骏马,前后护卫着那辆马拉的“轿车”,在“得儿、得儿”的马蹄声中,昂首挺胸地在门前径直走过了。 不用说,此时那帮子日本兵也会不由自主地在向这支队伍行注目礼了。 走过去后,才听到这帮子鬼子兵在那里“呜哩哇啦”地说着什么。当时,我大爷就说:好像他们是在说咱们。 张立山说:不管他,这帮子鸟人,不在他们的鸟国呆着,却跑到咱们这里来说鸟语。 我大爷说:是,我听着也是鸟语,我现正琢磨着,他们是不是鸟变的呀!我想就是鸟变的,也准不是什么好鸟。 张立山没有顺着这个话头往下说,而是撩开了车蓬子的布帘,往远处的那太阳旗一指,说:你们看见了吗?那是个什么图案? 三个太太凑上前来,有的说:我看像鸟蛋,但鸟蛋也没有这么圆呀。 有的说:像一只碗,那碗口不就是圆的吗,这说明他们在那边吃不上饭了,才拿着碗到咱们国家来抢饭吃呗! 张立山说:就不像烧饼吗?你再看,那上面还有字,写的是‘武运长久’。 三个太太都往那边瞧,瞧完了,有一个太太问:老爷这是什么意思呀?你快告诉俺好吗? 看着他们个个都十分焦急的样子,张立山说:咱们过去不是称日本强盗为倭寇吗?倭是什么?倭意指矮矬,武大郎不是个子也低嘛,就有人说他们是武大郎的后代,你看那字不是就明明白白地写着‘武运长久’吗! 二太太武美丽是武家后人,听了这话就不干了:老爷,您别听他们胡咧咧了,我在小时候就听俺老爷爷念叨,说武太郎原名武植,人家是清河县人氏不假,但在山东省做官,是一名知县,还是一个大个子,为官也清正廉明,人家夫人潘金莲是黄庄村人,可人家是一个贤妻良母,说他俩的那些事,也只不过是写‘水浒传’的那小子根据小人胡乱编排的故事写的,都不是真事。 张立山说:我知道,不过有人说潘金莲没有死,说她听说那二郎武松要杀西门庆,就乘一叶扁舟向东跑了,当来到一个海岛上,便产下一子,抱起一看,这孩子又丑又矮,就说这准是武大郎的种,于是起名太郎,后太郎生的孩子就叫一郎、次郎或拓郎,金莲说,都叫郎这说明你们还都记着爷爷,但不能叫大郎,那样就犯忌讳了。 大太太红心眼较实诚,她说:还真有这事呀? 张立山“嘿嘿”笑着说:什么真事啊,人们也是怎么热闹怎么编呗,还说后来有一个郎当上了国王,那国王说,咱们也该有一个旗帜呀,于是潘金莲就把自己身子下面铺着的那炕单子撤下来,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又写上了‘武运长久’四个大字,并告诫她的子孙们,说你们都看见了吗,我画的这圈圈代表着你们的爷爷是卖烧饼的,写的这字也说明你们都是武家后生,要世代传承,让武运长久。 说到这里,武美丽急了眼,她说:老爷,您别说了,我不爱听,再说了,我们武家的后人都是大个子,不但相貌好,为人也善,是不会生那么一群强盗的。 张立山看看大家都在笑,也就笑着说:老二,你别生气,这事跟你没有关联。 说着笑着不觉得时间长,就这样他们便轻松愉快地进了北平。 穆军队长听到车蓬内笑声不断,稍微迟疑了一下,才打马过来,问:长官,我们住在哪里啊? 张立山说:奔菜市口。 用了不到半天时间,他们在那里找到了清河饭店。 说到这里,你可能要问:怎么北平还有清河饭店呀? 不错,这是清河县的人开的。这人家乡观念强,对人热情,凡属老家来北平办事的人都想找他,于是他为了来人方便查找,故起此名。 说的这人叫柳新意,国军中将,清河县柳屯人,在北平很有势力。 张立山住下后,就将面见柳新意将军的想法告诉了饭店管事的,老板听说后立马来见。 他进屋后,很是客气,又是倒水,又是点烟,然后说:我将您的意思已经派人给柳将军送信了,看他何时方便我再安排您们相见,您看这样好吗? 张立山说:好好,劳您费心了。 等了时间不长,老板来了,他说:您们去吧,饭店门前有一辆轿车正停在那里,这是我给您们准备的。 张立山没带其他人,只对我大爷说:咱们走。 他们上了那辆锃亮的黑色轿车,七拐八绕,不知穿越了多少条街,才在一个神秘的地方停下。 到跟前一看,这里房屋建筑风格典雅且树木掩映,还时不时地能听见那鸟儿鸣啭啁啾,但荷枪实弹的士兵也是处处可见,真可谓戒备森严了 。 我大爷还特意数了数,在此居住的共有十二家,不用问你便可知道,这些主人们也就是北平的高官、要员了。 进第一道门,要做搜身检查,还要询问来人来自何处、面见什么人等,然后记录在册;进第二道门倒没什么,却有士兵严密把守;进第三道门,又由士兵询问与要见的人是什么关系,来了想呆多长时间,问完了再由士兵打电话通知里面主人。 就这样折腾了半天,他们才在一位看似是文职人员的引领下走进了一处院落。 进了门,他们见柳将军正在院子里等着。 这柳将军约摸四十岁上下,腰宽体胖,相貌堂堂,双眸有神且又显现出一种沉稳干练的军人特有的气质。 只见他左手叉腰,右手把玩着两只明晃晃的钢球,那球在他的手中转得飞快,边转还边发出一种动听悦耳的声响。 张柳俩人为故友,并没什么客套,据后来我大爷回忆说,当时就没听到他俩说话,只是见到柳将军伸出那只闲着的手,与张立山的手轻轻拉了拉就算作罢。 进了屋,柳将军这位身着戎装、面带严肃的脸,却突然十分难得的绽开了笑容。 此人虽少年读书在外,不料依旧操着清河口音,他看看张立山和我大爷还站着,就说:快,快坐吧! 等俩人都坐了,柳将军又说:你小子真有福,傅将军刚让人给我捎回一包从杭州带回来的尚好的西湖龙井,还就被你小子赶上了。 张立山却毫不在意地说:你以为我是奔你的龙井来的呀! 柳将军一手刚伸到茶盘上,正在拿那包茶叶,听了这话马上抬起头,脸上立刻便恢复了那种原有的表情,但嘴角略带一丝笑意,问:听你的话,那你还有别的意思? 张立山说:啊,我想你了呗! 柳将军把头一扬,“哈哈”笑着说:你看你说得多好听啊,还想我了,你天天有三个太太陪着,还能想我! 张立山说:那好,不是想你,那我走! 说着,起身拉起我大爷就往外走。 柳将军站起来,一把薅住了张立山的一只耳朵说:你走!你走!我看你走得了吗? 就这样他把张立山又拉回到沙发上坐下,这时仆人们也为他们沏好了茶。 张立山端起茶碗,呷一小口,说了声“好茶”,便接着吟诗一句:午后昏然人欲眠(唐伯虎)。 柳将军忙接下句:清茶一口正香甜 (祝枝山)。 张立山又吟一句:茶余或可添诗兴 (文征明)。 柳将军再接下句:好向君前唱一篇(周文宾)。 说罢,俩人都会心一笑。 柳将军搓了搓手,对张立山说:那咱们就唱一篇吧,现就说正事。 说完,他看了看我大爷,张立山知道他的意思,说:这是我从咱们老家带出来的一个弟弟。 柳将军点点头说:那好,还是用老家里的人放心。 他接着说:你既然出来了,来到北平不能久待,因南京那边会时刻注意着你的动向,你应马上赴任。 张立山说:你知道我去察哈尔呀? 柳将军说:你出发的第二天我就飞到了南京,到那边后我就听说了。前几天,我还掐摸了一下,也知道你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会不请自到的。 张立山说:你还神了你! 柳将军说:神不神你就别管了,不过我得嘱咐你几句,你知道吗,你去的这个地方可是一个贫瘠之地呀!不光人要尝尽苦头,就连动植物都不好存活,你去了受得了那罪吗? 张立山说:我既不是官宦子弟,更非娇贵之身,怎会受不了哇?! 柳将军说:那就好,不过还有更头疼的事,那就是这里是非很多。 张立山问:有什么是非呀? 柳将军说:这一地区与相邻的几处都驻扎了很多部队,而这些部队的高层,人员构成极为复杂,有拥蒋的,有联共的,还有亲日的,你想想这地方乱不乱? 张立山说:无论是一个什么格局,都应以国家利益为重,如哪一方背离了国家和人民,我们都应予以节制抑或灭之。 柳将军说:看来这是一个难差,你去了后一定要谨慎从事,先稳住自己的阵角,还有,那边也有我的几个部下,关键时候,我想他们会出手相助。 说着,他从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一只钢笔,在一个笔记本上把这些人的名字写下来,然后把这张纸撕下递给了张立山。 做完了这事,柳将军稍稍皱了一下眉头,问道:你此次回家,有没有听说柳志的情况呀?我与他是本家,对他我还是惦记的。 张立山说:听说了,他现在就在咱们县,不过很少回家,就是回去了,也是穿得破破烂烂的,那身上还带着数不清的虱子、虼蚤这些叫人闹心的东西,为此你们家里人都很是为他担心。 柳将军说:我听说他现在担任了咱们县的中共地下党的负责人,你说挺能干的一个人,人品又好,长得派面也不错,才能也非一般人能比,可就是认定共产党了,家里人都劝他来我这里做事,你说这人就是一根筋,如来了多好,凭我的能量,靠他的能力,我再给他安排一个好的差使,再好好干上几年,你说就他那个还不是凤毛麟角,前程无量啊! 张立山说:人各有志嘛,再说,这是个人信仰问题,只要认定了的是不可逆转的。 柳将军说:这倒好,小命整天在裤腰带上挂着,白天不能出来,夜间却四处活动,就像那蝙蝠,昼伏夜出,我看他也是受了大罪了啊。 又聊了一会,张立山看看表说:我该走了。 柳将军笑笑说:你小子这是要吃饭了,还不明说,好吧,那咱们走。 张立山也不客气,拉了一下我大爷的袄袖子,就随同柳将军进了餐厅,与他的家人一道,吃了顿晚餐。 在吃饭时,张立山嫌这嫌那,将军夫人说:每次来了都是这么挑剔,如再这样,我可就是最后一次招待你了。 张立山说:我看你胆子越来越大,连这么硬实的话你都敢跟我说了。 没想到不光她敢说,连她儿子也敢说,这时就听见她那十几岁的大儿子柳念祖也再一旁插话帮腔:我妈说得对,我表示支持。 说着捋起一只袄袖子,攥紧了拳头,把那胳膊举过了头顶。 张立山说:你个王八羔子,我看你还成精了你,竟敢在我面前耍威风。 说着就去抓他,那小子却一低头钻到饭桌下,再看时,却从另一处钻出来,跑了。 这事还没完,因柳将军不干了,只见他很严肃地与张立山对视着,说:你什么意思?你们是叔侄,怎么打,我都不管,可你骂他那个东西我不干。 说着,他把右手伸出来,手掌朝下,那五个手指都动了动,说:这是什么,你骂他王八羔子,那我成了什么? 张立山看着他手掌的动作,“嘿嘿”笑了两声,说:我也没有让你当呀! 柳将军说:你骂他小兔崽子还行,那样我也就算是个兔爷,骂他王八羔子我却不干,那个东西我可当不得。 将军夫人说:他想让你当就那么容易呀,当不当是我说了算,知道不? 柳将军扭过头,看看夫人,说:噢!原来是你说了算呀!行,那我放心了,再说,这个我是知道的,你不愿意让我当,也没有这个胆量让我当。 将军夫人一听这么说,就有些不满意了,她说:不是我不愿意让你当,也不是我没有胆量让你当,恰好相反,是我愿意却又可怜你,我才委曲求全,不让你当。 就这么着,大家连说带笑地逗了一会嘴,也没吃多少东西就散了。 不过,前边将军夫人说的那句最后一次招待的话,还真被她言中了,张立山一去没再返回。 不光这,多少年后,谁知这位柳将军,还做出了一件既辜负了我大爷对他的关照,又伤害了他与那位傅将军之间的感情,而且还上对不住祖宗,下对不住后人,甚至连他自己都对不住的事情。 说得竟如此严重,那究竟又因何事?我想,只要你坚持看下去,总会弄明白的。 第十一章 这年冷得特别早,秋天还没过完,人们就已经冻得瑟瑟发抖了。 天冷了,我老爷爷惦记的不是自已的儿女,而是与他隔了一辈的孙子。 我老爷爷孙子很多,那么惦记的是那个孙子呢?对在身边的他不用惦记,因都有自己的爹娘呀,当然需要惦记的是在外边的了,对于跟随张立山赶赴塞外的我大爷占杰因已长大成人,他不惦记,对我大叔占春就不同了,因这孩子毕竟年龄还小哇,再说他娘又不在了,当然他这个当爷爷的就有些不放心了。 说起占春,自他娘患疟疾离世后,就跟了马戏团的老板于桂香,他在那里读书,放学后就回到田县长的府邸,有时也回西庄村呆上几天,现在又有一段时间没回来了,再赶上这么个天气,我老爷爷就更牵挂他了。 这天,想着想着,我老爷爷就耐不住性子了,恰巧我爷爷正在身边,他就埋怨起来:孩子那么小,你就把他送人了,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商量,我说你真不把我这老爹放到眼里。 我爷爷忙解释道:这不是给了人,因于老板喜欢,人家是跟咱养着,至于孩子嘛,也丢不了,他还是咱的,再说了,这事也不是我作的主,是咱家老二同意了的,还有占春也愿意去啊。 我老爷爷说:她一个演马戏的,又没成个家,还是外地人,她会有心思把咱孩子管好?你看这天,小北风吹得‘嗖嗖’的,又那么冷,你说咱孩子能穿得上棉衣吗?不行,今天你得到县城给我瞧瞧去。 我爷爷说了声“那好吧”,就从他爹那里走了出来。不过,他没想去县城,就想先去他二弟家打问一下,如去县城也得让二弟去,因那是他的儿子呀。 我爷爷见了他二弟,把事一说,他二弟就说了:咱爹也真是的,占春跟人家都有一阵子了,过去都好好的,现在难道就冻着了吗?行啦,咱们都不用管。 我爷爷说:这也是咱爹他人老了,心再细些,我说这也正常,毕竟是他的亲孙子嘛! 他二弟又说:我知道了,哥你也不用担心。 我爷爷说:好吧,你见了咱爹就说有去县城的人见着他了,看着好着呐,省得他总唠叨个没完没了。 他二弟没吭声,我爷爷又说:听说清明他娘有些不太好,我过去看看。 不错,申清明的娘是病了,还就是因为这天气闹的。天冷了,不光孩子受不了,上了年纪的人也会容易生病啊,再说,这老太太的身体平时就不太硬朗,还常说心口有些不好受,不用说,这就是心脏病呗,而得这病最怕的就是感冒了。 开始,她发高烧,烧高了就抽搐起来,接着就说胡话,后来就那么一直迷糊着。 这天,清明端着一碗水,拿一小勺给她喂水,刚把小勺伸进嘴边,她睁开了眼,问:你是谁? 清明说:我是你大儿子清明呀! 老太太说:你不是死了吗?怎么还会给俺说话呀?! 在旁边站着的清泉就说:你看我哥这不挺好的吗?怎么会死了呢? 老太太说:在这里站着的是他的影子,其实他已经到阴间去了,昨黑下我就听你爹说了,说你哥在阳间是红白事理事,到那边还当这个差,只是那边没有死人这一说,也就是只管成亲办婚筵的事,你看多好的差啊! 清明一看这样子,就以为魔鬼上身了,把那碗水一放,对弟弟清泉说:你喂吧,我把‘明眼人’请来看看。 清明转了好几个村也没找到,有人告诉他说,在黄庄集上看见了,他便赶到集市上找,这时又有人说见去了柳屯,他再赶到了柳屯才算找到。 见面后,那南蛮子问他哪村的,姓啥名谁,病人是什么情况,都问清了才跟他回家看病。 当走到我家原来的那块地时,看见了那里有很多青砖,都一摞一摞的在地头上整齐地码放着,师傅就说:拉来了这么多的砖,我看这样子,就知道是有钱人要在这里建大院子了。 清明说:不错,是要建一个很大的院子,不光院子要大,那房子也会建得很好。 师傅说:哎,我还纳闷了,人家盖房都在村里边盖,这人怎么选到了村外这么一个破地方呀?是不是钱多的没地方花了? 清明说:你不能那么说,是个有钱人没错,但不是建住宅,更不是自己用,而是人家在做善事,要给俺村建一所学校。 师傅说:这是谁呀那么有钱? 清明说:这人叫张立山,在外面做官,前些日子带了很多钱回来了,你没有见,那可是一箱子大洋钱呀,他把那些钱都一下子给了李飞,委托他来办,你看,这李飞人也倒挺上心,没几天就让人拉来了那么多砖。 说着话他们就来到了清明家,师傅还是与上次给我老爷爷看病一样,说清明的娘是惹上了那个母狐狸了。 他说:这个母狐狸其实就是前些日子缠上李跑他爹的那只,那次我把它摆平了。 清明说:我说的李飞,就是李跑的大哥,他家就是大槐树下东侧那一家。 师傅说:噢,原来是这么一个关系呀! 说到这里,他咳嗽了一声,又说:今天我说起这个事,你可能知道,那就是李跑他爹,对了,也是刚才你说的李飞他爹,自这老头被我救过来后,听说如今活得好好的,我还听说,他还娶了一个小媳妇,整天美得露着一嘴白牙笑。 清明听他这话,知道他是在吹嘘自己了,于是也就附和着说:对,是这样,那老头现在身体特别好,娶来的小媳妇对他也不错,人家一家都经常念叨你,说那命就是你给的,这不我也知道你看病神得很,才找你给我娘看呀! 师傅说:当时我跟这狐狸精说了,它还很听我的话,当即就表示不缠着这老头了,还说有这个精力还不如找个公狐狸好好过日子呐,后过了不久,也就是李飞他爹成亲之前,这狐狸也成亲了。 清明说:这事我听李飞的四弟讲过,说这狐狸是一个单身。 师傅说:这就对了,看来你也知道这事啊,我再告诉你它是怎么成亲的吧,说起这事,还与皇帝刘庆有关,刘庆他娘过生日,也邀请了它参加,那它就过去了,也就是在那冢子上,它结识了本地的一只公狐狸,两个还挺有眼缘,一见就喜欢,听说当天夜里就住到了一起。 清明问:那它怎么还跟我娘过不去呀? 师傅说:它嫁是嫁了,可咱们这里的那个公狐狸不着调,过日子不行,与它性格、脾气也都不合,再说又不是在一个地方长大的,一个在东北,一个在清河,生活习惯也不一样啊,所以整天吵架,这狐狸就想再生个小狐狸,可又到了更年期,好几个月不来月经,根本怀不上,哪能生得出来?这也是有气憋得难受吧,我想这样就把那气撒给了你家老太太身上了呗。 清明说:那咱们给它置办一些好吃的,不行就上个大贡。 师傅说:这倒不用,过去它爱吃、能吃,现光与那公狐狸吵架,肚子有气,整天价鼓鼓的,它怎能吃得下?这样吧,凭我与它的老面子,我就跟它说说吧。 清明说:不给东西,光说空话行吗? 师傅说:它不是想再生小狐狸吗,想有了小的,它那公狐狸也就会好好跟它过日子了,那我懂得一些养生术,就跟它讲养生之道,让它老树发芽,怀中有喜,讲这个它岂能不听?我想这样它一高兴,就会把你娘给放回来了。 说完,他就在清明家里转圈,边转边想:我不让他上贡是因为现在天冷了,我不能大冷天的在那漆黑的野地里等着拿那点贡品吧,贡品我是要不成了,但钱还不能让他家少掏。 做完了法,师傅让清明把费交了,清明问:多少呀? 师傅伸出两个手指说:两块大洋。 清明说:听说过去要不了这么多,这次怎么要这么多呀? 师博看看他说:你不上贡了,以为我做做法也简单是不是,我跟你说吧,光做这一次,你知道耗费我多少精气神呀?告诉你吧,我就是天天修,没三个月、两个月的我都修不回来。 这时,清明弟弟拿着钱递过去说:欸,都是为老人,这钱花了也算咱们尽了孝心,好了咱们高兴,不好咱也不后悔。 说罢,他拉上师傅到堂屋吃饭。 他们边吃边聊,师傅大话也说了一大堆。 清明想:不能光顾自己吃呀,也该过去问问老娘吃不吃,于是他走过去,谁知还没来得及叫娘,就看见娘的脸色不对,过去一摸,娘已经没有了气息。 师傅想走,清明兄弟俩哪肯放他,不光不放他,清泉还几次跳起来抽他的耳光。 师傅一看走不了,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大洋,往桌子上一拍,说:这行了吗? 清明把眼一瞪说:行啦?行什么行!我看你就是蒙人骗钱,什么‘明眼人’,纯粹是胡扯淡。 师傅说:如这样我就跟你说实话了,我与田县长是亲戚,你要不让我走,他也会带着保安队的人来救我回去,不信你就试试。 这师傅的嘴还挺硬,又搬出了一个县长来吓唬人,你说这兄弟俩还哪能信他这个呀。 此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我爷爷也在其中,他走上前来,拉了师傅一把,说:我问你,你跟田县长什么关系? 再看那师傅,他连眼都不眨,把脖子一拧,说:田县长是我姐夫,他平时对我亲着呐。 我爷爷说:你看见了吧,我叫李飞,我家里就有人在他府上当差,这不刚回家,那我把他叫来认识一下。 师傅一听,这下坏了,遇上真的了,那眼球就像刚换上的一副电动的那么好用,“滴溜溜”连着就转了好几圈,然后稳了稳神,语气也明显缓和了许多。 他说:过来看看也行,不知认识不认识?不过,要说我们的关系,是这样的,田县长的一个姨太太是我姨家姐姐的小姑子男人表弟的小姨子,反正我去她那里不多,对你说的这个人,也不一定见过。 听了这么绕嘴的话,大家都想笑,但这家死了人,又不能笑,我爷爷就走近那个师傅,从他的衣袋里把那块大洋摸出来扔给了清明,又转向他说了声“滚吧”,他连头也没敢回,走了。 “明眼人”南蛮子没有回家,他直奔了柳白庄。 说到这儿,你可能问了,他是不是又去那里骗人呀,我告诉你吧,这次他还真没有,他来这里就是找一个人,而跟这人讲的话,那可都是真的假不了了。 他找的这人叫王大蛤蟆,二十多岁,个头不高,还长了一身的黑肉,因他那黑胖的脸型及身躯都很像那大水湾(水坑)里“呱呱”乱叫的蛤蟆,从小又没个名,人们便背地里叫他王大蛤蟆。 一天,人们正偷偷地说着王大蛤蟆如何,不料被他听见了,再看他,非但不恼,却还乐得其名,当时他就眯缝着那一对小眼对别人说:这名起得好,我接了,而且我还告诉你们,从此在咱们这清河县里,谁也不准叫这名,只有我一人独享。 王大蛤蟆家中有一老娘,也就在他老娘生下他的那天,他老爹突然觉得头疼、头晕,就对他娘说:我有一个不好的兆头,可能我活不成了,我想也是这孩子命毒,你看刚生下他,就来毒我,我看就是长大了,这孩子也会去祸害乡邻。 他娘说:这是你没有睡好,孩子能碍你什么事?! 又过了几天,他爹的头没有见好,反而疼痛加剧。此时,他娘又回忆起他爹那天说的话,越想还越生气。当时,他爹正想跟他娘做饭。 他娘说:你说你前几天都胡说什么呀,我刚生下这么一个胖小子,你不高兴不说,还说那么不吉利的话。 没想到,她话刚说完,就看到她的男人一个踉跄栽倒了,手中端着的一个和面盆子甩到院里立刻变成了碎瓦烂片,那大小不一的片又带着面粉溅起来吓得那群鸡“嘎嘎嘎”叫着飞上了东墙头。 他娘赶快过去一看,人已经昏厥了,但还有一口气,跟他说话,也不吭声,往后一连七天,总是高烧不退,就这样在第七天头上,眼睁睁地就看着自己的男人离世了。 从此,这个寡妇就一人养活着这个儿子,总盼望着等孩子长大就好了,可谁知这孩子从小就调皮捣蛋,地里活不学,家中活不干,就跟人们在传说中讲得朱元璋小时候一样,光组织一帮坏孩子玩打仗或当皇帝的游戏。 他娘说他:儿啊,你干些正经事吧,光这样玩还能玩出什么出息? 你猜他怎么说,我想你猜不到,人家他说:娘,你头发长,见识短,朱元璋不就是这么玩嘛,人家都玩着玩着玩成了一个皇帝了,你说我怎么不行? 等再大点,他就跟赵三猫一样,领着几个孩子去偷鸡摸狗,当然连猪也偷,开始偷猪时他拿一些干粮,上面浇上酒,等那猪吃多了,也醉了,他就招呼那几个人抬上就走,此时那猪已是烂醉如泥,不论怎么搬弄,它都不“喊”,最多“哼哼”两声,声音也不大,好像再说:慢点,慢点,我喝得有点多。 后来,他人长大了,坏名也扬出去了,再偷猪就连干粮和酒也舍不得用了,知道谁家有头猪,带上几个弟兄直接就过去抬,家里人一看是他,都知道他打架不要命,连声都不敢吭,可猪不知道哇。 据说有一次,有一头猪一直在叫,“嗷嗷嗷”、“嗷嗷嗷”,还边“嗷嗷嗷”地叫,边蹬达腿,他走过去,对猪说,你‘喊’什么‘喊’,连你的主人都不敢吭声,你还敢‘喊叫’? 那猪不听,依旧“嗷嗷嗷”,他又说,我是王大蛤蟆,你还‘喊’,再‘喊’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这招灵,那猪一听这名还真就老实了。听说,这事在他们附近村里传开了,从此人们就再不敢养猪了。 当然,也有王大蛤蟆过不去的坎,他村有一富户,家中有几条长枪,他们不敢去家里偷,就到地里摘人家的甜瓜,被那富户发现了,带上几个人追得他们到处乱跑,还边追边放枪,吓得他好久不敢回村。 再后来,王大蛤蟆就对他的几个弟兄说:这样不行,咱们应该越玩越大。于是,他找了一个木头疙瘩,先给自己刳了一把盒子枪挂在腰上,一看跟真的一样,同时又给他的几个弟兄打制了几把大砍刀。 他娘看见后,就对他说:儿啊!你可不能这样呀!这样下去,你那小命可也保不住了啊! 他看了娘一眼,说:你这老娘们,怎么这么说呀?你看着,过不了多久,我就当皇上。 一听儿子说了这样的浑蛋话,他娘犯了哮喘病,“呼哧”、“呼哧”就像拉风箱,那脸也由黄白色憋得变成了黑紫色。也就在这一天,他带上了那帮子狐朋狗友,沿着京杭大运河,打劫了几条商船,还得到了几条真枪。 据说,当时他那个高兴呀,几个人先是抱着枪在堤坝上跳光腚舞,后又齐刷刷地跪下,面朝南,对着天说:老天爷,你终于想明白了,让我得到了这么几条枪,从此我就等于是老虎插上翅膀了。 当回到家,他一看娘已经死了,他的弟兄们就说:咱们凑凑钱,就给老人家买口棺材吧! 他说:买么呀,埋了就行了呗! 就这样,他一滴泪都没掉,把用了很多年的破炕席拉下来,让两个弟兄把娘卷了,然后对他们说:行了,就你们俩去吧。 当时,那两个弟兄卷了他娘抬着往外走,有一个人还回头对他说:走啊!这是你娘,怎么也得跟着哇! 他却说:跟什么跟?!都这么老了,也该死了,你们就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行。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拉起了队伍,在冢子那个大坟堆上挖了一个洞,有时住进洞里,有时还回家看看,有时觉得烦了,还让他的弟兄们给他抓一个女人过来。 听说,这个坏蛋玩女人不要回头客,就是长得再好看的都一样。 一天,他的一个弟兄问他:大当家的,我看你找女人,每次都换人,这是为什么? 他说:为什么,你傻小子连这个都不明白? 那个人说:是,我真不明白。 他说:我给你们说过多次,我就这么玩,玩着玩着就会当皇上,你说皇上还哪有玩一个的呀?! 那个人说:噢,这下我明白了。原来,我光知道你能当皇上,可不知道皇上还会有这么多讲究。 他说:看来你就要好好学着点,平时要像伺候皇上那样伺候着我,别像咱们抓来的那猪那样,笨得要死。 那人说:我笨是笨了些,但我不傻,我起码知道好东西好吃呀,你说这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不就是要吃饭的吗?! 他说:是,要这么说,你说的还挺在理。 那人又说:大当家的,我想问你,你当了皇上给我一个什么官呀? 他说:我问你,你想干啥? 那人说:我想管御膳房。 他说:还是光知道吃,真没出息,你就不知道管六部衙门? 那人说:好吧,那我就管六部衙门兼管御膳房吧。 他说:行,这个我就算答应你了。又说:我听说你姨家的一个闺女长得挺好,我想让你带上几个人把她给我弄来。 那人说:她可是我的亲戚呀! 他说:你看,你还说你只笨不傻,这不就傻了嘛,你也知道,我以后要做皇上,如坐了皇上,还不把她接进宫去呀,到那时你不就成国舅爷了吗? 那人琢磨了一下也是,后来就把这事办了。说的这还是他对待自己的兄弟,对别人你想他还留情吗! 就这样,他把那附近村都折腾了一个遍,因为他有枪啊,别人不敢对他怎么样,对本村的那个富户他也想动,但想来想去还是不敢动。 他不动人家,人家却将他报了官。 谁知,那田县长天天喊着剿匪,但只对中共地下党动真格,对王大蛤蟆只说剿就不动。王大蛤蟆劫了人,田县长就带上人到村里开会,收税征捐,说剿匪要用钱,等过了几天却又没动静了。 有时,收钱多了,或是王大蛤蟆犯案大了,田县长就让县保安队到他们村转一圈,去了还就扑空,明知他们在冢子那里藏着也不去,就这样使得这股土匪更加肆无忌惮,回家的次数也就多了。这次,“明眼人”南蛮子来这里找他,他刚好在家。 俩人见面后,“明眼人”把我爷爷藏着的那些钱的事都给王大蛤蟆说得很详细,光怕他不好找,他还特意画了一张我家居住的位置图。 王大蛤蟆接过图,看了看说:画得这是什么玩意儿?再说,我也看不懂呀? “明眼人”说:哎呀!我说大当家的,没有这张图,就是你闭着眼都能找到,那不是有一棵大槐树吗,那树又特殊地大,我说就是你摸着树去就行啦! 从王大蛤蟆家出来时,“明眼人”想要几个钱,那王大蛤蟆过来就冲着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说:你小子光知道要钱,那钱呐,现还没弄来,你如果要,也得等我弄来呀对不? 自从我爷爷李飞与慎行拉来了那批砖,他哥俩就觉得这麻烦来了。 提到这事,你可能说了,就是被王大蛤蟆惦记上了呗,其实这时他俩不知道被人家盯上了,只知道每天夜里俩人轮流看护有点不应该。 这天夜里,我爷爷扛着一杆猎枪正围着那堆砖转悠,慎行就来换班了。 我爷爷把猎枪交给他说:老二,咱们不该拉砖,你看这天马上就冷了,要盖还得等到明年开春,这样就要看护一冬,你说咱俩这么早把砖拉来干吗? 慎行说:不光这个,放在这里也太显眼了,这样让过路的人看见,就好像咱们有多少钱似的。 我爷爷说:是呀!又说:行了,我走了,那边有一堆柴禾,如觉得冷,你把它点着。 我爷爷回到家,刚敲了几下门,就听见“嘭嘭嘭”地敲鼓声,这时我奶奶也出来开了门。 进门后,我爷爷说:听这鼓声好像是那东庄村,你说他们大半夜里敲鼓干吗? 我奶奶看我爷爷一眼说:我哪知道,还问我? 我三叔占魅还没睡,他走过来关大门。手刚伸过去,有十几个彪形大汉就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黑胖子,他一看这小孩长得挺好,心想这准是一个宝贝儿子,便用手一推,另一个手持匕手挎着枪的人就一把搂住了我三叔的脖子。 我爷爷看到儿子被土匪抓了,就想过来救我三叔,但那双手已被两个土匪控制,动弹不得。 我爷爷问:你们想干吗? 那黑胖子晃了晃膀子说:干吗?这还用问,要钱呗! 我爷爷说:你不看看,我家住的这房,又这么多人住在这里,像有钱的人家吗? 此时,西屋住得我大爷占杰的媳妇和堂屋我爹占元和我两个姑姑都听见了院子里的对话,他们都吓得直往被窝里钻。 一看我爷爷不肯就范,那黑胖子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爷爷说:不知道! 黑胖子说:老子就是王大蛤蟆,全县只有一个。 我爷爷说:甭管你是谁,我也没有钱呀! 王大蛤蟆说:你是没有,但我知道张立山的钱放在你这里,怎么样,都交出来吧? 我爷爷说:张立山是有钱,我也只是给他跑跑腿、干些活,但他没有把钱交给我。 王大蛤蟆一看这钱不好要,就把那大砍刀往我爷爷脖子上一架,说:呃嗬,老家伙,你还厉害了你,我告诉你,你不给钱,我就要你的命,你看吧,这两样给啥? 我爷爷把牙一咬,恶狠狠地对他说:小子,我还给你说了,我什么都不给,今天如你在这里闹出事来,就是我不找你,也会有人找你讨债。 一听这话,王大蛤蟆退后几步,把手朝搂着我三叔脖子的那个人一伸,大声地说:小子,爷我饿了,看你给点啥好吃的吧。 话一说完,只听“咔嚓”一声,那人将我三叔的一只耳朵割下递给了他。 王大蛤蟆拿过来,连看也不看,掂着那血淋淋的耳朵捂进了嘴里,“嘎嘣”、“嘎嘣”,边嚼嘴角的鲜血边往下淌,随即又一扬脖子咽了。 当时,我奶奶见了,说了声“好狠呀畜牲”,便晕了过去。 我爷爷是一个心情刚烈之人,哪能忍下这口恶气,只见他气得两眼血红,趁其不备,冲着那王大蛤蟆的胯下狠狠踹了一脚,我想也许这就是“天下第一踹”吧,还就这么一踹,从此这个坏蛋便结束了做男人的历史,而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太监之身了。 据我爹回忆说,当时王大蛤蟆被我爷爷的一脚踹得“嗷嗷”直叫,不能动弹,那十几个土匪一看主子如此这般,怕失去士气,就更加张狂起来。 有一土匪点着了一堆柴禾往屋里扔,想把北屋点了,屋里三个年龄尚小的孩子被烟火呛得哭喊不止,还有四、五个土匪也架起我爷爷想把他推到火堆烧死。 正在这时,忽啦一下子院子里站满了人,为首的是东庄村的一位中年汉子叫赵大钢,赵三猫就站在他的后面。 这些人除三猫外,都用红布裹着头,个个还都手持大砍刀或红缨枪。 土匪们一看不好,立刻抱起王大蛤蟆,并挟持着我爷爷退至院内一角,然后把枪口对着众人。 一会,我老爷爷和他另外的三个儿子以及村里的一些人也赶来了。他们赶忙把躺在院落中间的我奶奶和我三叔抬走,把堂屋里的火也灭了。 东庄村的人进院后就一直大喊: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我家里的人也说不能放他们走,这时我三爷爷从墙根摸了一块砖头甩了过去,那砖头没有砸住人,却触怒了土匪,有一个土匪随着就对着我三爷爷的方向打了一枪,这一枪也打空了。 双方就这样对峙着,又呆了一会,有一个土匪说:如果你们放我们走,我把你们的人留下,把我们的人带走,否则咱们双方都要死伤很多。 我老爷爷一看这种情况,就与那个领头的中年汉子赵大钢商量了一下,他们都说就这样吧,也免得死人,于是那赵大钢就站到了院子中央,按着土匪的要求招呼着大家,先由一部分人撤到院内另一角落,尔后再将大部分人撤到大门以外,就这样他们看着那帮土匪卸下了一扇门板,抬着他的王大蛤蟆撤离了现场。 第十二章 王大蛤蟆这帮子土匪,这次到我家,说抢没抢到什么,说杀人也没杀了,他虽吃了我三叔的一只耳朵没错,却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过去,王大蛤蟆口口声声地讲要做皇上,是做梦也好,当真也罢,但从此之后,他也只能做太监了。 此事一出,人们拍手称快,口口相传,时隔不久,凡属我们清河县的那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也就全知道了,他们都说,这次这帮子土匪算是赔大了。 那么,是谁让他赔得呢?我说了,也许你不信,这人就是前不久被张立山的卫兵开枪在耳朵上钻了一个窟窿眼的盗马贼赵三猫。 三猫自从上次被我爷爷教育了以后,就决心改掉这偷的毛病。 天黑了,他去找那两个哥们,一见面,有一个就问:怎么了,你是不是还想今黑下拉我们去偷呀? 三猫说:说什么呀,我想给你们说,咱们以后不要再干坏事了。 那两个一听,都说:你能改? 三猫说:怎么不能改?如再改不了,我就不是赵银生的儿子。 有一个说:那你是谁的儿子啊? 三猫说:我不是叫三猫吗?那我就是猫的儿子呗。 那两个哥们说:不行,光这么说不行! 三猫说:我和我爹都给西庄村的李飞打保票了,如果我再偷,你们两个就可告诉李飞,然后把我直接送官就行! 一个哥们说:行,这可是你说的啊! 另一个哥们说:好,那我们盯着你。 三猫说:你也别光盯着我一个呀,那你们两个呢? 那两个哥们都异口同声地说,只要你赵三猫改,我们也会改。 后来,赵银生知道了这事很高兴,就对他们说:看来你们是下了决心要改了,我看这样挺好,要不这样吧,以后你们都在我这里学学木匠活,这样以后还有口饭吃。 从那天开始,他们每天跟着银生学,那两个人学会了一点,就打些小椅子、小凳子的挑着串村去卖,有时也上黄庄集市上走走,你还别说,多少都有赚,而三猫就跟着他爹学打棺材。 这天,银生说:三猫呀,我看木材不多了,今天咱爷俩不干了,就到戈仙庄进些木材。 银生答应了一声,就推上那独轮的车子准备往门外走,刚走几步,那车子就“吱吜”,推到了胡同里,“吱吜”的声音更大,走快了,就跟那夜里闹猫(发情的猫叫声)似的,让人听了心里烦得慌。 银生说:不行,声音太大,这样咱俩说话都听不见,如有旁人骂咱,咱也不知道。 三猫推回来,从窗台上摸了一把油壶膏了油,再试试没声音了。 一看都准备好了,银生带上那条刚让对门婶子用白粗布缝制的干粮袋,先是抖了抖,又拿起来看看,说:行,还挺干净。 然后,到了厨房,掀开锅盖,抓了五个棒子面饼子放进干粮袋里,又从窗台下的一口缸里捞了一个白萝卜咸菜带上,这才出了门,跟在了儿子后面。 上路后,银生边走边想:这下好了,儿子学好了,以后的日子有盼头了,娶媳妇抱孙子也有希望了。 就这么想着,他身上才有劲,走得也就更快了。 到了戈仙庄,爷俩的事还办得顺当,他们花钱不多,买了一车子的好板子。他们都捆梆好,装在车上,趁天还没黑,由儿子推着,老子在前面拉着就往回赶。 等走到半路,老子又与儿子倒换了一下。又过了一会,后面追上来一群人,有的挎着枪,有的拿着刀,一看这群人就是土匪。 银生说:不知哪一方要倒霉了。 三猫说:我看也是。 银生说:别吭声了,咱爷俩靠边走,等他们走过来时,也不要看他们。 不大一会功夫,这群人也走到了跟前,一个土匪在三猫身边路过时还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你都这么大人了,还让你爹推,不知道过去换他一下啊? 听了这话,三猫还想,这个土匪心没那么坏,还懂一些孝道。 再往前走,就听一个土匪说:能找到吗? 另一个说:门前有一棵大槐树,听说那树是全县最大个的,你说这样还能找不到哇! 再听,就听不见了,因为车子载重量大,又“吱吜”上了。还有,就是他们走得也远了。 听到了这些,三猫一切都明白了,就停下不走了。 银生也把车子一放,摘下头上的毛巾,先是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然后对刚要张口说话的儿子说:你也别说了,我都听见了,这是冲着李聚财父子去的。 三猫有些犯难了,对银生说:爹,那怎么办呀? 银生说:聚财父子可都是咱们这一带远近有名的大善人,平时乐善好施,为人也很正直,咱们不能看着这帮子土匪去祸害他们。 那么,怎样才能平息这场灾难呢?俩人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分头行动,银生去县城报官,三猫回东庄村找“六离会”的人,看看能不能出来阻止。 三猫问:咱们分开了,这一车木材怎么办?如一个人推着走,这事可就耽误了。 银生把手往那一片棉花地一指说:快,你拉着,推进去。 那片棉花地里的棉花早摘没了,但这家人懒,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没拔棵,这样正好,他们就把这一车木材推到里面,这样一来,从路上不仔细看,谁也还发现不了。 三猫说:爹,这样行吗?这可是咱俩一年吃喝的钱都压到这里了呀! 银生说:行不行管不了这么多了,快走吧!如憋得慌了,就忍着点,实在憋不住了,你就往裤子里招呼吧,不管怎样,救人要紧。 银生到了县城就直奔田县长家,却走到门口就被把门的拦下了,银生说:我有急事要面见县长大人。 那人用**推了他一下,说:你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哪有说进就进得呀? 银生摸了摸兜里还有一块买木材没用完的大洋,赶快掏出来递过去,那人说:我就看你这块大洋的面子,快快进去吧。 他走进去,就把路上遇见土匪的事一五一十地给田县长说了。 田县长说:你知道过来报官,这样很好,现在你先回去,我马上安排保安队的人过去擒拿。 银生走了,他一直走到那放木材的地方,先来到棉花地里看了看,一看那车子和木材都在,然后又返回路边蹲下等着,却一等再等,连一个人影也没等到。 其实,田县长根本没有安排保安队的人到西庄村,银生一走,他就对他的一个姨太太说:去去,你把她们几个都叫过来,把桌子摆上,今天老爷我心情好,陪你们玩玩牌。 你看,银生这官报的,人家都张罗着打牌了,他还傻等哩,能等得着吗? 我想了想,这么说不对,也不能说傻等,因他的木材就放到这里,一个人又弄不走,就是不等也不能离开呀! 三猫回到东庄村,他连家也没回,就直奔他那没出五服的爷爷赵大钢家。 赵大钢是“六离会”驻东庄村分会会长,说起这个组织,此时在柳志等地下党的说服教育下,在清河县还没有与革命阵营作对,也没有做伤害老百姓的事。 赵大钢听了三猫的话,说:李聚财老先生可是个大善人,我家那年过不去,肚子都饿扁了,我从集市上要饭回来,走到他们村就晕到了,人家他二话没说,回到家里给我拿来了两个窝窝头。你看,他现在家里有难,咱们不救哪还叫人吗! 说着,将一个大鼓搬到院里,两只手握住鼓槌,晃起膀子,全身用力,“嘭嘭嘭”、“嘭嘭嘭”敲起鼓来。 人们听到鼓声,一会来了很多,还都各自带着家伙,他说声“走”,这就奔我家来了。 说到这里,也就是前面讲到的,到了我家,震慑了土匪,也为我的家人解了围。 那么,这个时候那群土匪又去那里了呢? 据柳白庄村的人说,他们没有回去,于是有胆大的人就奔冢子那个土匪挖得坟洞来了,说看着不像有人住得样子,过去土匪在时,坟洞附近都设有暗哨,人们难以凑近,现就跟过去没住土匪时一样寂静了。 是不是真没人了呀,他们又再往前凑了凑,还是没有看见人,却发现洞口有两只野兔,那两只兔子脸对着脸,还“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显得十分“亲密”,不用说这就是一对“兔夫妻”了。 再一看,它们守着一堆干草,一会见有一只吃起草来,吃了一会便抬起两只爪子,相互倒换着擦嘴,好像是吃饱了,要准备“出门”;另一只像是一只母兔,它没有吃,却看它那样子像是在等没有起“床”的“孩子”。 又过了一会,见里面有四、五只的小兔露头了,它们在爬,又好像在滚,就是说连滚带爬吧,反正是急匆匆、忙碌碌地在朝着洞口草堆旁的大母兔坐得方向挪达。 没多长时间,那些小兔都赶到了,它们也不用大母兔摆弄,就一只只排上了队,接着又很熟练地趴在了母兔的肚皮下,吃上了奶。 噢,见此情景,他们全明白了,这是“蛤蟆”不在,兔子搬来了,你看不光来了一对,人家还在这里“生儿育女”、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了,那么附近村的人们还担心什么呢?! 所以,柳白庄附近村的人听到后都挺高兴,于是有些故事也就编出来了: 有的说,李飞是练武之人,其功力非凡,那脚能碎顽石、断铁块,王大蛤蟆就是被他一脚毙命的; 有的说:王大蛤蟆等人到西庄村后,李飞带领着一伙弟子正在大槐树下练拳习武,一个扫蹚腿过来,那群土匪便就都成了废人,当时李飞说,你看都废了,那就埋了吧,就这样都被埋在了大槐树下,总之他们认为,这些土匪都死了。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一位伟人写得那首“送瘟神”中其中的两句:借问瘟神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看来,这里的人们也把王大蛤蟆当作瘟神送了。 不论怎样,反正他们都认为这伙人不会回来了,大家都像过大年一样那么高兴,有的放鞭炮,有的着新衣,还有的到集市上买小猪仔,有的一家就买好几头,据说有一个老先生提着那小猪的两个后腿,边走边笑嘻嘻地说:这下好了,没人抢了,再养大了也就是我的了。 自我家遭了土匪之后,最难以忍受痛苦的是我三叔占魁,不过还好,有我奶奶精心护理,每天不是香薰,便是热敷,再用干净布包好,这样才没有发炎、化脓,又过几日,那伤口便就结痂愈合了。 好是好了,但不论怎样,我三叔也算是一个伤残之人了,只是小伙长得白净且五官端正,看上去还是依旧帅气不减,说句玩笑话,就算是“独耳大仙”吧。 那我爷爷呢,心灵的创伤肯定会有的,可还和往常一样,就是话少了一些,还是依旧到村外与慎行轮流看砖,慎行让他回家,他也执意不肯。 一天夜里,他刚来换班,就见村西头出现了一支火把,一会又见一支,再看就是三支、四支……很多地支;往村东看,东面更多。 一会,这众多的火把合为一处,映红了西庄村的大半个村子,在这众多火把的照耀下,这才看清了是那数不清的人头攒动,他们顺着大道簇拥着奔这边来了。 走近了,我爷爷才看到,这些人不仅有本村人,还有南庄、北庄、东庄、许庄、张庄、申庄村人,就连黄庄村人也来了不少,这些人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人人都面带热情,个个洋溢着笑脸。好家伙,这么多人,足足有两千多啊! 怎么来这么多人?他们又为何而来?我爷爷正在纳闷,见有一位长得慈眉善目、红颜银须的老者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这人我爷爷只见过一面,他是黄庄潘家人氏,人称潘道义,平时在家研读圣贤之道,也是很少出门,但常有一些高贵登门求教。 这位具有仙风道骨特质的老者款款而行,当走到我爷爷身边,他伸出一只手捋了一把那长长的胡须,然后又拉着我爷爷的手说:李飞呀!这建学校是为了大家,那大家也不能让你们俩在这里冻一冬吧,大家的事嘛,大家来做,今天大家都来了,就每人拿走十块砖,何时盖房,送来的一块不少,只是暂且替你保管,你看是否可行? 我爷爷是很少动感情的,见此情景,他眼圈湿润了,对老者的话,他也不知如何答对,只是连连点头,哽咽着重复一个字:行行,行行。 就这样,那一摞摞的砖便从这一刻开始随着这如似巨龙般的火把被人们视作宝贝带回各自家中替我爷爷代为“收藏”了。 第十三章 赵银生去跟田县长报告匪情时,于桂香正带上我大叔占春与马戏团的人在大运河以东的武城县演出。 说到这里,你可能问了,占春不是在学校读书吗,怎么他也跟来了呀?因为此时我大叔的老师病了,说给学生放几天假,于桂香觉得我大叔平时学习挺累的,这才带他出来散散心。 说老师病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病,也就是天气骤然变冷的缘故,他都六十多了,再加之身体本就虚弱,又遇上了这么一股冷空气从西伯利亚过来,也是有点吃不消,就一下子感冒了呗,不过他说了,只放六天假,到第七天正式上课。 五天一过,刚吃罢早饭,于桂香就在院子里招呼着那些马戏团的人,赶快拾掇东西,马上返回清河县城。 这时,有一个二十岁刚出头的小伙子怀里抱着一堆衣服,手里掂着一个搓板,正想洗衣服,就急忙忙地走到于桂香身边,问:于老板,我们今天就不上街了吗? 于桂香说:不演了,俺孩子快开学了,我得往回赶。 小伙子说:那就你们娘俩先回去吧,我们在这里再演几天。 于桂香说:我看这边生意不太好,咱们都走吧。 我大叔听说要走,赶快跑过来说:姨,咱们出来了,就多玩几天吧? 于桂香说:你别跟我废话,快把你的书本带上。 我大叔是不想走,但一看又更改不了,也就只好忙着准备东西。 上路了,娘俩坐在马上,我大叔也不说话,于桂香说:干吗?怎么哑巴了?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我大叔说:我哪敢呀?你那么厉害! 于桂香“咯咯”笑着,扳过我大叔的头,凑到那白嫩的小脸上,“嗞”亲了一口。 再看我大叔,他也会来事,顺势凑到他姨的那俏脸上,“嗞嗞”,“嗞嗞”,先左脸,后右脸,连着亲了四口,亲后还说:你亲我一口,我得亲你四口,不能让你赚了。 看着这个小家伙,不但长得那么好看,又如此地滑稽可爱,于桂香乐得“咯咯咯”地笑个没完。 又呆了一会,于桂香说:你刚才说我厉害,怎么还一个劲地亲我呀? 我大叔说:因为我怕厉害的呀,这么亲亲,我想你也就不冲我那么厉害了呗! 于桂香说:你个臭小子真会说话,我知道这次让你这么早回去你不高兴,不高兴也不行,学习的事咱们一会都不能耽搁。 我大叔说:我现在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呀! 于桂香说:那你就满足了吗?我不是非逼着你得进士、中状元,蟾宫折桂,但最起码要通过学习,学到了道理,知道怎么做人,不光知道做一个好人,还得做一个既能养活自己、又能养活大家的好人。 我大叔说:这没问题呀!我长大了,一定会孝顺你、孝顺我爷爷还有我爹他们。 于桂香说:我说的大家,不仅包括这些人,还有你根本不认识的人,你想要这样,就得有大学问才行。 我大叔说:姨,我明白了。 于桂香说:你明白什么?我看你还不明白,你爷爷是一个大善人,他帮了不少的人,而我是想让你学到更多的道理,好去帮助更多更多的人。 我大叔瞪着大眼想了想说:姨,你这么一说,我真的明白了,我不光要学到本事,还要学会运用这些本事做一个好人,只有这样,才能帮助好多好多的人。 于桂香说:对,就是这样。 我大叔说:我学到了本事,还可做官,就是做了官,我也会做一个好官,做一个亲民、爱民、助民的好官。 于桂香说:说得好,不过做了官或做不了官,都不能忘了帮人,只是做了官,可能更有条件去帮更多的人。 我大叔问:姨,那你说,我能不能做官呀? 于桂香说:能!我看能!心存善念,天必佑之。 一路上,娘俩说着话,便不知不觉地来到了连庄集市上,这里的人们好像忘了买卖东西,却都在议论着李飞斗土匪的事,但说来说去,都不外乎李飞有多么厉害,有的甚至说,他为什么起名叫飞,就是因为他会飞,而那天还就是他飞着把土匪打败的。 于桂香听到后,便走上前去,与正在绘声绘色地描述李飞的那些人搭上了腔,她问:你说的李飞是哪里人啊? 一位驼背的老大爷猛的一抬头,先是用疑惑的眼神看了一下于桂香,然后说:我们说的是西庄村的李飞呀,怎么你连他都不知道? 于桂香装出一副漠然的样子,冲他摇着头说:不知道,不知道。 老大爷又端详了一下这位穿着整齐、头戴礼帽的“少公子”,说:是啊!全县的人都知道,不光知道他有本事,还知道他们父子总爱帮助那些过不去的人,你怎不知道哇?是外县来的吧? 于桂香答应了一声“是”,就与我大叔上了马。 刚想走,她又回头对坐在牛车的那一车马戏团的人说:你们慢慢走吧,我娘俩先走一步了。 说完,她没拿皮鞭抽打马屁股,而是身子一纵,又用那长筒皮靴猛得一夾,说了声“驾”,那匹枣红马就完全理解了她的意图,“嗖”地窜出去老远。 连庄距西庄村仅十里之遥,不多一会便到了。 到村后,于桂香没有带我大叔去我二爷爷家,而是直接到了我家的老宅。 我老爷爷见到了这娘俩,又一看我大叔穿得暖和和的,还都是一身新,这才觉得过去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了。 我老爷爷一手抚摸着我大叔的头,又很客气地礼让着于桂香到屋里坐。 于桂香没有进屋的意思,而是焦急地问:我们在路上听说大哥家遭了匪,咱们家里人都没事吧? 我老爷爷说: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你大哥家三儿子的耳朵被王大蛤蟆给吃了一只。 于桂香听后骂道:这真是一个畜牲!又问:遭了匪报官了没有? 当问到这事,我老爷爷本想不说,但又觉得窝心,于是就把赵银生去到田县长家报匪情,而县上又没有出警剿匪的事说了一遍。 于桂香听后气得火冒三丈,她说:我看我这表哥就与那畜牲没有两样,你说像他这样的人,还怎能配当县长呢?! 我老爷爷说:他也许有他的难处吧。 于桂香说:我这次真是不该出去,如果那天我在,他姓田的就是不派人,我也会带上我的人过来的。 我老爷爷说:闺女,我知道你是一个好闺女,可你一个女人家的,这使枪弄棒的活,都是男人们的事,你就是来了,又能怎样啊? 于桂香说:叔叔,你小看你侄女了,假如我来了,我会让他们那帮子土匪都一个个地横着出去。 听到这话,我老爷爷是不会相信的,但于桂香说得却是实情。其实,于桂香能双手使枪,而且枪法绝佳,就是她那马戏团的人,也多半都非等闲之辈。 每次外出,别人眼里他们是一帮子走马戏的,可哪知他们个个身上都带着家伙。 在来清河时,马戏团只有五把盒子,后住到田县长家,表哥又给配了五只,说这样既保证马戏团的人外出时护身,还能帮他田家看门护院。 这么一来,虽是十个人的短枪队,如打一个三、四十人的长枪队都不在话下。 我这样说,你可能认为我是吹牛,告诉你吧,一点都不假,因他们不但枪法准,还练就了一身特殊功夫,离地似猴子跳跃,落下后又像那擅长地遁术的土行孙藏身,你说有这样的本事,十个人能打多少?恐怕我刚说的能打三、四十个,也只是一个保守数字而已。 于桂香回到了她表哥家,本想一见面就吵上一架,没想到刚进屋,就见省府指派来的专员侯殿坤坐在那里,当着别人,她没有动怒,便坐在了一侧,听他们说话。 侯专员说:这次剿灭王大蛤蟆这股土匪,应当说是靠了你县长的大智慧,再就是凭借着你友人的鼎力相助了。 田县长说:小弟不才,更谈不上什么大智慧,要说功劳可能有点,但还是倚仗着山东的弟兄,至于剿匪吗,我看就得各方联手才行,‘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嘛! 听到这里,于桂香有些迷惑不解了,他们没出一人一枪,怎会反倒有功了呢?再说,王大蛤蟆不是跑了吗,什么时候又被他县长大人给剿灭了呀?另外还拉扯上了什么山东的,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呀,简直是越听越糊涂。再听,就是他们商量着召开剿匪庆功会的事了,她对这个没有兴趣,便出来了。 于桂香来我家,是她走后我爷爷才知道的。也就是她走后的第二天,慎行来找我爷爷,他说:今天田县长要在东庄村召开剿匪庆功大会,县上把你定为剿匪模范个人,刚来人让我通知你,你一定要到会领奖啊。 我爷爷一听田县长那三个字就觉得不舒服,又想:给他报了匪情,他不派人剿匪,如那天来了人,我家也免遭如此劫难,现都过去了,俺儿子的耳朵也没了,他却登场了,不知他又借此想干点什么?于是便带着气对慎行说:我不去! 慎行说:人家还给你发奖呢! 我爷爷说:去他娘的吧,他还是给他自己发吧! 你还别说,这话被我爷爷说中了,其实他就是给他自己发奖,可是又觉得自己给自己发,面子上不好看,这才私下里活动,让省府给指派了这么一个后在东北与座山雕一起为匪的专员侯殿坤来给他说话。 据说,当时此人没事可做,刚到省府去找一位朋友闲聊,朋友见到他,也不管他是不是一个省的,就把他派来充当这个角色,你想此人的血管里本就流淌着土匪的血,还让他来说剿匪的事,岂不是荒唐至极吗?! 这天的会,人来得很多,只见刚搭的台子上也拉上了一条横幅,上写“清河县剿匪庆功大会”,主席台正中坐着省府指派来的那位侯殿坤专员,田县长就坐在他的左侧,在他们两个的旁边依次按职位的高低或名气的大小坐着的都是县里的知名人士。 台下会场上都站满了人,而这些人大都来自东、西、南、北庄四村,外村也来了一些,那都是被邀请参加的,他们有的是坐着轿子来的,有的是骑马来的,大都挎着盒子,或有跟班一路上伺候,穿着与派头一看就知道,这都是一方权贵。会场的周边都布了哨,从那懒懒散散的样子看,就知道这是县保安队的人。 我四爷爷李跑也来了,他一眼就看到了柳志。 此时,柳志也就是二十多岁的年纪,虽出身于富贵人家,此刻却是与四庄的村民穿着不相上下,身上破破烂烂不说,一只手还拉着一个打狗的枣木棍子,另一只手掂着一个带豁口的碗,再往脸上看,也是灰土土的,尽管如此,还是难以掩饰他那秀气的脸庞和刚毅的性格。 柳志站在后面,还不时地挪动着位置,有时也与其他人聊上几句,一会他转到了我四爷爷的附近,但没有说话便又挪开了。 我四爷爷与他早就认识,因我的一个没出五服的姑奶奶就嫁到他们柳家,那家与柳志家和柳新意将军家都是一个老爷爷的,因此在前些年过年时走亲戚就会偶尔遇上。 县长在台上看看人员都已经到齐,他就宣布开会了。 田县长说:今天的会,议程有三:一是由省府特意指派的专员侯殿坤先生为剿匪有功人员授奖;二是由侯专员讲话;三是由本县长讲讲派捐事宜。那么,下面我们就请侯专员宣布剿匪立功人员。 田县长说完,那位身着中山装、胖墩墩的侯专员就站了起来,他说:这次剿匪立功人员是:田青山、赵大钢、赵三猫、李飞,他们四个都分别被清河县民国**授予剿匪模范个人,东庄村被授予剿匪模范村。 他停下来,看了看大家,又说:那么,下面我们就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模范个人上台披红、挂花、领奖。 田县长不会料到,侯专员在念那名单时,当念到他时,那台下就乱成了一锅粥,有的说,他县长大人狗屁事没做,他为啥还成了立功人员? 有的说,土匪只是跑了,又没剿灭,还开什么庆功会?他们这是以此为幌子,好向老百姓派捐收费。 至于他们说的这些,都是柳志刚才给他们讲的,所以人们都有一种受骗的感觉,有的甚至高呼:我们不交费。 听到这边喊,另一处也有人喊:我们没有钱。 田县长一看会场这样乱,就从椅子上起来,走了几步,来到了台前,他喊着“请大家静一静,请大家静一静”,又喊“请模范个人上台”。 谁知,喊了半天,只有一个赵大钢在场。 田县长问:李飞为什么没来? 慎行说:李飞说了,他不配,他不要这个模范个人。 田县长又问:那赵三猫呢? 有人说:他家的门上了锁,人不知去向。 赵大钢一听说我爷爷没到,也就后悔自己来错了,又听说李飞说自己不配,他也喊了一嗓子:李飞不配,我更不配,我不当他娘的这个,都给他田县长一个人吧。 说完,他就从人群里走出去,想溜之大吉。 县长一看,忙说:快快,把他截住呀。 保安队的几个人就跟那抓鸡一样,个个伸着脖子,弯着腰,围了一个圈,那圈越缩越小,最后还是给抓住抬着上了台。 上台了,让他站到那里,他也是拉着要跑的架子,所以保安队的人不敢离开,就像看管花高价买来的宠物那样,既不可动粗,还得死死盯着。 侯专员一看是个机会,就招呼田县长:你快站过来呀! 田县长就赶快站到了赵大钢旁边,也是想离近点吧,但是一靠他就躲,他是一个聪明人,一看人家不喜欢他,也就不靠了。 两个人站好了,就过来了几个女士给他俩披红,然后又在每个人的胸前挂上了大红花,最后由侯专员手捧着大砍刀分别递给二人,这就是奖品,寓意着用它继续与土匪斗争。 发完了奖,由侯殿坤讲话,他说:王大蛤蟆等人在清河县作恶多端,罪该当诛,不诛百姓不能得以安宁,社会算不上太平,而这次剿灭这股土匪,当属顺民意、利国家的大事,也是官方、军方与民间联手的结果。下面,我对此次战役作一介绍: 这股土匪在西庄村作案时,东庄村赵大钢、赵三猫等人闻讯赶至现场,配合李飞击伤王大蛤蟆。但是,他们后又流窜山东,其势力还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任其下去,仍会东山再起,危及百姓,幸好田青山县长在德州的驻军中有一好友,他便修书一封,派快马告知,于是好友率一精锐在运河沿岸将其剿灭了。 他说完后,用那不自信的眼神看了看大家,心想:我知道你们不信,信不信的吧,反正我说完了,再说,这地方我又不常呆,不过玩几天我就走人了。 接着,他摆了一下手,让田青山讲。 田青山站起身,先摘下礼帽,给大家鞠了一躬,说:头顶三尺有神灵,坏事做尽终有报,王大蛤蟆及其同伙遭此灭顶之灾是必然的、应得的,但我们还应该知道,就是王大蛤蟆没有了,往后还会有李大蛤蟆、吴大蛤蟆、孙大乌龟等。 他停下来,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大了嗓门儿说:你看,王大蛤蟆虽没了,但还会有那么多的蛤蟆及害人之物,怎么办?这就不用问了,我们要继续剿,不用说,要剿就得用钱,因此本县长会同县里有关知名人士商议后决定,自今日始,继续向各村乃至全县派捐,力求除恶务尽,还百姓一个太平。 说完了,他从桌子上拿起那顶礼帽,还想给大家再鞠一躬戴上,谁知头刚低下,一块大个头的土坎垃带着哨音就从人群中飞了上来,恰好就砸在了他那闪着亮光的秃脑瓜上,只听“嘭”地一声,就像摔碎了一个破暖瓶,顿时台上尘土狼烟的,再也看不清人了。 这时,台下的柳志把枣木棍子一扬,说了声“走”,大家就犹如潮水般地四散开了。 四个庄的人一走,那会场上马上冷清了许多。 再看那保安队的,没有一人上前拦挡,不仅如此,他们也是迷惑不解,有一个人说:哎!你说县长派人骑马给山东送信,怎么咱们不知道哇? 另一个人说:刚才还说这股土匪在运河以东被国军给剿灭了,哥们,你说这是真的吗? 此时,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保安队员说:是真的假不了。 停了一下,他又拉着长音,像是那戏台上的演员说台词那样说:如果是假的呢,那可就是真不了了。 第十四章 我老爷爷平时是不喝酒的,这年除夕之夜却在东庄村的大街上喝大了,不光他喝大了,他的四个儿子再加上慎言、慎行、清明、人美都陪着喝大了,一醉一群,就在这大冷天的,人们就眼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横卧街头了。 说到这里,你不感到奇怪吗?这大年三十的,不在家里守夜,怎跑到邻村大街上喝酒呀? 为解开这个谜,那就容我慢慢讲来吧。 自东庄村那些人救下了我爷爷一家人的命后,我老爷爷就天天想着这事,他吃不下、睡不着的,就是睡着了,也是说梦话。 一天夜里,我小老奶奶刚睡着,就被他吵醒了:这是八条命啊。 我小老奶奶伸出胳膊捅了他一下,不说了,“吧唧、吧唧”嘴,也没睁眼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捅我干吗? 我小老奶奶说:怎么了?你说梦话了呗! 我老爷爷说:我说什么了? 我小老奶奶说:你说这是八条命啊,什么八条命啊? 再问,他却又不说话了。 呆了一会,我老爷爷说:我白天光琢磨咱老大家那一家人了,这不还多亏了人家东庄的老少爷们们呀!要不是他们,你说咱老大那一家人还不都到阎王府上听差呀?! 听他这么一说,我小老奶奶说:噢!原来是这样呀! 又掐摸着手指头数了数,说:你说八条命,咱大孙子不是跟着张立山走了吗?这哪还有八条啊? 我老爷爷说:你光算吃饭的了,你不想想,咱大孙子媳妇肚子里不是还怀着一个嘛!我听咱老大家说,那小家伙天天在他娘肚子里不是练拳头,就是翻跟头,就这么折腾就知道又是一个爷们儿,你说那不算一条命啊? 我小老奶奶“噗嗤”一笑说:是该算一条,我是说,你在梦里还算得挺准哩! 我老爷爷说:能不准吗,我天天那么翻来覆去地算,都算好了,做梦只不过是说出来罢了。 我小老奶奶说:好了,都过去的事了,别想了,睡觉吧。 我老爷爷说:事虽过去了,可我这债也欠大了啊,你不想想,我这个人是从来不欠别人的呀! 我小老奶奶说:你欠什么呢? 我老爷爷说:八条命呀!这八条命可都是东庄村里的人给的,你说就这么过去了,我到死都闭不上眼。 我小老奶奶说:你看你又说这话了,我刚嫁给你,怎么一说就死呀死的呀? 我老爷爷说:毕竟我都老了呀! 我小老奶奶说:咱不说这个了,你说这事怎么办吧? 我老爷爷说:我想请他们吃饭。 我小老奶奶说:那么多的人,你怎么请呀? 我老爷爷说:要请我就请他们全村,你同意不?如这么一请,我想,那么咱们的日子可就会过得艰难了。 我小老奶奶说:老头子,我嫁给你想过个好日子不错,但我不能让你心里不痛快,只要你高兴,我想人就年轻,只要人年轻了,就能多活一些年,我看这事这样吧,那咱们就请,不过这事你要给咱那几个儿子商量好,别你心里舒服了,又惹得他们不痛快。 到了第二天,我爷爷正在家里打扫院子,我三奶奶来了。她说:大哥,咱爹让你过去吃饭,说有事要给你这几个弟兄们商量商量。 我爷爷说:好,我马上过去,做得什么? 我三奶奶说:炸酱面。 我爷爷去了,三个弟弟也都到了,他们就坐下吃饭。几个人刚抄起筷子,听见院里有声音。 我爷爷问:谁呀? 来人说:我,人美。 我爷爷说:进屋吧,一家人天天念叨你,你来得正好。 人美背着半布袋粮食,领着儿子金冬进了屋。 我爷爷说:你不提东西就不能来呀?每次还都不空手。 人美说:你们家人多,我家吃不完,给你们背了点。 我老爷爷问:吃饭了吗? 人美说:没有。 我爷爷说:没有还不坐下! 我三奶奶就给人美和他儿子各盛了满满一碗面条,又随手取过酱碗放到桌上。 我老爷爷说:给金冬再煮几个鸡蛋。 金冬说:不用,我不吃。 尽管孩子说不吃,我三奶奶还是去做了。 人美吃了没几口,又打嗝儿了,还跟上次一样,打个不停,只好又让他喝了醋,才消停下来。 人美又继续吃面,我老爷爷神色凝重,也不说话,两眼盯住他看,看得人美都发毛了,问:叔叔,你怎么了? 我老爷爷说:怎么了?我想告诉你,我跟你爹那会,几天就得见一次面,不见就想,有时他过来,有时我过去,无论在那边吃饭,从来不带什么,就跟在自己家一样,你倒好,吃碗面条,还给我扛来了半口袋粮食,我想问你,你想干嘛?想让我永远欠你的是不? 说完,他就抹起了眼泪,可能觉得这样不太好,又很不自然地“嘿嘿”笑了两声,走出屋门,站到了院子里。 人美觉得很尴尬,兄弟四人也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我爷爷说:老人家近日精神是有些反常,总看着他神神叨叨的。 我小老奶奶听了这话不高兴了,说:什么神神叨叨的,你爹就是觉得人家东庄村里的人救了咱们的命,他觉得过意不去,想请人家全村人吃个饭,这才把你们几个儿子叫来商量,恰好人美也到了,你们也知道,这老头子就拿人美当儿子看的,来了这不正好嘛,你们也一块商量,可人美偏又背来了半口袋粮食,你说他就怕欠别人的,这样才惹得他不高兴了。 人美说:我家的粮食吃不完,你们人又多,我又不想到集市上粜粮食,我背来了怎么了?再说,我叔叔不是拿我当儿子看吗,儿子给老子的也叫欠呀? 这时,我老爷爷正领着金冬的小手走进了屋。 他说:不算欠,不算欠,我不是老糊涂了吗!你能跟我一样啊?!再说了,我是看到这个事,才联想到那个事的。 人美说:这一样吗? 我老爷爷说:不一样,不一样,哎!怎么你这孩子还没完没了了哇,我不是都承认错了吗!你还再追究。 人美说:好了,那我表个态,本来我不是大的,那我当小的先说,咱们老爹既然有这个心病,那我同意他请客,至于花费我出一半。 我老爷爷说:这样不行,我现在还有这个条件,如没有了会朝你借的。 人美说:如你借了,那不就欠我的了吗? 我老爷爷说:好了,好了,不是借,是要好吗? 虽说这事是个大事,但大家都很爽朗的答应下来,并提出由我爷爷与清明到东庄村商量此事。 那天,我爷爷找到清明,把事一说,清明就说:你看,这事是我惹得祸,如请客也该我请。 我爷爷说:看看,你又说这个了,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事跟你没关系,你想想,你是跟那‘明眼人’说张立山留下钱盖学校的事了不假,但如果他是好人,你说了也不会有什么事,再说,就是他不是好人,是他引来的土匪,可咱们又有什么证据呀?所以,以后就不要说这事了,也不要说是‘明眼人’的事,咱们以后防着就是了。 当我爷爷与清明赶到东庄村,把请全村人吃饭的事一说,别说赵大钢不同意,就连他们村各族中的上了年纪的人都不答应。他们说,我家是个善家,善家做善事从来不图回报,那么他们出来保护善家,再要善家请客岂不是笑话?! 看来这事难了,于是我爷爷就拉上三个弟弟逐户劝说,最终还是说通了。既然说下来了,我爷爷与清明赶快找到大钢商量具体事宜。 大钢说:大家都答应了,那就办吧! 我爷爷说:请这么多人吃饭,咱们在哪吃呀? 大钢说:哪有那么大的地方呀?我看除非在大街上,别的地方也容不下这么多人呀! 我爷爷说:这不是开玩笑吗,大冷天的,又快过年了,在大街上还不把人都冻坏了呀? 大钢想了许久才说:我想好了,就在大街上,时间定在大年三十黑下这顿饭,我让各家准备木柴,届时把木柴架起来点着,隔十米架一个,从街东头一直架到街西头,再打起锣敲起鼓,好好折腾折腾,咱们就来一个红红火火‘闹除夕’吧。 清明说:你干吗选择除夕夜呀?你不是不知道,这天逝去了的人都被活着的人请回家过年了,当晚辈的不是都兴在家守夜吗? 大钢笑笑说:欸,你守了这么多年,又是给他们烧纸、上贡、磕头,他们也不会给你说一句让你歇会的话,你离开这一会又怎么了? 清明说:你还是‘六离会’的呐,‘六离会’的不是信奉鬼神吗,还说神灵保佑你们刀枪不入,听你这话,我都怀疑不是你说的了。 大钢说:那都是女人家后腰上别刀子,专吓唬那些想沾便宜的男人,再说咱们东庄村这些人跟别的村里那些人不一样,不信奉他们那一套。 我爷爷说:咱不扯别的了,我想问,到那时候在谁家炒菜做饭呀? 大钢说:这你不用管,我沿街转转,看谁家合适,先确定十家,到那天再在大街上架几口大锅,至于酒菜香烟等就让清明办吧! 这事确定下来了,他们就各准备各的,一切还算顺当,但到了年底的二十八,人没有翻脸,老天却翻脸了。 自入冬以来,我们那地方一直没有下雪,谁知这天从早上开始就飘起了雪花,那雪先是像小银珠,时有时无,慢慢飘落,老天好似那豆寇少女,还带有娇羞之意,但待到午时,便像柳絮扬花,接着就是丢鹅毛扯棉絮不留情面了。 这时,你再放眼望去,那大地白了,屋顶白了,大树、小树也银装素裹,分外妖娆了。 面对此种美景盛况,给人们带来的是美好、欣喜还有希望,因这银白的世界预示着来年的口粮有望啊,而我老爷爷却因此发愁了,那请客的货都已备办齐全,届时如不能兑现,这心中的疙瘩岂不就结得更大了吗?! 慎言知道我老爷爷会为此窝心,于是穿上了一件厚实的棉袍走出家门,想去我家老宅看看老人家,再劝说一下,请不了就请不了吧,也别想不开。 慎言毕竟是一位文人,当来到大街上,望着苍穹那纷纷扬扬的雪花组合而成的天幕雪帘和西庄村因大雪覆盖形成的美妙的神奇景观,也是触景生情吧,边走边吟上了唐朝岑参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你倒闲情逸致的,还想着让它开呐,我们却都愁死了”。 慎言隔着那飘落的雪花遁声望去,见是我爷爷在责怪,忙说:你看这天还在下,我觉得这客是请不成了,因不放心,想过去看看我聚财叔叔。 我爷爷说:别去了,看有什么用,跟我去东庄找大钢吧! 慎言连哏都不打,连说“走走走”,就踩着那雪“喀嚓”、“喀嚓”地上路了。 我爷爷说:就这么去呀,咱们也不披个蓑衣? 慎言说:披么呀披,又不是下雨,咱们到他家门口就像那骡马抖身子一样,那么一抖不就全没了嘛? 我爷爷说:好嘞,你学骡子,我学马,咱们就一块儿抖吧! 谁知,那慎言听了,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起来,只见他厉声说道:干吗让我学骡子?骡子无后,难道你不知道那是骂人吗?! 我爷爷愣怔了一下,随后笑着说:哦,对了,你是文人,我跟你说话,应该注意点才是,对不? 来到大钢家,那大钢好似知道他们要来,正站在门口等着,手里还拎有一把苕帚,显然这就不用抖了,俩人都争着凑过去,等他打扫。 慎言说:天不作美呀,我看这客算是请不成了。 大钢说:看你说的,怎么请不成?我们原来想怎么办,现在还会怎么办,如老天还下,我看更好,那叫什么来着,饮酒赏雪景是吧?哎我说,俺村里人都知道你是个老学九,满肚子装得都是学问,要不你给咕叨几句? 我爷爷拍了拍大钢的肩膀笑笑,说:你呀!什么咕叨,人们常说吟诗作画,你跟人家说话就该好好琢磨一下,要不又挑你的理了。 大钢说:噢,原来是这样啊,那当我没说。 慎言沉思片刻,便吟上了柳宗元的那“江雪”句: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吟罢,大钢又说:听着挺好,但说得什么俺就不知道了。 我爷爷说:知道不知道都不要紧,那我们就告辞了。 大钢说:别介,进屋暖暖身子,我家刚烀了一锅红薯,也吃上几块。 我爷爷说:都过年了,怎还吃这个? 大钢说:不吃这个吃么呀,细粮都给富人家缴租子了,有这个吃还就不错了。 慎言说:你不是‘六离会’的头头吗? 大钢说:那个有个屁用,不顶吃、不顶喝的,再说了,别的村都换富人当了,他们也是为了保护自身的利益吧,看来我这个也得换。 三十这天倒是天气睛好,万里无云,虽是寒风凛冽,却也令人神清气爽。 傍晚时分,我老爷爷带上四个儿子再加上人美、清明、慎言、慎行等孙子辈的人从我家老宅走了出来。 此时,我老爷爷心情特别好,没有像那些老年人那样步履蹒跚,而是在众多晚辈的簇拥下,如龙骧虎步,似凫趋雀跃,很快便走上了街头。 到街上一看,顿时眼前一亮,只见那东西两庄的人都早已把大街打扫干净了。 我老爷爷用那感激的目光看着街上的众人,还不时地向他们点头致意。 正在这个时候,张二三紧走几步赶过来,说:老人家,我还去吗? 我老爷爷说:欸!看你说的,你是护‘驾’‘神医’,不去还成?快走吧! 那张二三说了声“好咧”,就赶忙跑到家里取他的那包针了。 到了东庄,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已经站满了大街,自西而东几十堆的木柴架也燃起了火,不用说,火堆边就是各家搬来的桌椅板凳了。 我老爷爷和他的儿子们走过去,同那些他们叫上名的或叫不上名的人打着招呼、握着手,说是一件高兴事,其实说着说着他们也难免抹起了鼻子,掉上几眼眼泪。 再看那东庄村的人,尤其是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当看到跟在我爷爷身后的我三叔占魁,就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有的掉泪,有的骂娘,有一七、八十岁的老奶奶上前一步就拉过我三叔,边哭边说:你看俺这孩多好看呀,那老杂(指土匪)王八操的竟把俺孩的耳朵给吃了。 她说到这里,立刻就引得那众人们哭声一片了。 天渐渐地黑了,那柴火也越烧越旺。 过了一会,东庄村的两个人提来了几个汽灯,正要点着,大钢边冲他们跑去边喊着说:别点了!别点了!你没有长眼啊?也不看看,整个村子都照亮了,还点它干吗? 回头他又对路边上站着的人说:老少爷们们,都快入席,有话咱坐着说啊! 你看吧,此时此刻的东庄村,那真是夜如白昼,暖意融融啊! 我家人随着众人们一块坐下,但一看还有很多人没坐,同时仍有不少人从村外朝这边走来。 东庄村当时全村人口230人,除去幼小的孩童和卧床不起的老人外都到了,但谁知等人都到齐后,点了一下人数,竟达到了400多人。 我爷爷知道,这里有不少人都是不请自到的附近村里的人,可人家谁也不空手而来,南庄村宰了一头猪,三、四个人抬了来,北庄村牵来了一只羊,就在酒筵上现宰现杀,另有一些单个来的,不是手中拎着酒,就是怀里揣着肉。 桌椅不够用,大钢马上安排人回家搬,喝酒时,划拳声、碰杯声与嘻嘻哈哈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场面异常热闹、火爆。 喝着喝着,有人就开始点上了炮仗,接着又放上了烟花,再后来,张家戏班的人在自家吃饱也赶来了,他们画好了妆,就在这大街之上走场子唱大戏了。 大钢与我爷爷挨着坐,喝了一会,他说:我在黄庄集市上听人说,有人前些时候在清凉江的岸边,看见有一群土匪打死了两个人,我怀疑是银生、三猫爷俩,回来后我就马上带着几个人去找,可沿江走了几十里也没找到,你说这两个人到哪去了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我爷爷说:别找了,没有什么事,过去三猫跟我说过,这生意不太好干,想干点别的,他还说,如干别的就到外地去,我看他爷俩这次是出远门了。 大钢说:如出远门,过年了也该回来呀?怎么到现在连个人影也见不到哇?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千万别有一个好歹的。 我爷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啊!放心吧兄弟,啊! 村子里呈现的是一派祥和、喜庆、热闹的气氛,但在村北却有一支一百多人的队伍正悄悄地向东庄村移动。你知道他们来干吗吗? 我告诉你吧,这队伍里的,从当官的到当兵的都说了,大年三十的在外边漂着不好,要回家过,这也是回来过年了。 那么说,他们这一百多人都是东庄村的人了?不是!不信你听口音就知道,听他们说话,就跟听“蛤蟆吵湾”(好多蛤蟆叫的意思)的一样,光听他(它)们张大嘴“呱呱”地叫,叫的什么,都说不上来。就是说,连本地的都不是,那话听不懂。今天,可人家非要给自已“找家过年”,说是要“军民同乐”。 说起这些人,都是史老三的部队,约五千人刚进驻清河,因他们主子姓史,那时我们县的人们都称其为“史军”。这主子与日本人走得很近,那么他的部下们都是些什么货色,我想你也就可想而知了。 到东庄村来的这些人,是“史军”中最散漫的一部分。一进驻清河,他们那位叫王怀旦的当头的就听说东庄村有一个媳妇长得好,他就想着见识见识,但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好办法。 要说王怀旦,我想你可能有点印象,就是张立山在去察哈尔赴任途中,看见一帮子散兵追一个妇女,这个人就是他们当中的那个领头的。 就在今天,这个王怀旦突发奇想,对部下们说:都说老百姓苦,可他们还有家呀,你说咱过年连家都没有,不是更苦吗? 有一个部下说:是啊!我们比那些老百姓们还要苦。 另一个部下说:要不咱们到他们家抢些东西回来过。 他一看这劲逗上来了,就对那个说要抢的人说:瓜娃子(四川傻子的意思),你说抢多不好听,我倒想了一个主意,我带你们‘找家过年’,三个人‘找’一家,‘与民同乐’,你们愿意吗? 部下们一听,一个个都高兴地跳了起来,他们都说:好呀!干吗三个人一家呀?一个人一家不行吗? 他说:一个人太孤单,三个人还相互有个照应,万一有点事,也是有个帮手呀! 弟兄们都说这主意不错,于是在夜里他带上人就奔东庄村来了。 他们是从那官道上来的,当来到东庄村村北,正想进村,就被大钢布下的岗哨发现了。 村北的岗哨共有三个人,每人带有一杆猎枪,他们看见这支部队后,就知道这是“史军”要进村扰民了。 怎么办?三个人一商量,对着天空就打了三枪。 王怀旦一看,说:不好,你看这村火光冲天,人声鼎沸,你再听听,还有打锣敲鼓的,我看这里准有一支大部队,再说了,这三个人虽放了三枪,却不打人,这也是明摆着给大部队报信呀,我看,再到这村‘找家过年’过不成了。 那些当兵的也说,这村不能进,进去也是出不来。 此时,有一个人说:还说不定他们在附近埋伏着人呐!你往那边看,我看那边就藏着好多人,还不快走。再不走,一会可就走不了了。 刚才的话,说得那些当兵的就有些怵了,心里“扑腾”、“扑腾”地跳不算,两腿还软了,这个人再这么一诈唬,那就等于是鸡窝里放鞭炮,那心就跟鸡一样全炸飞了,这时你再看这群人吧,还哪会看得见呀,不一会功夫都撒丫子跑光了。 这支队伍一直往北跑,大约跑了七、八里路,王怀旦才追上,追上他就骂那个跑得最快的:你个搅屎棍,要跑也得让老子先跑呀,你却比老子跑得还快。 他们休息了一会,王怀旦还是带着他们进了一个叫南张宽的村。 在这个村,他们吃喝就不用说了,还祸害了人家三个大闺女、一个小媳妇,并打伤了人家家里的十几个老爷们。 临走时,还赶走了五头猪,牵走了三只羊。当走到村外,王怀旦看见了他们弄到的东西,又用那四川话开骂了:龟孙子,光弄那猪呀羊的作啥子么?不知道老子爱吃鸡呀,你们几个再给老子回去弄吧。 他的话谁敢不听呀,不听就挨鞭子抽,那几个人又只好回去给他抓来了十只鸡才上路。 在东庄村,村外打得那三枪,街上的人谁也没听见,人们依然是连说带笑,推杯换盏,开始我老爷爷带着晚辈们到各桌上敬酒,后各桌上的人又排着长队给他们敬酒。 这么一来,不论我老爷爷还是他的晚辈们,好像都忘了肚子是自己的了,只要人家举杯,他们也都不含糊,而且杯杯都干,你想这还不醉吗?! 全醉了,也都全趴下了,趴下不好受呀,于是东庄村没喝醉的和张家戏班的人,就把他们都抬到了火堆旁东庄村的人们提前为喝醉了的人备下的炕席上躺着,这样挺好,也很舒服,醉得轻点的人还说:睡在这里真好,比家里还暖和,今天我说什么也不回家了。 据我爹回忆说,当时闹出大笑话的是大钢,开始他非常淡定,别人劝也不喝,因他是总指挥,也就跟威虎山上为座山雕祝寿在百鸡筵上充当的值日官的角色一样,担负着重任,怕喝多了误事,但到后来却控制不住了,别人不劝他也喝,喝了没几杯还就给放倒了,当然他也被抬到这里躺着,等把别人都抬完了,来抬他时,他却不走。 他说:我就睡这里了。 那副总指挥说:你媳妇还在被窝里等你呐! 他说:等吧,我让她干等。 有的人就说:不是你媳妇,是大美丽。 一听这话,他那眼马上睁开了,问:是吗?这可是你说的,你可别骗我! 大家都说:是,快走吧! 原来,大美丽是他相好的,平时他不承认,而这次别人一说,他信了,也露馅了,说:好,你们不用抬我,让我自己走。 他光着脚,披上棉袄就走,等走出十几步了,别人喊道:大钢,把鞋穿上。 说着,那人就擦着地皮将那双鞋扔给他,他连拣也没拣,趿拉着就回家了。 到了大年初一,别人都忙着拜年,大钢到我老爷爷家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双鞋,这时我老爷爷才知道,他穿来的那双掉了一个底的鞋是大钢的,就赶快招呼我小老奶奶给他找了一双新的穿上,弄得大钢很不好意思。 这事过去了,我老爷爷心里也畅快了,但过了三天后,他又要把这个大家庭中的所有成员都召集在一起。 当时,我三爷爷李跳就不明白了,问:爹,你这又是想干吗呀? 我老爷爷说:你甭问了,只管把你们四兄弟和他们的家人都叫来吃个饭。 我三奶奶说:吃么呀? 我老爷爷说:还么呀?炸酱面呗,再说,别的你也不会做呀! 我小老奶奶说:老三家一个人也擀不出来呀! 我老爷爷说:你让四个儿媳妇一块动手,你也别闲着不就行了。 我三爷爷刚想出门,又被我老爷爷叫住了。 我老爷爷说:你把清明和张家二兄弟都叫来,一块吃。 我三爷爷出了门,边走边嘟囔:这老头子又不知出什么怪招了,我看他总爱折腾,停下来就难受,这么大的一个家,我看早晚也得被他给折腾穷了。 你听我三爷的话说得多难听呀,不过他错了,而这回恰恰是我老爷爷不想折腾了才让他召集人的。 等人都到齐了,我老爷爷说:大人孩子都先吃饭,吃完了我再告诉你们一个事。 这饭吃起来还不快吗,一人一碗面条,三下、两下就扒拉光了。 我老爷爷一看都吃完了,说:我看了一下,除我老大家的占杰、老二家的占春不在外都到了,应到二十一口,不算嫁走的和肚子里怀着的,现到十九口,那么这也算是全了,今天的这碗面,也就说是咱们家吃得最后的一顿团圆饭了。 说到这里,晚辈们都特别地安静,因人多院子里还站着一些人,有的听不见,就想往里挤,好听个明白。 我老爷爷接着说:人太多了,也早该分开过了,可过去我总忙着个人的事,一直拖着没分,不过还好,你们各屋里也早都立了小灶,只是家没分开,小粮食你们自己有,不够了就到我这里取,弄得我也挺麻烦的,现在我想好了,从今天开始,我就给你们分开,让你们各当各的家,过好自己的日子。 院子里的孩子们听说要分家,都说分开了就不是一家人了,有的就哭了,还边哭边嚷嚷:我们不分,分了我们也不走。 我老爷爷听见了,也掉了几眼泪。 稍待片刻,我老爷爷哽咽着说:你看,孩子们也恋着这个家,不过咱们家是分家不分心,让孩子们都放心好了。 虽这样说了,孩子们还是哭,他又说:这是哪屋里的呀?过去告诉咱们的孩子们,别说是分家,就是各奔前程,天南地北的住着,咱们也是打烂了骨头连着筋,依然还是一家人。 说到这里,孩子们不哭了,大人们也都不说话了,就看他怎么分。 他说:要说分也简单,清明和张家俩兄弟也在场,作个见证人,我只有四个儿子,连我算上这是五份,再说咱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家里的财产外边的地,不管哪家人多人少,一律按五份分。 慎言说:叔叔,这样行吗?我大哥家现摆着八口,马上就是九口,你这样分,让他怎么过呀?如果没有粮食吃,你还让他们一家人拉着棍子要饭吃呀? 我老爷爷说:我生了四个儿子,那么我的财产也只能是分给儿子,至于孙辈的人,那是儿子的事。 慎言说:这样不合适吧! 我老爷爷说:怎么不合适?这时候分,其实对这几个儿子最有利了,你看我现在,又续了一个小的,再生那是肯定的,如生一个就多一份,生两个多两份,我指的是儿子,闺女还不算数,可现在分了就没有这么多份啊。 慎言说:那你再生了怎么办? 我老爷爷说:今天分了就是分了,我再生了儿子,别说生一个,就是再生十个、八个,那么后生的也就是我那一份了。 慎言说:那好,你分吧! 我老爷爷说:没了,剩下的事就是你们要做得事了。 这家就这样分开了,张家俩兄弟和清明忙乎了两天,都分得一清二楚,并按着我老爷爷的意思,由慎言执笔将财产分割清单写在了纸上并誊写了四份。 那天,我老爷爷将那四份交给儿子们时,很像那么一回事,他端坐在椅子上,由慎言一个个叫着他们的名字,叫到谁,谁就恭恭敬敬地过去,从我老爷爷的手中,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当时,说看那阵势,就跟封建王朝的皇帝,向其臣子们颁发诏书那样,庄重而严肃。 当四兄弟都领到了,就并排着站在那里,面对着老爹,双手捧起一看,此时不知谁还叫了一声“哇”,只见每份的首页上都写着十四个大字:一生只让人欠我,不因私心我欠人。 我老爷爷问:明白了吗? 四个儿子齐声回答:明白了! 我老爷爷又说:那好!这也是咱们的家训吧!祖上搬来时,带来的是树根,留给我们的是参天大树,那么到我这一辈上呐,再留给你们这十四个字,记着,做人就要这样,你们就一代一代传下去吧! 第十五章 初春时节,地处塞外的察哈尔省大部地区仍是一个冰雪世界,因此人们还是着冬装、穿棉衣,挡风御寒。因为,每年这里经历严寒的天数多,农作物以种植莜麦、胡麻、土豆为主,小麦虽也有少量种植,且产量低,生长速度也不像长城以南的平原,成熟期要晚不少天。由此可见,这里就如北平的那柳将军所言,确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苦寒之地了。 开始,我大爷占杰有些适应不了,来了就病倒了,要说得的病也不大,主要是水土不服导致拉肚子,当时好了的时候,张立山对我大爷说:兄弟,现在你适应了吧,这是气候和环境问题,不过没几天就会适应,你刚出来做事,如适应人可就没这么快了,因人要比环境复杂得多。 我大爷说:那有什么呐,我在家时,爷爷常对我说,只要咱对人家好,人家也就不会差的。 张立山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凡事还要多长几个心眼,因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你看见这边的地势了吧,不光有平原,还有险峻的高山和深不见底的沟壑,比如说走路吧,在平原上走要容易得多,而爬山要用力,见到沟壑应避开,与人相处也是如此,只有这样才免得吃亏。 我大爷说:哥,你放心吧,我知道了。 过了几天,我大爷出门,刚走进一条胡同,就见一人在前面举着一把铁铣,他走过去,那个人不让过。 那人说:凡是在这里过的,都要给我交钱,要不你就绕着走。 我大爷说:为什么? 那人说:从这里走要近好多的路,我看到了这点才把墙头拆了,把这个大宅子劈成了两块,那么天天站到这里呐,也就是为收这个钱。 我大爷随即往回走,边走边嘟囔:怪不得我立山哥说什么人都有,这不就碰上一个特别的人嘛! 他说的什么,那人听不见,但那人又喊:你说什么?要不你过吧,我不收你的钱了。 他这一闹,我大爷就对这人更捉摸不透了,其实这又算什么呐,更复杂的人还在后面。 在家里,因有张立山这层关系,包括三个太太在内,都很尊敬他,尤其是穆科长,对我大爷非常客气,有时还从外面买些好吃的给他。 你可能问,这个穆科长是谁呀? 说到这里,我就得给你啰嗦几句了,要不你不明白。这么说吧,张立山来这里,是南京方面派他控制这里,而这个穆科长又是南京方面让他控制着张立山。 怎么这么麻烦呀,不错,是麻烦,这叫连环套。 这察哈尔省,过去不归属民国**,但自日本人占了东北后,在中国共产党地下党组织的帮助下,由冯玉祥、方振武等爱国将领于1933年在这里成立了察哈尔抗日同盟军,人数曾多达12万,还先后收复了康保城、宝昌城、沽源县、多伦城,有力地打击了日本关东军。 后来,南京**采取各种手段,阻止社会团体或个人对其资助,并私下安置人员,制造矛盾,进行分化瓦解。 就这样,这支联合起来的抗日武装组织只靠着一省之力支撑,再加之南京方面的分化瓦解,使得人心失去了向心力,时间不长便难以为继了。 队伍垮了,几个将领率其部下归顺了南京,接着冯玉祥被派遣出国,有的爱国将领被害,原本土匪武装的人又重操旧业、回归山林,还有的人竟投靠了日本人。 归属南京后的察哈尔,主子对其并不放心,也是三番五次地明里或暗里派员进行监控,那么张立山也是其中一位。 但是,派来了张立山又不放心,便暗中指示将护送他的人员穆军留下,让其进行再监控。 我想现在你会明白了吧,前面讲到的那个穆科长,也就是护送他的那个长得帅的队长穆军,留下后担任了保卫科长,而比他长得更帅的那个张好天又被穆军留下,指派到张立山身边作随身警卫,而其他人返回了南京。 留下穆军,我大爷觉得倒是没有什么,但留下张好天他心中就有点不是滋味了,因为按他的话说,这人是老鼠尾巴上绑鸡毛,不是他娘的什么好鸟。 不错,自从张好天随张立山从南京一出来,他就想:我不是你张立山的人,用不着对你那么用心,也就是送到就完事了。因此一路上他只对穆军言听计从,对这个专员就跟没这个人似的。 不光这样,最大的毛病还是这王八羔子太好色,甚至对张立山的三太太都敢动。 说起这事,还是从进了北平住进清河饭店后的头一天开始的。 那天,饭店老板通知张立山去柳将军家,我大爷也跟了去。张好天一看机会到了,于是等他们走后,这小子就悄悄地敲开了人家三太太的房间。 三太太开门,一看是他,便问道:你有事吗? 他打了一个手势,意思是不让她吭声。 进了屋,他另一只手将一包东西递给她。 三太太小声问:这是什么呀? 张好天压低了声音说:我看你吃得不多,就跑到大栅栏买了三个糖糕。 三太太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说:哎,你还别说,真好吃。 张好天说:看来我还买对你的口了,那你就赶快吃了吧,我好把那纸拿走,要不别人看见了,还以为咱娘俩有什么事呐。 三太太一听,“扑哧”一声笑了,随后又用她那嫩白的小手捂了一下嘴,接着小声地说:你这是说什么呢?怎把我当成你娘了? 张好天是说错了,我想主要是这小子心里有鬼,再加上刚才三太太笑声那么大,就更有点害怕了,于是哆哆嗦嗦地说:不是,是我说错了,咱们应该是姐弟。想了想,觉得他比人家还大,于是又改口说:不,应是兄妹对不? 三太太没有回答对还是不对,而是笑笑说:看你那样子我就直想笑,我说你不用怕,咱俩又没什么事,你大大方方的不行吗? 张好天哆嗦着说:好吧! 三太太用那挑逗的眼神看着他,说:你看我吃饭时没吃饱心疼我对不? 张好天说:对,我这个人就爱关心人。 三太太说:你有这么好吗?我怎么还有点不信呐。 张好天就有些不好意思了,但又不能走,就坐在那里等她吃完。 张好天看着这个清秀的美貌女子,怦然心动应在情理之中,那么对于三太太呐,她望着眼前的这位虽不及传说中的美男子潘安,但也算得上世间稀少的俊男帅哥,你说她就那么风轻云淡,心如止水?我想谁都不信。 也就是在张好天拿着一团纸从三太太屋里出来的时候,张立山和我大爷赶回了清河饭店,不过还好,张立山去了茅房,但被我大爷撞上了,当时俩人相互看了一下,谁也没吭声,这事也就过去了。 谁知,从此之后,张好天对我大爷就更不友好了,就是平时遇上了,还经常瞪着大眼看他,好像我大爷欠了他钱不还似的。 但是,我大爷也发现了一个秘密,自打那天起,张好天与三太太见了面,都表现得非常不自然,不是该说话时却不说话,就是俩人的眼神与平时也不一样,好像他们的眼睛都会喷“火”似的,但那“火”是喷给对方的,不过请放心,这“火”非但不会灼伤对方,反而还会使得对方更加亢奋而富有激情。我大爷想,那就是暗送秋波。 当然了,对于这“火”,我大爷是不愿看到的,因此他每当看到后回了家,就面朝南,跪在地上,暗自祷告:老天爷呀,我可都看见了哇,那一对男女眼睛里边喷出的‘火’可不对头哇,那不是什么好‘火’,那是‘邪火’、**之‘火’,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让这‘火’自消自灭、自消自灭吧。 有一点需说明一下,这“火”与真火还有一个不同的地方,那就是真火一旦燃着了,霎间即刻蔓延开来,变成烈焰、火海,而这“火”却与‘鬼火’一样,时隐时现,有时还让人看不见,就是说,要有一个发展过程,不会立即伤人。 张立山一行,到察哈尔后的第二天,那些士兵就返程了,而穆军、张好天与我大爷一起便随张立山一家住进了当地驻军为其安排的一处大宅院中。 当地驻军派了一个班的士兵作安全保卫工作,名誉上穆军为保卫科长,实际上张立山管辖的范围,根本就没有这个科的机构设置,而派来的士兵又归属当地驻军,别说不听他吆喝,甚至这些人都把他视为异类,你说这样他不感到憋屈吗? 张立山到这里后,主要负责外来军用物资的派送工作,他想:日本关东军之所以觊觎这个地方,主要是此地为北平的门户,长城的要隘、关口,因此这里便成为交战双方相互争夺的重点,为此抗日联军烈士的鲜血浸染了这块土地,但自己也是一个有血性的中国人啊,如不护卫好这神圣之地你说哪还叫中国人吗?! 基于这种考虑,张立山就尽可多地将物资拨付给了具有抗日意识的队伍之中,按他对我大爷的话讲,给了他们就是让他们为正义而战,而给了另一方,虽南京方面高兴,但那只不过是维护了一个集团的利益,而进而让这个集团保护好南京的地位和势力范围而已,况且这样的队伍,虽表面依仗南京,却说不定哪会就会倒向日本一方,那样将物资拨付给他,无疑就是养虎为患了。 但是,每当张立山将物资拨给了具有抗日意识的部队后,过不了几天,就有南京通过穆军携带的电台传来指令,要他做事不要有悖于南京**。 为此,张立山一直认为,这样做没有错,但又如何防着身边这两个人呢?他心中没底。 他想,上峰留下他俩,就是让他们跟在身边,如不让跟了,也得有充足的理由,再说了,这是两个呀,不让一个跟还可好办一些,如一下子都不让跟了这绝非易事,无论如何,眼下还不能得罪南京。 张立山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什么良方妙计,但一看到我大爷,却突然觉得眼前一亮。 张立山想:孙悟空在去西天取经时,曾借助分身术,降妖除魔,那么我也可利用我这位弟弟替我做事呀! 后来,凡是处理一些拨付军用物资的事,张立山都安排我大爷去做。 怎么做呀?其实很简单,张立山在家把信写好,然后交与我大爷,让他拿着函件再去找指定的人,这样就把那些物资由指定的人转送到了抗日将士的手中。 为唬弄住那两个人,我大爷扮演了一个小商贩的角色。说起这事,还是我大爷的主意。 一天,张立山又要让他送信,我大爷说:哥,你给我点钱。 张立山就掏出一沓纸币给他,我大爷接过那钱,看了看,说:哥,不够,你多给点。 张立山说:你要那么多钱干吗?吃饭在家里,身上的衣服都由你大嫂打理,你可不能出去找女人哟! 我大爷听了,立即说道:哥,你想什么呢?又觉得这样说不好,就趴在了他耳朵上说了自己的打算。 张立山一听,冲我大爷笑着说:兄弟,你鬼点子不少,我看这样行,看来我这当哥的错怪你了。 出门后,我大爷就按着张立山的意思,先把那函件送去了。在回来的路上,他到烟行趸了一批香烟,又雇了一个三轮车拉了回来。到了家门口,正遇上穆军。 穆军一看拉来这么多香烟,不解地问道:占杰老弟,你这是干啥? 我大爷把抱在怀里、刚从外面买的一个小木箱往脖子上一挎说:我以后就干这个差事了。 穆军说:专员及夫人们都对你这么好,你这是何必呀? 我大爷说:好归好,这家里的事都由我大嫂管着,我就这么闲着,也是觉得不好受呀! 也正是从这天开始,我大爷就每天挎上烟箱出去卖烟,顺便也就把函件送给了张立山指定的人。 过去,他每次出门,光怕引起那两个人的注意,还要煞费苦心地编造一些出去的理由,现在出门以卖烟作幌子,就用不着那么说了。 张立山外出办差,还是依旧带上他们两个,但只跑空道,从不办实事,后觉得不妥,就拨一些劣质物资给抗日意识差的那些部队。这样虽能应付一时,但时间一长,也难免不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这天,我大爷还和往常一样,先到了张立山屋里取了函件,又回到自己屋里挎上烟箱,正想出门,穆军就端着一盘饺子进来了。 我大爷说:穆队长有事吗? 穆军说:占杰老弟,不要这样叫了,我现在是空壳的科长,只管张好天一个人,别人都不属我管,你以后不用称官职,就叫我哥哥好了。 说着,他就把那盘饺子递给了我大爷。 穆军也不走,却坐在椅子上吸起烟来。 我大爷边吃边说:哥哥,你这人对我太好了,有什么好吃的都还给我留着。 穆军说:什么是缘,咱们天南地北的,现在凑到了一块这就是缘,你说这样,还不都是兄弟情谊呀?! 他看着我大爷不吃了,又说:我知道你不爱在家吃早饭,尤其是这几天,都起得特别早,然后到外面凑合一下,今天我也就学了学你,一打早也就出去了,恰巧碰见卖饺子的,先吃了一盘,觉得挺好吃,于是就给你带回来一盘,猪肉大葱馅的,快吃吧! 穆军边说边掂起暖瓶,晃了晃,尔后倒了两碗水,一碗放到我大爷跟前,另一碗自己端着“咕咚”、“咕咚”就像饮老牛般的灌进了肚子里。 我大爷正值长身体的时期,不光饭量大,吃得也快,开始还用筷子,后把筷子一放就改用手抓了,有时抓一个,有时抓俩、抓三,反正无论抓几个,只要一抓到手,就会一捂到嘴,古人有“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的说法,好像此时这词就是专说给他听的。 不一会功夫,一碗饺子就被我大爷吃了个精光,然后他也端起了桌子上的那碗水“咕咚”起来,谁知刚喝下半碗就有下坠的感觉,当时他不敢怠慢,放下碗冲穆军笑笑说:让你见笑了。 穆军说:都是自家兄弟,什么见笑不见笑的,快去吧! 我大爷出了屋就往茅房赶,这时正看见张好天在茅房附近溜达,俩人还是谁也没有答理谁,此人还和从前那样,又用那蔑视的眼光斜愣了他两眼。 到了茅房,我大爷的脚刚轻轻接触到那木板,就见那木板一下子掉了下去,再往下看,看到的却是万丈深渊,还哪能看得见木板呀! 我大爷惊了一身冷汗,解完手便走出了茅房,再看穆军,也从自己屋里离开了。 此时,他并没有声张,而是回到屋里,挎上烟箱就出了门。 在这一天,我大爷卖了不少货,张立山交办的事也办得顺顺当当,但那险中逃生的一幕却始终挥之不去。 他想:幸亏自己不是冒失鬼,事先用脚踩了一下边缘,否则那将是粉身碎骨了。 天黑下来后,我大爷回到了家,按照惯例,他先到张立山屋里把那交办函件的事说了。 说完公事,张立山观察了一下我大爷的表情,并没发现异样,便问道:你知道茅房的板子掉下去的事吗? 原本我大爷不想说这事,主要是他觉得穆军对自己特别好,怕说了,这位哥哥会怀疑到他,要说有人害他,他倒认为应该是张好天。 现在,老大哥既然问到这事了,他只好原原本本地把过程讲了一个详细。 张立山说:这里地势险峻,我们这茅房也就利用了这一特点,将一厚重的板子横担在了那深沟上方的边缘,你可知道,这板子的承重力是很强的,莫说是上去一个人,就是一头牛都会纹丝不动。 我大爷说:那怎么会掉下去呀? 张立山说:有人想害你,他把那板子拉向了一头,而另一头只担上那么一点点,只要你踏上去了,那你就会随同板子一起坠落。 我大爷听了,吓得脊梁骨上都冒出了冷汗,他稍作镇定,然后面带着不解的神情问道:我一个平头百姓,他害我有什么用?! 张立山说:因为他想害我还不到时候,害你就是想清除替我做事的人。 我大爷说:如这么说,我看就是张好天,因这个人平时就对我不那么好。 你看,他这么说,还并不想提及此人与三太太之间的事。 张立山说:我看未必就是他一人所为。 我大爷说:那还有谁呀?像人家穆军平时待我像亲弟弟一样,一路上我看他对你也是恭恭敬敬,尤其在那刚出清河时的第二天拦截散兵追那妇女的事,你听人家说的话,看人家做的事,那像一个坏人呀?我看不会是他,绝对不会! 张立山说:这是两个人作案,主谋是他,不过还好,他们的企图没有得逞,今后你跟我处处小心一些,如他再给你什么吃的,也不要吃了。 我大爷听了他这位大哥的话,也光怕穆军再给他吃的,到时候不好拒绝,其实这个担心还是多余了,人家穆军也没再给他买。 又过了几日,当地驻军的贺司令来了。当他知道这事后,就立即将那些士兵及穆军等所有人叫来,让士兵们排上队,他手持皮鞭,在队伍前边走边骂:妈那个巴子的,在老子的地盘上还想害人吗?我告诉你吧,你祖宗我不答应,咱们从现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如那个再干这缺德事,我非把他肚子里的那一挂坏东西都拉出来看看不可。 他训斥完了,还让所有的人都在他面前看着他的那张粗糙而又带有凶相的脸逐一走过,同时在走到他面前时,还必须与他的两只眼睛对视片刻,那十几个当兵的走过去后都没有半点惧色,而南京来的那两位却是面色煞白。 看完后,他说道:行啦!我也知道是谁了,你就跟老子好好呆着吧,如有下次,那我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贺司令走时,张立山送到了大门外,这时正有一个士兵牵着那匹枣红马过来,他便扶着贺司令上了马。 贺司令刚想走,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于是俯下身子说:张专员呀,我告诉你吧,我送来的这十几个士兵,都跟我七、八年了,这可都是我的亲兵呀,自你来到这里后,我就怕你有什么闪失,才把他们派来,如有什么事,你就放心使唤就是了。 张立山连着说了几声谢谢,贺司令把手一挥,说了声“走”,那十几匹战马眨眼间便绝尘而去了。 也就是在贺司令走后不到一袋烟的功夫,一位执勤刚下班的士兵来到张立山的屋里。 他说:张专员,我有一件事想向您报告。 张立山欠了欠身子,用手指指下首的那把椅子,很客气地说:你先坐,你先坐。 那士兵说:张专员您不用客气,我把事说完就走。 那士兵没有坐,看着张立山在听,就说:那天我早晨过去换班时,看见墙根下有两个黑影,当时我就想,这是谁呀,起得这么早,仔细一听,才知道是穆军和张好天,当时他俩没有发现我,但我听见穆军悄悄地对张好天说,我把木板拉开,你盯着,别让其他人进去。我听到后也没多想,总以为这是人家在谈工作,没想到他们竟做出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张立山说:那贺司令在时你怎么不说呀? 那士兵说:贺司令经常骂部下是蠢猪一头,我怕我事后报告,挨他的骂,才向您报告。 张立山说:好嘞,你做得对,给我说就行,这事再不要告诉别人了。 对于这两个人,张立山认为不能撤掉,如撤了,南京再派人,来了后那也是同一个染缸的布---都是一色货,甚至比他们更难对付,现在倒好,这两个人都怕了,再做什么,就不会像从前那样无所顾忌了。 张立山的主意没有打错,自发生了这件事之后,南京方面的那两个人很是老实了一阵子,但最终还是张好天先惹麻烦。 人们常说,‘色胆包天’,这话一点不假。 大年临近时,张立山要去察北、察东检查防务,张好天找了一个理由没有跟去。 过了两天,张立山因有其他公务要办,带着穆军等人突然半夜里回来了。 当他来到三太太门前,看见里面还亮着灯就有些纳闷,仔细一听,却听到的是他最不爱听到的声音。 张立山“嗨”了一声,转身要走,却被穆军挡住了。 穆军说:长官,这事你能忍,我忍不了。 门开了,那一对男女跪在地上就像小鸡啄米,边不停地点着头边说着那种令人肉麻的求饶的话。 我大爷也被砸门声惊醒,他起来后就站在张立山的身后。 他说,当时张立山并没有发怒,但穆军气得破口大骂,骂着骂着就拔出手枪,对着张好天就是一枪,还想再打,被张立山制止了。 穆军的那一枪打在了张好天的左肩膀上,鲜血“汩汩”流了出来。 张立山说:快送医吧,别耽误了,年轻轻的,再落下个毛病就不好了。 在外面治疗几天后,卫兵将张好天带了回来。 那天,张好天颤巍巍地站在那里,对张立山说:长官,我错了,您惩治我吧。 张立山没有答理他,对我大爷说:把三太太叫来吧。 一会,三太太披头散发的进来了。 张立山说:既然你们好上了,我也不能阻拦,今天你们就可以走,到外面成个家,就好好过日子吧。 说到这里,他又说:占杰把安家费给他们吧! 这时,我大爷就端来了一个筐子,筐子里不仅有钱,还有一红一绿两块鲜艳的绸缎料子。 我大爷说:这是我哥为你们成家准备的东西,拿走吧。 他们俩人谁也不接,我大爷说:这还不行吗?也不用发愁,出去就能过日子了。 张立山又接着说:我给贺司令也说好了,好天到他的部队上当一个排长,经济上你们不会有什么问题。 说着说着,三太太就大声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搧自己,打得那脸一会就成了猴屁股。 大太太心疼了,就问她为什么,她说:我不愿嫁给好天,也很喜欢这个家,如老爷不要我,那么我就只有死到外面了。 我大爷一看这种情况,就对张立山说:哥,三嫂不想走,我看也就留下吧! 张立山想了想说:这事由她本人拿主意吧,大家凑在一起就是缘分,如留下,那以后就大家好好相处吧! 那张好天呐,也没有接受排长的职务,他面对着张立山,先鞠躬后作揖,然后说:长官,得罪您了,我谢谢您的大人大谅,至于排长那个职务我不干,因我厌烦了这军旅生涯,从此我还是做一个守本分的老百姓好了。 说得倒是挺好,不光做一个老百姓,还竟恬不知耻地说要守本分,那么他是否守本分呢?这还有待于观察。 但是,通过这事,本就十分被动的穆军又折了一员干将,折了就折了,他怕上峰和张立山都不高兴,也没敢再向南京方面申报派人替补。 第十六章 说着说着就几个月过去了,我大爷觉得经历了不少事情,来时这里是大雪封山,虽现在冬天已过,但仍冰冷依旧,尤其这天还有点西北风,他也就更觉得冻得难受了,于是便想找一个背风的地方暖和暖和。 谁知,他刚一拐弯,就见那人们经常拉屎撒尿的地方站着两个人,那俩人从头到脚,凡是露肉的地方都黑黢黢的,不仅如此,还大老远的就能闻着他们身上散发出的臊臭味,俩人虽穿着棉衣,但棉花套子也快掉完了,只是有的地方还裸露着一些,看上去就像那猪油一样,否则你不会说他们也是曾经穿过棉衣的人。 再从后面看,老年人的屁股露出来了半个,还能隐约可见那当宝贝藏着的东西,而比他年轻一些的那个人,却是露着整个屁股,那“宝贝”就不当宝贝了,看上去就活像一个冻僵了的胡萝卜,甩来荡去,面对着众人。 呆了一会,那个年轻一些的人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蛋蛋,说:爹,还有一个窝窝头,你吃吧,吃了还能抗寒。 那个老年人推了一把,说:爹老了,老骨头硬得很,不怕冻,三猫你吃吧。 我大爷一听说“三猫”两个字就犯了疑惑,怎么了,是东庄村打棺材的爷俩吗?看了看又立即否定,怎么会呀!这两个人就跟鬼一样,老的比那银生大了二十多岁,小的比那三猫也大了不少,再说了,这么远的人家跑到这里干啥? 不管是不是,我大爷都觉得该给他们买些吃的东西,于是没再犹豫,在附近的小摊上买了一大捆子油条和一瓦盆老豆腐端过来。 当来到跟前,那两个人就像疯子一般,老的两眼噙含着泪花,龇着一嘴白牙冲他笑;小的先是“哇哇”哭了两声,接着说:老天爷呀、老天爷,你可把我要找的人给引过来了。 他这么一说,这下子我大爷确定了,眼前的这两个人就是东庄村棺材铺的银生父子,后经过交谈,也知道了他们就是奔张立山和他而来。 等他俩吃了东西,我大爷先给他爷俩置办了衣服,还洗了澡,剃了头,接着又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扣在三猫头上,再看看银生还光着头,又买了一条白毛巾让他箍上。 做了这么多的事,在一块也呆了两个多钟头,银生父子都没有提及家中的事。 在澡塘洗澡时,我大爷也陪着他们洗,当问起家里人时,银生只说都挺好,不用惦记着,再也就不说什么了。 路上,我大爷说:我在你们旁边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就是你们认出我了,我还都不相信这是真的,自打洗了澡,又换了衣裳我才觉得像你们了。 银生说:孩子,你也不会动一动脑子,你忘了,你三猫叔叔不是干坏事时耳朵上还留下一个窟窿眼吗,这个你都没看见? 三猫听见这话,那脸一下子红了,随口说道:爹,占杰是我侄子辈的,你也不给我在小辈面前留个好,这让我们叔侄以后怎么处呀? 我大爷笑着说:没事没事,你是我叔叔,我是你侄子,别说一个窟窿眼,就是十个、八个,你是我叔还是我叔,这个永远变不了。 说完,他又有意识地看了一眼三猫那耳朵上的窟窿眼,觉得还挺好玩,倒没想到三猫为此还差点送了命。 到了张立山家,银生原以为是一处非常豪华的大宅子,却没想到宅子倒是挺大,但房子普通,只是房间不少,院里院外也都有当兵的执勤站岗,这样就给这处不显眼的宅子增添了些许神秘的色彩。 他想:他们来到这里已经是第七天了,每天都在找,还光找那城中豪宅了,怪不得我们找不见呀! 张立山一听说银生、三猫父子到了,显得特别热情,忙吩咐人们沏茶倒水,又招呼三位太太来见。 等大家都落座后,张立山问:这么远的路,来一趟不容易吧? 三猫说:何止不容易呀,还差点把命搭上,原想一个月就能走到,哪知我俩竟走了一个冬天呀! 既然是家中来的人,必谈家中的事,但每当谈起,这父子俩都一言带过,有时当爹的还使眼色,让儿子少说话。 这是为什么呢?原来,他爷俩在路上都已经商量好了,来了见了张立山,只找口饭吃就行,绝对不能把因他留下了建学校的钱而使我爷爷家遭匪的事说出来,如说了就等于是给人家心里添堵,让人家觉得欠下了更多的人情。 尽管他爷俩拿定主意不说,但张立山早已发现了他们的不正常。 你想,人家张立山是什么人呀,他爷俩也不琢磨琢磨,本来家里就有生意,干吗走这么远的路到这么一个偏僻的穷地方来呀,那肯定是家里不能呆了啊! 就是家里不能呆了,这呆不下的原因还绝对不是小事,如不是小事,那么村里的人甚至县里的人都会知道,否则他们就不会跑到这里来躲避了。 以上那是张立山分析的,你说分析错了吗?如让我说,我觉得没错。 既然没错,你想那张立山还没办法对付他们吗? 他一看这爷俩不说,就开口了:你们在路上走了这么长时间,可县里给我的信早就到了。 一听这话,银生害怕了,他知道田县长与张立山认识,他想如他来信,这信也准是他编造理由,让张立山抓他们。 想到这里,他又犯了那平时爱磕头的毛病,只见他面对着张立山,“咕咚”就跪下了:张专员呀!你可别信他姓田的话呀!他是恶人先告状,你知道吗? 张立山忙起身将他扶起,然后说:大叔,你这是干吗呀你?有话慢慢说呗,可不该给我这小辈人行大礼呀! 银生这才又坐下来,与儿子三猫一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个详详细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在清河县召开“全县剿匪庆功大会”的前一天夜里,有几个蒙面的强人将专用的爬墙工具搭在了银生家的墙头上,然后他们就一个个像那猴子爬树一样,连蹦带跳地上了墙头,又一翻跟头站到了院里,随即便打开了屋门。 当时,银生父子都还没睡,俩人正说着话。 银生听见有动静,刚一抬头,叫道:哎哟!我的娘唵! 随着,他们父子就动弹不得了。 他们两个被控制了以后,银生看了看,共五个人,有一个人手持明晃晃的钢刀站在门口,另四个也都各手持钢刀分两组控制着他们父子二人。 一会,有一个人说:老东西,你知道我们来干吗吗? 银生说:你们要钱呗! 那人说:我们不稀罕,我们原想把你们爷俩的舌头割了,又想留着还有用,现在我就让你们先放在嘴里。 银生说:那你们干啥? 那个人说:明天召开剿匪庆功会,你儿子就是剿匪英雄,你要让你儿子上台领奖时,就说你没有到县长那里报案,原来说得话也都是胡说的,没那事,能做到吗? 三猫没等他爹回答,忙接过话说:能做到,我上台后,就这么说,不光这样,以后我爹也不会再跟别人说了。 那人说:希望你说得都是真话,如果做不到,我们再来那就不是割你们的舌头了,而是要你们俩人的狗命,知道不? 银生父子都连连说:知道,知道。 那几个强人走了,爷俩一夜没睡。 三猫说:凭天地良心,无论如何都不能上台讲那样的假话。 银生说:看来这里是不能呆了,不能呆咱就走,咱们有手艺,走到那里还不能混口饭吃呀! 三猫说:那咱俩就去察哈尔吧,找张立山去,不是他写的那信还提到让我过去吗? 银生说:我看行!那咱们现在就把行李打好,天亮前趁着人们还没有起来,咱们就到西庄村李飞家要地址。 说到就要做到,就在那东方的天边还没起亮之前,他俩就推着车子来到了我家的门口等着。 银生说:咱光站在这里不行,让人看见了,人多嘴杂,就是咱俩走了,也会给李飞一家添一些麻烦事。 三猫说:要不咱敲门吧? 银生说:你看你这孩子怎么想的呀?你敲门别人不是也听见了吗?再说了,这一家人也睡不好呀! 说完,他就走到大槐树下,从地上拣了一个小树棍,一会就把门拨拉开了。 他俩进了家,轻轻地把那装着行李的车子推到墙根下,又用秫秸盖好,尔后三猫扶着他爹就钻进了那个空猪窝内,不一会俩人就睡着了。 天亮后,慎行来我家,通知我爷爷去参加剿匪庆功大会,还说田县长亲自驾临,当时我爷爷一听到那田县长的名字也是由于生气,就大着声骂着回绝了。也正是这一骂,就把这爷俩给骂醒了。 等慎行走后,三猫从猪圈里爬了出来,可能也是三猫过去干过这偷猪抓鸡的事吧,我爷爷那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就本能地说:三猫,你你怎么还…… 三猫没等我爷爷说完,就指着那猪窝说:我爹也在里边。 我爷爷先是愣怔了一下,又下意识地用手掌轻轻抽了一下自己的嘴,那意思是:这嘴真是不把门,也不过过脑子,胡乱出声。 我爷爷听了他爷俩说的事后,真是气得七窍生烟,他说:听了你们说的这事,我看这是官方与土匪搞到一家了,说来这样更可怕,你们要走那就走吧,至于地址,他们没来信,我也不知道,还是你们去了打听吧,人家张立山是一位高官,你们专找那阔绰大气的楼房瓦舍还能找不到?! 我奶奶看了一下银生,说:大叔,你怎么上身穿着棉袄,下身还穿着单的呀? 银生说:我那件破棉裤拆洗了,对门婶子还没做好。 我爷爷说:把我那件新棉裤给他穿上,这么冷的一个天,你还真想冻成肉干呀?! 这天,我奶奶忙活了一天,把家里所有的细粮都用完了,给他爷俩蒸了好几锅馍馍,把路上用的也都尽可能地带全。 天黑了,我爷爷先到外面转了一圈,回来告诉他们都睡了,这爷俩才推着车子上了路。 他们白天走路,夜里就到庙里借宿,有时找不到庙,就到桥下或人家的大门口凑合。就这样走了几天,备下的干粮也快吃光了。 这天,碧空如洗,阳光明媚,为这他俩就多走了二十里路,再一打问,说前面走十里就到保定府了。 银生说:那咱们就继续走吧,到了保定总比住在这里好啊。 三猫说:老爹呀,我腿都软了,咱住下吧。 银生说:那你上车吧!我推着你走,能走远点就走远点,我看就这样坚持下去,用不了一个月就到了。 等他们赶到保定时,日头刚刚偏西。 走到城门口,他们看见站着两列国军,旁边还有几十口人像是学生,他们都穿戴整齐,排成四队,有十几人挎着的好像是洋鼓,两面都能敲,斜挎在怀里; 有几个人手持拍器,那东西叫铜钋,分大、中、小三种,大的像人们戴的草帽那般大小,小的也不亚于大个的烧饼;另有五六个人拿着洋号,那洋号长短不一,样式奇特。 银生推着车子走过去,问一站在人群里看热闹的人:这是干吗呀? 那人说:有一国军的人,刚提了旅长,他老爹今天从那很远的清河县村里边过来看他。为让老爹高兴,他弄了一些洋玩意儿来迎接他爹。 三猫说:爹,你听,他们说还是咱老家的人,又弄了这么多咱没见过的东西,这咱得看看。 两个人站在人群里等着。一会功夫,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开过来了。 再看乐队,一个手持花哩胡哨棍子的人往队前一站,把棍子那么上下一杵一拉,一杵一拉,动作不快,却很有节奏,同时那现场气氛也活跃起来: 咚喳,咚喳,咚喳,咚喳,咚咚喳喳咚…… 这洋鼓一敲,那洋号也跟着吹起来,还有的就是那拍的乐器也都不闲着,显得十分热闹,比那过庙会可热闹多啦! 坐在车里的那老头嘴里一颗牙都没了,别人给他打开车窗,他就那么边看边咧着嘴笑,旁边还有一个小他很多的女人,可能是他的小媳妇吧,还不停地用白毛巾给他擦那嘴里边流出的哈喇子。 银生看到后,对三猫说:你看人家这爹当的,这次咱们去投张立山,你也去当兵,我看说不定也混成这样。 三猫说:爹,你放心吧!混不成这样,你儿子我就不回来了。 银生说:好儿子,只要你有志向就成。 他看看儿子也挺高兴,又说:那咱们今天也改善改善,我听说保定酱菜出名,要不你买一罐咱黑下吃。 提起吃,他们两个才想起那车子,再走过去一看,没了。 三猫一看车子没了,很生气地说:这回好嘞,吃吃吃,光知道吃,你看车子没了,还吃什么?我看还是吃自己的蛋吧! 银生听他儿子说这么难听的话,把眼一瞪说:怎么这么说呀?! 三猫说:我的亲爹呀!我在这边看,你不在那边好好看着,还扔下过来看热闹,你不想想,能不丢吗?! 车子上装有行李和盘缠,这么一丢,麻烦大了,睡没得盖了,路上也就没钱花了,那么吃就靠要了。 这黑下饭还没着落呐,那就要吧,但要了好多家也没吃饱,看看还都是些残羹剩饭,有的还带着难闻的味道。 吃不下去,银生就说:把鼻子捏上,怎么也得吃饱,要不明天可没劲走路哇。 第二天早晨,他俩再去要,不光没要上,有的还撵着骂:真他娘的败兴,大早上的就上门,滚! 爷俩一看没办法,就坐下来商量。 银生说:看来这人间的路不好走,要不咱俩进山吧,山里要不着吃的,还有一些野果呀,那样也饿不死。 三猫说:那咱们不去找张立山了吗? 银生说:从保定看察哈尔是西北方向,那咱们就奔西北走哇! 俩人就这样进了山,不过还好,有时还能找到一些吃的,可就是山里太冷了。 原来他们想,大山挡风挡寒,没想到不是这样,要比平原冷多了,每到夜里他爷俩只能抱着睡。 大概走了十几天了,他们找了一户人家问了问,那家人说:哎哟!你们走到阜平县了,再往前边走就是佛教圣地五台山。走错了,这样越走越远。 后来,他们又在那家人的指引下改走了另一条路。 说路哪叫路哇,不是上山就是下山的。这回,他们从山上下来了,看看天也黑了,想找点野果也找不到,喝的也就更没有了,没办法也就只能喝自己的尿了。 你想想,这东西难喝不算,可他们连碗都没有,怎么喝呀?思来想去,也就是用那个办法了,说起来很简单,各自都有一个没花钱而在娘胎里带出来的类似壶嘴的东西,有了这个小玩意儿,那当爹的就尿给儿子喝,当儿子的尿给爹喝。 你想他们又少吃少喝的,有什么尿呀,难怪三猫嘬着他爹的那“壶嘴”半天都喝不上,他爹就说:不行!我看还是没有,再等会吧! 三猫尿给他爹时,也是这样。他爹嘬着他也不尿,他爹就说:没有就别让我嘬了,那么臊,都把我呛晕了! 这还不要命,要命的是那狼。也就在这当头,有三只狼冲他们过来了,来了就撕扯他们,奇怪的是这些狼也跟人们吃花生米一样,想先把皮剥了再吃一个光溜溜的。就一会时间,那狼们就把他们的衣服都撕扯烂了。 幸好这狼的吃法,要不他俩都没命了。还在狼撕扯着的时候,就听“咣”一枪,一只狼倒下了,接着“咣”又一枪,另一狼也倒下了,再就是“咣咣咣”,但都没打着,剩下的那只跑了。 一群人赶过来,有一个说:还有两个要饭的。 另一个说:你看挺可怜的,都饿得不行了。 这时,有一老年人说:让他俩趴在狼身上,喝那狼血。 爷俩就都趴过去,他们喝着血还想:你刚才想吃我的肉,没想到你还嫩都没吃到我,这下我好了,却喝了你的血。 又走了一个多月,离大同不远了,他们才从那大山里走出来,后也碰上几个好人,路上给接济了一下,才找到了要找的人。 张立山听着这爷俩讲的故事,开始面露气愤的神态,后又表现出内疚,再后来就是怜悯和同情了。 再看那三个太太,随着故事的起伏跌宕,有大半天的都在掩面哭泣,“嘤嘤嘤”之声邻里可闻。 爷俩就那么交替着把故事讲完了,但最后收尾的是儿子三猫。 讲完后,银生说:张专员,刚才你说收到了县里的来信,是不是那田县长呀? 张立山面带一丝微笑,说:不那么说,我看你还不说了呐! 银生说:快到时,我们也想过,那田县长去过你府上,如他来信让你抓我们哪该咋办? 张立山说:你看你怎么想的呀,就是让我抓,也得抓他那个坏蛋呀! 从这天开始,这爷俩就住到了张立山家,住的房子就是那间张好天刚腾出来的房间。 又过了数日,父子俩养好了精神,因自打他们来了后,张立山就特意交待,伙食要比平时要好,再说,这两个人闲着也没什么事做,身上也就光长肉了,尤其那脸上,也都泛起了红润。 但是,张立山不想让他们住下去了。 这天,吃了午饭,张立山在院里碰上银生,平时他与银生说话都是叫叔,面部也带着微笑,今日却一反常态,只见他耷拉着个脸,见了面就说:你爷俩在我这里也呆了不少日子了,我想你们再住五天吧,听见了没?只五天,啊! 银生一听这个害怕了,他颤巍巍地说:老爷,你…… 他从来没叫过老爷,但这次也不知怎的叫了,叫了后只说了一个你,又不知道怎么说了。 张立山一看他这个样子,心里觉得挺可怜的,于是又改了一下口气说:按我的意思,还是想让你们住下去,可我弟弟占杰执意不肯,要不这样,如不想走,你就找他说说,我也给你添句好话,劝劝他。 说完,他也没看银生,扭过身子回屋去了。 第十七章 要饭的做新郎,娶了媳妇还有了娘。这是我大爷占杰在主持三猫大婚时的开头语。显然,乍听这句话,只知三猫要娶媳妇了,那么你再细细琢磨一下“还有娘”这三个字,也就不难明白,不光儿子娶,老子也是有份的,因那“娘”明摆着就属于他爹的呀! 说到这里,我想朋友你可能会接连打几个问号:不是张立山要撵他们走吗?怎么这爷俩又都娶媳妇了呢?这一会地上、一会又到了天上的,前后一比,那差别可就大了去了。 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呀?要说这个事,那么你就听我慢慢道来。 那天,银生听张立山说让他们离开,确实吓得不轻。等立山回屋去了,银生到处找儿子三猫,想商量一下该怎么办,可把各屋看了个遍,也没找到。想找我大爷,别人说他出去了。 银生正发愁得要哭的时候,见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从外面回来,三猫还穿着一身崭新的国军服装。 银生想:原来这小子不知道人家撵我们,还穿上了这里卫兵的衣裳显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想到这里,他越发生气,于是迎着走了两步又停下,而后面带着十分不高兴的样子冲儿子说: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我大爷看银生那样,就戏谑道:你和我三猫叔都来喜了,怎还不高兴了呢?! 银生说:我们又不是女的,来什么喜?我还正想找你问问呐,为么不让我爷俩在这里住了?你撵我们走,这不是让我们死吗? 三猫见他爹说得这么难听,就赶紧凑到跟前,拉住他爹的一只袄袖子,很生气地问:爹,你这是干吗呀这是? 银生听了儿子的话,不但气没消,反倒把脚一跺,气急败坏地说:你还干吗呀你?难道你还不知道? 随后,他又反转身,用手指着我大爷,训斥道:要不是我爷俩给东庄村大钢报信,我看你全家人还不早就被王大蛤蟆那伙土匪给祸害了呀,为这我们也得罪了田县长,只好跑了这么远的路,还差点在路上被狼吃了,来投奔你们,可不曾想,你小子有恩不报,却把俺爷俩当累赘了还! 听到外面吵闹,张立山坐不住了,他走到屋门口,探出半拉子身子,冲这几个人摆摆手说:来来,你们都到我屋里来。 几个人进了屋,见张立山坐在椅子上,脸上还带着满是欢喜的样子,那赵银生更是琢磨不定了。 他想:这张大人怎么了,不是刚才还给我摔脸子吗,现在怎么这么高兴?是不是他又要娶媳妇呀?也可能是嫌家里房子紧,住不开,才让占杰撵我爷俩出去呗! 赵银生正琢磨着,又见大太太红抱着一捆红布进了屋,后面还跟着两个姨太太,手里都各自掂着一个筐,里面或放着红盖头,或放着迎娶新娘准备的一些东西。 银生一见,更认定这张立山又要纳妾了,于是依旧绷着脸,不说话。 不料,这时听那红说:老爷,红布我已经让人买来了,还不知咱银生叔和三猫弟弟的尺寸,我想先给他们量量,然后再给每人做件红夾袄穿上。 说着,三个太太就一块上前,先拉过银生和三猫,让爷俩站在屋子中央,有的往他俩身上披红布,有的用尺子量起了上身。 三太太自从与张好天通奸被逮住后,就像变了一个人,尽管院里的人还像从前那样待她,而她总觉得脸上无光,很少说话,但二太太就不同了,她负责给三猫量尺寸,边量边说:大姐,现在都时兴穿中山装,咱们为什么不给三猫弟弟做一件中山装呀? 大太太红听二太太说了这样的怪话,就说:办喜事穿红衣图个喜庆,这样也就只能做中式的,那我问你,你听谁用红布料做中山装呀? 二太太说:咱就做了,谁还能怎么着咱? 立山说:老二,别出幺蛾子了,快量你的吧! 大太太红量的银生,一边量,一边报肩宽、身长、领围的尺寸,我大爷拿起桌子上的笔和本,就在一边记着。 一会,红对三太太说:三妹妹手巧,你就琢磨一下做盘扣吧,给银生叔叔做蒜头疙瘩盘扣,三猫弟弟年轻,我看,就给他做虎头盘扣好了。 在给银生量尺寸时,他先是扭捏了几下,大太太红让他不要动,他才老实下来。 呆了一会,银生侧过脸问张立山:老爷,你这是干吗呀? 张立山笑着说:你是我叔叔,可不能称呼我老爷。 银生说:你不是撵我们走吗? 张立山说:不错,是让你走,不过我与占杰商量好了,想让你爷俩披红挂花地离开这里。 在这当头,那三猫可憋不住了,他狠狠瞪了银生一眼,说:爹,刚才你光跟占杰吵架了,不让我说话,原来张专员和占杰不是撵咱们,人家是给咱俩都找到了媳妇,这几天在张罗着办喜事。 啊,我真是狗眼看人低,错怪这两位好心人了。 赵银生说完,就“扑通”一声,给张立山跪下了。 张立山看到后,忙从椅子上起身将他扶起来,说:叔,你这是干啥?我可是小辈儿啊!要说做这好事,那还是我兄弟占杰。 一听说是占杰,银生便一只手拿掉了张立山还在扶着他的那只手,又要给我大爷磕头。 我大爷忙说:别别,他辈小,按三猫叔与我爹是同窗的份上,我辈更小,你老人家可别把寿给俺折了。 “噗嗤”,银生忍不住破涕而笑,因这几天有点儿着凉,大鼻涕就像那刚熬制的浆糊,顿时从两个鼻孔中流了出来,他不由得用手一抹,弄得那半拉子脸上都是,这时人们“哈哈”大笑起来,为此他也着了急,赶紧抬起胳膊,想用袄袖子擦。 大太太红赶快上前制止:哎哎,别动,别动。 银生停下不动了,却站在那里就像寺庙中的一尊泥胎,别人也不知如何去帮他清除那脸上的秽物。 见此情景,还是我大爷占杰手疾眼快,随手从墙角处端过来一盆水,说:您老还是洗洗吧,都快当新郎了,怎么还用袄袖子擦呀! 银生凑到跟前,边洗边说:不用袄袖子用什么?在咱们清河县老家不都这样吗? 二太太武美丽一听急了:你看,这老头还总有个理,擦吧,不让他洗了。 说着,将那脸盆夺了过去。 张立山见了,立马拦住,说:老二,别这样,人家是长辈,咱不能跟长辈逗着玩,要说错其实也是我的错,两天前我曾对三猫说,关于这娶亲和给你安排差事的事,在没有十分把握之前,都先别对老人讲,直到现在才算都说定了,可我刚才在院里就想逗逗他吧,没有把这娶亲的实情告诉他,只说让他们离开这里,结果闹得他不高兴,随后又闹出了这么一个笑话。 我大爷接过话茬说:闹这么一出也好,这不**病就暴露出来了吗。 他看了看银生,又瞧了瞧三猫,说:咱们清河县的人是有不少的坏习惯,今天我在这里告诉你们两位长辈,这邋邋遢遢的毛病得改,如不改人家可不喜欢。 张立山说:对,对对,你们父子俩的喜事都是占杰促成的,他说的话,你们得听! 立山说得没有错,不光他父子俩的喜事是我大爷一手操办的,就连三猫要娶的那媳妇,要说也该归我大爷。 怎么这么说呀?你要问起这事,我还要从前几个月说起。 一天,我大爷上街时,看见一位长得十分漂亮的一位十五、六岁的女子到外面挑水,一不小心摔倒了,弄得浑身是泥,于是就毫不犹豫地将她扶起来,还帮她把水挑回了家。 到家后,那女子紧走几步,先把屋门轻轻推开,又喊道:娘,我挑水时不小心摔倒了,是这位大哥扶起了我,还帮我挑来了一担子水。 哎哟,还有这么好的人呀,快请到北屋,坐下歇会,喝口水。 她娘边说边拄着一个拐杖从东屋出来。 看上去,她娘长得白白净净,模样也跟闺女一样好看,年龄不到四十,单从那一双清澈的媚眼看,如不拄拐杖,无论谁见了,也绝对不会认为她还是一个双目失明的人。 其实,这个女人过去不瞎,只因男人在抗日联军当兵,前几年在同日本关东军的一次战斗中牺牲了。 当时,她闻讯后,如雷轰顶,哭得死去活来,由于过度悲伤,再加之得了眼疾,不久便两眼看不见了。 后来,这家中里里外外的事儿都有年龄尚小的女儿冯晓玉打理。 我大爷知道这家的遭遇后十分同情,自此之后,每隔一天,他就给这家里挑水,有时还扫院子或干一些磨面、碾米的事。 时间久了,母女两人都过意不去。 那天,我大爷正在她家干活,当娘的听见那“哗啦”、“哗啦”扫院子的声音,说:占杰呀,等会你到屋里来,我给你说个事儿。 我大爷“哎”了一声,说知道了。 等把活干完,他来到了北屋,问:大婶,您有什么事啊? 那女人伸出一只手,拉我大爷坐在她跟前的一个杌子上,说:孩子,你长得什么样我看不见,我只是听见晓玉说,你长得比俺邱家的人和她冯氏的人都好看,你也知道,她很喜欢你,因此我想把她嫁给你做媳妇,你看行吗? 我大爷说:大婶,这可使不得,我是有老婆孩子的。 邱氏说:你有哇,嗐!这老天爷怎么了这是? 稍待片刻,她又说:那也不要紧,就让她做个二房吧? 我大爷说:那更不行,我们家不兴这个。 邱氏想了想,又说:那天你不是说,你爷爷不是娶了五个媳妇吗,怎么又说不兴这个了呢? 我大爷说:他是死一个续一个,到最后还是黑瞎子掰棒子落一个。 邱氏说:嗐,你这孩子,那是爷爷,怎么这么比啊? 我大爷想想,觉得好笑,于是便“嘿嘿”“嘿嘿”,“哈哈哈……” 邱氏问:怎么了这是? 我大爷止住了笑,忙说:没什么,是我说错了。 邱氏抿着嘴也笑了,然后那脸上又表现出了一种很严肃的表情,说:孩子,以后说话可要注意,尤其对长者。 坐了一会,邱氏低下头,搓着两只手,面带着发愁的样子,长叹一声说:嗐!占杰,你都看见了,咱们这个家缺一个男人呀,你说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没一个男的行吗? 我大爷说:那我就做你的干儿子吧,从今往后,我不会让你和妹妹受委屈。 听了这些话,邱氏很高兴,谁知在我大爷从她家出来时,刚走到院里,就被从东屋迎面出来的晓玉给抱住了。 当时,我大爷吓了一跳,等稳定了一下情绪,先是用力将她困着自己的两手掰开,然后再看着这位秀雅绝俗、肌肤娇嫩的美少女,用那爱怜又不失大哥哥尊严的口气说:我越看你越像我的大妹妹,好了,别闹了,哥哥该上街办事啦! 晓玉仰着那一副俏脸,略带着哭腔,对我大爷说:我不要你做我娘的儿子,我要让你做她的女婿。 我大爷“嗨”了一声说:不是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哥今后就帮你把这老娘孝敬好。 晓玉瞪着那两只铜铃般的大眼,看着我大爷,看着看着,不由的两行热泪如同串串珍珠从眼眶中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到地上。 我大爷看着,也是心疼,伸出手去,拍了拍晓玉的肩膀说:好了,不要哭了,咱们把日子过好,哥以后给你找一个好人家,听见没? 晓玉抽泣了几下,点了点头,我大爷这才走出了门。 又隔数日,银生父子来了,我大爷对立山说:哥,我怎么琢磨怎么觉得这父子俩配那娘俩合适。 立山问:他们的年龄差多少哇? 我大爷说:银生爷爷比我那干娘大了十多岁,三猫叔比我那干妹妹大了十多岁。 立山说:大这么多也属正常,那你就说说吧,我看很有可能会成全了他们父子这桩美事。 听了立山的话,我大爷于次日就把三猫和晓玉的事给邱氏说了,但没有提到银生。 邱氏说:占杰呀,我想你说得错不了,就是怕咱晓玉看不上三猫。 他想,这事也是,要不先让他们见见,要见得找个理由呀,想了想,有了,原来就想替这家挖一个地窨子放蔬菜,这样到了第二天,他就把三猫带来,在这里干了一天的活。 等他们走后,邱氏问闺女:这人怎样? 晓玉说:长得五大三粗的,看着很有力气,干活也利索,过日子可能是一把好手。 邱氏听女儿这么一说,觉得有点意思,又问:长得怎样? 晓玉说:跟我哥占杰没法比。 邱氏说:还够不上一般人吗? 晓玉说:就是一般人吧! 邱氏说:那你愿意吗? 晓玉说:愿意什么呀?娘,你是不是想把我嫁给他呀? 邱氏一想,这事女儿不知道,只试探了一下,也没往下说,只说“不是不是”,便应付了过去。 三猫回去后,正赶上驻军贺司令来访。 贺司令在院里见到了三猫,连看了好几眼,进了屋就问:这是谁呀?像个黑铁塔,我怎么没见过?我看当兵倒是块好料子。 立山一看贺司令相中了三猫,喜不自禁,忙说:那就仰仗您了。 贺司令问:吃过这碗饭吗? 立山说:饭倒天天吃,量也不小。 贺司令说:说什么呀? 立山伸出一只手做出了一个扣扳机的姿势,说:这个他不会。 贺司令说:可惜这块材料了,不过不要紧,练练就行了。 立山说:怎么练?我这儿人枪都不多,也抽不出时间陪他练。 贺司令说:我想给他安排一个城防副大队长,让他带一班子人马,守一座城门。 立山说:行呀!那么说,一当兵就是军官了。 贺司令说:这军装别急着穿,我先派人陪他把枪练练,要不那帮兄弟不服。 立山说:咱们说好了,就这么办吧。 贺司令刚走,保卫科长穆军就进了屋。 立山问:有事吗? 穆军说:我听别人都叫这刚来的人赵三猫,这不就是那个偷马贼吗? 立山说:何曾见得? 穆军说:我看了看,他耳朵上也有一个窟窿眼,我想这就是在你老家被咱们的卫兵打得呀!不是他是谁?! 立山看了看他:哈哈,这就错了,那是坏蛋赵三猫,这是好人赵三猫,不是一个人,那坏蛋赵三猫死了。 穆军说:还有别人叫这怪名? 立山说:怎么没有,我们那里叫三猫的就有两个,还都姓赵,还有叫大狗子、二猴子的,多了。 穆军说:这人耳朵上也有一个窟窿眼,又是怎么搞得呀? 立山说:你不凑近了仔细看看,这是枪打得眼吗?比枪打得大多了,这是他小时候调皮,他爹拿着一根铁棍子追他,一棍子捅过去,给他扎了一个大窟窿。 穆军从屋里出来,看见三猫还在院里站着,走过去便问:兄弟,你这窟窿眼儿是怎么弄得呀? 三猫说:我小时候被我爹用铁棍子捅得呀,怎么了?碍着你的事了吗? 说着,三猫伸出那只大手就攥住了穆军的手。 你想,那穆军哪能经得住呀,直攥得他“哎哟”、“哎哟”直“哎哟”,最后只能说“兄弟兄弟快撒开、撒开”,这样才算完事。 张立山和三猫都这样说,这也是我大爷的主意。 当时,他在三猫这里也没有问出什么,反倒让对方攥住了手,真觉得丢了面子。 穆军抖擞着那只被攥疼了的手出了门,看看后面没人,骂道:妈那个X的,敢欺负老子,等着,我非要了你的小命不可。 他来到西城门,看见我大爷正挎着一个盛着香烟的木箱子在那里转悠,想躲开,却被我大爷叫住了:穆哥,你看看那个卖杂货的是不是张好天呀? 穆军走过去,一看正是,只见张好天穿着一身破烂衣服,推着一辆独轮车,车子上绑一个架子,架子上挂着气球、假面具、皮筋儿等小孩子玩的东西;还有,车子上摆的是锅碗瓢勺、针头线脑等。 这时,只见他一手推车,一手摇晃着一个拨郎鼓,当然那嘴也不闲着,一个劲地喊着自己要卖的东西的名称,又如何如何的便宜等等。 正喊着,穆军一拳打过去,紧接着“噼噼啪啪”、“噼噼啪啪”,不一会把张好天的脸打肿了,鼻子鲜血直流,我大爷赶紧走过去,把穆军拉开。 张好天从地上爬起来,还想说点什么,穆军又过去,踹了他几皮靴,随手抄起立在独轮车旁的一根棍子,将架子上的货品打了个稀巴烂,然后骂道:今后别让老子看着,只要看着,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后在我大爷的帮助下,那张好天才推上独轮车跑了。 回到家,我大爷就把这事对张立山说了。 立山说:张好天是南方人,他平时最嫌弃这贫瘠之地了,那为吗不回老家却呆在这里?我看这事有点怪。 再说贺司令答应让三猫当兵的事,人家没有食言。 走后第二天,他就派了两个人,与三猫一起,分别骑着两头马、一头骡子,到城外去练习骑马、打枪。 贺司令的眼力不错,只学了一天,那三猫连骑马带打枪都学会了,难怪他说这个人是一块当兵的料。 到了第二天又去练,他们走了很远,也就是来到了现在的崇礼滑雪场那地方,三猫忽然听见路边有人哭,便骑在黑骡子身上俯身一看,见一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子,趷蹴在那里。 三猫从黑骡子身上跳下,问:你哭什么? 那人说:我好不容易娶了一个媳妇,可今天陪媳妇回娘家,被两个土匪劫了。 三猫说:你小子倒好,好赖也知道女人什么样了,你看我,比你也不小,连个媳妇毛也没沾过。 那人说:老总,你别逗笑了,我有又怎么了?现在不是也没有了吗! 三猫问:过去了多长时间?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人用手一指说:顺山沟跑了,也就是一袋烟的功夫。 三猫二话不说,随手一甩,将那拴着黑骡子的缰绳交给了一个当兵的牵着,自己跨前一步,摘下了另一个士兵挎着的一条枪,拉了拉,看到子弹都上了膛,然后就像那山猫子一样,眨眼间爬到了山顶。 往山沟一看,两个土匪正胁迫着一个女人往前走,这时他眼前便不由得浮现出在老家做贼抓猪时的情景,心想:在后面追,不如在前面劫。 于是,他便走向了山头的另一侧,看看正对着他们要去的方向,就把身子一缩,借着山势滑下去。 两个土匪听见响声,抬头一看,见一人活像那脚踏风火轮的哪吒三太子,脚下荡起阵阵狼烟,正顺着山坡“突突突”地俯冲下来。 这时,其中一个说:俺娘哎,你看咱这恶事做得都惊动山神了。 于是,他赶快把盒子摘下放在了地上,跪下不停地磕起了头。 另一个也吓得脸色煞白,丢下女人就跑。三猫一边滑一边喊:给老子把枪放下。 这个土匪装听不见,跑得更快了。三猫抬手朝他前边打了一枪,正好打烂了前方坟头上放着的一个瓦罐子,再看,他也把枪放下了。 三猫见后,很得意地说:逮猪也是这样,你在后边打,越打猪跑得越快,如往前边打,那猪就傻了。 三猫救了一个女人,还缴获了两把盒子枪。当贺司令知道了,高兴得够呛。 他说:你小子真行,一天兵没当,就成大英雄了。 三猫说:这也是过去干别的活练的本事,没想到今天又用上了,算不上什么英雄。 贺司令“哈哈哈”笑起来,说:妈了个巴子的,你倒是个老实人,现在就把军官服给我穿上,咱们还要开个会,老子为你表功,明天正式上任,你不用当副大队长了,可以直接任大队长。 三猫穿上了军官服,刚一上街就遇上我大爷。 我大爷看着三猫说:难怪人们说,人配衣裳马配鞍,狗配铃铛跑得欢,我看你穿上这身衣服,可精神多了哇! 三猫一愣怔,说:嗐,你这孩子,怎么给你叔说话,这是夸我吗? 我大爷说:先别说这个,跟我去一下我干娘家,把那挖好的地窨子搭起来。 在路上,我大爷通过三猫讲述,知道了他立功的事。 进了邱氏家,再看晓玉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我大爷说:现在人家不光是军官了,还成了大英雄。 晓玉问:怎么回事呀? 我大爷就眉飞色舞地讲起来,把三猫说得是神乎其神。 那三猫在一旁听着都不好意思,忙说:别说了,这给在家抓猪逮鸡没什么两样。 我大爷知道他又想起了那做贼的事,忙给他使眼色制止,但晓玉的两眼全是那羡慕的目光。 当然,他们在院内说的话,邱氏在屋里都听到了,于是把女儿叫进屋里,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三猫,女儿答应得非常痛快。 我大爷见晓玉高高兴兴的从屋里出来,便进屋去问邱氏,没想到还没等到开口,邱氏便告诉他晓玉同意了。 我大爷说:那就这几天把事办了,现三猫提了军官,又是英雄,盯上他的人恐怕就多了,如果不办,到时候再让别人抢了去,我看那可就麻烦了。 邱氏一听,害怕了,忙说:那这两天就办吧!又问:他们住哪? 我大爷说:总不能住张专员家吧! 邱氏说:那就让三猫和晓玉把东屋拾掇一下,我住进去,让他俩住北屋。 我大爷说:那不行,北屋应该归你们二老住啊。 邱氏听了还不明白,忙说道:你这孩子又胡咧咧了,晓玉她爹不是死了嘛! 我大爷说:三猫还有一个爹呀! 邱氏一听,脸色瞬息万变,先是白,马上又红到了脖子,再看,双颊红中透白,白里还泛着红,好像两眼也跟看见了人似的。 等稍微镇定一下,她含羞带笑地说:你是说,他爷俩配我娘俩呗! 我大爷说:是这样,你不同意吗? 邱氏说:不是不同意,我就想,娶一个小的,还得捎带一个老的,哪有这等好事啊? 我大爷说:这事都怪我原先没跟你讲清楚,其实他爹也不错,不光会干木匠活,人长得也不赖。 邱氏说:人老实就行,什么长得赖不赖的,我两只眼睛又看不见,少只眼睛多个鼻子的都没事。 我大爷说:鼻子耳朵的都不多,也不少,这个我还都替你检查过了,物件齐全,没什么毛病。 就这样算是说定了,由三猫和晓玉收拾屋子,我大爷马上回去告诉了张立山。 立山听了,马上指使三个太太准备,我大爷也把卖烟积攒的钱全部拿了出来。 为把银生父子的喜事办好,凡属在张家院里住着的人都忙开了,只是穆军闲着没事,但我大爷看出他好像有心事,不一会便见他溜了出去,我大爷也远远地跟着。 当走到一个茅房旁边不见了,我大爷走进茅房,找一墙缝一看,他与张好天正站在茅房旁边的一个墙角处,至于他俩说什么听不见,只见他从兜里掏出一纸条给了张好天,张掏出两根金条给了他。 办喜事这天那就热闹多了,三猫穿着红袄黑裤,戴着大红花,骑着那头黑骡子走在前面,贺司令派来的十几个卫兵,全副武装,分列两行,就像护卫什么高官一样,紧随其后,再后面就是鼓乐队,“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呜哩哇啦”,“呜哩哇啦”,闹腾得声音很大,看这阵势,虽没洋鼓洋号,但比银生父子在保定看到的那军官升职后,为迎接家乡的老爹弄得还热闹。 这天,银生走在最后面,他没有穿红,更没有戴花,不是没有准备,是他执意不肯,按他的话说,他连做梦都没想到能给儿子娶上媳妇,现在孩子娶了,也就心满意足了,如自己也这样穿红戴花,恐怕那上帝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到了晌午时分,贺司令和张专员在众多官员和卫兵的簇拥下,也赶来捧场了。 我大爷一看人员到齐,就赶到一对新人旁主持仪式。 谁知,仪式刚进行到一半,银生因看到这阵势竟感动地“哇哇”大哭起来。 贺司令听到,竟拍案而起:妈了个巴子的,人家在这里办喜事,他在这里闹场,是不是对我提携赵三猫不满意呀?!看我在这里,故意跟我弄难看,拉出去毙了。 说完,过来两个当兵的,驾起银生就往外走。 立山制止说:别别,这是三猫的爹,今天他也娶媳妇,这是感动的。 贺司令说:嗨嗨,娶个媳妇有啥呀,你你,你哭什么? 银生说:我们这穷人家的,没遇到过这么多的好事,今天又看到你这大司令捧场,就受不了了。 银生这一哭,很多人都认出他来了。 有人说:你看见了吧,这老头和他那小子,前几天还都是要饭的呐。 另一个说:不错,我也见过,穿的露着腚,都脏兮兮的,你看现在,父子俩都有了媳妇,儿子还成了军官。 有一老头听见他俩对话,也插嘴道:这叫风刮草帽扣鹌鹑,福气上来不由人呀! 爷子俩有了女人,母女有了依靠,我大爷也省心不少,但也偶尔过去看看。 这天,我大爷来了,见银生正给邱氏喂饭。 我大爷掀了一下水缸盖,说:快没水了,我挑去。 邱氏说:别让我干儿子挑了,你去。 银生说:等会,我再给你梳了头就去。 我大爷没有理会他们,抓起水担子就想往外走,那银生赶紧出来夺,这样夺来夺去,由于老头穿得单薄,那胳膊腿的都裸露出来。 当时,我大爷一看,上下瘦得都给鸟腿似的,于是就想:这腿这么细,也不会再有生养了。 谁知,我大爷没有看准,人家老头别说这两条腿没问题,就是那“第三条腿”也是“杠杠的”,凑到一块过日子没几天,眼看着他那瞎媳妇的肚子就跟气吹的一样,突然就大了起来。为这事,连他儿子赵三猫都看得眼红。 第十八章 阳春三月,杨絮、柳絮随风飘扬,漫天飞舞,天气回暖了,大地充满了生机。正是在这一时候,由张立山捐资并委托我爷爷李飞和张慎行主持兴建的西庄村小学,伴随着春天的脚步正式开工建设了。 开工这天,在西庄村村北官道一侧的施工现场,我爷爷与我村大秀才、未来小学校长张慎言在现场转了一圈,确定了五间教室的位置、朝向,慎行就跟在他俩的屁股后,用尺子丈量着地基,按长15米、宽3米半,分出5个大小相等的间隔,即五间房,然后用铁铣在地面上作出了标记。 他们几个人站在那里端详片刻,慎行问:你们看这样行吗? 我爷爷说:不偏不邪,坐北朝南,正与咱们村相对,我看就这样吧! 方案确定下来了,有十几个小伙子就走过去,有的挥舞着铁镐刨地,有的用铁铣敛土,不到半天功夫,那深二尺的沟槽就呈现在人们面前。 到打地基时,我爷爷特意交待:用生石灰30%,拌红土和灰渣70%,要一层一层地砸。 当时,打夯的小伙有十二个人,两班倒,一会一换。 他们用的那夯是木头的,一人多高,扶夯的人喊一声号子,其他人跟着答声,那沉甸甸的木头墩子也随着阵阵的号子声时而被人们抖起来,时而砸下去。 过去砸地基时,都有现成的打夯歌,而这次我爷爷就根据那曲调给改了词,不过还好,这些人喊着还是朗朗上口: 立山把钱掏呀哈,哎嗨嗨哟哇; 建一个大学校哇,哎嗨嗨哟哇; 孩子能念书哇哈,哎嗨嗨哟哇; 不做睁眼瞎呀哈,哎呦喂嗨嗨! 哎呦喂嗨嗨!哎呦喂嗨嗨…… 随着那阵阵的号子声,就听见那夯砸地的声响----“嘭”,同时人们还会感觉到那地也会轻微震动一下。 听见打夯声,人们就知道这里要建小学了,不是去年冬天人们怕我爷爷和慎行看护这砖受冻,来了两千多人,还打着火把把砖都取走了吗,现听说开工了,他们也就背着、抬着,有的用车推着,开始向这里运砖。 到了后半晌,不光那官道上的东西两个方向,就是那岔道上也全是人,看上去就像那蚂蚁搬家,密密麻麻,不到一天时间,那砖就堆成了山。 我爷爷一看,不对头呀,搬走的是两万块,也没有这么一大堆啊,那找人点点吧,一点四万块还多。 有的送砖的人,身上还带着干粮,来了把砖放下也不走,就在这里做义工,问题是人太多了,耍吧不开呀,那就撵吧,可撵谁谁都不走,撵不走这该咋办? 于是,我爷爷想了一个办法,他对那些人说:邻村的老少爷们们啊,咱们留下的人太多了,但是场地小哇,这样人多了就会窝工,我看这样吧,让张校长把你们的名字都记下来,等过几天,如张校长派人给你们送信了,那么你们就过来,咱们倒班干,你们看这样行吗?就这样,有些人就被劝走了。 也不是全撵走了,还留下了一些有名的泥瓦匠和三十多个壮小伙,这些壮小伙是黄庄和东庄村各占一半,因他们都各自带来了一个砸地基的夯,就是说,从这天后半晌开始就由三个夯砸地基了。 一下子多了两个夯,那进度就快多了,不信你听那声音就知道,一个夯等半天才听到一声“嘭”,现三个夯了,那声音就是“嘭”、“嘭”、“嘭”了,你说这还不快吗? 还有,就是那号子声也是此伏彼起,但那词却大相径庭了,这边喊的是歌颂张立山,那边喊的是小寡妇半夜想丈夫,另一组打夯的人动作稍迟缓一下,人家一上来就喊我爷爷编的词,这么一来,那喊小寡妇的一组才觉得不合适改了口。 打到后半夜,这五间房的地基就打好了。第二天,墙体出地面,砌墙的师傅们都把线扯好,还时不时地闭上一只眼,用睁着的那眼看了又看,光怕线不直把墙体砌歪砌邪。 太阳刚升起时,那四根大梁下面的八根顶梁柱就被牢牢地固定在那里了。 这房是里坯外砖,因此不论是垒坯的师傅,还是挂砖的师傅,都应相互照应着进度,这样使填槽子的人员便于把握哪里该填、哪里还不该填,以免造成墙体内悬空。 过了几天,该上梁了,慎言掐指算了算,选择了一个黄道吉日,又在那大梁上写上了“姜太公在此诸神退位”,在椽子上写上了1935年4月初8建,然后人们开始烧香上贡,随着就是“噼哩啪啦”地放了一阵子鞭炮。 等这些事做完了,我爷爷说:那就放檩条排椽子吧! 于是,大家就把那二十根榆木檩条拉上去,按每间房四根摆放,檩条的两端也都錛了蛇嘴,摆上后师傅们就给铆住了。 接下来,那四百根椽子按每间80根,依据一定的间距摆放整齐并钉好。 剩下的活那就简单多了,先每间房铺芦苇苫子两领,再往上铺秫秸箔两领,下面怎么干就是不用师傅指导,我想你也会知道怎么干了。 五间教室快要盖好了,送砖的人依然是络绎不绝,我爷爷和慎行过去看了看,发现后送的那些砖,虽大小尺寸一致,但新旧不一,另外还有四块大个头的砖,一看就知道那是县城城墙上的砖。 我爷爷说:咱们盖北屋用白大灰用了不少,这个咱不细算,光说这砖和坯吧,我算了一下,用坯12500块,用砖20000块,但用的砖还都全为青一色的新砖。 说到这里,我爷爷用手指了指剩下的那个像小山包一样的一大堆砖,又说:你看,这些砖也都挺好,再盖五间北房也用不完,而且张立山留下的钱还有不少,我大概估算了一下,还可盖5间房再加上一个大门楼子。 在旁边站着的慎言听到后,就赶忙走过来,说:大哥,人家张立山不是临走时留下话了吗,盖5间北房1个大门楼子,你怎么还要盖那么多呀?你家老三占魁一只耳朵没了,往后娶媳妇也算是有残了,咱就不给他留下点? 我爷爷听了这话把眼一瞪说:行了,行了,你别说了,这不是一码事,你快安排人把那4块城墙上的砖送到县城去吧,我看了虽咱们盖大门楼子时也能用上,可咱们怎么也不能用城墙上的砖呀! 慎言就安排了两个人推上车子,把那4块砖运走了。但是,谁也没想到,他们刚来到城门前,还没来得及交砖就被县保安队的人给扣了。 扣了也不审,只问他们是哪个村的,然后派人给家里人送信,要求交钱赎人。 那天,县保安队的扣下了人,就立刻派人把信送到了这两个送砖人的家里,他们的娘听说后就哭着来到了正在建设中的小学工地上。 当时,慎行听了后说:看来这帮子人只认钱,都不分好懒人了。 我爷爷当然就更气愤了,他对慎行说:二兄弟,那你就多操点心吧,我到县城走一趟。 慎行说:你一分钱不交,他们能放人? 我爷爷说:我还真就不信这个邪了,难道这民国**就这么‘黑’,就说他们已经风雨飘摇、走到了尽头,也不该见谁‘黑’谁呀?! 我爷爷还没走到县城,就在半路遇上了那两个送砖的人,只见他们两个还边走边笑,说着好像是很有趣的事。 我爷爷一问,才知道他们是被于桂香救了,而且于桂香还扇了那个保安队的人一个耳光,骂他不通人性。 别看那保安队的人也是一个爷们,但他知道于桂香是田县长的妹妹,那么他也只好受着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原来保安队上的人带上他俩走的时候,正赶上我大叔占春放学回家。 我大叔一看是自己村里的人被抓了,就到城门口打问了一下,那里围观的老百姓都说,抓走的人是被冤枉了,人家不是偷砖的,是发现了那砖后,走了二十多里路给送来了,他们不表彰人家不算,还反把人家抓了。 听到这些,我大叔就立马回家告诉了于桂香。于桂香看不得这个,走到保安队,她一看那个保安队员正拿着一条绳子要捆那两个人,过去就扇了他。 那个保安队员一看是她,也不敢发脾气,忙后退了两步说:姑奶奶你别打呀,我有话给你说。 于桂香说:你有什么话说吧,老娘我听听! 那人说:田县长派我们到乡下派捐收税,我们完不成,就在这里抓些偷砖的,等交了赎金,再用这钱去补那个缺,如补不上,那县长也会骂我们,弄不好还让我们回家吃去,你说我们咋办? 于桂香说:那偷砖的你们抓,可为什么还抓送砖的呀?这是不是你的错? 那人说:姑奶奶,我看你的面子把他俩放了就是了,这世道有什么对与错呀?!你说他县长大人就该给我们要钱吗?只要我们把钱交了,他也不问这钱是哪来的,只要交上钱就行,你说这是他错还是我们错? 于桂香说:是他错! 那人说:就说这城墙吧,被雨水冲塌了,我给保安队的头头提出修缮,因那砖都掉了下来,有时还挡了人家的路,人家不搬影响走路,搬了就抓人家,再说这也是一个防务问题,可保安队的头头不让修,抓了人交了钱,再把那砖放回原处,等着再抓下一个,我们整天就像那村里人支上笸箩扣麻雀的一样,拉一条绳子在旁边瞅着,只要进去就拉绳子扣,我们觉得这也不是事,但不做又不行,你说这是谁的错? 于桂香说:是保安队头头的错。 那人说:既然都是他们的错,那你还打我?这又是不是你的错呀? 这时,于桂香光看着放出来的那两个人往保安队门外走了,还不时同那俩人打着招呼,也没注意那保安队里的人在耍贫嘴,就随便回答:啊啊,是我的错。 等她走到门口,一回想不对头,就站在那里吼着嗓子喊道:放你娘的屁,你们都错了,你们就像一棵大葱,从根到叶全烂了,你不信就看着,这棵葱会很快倒下的! 我爷爷听了也说,如民国**都这样对待老百姓还真的就完了。 回到了村里,我爷爷就往家走,刚想进门,我奶奶出来了,她说:占杰家正生孩子呢,你到咱爹家坐会吧! 我爷爷就到了我家的老宅子,我小老奶奶说:等会生了,你拿些细粮过去。 我爷爷说:家里有吃的。 我老爷爷说:有么吃的呀?我听占元说了,你们把细粮都给银生父子蒸馍馍了,你们天天吃红薯面掺棒子面的干粮,又黑又硬没法吃,咱也不能让人家老大家坐月子吃那个吧。 正说着,我奶奶派人送信来了,说我大娘生了一个胖丫头,这就是说,我老爷爷猜得不对了,过去他还说是一个爷们呐,不过当时我爷爷还是很高兴,但他没有回家,只是给我小老奶奶要了一块饼子,抓了一把小葱,边吃边往学校里走去。 来到学校后,我爷爷问慎行:那四块砖你怎么就收下了呀?你看见是谁送来的了吗? 慎行说:看见了,我不认识,不知道是哪村里的人。 我爷爷说:咱们这里闹得这一场,全县里的人都知道,我就想是不是保安队里的人捣鬼,派人送的那砖呀,等咱们用了,房盖好了,他们再来拆房,还讹咱钱也说不定。 慎行说:有可能,看来这事还多亏于老板了。 我爷爷说:不说这个了,那两个窗、三个门都还用纸包着吧?我怕弄脏,让人给包上了。 慎行说:这个都没动,只是房顶不知怎么做,还等着你呐! 我爷爷说:你呀你!这么简单的事,我想不管了,看来还不行。 说完,他就指挥着,先上了红土加麦秸压顶,又按灰、炉渣和红土的比例和泥压在上面,并留出走水和瓦口,然后便组织了几十口人上房打顶。 那几十口人都人人拿着一个棒槌,从房子的两头开始,一字型排开,蹲着拍打,边拍打边往后退,劲用匀,还要拍平拍实。那天,别说是我们村,就是四庄村的人们都能听见那“啪啪啪”、“啪啪啪”有节奏地拍房顶的声音了。 五间房的工程还正在扫尾时,我爷爷就张罗着盖偏房的事,但慎言、慎行两个兄弟就是不同意,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黄庄的人美送来了一封信。 人美说:我们村有一个人在察哈尔当兵,回来时到张立山家去了一趟,也见到了占杰,说都挺好,这不还捎来了一封信,是张立山写给你的,看看吧! 我爷爷打开信看了,信上除向家中人问好和介绍他们那里的情况外,还特意交待那学校不要盖得太大,要留一半的钱给我三叔占魁,作为以后成家之用,同时他还指出自己的做法欠妥,给我家惹了麻烦,并一再强调,要在钱上给以补偿。 那信凡是认字的人都读了,但也都非常纳闷,大家纷纷议论:张立山远在千里之外,这家里遭了匪,老三的一只耳朵被土匪王大蛤蟆给吃了,他怎么知道的那么详细呀? 这事我爷爷心里清楚,田县长为争灭匪的功,编造了故事,开了庆功会,可又怕银生、三猫把事情的真相说了出去,于是指使别人对这一对父子下毒手,这样银生父子才在他的帮助下,千里迢迢投奔了张立山。 此事虽过去了,但我爷爷觉得这事还是不能讲,如讲了,田青山不知道便罢,如知道了,也可能会引火烧身。 怎么办?他只好跟着大家一起装糊涂:哎,我也想这事,他怎么知道的呀? 站在一旁的清明说:哎呀,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人家张立山是一位大官,在咱们清河县,远近出名,你想想到他身边做事的人那可多了,我想就是咱们村没人去,难道咱们清河县就没人去吗? 听了这话,我爷爷不露声色的看看大家,说:这倒是。 收到了这封书信,那么张家二兄弟就更有话说了,非得坚持把剩余的钱留给我家,但无论怎么说,我爷爷就是初衷不改,他把他俩叫到我家,把一口盛粮食的大瓮搬开,又找了一把铁铣,猫着腰挖了几铣,露出了一个用很多草纸包着的大皮箱,慎行走过去一看,正是张立山留下的那一个。 我爷爷把它搬过来,对张家二兄弟说:我一半放到了炕洞里,一半放到这,现如今正好用了一半,那么咱今天就把盖偏房和建门楼子的钱花了,把材料订下来,用哪家的材料就把钱给哪家送去,咱们做到不赊账,材料也马上要用了,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你们俩以后也别啰嗦别的了。 慎行一看不允,过去就把那箱子搂在怀里,他说:这事你别管了,我给咱三留下一点。 我爷爷过去就夺那皮箱,同时还用力拽了他一下说:你想怎么着?他不就是被那王大蛤蟆给吃了一只耳朵嘛,莫说是吃了他那一只,就是我全家人的耳朵都被吃光了,我也分毫不取,你怎么了你?还就一只耳朵赖上了呀?你想那样还让我做人不?我今后还会怎样面对众人?! 慎行还在坚持,我爷爷又说:行嘞行嘞,这钱的事让张校长管,现在你就给我盯着把女儿墙砌好,我看了,觉得不太好看,让他们改改,还有那门子和窗户上都雕了花,你问一下哪里有好漆,多买些再漆两遍。 又过了一些日子,学校建好了,这个学校无论是从外观形象上看,还是从建设规模或是师资配备上考量,在我县均可堪称一流。 一天,田县长坐着轿在官道上路过,当看到了建了这么一所学校就下来了,他站在那里对随从们说:了不得,了不得啊,你们到学校里问问,看他们管事的在不? 恰巧,那天我爷爷和张家二兄弟都在学校里说事,他们出来后,那田县长先是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说:这所学校盖得好,远远看去,飞檐翘角,奢华气派,我想这是在乡下,如在京城见了,谁都会以为这里曾是贵族居所或皇家住地。 校长慎言说:县长过奖了,我们这也不过是普通建筑。 田县长说:什么时候举行开学典礼呀?我来参加一下,给你们也添点喜庆。 慎言听到后,面带笑容,口齿十分清晰地说:那可好了,如有县长莅临,既是我们的荣幸,也是那莘莘学子的福报。 我爷爷一听,你看那个气呀,他扭过脸,冲着慎言吹了一口气,然后说:你忘了,张立山专员特意交待,咱们这所学校属民办,无论如何不牵涉官方。 慎言听了也立即改口:你看你看,他是这么说,我都忘了。 再看那田县长,从脖子到脸就跟涂了那红漆一般,不过话说到这份上,他也没办法,只好说:人家张专员是一个只管默默做事、而不爱张扬的人,我看这也是一种美德啊! 说完,他阴沉着脸,冷冷地撂下了一句“你们忙”的话,就上了轿悻悻而去了。 那几天,听说学校建好了,很多人都前去观赏,仅几天时间,光报名上学的就有八十多人,其中邻村占了一半,虽本村学生学费减免,也没有年龄限制,但我家没有一人报名,原因是有的年龄还小,我大叔又到了县城读书,我爹占元和我三叔占魅虽正值读书学习的年龄,却因家中经济所困,不得不一人出去抗长工,一人帮助大人下地干活了。 说起抗长工的人还是我爹,他算是我家历史上出外扛活的第一人了。不过还好,他去的这家就是柳志家,此时别的富人家向外租地都比原来收租子多了,就是雇人干活也有很多只管吃住不给报酬,而我爹那时年龄还小,不光管着吃住,还每月挣回10斤小米。 那“六离会”现也由富人当家,这无疑就变相地使其成员变为了他们的家丁,甚至说民团都不为过,“六离会”之间也经常为各自利益相互争斗,有时甚至还会伤及百姓。 就是说,仅半年的时间,清河县的形势又发生了一个变化,这样就更不利于穷苦人了,而我家中的我爷爷一支也从此加入了被动受穷的行列,这样在这家的孩子,还哪能进得了学校读书认字呀? 我爹去柳志家扛活的事,说起来还是于桂香介绍的。那天,我爷爷领着人在学校干活,正赶上于桂香带着马戏团的人下乡,当走到学校门口时,她把我爷爷叫了出来,把给柳志家找个扛活的事说了。 当时,我爷爷非常纳闷,他想,这于老板怎会替柳志家雇长工呀?他们又是怎么认识的呀?更可疑的是她一再嘱咐,这事不要对任何人讲。 在于桂香上马时,因她身上穿着单薄,又赶上了一阵风吹来,只见那上衣被风吹得一抖,那腰间的两把小型手枪便露了出来,我爷爷看到了就不由地说了声:哎哟我娘唵,原来她是玩这个的呀! 看着于桂香走远了,他又小声嘀咕:不会的,不会的,就是玩这个,她也是一个侠女义士,因她有善心,鄙视权贵,同情弱小哇! 西庄村小学正式开学了,在举办开学典礼的这一天,远在千里之遥的张立山因公务缠身,没有如期而至,这作为校长的张慎言,在会上作了说明,还有一件事他想说,但没有说,以至于心里觉得很别扭。 究竟是什么事呀?反正慎言这老先生也过世这么多年了,那生前不愿意说明的事,现在我就告诉你吧:这老先生觉得我家没有人成为他的学生,甚至可以说这家人就再也没有条件上学读书了,他感到心中不快,认为这是他一生中的憾事,更是老天的不公。 为建学校,我爷爷忙碌了这么多天,可以说,吃不好、睡不踏实的,现也开学了,他也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那就好好睡一觉吧。 可就在这天夜里,刚刚睡醒一觉,就听有人“啪啪啪”敲门,我爷爷问:谁呀? 外面的人说:大哥是我,你开一下门。 我爷爷穿上衣服,开门一看,是前段时间那个来我家偷粮食摔大跟头的贼。 我爷爷说:有事吗? 那人说:大哥,我给你牵来了一头牛,是从河东的武城县牵来的,走了两天,他们不会找到这里来的。 我爷爷立即火了:你牵走,以后不要来了。 说着,把门一关,插上了。 关了门,还听那人站在外面说:给头牛都不要,这人,真是的。 我爷爷听到后,又把门打开了,对那人说:来来,你过来。 那个人刚走出去几步,又牵着牛走了回来。 我爷爷说:我的日子是过得有些艰难,人缺吃少穿不算,该上学的孩子也不能入学读书,尽管这样,但在这个家,无论是我,还是我的家人,都会做到自食其力,不会丧失人格。 那人看着我爷爷,觉得没有什么话说。 我爷爷说:怎么了,你觉得我说得不对吗? 那人说:对对,我只是觉得你是一个好人,我偷了你的粮食,你也不打不骂的,还让我背走,这样我心里过意不去,也总想着报答。 我爷爷一看这人并不坏,只是有点想不通,于是就对他说:做人要走正道,当好人,咱们上学读书,不是也是学这些道理吗?现咱们虽上不了学,但在学校外边也得跟着学做人呀,学怎么做一个好人,学一些有用的本领,这样咱们也能把日子过好。 那人说:大哥,我明白了,我现在就把这头牛给人家送去。 我爷爷听了,走过去拉住了那个人的手。 这时,看见他哭了,于是我爷爷想这个人这回是真想明白了。 我爷爷劝他说:别哭了,想明白了就好。 那人走了,我爷爷想,先生教学生要走正道,我这不也是当了一回先生嘛! 第十九章 我四爷爷与李光义的媳妇马氏自在我老爷爷结婚看戏时拉上手后,现已经过去了好长时间,但俩人的感情就一直没有向前发展。说到这里你可能说了,那“炮弹”都上了“膛”,怎还没有动静呀? 我说这你就太不了解那时的农村了,告诉你吧,那时未出阁的女子一般是不出门的,就是出了嫁的,大凡是年轻的,也大都守在家里,实在憋得慌了,有的推开大门,往外瞧上两眼,就赶快扭着屁股往回走,即便出门也是跟着自己的爷们或与其他女人搭伴。 当然,不像现在有的女人,就像那猫一样,天黑了还乱转,有时还说不定在哪里与“异性猫儿”一起“叫”上两声,不用说,那“叫”不像猫叫得那么撕心裂肺,因是偷偷的嘛,声音都不大,那么就更跟不上当代的大学生了。 你没看,那些大学生们,正上着课,前边那美女递一纸条过来,打开一看:帅哥,开房去! 男生接到纸条,课不上了,撒着欢地往外跑。 咱们不扯那么远了,还说他们俩的事吧,你说都这么长时间了,那女的就没有出来过,我给你说吧,还真出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是男人在前边走,她跟在身后。 每次出来,还都是两眼四处看,好像刚来到这人世间,觉得处处都新鲜。 转一会见不到我四爷爷,看那小脸立刻便阴下来,便对她男人说:没劲,咱们回去! 有一次,她跟男人出来,走到俺家大槐树下,笑脸没了,刚想往回走,我四爷爷从俺家出来了。 你再看她吧,就像那小说中描写的潘金莲遇上了西大官人,不停地抛媚眼,那嘴也跟我三爷爷半年前在冢子看到的那母驴的样子一样,“吧唧”了起来,我四爷爷却不像我三爷爷家那公驴大黑子,一看傻了,折身又返了回去。 进了院,他还听到那女人说:你看那怂样,走路看脚印----也太小心了吧! 春日来临,万物复苏,那**好像也跟这季节有关,又在天天折磨她了。 那我四爷爷哪,他就每天下地干活,这些日子倒没有见过面,但不是不想,是老天爷不赐予他这个机会。 就说下地吧,他也是心不在焉,二亩地人家很快就锄完了,他都干了四天了,还没锄一半,不光这样,还把青苗当草锄,你说这不是开玩笑吗,都长这么高了容易吗? 还有,在家吃饭也不好好吃,小脸明显憔悴了许多,这时他想起了我老爷爷,他心里说:人家老头都那么大岁数了还想女人,说起来我这个也很正常。 你看,他还觉得正常,人家老头不是没有吗,他有呀,他有还惦记着人家的,你说这叫正常吗?你还真别说,有时想多了,老天爷也会给安排个机会。 这天,那女的在门口纺线,就这个季节,人家在屋里纺都不觉得热,她还到门洞子里纺,别人一看就觉得怪异。 此时,我四爷爷正扛着锄头从门前过,她看到后,把手中的活放下,站起身来,说:四哥,你别走。 我四爷爷说:怎么,你有事啊? 你看,他明知是喜欢上他了,还倒拿捏上了,还问人家有事吗,这说明他也挺鬼的对不? 女人说:那天看戏,你是不是把烟荷包丢了呀? 我四爷爷的脑子一时没有拐过弯,就说:没有哇!没有,还绝对没有! 女人说:甭管你有没有,你进来看看吧,我拣到了一个,你看看这是谁的呀? 他跟着进了院,心里怦怦直跳,胯下那“神物”,此时也由开始的蠢蠢欲动,变成了一柱擎天了。 还没进得屋去,他就拦腰将其抱起,女人努努嘴,又伸出一手指,杵了一下他的鼻子,示意他不要那么轻狂。 进屋一看,人家男人还躺在炕头睡呐,心里说:这娘们,大天鹅下仔----胆(蛋)够大的啊,家里有一个,还敢让我进来。 想走,又被她扯住了衣裳。 他扭头看她,她朝放粮食的小屋抛了一眼,明白了,明白了就跟着走呗,他三步并作两步就跟进了一个四面都是缸,过道只能趴着两条狗的小屋子。 这怎么办呀,男的犯愁,女的有招,他在她的指导下,便来了一个“趴缸骑马式”。 你说这活干的,地方狭窄,耍把不开呀,前面顶她,后面碰缸,“吭哧吭哧咣”,“吭哧吭哧咣”…… “吭哧咣”了半天,把堂屋睡觉的那男人给“吭哧咣”来了,你想能不来吗?别看人家长得丑,可听力没问题呀。 活干完了,俩人就在那里说话。 男人说:我总以为你长得好,没想到你整个人都挺好。 女的说:你才知道我好呀?以后看吧,我会让你离不开我的。 男人还想说,听见门口有动静,扭头一看:哎哟,我的娘唵,人家男人正凶神恶煞般地站在门口。 这下害怕了,我四爷爷身子摇摆,上下牙“打架”,他想怎么啦这是,刚才不是还像头叫驴吗,现在怎么就自己管不了自己了,于是壮了壮胆子,说:你,你。 不行,只说俩字,三个字就有一个字不出音,舌头根子发硬,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你可能说了,不会吧,怎么不会,你也别说大话,我想就是你做了这事,被人家男人逮住,说不定还不如我四爷爷呐。 呆了一会,我四爷爷稳住了神,一看那男人的凶相没了,但耷拉着脸,他问那男人:你都看见了,怎么办吧? 那男人说:还怎么办吧,你都快把俺的缸撞碎了。 啊,他一听这话,放心了,人家在乎的是缸呀。 于是,他就“嘿嘿”笑着说:放心吧兄弟,这缸结实着呐! 那男人又说:我可告诉你啊!你不能来这一次就完了,以后还得来! 女的没好气地说了声:行啦!你走吧! 那男人听了后,就跟没事一样,哼着小曲,迈着八字步走出了院子。 别看这人长得不好,但哼的那小曲还是蛮好听的。 这时,女的“嘿嘿嘿”笑了,说:怎么啦,吓着了吧?刚才我光收拾这屋子了,赖得理你们,再说,我也想看看你的胆有多大。 其实,她与她男人早就商量好了。 说起来这事,还是那天看完戏后,他俩躺在炕上,男的想搂女的,女的不让。 女的说:我跟你商量一个事。 男的说:什么事呀?咱们家都是你说了算,还有什么事可以商量呀? 女的说:我想生个孩子。 男的说:那就生呗! 女的说:你那么难看,生了孩子还能要吗? 男的说:那怎么办呀? 女的就把她想跟我四爷爷好的事说了。 男的说:你想给他生也行,但生了必须叫俺爹。 女的说:行呀!人家就是帮帮你的忙,你看这事最后占便宜的还是你对不对? 男人说:是这么个理,不过要生就让他跟你最少生两个。 女的说:行啊,那我都答应你。 有了这个默契,你说我四爷爷再来还不是如履平地呀。那么,今天怎么她男人那么个表情呀?其实,这也是她提前设计好了的,她让她男人躺在炕上装睡,她与我四爷爷来这小屋里偷情。 事前,她还告诉她男人,没动静了再过来,来了就冲我四爷爷发硬使威,先吓住他,然后让他知道咱这东西不是怪好闹得,这样以后他就听咱的了。 那男的也就光听声音了,那么说来他根本就没睡,听着听着,他听到了那“吭哧吭哧咣”的声音,于是他就害怕了,光怕那几口缸被这两个人给撞坏了,听着想着,他想早点过来,但又怕来早了,那女人不高兴。没有别的办法,他就只能在心里一直念叨着:悠着点,悠着点。 你说他就这么一个人,既是一个糊涂蛋,还是一个大草包,你说能来什么硬啊?所以他只拉了一下黑脸便改变了颜色。 也就这天,她说她才觉得自已像个女人。 我四爷爷说:你这么不喜欢他,怎么就嫁给他了? 她说:俺家不穷,也不缺吃少穿的,一年下来,打下的粮食吃不完,还能剩下半布袋棒子粒,你说多好的日子呀,可俺爹说,俺长大了,成大姑娘了,该给俺找个人家了。 她想了想又说:也就是俺爹说这话的第三天吧,咱村的李**子去了,你看,我忘他叫什么了,按说还该叫人家叔叔哩。 我四爷爷说:叫李聚忠。 女的说:对,就是叫这个,你看我这记性,就是他给俺当的媒人。他对俺爹说,有一个远方侄子挺好,就一个人过,三间北房四亩地。俺爹说,这还算好呀?聚忠叔说,还喂了一头猪,就说不大吧,也长到四十多斤了,当时俺爹犹豫了一下说,还行吧。又问,人长得么样?聚忠叔叔说,一般人吧。我爹说行,就这样订下吧。 她看看我四爷爷,又说:为这事,记得当时我还偷着笑哩,我想,我们达成一致的价码是在那头猪上,如没那头猪,俺爹可能是不会点头的。后来我又想,行了,只要人心眼好就行,你说长相不都是一般人吗,再说了,我长得不也就一般嘛! 我四爷爷说:你长得挺好呀,怎么会是一般呀? 她说:我长得不是一般是什么?哪像人家那唱戏的梅兰芳那么好看呀,俺娘家一个哥哥是个生意人,常去大地方,他说他见过梅兰芳,说梅小姐长得可俊哩! 我四爷爷没笑,抓着她的手说:梅兰芳长得好不假,但他是一个男的。 女的说:哎哟!你说说,你说说,我公母都弄颠倒了呀,如是男的话,我找的这一个也那么好,人家还不更嫌我丑呀,对不?可谁知嫁来一看,我就傻了,不光难看,还吓人哩,不过我想这样的人长寿。 我四爷爷说:怎么会长寿呀? 女的说:他长得这么吓人,就是阎王派小鬼逮他都会给吓跑了,你想这个还会有死这一说吗? 我四爷爷“哈哈”笑了,说:那该死也得死呀! 女人说:是啊!我还以为没得死了呐。 我四爷爷说:这么难看,那你怎么办呀? 女的说:没办法呗,事先又不能看,如看了,我死了也不会嫁给他呀,可现在晚了,嫁过来还不就是人家的人了吗!不过,当时我还真生气了,又是摔碗,又是砸盆子的,闹完了,我还不吃不喝背了四天炕,后我给他说,在一块可以,但不要孩子,他也同意了。 我四爷爷说:这人就是脸上有区别,其实都一样,说真的,我这个兄弟心眼不错,你就跟他好好过吧,如嫌难看,你就把脸给他盖上呗! 女的“嘿嘿”一笑,说:你是诸葛亮呀你?你怎么算得那么准呀? 我四爷爷又反过来问她:我算什么? 女的说:你不是说,让我把脸给他盖上嘛,我每次跟他在一块,不是用洋毛巾,而是用一床他祖上传下来的破棉被,给他厚厚地盖在脸上,还用裤腰带绑住。 我四爷爷说:你不怕闷死他呀。 女的说:不怕,就这样他还愿意。 我四爷爷说:好了,这个咱们以后再说,现在我得下地把那二亩地锄了去。 女的听说他要走,过去抱着他的脖子,凑近脸蛋亲了亲,然后摘下头上的洋毛巾,先抖了抖,说:你掉过身去。 她拿洋毛巾先扑打完男的在缸上做“运动操”时蹭上的土,后又站到那里想了想后说:再等会! 她走到堂屋,抓起一个掏灰耙杵进炉膛,杵进去扒出来,杵进去扒出来,不一会掏出一大堆灰,拨拉拨拉从灰里拣了两块不大不小的红薯,一手拿一个,两手拍拍,低头吹吹,便一块递给我四爷爷。 我四爷爷这才扛起锄头,吃着热红薯,遛墙根走了。 你瞧,这人都是这样,自己办了坏事,本来别人是不知道的,自已先怵头见人了,你说这是心里作用吧,你看他还遛墙根,这反倒让人觉得他偷了摸了的,我说你就大大方方的走呗,谁知道哇! 从此之后,那我四爷爷就经常光临这个家了。你说他们这事有人知道吗,有呀,大家心里清楚,只是不说,不过也有说的,比如长嘴婆,他就说。 一天,当着好多人的面,长嘴婆看见我四爷爷手里拿着一包东西拐到这家去了,他就说开了:你看我四叔,又给他相好的送好吃的去啦! 清明说:你瞎说什么呀!人家两家走得近,可不像你说得那样。 长嘴婆说:我可不是瞎说啊!人们常说,没有不吃腥的猫,这个道理,就是傻子也都知道哇。 慎言走上前来,胡噜了一下他那剃得锃光瓦亮的脑瓜说:是啊,况且这小子又不傻,还能看不出来?! 有的人说:看出来又能怎么着,人家还不是照常玩嘛,咱们没有这个本事,也就别眼馋了,还是各回各家喂肚子吧。 我四爷爷有家,家中有媳妇,但家外也有,这是我村里人人皆知的,但是有的人就没有,想讨一个都难,像这样的人,那时在我们西庄村还挺多,但最典型的是玉岭和修双父子,俩人都没媳妇,还都想找,只是发愁找不到。 前些年,玉岭送儿子到外村的一个学校读书,读了三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一看自己儿子不是这个“虫”,就跟教书的先生商量了一下,把儿子领了回来。 为这事,我们村里的人都说这孩子傻,可你还别说,上学不行,地里活他倒都学会了不少,像犁、耘、耩、锄,样样活儿娴熟,节气也会把握,还有一个本事是别人不能企及的,就是谁家地下埋着什么,他都会给找出来。 说来还是前几年发生的一件事,我村张文阁家有一大片红薯地,等把红薯刨完了,他对大伙说:我没刨干净,估计这地里还埋着不少,你们找吧,谁能找到就是谁的。 村里人听说后去了很多,那天修双背着一个粪篓子正在路边拾粪,他看见我爷爷、我爹和我三叔都往那边跑,也就跟了去。别人找了半天都没找几块,可这小子一会找到了一大堆。 因太多了,背不回去,他就到我二爷爷家找木轱辘车:叔叔,我想用一下你家的车。 我二爷爷问:干吗呀?是不是粜粮食呀?你爹前几天还说,家里的粮食吃不完,要到黄庄集市上赶个集。 谁都知道,他爹说这话是让别人知道他家的日子好过,想给自己或给儿子讨个媳妇。 修双说:不是粜粮食,是往家运粮食。 我二爷爷说:你家粮食那么多还往家运?再运那不就更吃不完了?吃不完就会招老鼠。 修双说:我在地里刨得红薯多,背不回来了。 我二爷爷说:我家老二也到那红薯地里去了,你去找他吧,他把车子推走了。 修双说:我怎么没有看见他呀? 其实,我二叔就在附近,不是看不见,是他光想着自己找红薯了,连看也没看。 来到地里,他见我爹占元和我二叔占宝只找到三块,还挺小的,哥俩一人一块正吃得欢,吃两块,也就剩一块了。 他走过去说:我跟叔叔说了,让我用一下车,把红薯运回去。 我二叔说:你运回去,我们怎么办? 他说:你们还用车呀?只一块红薯。 我爹坐在地上“哈哈”地笑,边笑边吃边拿着小铲子挖地下刨了红薯后留下的坑,还想挖不到红薯,能挖些红薯根带回去煮煮吃也行。 我爹说:你们别逗嘴玩了,用吧! 于是,他就推着那辆车“吱吜”、“吱吜”,一直“吱吜”到半夜才运完。 第二天清晨,他到我二爷爷家还车,里面还放了十几块红薯。 我二叔看见了,说:你这是干吗? 他说:我不能白用。 我二叔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呀,我又不是不让你用,你用得着这样吗? 修双到家后,他爹说:我们爷俩有这一大堆红薯,我看就能找个女人了,没女的不行呀,得赶快找,你说是你先找,还是我先找呀? 他说:光知道找找找,你都找了多少年了,也没找到。 他爹说:这样吧,以你为主,我也找着,咱们谁找着算谁的,行吧? 这老头正儿八经的心眼不多,歪点子倒是不少。从此之后,黄庄一有集市,他就借一辆车“吱吜”、“吱吜”地推着去粜粮食,说太多了,再不卖就放坏了。 别人说:那你家可就招老鼠了。 他说:可不是嘛!家里粮食多,那老鼠都是排着队,喊着口号到我家去,还都是一个村、一个镇的一块来。 别人说:哎哟,这么多呀? 他说:可不是嘛,老鼠也有亲戚呀,这小东西就朋友传朋友,亲戚传亲戚的,传得几乎这个县的老鼠都知道了。 那天,大街上的人很多,别人听了都笑了。 他说:你笑什么,我说得都是真话,前几天来的都是本县的,它们倒腾得差不多了,觉得够吃一阵子的了,也就不来了,现在这不来得就是远地方的了,不信你听听那叫声,跟前些天的不一样,我想这不是本地口音,所以我得赶快往外运,卖了换成钱还稳当些。 别人都说:你一个老不正经的,净胡云八扯。 他就说:笑一笑十年少嘛! 说着,他推上车走了。走几步,还忘不了说:去晚了,就没有好摊位了。 其实,他哪是去粜粮食呀,布袋里装得都是土坷垃,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呆上一会,然后把布袋里的土坷垃倒了,再推上车子往回走,等到下个集市还去。 就这样,他如此这般的玩了一阵子,那么别人就看不出来吗?看出来了。 一次,他推着车子正走着,那旧布口袋漏了,撒得一路上都是土,别人装看不见,回家说与别人,别人也不揭穿他,还让他继续赶集,你说这样别人还会信他,他还能找到媳妇? 要说,还是他儿子比他强,人家好像有特异功能似的。 这天,修双在村北一片瓦砾成堆的地方转悠,他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这里与别的地方不同,就对一个放羊的说:这下面有宝。 放羊的说:宝个蛋呀,神经兮兮的。 那人边说边赶上羊走了,他就拎着一个粪叉子在那里捣鼓,一会露出了一个陶罐,打开一看,里面有两把盒子、四块大洋,盒子锈蚀严重,不能用了,但那些大洋可是好东西呀。 这消息不胫而走,很快村里人都知道了,大家羡慕他呀,这是真的呀,都说他比他爹强。 过了几天,他上集了,给自己置办了一身行头,也给他爹买了好多好吃的。 他爹说:你留着点吧,以后娶个媳妇,也生养几个。 他爹是真想呀,觉得有女人、有孩子的才像个家,但没人给他操心,说他们爷们不正常,眨眼这小子就过了二十。 他爹着急了,也就不推车赶集了,天天托人给他儿说媒,无论到那家,都是那句话:你费费心,给孩子找一个,哪怕是瘸腿少胳膊的也行呀,至于我,也就先放放。 你还别说,我三爷爷真给他找了一个,是一个要饭的,这天领来了。 他爹看了看,说:行,我看行,我跟孩子到屋里商量商量。 进屋后,俩人在屋里小声商量,一会声音就大了。 他爹说:我看行。 儿子说:行么呀,这么脏。 他爹说:你不会烧锅热水给她烫烫呀? 儿子说:你以为是杀猪煺毛呀,还烫烫,烫了就不显脏,好看了吗? 他爹说:你说怎么不好看呀?胖奶大腚的,我看准能生养,到时候生的咱屋里坐的、院里跑的到处都是。 商量了半天,俩人终于达成了一致,推门一看,人家早走了,但我三爷爷还在。 我三爷爷说:你当爹的说得多难听呀,一会说让人家烫烫,一会又说人家胖奶大腚的,把人家都气跑啦! 他爹说:走了走了呗,一个要饭的。 我三爷爷说:要饭的怎么啦,还不是世道不公,被穷逼得吗?! 他爹说:你说得对,我说话的口气是不中听。 我三爷爷说:这个你得跟慎行学着点,你看人家说话,别人就愿意听。 老头说:你今天说到这里了,那慎行是不是最近又给…… 没等他说完,我三爷爷说:你看我刚说你了,你又扯淡了吧,那样说,你想不是又伤人了吗?再说,那都是假的,没那事。 让我说,这老家伙的污言秽语实在是太难听了,也许他自己不知道那么粗俗,我想如那时莫言在就好了,准会对他说:什么胖奶大腚的,应叫“丰乳肥臀”。 你想,如这样说多雅致,说不定人家也不会气跑,再说了,我三爷爷也会不知所云对不?没办法,他爷们没有莫言这两下子,也就只能继续他们的光棍光的生活了。 第二十章 进入中伏,天气溽热难耐,此时我二爷爷家那头牛卧在大槐树下,嘴里一直嚼着,还流着白沬头,反刍吃下的东西,路过的人不时拍一下、踢一下,这头牛都不肯动一动,有时马蝇过来叮它了,它就晃晃那硕大的脑袋,或被叮疼的某一部位颤抖一下。天热呀,牲畜都受不了,那么下地干活也就更不愿意去了。 但是,人还不行,还要干活,不干活,人就没饭吃、没衣穿,就是牲口也得人伺候呀。 我奶奶说:咱家没牲口,这人的吃、穿的我得打理好。 我爷爷也心疼她,说:天太热,你就等凉快一些了再干。 我奶奶说:那行呀?!这么一大家子人,有些活还得靠我干。 待了一会,她喊我三叔:三儿,你把纺车给我放到门洞里去,那里凉快。 我三叔送过去了,她就拿了一个用麦桔梗编得圆铺甸子放下,坐在上面,边转圈,边拉线,再扬手送线,就这样纺了起来。 纺着纺着,她看见门外边有一人影晃了一下,便起身追出来。 一看,这不是前些日子来过的那个要饭的吗?!我奶奶就喊:妹妹,你别走。 那要饭的说:你家有狗,我怕挨咬。 我奶奶说:你记错了,我家没狗,你等会,我给你拿点吃的。 我奶奶就回家拿了一个棒子饼子给她。 她接过饼子,向我奶奶鞠了一躬。 我奶奶说:前些日子,我家老三给你说的那家,其实挺好的,他们两个男人家,没人拾掇,有了女人就好啦! 要饭的说:他爹说话怪难听的,我听着别扭。 我奶奶说:一个老人家的,你不爱听就少听或不听,这事你再想想,如成了,你也不用走村串门的要饭了,进了家还就主事(意指当家),你看多好呀。 没想到,我奶奶这么一说,又把她的心说动了。 要饭的说:嫂子,那我听你的吧。 说简单,就这么简单,于是我奶奶就叫上我爷爷一起,把这要饭的又送到了玉岭家。 这玉岭老头上次挨了我三爷爷的训斥后,说话也注意了,还挺亲热的。 老头说:你们都坐下,我和修双给你们做碗挂面吃。 我奶奶不让,她就回去纺线了。从此,这要饭的就成了这家的女主人了。 开始,这家的爷俩都觉得人家脏,你猜怎么着,人家觉得这世道乱哄哄的,怕被坏人盯上,顾意以丑遮容。 这天夜里,她把脸一洗,衣服一脱,整个一个活脱脱的美人,我想,别说这傻小子喜欢,就当时的县长见了都会动心。 就因人家长得不赖,这傻小子真笑傻了,一连几天光说浑话。 他爹说:我看人家挺好的。 听爹这一说,他那傻儿子高兴地跳了半人高,说:爹,这话我爱听,人家是真好,告诉你吧,不用烫,干净着呐!尤其那两个奶,又白又大又挺,我嘬着都舍不得撒口。 他说,他爹听。他爹边听边咂摸嘴,还偷着咽唾沫。 听着没新内容了,当爹的告诉儿子:这事在外边不能说,在家告诉我行!知道吗? 他儿子说:哎呀我的爹,我知道,你儿子不傻。 你说这儿子傻吗?我看不精,你说这当爹的浑蛋吗?我看他不是浑蛋也是一个老不正经,你说还告诉他行,能行吗?!这事连他也不能告诉呀。 但是,无论怎么说,这老头也该找一个,你说让他像我老爷爷那样,找年龄小的,他不具备条件,大伙都知道他浑蛋且经济拮据,再说也没人操这个心,更没有人进这个门。 当时,年龄合适的还真有一个,我老爷爷也曾想到过这位,还曾托人说过,人家媒人回话六个字:人家不想改嫁。 这人就是他后邻,年龄大他两岁,模样长得挺好,平时说话总是带着一种笑脸,说起来还是他刚出了五服的婶子。 这婶子男人死了五年,说过去还是一个当土匪的,其实这都是别人没有根据的瞎猜,但死了后,她拿了主意不再嫁与他人。 人们常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所以经常有人向她调情,人家就是不动心,有的耐不住的爷们,就趁夜深人静之时,鼓起勇气爬她的墙头,而她机灵得很,听到动静,便端过尿盆从窗口泼出去。 你还别说,不是吓唬一下算完事,而是一泼一个准,不是泼在头上,便是浑身都是,要命的是这婶子爱吃羊肉,经常让玉岭到马俊山家买羊肉,吃了就喝水,一尿一大盆子,你想这“神水”泼了过去还不够呛,因此常常弄得那些男人臊味薰天,苦不堪言。 每次泼的时候,她还边泼边说:让你尝尝这味,我看你还敢来不,一般被泼了,都不吭声,以后就不敢来了,因这味太要命了,这么说吧,凡是来的都是新手,只有一次,没有下回。 这天夜里,又来了一个新手,有家庭,还有两个女儿没有儿子,是谁我不说了,他虽过世多年,可人家后来人丁兴旺,儿孙众多,这样指名道姓地说出去不好。 在这里,我就说,他爹或他们的爷爷吧,想来也不对,本来这人都不能说真名,是谁爹谁爷爷呀,那对他们也不能点真名呀,还绕那么大的圈子,这样不是就更不好理解了吗?!那么,我就说A老头吧,当然那时不老,可能是三十出头、四十不到吧。 本来家里有现成的媳妇,这A老头偏想到这家尝鲜,来了又笨笨嗤嗤的。别人来了就去掀窗户,他不知道怎么进,就仰着脸张着大嘴看着窗户琢磨。 还就在他仰脸琢磨的时候,一盆浓浓的尿液泼出来,泼得浑身都是那就别说了,关键是他这回真就尝到了“神水”的味道,这次里面没有说话,老头可受不了了,他吐出那“神水”,先是不停地咳嗽,咳嗽完了说:哈,哈,味真大,差点背过气去。 说这话时,他就站在窗户下,里面也没有再泼或投掷什么东西,依旧清静得很。喝了这“神水”,这老头不在有其他想法了,好好与他媳妇过日子,第二年就生了一个儿子,接着就一个一个地生。多少年过去,才有了他们这么多的人。 不说这A老头家的事了,还是再说回去吧。自他喝了“神水”被呛以后,这窗下还没有人光顾,但是时间一长,就不消停了。 那么下一个是谁呀?是申三,申三何许人也?他是村南头那家的,门朝东,有三间破草房,门前有棵弯弯的大柳树,长得特别奇特,活像一个驼背弯腰的老头立在那里,一群孩子经常爬到那弯弯处玩耍,有些大人也爱在这树的荫凉下说话聊天。 这天,大人们就在这里说起了这寡妇。 有人说:这人真好,不光长得好,还是一个利索人,不过这些年也苦了她了。 这话申三听到了,当时他就动了心,这么说吧,如果他要盯上了,那么对方就算离倒霉的日子不远了,你想他是谁,纯粹一个街头无赖、市井小人,虽叫三,但独苗一个,怎么排得,他二老离世多年,无人知晓。 我爹说,这人原来在北平拉了几年洋车,也挣下点钱,但有钱就去逛窑子,听说没钱还去,前些时候就被人揍了一个半死,说还要打,于是他就在上月初五那天吓得跑了回来。 回家后,孤身一人,白天还算好过,尤其到了夜里,身边没有女人陪伴,他就看着那薰黑了的檩条,一看很长时间也睡不着,就这样,越来越觉得这时光不好打发! 这会,他不是盯上这寡妇了嘛,只要他盯上,哪有不去的道理。 这天夜里,寡妇听见了院里有动静,看看尿盆里没尿,就蹲了一会,但尿不出来,再一看,一个人推开窗子就要进来了,于是情急之下,她伸手从炕蓆下抽出一把盒子,“啪”地一枪打过去,只听“咕咚”一声,申三摔了一个狗啃地,礼帽也被打得飞到了墙外。 飞到墙外还好,说明到外面等他去了。你想遇到这种情况,在墙内他还敢拣呀?他是怕死呀,不怕死也就不从北平回来了。他爬起来后,还抬头看了看那窗户,心想这枪没打住还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等跨过墙头,往地下一看,说:噢,礼帽给扔出来了呀! 拿起来一看,还有一个窟窿眼,又说:有个眼更好,这样更凉快,我还早就想钻一个呐,这下可省事多了。 这女人用的这盒子枪就是她男人留下来的,后每当看到这把枪,她就想起了自己的男人。她清楚地记得,男人在活着的时候,一天去连庄赶集,东西没有买来,却带来了这把盒子枪,当时她看到后就来了气。 她说:你去了老半天,说是买粉条,怎么什么也没买,却带回来这么一个**玩意儿呀?我家里人让我嫁给你,还就是图你是一个老实人,你是不是从今往后,不当老实人了,想当土匪呀? 她男人说:你放心吧,我不会的。 她说:那我问你,这枪是哪来的?你是不是把倒腾粉条做生意的钱都花了,买了这把枪呀? 她男人摇一摇头,赶忙把钱从兜里掏出来给了她,又把如何得到这把枪的事跟她说了。 原来,人家这男人是一个本分的生意人,每当黄庄或连庄遇有集市,他就推上那独轮的木轱辘车到集上买粉条,等够一大车了,再雇一辆大车拉上粉条到山西去卖,有时觉得粉条赚头不大,还倒腾一些小麦、小米什么的,你还别说,他倒腾了这么几趟,手里也活泛多了。 这次,她男人又来到了集市上,一看那粉条成色不好,价格还贵,再看那小麦和小米,不光价高不划算,抓一把闻闻,还有一股发霉的味道。她男人知道,这是人们没有粮了,再加上**的苛捐杂税,看来老百姓是没有活路了。 觉得这生意以后做不成了,她男人就耷拉起脑袋,面带着十分沮丧的神情,推上车子往回走。当行至半路觉得憋不住了,于是看了看,正好眼前就是一片高粱地,他把车子往地边上靠了靠,就在那附近蹲下了。 当她男人拉完了屎,也擦好了腚,谁知就在刚想起身的那会儿却“哎哟”一声,被吓得蹲在了屎上,因就在这当头,他看见右侧方距自己只有两步之遥的地方,躺着一具男尸,这人一手攥着一把盒子、一手捂着仍在“汩汩”流血的胸口死了,可能死前还想杀那个向他开枪的人吧,看上去是一脸的怒气,眼睛也瞪得好大好大。 她男人把自己清理干净,又听听周边没有动静,这才把那人的枪带上回到了家。 女人听了男人的讲述后,长出一口气说:哎呦喂,我娘唵,都吓死俺了,你快把这枪扔到村外的那口废井里去吧,你说说你要这个干啥? 她男人说:哎,你让我说什么呢,我告诉你,没有的人还想买,咱拣了一把哪能扔呀?! 女人说:那你以后还想劫道呀? 她男人说:我不干那营生,但我要用它保护好咱自己呀!你说这不行吗?! 从此,这俩口子就天天在家鼓捣这个东西,有时练瞄准,有时还把那些部件都卸下来,擦了又擦。 又过了一段时间,在一个明月高悬的晚上,她男人来了兴致,说:咱俩光摆弄了,还没放过一枪,要不到了半夜,等人们都睡了,咱也放一枪。 女人说:好吧!我也早有这个意思。 这天,他们觉得时间挺长,好容易熬到半夜,俩口子就一块走到院里,她男人先给枪上了膛,又往肥坑边上站了站,然后悄悄地说:把耳朵捂好。 这时,女人冲他摆了摆手,也小声地说:不行,我看不能在咱们家放,你不想想,这一放,别人不就都震醒了吗?到时候都知道这枪是咱们放的,还不认为咱们就是土匪呀! 她男人说:知道什么呀,你没听见,有时咱们村里半夜里也有枪声,你知道那是在哪家打吗? 女的说:这么响,咱们前后邻居会感觉到的。 她男人想了想也是,就拎着枪回到了屋。 不曾想,女的还是想放。 她说:这么好的一个月亮天,别人也都睡下了,我看要不咱俩去村外边的野地里放吧! 男人说:这也行,不过路上别说话,就是说,那声音也得小一些,要不让别人听见就不好了。 他们来到我们西庄村北的官道北边,看了看路上也没有人,路北边是一块谷子地,女的说:别走了,就在这里吧! 她男人就准备好,刚想打,女的又说:等会,我尿一泡。 说完,女人就钻进了谷子地里,男人掂着枪在路边等她。 可这男的也没打过枪呀,不知怎的那枪就响了,枪口还幸亏没有对着自己的媳妇,否则那就麻烦大了,尽管这样,那女人还吓得全都尿到了自己的裤子里了。 女人从地里出来,提着那湿溽溽的裤子说:你怎么了你,我不是说等我尿一泡嘛,你看我刚想蹲还没蹲下,你就放了,吓得我尿了一裤裆。 她男人说:这我还不是故意的呐,是它自己走火了。 女人接过枪看了看,装上子弹,冲着东面又放了一枪。 这一枪放得真好,此时有一蟊贼刚从东庄村偷了一头毛驴,正牵着往官道上走,刚好那子弹就打在了他的脚下,这贼心想坏了,如再牵着就不会是往地上打了,有可能会使他一枪毙命,于是赶紧松开手,让那驴又跑回去了。 放了两枪后,女人还要放,她男人说:别放了,我从那死人身上一共搜了六发子弹,走火一发,你打了一发,还有四发,如都放完了,你说这枪还有什么用呀?女人想想也是,便把枪递给了她的男人。 在回村的路上,俩人光怕别人听见引起怀疑,也都没说话,但俩人好像拣到了金圆宝,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高兴。像他们这种表情被正在房顶乘凉的长嘴婆李讲义看到了。 因为那年的夏天,也是酷热难耐,长嘴婆此时还是光棍一条,夜里屋里太热,他就一人爬上房顶睡觉。这不,俩人出去放枪,虽没让他看见,却人家也听到了枪响,你说就不会考虑别的。我说这就不用说了,甭管是谁,谁见了都会多想几个为什么,况且又是这长嘴婆呀! 当时长嘴婆见了就想:刚才听见村北的官道上传来了两声枪响,不用说那边又有土匪打劫了,可这俩口子又从那边过来,不见他们不害怕,还没事没事的,看上去那脸上还带着笑容,你说这是为什么?就这么想了一下,他便立刻下了结论:哎呦喂,哎呦喂!原来这俩口子当上了土匪呀! 到了第二天,长嘴婆下地干活,就把这事对我爷爷说了。 我爷爷说:就这个社会,苛捐杂税如牛毛,老实贫穷的人应付不了就远走他乡,一些不安心的人就出去偷或是当土匪,不管干什么吧,我觉得都是这世道逼出来的,那咱们管他们干啥,咱就管好咱自己好了。 长嘴婆还再问:大叔,你说他们是不是吧? 我爷爷说:是不是往后看,如是他们在家呆不住,那么结交的人也跟咱们不一样,还有那吃的、穿的,也会有些变化,如不是那就不用说了,还是这家人,过安生地日子呗。 也就是从这天开始,没过几天,这俩口子虽没有当土匪,可已经被长嘴婆传得是了。 但是,又过了几个月,别人都见人家老实巴脚的,也就自然而然地否定了长嘴婆的说法,觉得我爷爷的话在理了。 可是好景不长,他们两个还没有生下个一儿半女,这男人就病倒了,别人都说这病是在气上,不知是听了长嘴婆传的那话气的,还是再不能做生意了熬煎的,反正一下子就跟变了一个人式的。 开始,她那男人脸色腊黄,食欲减退、腹胀、恶心、呕吐、厌油腻食物、易疲倦,有时还偶见皮肤黄染、发热等,后又出现了腹水、少尿和出血等症状,村中神医张二三闻知后,也没人请他,就主动登门来看。 看完后,他对这女人说:我看也不用给他扎针了,就是扎了也是受罪,我看你就给他准备后事吧! 当时,这女人就抹了一把鼻涕,带着哭腔说:我还想带他到临清找人看呐! 张二三说:你还找什么人呀?他们能比我看得好?你如不听我的话,说不定走不到临清就不行了! 这女人说:我不信就没有人能看得好了? 张二三说:这么说吧,不是说古代有一个叫什么骆驼(华佗),还有一个叫麻雀(扁鹊)的吗,我看就是我看不好的,你就是让这两个大夫一块过来看,也同样看不好。 显然,张二三不知道这两名神医的名字才会这么说。 话是真不好听,可这女人也不甘心,仍坚持要去,她便找到我三爷爷。 我三爷爷把车套好,又看了看病人,一看那肚子胀鼓鼓的好吓人,再喊了几声,也不见答应。 我三爷爷说:这人已经处在昏迷状态了,如再搬动,我看这人走得更快。 这女人听了我三爷爷的话没有去,可她的男人也就在这天天黑之前故去了。 人去世后,除那些想占便宜的人以外,别人就光顾得很少,但玉岭还必须经常来,因这女人是他刚出五服的婶子,你说他不管谁管呀! 不错,这些年自她男人死后都由玉岭帮着种地、挑水,就是吃的那米、面,也都是玉岭推碾子转磨给弄的,没有他,那么她一天都不能活。 这天,玉岭挑满了水缸,坐在椅子上想歇会,却看见婶子流泪,于是就问:婶子,你怎么了? 婶子说:还不是那些臭男人呀,总想占我的便宜。 说完,就“呜呜呜”地哭起来。 玉岭拿了一块白粗布递过去:婶子,别哭了,你擦擦。 婶子不动,他就给她擦,刚擦一下,婶子就抱住他。 俩人就这样,呆了好久,既不说话,也不动,最后还是婶子说:一个人太难了。 他说:婶子,咱认命吧,要不那怎么办呀? 婶子说:这些年也多亏你,要不我死都死几回了。 婶子摸了一下侄儿的脸说:看,你都老了,要不你搬过来吧! 侄说:我是想过来,就怕你我被别人戳脊梁骨呀! 婶子说:听那闲话咱俩就别活了,要不你今天就过来,咱搭伙计过,你还叫我婶子。 侄说:行! 说完,他就回去搬了铺盖铺到炕上,婶子过去看了看,掀起来又扔了出去。 侄一看婶子变卦了,抱着被子就走。 婶子说:干吗去?回来! 侄说:婶子,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婶子说:你去把门关了吧。 回到屋里,婶子说:你那被子不光黑,油还多,能盖吗? 侄说:那怎么办? 婶子说:睡一个被窝吧! 俩人就这样走到了一起,但这消息很快被村里人知道了,都说这叫伤风败俗,对此我爷爷不这样认为,为这他经常与很多人争论,还包括我们家里的人。 以后这家的男的或女的再出门,别人都不理他们,我爷爷还像从前一样,后他俩连门都不敢出了,因为很多人见了不是打鸡骂狗,便是摔些破烂东西,从此这家门常关着。 男人挑水都是起个大早,或是夜里人们都睡了再去,下地干活也是独来独往。 说到这里,你可能都觉得他们活得太窝囊了,我说这就是那个社会,你说她男人都死了那么多年了,还不能嫁,说嫁了叫不守妇道,名声不好,就这样,她依旧是那死人的妻子,你说这是什么浑蛋逻辑?找个人搭伙过吧,还得叫她婶子,别人眼里他们还是贱人,你说这又愚昧到何种地步。 他男人与她只是下个帖子,请人吃顿饭,举办个仪式,连登记都没有,证件更别说,死了还得守着,你说这样合法吗?, 现在,有了一个侄儿在一起,俩人又都为单身,却犯众怒,遭人白眼,受人唾弃。 你说那民国时期,人们不知怎么了,怎么有这么多的禁锢,件件还都不通情理,怪不得有很长时间,当人们回忆起那时都说是万恶的旧社会,我想这也算是万恶之中的一恶吧! 第二十一章 过去到了夏天,长嘴婆李讲义嫌屋里闷热,几乎每天夜里都会爬到房顶睡觉,那时因为自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现已几年过去,自己不仅有了媳妇,还生了儿子,这样一家三口,就像那后来歌中唱的“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秧”了。 既然都离不开,那就是再热也得守在一个土炕上,男人嘛,男人就是女人和孩子的主心骨、保护神,但是这年夏天也太热了,躺下就是一身汗,不光这个,那大门外柳树上的蛣蟟(蝉的别称)的叫声也挺大,有时吵得他一点困意都没有,看看媳妇儿子都睡着了,他就数羊吧,可数来数去,数了老半天也不顶事。 他想,这样一只一只地数不行,那我就一窝一窝地数,人家数都是默默地数不出声,他却数出了声音:一窝羊、两窝羊、三窝狼…… 谁知,数到三窝时,那羊变成了狼,这下坏了,把儿子金鱼给吓哭了。 长嘴婆就教训儿子:不睡你的你哭什么? 他媳妇说:大半夜的你喊狼,他不害怕吗?你不知道咱们孩子害怕狼呀! 长嘴婆说:我睡不着呀! 他媳妇没好气地说:睡不着出去。 没办法,他就坐在院子里吸烟,一连吸了几支自己用劣质烟叶卷得那破喇叭筒子,不料这样也就更不困了。 到了第二天,他还得下地干活。你想一夜没睡,哪还有什么力气呀,这次他在地里干着活就差点儿晕倒。 我爷爷看到了,就问他怎么回事,长嘴婆就把夜里没睡着的事说了。 我爷爷说:你媳妇和儿子也没睡吗? 长嘴婆说:我看他们都睡得挺好。 我爷爷说:这是你操心太多了,咱李家的事要管,张家的事要管,申家车家马家的事也要管,就你那个脾气,一会琢磨这个人,一会又琢磨那个人,心里总装着那么多人,你说你还能睡好? 长嘴婆说:大叔你看你说的,好像你侄子我成了一个爱管闲事、搬弄是非的人了,我给说吧叔叔,不是的,我睡不着也没想别人的事,是那树上的蛣蟟吵得厉害。 我爷爷一听这个,又说:你点子那么多,就没有一个整治它的办法了? 长嘴婆说:我真不知道,它们又不是在我的炕头上,如那样我抓也好抓,你看它爬得那么高,那怎么对付它呀? 我爷爷说:办法很多,还是你自己想想吧! 当走到自家门前的那棵柳树旁时,长嘴婆先攒足劲对着那柳树踹了几脚,因那树太过高大,只轻微晃动了一下,并没发现有蛣蟟飞走。 长嘴婆说:我看它们是赖在这里不走了,那好,你们就先在这上面呆着,说不定哪会,你爷我来了兴致,就把这棵树给你拔了。 这天夜里,天气不是太热,再加上没有想其他的事情,长嘴婆这一夜睡得还算踏实,起来后身上自然就有劲了,等吃了早饭,他就扛着洋镐,提着铁铣到门口刨树了。 谁知,他刚抡起那洋镐还没落地,我爷爷正好从自己家里出来,看见了就叫住他:哎,我说你这是干吗? 长嘴婆说:这些‘妖魔鬼怪’的,总在上面呆着,我心里腻歪,想把它给刨了。 我爷爷说:这棵树长了好多年,我看也快成材了,干吗不留着?行了行了,别挖了。 长嘴婆抬起头,看看我爷爷,又说:不是说种柳树不好吗? 我爷爷说:你是听谁说的呢,我还没听说过,我只听人们说,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院内不种鬼拍手(指杨树),再说了,你也没犯什么忌讳呀!怕什么? 长嘴婆说:这不就是柳树吗? 我爷爷说:人们说的是那柳树不往屋后栽,意思是这树没有籽,说栽了无后,你栽到了屋前怕什么?再说你都有儿子了,这不说明还没影响到你的后人吗! 长嘴婆说:我总觉得这些‘祸害’不好。 我爷爷说:你的嘴比别人的嘴都能耐,但我看你就是数猪的,脑子不拐弯,怎么才会让这些小东西不打扰你了,难道你就想不出一个好办法? 长嘴婆说:想不出。 我爷爷:那你就使劲想吧! 为这事长嘴婆又想了一夜,这一夜不但听了一夜蛣蟟叫,还是没想出对付它的办法。天亮后,他只好又找我爷爷讨教。 我爷爷说:你呀你,简直笨死了,这样吧,我给你举一个例子,比如你有一件皮袄,上面着了虱子,那我问你,你是把皮袄烧了呢?还是想法儿逮住那些虱子? 谁知,当我爷爷这么一讲,他长嘴婆笑了。 他说:大叔,我有办法了。 说完,长嘴婆就边跑边跳着回了家。 进门后,他就笑容可掬地对媳妇说:媳妇这下好了,你给我赶快烙白面饼吃吧! 他媳妇缪氏说:家里又没多少白面,再说咱家孩子那么小还吃不上哩,你说你让我给你烙什么饼呀? 长嘴婆说:你给我烙饼吃,我就会让你们吃肉,不信你就等着看。 缪氏说:谁信你说的话呀!还说让我们吃肉,我看到过年时能让我们吃上吃不上一丁点儿肉毛还难说哪! 长嘴婆看看自己的媳妇,就再也没说什么,便走出了家门。 站在那棵柳树下,他就抬着头那么看着,一会又伸出右手的食指指着,数那树上的蛣蟟:一个、两个……数了数,共12个。 他在下边数,蛣蟟就在上边叫,那阵阵地聒噪声的确令人心烦意乱,于是数完了就骂:娘那个臭×的,也不嫌个累,白天黑下(夜里)地叫,聒得我睡不着。 他媳妇缪氏走出门来说:我昨黑下也没睡好,恐怕不少吧? 他说:我前天数的是8个,今天再数又多了4个,我看了,后来的都是像大拇指一般大小的。 媳妇说:小的咱不怕,个小声音也小呀! 他说:你别说了,大的粗声大嗓,小的细声高音,哪个声大声小,你辨别不清。 媳妇说:哪也没办法呀? 他斜楞了妻子一眼,说:没办法?你就知道没办法!我看它是欺负咱家里人脾气好,你看我有没有办法!我一会就让它们下油锅。 说完,他回到家。片刻,见他一手抓了一把麦粒,一手拉着一根竹竿出来,又一转身从门后面放着的扫帚上撇下了一根细棍,这时他才边把麦粒捂到嘴里嚼,边往竹竿上绑那细棍。 绑好后,他从嘴里吐出一个嚼成糊状的小球,黏在了细棍的顶端,便小心翼翼地将竹竿举起来,尔后抬起头,屏住呼吸,两眼盯着树上的目标,一点一点地让竹竿接近那正在叫得欢的一只,不多时,那细棍顶端的糊糊就粘住了蛣蟟的翅膀,“扑楞”,“扑楞”,那小东西很不情愿地就贴着竹竿被拉回到地上。 长嘴婆把它取下,先掐去了翅脖,随手扔进了墙根下的黑碗里,然后接连重复上述动作,眨眼间那黑碗里已经放了七、八只,他便“嘿嘿”一笑,说:今黑下有肉吃了。 他媳妇听了,就在一旁拍巴掌:好,我给你做,再弄二两小酒喝。 听了这话,当然他兴致更高了,刚想再举竿,就听见一阵“踢踏”声,扭头一看,见一人牵着一头毛驴,后面还跟着两头小毛驴拐进了胡同。 见此情景,他纳闷了,心想这里又不是驴市,成群的驴来这胡同里作甚? 正疑惑间,那年纪大的驴如同与他有仇似的,走到跟前冷不丁地站住了,随之瞪着两只大眼,用那充满着无限恨意的眼神看他,看得他心中发慌,毛发直树。他媳妇见了也吓得直往后挪达。 看了一会,这驴叉吧开腿,“哗哗哗”尿了一大泡,接着那两头小驴也仿效着牠“娘”的样子尿开了,顿时尿流成河,臊味薰天。 媳妇缪氏的绣花鞋上也被溅上了不少臊泥点子,她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指着一只脚说:你看,我刚穿上一天,就弄成了这个样子。 长嘴婆没好气地说:还不回家清理?! 缪氏扭过身,俩手一推,那门“吱吜”一声开了,她便踩着那双小驴驴蹄般大小的脚踉踉跄跄地回了家。 长嘴婆一看这场面,知道再也不能粘蛣蟟了,赶快把黑碗拾掇到旁边。 随着,他又反转身来对那牵着驴的人说:尿尿也不分个地方! 那人笑笑说:大哥,对不起了,是牠们尿,不是我尿,像咱们尿尿还找个茅子,可牠们毕竟是畜牲,不通人性,我们总不能要求牠们也找个茅子蹲下尿尿吧?! 一听这话,长嘴婆把脸一拉说:你看你说的,这叫人话吗?!真是怪人一个! 那人笑着说:大哥你别挑理,我没气你的意思,只是说这畜牲就是逮哪尿哪的呀! 长嘴婆又说:那我问你,牵着驴到这胡同里干啥? 那人说:来认亲呀! 长嘴婆问:这里有你什么亲戚吗? 那人说:我这里没啥亲戚。 说着,那人又用手一指那头母驴说:牠是来会牠‘男人’的。再指指那两头小毛驴说:牠们是来认‘爹’的。 “啊!我的娘哟,活见鬼了!” 长嘴婆边说边往后退了几步,“吧唧”绊在门槛上,随即摔一大跟头,但一骨碌又爬起来,问:怎驴还认亲呀? 那人说:人有爹,驴也有呀!女人有男人,牠母驴能没有?没有这小驴哪来的呀? 说完,那人拉上驴就走,因他在村里早打听好了要找的是哪家哪户第几个门,于是这一人三驴的就轻车熟路地“踢踏”、“踢踏”地走进了我家的老宅子。 这时,我小老奶奶正坐在院里树荫下的铺甸上纳凉,见一陌生人带一群驴进来,吓得脸色腊黄,赶忙起身,腆着大肚子往堂屋走了。 那人进门时,我三爷爷刚抓起立在墙根下的水担子,正想挂上水桶去挑水,见他进来,先是一愣怔,随即说:冯春,你…… 谁知,这你字刚出声,那冯春就手指我小老奶奶的背影,抢先问:哎!那是你小娘吗? 我三爷爷点点头。 冯春说:看来你家大黑子还是比你爹能干! 我三爷爷说:你胡说什么呀! 冯春朝他的两头小毛驴努努嘴,压低了声音说:你看看,你娘还怀着,人家都长这么大了,还龙凤胎呐! 听他一说,我三爷爷这才注意到那母驴后的两头小毛驴。 不过,我三爷爷没在理会那驴,而对客人说:冯春,你别瞎胡咧咧了,我问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我还正想着把地里的活忙完了,过几天到王化庄村找你玩呐! 原来,这瘦小风趣的冯春,正是我三爷爷于去年往临清为我老爷爷结婚办货时,在返程途中的冢子附近遇上的那个骑驴的。那时,两头驴在那边闹腾,他俩便互通了姓名,留下了地址。 后来,人虽分开了,但由驴使他俩建立起来的兄弟情谊也一直在延续着,俩人赶集看会的也常常遇上对方村里的人就顺便打问一下各自的情况,或捎个话问个好什么的。 冯春说:我们分开七个月后,我家那驴就生下了这一‘男’、一‘女’,想来这可是你家大黑子的种呀! 我三爷爷说:你真逗,还一‘男’一‘女’的,这是人吗? 冯春说:平时我都把牠‘娘叁’当人看,不过还是有区别的是吧? 他又一手遮住半拉子嘴,凑近我三爷爷的耳朵,悄悄地说:不是刚才我还拿大黑子给你老爹比能耐吗?你说这能比吗? 我三爷爷说:当然不能比了,俗话说,‘猪五羊六驴七马八,兔子一个月一窝’。你说,人能给动物比吗? 冯春说:是,我比得不合适。 说完,俩人就神经兮兮地偷着笑。 这时,我老爷爷从堂屋出来,说:你们嘁嘁嚓嚓说什么?嘁嚓了一阵子还笑个没完。 说着,他又往冯春身后瞧了一眼说:哎,怎么咱家来了这么多驴呀? 冯春忙上前一步,双手一抱拳,说道:大爷,您贵体可好啊? 我三爷爷还没等我老爷爷答话,就忙介绍道:爹,这位是我常给您说的我结交的那位王化庄村的好朋友冯春。 我老爷爷先是“啊、啊”,又端详了一会,就和颜悦色地说:这孩子说话脸上挂着笑,一看就是一个好后生,咳!老三,怎不屋里请呀? 我三爷爷说:我们在这看他的那两头小驴驹呐,牠们可都是咱家大黑子的后代呀! 我老爷爷说:你怎么知道牠们就是大黑子的,那母驴就没找别的。 冯春接过话茬道:大爷,您老不要这么说,当今世面上,虽这个园呀那个馆的那么多,有公开的,还有暗设的,那些风尘女子们,接待的不是**官员,便是当大兵的或是商界的,可俺这母驴比窑姐干净多了,长这么大,只与您家牠大黑子有‘哪事’,还从没找过‘别人’。 我老爷爷听了这话,不想笑都不行,“哈哈”笑过之后说:你这小冯春真有意思,竟把牠比成人了。 冯春说:可不是嘛,咱家的驴虽长得驴样,但比有的人都重情义,再说牠也不嫌贫爱富,就说前一阵子吧,俺村庄财主家那头叫驴看上牠了,过来就想跟牠‘那个’,你猜怎么着,咱家这驴把牠踢了一个乌眼青,当时我还就在那里看着,只见那叫驴带着被踢伤的花脸,掉转身子,连头都没敢回,吓得就跑回了家,我看那逃跑的速度比东北军往关内跑得都快。 我三爷爷觉得这事稀罕,就说:还有这事呀!看来是跟人差不多。 冯春说:可不是嘛!又说:你说得不对,怎么叫差不多呀?我看差多了,你看那逛窑子的,裤子一提,扔下几个子儿走了,下次再来还要换人,就这样你说他还记着这个窑姐吗?不会的!窑姐会记着他吗?同样也不会的!可咱家这驴,心里就总想着大黑子。 他瞅了一眼我老爷爷,看他还张着嘴笑着听他讲,就继续说:这些人身上着个虱子、虼蚤什么的,就躺不下、睡不着的,还总想着法子逮住人家捻死,你说狠不狠坏不坏?但对女人却不嫌多,你就说咱县的田县长吧,光姨太太好几个,还隔三差五地到临清甚至济南寻名媛、找乐子,你说这样的人还能当好县长吗?听说连他表妹都骂他畜牲,我说这也是抬举他了,咱家的驴就大黑子一个,而大黑子也不曾对别的动过‘心’,这才是感情专一啊,你说他田县长能跟驴比?不能,比不了! 我老爷爷过来拍拍冯春的肩膀说:你这小子真能云乎,今天为何把牠们‘一家’都带来呀? 冯春说:大爷,您说得又不对了,这没有‘男’的,只能说是‘半家’。这不,牠们一大俩小的,近日总是‘少言寡语’,我给拌了好料都不吃,我想可能是想牠们的‘男人’和‘老爹’,就带来‘认祖归宗’了。 我老爷爷走到那驴跟前,伸出手掌拍了拍,又顺毛胡噜了几下,之后对着冯春招呼道:牵好了,我看看。 冯春牵着缰绳把驴头抖起大高,我老爷爷半仰着头,先扒开牠的眼皮看了一下,随即掰开驴嘴上牙下牙地仔细观察,然后说:从这驴的毛色和肌肉、眼皮、唇部的松紧程度和弹性看,我还揣摩不准年龄,再看看这牙齿吧,这就了然于胸了。 说着,他拽了一下冯春的袄袖子,又说:不信你看。 冯春跟着向前跨进一步,我老爷爷再次掰开驴嘴说:你看,母驴有36颗牙齿,上下各18颗,一颗不少,这算都出齐了。但是,你看清楚,隅齿呈新月形,下门齿开始出现细状齿星。依据这些,再参考刚才看的,我认定牠为‘六岁齐口’。 冯春撒开缰绳,很佩服地伸出一拇指,说:大爷,您老看得忒准了,牠整整六岁。我还想打问一下,这‘六岁口’的驴相当于人的多大年龄呀? 我老爷爷说:这么说吧,驴大概能活20年到30年,如此推算,这六岁的驴也就是相当于人20多岁的年龄吧,不过正是好时候,再说这驴体力也不错,我看这几年里,如让牠生养或应付农活都会绰绰有余的。 母驴被放开后,马上带上“儿女”到驴棚看牠的久未谋面的“男人”。 见面后,大黑子并没有上次那种‘性’的冲动,我想也许是当着“晚辈”不好意思吧,只见牠低着头舔那两头小毛驴,一会扭头看上母驴一眼,再扭过头去继续舔,舔着舔着再扭过头看,那母驴也没有冲叫驴“吧唧”嘴,而是站在那里流眼泪,让人看了都会不免心中的酸楚。 那两头小毛驴就不同了,可能是因年龄小,没有那么多的感情经历吧,自来到这里,牠们就围着叫驴蹦来跳去的,非常欢实。我想,这也许是没有“爹”的缘故吧,突然见了,又是“亲爹”,能不高兴嘛! 呆了一会,冯春说:好了,这‘爹’也认了,我们该走了。说着,他牵上那头母驴就往外走,我老爷爷和他三儿子拦着,说吃了再走,他就是执意不肯。 没办法,我三爷爷只好牵上自家的叫驴随他一同到村外。 冯春说:不要送了,你领牠俩回吧,这小叫驴本来就是你家的,这算是‘认祖归宗’了,牠就给你留下,我把牠‘姐姐’带走。 说到这里,他推了一把小叫驴,那驴很是聪明,撒着欢儿跑到了大黑子的身后。 冯春又说:小叫驴的‘爹’叫大黑子,你家姓李,我原想给牠叫李小黑,后想牠爹没有带姓,也就叫小黑子了,这小东西我都驯养好了,你一叫名字牠就会听你使唤,现在你不用拴,平时跟在大黑子身后就行啦!如拉个碾子、转个磨的,也可让小黑子傍在大黑子身边拉偏套就行,出门拉车还不要让牠拉长套,因年纪小,方向感差,一会左啦,一会右啦的,走不了直线。走不了,你也不能逼牠走呀,如逼急了,就成犟驴子了,那么以后你就使唤不了了。 说完扭身要走,只见那四头驴就像疯了一般,都一个动作,紧走几步,四头相对,八只眼睛泪如泉涌。 我三爷爷一看,“哈哈”,听着是笑,分明是哭,他哭着拉上叫驴就往回走,这次那叫驴倒是听话,也没反抗,一看小黑子也在牠“爹”屁股后面流着眼泪跟着。就这样,一人俩驴哭着回了家。 有关驴的故事在西庄村不胫而走,多少年后,人们还把这事既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又认定为美谈佳话在向各自的后生讲述着,讲得内容我全知晓,无非是“夫妻驴”巧遇“结缘”和“驴儿子”陪“娘”认“爹”,可竟忽视了“驴父子”为人类所作出的贡献。对这一重大缺憾,那么也只有我在后面给你们讲了。 第二十二章 我爹占元到柳志家扛活也有一段时间了,这家人还都没把他当外人,吃饭、住宿都给安排得挺好,与他们的家人也没有多大区别,地里的活不靠他,主要是靠着那两个年龄稍大的长工,就是说,他只是跑跑腿,打打杂,干些零活。 这天,柳志娘提前就把黑下饭做好了。柳志娘先盛了一碗稀饭放到小桌上,又把切好的一盘黄瓜拌了拌,也放过去,然后递给了我爹一块棒子饼子。 我爹接过饼子,看到他们不吃,就问柳志爹:老爷,你们不吃饭呀? 听了这话,柳志娘嗔怪道:你这孩子,不是我都给你说过了嘛,咱们不兴这样称呼,叫大叔、大婶就行,你说你这么叫,不就生分了吗?! 我爹说:好吧!那我就听你的了。 柳志娘又说:你快吃吧,我今天是有意把饭早做了一会,我们再等会,等那两个下地干活的都回来了一块吃,现让你早点吃,就是想让你趁天黑之前赶回家去看看。 在一旁站着的柳志爹说:正好明天黄庄有一个集,你替我赶个集,买两把锄头、两把铁铣回来,也不着急,明天与家里人再呆上一天,后天赶回来就行。 说完,他就从条几上的花瓶里抽出两张纸币递给了我爹。我爹接过钱,揣进了兜里。 柳志爹又说:孩子,我多给了你一点钱,你到集市上转转饿了就买些吃的,别饿着了。 我爹说:大大叔…… 他这么叫,真觉得太别扭了,那时他就觉得好像那舌头上沾上了一些棉絮,不光这个,舌头还卷着,伸不直,虽几个字说出来了,但还多说了一个“大”字,显得极不自然。 等我爹轻咳几声后,镇定了一下情绪,又重说:大叔,不用,我不会饿,我早上可以在家里多吃一些,再说黄庄离家那么近,饿了我也会赶到家吃,干吗非得在集市上吃呀! 柳志爹说:我不是也怕你饿着吗!行了,你自己把握也就行了。 我爹吃了饭,告别了柳志的爹娘,就急着赶路。 当出了柳屯不远,正好遇上柳志。只见那柳志衣衫褴褛,手里还拉着一根打狗的棍子。 我爹问:叔叔,你都到村边上了,也不回家看看老人吗?他们可都经常惦记着你呀! 柳志说:我现在很忙,还有急事要办,我爹我娘他们还都好吧? 我爹说:两位老人都挺好,也没闹什么病,这倒不用挂着,只是他们为你担心,你看你今天这个样子,如让他们看见了,我想一定会很心疼。 柳志说:那我不回去也就对了,每次回去,他们都是心疼,先是当着我的面流半天泪,到我走时又想着法子阻拦,尤其我娘,看见我要走,就哭着拽着衣裳死活不撒手,有时甚至还给我跪下,你说那滋味真是让人心里不好受。 我爹说:那你就别走了呗!人家有儿都守在身边,你干吗到处那么转呀? 柳志说:不走那行吗?!咱不能为一己之私而忘却劳苦大众啊,你不看现在的**和富人们都成什么样子了,如这样下去,还让老百姓们怎么活? 柳志看我爹一眼,又说:怎么样?我爹我娘对你们还好吧? 我爹说:老爷和太太…… 觉得叫错了,他又改口道:不,他们不让我这样叫,让我叫大叔、大婶,我觉得也挺别扭。 柳志说:不称老爷太太也没什么别扭的,这人来到世上,本来就是平等的,干吗非得给有钱人,或有地位的人冠以老字呀,况且他们还不老,这本身就不合理,不过叫大叔、大婶也不好,你想我给你爹的兄弟们都是称兄道弟的,这还是按亲戚排的,如这么排应叫爷爷、奶奶才对,怎么能放着亲戚的辈分不排,跟上那两个人一块叫呀? 我爹说:对呀,我从家里出来也是一直想这个事,就觉得不该这么叫,我叫你叔叔,也叫他老人家叔叔,你说这叫什么呀?你们可都是父子呀! 柳志说:我看这都是我爹我娘糊涂了呗! 我爹说:爷爷奶奶都有一副菩萨心肠,平时不光待我好,就是待那两个扛活的也跟家里的人一样,比如就说前几天吧,我就见我奶奶给那老张做了一件白粗布褂子,还对老李说,你等等,我马上给你做,她看我在旁边站着,还说,俺元不着急,等我闲了再做,你说这多么好的人呀! 柳志说:这我就放心了,我还光怕他们做不好哪,还真没想到他们做得还不错。 我爹说:叔叔,你也别嫌我这当小辈的说你,我说你的担心也太多余了,你不想想,就我爷爷奶奶的那种人品,十里八乡人所共知,你想他们待人还能差吗?! 柳志说:要说也是,还有一件事我托付给你,你看我现在总在外边跑,根本没有时间回家伺候他们,那你就替我在他们面前尽尽孝吧! 我爹说:叔叔你放心,我会做好的,不过今后你也多注意一下身体,千万别出点什么事。 他俩正边走边说,也快到我们西庄村了,那天就一下子黑了下来,这眼看着一场大雨就要降下来了。 这时,我爹看见路边蹲着一个人,就说:你看这天马上要下雨了,怎么这个人还在这里吃黄瓜呀? 柳志伸了一下脖子,瞅瞅说:就是,这么看着,还是一个白净的大脸盘,不用说这也是一个俊朗的男子了。 说完了,他就喊:哎,老乡,别吃了,快下雨了,你看还处在那风口上,再吃会闹病的呀。 他这一喊,只见那个人就像老鼠见了猫,“噌”地把裤子提了起来,手里还攥着一块坷垃。 俩人走近一看,这才明白过来,“哈哈”,原来人家在拉屎哩。 那人说:你们诈唬啥呀,我还以为遇上土匪了呐。 说着,那人就蹲下把腚擦了。 这天,由于雨下得太大,柳志和我爹都又没带雨具,那么柳志也就只好住到了我家。 吃黑下饭时,我奶奶给他下了一碗挂面,但他说带着干粮,说着就从自己的衣兜里摸出了一个不但黑而且还硬的窝窝头,先掰一块,放到嘴里就嚼起来,因没有咸菜就着,也没有稀饭和水喝,嚼了几下,咽了两次都没咽下。 我奶奶眼疾手快,忙走过去夺过那窝窝头,又让我爷爷掰开了他的嘴给掏了出来。 我爷爷掏出来后,也没舍得扔,往自己嘴里一捂,嚼了嚼咽了。 柳志一看没有办法,就端起碗来吃了。他边吃边想,就这么一个穷家,这碗挂面还不知道放了多长时间了呐。 不错,这年仅有的那点地虽收获了麦子,但数量有限,至于白面也只能由我大娘享受那么一点点,因她孩子还小,怕奶水不够。 夜里,我爷爷就把那屋门卸下来,放到里屋搭了一个临时的床铺。 我爷爷说:你是富人家的子弟,到我家可就是受大罪了。 柳志说:大哥你说什么了你,你看看我现在身上穿得还有一点富人的样子吗? 我爷爷说:不光没有,一看就是一个穷要饭的。 等天亮了,我爷爷进到里屋一看,柳志已经走了,什么时候走的,一家人谁都没听见。 当时,我爷爷感到奇怪,他说他睡觉最轻了,院子里有根鸡毛落在地上,他都能听得见,但还就没听见柳志走动的声音。 我爹说:这说明他学过功夫。 我爷爷说:这真是一个神人,要说学功夫,我看那也不是一般的功夫。 柳志的离去,主要有三个方面的原因:一是他公务繁忙,可能还有非常紧急的事要等着他去做,是什么事,由于地下工作的严密程度,就是我家里那些人,谁也猜不准;二是怕天亮了被人看见,万一以后出了事,会连累到我家里的人,他于心不忍;三是如不早点走,我奶奶必然会给他准备早上的吃的,这样他就怕又给我家添麻烦了。 早晨起来后,我奶奶去做早饭,我爹就跟我爷爷说起了去黄庄赶集为柳志家买东西的事。 我爷爷说:看来人家柳志的爹娘真没把你当外人,像这赶集的事一般都是自己家里的人去,也是为了散散心,就是买东西也是个人买才放心呀,人家让你去,我看就说明这家人还挺相信你的。 我爹说:不是还有一层亲戚的关系在那里吗!我想他们也是看我姑夫、姑姑的面子呗。 我爷爷说:如说起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主要是人家这一家子人好,那你不要偷懒,要早起晚睡,好好给人家干活,平时也要机灵一些,做到能看到活,主动干。 我爷爷在那边讲,我爹边听边点头。 我爷爷说:你年龄还小,像地里那些大活、累活,肯定跟不上人家那两个扛活的人干得多、干得好,那么你就多用心,学着点,还有像挑水、扫院子的活要抢着干,别盼别人,无论怎么说,到了人家家里,就跟自己家不一样,要尽量表现得好一些。 待了一会,饭做好了,我爹就先吃了,在他刚要出门时,我奶奶又叫住他:元呀,你等一会,身上再揣上两个饼子,柳志起得早,也没吃饭,你在黄庄集上仔细找找,看他上那里去了吗,如见到他了,就把这两块干粮给他吃。 我奶奶嘱咐着,我爷爷也掰了一块老咸菜,又拿了一根葱递给我爹。 我爷爷说:把这些一块给他,你说就这么一个富人家的孩子,长得又那么英俊,他哪能吃得下这些东西呀? 我奶奶说:你看看他现在穿得是什么呀,再说吃得也肯定不如咱这个好,怎么就吃不下呀? 不错,在柳志身上已经看不到丝毫富贵人家的影子,但要说吃,别说这类的东西,就是再差得他也早就能咽得下去了。 说起来,还是他在临清中学读书时,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当他看到别人带的干粮差时,就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馍馍分给别人吃,而自己去吃别人的。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就觉得这世道不公,后还曾组织学生上街游行,替穷人鸣不平。 每次帮了别人,学校的师生们都说柳志是一尊菩萨,关照苍生,接济贫苦,有一老师就夸奖说:他比菩萨还高尚,菩萨还要等着人们为其上贡、跪拜施礼,他却只有帮助别人,而不求回报。 不用说,这高贵的品德也会影响到别人,自打柳志参加了中共地下组织后,他的不少同学也都纷纷加入,不仅如此,个个如影随形,对待穷苦百姓也都与柳志一模一样。 我爹心里明白,柳志一家人都是以慈悲为怀,因此他觉得不该让这样的人挨饿。于是,到了黄庄集上他就到处找。 黄庄是一个大镇,从东到西有三里路,我爹从东找到西,又从西找到东,连着找了几个来回,都没找到。 不光地方大,还有人又这么多,也就更难找了。再说了,那柳志就一定在集市上吗?我爹想想,人家也不买不卖的,非到这集市上干啥,如不在这里就是找到天黑也不是还找不到嘛!我爹一看找不到了,就转悠着去替柳志爹买东西去了。 黄庄是三天一小集,五天一大集,小集人还少些,每遇大集,买货卖货的人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小的针头线脑,大的木材、农具、牲畜,但闲逛游荡者众,真正购货的还是少数。 我爹想:今天正好遇上大集,那闲人走来走去的特别多,那么小偷小摸的也不会少,得赶快买了东西离开,不然别再把柳志爹给的钱偷了咋办! 我爹走着看着,当走到那卖农具的摊上时,他先躲在远处,在那里连听带看,也就是想知道别人怎么买,什么价格,怎么压价,又是多少钱成交,等心里有底了,他才走过去。 他拿了一把铁铣,掂量了一下重量,又把它立起来,估摸了一下装上木把后的情况,然后就是看锋刃。等都看了一遍,他倒吸了一口气,看那表情好像是有些不满意。 接着,他又拿起了另一种规格的铁铣,还是那么看,看完了还把这两种规格的放在一起比较了一番,到最后确定还是要最后看到的那一种了,这才又找了一把同类规格的,往自己身边一放,说了声:掌柜的,我看好了,就要这两把吧! 那掌柜的说:你小小的年纪,倒是办事很老成呀,你看你挑的这货也对,掘地挖沟的还是用这个,刚才你拿起的那一把,不适合干农活,别看它个头大,可以当簸箕用,在家也就是敛些炉灰什么的,要说大用,也就是酒房、醋房、油房里边用,用它敛那些酒糟、醋糟什么的,要说干活还是这个。 我爹问:那我挑对了对吗? 掌柜的笑着点点头。 我爹又问:一共多少钱呀? 那掌柜的说:你这么精明,我要高了,你也不给呀! 等掌柜的说了价钱,我爹一想,给别人的一样,没有多要,就把钱付了。随着他又买了两把锄头,也给了钱。 谁知,刚走出几步,那掌柜的又叫住了我爹。 他说:小伙子这么精明,又长得精神,你是那村的呀? 我爹说:不远,我是西庄村的。 那掌柜的说:李聚财、李飞不是你村的吗? 我爹说:李聚财是我爷爷,李飞是我爹。 那掌柜的说:哎呀!我说么,怪不得呀!你爹你爷爷那可都是有名的大善人呀,你说他们的子孙还能差吗!来来来,你的钱我不要了,这些东西也都是我家里人打制的,你把它拿走用去吧! 我爹说:谢谢了大叔,不用了,我给别人家扛活,这也是替他家买的。 那掌柜的又问:给谁家扛活呀?哪村的? 我爹说:我扛活的这家是柳屯的,我刚去了没几天,叫什么不记得了。 我爹知道,柳志的工作是非常保密的,为了他的安全,在外面说话,一定要注意,尤其是这一家人的名字,应该让更少的人知道才好。 我爹买了东西后,就往柳屯走,因我奶奶说了,家里又没什么活干,与老人们见了面也就行了,干吗非在家里呆上一天呀,于是在家出来时,她就对我爹说了,让买了东西赶快回到柳志家干活。 当他来到黄庄村东头,看见申清明蹲在路边上吸烟,刚吸一口就灭火,随着就呛得不停地咳嗽,然后再点再灭再咳嗽。 我爹知道,他抽的不是烟叶,是棉花叶,那时我们村里有不少的穷人因没钱买不起烟叶就抽这个东西。 今天清明是来买烟叶的,一问价格,觉得挺贵,没舍得买,没办法就又吸上了这个。 这棉花叶子粗糙,点着后,那味道也呛人,还容易灭火,他就顶着风吸,风一吹,那火着得更旺,但还必须不停地吸,别人说话也不能吭声,因为一吭声也就灭了。 你可能问了,如回到家,没有风咋办?对这事,有人想了一个办法,他们把棉花籽油灯点上,往灯上一凑就吸起来。 后来,人们还为此编了一口诀:要抽就得顶风抽,‘吧嗒’、‘吧嗒’不放松,别人说话不吭声,在家吸了点上灯。 我爹看清明这个样子,就劝他不要吸了。 清明说:不行,今天风小,吹不起来。 他们正说着话,我爹又看见一大群孩子从村东一个大水湾里光着屁股爬上来,每人手里还都攥着一团泥巴。对此,我爹感到纳闷,就站在那里看。 这时,只听一个“光腚猴”说:在那边,快追! 另一个“光腚猴”说:别让他走到人群里去,如到了人多的地方再甩,那别人可就倒大霉了。 正说着,从北面的胡同里走出一人,这群孩子就一起把手中的泥蛋子投向了他,顿时那人从头到脚全是泥,本来这人就穿得破破烂烂,这样一来,就更不像样子了。 我爹一看是恶作剧,刚想过去教训一番,一眨眼间,只见他们就像梁山泊里的浪里白条张顺一样,一个个跳入水中,有的直挺挺地挺在水面,晒起了太阳,因那小肚皮时而被水淹没,时而又浮上水面,阳光一照,显得很白,那么看上去就跟那小王八肚子一样。 还有一群孩子,一个猛子扎到了水底,不见了踪影,等了半天也不见露头,我爹还在担心呐,一会儿却见人家从那边小路上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我爹一看他们过来了,就从地上拣起来一根干树枝,朝他们扔去。 这群“光腚猴”一看扔过来了树枝就站住了,有一个个子稍高一点的“光腚猴”就捏着那“小鸡”冲着我爹呆的人群一挺一挺地做起了流氓动作,这边的几个人一看就急了。 有的就骂:真他娘那个蛋的,这是谁整出来的野孩子呀?这么坏!肯定他爹干那活时也不背着他,让他早早地学会了。 有两个人不骂,从地上拣起了坷垃就冲着他们扔。 那个大“光腚猴”看见了也不害怕,先冲这边作了一鬼脸,然后又把两个手指往嘴里一伸,“吱”一声,一听就是那贼哨子。 那群“光腚猴”听见了哨音,就把身子一扭,纵身一跳,便跃入了水中。 再看他们,就像一个诺大的鸭群,前面有那个大个的领头,后面按个头大小依次排列,并呈扇面形尾随其后,就这样,“扑嗵嗵”,“扑嗵嗵”,打着“扑嗵”游向了对岸。 再说那被泥巴糊了一身的那个人,他刚一上街就被很多人围了上来。 这人我爹认识,他是北高庄村的,四五岁上失去双亲,靠讨要维持生计,此人左右手各持有一个牛、马、驴之类的大牲畜的骨胳,脸上涂抹上牛粪,一有集市他就来,每次还都是这个扮相,如运气好了,遇上好心眼的,就给他施舍一些,如运气不好,空着肚子回去的次数也不老少。 这人头发没有几根,但看那毛发就会使人联想到那沙土地里的青苗,枯黄且蔫吧,长得是黄白色的刀条脸,年龄二十出头,衣衫不整,袒胸露腹,这人没有名号,在家排行老二,因瘦弱且脸上肉少,那么单看模样,难免有些不周正,因此大家便都称呼他二老偏。 人们一看他上了街,忽啦一下子就围了起来。此时,见他伸伸那细得像火鸡一样的脖子,轻咳一声,两手“啪啪”拍了一下动物骨胳这就要说。 不料,还没等他张口,就听一童音说道:二老偏,先别说,我给你一块干粮。 他看看是一个大老爷们抱着一个小孩子,这时那小孩正用那只黢黑的小手捏着一块如核桃般大小的饼子递过来,于是他就忙接过来,冲那小孩边点头边说:谢谢小叔叔。 你别看那小屁孩那么小,按着规矩,他也得这么叫。 他接过来,随手往嘴里一扔,就吃下了那一小口硬实的东西,再看看别人光等他了,就先说自己编的词,然后再用两只手拍打那大骨头: 说稀奇,道稀奇,黄庄集上人多哩,‘咣唧咣’,‘咣唧咣’; 多了啥人都得有,好坏难分别发愁,‘咣唧咣’,‘咣唧咣’; 好的长得是刀条脸,坏的都是肉嘟嘟,‘咣唧咣’,‘咣唧咣’,‘咣唧咣唧咣唧咣’; 刀条脸吃得是糠菜饭,肉嘟嘟大鱼大肉吃不完,馊了就往那粪坑填,‘咣唧咣’,‘咣唧咣’; 穷人一穷再穷辈辈穷,富人逼交租子到家中,少交一点都不行,‘咣唧咣’,‘咣唧咣’; 交了租子没得吃,富家门上去求情,一下子被打了个乌眼青,‘咣唧咣’,‘咣唧咣’; 这样的日子怎么过?跪天跪地不顶用,只有到总统府上诉冤情、诉冤情。‘咣唧咣’,‘咣唧咣’,‘咣唧咣唧咣唧咣’,‘咣唧咣唧咣唧咣’。 二老偏在那里说着、拍着,一会那围观的群众就由开始的欢声笑语变成缄口不言了,继而个个又变得神态凝重,后又叹息、摇头,还有的骂娘,可谓是众相百态,表情各异。 第二十三章 于桂香的那匹马死了,怎么死的呢?我说了你准不信,是被清河县县长田青山给气死的。就这说法,我想不光你不信,就我们西庄村的人都不信,他们说,一个畜牲牠知道个啥,哪能还会生那么大的气,被人活活气死呢?这纯属子虚乌有,无稽之谈。 在清河县县城里边,当人们知道这马死了后,也都不相信马会被人气死,因此都说是被田县长打死的。如这样说,还真冤枉了人家田县长了,那么甭管人们信不信吧,现我就把这匹马的故事讲给你听听。 这匹马的“娘”,也就是那匹老马,原在豫西地区,跟随着游击队与国军在大山里周旋,也就是在生下牠不久的一天,游击队与一支国军在大山里展开了一场激战,在战斗中那匹老马不幸中弹掉下了悬崖,而这匹马当时就亲眼目睹了自己“亲娘”“牺牲”时的悲惨一幕,便暗自记下了那句后来人们说的那种类似于“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的话。 那时,于桂香也在游击队里,组织上出于工作上的考虑,安排她到了马戏团,后又因表哥的这层关系,让其带领马戏团到清河县开展地下工作,那么这马就一直在她身边。 从河南到河北,再到清河,来时的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国军,但这匹马每当看到他们就生气,一生气就放屁,因此在这千里迢迢的路程之上,可谓是屁声响亮,臭气薰天。 当走到安阳的地域时,清河县县长田青山的一位同学在那里的一个县任地方官,听说于桂香在此路过,就看着与同窗好友田青山的面子,摆一筵席,作为款待。 吃罢喝罢,在离开他们时,这马一看这人是一位国民党的官员,还长了一副贪官样,就来气了,掉过屁股冲着他就放了几个屁。 那官员“哈哈”笑着说:妹子长得这么美,怎还带着一个放大屁的呀? 于桂香也不笑,她说:对不起了,牠通人性,又能洞悉一切,但还不是见人就放的呀! 那官员说:如这样说,牠冲我放屁又当为何? 于桂香说:你看见那些山寨了吧,他们迎接贵客,不是放枪,就是打炮,你说这些枪炮牠又没有,就给你放个屁呗! 那官员说:这就是说,以屁代响了,可人家都是迎接时放,牠怎要走了才放呀? 于桂香说:这是来时牠忘了,要走了才想起来,这不就还给你了。 于桂香刚说完,那马又冲着那官员“嘭嘭嘭”三个,当时那场面上立刻就臭味很大,陪同前来的有好几位官员受不了,就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和鼻子,那位官员也一手捂了,另一只手又摆了摆说:于大美女,你快走吧!再不走都薰死我了。 在走到离邯郸不远的地方,这马停了下来,于桂香让马戏团的人下了牛车,查看了一下,最终发现路边的阴沟里躺着一个要饭的人,因过度饥饿,已人事不省,于是她令人马上抢救,等这人恢复正常,又吃了东西,那马才上路。 当到了清河县的地界,走了没多长时间,这马又不走了,只见牠掉过身子,很严肃地对着那片地鞠了三个躬。 当时,于桂香纳闷呀,一问当地人,才知道这里虽为一片空地,却是赵国老英雄廉颇的茔地,只因多年没有后人上坟添土,现已不见了坟头。 面对着那马一副虔诚的样子,于桂香也领着众人们对着那片空白地鞠躬施礼,随后她说:我说呐,怪不得呀,我这马可比人能耐,地下埋着谁,牠都知道。 等见到田县长那就不是鞠躬施礼了,因这马憎恶当时的社会,也恨那些贪官或欺压百姓的军队,当然对这些人就是另一种态度了。 当时,田县长还夸这马:妹妹,你这马可是一匹好马呀! 不料,他话刚说完,那马就“嘭”、“嘭”、“嘭”,对这位大表哥给了一个特殊待遇。何谓特殊呀?因没有连起来,而是拆开放,这便称之特殊。 后来出门,路途远了,于桂香觉得心里烦,有话就爱给牠唠叨唠叨,但讲得最多的还是那田县长如何如何坏,这马便一一记在心上,这样见了那田县长也就会更加怒火中烧了。 这天,于桂香骑着牠从乡下归来,一路上讲了许多田县长欺压百姓的事。 回到家,她便把牠往木桩上一拴,招呼马戏团的人和我大叔出了门。 于桂香上街了,可那马还在那里生田县长的气呐,过去牠不喜欢这人,都是用眼狠狠地瞪他,有时踹得那地“噔噔”作响,再不解恨,就掉过屁股,冲他放几个屁,薰得他直发懵,以发泄不满之情。 这次,那马怎么也排解不了,可恰巧田县长又在牠屁股后路过,你想这还有好吗? 也就在这当头,那马头一扬,耳朵、鼻子都动了起来,接着屁股一个快速摆动,只见那长长的尾巴就像清**搞皇帝登基大典时甩得那长鞭一样,狠狠地就抽在了田县长的胖脸上了。 你想,这一抽能轻吗,只见那田县长的脸立刻就显现出了两道血红的印痕,疼得“嗷嗷”直叫。 几个姨太太听见了,赶忙从屋里跑出来,有的扶着他,有的查看抽伤的部位。 有一位年龄稍小的姨太太,嗲声嗲气地给他说:老爷,你可是俺这些姐妹们的心肝宝贝,你身上的哪个部位也不能动,更别说这张脸了。 田县长说:还哪里都不能动,我问你,我有的地方你少动了吗? 说完,他又对保安队的一位姓于的队长说:你还愣着干吗?还不给我抄家伙打! 那于队长一看县长下了令,还以为是在对待他们认为的坏人呐,拔出手枪就上了膛。 田县长一看就骂开了:浑蛋,你以为牠是**吗?还想一枪把牠打死啊?! 那于队长一想不对,将手枪往腰里一插,又顺便抓起了一把铁铣。 田县长又骂:我说你浑蛋,你就是浑蛋,这马是你家姑奶奶的,你用这东西打,如打伤了、残了,还能看不出来?万一她发现身上有伤,你说你能惹得起她吗? 就这么把人家骂了两次,自己想想也不知道用什么打,对这于桂香,不光保安队里的人怕她,说真的,他这当哥哥的也怕。 他再看看那于队长吧,此时就直挺挺地在那里站着,也不知所措了。 可能是觉得那于队长的样子可怜吧,于是他说:老弟,我骂错了,不光你是一个浑蛋,我也是,其实用什么东西打,我也不知道。 呆了一会,他眉头一展,高兴地说:哎,有了,你们给我烧水,往牠身上泼。 一会功夫,那一锅水就烧开了。于队长先舀了两瓢开水泼了,那马被烫得连蹦带跳,不光“咴咴”地叫,还打响鼻,尥蹶子。 正在这时,六姨太端过来一盆尿,田县长知道,这尿是他俩尿的,因她刚起来,还没来得及倒。他伸手接过尿盆,走到了那马的身边。 那马一看是他,气得往他跟前跳了两跳,因缰绳拽着,没有伤着。 田县长说: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整天在我家住着,不给我干活不算,还冲我瞪眼睛、放大屁,你真是一个丧尽天良的畜牲,那么今天本县长也惩治你一下,让你尝尝这尿的滋味。 说着,他就抽了一个机会把那盆尿泼在了马头上。 如往牠身上泼开水,或用鞭子抽、棍子打,那马还能忍受,你想泼这个东西,那马可受不了了,牠以为这是受到了莫大的羞辱,甚至比要了命都难以忍受。 你想这是什么尿,那六姨太是一风尘女子,在与田县长之前,就经历了很多男人,这事就是别人不知道,可这马都知道哇,就是说,这盆子里不光是这个贪官和那个姨太太的尿,还有很多坏蛋的成分也掺杂其中。 你想这还了得,那马被泼后,就给疯了一样,一会拢耳朵、皱鼻子、露牙齿,一会又前腿刨地或摇晃脑袋,还不时地嘶鸣狂跳。 田县长一看害怕了,忙对众人们说:好了好了,别理牠,咱们都回屋去,等那姑奶奶回来了,你们还与从前一样,可不能让她发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 田县长的太太们倒是听话,就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屋里,那个于队长一看事情不妙,怕这马真的有个好呆,于桂香追究起来,自己难逃干系,于是不敢停留,趁机也溜走了。 等天快黑时,于桂香等人回到了家,这时她发现马的眼神有点不对,再走到那马的跟前,却见那马也不敢看她,看上去就好像那楚霸王打了败仗无有颜面过江东、面见家乡父老一样。 这是怎么了?正疑惑间,于桂香又见那马冲她流起了眼泪。 看样子,那马似乎有冤屈,好像还有很多话要说,但牠有嘴又说不出来。 于桂香不知原由,就看了看那马的身上,看看也没有什么外伤,只是发现皮毛比往日光亮了许多,再就是通身是汗,所不正常的就是觉得臊气味太大。 于桂香便弄了一盆温水给牠擦身,那马也就不流泪了,但还在生气,过去生气就能放屁,现不知是被开水烫的还是气的,却一个屁都放不出来了。 就这样,于桂香眼看着那马的肚子越来越大,大得离奇,大得让人害怕,大得还让人心疼。 此时,我大叔占春也放了长假,这天夜里也陪伴着守护,可没有等到天亮,这马就活生生地给气死了。 马死了,于桂香与我大叔都哭得悲痛欲绝。 到了第二天,田县长和他的太太们都过来安慰于桂香,还答应由他出钱再给买一匹更好的马,同时也提出,把马的肉炖了,除马戏团的人享用外,其余都给保安队送去。对此,于桂香一一回绝。 埋葬那匹马的那天,场面还是异常热闹,前面由马戏团的人用牛车拉着一个好大个头的棺材,那马就装殓在里面,在车的后面并排跟着两个保安队的人,他们拉着一块黑布,上面用糨糊粘贴着用白纸剪得几个大字,那几个大字是“护送马眼明大人归天”,再后面就是保安队的队伍。 于桂香与我大叔走在送葬队伍之前,他们没哭,而是在指挥着送葬队伍前行。 其实,这种安排还都是于桂香的主意,因她看到那马死得不明不白,于是就提出要给马出殡,让保安队的人给牠送葬。 当时,保安队的那个往马身上泼开水的于队长说:让我的队员给马送葬,他们知道是马,肯定不干。 田县长想了想说:你不会说是一位长官死到我家里了吗?到时候再答应给他们一些钱,就说是辛苦费,这不就行了嘛! 于桂香说:我这马不同于一般的马,牠通人性,还能辨忠奸,因此我叫牠‘马眼明’,你们送葬时,就称牠‘马眼明马大人’吧! 如此说来,前面那挽联也就是这样拉出来的了。 那些马戏团的人,现都站在道路两边,他们每人各持有一杆三眼枪,每走一段路,就“咣咣咣”地放一阵子。 送葬的队伍在县城大街上缓缓穿行,还依稀听见那围观的路人私下议论:哎我说,你看这棺材这么大,还有这保安队排着长队送葬,肯定这官老大啊! 有的就说:看来这官是不老小,就是不知这位‘马眼明’是哪里来的高官?怎么就会死到咱这里了呀? 还有的就自作聪明:哎呀!你真笨,这还用问吗,南京来得呗,只有朝中大臣才会闹这个排场,还有,你看那棺材那么大,官大才用这个,小了盛不下,看这样子,我觉得这人恐怕在当今朝堂上也是排在前几名的。 看热闹的人光知道官大用大棺材,绝对想不到里面放着一匹马,你想那马多大个头呀,三个、四个的人也赶不上呀,如不打一副特殊大的棺材,你说能容得下吗?当然不能! 还有,那重量就更别说了,如让人抬着,我想早他娘的都给压趴在清河县县城的大街上了,还能走这么远?!说来这还多亏了马的近亲“牛大爷”了。这老牛拉着这辆装着一副大棺材的车,累得也是直瞪眼睛,甚至还时不时地停下歇歇、喘口气,你看这不说着说着又不走了。 只见那牛车停了一下,歇了一会,又听一马戏团的人喊:起驾了。 听到这话,一人感到十分惊讶,说道:不会吧! 别人问:怎么不会? 那人说:你不知道哇,皇帝出行说保驾,死了说驾崩,你刚是真没听见,还是我听错了?那不也说了一个‘驾’字嘛。 出了县城,路就不好走了,还就是这凹凸不平的路,上下来回一颠簸,那马就又开始放屁了。 这时,那三眼枪没了声响,这牛车上面却“嘭嘭嘭”、“嘭嘭嘭”地放了好一阵子。 等不放了,于桂香才把那群保安队的人撵走。即是送葬,为啥不让他们送到坟地,这又是为什么? 很明显,如送到坟地,也是怕他们知道了这“马先生”的底细,你说那样还行,不过这回也够他们呛了,听说那位于队长被薰得头疼了好几天。 这马埋了,就埋在了现在的马屯村附近,这马屯村是否因此而得名,还是原来就这么叫,因时间久远,而熟悉这些事的那些老年人又先后过世,那么我也就不得而知了。 我只知道,也是听我大叔生前说的,他们埋葬了那匹马后,马戏团的人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轮流值班守护,直至那马的尸首腐烂变质后才撒离,这样做就是怕保安队的那个队长派人扒了炖肉吃。 送别了“马先生”,于桂香他们一行人没有马上回县城,而是怀着对那马的无限思念和沉痛心情,坐上牛车赶赴了临清。 在临清演了几场戏,于桂香又带上我大叔坐着牛车在毗邻的冠县、馆陶等县玩了几天,说玩,其实走到哪里都不闲着。 我大叔因给“马眼明先生”送葬,出来时匆匆忙忙,也没有顾上拿书本,于桂香就让他每天背唐诗宋词,或给他讲我国历代名人保家卫国的故事,比如像戚继光、岳飞等人物,都是她讲授的内容。 这天,他们娘俩在馆陶县城刚住下,我大叔说:姨,我给咱家的‘马眼明先生’写了一首诗,想给你读读,行吗? 于桂香高兴地说:好啊,读吧! 我大叔就站在了屋中央,大声地朗诵道: 吾家良驹‘马眼明’, 真伪忠奸辨得清; 英杰地下受大礼, 贪官污吏闻屁声。 朗诵完了,于桂香嫣然一笑,说:我的好儿子,你真厉害,都会写诗了,我看写得不错,这诗有名吗? 我大叔说:有啊!叫‘悼马眼明先生’。 于桂香说:好哇,那回去后,你要坚持经常写,等写多了,咱们也出一本诗集。 我大叔说:刚才我听见你称呼我儿子是吗? 于桂香说:是呀! 我大叔说:这样挺好呀,其实我早就想叫你娘了,我又没娘,你说你对我又比亲娘还亲,为么不让我叫呀? 于桂香听了这话,把脸一拉说:你给我住嘴,谁说你没娘,你爹不是给你又续了一个吗? 我大叔不服气地说:什么叫给我续了一个呀,他是给他自己续得好吗?! 于桂香说:甭管是给谁,我告诉你,那也是娘,以后不光叫娘,还得好好孝敬她才是。 接着,于桂香又给我大叔讲述了舜帝孝敬继母的故事。 她说:帝王舜本是一芥草民,后母刁顽,常常想法杀舜,但他仍坚持孝道,不改初衷,以致感动了上苍,同时也使后母等人悔过自新。当了皇帝后,你说就这么一位仁慈的君主,还能亏对天下黎民?还愁治理不好一个国家! 我大叔听了于桂香讲述的故事,触动很大,但还是坚持着要叫娘。 于桂香一看这样,就说:那好吧,这娘你已经有了,那么你就叫我妈吧,不过这妈只有私下叫,当着人还要称姨,还有,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一定要撇清与我的关系,不能承认是什么亲戚,更不能说是母子了。 她这样说,完全是出于自己所从事的那种神圣职业来考虑怎样保护好这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当然了,说这番话时,她的两眼是噙含着泪花的。但是,我大叔听了,却哭得“哇哇”的。 我大叔说:俺那么想叫,你竟给俺说这样的话,你别说没事,就是有事,我搭上小命也不会扔下你不管。 于桂香过去抱着我大叔的膀子说:好儿子好儿子,别哭了,我这不是说万一嘛,那就叫妈吧,记着唵,没人时叫,如当着别人的面还绝对不能叫! 娘俩这么说着话,就到了吃饭的时候了。于桂香领着我大叔出了门,又走了一段路,便进了一个饭馆。 他们坐下后,点好几个菜,正要吃饭,又来了一个人。 这人坐在对面,问:我吃不了这么多,想要半碗面,你说他给做吗? 于桂香说:他肯定不做。 那人说:我再磕两个鸡蛋还掏一碗面钱,你说他会同意吗? 于桂香说:我看行,他会同意。 那人又说:我不喜欢葱花。 于桂香说:那你就让他放两个蒜瓣,记着放俩,多了就不好吃了。 那人点点头,给老板一说,果然同意了。 其实,那是他们在对接头的暗号,就这么简单,并不是像一些影视剧那样搞得那么神秘、复杂,你想,如那样不更会引起人们的怀疑吗?! 就这样,连我大叔那么一个小人精,都没发现有什么不正常。当时,对完了暗号,他们三个人就各吃各的,谁也不说话。 吃完饭,那人付了一碗面钱就出去了。于桂香也结完账,领着我大叔走出了那家饭馆。 于桂香对我大叔说:孩子,你去茅子吗? 我大叔说:不去! 于桂香说:那你在这里等着。 我大叔看见于桂香走到茅子附近,并没有急着进去方便,而是好像在等什么人,一会见在饭店里遇上的那个人走过去,俩人又聊了起来。 我大叔想:还有什么可聊的呀,那边就是茅子,难道还说吃面条加蒜瓣不加葱花那类的话吗?还是俺姨,不,应该叫妈,还是俺妈看上他了,或是他看上了俺妈了呀?就是看上也不能这样随便呀,再说我还没同意呐。 当然我大叔猜得都不是,这是清河县地下党组织的交通员于桂香,在山东省馆陶县这个地方,与鲁西北地下党组织负责人接上头后,俩人在商量着下一步的工作。 说到这里,你也许会说我说错了,可能会说,馆陶县属河北省,怎说成归山东了呀? 不错,是归河北,但这是后来在行政区划调整时以运河为界划归的,那时还归山东省管辖,之所以在这地方接头,就是考虑到这是两省的结合部,相对地讲比较安全。 过了三天,于桂香把我大叔留到县城她表哥家,还从马戏团里挑了一位既勤快又热心的人留下,负责照管。 她这样做,可以说是她几年来的惯例,仅管她表哥和太太们每当她外出,都说孩子由他们管,可她信不过,就一直坚持用自己的人。 一切安排妥当,她便带着马戏团的人来到了清河与临清交界的一个村。 在来到这个村时,于桂香看到,在村外的田野上,有十几个身上挎着布袋子、肩扛猎枪的人,在那庄稼地里蹚来走去,看见野兔,把枪一端,“咣”一枪,一打一个准,打住拎起来,往身挎的大布包里一扔,再找下一个。 看上去,这帮人不光长得勇猛高大,还大都与那年画上画的那些梁山上的英雄好汉们相似,有的像武松,有的像阮家兄弟,还有两个跟鲁智深挺像,有一个忘了介绍,也就是那个腰扎宽腰带、刚走到大柳树下的那位,一看分明就是梁山上的二号人物---绰号玉麒麟卢俊义的后人了,据说这帮子人就是他带来的。 马戏团的人见了他们,都说是梁山后裔,还有的埋怨说:这帮子人真是的,放着梁山那好地方不呆,竟跑到咱清河县打兔子来了,真是不应该。 于桂香看傻了眼,心想:我邀请的是来开会的,怎来了这么一帮子专司狩猎的主呀?你看,还个个晒得像那黑狗蛋,倒是个个身手不凡,枪枪不空,光那像武松的人的挎包就装得鼓囊囊的,不行,我得问问,看看是不是自己的人,如果不是,得撵他们离开。 走到跟前,于桂香说:大哥,你们还真想把俺这河西边的野兔打个光光呀? 有一个回答:也不是,主要是运河以东的兔兔都跑到武大郎的老家----清河县来了,我们就是想撵它回去。 这么一问一答,此次行动的暗号就对上了。没错,这就是鲁西北的游击队员。 于桂香笑笑,就喃喃自语:也难怪都长得那么黑,晒得呗,你说为了保护党组织的安全,他们天天在太阳底下活动,能晒不黑?!还有,那枪总放,能打不准?! 还有一点,她弄不明白,那就是怎么来了那么多的梁山后人呀?但琢磨了一会,最终也想明白了。 她说:这是这些人的先人们跟上宋江那老家伙走的路没通,他们才认定只有跟上共产党走才是人间正道。 于桂香还想,马戏团的弟兄们说人家山东的哥们打兔子打多了,如这样打,就会把清河县的野兔子打光,甚至还嫌那包都鼓了起来,其实人家那包里不光装着野兔,每个人都还带着两把盒子、两颗手**,一有情况,他们就会土洋结合,交替使用。 光说他们了,那我们清河县的人哪?你往那边看吧,身背粪篓子、正在路边拣粪的那两个人,还有打井的那十几个人,那么这些可都是地地道道的本地的游击队队员了。 马戏团作为第二道防线,被安排在这村的大街上表演,那天队员们个个警惕心都很强,不光都带着家伙,还是枪上膛,随时保持着临战状态。 距马戏团表演现场不足二百米,有一家正在办喜事,一打问才知道,是这家在聊城做生意的公子娶媳妇,那新娘子也是河东边的,再一看,长得还挺像那在梁山附近开人肉包子铺的孙二娘的样子,估计这位就是孙二娘与那外号“菜园子”张青的后人了。 那么送亲的当然都是山东的娘家人了,可谁都不会想到,这些娘家人,甚至包括新郎、新娘都是来自鲁西北某区域各分支的地下党组织的负责人。 接下来,前来参加婚礼的就是本地柳志他们了,不过这些人都成了亲戚,根据当地的习惯,谁也不空手,来一个就从兜里摸出几张钞票递上,那柜上管收礼的人就说:这是他二姨家的。再来一个,又说:这是他四舅家的。 有一个长得胖胖大大的人,掏得钱最多,让这村看热闹的人都看红了眼,可他们哪会知道,这些人都是穷鬼,掏出的钱也是柳志照着那时的钞票画的,应该算是高仿了。 等参加完了婚礼,那些特殊的亲戚都被安排到另一个院内休息,其实这就是开会了,那么这个会也就是那天于桂香在馆陶县城与鲁西北的那位负责同志订好了的。 就在这一次会议上,鲁西北某区域与清河县这两地的地下党组织缔结了情缘,还制定了一些相互联系、相互配合的方法和措施,同时明确要组织农民做好防灾、抗灾工作,山东的同志为支持清河县的地下斗争,特地赠送了五把盒子和20发子弹。 那天的会由柳志主持,当然他的穿戴与平日就不一样了,他穿的是一身新,而这一身新的衣服,都是由我奶奶加班给他做出来的。 会议结束后,柳志与于桂香见了面。 一见面,于桂香就说:好家伙,穿上这身衣服,你可精神多了啊! 柳志说:精神不精神的吧,反正都是你男人。 其实,这两个人,经上级党组织批准,已经结婚一年多了,这事不光我大叔不知道,我爷爷、奶奶不知道,就连柳志的爹娘都不知道。 如他们知道了,柳志的爹娘高兴不高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凡是我家的人都会为他们高兴的,尤其是我奶奶,如她知道,柳志穿上了她做得新衣裳,他的媳妇见了还说好,这个新媳妇又不是别人,而是她特别喜欢的于桂香,还不高兴得一夜睡不着觉哇。 俩人虽结婚一年多,又同在本地,但由于工作的繁忙和严密程度,他们在一块的时候很少。 这天,俩人说了一会话,于桂香就含情脉脉地说:好了,看来咱们又不能在一块了,我还要马上护送山东的同志们过河。 柳志说:等革命胜利后吧,到那时我们就可以公开身份,然后再理直气壮地带上我们的占春去回家看爹娘,还要到西庄村看望李飞大哥一家人。 于桂香说:行啊!这事我听你的,不过我有一个要求,到那个时候,你可不能忘了穿上咱大嫂给你做得这身新衣裳啊! 第二十四章 潘人美打饱嗝的病好了,这是我三爷爷李跳陪着看的。那天,慎言问我三爷爷:人美的病是真好了吗? 我三爷爷说:这还有错嘛?是我陪着他找了一位‘神医’,只扎了一次汗针,人美就不打了。 慎言说:还有这么‘神’?! 我三爷爷说:可不是嘛,我们去时人家家里死了人,可听说有病人,人家连孝衣都没脱,赶忙出来给病人看。 当时,我二爷爷也在场,他经常走南闯北的,见过世面,听了后就说:老三,你别胡咧咧了,那不是孝衣,是白大褂,咱们这里没有像样的医院,凡属正规医院的医生都穿这个。 那么,这是在哪里看的呀?干吗守着我们西庄村的张二三不找,还去找别人呀?他也是扎针,再说了,远道来的病人不是也称其为“神医”吗? 我告诉你吧,人美的病是在临清治好的,对于张二三那两下子,我们家里人是不认可的,更不会把人美交给他扎了。 说起给人美看病,还是我老爷爷的主意。 那天,人美来看我老爷爷,一进门就打饱嗝。 我老爷爷说:侄呀,这病你得找个好大夫看看。 人美说:这生老病死谁能管得住呀?不该走,你有了病不治也会好,就是该走了,那是治也治不好,说不定这次我就赶上…… 话没说完,我老爷爷“哇”地一声哭了,然后边哭边说:你说的这是什么屁话,你是来看我,还是故意气我,你说你年轻轻的怎么会死?!再说,你死了还让我活不活? 人美赶快走过去,一手抹着眼泪,一手扶着我老爷爷的肩膀说:叔叔,是我错了,我说话不把门,我这病没事,不管它也会好的。 我老爷爷说:不管怎么说,你这病一定得看看,老二、老三你们都在这儿,这几天你们去一个人,陪他去天津卫,再不行就去北平。 人美说:叔叔,我保证去看,我能动,一个人去就行了。 这事说好了,明后天就动身,是他自已去。 走时人美又说:我想先到济南看看,不行了再去别的地方。 说完刚想走,我爷爷来了。 我爷爷说:你这个病我给于桂香说过了,我想她经常出门,让她打问一下,看哪里有看这个病看得好的,这样吧,你再等一天,我找她问问。 到了第二天,我爷爷到了县城,找到了于桂香。 于桂香说:你来得正好,我正想过去跟你说呐,这你就来了。 我爷爷问:打听到了是不是? 于桂香说:要找专治打饱嗝这病的还没找到,但我问了一下,说临清有一个‘益民大药房’,里面有个医生坐诊,说治好了不少人的病,我想不妨让人美过去瞧瞧,再说这又不远,一天都可以打个来回。 我爷爷记下了地址,就去黄庄告诉人美。 刚进村,就在大街上碰到了他。 我爷爷说:我地里活忙,明天让你三哥陪着你去,你看行吗? 人美说:我又不傻不呆的,一个人去就行,干吗还让他陪着呀? 我爷爷说:有人做伴好,路上一旦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人美说:我骑上我家的马,那他只能骑驴了。 我爷爷说:只要把病治好就行,至于你们哥俩是骑马骑驴还是骑人我都不管。 说完,他就看见人美想笑,还没笑出声,却又连着打起了饱嗝。 当回到家,人美就对媳妇把我老爷爷执意要他看病的话说了。 人美媳妇说:聚财叔叔办喜事时你就有这个毛病,你看都一年多了,可不能再往后拖了,如光拖着,小病也会转成大病,要不赶明去吧? 人美说:都商量好了,明天早上西庄村的三哥陪我去临清。 他们拾掇完后就睡下了,天不亮,就听我三爷爷敲门。 人美开了门,说:三哥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呀? 我三爷爷指了指身后的那两头驴说:昨黑下我给大黑子说了,说陪你去看病,你可知道,咱这大黑子是最会关心人的,尤其像你这样的好人,这不一大早地牠就叫了三声,看我屋里没动静,牠‘儿子’小黑子还拱了几下我的屋门。 人美听了后,十分惊讶地说:哎呀!这驴对人还那么上心呀?不会吧三哥?牠们可都是大牲口哇,怎么还通人性啊? 我三爷爷说:你以为呐,别看我这两头驴,长得是驴样,却对人情世故什么的都懂。 人美说:三哥,我看你是越说越邪乎了,这个我还是真不信。 我三爷爷说:信不信由你,反正我还要告诉你,也就是刚才,这‘爷俩’一闹腾,我爹我娘都醒了。我爹就说,还有几十里路哪,再说去了还要让人家看病,现在走就不算早了。当时,我就回答,好好,我马上起来。这时,又听我爹说,怎么这人还不如驴呀?! 吃了早饭,他们就上路了,人美骑的那匹马是母的,别看“身份高贵”,可一见了俺三爷爷家的大黑子就动了“芳心”,却见那驴不为所动,当然了,那驴对那马还是十分“敬仰”的,只是把握好尺度,保持着纯洁的“友情”罢了。 当走到了冢子附近,也就是到了过去那两头驴交配的地方,大黑子并没有放缓速度,只是冲着那地方“啊、啊、啊”叫了几声,小黑子边点头也边“啊啊啊”地叫了好几声。 我三爷爷说:你看见了吧,这是大黑子在给牠‘儿子’说,我跟你‘娘’就是在这里有了你,你看那小黑子就边点头边说,知道了,看来你们找的这地方不错,还有皇帝的老娘作伴。 人美听了大笑道:三哥你胡说什么呀?那驴的话你能听得懂? 我三爷爷说:你不信,这驴们就是这个意思,去年大黑子与小黑子的‘娘’不光在这里交配,还把别人送给我的四瓶酒给摔了,等做了那事,又一块喝酒,但这喝酒的事没告诉‘儿子’,怕‘儿子’过去闻,耽误你看病。 人美说:你这是给我说疯话吧? 我三爷爷说:你不信回来看,保准再走到这里会停下来,不像去时这样,你说如果是这样,人家又不是为你还是为谁呀? 正说着话,后面有四个斜挎着盒子枪、骑着洋车子的人追了上来。 我三爷爷说:这帮人骑的这东西有两个轮子,还一蹬就转,这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叫什么呀? 人美说:这是从国外倒腾来的,因咱们国家不生产,国人便都称它为洋车子。 我三爷爷说:看来这是一个新玩意儿,但骑得人不多,我也是第一次见。 人美说:你说得对,但也不对,对就是你说骑得人少,因咱这地方穷,这车子不多,再加上进来的晚些,就见得少了,其实像富裕的地方早就有了,有的富人家也骑上了。你说得不对的地方,就是这东西并非新玩意儿,只是你出门少,孤陋寡闻吧! 我三爷爷说:你看咱这地方不是只有这挎枪的人骑吗? 人美说:像田县长有时也骑,现在咱们这里的一些财主家有的也买了,那你去年去临清为我叔叔办喜事买布料一路上就没看见? 我三爷爷说:我还真没看见,不过这东西可比我这驴跑得快多了。 大黑子一听,主人竟这样说牠,可生气了,那脑袋就冲小黑子一摆,“啊啊啊”叫着就跑开了。 一会功夫,就将那些挎盒子枪的人又甩到了后边。 我三爷爷一看都进了临清城了,还跑得那么快,也是怕撞倒人吧,就一直喊着“唷唷唷”,让其停下,越这样那驴越“啊啊啊”地叫着跑得欢,看那架势可能是说:‘儿子’跟上,别让这老小子瞧不起咱‘爷们’。 当时,我三爷爷还真害怕了,刚想跳下去拽,不料那大黑子一下子停下了。 这时,我三爷爷跳下驴,再抬头一看,简直不敢相信:所在的位置是一座二层的灰色小洋楼,一楼门面上方处镶有一匾额,上书几个大字,正是“益民大药房”。 我三爷爷说:怎么我这驴还认字呀? 人美追上来说:就是呀!三哥,我说一句话你也别不高兴,说不定这驴比你认字都多。 你看这人美说得这是什么话呀?哪会呀!我总认为这驴不会认字,至于为什么停在这里,我想也不过是巧合罢了。 他俩进了那家药房,见两个年轻男子各持一杆很精制的小秤,先看一下柜台上用枕纸压着的药方,然后扭过身子,便一个接一个地拉开那些小抽屉,抓些药材放进秤盘,抓得快,称得也快,一会功夫,就将十几个抽屉中的药材抓过了一个遍,看都抓全了,称过了,再倒进那事先铺在柜台上的纸里。 人美看了看,眼前并没坐着看病的医生,便问:请问师傅,这里是不是有位看病的医生呀? 一位正在等着取药的中年人用手一指旁边的一间屋说:王医生在那屋里坐诊。 于是,他们两个就进了那屋。 进屋后,人美先是打过招呼,又按着王医生的意思,坐在了对面的杌子上。 王医生问道:你觉得怎么不好呀? 人美说:腹胀,打饱嗝,有时拉的不是稀就是干硬的拉不下去。 王医生说:平时睡得怎么样? 人美说:有时一夜都睡不着,有时睡上几天还觉得困。 王医生说:打饱嗝影响你吃饭吗? 人美说:这都打了一年多了,有时不吃饭也打,但我饭量没减。 王医生说:那好吧,请你把舌头伸出来。 看过舌苔,又把过脉,王医生说:你的病并无大碍,主要是脾虚,久而久之,形成气滞血瘀,上下不能贯通,这样就影响到了胃肠道系统。 人美说:不错,我就感觉这肚子跟堵着一样。 王医生说:气血不能正常运转,你想还会有好吗?‘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嘛,万物皆如此。 人美说:如再严重了将会怎样? 王医生说:如长此下去,还会使你感到头晕脑胀,两腿酸软,抑或导致性本能低下,届时不是力不从心,便不能为之。 人美说:那怎么办? 王医生说:靠跑跳或拍打,也会减缓症状,那么再辅以草药调治,或是采取扎汗针的办法,我看用不了多少时日也就没事了。 王医生的话刚完,人美又连着打了几个饱嗝。 王医生说:看来这气还不小,你知道吗?这就是脾虚所致,由于推力不够,这气不往下行,再加之上面缺少推力,下面也会堵,以滞止来气下行,这样如不好好调理就不行了。 人美说:我听王医生的,你说怎么治就怎么治吧! 于是,王医生就让人美躺在屋内的一张床上,开始给他扎汗针。 他选了两组,腹部部位的相关神经节段内的穴位为一组,如中脘、下脘、天枢、气海、关元等;第二组取位于下肢部分的穴位,如足三里、上巨虚、公孙等。 我三爷爷站在旁边看着,数了数共扎了三十四针,当然这些穴位叫什么,他也不知道,这是人家王医生说的,只说了几个穴位,别的没说。 就是扎得那汗针也很细,不像我们西庄村张二三的针那么粗,拿出来就会让胆小的人吓哭、把孩子吓跑。 但是,使我三爷爷最感动的还是这位年纪在五十多岁、中等个、白皮肤的王医生,按他的话说,这王医生戴着孝帽子,穿着孝衣,在跟人美说话时还面带笑容。 我三爷爷想:你看人家都戴着重孝给看病,不光这样,还装着笑脸与人美说话,你说这事做得真叫人过意不去。 当然,他没有见过世面,虽认识一些字,但也没有多少文化,也只能是受些感动而已,如按现在的话讲,这叫医德医风。 不管怎样,我三爷爷看着那种场合,始终没有说话,所以人家王医生家里究竟死了什么人,为什么不难受,反而还是一副笑脸,这也就不得而知了。 过了一袋烟的功夫,王医生就把汗针起了。 谁知,起了针后,人美就说身上轻松。 王医生说:你虽火气不小,但下部寒气更甚,我再给你开个方子,抓上六付,每付分两次煎,早晚各服一次。 人美问:我还用注意什么吗? 王医生说:吃饭切忌吃得太饱,也不可吃凉食和辛辣的东西,再就是坚持跑跳或拍打,还要保证充足睡眠。 回来的路上,我三爷爷本想问问人美那王医生穿一身白的事,想知道人家家里究竟是什么人过世了,后一想,他们始终在一起,我不知道,他人美怎么会知道呀,那就问问为什么这孝衣孝帽的还做得那么好吧,这个他肯定会知道,就这么想着问问,可哪知大黑子跑得很快,竟把那马甩了老远。 走了一段路,在临清大街上正好碰上张拴柱。 我三爷爷赶忙下了驴,说:是小柱子呀,我这不陪着一个朋友来看病,也没顾上到酒厂找你,你给你娘捎什么东西吧? 拴柱说:我前几天刚回去了一趟,不捎了。 我三爷爷看见那驴身上有土,轻轻拍打了两下,又说:那我走了。 这时,拴柱问:上次来我给你的那几瓶酒喝了没?味道咋样? 我三爷爷本想骑上驴走,他这一提,忙拍了一下屁股挺着胸说:嗨,别提那几瓶酒了,我没喝,都让驴喝了。 拴柱听了,那小脸骤然变得难看起来,说:三叔,那是我孝敬您的,您怎么让驴喝呀? 为解除对方疑虑,我三爷爷只好把那两头驴闹出来的故事又给他述说了一遍。 拴柱听后笑着说:嗨嗨,看来三叔您没这口福哇! 一会,人美也撵上了,他们这才告别了拴柱,朝回走。 走了时间不长,也就到了冢子附近那俩驴“圆房”的地方了。 这时,再看那大黑子,却显得异常兴奋,在那里先是又舔又闻,还冲着小黑子使眼色,等牠“儿子”过去,牠又用两个前蹄“嘣嘣嘣”地刨地,牠刨牠“儿子”也刨,不知这“爷俩”是为了什么,好像就跟挖宝似的刨了半天,后来在地下刨出来半截棍子,小黑子叼起来丢在了我三爷爷面前,等拾起来一看,正是他去年阻止那两头驴再次交配时打折的那根柳树棍。 再上路走时,我三爷爷把该问的那穿孝衣的事也忘了,往后的路上倒是讲的都是驴的故事。 等走到黄庄村边,人美说:三哥,你别讲了,我告诉你吧,我一个饱嗝都没打。 我三爷爷说:哎呀!这人那么神呀! 人美说:那你回去吧,我也知道那个地方了,明天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回到家,人美又煎中药吃了。到了第二天,他放了很多屁,肚子也软和了下来。 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人美通过扎针、吃药,也就不打嗝了,不仅如此,还吃得顺,拉得痛快,再看面色也不像过去那样灰暗了,还见到了红润,因此每当村里的人见了,都说他又年轻了好几岁。 多少年过去,我去他家,这时人美已过世多年,当说起了他看病的事,他儿子金冬就从抽屉里摸出了一个红布包,包里装有一小块宣纸。 我问:叔叔,这是什么呀? 他说:这就是王医生给我爹开的药方。 我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开一看,虽是纸张有些泛黄,但王医生那隽秀雅致的毛笔字依然清晰可见,只见上面写道: 桃仁四钱,牛膝三钱,红花三钱,当归三钱,生地黄三钱,川芎一钱半,桔梗二钱,赤芍二钱,甘草一钱,柴胡一钱,枳壳二钱,半夏二钱,干姜二钱,黄芩二钱,党参三钱,山楂三钱,陈皮二钱,骨碎补二钱。 水煎服。 据我爹说,自人美的病被王医生治好后,我们西庄村有好几个人先后到我家或我三爷爷家要王医生的地址,以备往后得了病找不到好的医生。 恰巧,此时我四爷爷李跑的老丈人车老光也觉得不舒服,说有好几天了,经常头晕,有时还恶心,厉害了甚至四肢无力。 一次,他在大街上往回走,本就没有几步的路程,他却晃晃悠悠地走了老半天才回到了家。 我四爷爷知道这种情况后,就和我四奶奶一起赶来看他。 我四奶奶说:爹,你怎么了?我怎么看你走路也不稳了呀? 老光说:没事,就是有点头晕,有时还有点恶心什么的。 我想,这就是高血压的症状,可那时人们懵懵懂懂的,哪知这个,再说了,又没测血压的仪器和小药片什么的,如有小药片,可能服上一片也就没事了。 看着老丈人那憔悴的样子,当时我四爷爷说:要不咱找个医生看看吧。 老光说:找什么找?哪有什么会看病的医生?! 我四爷爷说:我听说人美到了临清就找到一个,抓了几服药,又扎了几次针,人家就给他把病治好了。 老光说:欸!你快别说了,那都是骗人,还有那个会看邪病的‘明眼人’南蛮子,你看现在不是也看不到他了嘛,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我看是人们都不信他了,再骗不到钱了,他还出来干吗? 我四奶奶说:那也不能不治呀! 老光说:不是我不想治,是确实没人会治,就说这张二三吧,你们知道他是怎么当上医生的吗? 我四奶奶说:不知道。 老光说:那年他家的猪病了,他一看没救了,就学着别人的样子,想给猪耳朵上划一个口子,那用什么划呀,也不知道,于是就找了一个钉子给那猪耳朵上弄了个豁口,不曾想那猪却好了,自打那以后,他逢人便说自己会看病,开始给人看病时,他还直想把人家的耳朵上也给弄个豁口,你说这不是胡闹吗! 我四爷爷说:张二三与临清那个王医生不一样,人家是扎汗针,那针细的跟头发丝一般,也感觉不到疼。 老光说:还说不疼,我问你什么叫汗针?不就是疼得流汗嘛,听说一扎就是几十个,那不都把身子扎烂了吗?还说不疼?不过,这么说也对,那是扎在我身上,你不疼对不? 我四爷爷和他媳妇做了半天工作,也没说通,但他还头晕得厉害。 我四奶奶说:爹,你别说那么多了,你看说多了也难受,那你就躺在炕上吧! 把老人扶上炕,我四奶奶取一白毛巾放到一个铁盆里,又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倒在里面,用手试试,不行太凉,再拎过暖瓶兑了一些热水,好了,不凉不热,这才拿起毛巾,“哗啦”、“哗啦”地搓,搓了一会,拿出来攥干,便放到老人额头上溻着。 呆了一会,老光说:行,这个好,舒服,我感觉好像也不晕了! 我四奶奶说:如果顶事,那我就天天过来给你弄。 就这样,我四奶奶每天把自家的饭做好,就过来再给老人做饭,陪他说话,有时也从自家做点好吃的送来。 两个月过去了,病情见好,老光说:闺女,我好了,还是我自己做吧! 又过了几天,我四奶奶没有过去。 这天,下了大雪,我四爷爷就过去扫雪。谁知,在院子里扫了半天,也不见老光出来,他就纳闷了,推门一看,老人光着身子,耷拉着脑袋,坐在炕角里蜷缩着,连喊几声,没有动静,过去一摸,这才发现老人身上已经是冰凉了。 埋葬了老光以后,一群人站在大街上闲聊。 我爷爷说:听说车氏家族为原住居民,在我们李氏在此落户时,姓车的在这村就有五六家,按当时来说,也算是人口最多的姓氏了。 慎言说:这事我也听老几辈的人说过,咱们张氏、李氏、申氏都不如他车氏人多,可自咸丰年间后,人丁越来越少,一直到现在竟成了独门,可今天又销户了。 清明说:他上辈还给他起了一个带光字的名,可能是想光宗耀祖吧,老光,老光,你听听,这名就不吉利,结果还真就是光了,不该,不该呀! 说到这里,我四爷爷过来了。 我四爷爷说:我看这绝门销户也是他自找的,如果他年轻时再娶一个,我媳妇还会有娘家人,就说这次闹病吧,我俩口子也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劝他,想送他到临清,找那个王医生看看,可他就是这个那个的想着法子推辞,你看这不就走了。 走了就回不来了。 大家听到声音一看,是张二三站在身后说话。 张二三看看大家都不吭声,又说:咱们村里的人可都记着,不要像老光那样不吭声,觉得那里不舒服了,给我说一声,别的村里人看病我收钱,给咱们村里人看就是给个吃喝就行,我不要钱。 再隔数日,西庄村又死一人,而这人便是大家所熟悉的多嘴多舌的长嘴婆李讲义。 此人才二十多岁,平时也没人听到他吵吵那里不舒服,谁知就在去茅子解手时,一头栽倒了地上,死了。 李讲义的死太突然了,关键是儿子还不到六岁,媳妇也很年轻啊! 死了后,他媳妇哭得是死去活来,儿子金鱼一会抱着他爹的遗体哭,一会又在地上打着滚哭,谁劝都不行,哭得那眼肿了,脸上也胡哩花哨的,就跟演员化了妆一样。 我爷爷一看这事不行,说:别在家里呆三天了,我看埋了吧,这样也少花费一些,还能让活着的人少吃点苦。 清明说:人家还有媳妇儿子呐,你能作得了主吗? 我爷爷说:我们是近门,除我家四兄弟以外,再没更亲更近的人了,我看这事就这样吧! 清明把我爷爷的想法给讲义媳妇说了,她也没表示反对。紧接着,清明从院子里挑了四个力气大的小伙子,把炕席揭了下来,想卷了抬走。 这时,讲义媳妇拨开人群过来了。 她说:先别卷,这领炕席还新一些,如用了那我和孩子就没得用了,要用就用我家猪窝里那领破的吧! 大家看到这种情况,都唏嘘不已,有的说,你看这日子过得这么差,还停什么三天呀,当天埋了也算对了! 话虽这样说,但当时在我们西庄村像如此这般的窘境,那是家家都不例外,日子好过的也找不到几户。 长嘴婆李讲义一死,媳妇和儿子可都由我们家管了。按说,我那几个爷爷与我爷爷,同他的关系都一般远,但我爷爷不盼着他们,他想作为当大的的,就该带个好头。 我爷爷把给这家种地和挑水、碾米、磨面的事都揽了过来,可谁知给讲义上了“三七”坟后,讲义媳妇领着她儿子来到了我家。 一进门,讲义媳妇就对我奶奶说:婶子,河东我娘家来人了,想接我回去住几天,你看要不把孩子搁在你家呆几天吧? 我奶奶过去把孩子的手拉住,说:行,你去吧!俺这小孙子跟着我没问题。 讲义媳妇走时,是坐着一个男人推着的木轱辘车走的,因这时妇女们也不像过去那么封建了,有的或串串门,或到街上站一会,甚至还与爷们们聊聊天,因此接讲义媳妇走的时候,那大街上站着好多的男男女女,接她走的那个人都看见了,他们都说,看着那人与她的眼神,不像是她的娘家人。 看来这话真是被他们说中了,这女人自那天走后就杳无音信。过了“四七”没来,眼看“五七”上坟的日子也到了,还是看不到人影。 一看这样,我爷爷就推上车子,带上她儿子金鱼就到河东找她。 你想找到她娘家容易吗,几十里路倒不要紧,关键是不知她是河东什么地方的,谁都知道,除靠近河东岸边的极少数村庄那时归河北省管辖外,那大片大片的村庄都是归山东省的,地方可大了去了,你说怎么找? 思来想去,我爷爷想,就先找讲义的舅舅,他舅家在河西,我爷爷还听说过他舅家的村名,也知道这人的名字。 等找到他舅舅,他舅舅说,他也不知道,还是到河东问他姨吧。等见到他姨,他姨说,她也不清楚,不过媒人是她找的,再去河西问媒人吧! 就这样,从河西到河东,又从河东再打听到河西,最后又折回到河东,才算在大张庄找到了她的娘家,但过去一问,这村还是属于河北省衡水管辖。 我爷爷见到讲义的老丈人一家人后,并没看到他媳妇。 我爷爷问:讲义媳妇呢? 讲义老丈人说:我还纳闷呐,怎么你把俺大外孙推来了,却不见我闺女呀? 我爷爷就把那天娘家人接她回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但见那老头和老太太并不惊慌。 过了一会,那老太太若无其事地说:还有这事呀!可我家也没有人过去接她,那这样吧,你们先回去,我问问家里的亲戚们接了没有,如接了,让他们给送回去。 讲义的老丈人说:你找不找的吧,反正讲义又不在了,还管她去哪里?! 我爷爷一看,这家人是知道讲义媳妇在那里的,只是拿定主意不让回去了,于是就说:那我就不找了,我把金鱼给你留下,等他娘回来,你们就把他交给他娘好了。 讲义老丈人一听说要留孩子,马上急了。 他说:嗐嗐,你这人怎么了你?没弄错吧,孩子是你们老李家的,你放到我这里算哪回事啊?行啦行啦!我这里也没什么饭,你们快走吧! 遇到这种情况,我爷爷本想发脾气,后想这也是这个孤儿金鱼的姥爷姥娘,为了给孩子以后留条后路,他把那气还是忍下了。 走时,我爷爷还客气地说:那亲家保重,我们走了! 没听见回音,再回头看看,那两个人连屋门都没出。 他们空着肚子上了街,在街上听人们说,那讲义媳妇早嫁了人,而这个人还是我们清河县跑到那边的土匪,就住在大张庄,因他给了讲义老丈人几块大洋,讲义老丈人就同意了,后这土匪派人把她接来,入了洞房,但由于接她的那土匪也喜欢她,俩人在路上还有了事,就为这个,两个土匪为争一个女人常常是动刀动枪的,所庆幸的是这地方在河东属河北,这样山东不管,河北不问,那么这大张庄倒成了他们的避难所、逍遥地了。 等走出了村,我爷爷又看到一个人,但怎么看怎么像到我家去的那个土匪头子王大蛤蟆,再仔细看看吧,觉得又不是,而这个人也觉得他面熟,这样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就各走各的了。 自从山东回来之后,这个小金鱼就算正式成为我家庭中的一员了。对他,我家里人都有分工,这孩子平时由我奶奶看管,吃饭在我家,由我大姑、二姑轮流给他盛饭,到了夜里再由我三叔占魁陪着,到他家里睡。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金鱼到我家也有几个月了,他整天跟在我奶奶的屁股后面,自己觉得没有意思了,有时就跑到他家的屋后坐着看大街上的过往行人。 等坐时间长了,就在那里念叨:爹死了,娘嫁了,剩下俺这个孤儿给好人家添麻烦了。 凡属路过的行人,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得流下了热泪。 一次,我爷爷下地干活回来,看见小金鱼正在那里流着眼泪念叨,忙上前将其抱在怀里,说道:孩子,这是谁让你这么说的呀? 小金鱼说:没人教我,是我自己编的。 我爷爷说:不要这样说,你不是孤儿,你看这不是还有爷爷奶奶吗?再说了,咱们家还有那么那么多的亲人,那你怎么就会成了孤儿了呢? 小金鱼边抽泣边说:爷爷,我都没爹没娘了,还不算孤儿?! 我爷爷边抱着他走,边流着眼泪说:不算,不算,以后你也不许这样说了。 小金鱼虽答应了,但他躺在我爷爷怀里,仰着那个又黑又瘦的小脸看着我爷爷,依旧抽抽搭搭地哭着。 第二十五章 这年,我家光我爷爷这一支就多了三个吃闲饭的人,怎么时间不长,会多这么多呀?不信那咱们就扳着这几个手指头算算吧,小金鱼算一个,在年初时我大娘还生了一个女孩,到临近年底时,我奶奶又生下了我三姑。如此一来,这个本不富裕的家,那么也就如履薄冰,更加艰难了。 有一蹊跷事我想说说,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听俺唠叨。在我奶奶生我三姑时,我小老奶奶也在生,而且比她闹得还早,整整折腾了一大天,最后却给我奶奶凑到一个时辰生了,你说这事闹的,我想这也许是她娘俩的缘份吧! 那天,天还没亮,我小老奶奶就说好像有点肚子疼,我老爷爷说:不会是要生了吧? 我小老奶奶说:好像不是,我觉得我有点像拉肚子。 一听说要拉,我老爷爷可吓坏了,忙说:不行不行,如果拉稀的话,我看你还不能在被窝里解,那样溅得到处都是,再说了,咱家这两床鸳鸯被可都是新的,如弄到上面那就麻烦大了。 这样,我小老奶奶就腆着大肚子,扶着我老爷爷的肩膀下了炕。 那炕下放着一个大瓦盆,我小老奶奶慢慢蹲下,我老爷爷又拿了一件棉袄给她披上。 她蹲了一会,拉了一点,再看看也不稀,这就由我老爷爷扶着上了炕。 天亮了,我三奶奶起来做饭,她推了一下我老爷爷的屋门,一看还没起,就想离开。 这时,我小老奶奶说:是老三家吧? 我三奶奶说:娘,是我,我琢磨着你也快生了,我想不让你单独做饭了,想问问你吃什么? 我小老奶奶说:我刚才感觉好像是在闹肚子,后又觉得没事了,现在也不饿,要不再等会。 说完了没多长时间,她那种感觉又上来了,似乎比刚才还强烈了一些,并稍微带点疼痛感,但只那么几下又没事了。 对于屋内发生的这些事,我三奶奶在门外听得真真切切,于是就说:爹,这是我娘要生了,你把门开开,我进去看看。 我老爷爷说:光看看顶什么事啊? 我三奶奶说:我让你三儿子去找接生的。 我老爷爷说:不会是真的着了凉闹肚子吧,原来生他们几个的时候,你的那两个娘也都不是这样啊? 我三奶奶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依我看,这就是要生。 说着,她对还在茅子里蹲着拉屎的我三爷爷喊道:你快一点啊!咱娘这是要生了,你可别给耽误了! 我三爷爷听到后,嘟囔道:她要生也得生一会吧,我这个快,你也得让我先拉完了吧? 我三奶奶看他磨磨蹭蹭地不出来,就在外边一直催:老三,怎么了你?就是老母鸡下蛋,也该完事了吧? 我三爷爷说:知道了,我都拉出半截子了,总不能再抽回去吧? 等我三爷爷把接生婆请来,我小老奶奶就给没事一样,正坐在炕头上抿着嘴笑哩。 接生婆感觉屋里有点凉,于是对我三奶奶说:再烧把火,把屋子弄暖和一些。 呆了一会,我小老奶奶按着接生婆的要求躺在了炕上,先躺平,让她摸了摸,又蜷起两腿摸了摸。 然后,接生婆说:孩子还有些靠上,看来到临盆还有一段时间,现在你们也不用着急,先让她吃些东西,这样等到生的时候才有劲。 我小老奶奶这边,前半晌基本上没什么事,只是疼痛感明显,闹肚子的感觉没了,但折腾的间隔在缩短。 到了后半晌就不同了,疼痛感明显加剧,隔得时间很短,一会一闹,接生婆一看,就忙着准备。 她让我三奶奶烧了一大锅热水,把家里提前做好了的小被子小褥子都检查了一遍,又摸了摸,怕里面做完活忘了,留下针或硬实的东西,看看摸摸没有放心了,就把这些东西捂到了被子下面。 在闹得厉害的时候,我奶奶腆着大肚子来看了看,还端起碗喂了我小老奶奶几口挂面。 当时,接生婆说:我看你这肚子也不小,是不是也快生了呀? 我奶奶说:可能也就在这几天吧! 接生婆让我奶奶躺在炕上摸了摸说:行了,你快回去准备吧,孩子都靠下了,我看也要马上生。 我奶奶一听赶快往家走,还没走到家,就觉得肚子疼痛难忍,她想这下坏了,别再把孩子给扔在外面了。 等回到家,我奶奶用手一摸,羊水都破了。 幸好我二奶奶在我家还正忙着给我奶奶做那些小被褥,她前几个月又刚生下一个女儿也懂一些这方面的事,一看这样,就赶快扶我奶奶上炕,让我爷爷去接生婆那里报信,看看能否过来处理。 你想那接生婆哪能离得开呀,此时我小老奶奶两只手死死抓着她,还一个劲地喊叫:娘啊,娘啊,疼死我了。 接生婆说:别喊了,你再喊就更没劲了,要攒着力气,往下面用劲。 但是,无论怎么劝,我小老奶奶就是不听,她冲着接生婆声嘶力竭地喊道:娘,你就是我的亲娘,难道你就这样看着我疼死吗? 这时,再看我小老奶奶那脸上,流出来的汗珠子都像黄豆粒那么大,身子也就跟刚从热水锅里捞出来的一样,全身湿透了不算,还热气腾腾的。 在院子里,我老爷爷双眼噙含着泪花,十分虔诚地跪在那墙壁上镶嵌的一尊神龛面前,两手将一柱刚刚点燃着的香举过了头顶,口中念念有词,说的什么,别人听不见,我想无非是祈求上苍保佑这对母子平安吧!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夜幕降临了,屋内的喊叫声逐步地微弱下来,而站在院子里的我家里的那些亲人们可都要为我小老奶奶担心了,他们都在揣摩、小声说话,甚至还有的在偷偷议论着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这样,想着说着,有的就流起了眼泪。 正在这个当头,随着屋内“哇哇”传来了几声孩子的哭叫声,紧接着就听那接生婆说:告诉老人家吧!母子平安,你家又添了一个‘千斤’。 等剪了脐带,擦洗完了大人和孩子的身子,那接生婆就想去为我奶奶接生。 谁知,她刚说要走,院子里一人就说:别去了,人家生过了,也是一门亲戚(指女孩)。 好家伙,这一年,我老爷爷这一大家子人中,共三辈四个女人又给生了四个女孩,难怪我老爷爷说:这年好,这年我家过的是‘闺女年’。 好什么好,生男孩那时叫“添丁”,干活立门户,还给养老送终,而生闺女就不同了,叫“增口”,那“口”寓意着什么,不说大家也都会知道,再说白了就是白吃饭,到了一定年龄还得嫁走。 虽是如此,我老爷爷喜欢,那我小老奶奶就不喜欢吗?怎么会呀,她豁出性命得来的,哪能不喜欢呀!再说了,自她怀上这个孩子后,就想这几房儿孙们都挺孝顺,如再生男孩,将来长大了,还要给他大那么多的哥哥们争房争地的,那咋办?倒不如生个女孩好,你看,这下如愿了。 生下孩子的这天夜里,我小老奶奶觉得自己的肚子扁了,虽是下部还有些疼痛,但如释重负,格外轻松,尤其那胃还特别舒服,甚至还一个劲地发出信号,要吃要喝,因此这顿饭她吃了六个鸡蛋另加一大海碗挂面。 相反,我奶奶就没这般娇贵了,生我三姑时,她前后用了没多长时间,按她的话说,就跟拉泡屎差不多。 等我大娘问她吃什么时,我奶奶说:我还想我做呐,你想做呀?那你做吧! 我大娘说:我做可以,但不知给你做什么? 我奶奶说:你说咱家有么呀?挂面没有,有鸡蛋吗? 我大娘说:也没有。 我奶奶说:就是呀!按说坐月子吃鸡蛋最好,可没有啊!就说咱家喂的那两只**,人都没吃的,你说哪还有它们吃的呀,我看那鸡都饿得快成了黄庄集上拍着大骨头说段子的那个二老偏了,你说都瘦成那样了,还能下出蛋来? 我大娘说:要不我去我爷爷家拿几个吧。 我奶奶说:你可别了,我吃不吃都一样,再说你生下我小孙女也不到一年,就是有个蛋,也得给你们吃,至于我有点能吃的东西就行,我看你就弄点棒子面煮粥吧,红薯还有几块,但黑芯的不少,那你拣好的用,往里面一放,不给鸡蛋一样啊! 躺了一天,到了第二天,我奶奶就下地干活了。这时,她刚想拾掇那桌子上的东西,慎言媳妇就进来了。 慎言媳妇说:你刚生下孩子就干活,不怕落下病呀? 我奶奶说:啥人啥命吧,妹子我不瞒你说,我生下他们这几个,都是这么过来的,但也没落下什么毛病,你说人家那些富人家的媳妇,都那么金贵,连炕头都不让下,不是到头来还说这里疼、那里痒呀?你看咱就没事。 慎言媳妇说:那你也得注意,现在年龄还不大,也许老了就觉出来了。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两把挂面放在桌上。 我奶奶看见了,就走过去拿起来,想递给慎言媳妇拿走。 慎言媳妇说:你这是干吗?我既是拿来了,还能拿回去吗? 我奶奶说:我吃什么都一个味,再说了,你家的日子也是紧巴巴呀! 慎言媳妇说:我家那日子比你家好过,不是你那兄弟还会划拉几笔字嘛,这也是人家送的,我再把它送给你,救穷救不了,咱就救个急吧! 就在这天,我奶奶一会没注意,我大娘就把那两把挂面煮了一把。当端过来时,我奶奶正在椅子上坐着,一看急了,忽地起身,大声说道:你这当媳妇的怎么了你?也没过来问问我,这么大的事,你都敢作主了你! 我大娘一看她那副样子,立刻就吓得小脸腊黄,忙说:娘,我做错了,不该瞒着你去煮。 我奶奶也许觉得自己说话太过分严厉了吧,就放缓了语气说:不是这样,咱娘俩应该商量商量再煮,你说是吗? 我大娘流着眼泪,边点了几下头说:是,娘说得对!那娘你就快吃了吧! 我奶奶说:只让我一个人吃,那还是你的不对,要不你到外面把小金鱼从他家屋后抱来,咱娘俩就陪着孩子们一块吃! 这把挂面吃完了,但每个人的碗里都稀汤寡水的,因为人多呀,该进一个肚子里的东西,却被那么多的大肚子、小肚子,还有我大姑、二姑、三叔那半大不小的肚子给分担了,你说还能有多少呀? 日子就这么艰难地过着,没过几日,也就是我奶奶还在月子之中,家中又一下子多了四口,而这四口既不沾亲,又不带故,他们都是从河东逃难过来的穷苦人。 这是俩妯娌,都是三十多岁的年龄,身板硬朗,面色黢黑,穿着虽破旧,却还能遮身护体,俩人一高一低,各带一半大小子,只因山东老家上年遭灾,粮食没有接续下来,便跑来河西讨碗饭吃。 那天,妯娌俩和她们的两个孩子没有讨到多少,到天快黑时来到我们西庄村。 那个个子高的嫂子说:咱们分头在这个村转转,如再要到一点更好,把肚子填饱,还能睡个囫囵觉,如要不到,这大冷天的,恐怕睡也不踏实。 那个个低的女人说:要不到一个人家找口热水喝也行,还能暖暖身子。 呆了一会,她又说:嫂子,我看这村连一个庙也没有,咱们今黑下住哪里呀? 那嫂子把手往我家那个方向一指说:我看了,那边大槐树下放着一堆秫秸,都围着半拉子树立着,我看咱们钻到那秫秸下面挺好,既挡风又御寒。 个低的女人说:嫂子,咱可是四个人呀,能盛得下吗? 个高的女人说:咱各搂着各的孩子,我看行! 在她们两个卸下行李,正往那秫秸下铺被褥时,被我爷爷发现了。 当时,我爷爷没吭声,回家就对我奶奶说了。 我奶奶说:这可不行,现在都到冬天了,如睡到那地方,还不都给冻僵巴了呀?我看你还是把他们都叫到咱家来住吧! 于是,我爷爷又走出来了。谁知,他苦口婆心地跟人家说了老半天,妯娌俩就是不到家住。 那个个高的女人说:大哥,我知道你的好意,可我们都是要饭的,哪有要饭的住到人家家里的呀? 那个个低的女人紧接上说:是啊,大哥如觉得我们可怜,你就做点饭给我们端过来,那怕是热汤热水的也行啊! 我爷爷说:你看我都这样说了,你们就是不去,是不是把我当坏人了呀?我可告诉你们,咱们这一家人都是有名的好人,不信你问问,只要一提起李聚财家,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 一听这话,那个个高的女人就好像被蝎子蛰着了一样,马上回应道:大哥大哥,我们可不敢这么想,一看面相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但我们进了家,那事就多了,我们也是怕给你添麻烦才这样。 正说着,我奶奶领着我大娘和我的那两个姑姑出来了。她们出来后,也说了许多话,可俩妯娌依然保持着原有的那种态度。 我奶奶一看不行,就指使孩子们一齐动手,就这样连拉带拽才算把他们弄到家。 等他们坐下后,通过交谈,才知道妯娌俩的婆家姓陈,我奶奶便叫孩子们称那个高的陈大婶,称个低的陈二婶。至于这两个孩子与我家孩子的叫法,那就是按年龄大小,以兄弟姐妹相称了。 当谈到对我奶奶怎么称呼时,那大婶二婶都说,对俺那么好,你们就叫娘吧! 陈大婶的孩子十七岁,中等个,大脸盘,宽肩膀,黑黑的脸,带点憨劲,但人不傻,待人实诚,在家人称陈大憨; 陈二婶的孩子十六岁,个稍高,白白的脸,说话带笑,小嘴也甜,人很精明,因此在家时都叫他陈二明。 这两个孩子都是学习的好苗子,就是外出讨要还都带着课本,一有空闲,拿出来就学,就是这会到了我家,大人们说着话,他们还在旁边看书。 这天,他们在我家吃了饭就和我奶奶住到了一起,我爷爷和我三叔带小金鱼去他家睡,我大姑、二姑到西屋与我大娘作伴。 自此几个月时间,他们都是住到我家,就是过年都没有回河东。 每天,他们都是早早起来,㧟上篮子,拉着棍子去要饭。天黑了,他们再从不同方向赶回我家。 到家后,我奶奶都是把他们要来的干粮给腾热,再喝上一碗棒子面粥。夜里睡觉前,还烧些热水,让他们烫烫脚。 没到我家前,他们都是身背着行李,现在好了,身上没那么重了,也用不着天天找地方住了,甚至还可以说,也冻不着、饿不着了,要得多了,就多带回一些,要得少了,就少带,就是要不找,我奶奶也好赖给准备一些吃的,不让他们挨饿。 一天,天黑下一会了,也不见陈大婶娘俩回来,我爷爷奶奶就特别担心。 我奶奶问:你们出去时,知道他们去那里了吗? 陈二婶说:我们说好了,我们去南,他们去北。 陈二明说:我和我娘走了一段路,我还特意回头看了一下,那时我看见他俩又往西边走了。 我奶奶说:那可怎么办呀? 我爷爷说:那你们先睡吧,我带咱三儿子去找找。 我奶奶说:那小金鱼怎么办呀?孩子可能都睡着了。 我爷爷说:我把他抱过来跟你睡,要不这孩子醒了,一看我俩不在身边害怕。 这样,我爷爷和我三叔一连找了好几个村都没找到,开始到黄庄村问人美时,他说,大早上好像看见了像我爷爷说的这个样子的两个要饭的,在村里也没停,就奔西去了。 到了王化庄,找了一圈也没有,他们刚想出村,发现前面一猪圈旁有两个黑影,过去一看,正是他们娘俩。 我爷爷一问,才知道陈大憨的脚崴了。 这怎么办呀?路程那么远,如我爷爷与我三叔两个人轮流着往回背,这还不走到天亮呀!再说了,每天吃得也不好,身上都没个劲,能走个路也就不错了,还哪能背得动呀?! 没办法,我爷爷只好敲开了我三爷爷因驴认识的那个好朋友冯春的家门。 冯春本来就是一个好客的人,对他来说,往西庄村送个人这点事都算不了什么,那么他家那头母驴是什么态度呢?这大黑天的,还要驮着一个人走那么远,人家愿意去吗?我说你这么想,那就小看冯春家那头母驴了。 当冯春把这事给那母驴一说,只见那驴立刻便兴奋起来。 这是为什么?因这头母驴知道,我爷爷就是我三爷爷的大哥,我三爷爷又是牠“男人”大黑子的主人,你想牠都见到“婆家”人了,能不亲?!就是让牠驮上这个要饭的到西庄村,还说不定能见到自家的“男人”和“儿子”,那牠岂能不高兴?! 这天,牠把陈大憨驮到我家后,因冯春没有跟来,我爷爷就把牠交给了我三爷爷,这样牠就与牠“男人”大黑子、“儿子”小黑子“团聚”了。 一连几天都生活在一起,听说到了第二年,牠们又有了“爱情”的“结晶”,为小黑子生下了两个“弟弟”,但冯春再也没有将这两个“弟弟”送来,名字还按小黑子那么排,一个叫小二黑,一个叫小三黑。 后来,有一部电影叫“小二黑结婚”,于是我就想,是不是导演听到了那驴的名字后受到了启发,才编排出那么好的剧呢?!为此有好长时间,我还一直在打问,这导演是谁?还活着没有?我就是想找到他问个清楚。 你看,我说着说着人,又把驴扯上了半天。 再说陈大憨,脚崴了,那就只能在家躺着。这样对他也不是一件赖事,因他嗜书如命,有这个空闲,他当然就更不放弃学点知识了。 等大憨的脚好了后,又到了农忙季节。这天夜里,陈大婶说:现在天气暖和了,我们也该回家种地了。 我奶奶问:大憨他爹不是在家吗?怎么还用得着等你们回去种? 陈大婶“嘿嘿”一笑说:嫂子,过去你一问起他,我就说他在家忙农活,不过他也不干活,只是在地里给看个庄稼而已,到夜里叫他回家他都不回。 我奶奶一听就说: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听你这口气,我那大兄弟他不会…… 因我奶奶预感到了不好的事情,她就没往下说。 陈大婶刚想回答,她儿子陈大憨就抢先说了:我爹死了,听说还是被从清河县逃到那边的一股土匪给打死的。 当时,我爷爷就在椅子上坐着,当听到土匪二字,那是愤懑至极,只见他咬得那牙都“嘎嘣”、“嘎嘣”地乱响。 等稍微稳定了一下,他站起身,情不自禁地说:凡是他娘的土匪,都是没有人性的东西。 我奶奶说:你看我三儿子的那一只耳朵,就是被一个土匪给吃了,你说多狠呀! 陈二婶说:我们来了就看见了,还想这孩子跟你们这家的男人们一样,都五官端正,浓眉大眼,怎么还就一只耳朵呢?后来,我嫂子也看到了,但我们两个都不好意思问,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爷爷说:这就是那土匪王八蛋干的事,不过那天我把他也给踢得够呛,我想就是死不了,他也会落一个残废。 听到这里,陈大婶恍然大悟,说:大哥,听说我孩子他爹给那土匪看病,就是看的这病,说那土匪被清河县的一个武林高手给踢了,让他看没看好,就被那土匪手下的人给打死了,还没想到,踢那土匪的就是你呀?! 我爷爷说:那么说,这土匪也死了? 陈大婶说:死了啊! 我爷爷说:我前些日子带小金鱼去河东找他娘,看见一个人特像那个土匪,再看就不像了。 陈大婶说:他已经死了,就是像也不会是那个土匪了。 他们四个就要走了,妯娌俩都特别感动,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两个人边走边拉着我奶奶的手流眼泪。 我们一家人一直送他们到村外,谁知刚走了不远,那陈大憨就跟疯了一样,把行李一扔跑了过来,跪在我奶奶面前,“哇哇”地哭了起来,顿时哭声一片,场面失控。 我爷爷一看这种情况,就冲着众人大声地吼了一声:行啦!都不要哭了! 听着大家都止住了声,他又转身对大憨说:你也不说句话,光‘哇哇’地哭什么? 大憨赶忙从地上爬起来,但发出的那声调还是断断续续:我,我,这两边的娘我一个都舍不得离开。 这时,站在旁边的二明也哭着说:我也是。 我奶奶说:我整天价叫你大憨臭儿子,你还不记恨我呀? 大憨说:那是你疼我才那么叫,你说我连这个还不知道哇? 二明心眼特别多,别看人小,那小嘴比大人的都赶时候,这时他接上说:就是,我觉得这娘跟亲的一样。 我爷爷“哈哈”大笑着说:噢,知道了,不就是这点事嘛,那我告诉你们哥俩,这里就是你们的家,那你们今后想来就来不就行了吗?! 山东、河北两地人,艰难时期相聚一起,虽时日不多,但情深似海,人去了,情未了。 第二十六章 陈大婶亲口对我爷爷说,王大蛤蟆死了,其实他没有死,那天在河东与我爷爷打了一个照面的那个人,还就是这个狗杂种。 那我爷爷怎么又看着不是他呢?因当时看着像,当走近一看,那人没有他那么黑、那么胖,还越看越像个娘们,于是我爷爷就想,这性别都不对,怎么会是他呀?不错,看着是像个娘们,却不是,但也绝对不是一个爷们。 那两者都不是,又为何物?我悄悄告诉你吧,过去不是有宫内太监吗,现王大蛤蟆就是这类的“阴阳人”了。 怎么成这个样子了呀?要说这个,时间还得往前推,就是在那年、那月那天的那个半夜里,王大蛤蟆在我家被我爷爷踢了一脚后,他就被他的那帮子土匪抬着出了西庄村。 当来到黄庄,王大蛤蟆问:你们是不是还想抬着我回咱那个‘蛤蟆窝’呀? 土匪们都说是,于是他告诉他们那“窝”不能回了,原因是他已致残,如再返回,那保安队为了表功,就会趁机把“窝”给端了。 这么一说,那土匪立即就嚷嚷起来,有的说:咱们连家都不能回了,还能往哪去呀? 王大蛤蟆说:那咱就往南逃,到临清那边去。 有一土匪说:那地方更不行,说那边有一群扮作打兔子的游击队员,还都是梁山好汉的后代,你想那武松多厉害呀,老虎都被他打死了,我想他的后代也差不了,别到时候咱到了那地方想跑都跑不了了。 另一土匪说:这事我也听说过,说还有两个是鲁智深的后代,那鲁智深倒拔垂杨柳、拳打镇关西,这些故事咱也都听说过,就说他这后代不如他吧,怎么也比李飞那脚厉害得多,咱这当家的没被踢死是万幸,如再到那个地方被他哥俩当柳树拔、当镇关西打,你说那还有个活吗?要去你们去吧,反正我不去送那个死。 有一个土匪问:鲁智深不是一个和尚吗,怎么还有后代呀?还有武松,他就是咱们清河县人氏,一生未娶,后又出家,哪来的子孙呀?咱们与他都是一个县的,这个谁还不知道哇? 另一个土匪说:每逢乱世,那真假说不清楚,你就敢保证,那鲁智深就是一个真和尚吗?再说了,不是他还被冠以花和尚的名号吗!至于咱那老乡武松,一彪形大汉,遇上肉能吃,见了酒能喝,难道看到好看的女人就不想要吗?你别觉得咱与他是一个县的,我看这事也说不准。 这时,王大蛤蟆疼得“哎哟、哎哟”直叫,土匪们一看他们大当家的这个样子,就不再争执,往南不行,只好抬着他沿着官道奔东去了。 当走至连庄村时,有一富人家的武装组织发现他们很狼狈,就半路截击了一下,这样又使他们丢了两个兄弟、两条枪。 来到运河边上后,他们已经是疲惫不堪了,正想坐下歇歇,突然从野地里又窜出三条大黄狗,冲着这帮子土匪就直扑过来。 一看情况不妙,土匪们扔下王大蛤蟆就跑,有一人正在旁边拉屎没有跑。当他看见狗跑了,就背上王大蛤蟆过了河。 到了对岸,看见那几个土匪也在那里等着。 王大蛤蟆见到后一边用手捂着那被踢伤的胯下“宝贝”,一边破口大骂:我整天豁出命来保护你们、养活你们,可你们一个个的都是王八蛋,怎么扔下我就逃呀? 一土匪说:那些狗是冲我们来的,不咬你。 王大蛤蟆琢磨了一下,说:也是啊!还就是不咬我,怪不得我说我有做皇帝的命啊,看来没有错,过去咱们听说书的说,古代有一个皇帝叫什么来着,噢,想起来了,叫刘秀,说他在追兵追到跟前时,被耕地的用土埋了,蝼蛄怕他憋死,就在他鼻孔处钻了一个窟窿,后来他就当了皇帝,你看这狗也不咬我,这说明我就有做皇帝的命。 这么一说,还真把这群土匪给蒙住了,他们你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事奇怪。 王大蛤蟆说:没什么奇怪的,事就是这么一个事,现我宣布两件事:一是背着我过河的王二小,也是我的小舅子,我跟他姨家的姐姐已经好过了,原来我答应过他,我做了皇帝,让他当国舅,现在看来,离我做皇帝还早着呐,那么从现在开始,他就是二当家的了,你们都给我记住,以后不光听我的,也要听他的。 说到这里,别的土匪都不服,有的就说:这么一个傻不拉叽的人,都知道个啥呀,还让我们听他的。 王大蛤蟆说:你们不要交头接耳,听我继续说,刚才说的是第一件事,那我再说第二件事,哎呀,不行,太疼了! 土匪们说:你疼就别说了。 王大蛤蟆咬咬牙说:不行,我得说,这清河县咱可不能轻易回去了,尤其我受了伤,当人们知道了,都敢出来给你们较量较量,刚才你们也看见了,不光人欺负咱们,就连狗也追着咬,看来我的病不好,你们谁也不能私自过河,因为我命大,能压住,而你们不行,这就是我说的第二件事。 既然大当家的说了,他们再也没说什么,就轮流着抬着王大蛤蟆往东走。 又过了两天后,离德州不远了,但王大蛤蟆已不省人事,二当家的过去摸了摸,发现身上烫得厉害。 一土匪说:看来咱们大当家的一天皇上都没当,就要驾崩了。 二当家的说:你不要胡说,赶快走,等到了德州给他找一个医生看看。 有一叫孙**子的土匪走过来,让抬着的人先放下,又看了看王大蛤蟆,还喊了几声,也没应声。 孙**子说:不能再走了,你想都这样了,如走到德州那不就完了嘛! 二当家的说:德州是一个大地方,不去那里,哪有人看得了呀? 孙**子说:你说得没错,但这人已经快不行了,虽还有几十里路,如走过去,我看也就够呛了。还有,那就是咱们这群人还都背着这么几杆破枪,让人家一看,就知道不是干正经事的,如到了那地方,你说你敢进城吗? 二当家的说:也是啊,那咱们就把枪埋到地里。 孙**子说:怪不得都说你傻,你还他娘的真傻,你不想想,如埋到地里,再扒出来时,那就都打不响了,你说说,像咱们干这行的,如没了枪,哪谁还怕咱? 二当家的说:要说也是,兄弟那你说吧,咱该咋办? 孙**子说:我看你就不要再耽误时间了,还是赶快在这个地方找人给他看病吧,要不就连命也保不住了。 听着孙**子说的话在理,二当家的就派人四处打听,问来问去,说附近村有一个兽医,距此地八里路还有一个中医。 孙**子听说后,就说派人去请中医,或是抬着王大蛤蟆直接奔那个村子看。 二当家的说:去那个村还有一段路,再说也不好走,咱们先进附近这个村,大家也休息一下,顺便弄些吃的。 于是,他们趁这个村里的人不注意时,就偷偷遛进了一户人家。 他们刚进门,这家喂着两只鸡,一看这么一伙不三不四的人进来,那两只鸡就被吓得“嘎嘎嘎”叫着飞上了墙头。 这时,一位六十多的老头从屋里出来,二当家的走上去说:老家伙,你别害怕,我们都是好人,只是我们的大当家的在清河县那边被人踢了,想在你这里歇息一下,看看病,你看行吗? 老人家一看这伙人的那种架势,哪敢说个不字!二当家的又看了看,他家没有别人,于是又对那群土匪说:先把大当家的抬上炕,其余的人烧水做饭。 一土匪说:我们不知道米面在哪? 二当家的说:那就找老家伙要,我看他还喂着两只鸡,你们也想办法抓住,给炖了吃。 说完,他亲自领着两个人就去“请”医生了。 但是,他没有去找中医,而是直接就奔兽医住的那个地方去了。 路上,有一土匪问:那兽医可都是给牲口看病的,你干吗找他给咱大当家的看呀? 二当家的说:大当家的是外伤,这外伤就是明摆着的那点事,我想兽医能看牲口就能会看人。 等那兽医来了,刚一解开王大蛤蟆的裤子,一股呛鼻子的腥臭味便扑面而来,再一看,那胯下全是烂糊糊的一团。 兽医说:下面都化脓了,拿我给牲口看病的经验来判断,我看他那一堆东西是不能要了,就这个我还不能保证能把人救活,否则我看连一天时间也挺不过去。 孙**子说:那就再派人去‘请’那个中医,等他来了,再看看怎么说。 二当家的说:不要等了,救命要紧。 说完,他就逼着兽医动手。 兽医先让人烧开了一锅热水,然后又把他随身带来的器械消了毒,看着王大蛤蟆烧得厉害,随着用热水擦身降温,同时还给他嘴里灌了一些米汤。 一切准备齐当,他就一手拿着那把锋利的刀子,一手扯起那堆烂糊东西,刚想下手,二当家的说了声“等会”。 兽医问:怎么?后悔了吗? 二当家的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过来几个人摁住胳膊和腿,要不他闹腾起来咋办? 兽医说:如真那样,说明他还能抗上几天,现在我看不会了。 说完,他三下两下,就把王大蛤蟆那一堆东西都给拾掇干净了。 活倒是干得利索,那王大蛤蟆由于处在昏迷状态,只“嗷嗷”叫了几声,身子挺了几下,两腿也蹬了蹬,便又没动静了。 在这个过程中,虽有声音,身子和腿也都动了,看那样子都很微弱,割下来的这堆东西好像就不是在他身上的那样无所谓了。 等阉割完后,兽医又给他撒上了自带的药粉,然后还进行了包扎,并嘱咐土匪们如何给他换药和擦洗等方面的事情。 都交待好了,兽医要走,却被孙**子拦住了。 孙**子说:你走了,我们不知道怎么做找谁去? 兽医说:我还回我的家,如有什么事,你们过去问我,再说我过来也行啊! 孙**子说:那不行,如果我们大当家的有一个好歹,你又跑了,那我们岂不就抓瞎了吗! 二当家的说:我看也是,要不你就先在这里呆几天吧,也好帮我们处理一下。 这天夜里,土匪们就把兽医和那老头捆了,拴在了屋内的桌子腿上。 老头心眼很多,等他们都睡了,他就拚命地打呼噜,弄得土匪们一个个都睡不踏实。 到了白天,二当家的说:老家伙你怎么了?那呼噜打得山响,吵得我一夜也没睡好。 老头说:不会吧,我怎么不知道呀? 孙**子说:你都睡着了怎么会知道。 对待这帮子土匪,老头表现得异常热情,什么米呀面的,在哪放着,他都告诉他们。 吃了早饭,他还对二当家的说:你看我就一个人过,我也喜欢人多,图个热闹,那么以后你们就把我这里当家,什么时候想来,就什么时候来。 吃了饭,他看着土匪们在那里坐着,就主动叫上他们,帮着他给王大蛤蟆灌米汤,他还说:伺候病人就应该精心一些,尤其是你们大当家的经历了这么一场,如伺候不好那就完了。 第二天夜里,他的呼噜声更大,那二当家的翻来覆去地就是睡不着,于是就对一个土匪说:你干脆把他给我拴到院子里去。 听了二当家的话,过去一个土匪就把他拴在了靠着屋门的一棵小枣树上,看看捆绑得有些紧,觉得老头又挺好,这个土匪还特意把绳子松了松。 呆了没多一会,孙**子听不见呼噜声就问:怎么听不见打呼噜了,那老头呢? 二当家的说:我让人给捆到外面去了。 他到院子里一看,人没了,再看大门门房下面那两个站岗的,也都抱着枪睡得跟死猪一样。 一看这种情况,孙**子立即回屋招呼土匪马上走。 他说:说不定老头去叫人去了,如走赶紧走,走晚了,他带人来了,那咱们就会吃亏。 二当家的说:那个兽医怎么办? 孙**子说:这还用问吗?送他走呗! 临出门时,他们在这家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遍,连一点吃的也没有。 二当家的说:我看不走也不行了,他家的两只鸡我们吃了,其他能吃的我们也找不到。 孙**子说:不是找不到,一个穷老头子,他还有啥呀? 走到村后,发现有一口井,孙**子给那几个土匪使了一个脸色,趁兽医不备,两个人过去就把他打晕给扔到了井里。 其实,那老头还没有跑远,他就在不远处趴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也都看见了。 等土匪们走远了,老头就找人把兽医从井里打捞上来,但人已经死了,而这个兽医正是在前段时间到我家借宿的那个要饭的陈大婶的男人。 陈大婶在我家时,曾对我爷爷说,被踢伤的土匪头子死了,其实这话就是听那老头说的,他看见土匪们将兽医扔到井里,就以为是没有治好,才惹恼了土匪,其实不是,如他不跑,也会一同被扔下井去,因为他俩知道他们是土匪,光怕留下活口,对他们不利。 土匪们在这个村先放跑了老头,又弄死了兽医,就知道不能在山东地盘上呆了,于是抬着王大蛤蟆往回走,一直走到运河边上,在距河东岸三、四里地的大张庄找了一户人家住了下来。 刚住下,王大蛤蟆就醒了。 醒后,他还是很平静的,但等到撒尿时,却感到与过去不一样,好像自己不能控制,只要一有想法,那尿就淌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他用手一摸,才知道那一堆东西没了。为此,他哭了三天,骂了两天。那哭就不说了,只说骂,他骂就是骂二当家的,骂二当家的祖上是狗是猫,骂二当家的不是人养的,还骂二当家的就是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也会没屁股眼。 后来,孙**子劝他,说多亏了二当家的,要不这命也保不住,这样他才算不骂了。不骂是不骂了,但二当家的也换成了孙**子。 等都平静下来以后,王大蛤蟆对土匪们说:你们知道我为什么骂他吗? 一土匪说:不知道。 王大蛤蟆说:他傻,我早就许诺给他,说我做了皇帝,他就是国舅爷,你看他把我给阉割了,你说这样我还怎么能当皇帝?我做不了,他还怎能当国舅爷?当屁吧他! 一土匪说:就是没有这事,你一个小人物就能当上皇帝吗? 王大蛤蟆说:这你小看我了,刘邦就是一个街头无赖、市井小人,才没有几年时间,就坐上了皇帝。 众土匪们说:时间太久远了,这个我们不知道。 王大蛤蟆说:远的你们不知道,咱往近处说,朱元璋你们知道不?咱们清河县有很多人都是从山西洪洞县大槐树下迁来的,据说往外迁人就是这个皇帝让干的,从那时到现在才五百多年,应该说是近期的事吧,而他在没做皇帝之前,还要过饭、当过和尚,你说他都能当上皇上,我就当不上,这不成了笑话了吗? 你看这人,还那么笃定自己有皇帝命,这下好了,皇帝没当成,却实实在在地成了太监之身。自此之后,他不光尿尿蹲下,喉结逐步变小,说话声音变细,皮肤也变得光滑起来,怪不得我爷爷见到他时,还以为性别有误呐! 这还都是一些表面现象,还有一点,就是他的性情也变了,过去胆大心狠,十分莽撞,现变得胆子很小,在这点上看,就更像一只蛤蟆了。 不信,你抓一只蛤蟆扣在脸盆下,下面再铺一张白纸,你拿一根棍子敲脸盆,敲一下,那蛤蟆就会尿一股尿,连续敲,它会连续尿,不一会,就会将那张白纸尿湿。 阉割后的王大蛤蟆现在就是这样,也不用把他扣在盆下,只要站在那里,你一跺脚,他就会尿,如遇上放鞭炮的,那就更别说了,因此他的裤裆整天湿漉漉的,不用说,那苍蝇也就成群结对地跟着飞了。 当然了,他对女人就不像过去那样具有占有欲了,甚至还可以说,没有任何性的要求。但是,他手下的人就不同了,一个个都像那发情的猫,一到夜里就会发出那撕心裂肺的叫声。 过去,在清河县时,不光王大蛤蟆找女人,就是他这帮弟兄也都有发泄的地方,可到了这个新地方就不能再那样随意了,因他们知道,这是避难的地方,还要长期住下去。 那么,怎样解决这些现实问题呢?王大蛤蟆说了,要解决就过河,到运河以西的河北地盘上找女人、抢粮食,对于吃剩下的,有时他们还分给近邻,对外讲,他们是河西的富户派过来为了保护自家船队的安全,说是这么说,但人们也看见了,虽他们也在岸上转来转去,但看上去,那来往的船只都不属于这帮子人的保护对象,相反,有的人还曾看见他们跑到上游或下游打劫船队。 大张庄的人都知道这帮子是歹人了,就对他们敬而远之,但也有两个亲近的,这就是张三和李四。 要说他俩,也是当地出了名的好吃懒做的人,土匪们都分别住在他们两家,那么这两个人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土匪。 一天,张三听说本村一家的女婿死了,就对王二小说:这家姑娘长得挺好,干脆你把她娶了算了。 二小说:你都没有,干吗你不要呀? 张三说:唉,你不知道哇,我跟她家是近门,论辈份她还叫我爷爷,如我把她娶了,人家不笑话我呀? 那就去说说吧,张三去了,还一说就成,但有一个事挺麻烦,说这个姑娘男人死后,仍住在清河县西庄村,需要去人把她接来。 那让谁去接呀?这帮子土匪都是清河县的人,也到西庄村我家打劫过,怕去了后被认出来,这事无疑就由张三或李四代劳了。因张三有想法,他没告诉李四,就完全由自己大包大揽下来。 到了西庄村,见了长嘴婆媳妇后,他先把小金鱼支了出去,然后俩人做了不该做的事,所以在接她走时,我们西庄村的人见了,都说看着他们的关系不正常。 以后在大张庄,那女人表面上是王二小的媳妇,其实私下里,这爷爷和孙女也在“暗渡陈仓”。 时间久了,二小和张三,拳脚相加难免,有时还掂着刀或拿起枪比划。 王大蛤蟆一看这事就发愁,还有就是那群“跑单”的“饿狼”,现院里多了这么一个女人,一个个见了,也都跟着眼睛里冒“蓝火”。 没办法,为自身安全,当地的不能动,于是王大蛤蟆就打起了过河抢女人的主意。 临行前,他对众土匪们说:你们也都知道,我做这事,纯粹是太监背娘娘----不为个人,但你们心里也应该感谢我,不要以为我成了太监,你们就是皇上。 等过了河,还没有进村,他们就遭遇了埋伏,没抢了人不算,还搭上了两个兄弟的性命。 后撤时,跟那天一样,曾追着他们咬的那三条大黄狗又出现了。 这次,那三条狗却不追别人,而专咬王大蛤蟆,直咬得他“嗷嗷”乱叫,遍体鳞伤,但那三条狗仍不罢休,一直撵着到了运河西岸。 只听“噗通”一声,蛤蟆跳水了。众土匪们等着那三条狗离去,就沿着河岸顺着湍急的河流找了二十多里路,也不见踪影。 看着生还的希望不大,孙**子仰首感叹: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 此时,恰好从岸边飞起了一只黑老鸹,在飞抵他头顶时,低头看他一眼,随即便跟着他的话音,“好哇,好哇”叫着飞走了。 卷二 抗争 第二十七章 一个大个子被一个小个子给揍了,而且还是追到自己家的院子里打的,你说这家人心中是何种滋味?这就是我老爷爷在得知1937年7月7日发生的卢沟桥事件后,流着眼泪对我家里人说的话。 何谓家国情怀?我想从这位老人简短的话语中便可找出答案,同时这也道出了那时我国广大人民群众对此事难以启齿的心中酸楚和愤懑之情。 日本军队制造这一事端,无非就是以此为借口对我国进行全面开战。 事件发生后,从国内到国外,从官方到民间,凡属有良知的中国人,都纷纷站出来表示抗议。 一时间,我们清河县县城的街头上也出现了不少的学生上街游行,有些进步人士也利用集市或庙会作演讲,以唤起民众,共同抵御外患。 不论是在游行的队伍中,还是其他集会的场合,也都少不了我家里人的身影,像县城学生的游行就有我大叔占春参加,他与其他孩子一样,上街高呼口号、张贴标语,别看人小,在他身上还真正地体现了把国与家联系到了一起。 在县府门前,聚集了很多人,我爷爷李飞和他三个弟弟李蹦、李跳、李跑也都站到那里,听演讲人讲日本帝国主义的野心和暴行,演讲者情绪激愤,慷慨陈词,听到激动处,哥四个也随同大家一起,发出那响彻云霄的怒吼。 说起哥四个,虽关系很好,但很少一块出门,这次到县城还是我爷爷的主意。 这天,我爷爷对我四爷爷说:老四,现在国家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听说县城游行和演讲会天天有,那你把你两个哥哥叫上,咱们也一块去看看。 我四爷爷说:大哥,世道这么乱,人们躲还躲不及,你去凑这个热闹干吗? 我爷爷说:你看你说得什么话呀?国家有事不跟家里有事一样吗?你说你想躲,到时候你能躲得了吗?! 就这样,哥四个搭伴来到县城,在这里,他们参与了活动,还流下了不少的眼泪,但在这天,县城管制也骤然起了变化,驻扎在清河县的“史军”部队突然走上街头,驱赶人群,那个曾带着一百多人的部队,打着到老百姓家一起过年的名义,先到东庄村村北,后因我老爷爷在那里请东庄村全村人吃饭,人声鼎沸,火光冲天,他们觉得有大部队,怕不安全,又到别的村祸害老百姓的王怀旦此时就担任了城防总指挥。 人们常说,小人得志变猖狂。这话一点不假,这个长得干巴黑瘦的王怀旦,就跟人们根据他名字的谐音叫的王坏蛋的绰号一样,瞪着两只让人看见就知道不是好人的老鼠眼,等把游行队伍和集会的人驱散后,在大街上晃来晃去,吆五喝六,指手划脚,大声呵斥着路人或设摊卖货的商贩。 学生游行、张贴标语、高呼口号都被禁止了,聚会演讲也就更别说了,按王坏蛋的话讲,这叫规范行为,要听演讲,那你就到城中会场去。 没有办法,哥四个又往城中会场走去。城中会场不大,但紧靠路边,位置显眼,不论东来的,还是西去的,只要想在县城转转,还必须经过此地。 他们来到这里时,县长田青山在主席台上刚刚落坐,只见他一手拿一把鹅毛扇子扇着,还时不时地笑着与别人说话,从表情上看,那县长大人俨然一副乐以忘忧的样子,根本没有把日本人的侵略放在心上。 看看来了一些人,田县长用膀子碰了一下挨着坐的一位绅士,示意他讲几句。 那人欠了欠身,站起来说:国民们,父老乡亲们,日本人欺负我们的事,想必你们都已经知道了,那我们怎么办?这不用我多说,无论打得过,还是打不过,我们都不能等闲视之,为此我呼吁我们的国民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说完,那个站在主席台一侧的人就拎着一个捐款箱走向了人群,不知怎的,还找了一个腿脚有点毛病的,看那样子一瘸一拐,十分滑稽可笑,每到一个人面前,那人还倒是讲究礼数,先鞠一躬,然后不是叫声叔,就是喊声爷,但转了一大圈子,也没见有人慷慨解囊。 显然,这里的气氛在与刚看到的那种义愤填膺的场景相比就大相径庭了。 我四个爷爷身中没有钱,再说有钱也都不想捐给这帮子人,于是就相互招呼了一下,便结伴离开了。 刚走出会场不远,就见我爹占元挑着一副担子迎面走来,我爷爷知道,他这是给于桂香送鞋来了。 最近一段时间,我奶奶领着村里的一帮妇女,加班加点,给柳志他们缝衣服、做鞋,现我爹挑的两个筐子里,放着二十几双鞋,就是她们利用夜里的时间,等家人们都睡了以后,赶制出来的。 开始,我爷爷不知道这事,当然就更不知道我奶奶经马戏团的于桂香介绍,已经秘密加入党组织了。 那天夜里,我家里的人都睡下了,我奶奶还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的光亮纳鞋底,我爷爷也可能是出于关心吧,就走过去,一看那鞋底特别大,都不像家里这几个爷们穿的鞋,于是问道:这是给谁做得呀?那么大! 我奶奶说:给你们爷们做呗,还能给谁做呀? 我爷爷说:这么又宽又大的,我们几个谁也穿不了呀! 我奶奶说:行了行了,别问了,快睡去吧。 我奶奶不说,我爷爷也就不问了,只说了声“别太晚了”,就回到屋里打起了呼噜。 过了几天,我爷爷看看天气挺好,也是怕那仅有的半瓮棒子粒生虫,于是就把院子打扫好,又在炕头上掫起了一个大炕单子,看看不光有些尘土,还露着许多大小不等的窟窿眼,于是拿到院子里,狠狠抖了抖就铺下了,然后拿着簸箕,走到了放粮食的那个小屋里,站到瓮边撮粮食,谁知那簸箕刚下到瓮里,就感到下面有一个东西,扒开一看,是一个包裹,里面放着十几双鞋。 我爷爷想,家里爷几个,除那代养着的小金鱼平时穿得还像个样外,其他几个都是破衣烂衫,就说穿鞋吧,不是露着脚趾头,就是掉了后脚跟,尤其三儿子那双鞋,五个脚趾头有三个半出来“看天”,说让她修修吧,她就说凑合着吧,可这里放着这么多双,那又是给谁做得呀? 看着这一大堆鞋,我爷爷想了很多,但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开始他设想,是不是做了到集市上卖,换几个钱花呀?一琢磨不会的,她从来不出个村,怎么卖得了呀? 后又想,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自己预感到将不久于人世了,就拚命做鞋,留给我们以后穿呀?再一琢磨又否定了,因我奶奶刚生下一个女孩没多长时间,还不曾看到她哪里不舒服,怎么会有什么大病呀?肯定不是! 等我奶奶串门回来后,我爷爷还弄不明白这鞋的事,不用说,就免不了要问问了。他问还不直接问,却给我奶奶算起了账。 他说:你说咱们这村下人,多长时间穿一双鞋呀? 我奶奶说:你们不是常说嘛,新两年,旧三年,好赖能穿五、六年嘛。 我爷爷说:照你这么说,那么一个人活一辈子也穿不了二十双鞋了? 我奶奶说:按咱们家过得这紧紧巴巴的日子算,是穿不了这么多。 我爷爷说:如做一双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我奶奶说:如什么事不干,也得好几天吧。 我爷爷说:你天天伺候这么一大家子人,让你抽空做,用多少天做一双呀? 我奶奶说:你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干吗这么拐弯抹角的? 我爷爷说:我看那瓮里放着一大堆鞋,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做了那么多呀? 我奶奶听了,也没有告诉他还有别人帮着做,就说:我天天抽个空就忙活,时间长了就多了呗。 我爷爷说:那好,我穿得就这么凑合着吧,咱家老三那双可光成了一个板了,不挂脚,你就先给他换一双新的吧。 我奶奶听了这话,觉得再隐瞒是不行了,于是就告诉他,这些鞋是马戏团的于桂香托付她做的。 对于这一说法,我爷爷是相信的,他虽不知道于桂香与柳志是两口子,但知道他们之间有联系,对这两个人他都喜欢,无论给谁干活,也都不会拦着,不过这也真是苦了我三叔了,有很长时间,他依旧穿着挂不住脚的鞋出门,走到地里,往地头上一搁,就光着脚干活,有好几次还是因为没有鞋护脚,那脚就被磨破流了血,我奶奶看着心疼,但也没舍得给他换一双新鞋。 直到有一天,我三叔下地干活,刚走到地头,看见一个人在那里躺着,过去一看是一个要饭的,人已经死了,他就把那个人放到一个明处。 又过了几天,也没人认领,我三叔就把那人埋进了自己的地里,还特意找了一块木板条让村里的大秀才张慎言写上了“无名氏坟头”几个大字,其实这样做,也就是便于他的家人查找。 在埋葬那个人时,我三叔看看他那双鞋还好,就扒下来穿在了自己的脚上。 当我奶奶知道这事后,觉得这样做对不住死去的人,于是就用白纸糊了一双,趁天黑无人之时,与我三叔一起,赶到那坟头,把纸鞋烧了。 想到这些事,我爷爷的心头一酸,两行热泪不由地从那深陷的眼窝中流淌出来。 恰恰这时,我爹走到了跟前,他刚要跟我爷爷说话,却又被从后面赶过来的城防总指挥王坏蛋给拽住了衣角。 当时,王坏蛋所站的位置,正夾在我爹与我四爷爷中间。只见他一只手将嘴里正叼着的一根烟卷取下来,一边在筐子的上方弹着烟灰,一边说:小孩,小孩,我问你,你挑得这两个筐子里装得是什么东西? 我爹说:都是一些不值钱的货,想到城里换点钱花。 王坏蛋说:你打开我看看。 我爹说:老总,这有什么好看的呀?你们用不着,里面都是我们乡下人用的东西。 我爹这么应付着,就是不动。 王坏蛋看着来了气,就把那半拉子烟卷往地下一扔,说道:你这小孩子怎么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爹说:不知道,再说,知道不知道对我都没有什么。 我二爷爷觉得这话说得有点顶撞,就冲我爹挤挤眼,让少说话,然后他对王坏蛋说:老总老总,这孩子还小,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让他卖货去吧! 王坏蛋听了这话,火倒没减多少,斜楞着个眼,还非常气愤地骂道:浑小子,老子是这个城的防务总指挥,现日本人就要打过来了,难道你不怕?我想不会,但老子不怕,不光不怕,还要替你们打鬼子、顶枪子,给清河县的老百姓‘看家护院’,现在我告诉你,在这里,别说是你,就是你们田县长也得听我的。 说完,王坏蛋一脚将那筐盖给踢了一人多高,再低头一看,筐子里全是新鞋。 看到了这么多的鞋,王坏蛋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把眼一瞪说:小孩,你照实告诉我,你这些鞋是不是给地下党的游击队送的呀? 我四爷爷看到要惹大事了,忙“哈哈”笑着说:老总你说什么呀?我们乡下人光知道咱们清河县这个地方有公鸡、母鸡,还从来没听说过‘油鸡’,那‘油鸡’是个什么样子啊?是不是你们从南方那边带过来的呀? 王坏蛋听我四爷爷这么说,那是又生气又想笑,还扭身看了看,一看我四爷爷个子比他高多了,长得也非常英俊,首先就没了底气。 他说:不是,不是,你别再胡打岔了,我问他呐。 我爹说:我也没听说过‘油鸡’,就更没吃过了。 王坏蛋说:那不说这事了,我再问你,这么多的鞋,都是你一家做的吗? 我爹说:不是,是我收的大伙的,一双也赚不了多少。 王坏蛋说:那好,这算你有福气,我全收了,那你给我送到兵营吧。 说完,过来几个当兵的,催着我爹快走。 我爹虽心眼不少,但一看这架势,确实毛了,不过不要紧,旁边不是还站着老四个嘛,他们毕竟年纪大,见多识广呀! 这时,我爷爷跨前一步,把胳膊一伸,拦住那几个当兵的说:老总,你们这样不行,老百姓干这小本生意不容易,要买必须先说好价钱,再把钱缴了才行。 王坏蛋说:价钱好说,我给出高价,不过我没带钱,至于要钱也得到兵营给吧! 我爷爷说:那不行,这样就等于坏了规矩。 一群当兵的看当头的说不下来,就一窝蜂似地过来,从筐子里一捆一捆地抓鞋。 我四爷爷一看情况不妙,过去就把王坏蛋给抱住了。 当官的被擒,当兵的都很强硬,只见他们一个个地给枪上了刺刀,冲着我四爷爷就捅过来,几次躲闪,险些被刺中。 为此,我爷爷和他的另两个兄弟也都紧紧护卫着,生怕被我四爷爷抱在怀里的这个小个子钻裤裆逃掉。 在这紧要关头,不知谁喊了一声:鬼子打过来了。 一听鬼子来了,那些当兵的就像孩子听见狼来了一样,个个吓得浑身颤抖,掉过头去就想跑,这时王坏蛋喊道:都把鞋放下,要不老子走不了。 那些当兵的,倒是拿得快,扔得更快,一眨眼都扔到了筐子里。 看看没有受到什么损失,我四爷爷一撒手,再看那王坏蛋比兔子跑得都快,一会儿功夫就随着他的那些当兵的跑得看不见影了。 看着“史军”部队里王坏蛋这帮子人逃跑的样子,我爷爷说:这些人连保安队的人都比不上,这是日本人还没来,就闻风丧胆,脚下生风,我看如果真来了,还不会跑得给那天上的流星一样啊! 这话我爷爷没说对,这些人等日本鬼子来了以后,还一个都没有跑。 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呀?随着时局的变化,我想在后边你会知道的。 兄弟四人,看看大街上一个当兵的也没有了,但还怕节外生枝,于是就陪着我爹,按提前约定好的地方,拐了好几个胡同,才在一个只有大门和围墙,而没有房屋的空院子里找到了于桂香。 无疑,这里就是马戏团的一个练功场所了。 在没进门前,哥几个都觉得这地方倒是幽静闲适,可进院一看,里面却是刀光闪亮,只见那些人都在按着各自的套路分别展示着那武功骇世的技能,一个胖墩墩的人,猛一用劲,将一个碌碡举到了头顶。 另一个持刀者,身轻如燕,舞得那刀上下翻飞,突然有一只老鹰正捉拿一只麻雀,当刚飞至院子上端,被这练功之人发现,竟纵身一跃,将那老鹰一劈两半,顿时那院子里就是血肉横飞,污秽遍地了。 看到这里,我家的五口人,虽没有喝彩叫好,但那心中也不由得暗自叫绝。 再看没有操练的那些人,个个腰间都别着手枪,这时我爷爷才明白,于桂香的这班人马,既不是真正的演马戏的,也不是什么土匪强盗,而是一班替天行道的侠胆义士。 我爷爷想,在西庄村盖小学时,于桂香曾到学校找他给柳志家踅摸一个扛活的人,那时在她上马时,他曾看到了这个女人身上带的枪,当时还以为人家是一个劫道的,看来这想法错了,不光人家不是土匪,就是她手下的这些人同她也是如出一辙,不仅如此,论人品,看本事,这些人都会比王坏蛋那一帮人强百倍。 告别了于桂香,我爹直接回到了柳志家,我爷爷和他的三个弟弟到西庄村后,也没有回到各自的家,而是先去老宅,看我的老爷爷。 我爷爷推门进去一看,慎言正坐在那里与我老爷爷说话。他们所说的话题,我想那是不言自明的。 我老爷爷说:就他们这些矮矬之人,你说凭什么呀?不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还撵到人家家里打架,真是天理不容。 听这话的语气,也许你会明白了什么,像原先我老爷爷说的“小个子”欺负“大个子”的话,现说起两国之争依然离不开“高矮之说”,我想这应该是他语言发明的高妙之处吧。 慎言对历史懂得很多,他说:像叔叔讲得那小个子追到大个子家里打架的说法,我看还不十分准确。 我老爷爷说:这又为何? 慎言说:因这‘小个子’并不是追到咱们‘家’打的,而是他本来就住到咱们‘家’里边。 我老爷爷说:不错,这事我也一直想不通,他们日本为何派兵驻扎在咱们这里呀? 慎言说:要说这个事,那还是清**的软弱无能,早在1904年初,日俄在我们的地盘上打仗,战争结束后,我国又被迫接受了他们战胜国提出的一些不合理要求,其中就有出兵进驻我国地域而保护他们的权宜之说,这在过去,被我们的先人们称之为弹丸之地、蕞尔小国的日本,就这样一下子闯进了我们的‘家门’,不算是‘客’,倒成‘主’了,你说这还能说是找上门来了吗? 我老爷爷说:你说得对,我看就跟一群强盗住到家里一样,开始他们可能盯上的是家里的一个花瓶,现在却又盯上这个‘家’了。 慎言说:叔叔这个比喻又挺合适,从这几天事态发展的情况看,他们的欲望很强,张得口还不是一般的口,是饕餮大口,不是想喝点血、吃点肉便罢,而是想把我们吃得所剩无几。 说到这里,我爷爷插话道:那咱们就对付不了他们吗? 慎言说:人们常说,‘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一个小国,想长期霸占一个大国是不可能的,但最怕的是国人的软弱或卖国行为,像八国联军进北京(那时称北平为北京),在攻入紫禁城时,听说还是中国人搬梯子、当向导,如果咱们中国人都这样可就麻烦了。 我爷爷说:那好,我们从现在开始,就要教育好咱们的后人,不做亡国奴,不当孬种、软蛋,还有就是该娶的该嫁的儿子或闺女的,要早做准备,把事办了,免得将来会惹来麻烦。 这时,我二爷爷插了一嘴:就别说该不该娶、该不该嫁了吧,我看年龄不到的也都给他们办了吧,像慎言的大儿子,我大哥家的大闺女,都办了算了。 我爷爷说:我大闺女年龄不大,又腿脚有点毛病,再说还没有人上门说媒呀,你说你让她嫁给谁呀? 慎言说:这倒不要紧,咱们都多操点心,争取给她找一个好人家。 我老爷爷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呆了一会,他又大发了一番感慨,他说:看来这是一场暴风骤雨啊,我想,这雨不光来势迅猛,还会持续多时,这样难免会给咱们带来灾难,那么咱们就应该肩并着肩,手拉着手,筑起一道道人墙,以减少它给咱们带来的损失才行! 我老爷爷的话刚刚说完,慎言又接着说:还有,我大哥他不是有一身好功夫吗?在这个时候,你也可以派上用场啊! 我爷爷听了,好像有些谦虚地说:嗨,我哪叫什么好功夫呀?只不过身体比平常人壮实了一些,再就是也能比划两下。 慎言说:你也别小瞧这两下,像那王大蛤蟆,还不就是被你这两下给打垮了嘛?现如今,正值国家危难之际,我想,就是我不说,你也应该站出来啊! 我爷爷说:我站出来做什么呢? 我老爷爷说:这个你问他,他也不懂,要不你跟他家老二商量一下,反正我觉得咱们不能闲着,应该早作准备,让他小鬼子来了也得不到什么便宜! 第二十八章 按照那天在我老爷爷家商量好了的事,有几家正在紧锣密鼓地为孩子们张罗着娶媳妇或找婆家的事,但最先将媳妇娶到家的是张慎言的大儿子张东辉。 原来,慎言夫妇是想过几年有了几个钱,买一处空宅盖几间北房,再给儿子把事办了,但前些日子听我家里人那么一说,慎言觉得应该赶快办,不然日本鬼子打过来,那庞大的“狼群”将会“吞噬”着这中原大地上的一切生物,届时如再想把媳妇接过来,恐怕就来不及了。 基于这种考虑,慎言和儿子一起,只把一间平时储存粮食的房间好赖拾掇了一下,就算是他们的新房了。 为给儿子添喜庆,他用善长的行书,写了一副对联,上联是:特殊年代结为连理,下联是:婚房不大皆是欢喜。横批:天作之合。 写好后,东辉拿着这几张用大红纸写成的结婚对联,想贴到正房的门框上,但被他爹制止了。 东辉问:爹,你住得这屋门上不贴这个,还贴什么? 慎言说:什么也不贴。 东辉说:那么你写这个干嘛呢? 慎言说:你就贴在你们那小房的门上吧,不过记着点,等日本鬼子临到之前,一定要把它撕干净,可不能让他们那些畜牲们知道咱家的媳妇是刚娶来的。 办喜事时的那天,慎言只给我家里的人说了一下,让都过去吃顿饭,再就是他弟弟慎行一家,像其他的亲戚朋友都没有说。 接新娘子他也没安排别人,只让我三爷爷李跳一个人去,再牵上那头叫大黑子的驴,让牠给驮回来。 其实,在这个乱世,办喜事不声张,就这么做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后面要做的事,就让他媳妇汪氏和我三爷爷李跳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了。 这天,一大早,我三爷爷牵上小黑子就想去接新娘。 临出发前,他来到慎言家,问问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慎言说:不是说让你牵上大黑子去吗,你怎么把牠‘儿子’小黑子牵来了? 我三爷爷说:牠‘儿子’已经长大了,再说这‘小小伙’比牠‘爹’那‘老小伙’长得还体面,我想用牠也是给你家长长脸。 慎言说:什么长脸不长脸的,反正都是一头驴。 我三爷爷说: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问问你,你整天给别人又是起名字,又是看阴阳宅的,就是别人做梦梦见驴,你就说见鬼了,那我问你,既然是鬼,怎么咱这孩子办喜事接新娘你还用‘鬼’接呀? 慎言说:用牛那还得套辆车,我也是越简单越好呗。 我三爷爷说:你整天说这个不吉利,那个不吉利,这就吉利了吗?你天天读圣人的书,难道圣人书上就是这么写的?还是你们后来的文人曲解了圣意呢? 别看我三爷爷没有多少文化,可这一连串的发问,直问得慎言一愣一愣的。 但是,毕竟人家是一位“读书破万卷”的人,就是跟不上诸葛亮的舌战群儒,怎么也不能被他给问住了哇。 稍待片刻,慎言说:兄弟,说驴是鬼,这也不是我的发明,还不知道是哪一个穷酸文人怎么瞎琢磨出来的呐。 说到这里,他用手一指那驴,又说:你说牠真是鬼吗? 话一出口,那驴就“噗噗,噗噗”放了几个屁。 我三爷爷看看慎言,很诡秘地“嘿嘿”一笑说:这不告诉你了,不是不是呀! 慎言没有笑,还一本正经地说:对了,驴是咱的伙伴,不是鬼,而真正的‘鬼’是那日本鬼子,鬼子鬼子嘛,那才是‘鬼’。 我三爷爷说:我不听你瞎白话了,得赶紧上路。 慎言说:那好吧,你把这个带上。 说着,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纸包递过来,同时还将手中拿着的一条破毛巾搭在我三爷爷肩上。 我三爷爷没有接那个包,而是眯缝着眼问道:你这又是给我来哪一出呢? 慎言说:不是说鬼子要来了吗,在这个时候,还是越弄得邋遢一点越好,免得被‘鬼’盯上。 我三爷爷说:你就别给我绕大圈子了,我就问你,这包里是什么玩意儿?用这些干吗用? 慎言说:这是一包灰土。 站在一旁的慎言媳妇汪氏问:你让他带这个干吗? 慎言说:我前几天到黄庄赶了一个大集,听人说咱这儿媳妇长得特好看,我就想,咱们在这乱世娶她,不能让别人知道这美人到咱家了,否则就会给咱招灾引祸。 我三爷爷说:你这人大舌头呀,还文人哩,啰啰啰,啰啰啰,给我啰嗦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给我的东西让我干吗用呢? 慎言说:我就是让你告诉咱儿媳妇,用这灰土把脸抹了,再用毛巾裹上头哇! 慎言媳妇说:你个破老头子,想了一出又一出,人家好好的一个人,干吗打扮成一个丑八怪呀?再说了,这不‘鬼’还没来吗?! 慎言说:‘大鬼’是没到,但到了以后还会有‘二鬼’、‘三鬼’,而这些‘鬼’都会出在咱们这里,我就是怕这些‘鬼’也动了鬼心眼,还有,他们也会给‘大鬼’报信。 听听他说的话似乎也有道理,但我三爷爷明确表示他不去了,理由是新媳妇不会听他的,不光人家不会往脸上抹灰,就是那破毛巾也裹不上。 没办法,慎言只好安排自己儿子亲自去接了。 本来东辉长得跟他爹一样,既高大,又帅气,却临出门时,在他爹的授意下,竟把自己装扮成一个要饭的了。 等进了丈人家的门,新娘子见了,说什么也不跟着来,老丈人和丈母娘也都耷拉着脸不喜欢。 一看这样,东辉要了一盆水,把脸一洗,那炯炯有神的双眸和白白净净的脸庞立刻在那屋堂内放射出异样的光彩。 新娘子看见,马上转忧为喜,但是有一点是不可能做到的,那就是不会按照公爹的要求往丑里打扮,不光这个,出门时她还给东辉换上了新衣裳。 至于东辉身上带的那包灰土,还有那条破毛巾,你想还能用得上吗,不但用不上,还惹得人家一大家子人不高兴。 丈母娘当着东辉的面数落:俺闺女一辈子就这么一桩大喜事,还不让俺往体面上打扮,让俺裹上她婆婆屁股下边垫着的那破毛巾,再往脸上抹灰,你说你爹怎么这么会糟践人呀? 东辉听着丈母娘这带刺的话,那心里就别提多难受了,但无论怎么琢磨,也想不出用什么话安抚,只能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地等着。 他老丈人倒没说太难听的话,只是在闺女出门时,拿起那毛巾和灰土冲闺女半开玩笑的说:都说你公公是远近出了名的大秀才,你说这是什么呀,净出幺蛾子,咱不用这东西。 闺女听了,也随着他说:对,不用。 东辉老丈人看看闺女又说:那就去你公爹那个头的吧! 一扬手就把这些破烂东西给扔上了房顶。 东辉见了,也不由得“哈哈”笑出了声。 我想,这样的结局我三爷爷可能都预感到了,要不怪不得人家贵贱都不伺候了哇! 其实,在那个年代,像慎言这么要求迎亲的不是特例,为了躲避日本鬼子和土匪,可以说出什么怪招的都有,听说还有把新娘放进棺材抬走的呐,你说那样不就犯大忌讳了吗?!嗐,时局动荡啊,我想这也许就是那时人们的无耐之举吧! 说到这里,看官可能都想知道,这东辉媳妇长得到底有多美。我这样说吧,在她的邱家那村,无论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是刚刚懂点事的孩子,只要一见到她,身边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会理会,只盯着她看,就说她爹给她起的名吧,至于叫什么,我也不知道,听说人们从来不叫那名字,而直呼邱大美。 那天,大美骑上小黑子从娘家出发,开始,由东辉牵着,可偏偏大美也让东辉骑上去。没办法,东辉也就只好依从了她,可谁知那小黑子,又走上了一条路,这样就等于绕了一个大弯子,后来东辉一想,才明白了:噢,原来这是小黑子也觉得我媳妇好看,多走这么远的路,也就是想多驮会呀! 进家门时,那就更热闹了。 在办事前,虽慎言没告诉别人,想悄悄把事办了,可麻雀们不知怎的都知道了,它们一大早地就在院子里的那棵大枣树上聚集了上百只,“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地叫着,等着看媳妇。 等媳妇进了门,那么多的麻雀们立刻停止了叫声,只见一只只翘起小尾巴,撅着屁股,低头看着,后面的被前面的挡住了视线,不吭声就飞到前面抢位置,这样前面的变成了后面,也就看不见了,再往前飞,飞来飞去,谁也看不好,便“叽叽喳喳”打成了一个蛋,从空中打到地下,又从地下打到空中,直打得个个带伤,羽毛乱飞,就连人们看着都觉得瘆得慌。 驴和麻雀的做法,东辉都看到了眼里,他想,动物见了美女尚且如此,况且人乎? 过了一些日子,东辉媳妇要回娘家了,她又穿上了过门时的那一身红,还拎上了一个红包袱。 东辉说:都过门这么长时间了,你还穿这么鲜艳。 大美说:这时候不穿,以后就更穿不了了。 呆了一会,东辉就把我三爷爷家的大黑子牵来了,那驴一见了大美就“啊啊,啊啊”叫了好几声,我想大黑子可能是说:怪不得我‘儿子’说,这家媳妇长得漂亮,牠还争着要去,我看这女人长得就是好看。 都准备好了,东辉就催媳妇快走,没想到大美又让东辉回屋。 东辉问:又怎么了? 她说:我想要。 东辉说:要什么? 她说:你知道。 说着,她就把“一身红”脱了。 东辉说:还没关门呐。 她“噢”了一声,赶快把门插上。就这样,东辉慌张忙乱地在大白天又给她加了一顿“餐”,不对,她出门走路了,应该说加“油”才对,只有加了“油”,才能走得快呀! 事毕,她又穿戴整齐。 一袭红衣,加之面容姣好,体态柔美,无疑更使得这一尤物风姿绰约,靓丽绝佳,但是谁也不会想到,就这一身打扮,险些使她命归黄泉。 当他们走过了王化庄村,再往前走是一片空地,当然也有弯曲的小路可走,但走空地等于抄近路。 东辉问:媳妇,你说咱们走空地还是顺路走。 大美说:有近路谁还走远道呀! 再抬头看看,有很多人都是走的空地,于是他们也就毫不犹豫地跟着人群进了空地。 开始,这两口子跟着别人走,因大美长得那么好看,当人们发现后,走在前面的故意放慢脚步,静等佳人走上前来,一睹芳容,那么走得慢的哪,就紧追慢赶,也想饱饱“眼福”,这样就在“一身红”前后出现了两种情况: 一种是走在前面的人就像迎候宫内的贵妃娘娘那样,恭恭敬敬地站在她即将路过的地方的两侧,凝神屏气地观赏,只见那常年娶不到媳妇的老光棍们还边看边流起了口水。 另一种是走在后面的人,因看到的是背面,又有些不甘心,但这部分人众多,一会便形成了一个犹如庞大的鸭群,尾随其后,有时还冒出一个、两个心急的人,跑上几步,赶到前面,看上几眼。 大约走了一半的路程,他们听到了“嗡嗡”声,抬头一看,这是什么呀?飞得这么高,也不像鸟呀!不是鸟又是什么呢?也只有鸟才能在天上飞呀!一会,又看到两个。 大美说:前面那个准是一个‘单身汉’。 东辉说:你就认定它是公的,如果是母的呢? 大美说:那就给我没嫁给你之前一样,还没男人疼呗! 东辉说:没人疼它就会感到苦恼,甚至还会发脾气,如成了对就不会了。 大美说:你说得对,成了对就没脾气了,你看后面飞来的就是一对,一公一母,难怪人们都说,‘秤杆离不开秤砣,老头离不开老婆’,我看就是这么个理儿,你说咱俩不就这样吗?! 看到天上的“鸟”,又联系到自己,大美便沉浸在了婚姻的幸福之中。 恰恰在这时,两只“鸟”的其中一只盯着她就俯冲下来。 “快卧倒,快卧倒”。 听到好像有人在喊,但他们还傻不拉叽地说着那甜甜蜜蜜的话往前走。 这时,一位长相敦厚、腰间别着盒子枪的中年人跑过来,一把将大美从驴上抱下来,并趴在了她身上,随后就听到了一声剧烈的爆炸声。 飞机飞走了,他们站了起来。 大美说:怎么这‘鸟’都成对了,还那么厉害呀? 那个人说:什么鸟呀,这是日本鬼子的飞机,因你红衣裹身,目标太大,再说在你的前后又有那么多的人,所以这天上的小鬼子就认定了你是一个人物,便盯上了,如再晚一点,我看恐怕就没命啦。 东辉看看媳妇身上有土,就过来给他拍打。 刚拍打几下,另一只飞机转了一圈,又盯着“一身红”俯冲下来,这时东辉两口子又不知所措了。 看他们这样,那人又猛推一把东辉,将他推倒,然后拉着大美的手跳进了刚炸出的一个大深坑中。 “哐”,又一声巨响,附近又多了一个大深坑。 因那飞机只盯着“一身红”,所以两次扔下的**也没有炸着别人。 他们爬上来,两口子也不知道向人家说声感谢的话,就见一群人围拢上来,这些人有的挎着几乎要生锈的枪,有的提着大砍刀,还有的拿着切菜刀或干农活用的镢头、钢叉什么的,其中有一个与那个中年人穿着打扮同样的人跑过来向他报告。 过来的人说:鬼子的飞机刚轰炸了县城,死伤不详。 那中年人说:小鬼子的飞机准是配合地面部队行动,赶快通知咱们的人,前去救援。 然后,那中年人对东辉说:老乡,你是那个村的呀?我想借驴驮一下东西,过后送还,你看行吗? 东辉说:我是西庄村的,可是这驴也是我借的人家的呀。 一看自己的男人这样,大美很是生气,就一把从东辉手中抢过驴缰绳,往那中年人手中一递说:行,你们先用吧。 不一会,哨声传来,很快那些人便跑着组成一字型队列,奔县城方向绝尘而去。 等队伍走了,大美带着气对东辉说:我就是人家救下的,你想想,要不是他,我这次不都死到这块空地上了,你看你还那样,借头驴都不肯。 东辉说:哎呀,是啊!你说我怎么这么笨呀,当时人家趴在你身上,我还挺生气,觉得他这样做就是想沾你的便宜,你说你们两个都穿着衣服,那又有什么呀?再说除了我,你说谁还能沾得上你呀! 大美说:你真是这么想呀? 东辉说:可不是嘛,当时我就这么想。 大美说:看来你心眼太小了,人家这是大勇、大爱,豁出自己的命,来救我这条命。想了想又说:不对,连你那条命也是人家救下的。 东辉说:他又没往我身上趴,怎么我这条命也是他救得呀? 大美说:你再想想,不是他在拉着我跳坑之前,还把你推倒了吗,如不推倒,你站的那个位置,正好是**落下的位置,你想假如你还在那个地方,别说那**炸,就是光砸也会把你砸到阎王爷那地宫里去了。 东辉想想说:是啊,这么一说,人家是救了咱家两条命啊!你看那**一炸,就那么大的坑,人家宁可自己被炸,也要保护咱们,你说这不是活菩萨吗,我看是,来来来,咱们都跪下,给‘菩萨’磕头。 说完,两个人就一起跪在那里,对着那队伍西去的方向,流着眼泪,磕了好一阵子。 再说我三爷爷家的那头驴,不是被东辉媳妇借给了那个救命恩人了吗,到第七天头上,也给送来了。 送驴的人不是那个中年人,一问才知道,那天救东辉夫妇命的那个人是清河县中共地下党组织的一位负责人,叫关惠民,也是上级党组织刚刚派驻到清河县开展工作的。 来人坐下后,还讲述了这驴的故事。他说,大黑子随同地下党的武装组织参加了几次行动,不光驮弹药、运伤员,有时组织上的人不认识路了,还主动走在前面。 那次,日本鬼子的飞机在轰炸县城时,地面上并没有发现有日本鬼子,而是有一个日本特务带领着本地的土匪武装想趁机拿下县城,为此地下武装组织配合城内护城部队将其击溃了。 在地下武装组织追击攻城的土匪时,有一股土匪就一直往西撤,想撤至威县地域,借助日本鬼子的兵力。 对于这个意图,关惠民同志心知肚明,于是就想迂回到土匪们后方,打他一个出其不意。 谁知地下武装组织的人走了一段路就不知怎么走了,那大黑子一看,凭着自己的知觉,带着大家抄了一条近路,最终将那股土匪给彻底消灭了。 一次,地下武装组织在转移时,需要横跨清凉江,不知怎么的,有一人陷入了泥淖之中,大家正愁怎么去救呐,只见那大黑子打了几个滚,滚了过去,让那人爬到了牠的背上,脱离了险境。当大家再去拉牠时,牠又打着滚出来了。 当他讲完后,我家里人都很高兴,好像觉得这驴不是驴,而是一条英雄好汉,既能帮助人类降妖捉怪,同时还给我们家争了光、添了彩。 第二十九章 田县长跑了,也就是在昨天夜里,他带着他的五个姨太太和县保安队的人跑的。这事是我爷爷听他二弟弟说的。 当时,我爷爷说:老二,这事是真的吗?他作为县长,不领着人抗日,怎带头跑了呢? 我二爷爷说:是跑了,我是听咱占春说的,那还有假! 原来,我二爷爷觉得这世道挺乱,不放心儿子,就起了一个大早,赶到县城,想嘱咐一下儿子。 当来到田县长家,他看到门口站岗的都换了人。 他想:过去都是由穿着保安队服装的人站岗,有的他还认识,怎今天换成了好像是马戏团的人了呢?这家是进,还是不进呀? 正踌躇间,那站岗的人说话了:大叔,你是不是来看儿子的呀?他正在院子里听于老板讲话,你等会吧。 我二爷爷往里瞧了瞧,看见院里站满了人,有半边站着的是保安队的人,另半边是马戏团的人,便问:怎光听于老板讲,那田县长呢? 那人说:你问他呀?别说是你,恐怕连我们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一会,我大叔出来了,这才从他的口中,得知田县长等人逃走的全过程: 按我大叔的话说,在这之前,看不出一点田县长要走的征兆,但就在昨天傍黑时,他突然把表妹于桂香叫到跟前,说:上峰下了令,为保存实力,要我们火速撤往黄河以南,我本想不告诉你,但又想那样对不住我死去的舅舅和妗子,这样吧,你准备一下,马上跟我走,不过还好,越往南走,离咱们家越近。 于桂香听后气得鼻子都歪了,她说:哥,你还是人吗?你作为一县之长,也是血性男儿,现如今老百姓都处在水火之中,你放下他们不管,怎么说走就要撒丫子呀? 田县长似乎有些无耐地说:我也没办法,军令不可违,别说是我,大批的军队都在往南撤,这里面也不乏军队高官和政界要员,假如你不走,那也行,你就自己呆在这里,还有,我丑话说到前边,如到那边见了舅舅和妗子,可别说是我不想带你。 于桂香一看无可挽回了,就说:你把队伍留下,我领他们干。 田县长说:那我在路上遭遇劫匪怎么办? 看看于桂香没有答应,他又说:要不这样,给你留下一百块大洋、二十条枪,另外凡属本地人、不想走的,请自便。 说完,有一个人抢先说:我不走。 紧接着又有两三个,一会又有四五个、六七个,等没人吭声了,清点了一下人数,共二十二个。 于桂香说:除这部分人及自带的枪支都留下,你再给我多留下一些武器,最好是短枪,这样便于隐蔽,好与日本人周旋。 田县长冲一矮个子老头喊了一声:那就再给你家姑奶奶留下五把盒子,要配好的。 管家爽快答应,不敢怠慢。 田县长的五个姨太太,都在紧张地忙活,光金银细软就装了二十多箱。 忙着忙着,几个姨太太就打了起来,田县长赶忙走到那屋,一看五个姨太太就像那饿狗抢食一样,相互撕扯着,在争抢一堆衣裳。 三姨太看见一件花裙子,拎起就往自己包里装,谁知五姨太的手更快,一把拽过去,将其夾在了腋下,这时正赶上那四姨太在身后过,看了觉得也喜欢,便伸手又拉到了自己怀里。 在她们中间,只有那长得肥胖且长得黑不溜秋的大太太对这件衣裳不感兴趣。 她说:你们抢吧,谁抢到手是谁的,反正我也穿不进去。 田县长看到这里,把眼睛冲大太太一瞪,说:你看你看,你这当大的的,不管束不算,还纵容她们,再说了,这是老六的东西,就是你不能穿,可她们穿上也不好看呀! 说到老六,我想不光是你,就是各位看官也会纳闷,田县长不是五个姨太太吗,那一个呢?是死了吗?没有死她怎么没在这里?我告诉你吧,这人没死,人家活得好好的。 那她又去哪里了呢? 这人现在就在田县长的同学身边,我说这同学,你可能也知道,于桂香那年从河南到清河县来时,走到安阳的一个县,就是设宴招待马戏团的那位官员,现在田县长的六姨太在这人这里转换了角色,成了他的七姨太。 那么说,这就是他这个同学不讲道义了,也不是,因为他们事前都有约定,一妻共侍二男,两地轮番居住,对田县长不划算的,只是在同学的那边呆的时间稍长。 关于称谓,在田县长这边称老六,在他同学那里为老七,叫法不一,倒是新鲜。 要说这事,在当时的社会算不了什么,但到了现在,那就是大笑话了。 说到这里,也就再明白不过了,说田县长有六个姨太太,其实充其量也就是五个半,甚至连半个都够不上。 那么,他们又是怎么认识这个女人的呢? 我给你说说,前几年,田县长回老家见了老同学。 当时,两人相见,分外亲热,老同学说:你轻易不回来,这次回来,我就带你好好玩玩。 田县长说:好吧,那我就客随主便了。 去哪玩呀?那时又没歌舞厅,就随便找了一家妓院。 恰巧,这家妓院刚来了一个女子,这女子长得窈窕美艳自不必说,还擅长歌舞及写诗会画。见后,俩人都甚是喜欢,于是商量好共同出钱,将这女人赎身。 哥俩都是民国中的官员,注重礼仪,还讲公道,因此得一女子,也不会单享独用,随之便立下君子协议:此女子好比河中摆渡之船,可自由往来,两边靠岸。 这样,正好遂了女子心愿。 在我们那地方,对节气有一个说法,叫“七九河开,八九雁来”。 每年,随着大地解冻、天气回暖,她就像人们旅游似的,跟着大雁来到清河,与田县长团聚,由七姨太转为六姨太。 不知怎的,今年刚开春时没来,随着形势的骤然变化,此时日本鬼子正伺机对华北冀东南地区进行围剿,那她也就不敢贸然北行了。 没有来,那么原来放在这里的衣裳就遭抢了。 田县长看着这场面,对这帮姨太太们说:你们也不琢磨琢磨,这衣裳是好看,不过你们穿上,那就是等于往猪身上披鸡毛,不合身不算,也充不上什么大鸟。 三姨太太说:老爷,你看你说的难听的,好像人家老六就是凤凰,我们都成猪了。 二姨太太说:那这些好看的衣裳咋办?就说‘猪’不能穿,扔了也可惜了呀? 田县长说:我看这样吧,老大你先收着、管好,老六恐怕这时也跟着我那同学过黄河了,如咱们到了,也许能够碰上,到那时再把这些衣裳还给她。 话刚落音,那矮个子管家就跑进屋,说:老爷,再不走,等天亮了,清河县的人们看见咱们要跑,可就走不了了。 田县长说:好,那就快装车。 不一会,他们装满了十二辆大车。 队伍出发了,有的骑马,有的坐车,还有的步行,挎枪的也没排队列,一群一伙的,为了挡风御寒,都分别跟在那各辆大车的后面,就像羊群一样,相互簇拥着,慢悠悠地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人走了,于桂香走向门口,对两位站岗的人员说:多留神,枪上膛,如发现情况不对,要马上放枪示警。 说完,她推门进屋,倒头便睡。 第二天拂晓,没走的人都召集起来,听于桂香训话。 她说:不走的,有的是我马戏团的原班人马,有的是从保安队过来的,在这里我告诉大家,从今天开始,我们都是一家人,凡属保安队的弟兄,想回家的可马上就走,如不走,想跟着我打鬼子,那好,我欢迎,不过,请先脱下这身民国官员给你们发的服装,再换上老百姓的衣裳,而且越破越好。不仅如此,还要遵守规矩,不可祸害百姓,谁要犯事,我决不饶恕。 说着,她拔出手枪,连看也不看,左右开弓,“叭叭”,双枪打成一个音,两只麻雀应声落地,只见那两名平日行为放纵的保安队的人,立马面露惊骇之色。 我二爷爷听完了儿子的讲述,说:那你就跟我回家吧! 我大叔说:爹,你回吧,我要跟着我姨,她走到哪,我就跟她去哪。 没有把儿子接走,我二爷爷也是非常担心。 等回到了家,他把田县长南逃的事告诉了我爷爷,那么全县的人,通过各种渠道,也很快都知道了。 从此,清河县便陷入了一片混乱状态。一些富家或豪绅趁此机会,便大量购**械,招募人员,土匪武装及各种会道门也蜂拥而起,拉杆子,扩充实力。一时间,“主任”遍地是,“司令”如牛毛。 后来,柳志因工作变动,离开了清河,担任了更重要的职务。 一次,上级党组织派人,找于桂香谈话,说县长田青山逃走时,带走了在清河县搜刮的大量钱财,并指出她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后经调查,知道于桂香对这部分钱财是不知情的,也就没有给予处分,但其手下的人员都被撤走,归到了刚成立的另一支由共产***的抗日队伍。对此,于桂香认为,这是工作需要,没有表现出半点的不满。 这天,吃了晌午饭,于桂香把我大叔的衣服都找了出来、叠好,又包在了一个包裹中,然后对他说:孩子,现在世道乱了,日本鬼子马上就要打过来,现你们学校也停了课,今天我就把你送回西庄村,那里还安全一些。 我大叔一听,就像被大蚂蜂蛰了脸,“啪”的一声,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紧接着“哇”地哭了。 哎哎,你这是干嘛? 于桂香见我大叔这样发脾气,赶紧扔下包裹,拉住了他的手。 我大叔不哭了,但还不停地抽搐。于桂香掉着眼泪,抚摸着他的头说:你个臭小子,还这么大的气性,你干嘛打自己? 我大叔说:我恨我自己太小,不能保护你,倒成了你的累赘。 于桂香蹲下身子,两手拉着我大叔的胳膊说:孩子,我不是把你当累赘,我怕跟着我,会害了你。 我大叔说:妈,你别撵我了,现在他们都离开了你,但我不能,因为我是你的儿子,生死都要与你在一起。 一看没有办法,于桂香说:那好,咱娘俩就先住到乡下。 说是住到乡下,也就是住到柳志的那个村,在那里有一个孤寡老人,于桂香去给她做闺女,其实这是党组织为了保卫她的安全而特意安排的。 因为田县长走了,都知道于桂香没走,尽管两人不是一路人,但原先有这个大表哥罩着,很多人还是畏惧她三分的,现如今走了,谁还把她放在眼里。不仅如此,有的土匪武装还打起了要吃掉她的主意。 在这种情况下,党组织经过再三考虑,采取了先避锋芒的策略,撤走其手下人员,让她到乡下隐姓埋名,以便淡出人们的视线。 被撤走的人员,不光都没走,还比原来的人数多了一倍,此刻只不过转化了角色: 像蹲在墙根相面的,立在街上看人的,揣着个破碗串门的,说书的、听戏的、没事找事斗气的,推车的、磨面的、挑着筐子卖蒜的,杀猪的、宰牛的、还有刚开张的那家做香油的。 这些人都是,就是说没情况便罢,如有情况他们都会“忽啦啦”的跑过来给予保护。当然,这些于桂香不知道。 临出门时,于桂香在院里看了看,觉得没有什么可带的了,正想走,我大叔说:把那演马戏的两个虎头面具也带上吧,说不定戴上它还能吓吓坏人。 于桂香拿起来,想想也是,就带上了。 刚出了田县长原来住过的家,就有一人奔他们而来,于桂香一看,这人认识,前几天她还委托此人,到一个“六离会”组织那里联络,想拉他们一同抗日。 见了那人,于桂香问:怎么样?他们愿不愿意打鬼子? 那人说:他们对鬼子恨得要命,我给他们都说好了,今天就是要你在天黑之前赶过去,一块商量对策。 于桂香看了看日头,拉上我大叔就上路了。 当走了一段路,回头看看,后面跟了很多人,再往前看,好像隐隐约约的也有,但都看不清模样,即便是看到的,也不认识。 我大叔纳闷,就问于桂香:妈,我看他们是跟着咱们的,你说要不要冲他们打一枪呀? 于桂香说:这枪可不是打着玩的,咱们走咱们的,不用管人家。 要去的这个地方叫杜家营,在运河以西的岸边,距县城有三十多里路。 走了很长时间,一算走了还不到一半。 于桂香说:我看这样走不行,等咱们走到了,恐怕人家都睡醒好几觉了。 我大叔说:我刚看见过去了一辆牛车,要不咱给人家说说,借来用用。 于桂香说:不行,牛车也快不了多少,再说,你给他借,他未必借给。 我大叔听了,把虎头面具往头上一戴说:那就吓唬一下,把他吓跑了咱用。 正说着,从对面有一人骑着马跑过来。 于桂香说:好,听你的,咱们都趴在路边,借他的马一用。 那人跑着跑着,又俯下身子,向路人打听什么。 一会,过来了,那人一看,前面趴着一只大老虎,旁边还有一只小的,心想:咱们这里又不是山区,哪来的老虎呢? 人还没害怕,身下的马却“咴咴”叫了两声,吓得立了起来,这一立不要紧,那人也从马上摔了下来。 于桂香光怕马跑了,赶紧摘下虎头面具跑过去,一把拽住了马缰绳,等那人从地上爬起来,俩人一见,都愣住了。 于桂香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我爷爷李飞,忙走过去,替我爷爷拍打了几下身上的土,然后似乎又有点忐忑不安的说:哥,怎么是你呀?没事吧,妹妹冒犯了。 我爷爷毫不在意地说:欸,没事,我知道你不是劫道的,妹妹精明,我也不傻,你这么做,肯定有难事,说吧,只要我能帮上。 于桂香说:要说那话可多了,你先带上占春回家,这马让我骑一下。 说完,她拉过那马,纵身一跃便坐在了上面,随着连摇几圈马缰绳,然后借着惯力往后一甩,只听“啪啪”两声,那马的屁股上就被狠狠抽了两下。 再看那马,四蹄离地,朝着正东方向飞奔而去。 我爷爷光看那马了,再看人却找不见了,便问我大叔:那人哪?怎看不见了?是不是跟我一样,摔下去了呀? 我大叔用手一指说:你看那下面。 我爷爷定睛一看,于桂香正紧紧贴在马肚子下面,一只手还攥着手枪,好像是在装子弹。 看到这里,他不由得说道:好家伙,真是俠女义胆呀! 等于桂香走远了,我大叔问:大爷,咱家没有马,你骑的是谁家的呀?到这里做什么? 于是我爷爷就把这几天家里所发生的事给他讲了。 在我二爷爷到县城看我大叔的那一天,我爷爷突然发现小金鱼不见了。 开始,他以为这孩子回自己家了,就先到他家里找,全找了一个遍,也没找到。 再在村里找,几乎把各家都串了,问谁谁说没见。一看情况不妙,这才把全家人都动员起来,再加上我爷爷那三个兄弟和跟着他学功夫的人,都分头去找,把周边十几个村都走到了,也不见踪影。 见不到人,他的徒弟们就带上竹杆子、铁耙子,往井里捅,或在水湾里扒,看看是不是掉在里面淹死了。 一连几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我爷爷犯了愁。 这天,正是黄庄大集,我爷爷在村边上见到了人美。 人美说:大哥,这小金鱼是不是想他娘,自己跑着到河东找他娘了呀? 我爷爷说:这么远怎么会呀?再说他也不认路哇! 人美说:不是讲义死了后,他娘被人接了走,你还带他找过一次吗?我看说不定自己摸着去了。 我爷爷说:你说得也有道理,那把你的马牵来,我去找找。 人美把马牵来了,但还不放心,说:哥,你行吗? 我爷爷说:你别忘了,我可是练武之人。 人美说:练武之人怎么了,这不是一个路子。 我爷爷说:我还都不信,连土匪王大蛤蟆我都给收拾了,就这么一个畜牲,我还驯服不了,笑话! 我爷爷骑着马,一口气跑到了大运河边上,看那桥没了,因那桥是东西两地唯一的通道,现日本兵已到了山东,河西的人怕他们过来,便把桥拆了。 望着汹涌澎湃的滚滚河水,我爷爷想,大人都过不去,别说孩子了。于是,他又找到讲义舅舅家,一问他们也说没有来。 没有办法,我爷爷只好又往回返,这次是边走边问,他想,也许这孩子正要着饭往这边赶呐,问问别人见过吗。就这样,走着问着,没有找到孩子,却碰到了一大一小两只“老虎”。 于桂香骑在马上,跑了一段路,看看天还早,又觉得有点憋得慌,心想得找个地方解手,不然作为一个女人见了人家,再找茅子就有点难为情了,于是她把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柳树上,刚想钻进一片棒子地,突然从里面跳出来三条彪形大汉,只见他们年龄在二十岁上下,个个膀宽腰粗,显得十分健壮,两人持刀,一人手握着盒子。 见此情景,于桂香脸不红、心不跳,就像没事一样,冲他们睥睨了一眼。 这时,其中一人说:哎,哥们,真没想到哇,遇到的这位,还是一个特好看的娘们,看来咱们兄弟又要为了争‘这朵花’打上一架了。 听到这话,于桂香并没有生气,反而“嘿嘿”笑了。 那个握着盒子枪的人说:你笑什么? 于桂香说:我笑你们兄弟情谊不深。 那人说:何以见得? 于桂香用手一指那个持刀者说:刚才不是那个哥们还说,为了争到我,你们哥三还会打架吗?!那这样吧,正好我也没有男人,还想找一个真正的好汉作爷们,你们三个就较量较量,如哪个打赢了,我就连人带马全归他。 三个一听,全都乐了。 握枪的先把枪放在路边,另两个人说:别别,小心她抢了去。 持枪人说:一个女人家,怕她干吗? 那两个一听也是,便放下刀,一个脱光了上身,一个捋起了袖子。 就这样,三个人都笨得要命,先是这两个打那一个,后又那两个打这一个,你给他一巴掌,他打你一拳,有时打着打着搂在一起,有时还说不定哪个一用脚或用腿,另一个又赶快撒开。 打了一会,于桂香说:好了好了,别打了,我都看到了,就跟几个狗熊摔跟头差不多,没什么真功夫,要想得到我,我看恐怕都不够格。 三人听了这话,就一齐拥上来,谁知一人刚到跟前,就被于桂香一拉一甩,那人便像打“出溜”一样,栽倒了一丈开外的地方,另两人见此女子不善,随即抄起各自家伙,没有耍吧几下,也落了一个同样下场。 看看他们都趴到那里了,于桂香走到被打落在地上的那把盒子枪旁边,用脚尖轻轻一挑,那枪就好像长了翅膀,立刻便飞到了自己的手掌之中。 于桂香掂着看了看,那枪还是把好枪,便问:这枪是哪来的? 那人赶忙从地上爬起来,说:这枪是我刚从县保安队偷的。 于桂香说:还行,也算是一个有本事的人,会用吗? 那人说:能打响。 于桂香把枪扔给他,说:好好练,光打响不行,得有准头,还有,你们兄弟要团结好,不能为了争一个女人, 兄弟之间就动干戈、伤和气,如是这样,你说那还叫兄弟吗?! 那人有点胆怯的看着于桂香,说:是,不该这么做,这也是我们平时在村里为了争点什么,打惯了。 于桂香说:现日本人马上要打过来,来了以后,最倒霉的是妇女和孩子,这些谁家没有哇?你们家就没有姐姐和妹妹? 看着他们都不说话,于桂香又说:我想也许没有,那么亲娘应该有吧!她跟我一样,也是妇女,所以,我们要联合起来,保护她们,共同驱逐那些日本强盗。 三个人听了连连点头答应,说从今往后不光自己抗日,同时还要说服家里人、村里人,大家多凑点钱,再购买一些枪支,也组织起武装,与鬼子对着干。 他们在这里说着话,一会从邻近的村里出来了十几个人。 等那些人赶到,都说这三个人是他们村里的,还打保票说,这三个人不是土匪,只因看到别的有钱的村庄都在买武器,他们也动了心,可自己又没钱,这才想到路边上打劫,说是劫到钱更好,如劫不到钱,劫到牲口,就卖了买武器,这样等鬼子来了,也算手中有真家伙跟他们干。 听了这些人的话,于桂香也就更放心了,于是告别了他们,便又上路了。天黑之前,她准时赶到了杜家营。 当走到村边,她看到那里站着很多人,有的提着大砍刀,有的扛着钢叉,只有少数几个人挎着枪,但走近一看,才知道是枪不假,但不是打兔子的,就是打鸟的,还没有看到一杆是专门打人的。 于桂香又上前走了几步,这时有一位穿着粗布大衫,方脸盘、面色红润且长相敦厚的中年男子,在众人的簇拥下迎上来。 此男子抱拳打躬,很懂礼节,只见他边施礼边说道:来者是不是于老板呀? 于桂香还礼道:正是本人,想必您就是郑义郑师父了。 这男子说:于老板好眼力,快快,咱们家里说话。 进了村,三拐两拐,走到了一户人家,于桂香随意瞟了几眼,见四壁斑驳,房屋破败,那屋中陈设也是少而不精,于是她想,这郑义家中并不富裕,但中国的传统文化在他身上依稀可见,尤其是那爱国之情。 等大家都坐了,于桂香说:现有的‘六离会’组织提出‘救民不救国’的口号,你想那样能成吗?人们常说,‘唇亡齿寒’,还有‘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难道这些道理还不懂吗? 郑义说:他们说的都是一些混账话,有的还用吞符纸、念咒语迷惑人,说那样就可以刀枪不入,对这个我们都不信。一次,我的会员犯了错,我找了一根柳树枝,只在他身上抽了几下,就抽得他‘嗷嗷’直叫,你看这人也吞过符纸、念过咒语怎还不经打呀?当时我就告诉众人,都看见了吧,这些都是骗人的鬼话,只要有了骨气,那才是真的。 稍稍待了一下,郑义又说:我这里没有什么真家伙,但我们村,还包括附近两个村的会员有三百多人,个个都不缺少骨气,他日本人来了,就是想跟他硬磕到底。 于桂香说:不过我们也应该讲究策略,因日本人的武器装备精良,如远距离对打,我们肯定会吃亏,那么我们就采取‘枪战不露面,近了就拚命’的方法。还有,我想问一句,在这一带,还有没有能拉上关系的其他武装呢? 郑义说:武装倒是不少,尤其田县长走后,有的发展很快,但抗日不抗日就说不好了,要说拉上关系,都沾亲带故的,按说拐弯抹角的都能拉上。哎,我想起来了,后杜村有一户富家,最近买了很多枪,他祖上还是戚继光的一名干将,曾战死在战场上了,活着时,还是战功显赫,杀死了不少的倭寇。 于桂香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怎么知道的呀? 郑义说:我去他的坟地见过,那碑文上写得明明白白,要不赶明我派人给这富家说说,你说祖上抗倭,难道他不抗日?不抗就成不肖子孙了。 于桂香说:对对,你说得有道理,到天亮后,你再把大家都召集起来,想一想,议一议,看谁有亲戚或朋友,与这些武装组织的人相识,赶快派人联络,使五指并拢,形成拳头,这样打出去才有力,现日本鬼子都在运河以东,那么咱就在河西岸筑起抗日的‘长堤’,挡住这些强盗,然后再与山东的好汉们共同夾击,收拾他们。 听听这番话,你再瞧一下于桂香,虽为一个女儿身,却有着一般男儿所不具有的那种“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的爱国情怀和英雄气概,岂不令人惊诧、叹服?!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