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凝视黑夜》 楔子 “嗨嗨!小顺子,小顺子。叫章晗别过来!听见没有,叫她别过来!笨蛋!”虞守水嘶哑着嗓子指挥大伙把那具男尸从水里拖上岸。 可能是裤腰带泡断了,那尸体的下身整个赤裸着,屁股雪白得近乎于不真实,软耷耷的那个东西很赫然地暴露着。 尽量还是别让一个未婚女孩子面对这东西——再怎么强调你是警察,性别差异终究是客观的。 “章晗,你负责一下地形就行了,这儿用不着你!”虞守水说道。 可章晗硬是推开拦着他的人走了过来,还抬手给了小顺子脸上一巴掌:“让开让开,哪儿那么多臭讲究。我他妈是刑警!” “队长队长,我拦不住她!还得你来!”小顺子朝虞守水呲了呲牙,“我说队长,这人稍微有那么一点臭本事,脾气眼看着就不一样了!” 虞守水没办法,蹲下身捧了把湿漉漉的沙子捂在那“器官”上。章晗很“职业”地在尸体前站住了。 “嗯……看上去至少死了48小时,你觉得呢?”她说。 她看的不是尸体,而是虞守水的后脖梗子。 虞守水又往死者的器官上捂了把沙子,而后直起腰挥手让技术员和录相员上。望着眼前浩淼的天湖,他的双目被白花花的水光刺得眯了起来,瘦脸越发显得尖削难看。 天湖的远方就是喧嚣的城市,正是早上上班高峰期刚过的那个时辰。航道上游有趸船99lib.的汽笛声。 “烟。”他朝章晗比了比焦黄的手指,皱眉深思。 章晗掏出香烟,点了两支,自己抽一支,另一支杵在了虞守水的嘴上。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的抽。 “你听着小晗,人稍微有那么一点臭本事,还是谦虚些有好处,别太傲。”虞守水瞟瞟章晗的俏脸,语重心长地说,“你以为你拿下两三个案子就不得了啦!千万别这么想,小晗。记住大哥的话,公安局能人多,是非也多。算了,我也不说你了,说多了你又朝我发脾气。” 天湖的航道上又传来一声沉闷的汽笛声。 章晗根本不答理虞守水的教导,狠命抽着烟:“我认为从死者口齿间残留的白色泥沙判断,基本可以认定尸体是从天湖航运水道上游冲下来的,我指的是对岸那一片。因为只有那片湖岸有白沙。至于大量的腹部积水,九九藏书能否理解为自杀还要看死者身上其他部位的目捡结果……喂喂,你是不是没听我说——我直觉上认为不像他杀!” 说得很对。虞守水很想褒奖她几句,但他丝毫情绪也没有。向上游的对岸望,由于逆光,看不怎么分明。不过他知道
?99lib?
,那块区域如今已全部成了所谓的度假村,由北到南依次为天湖别墅、白鹿苑、地矿局二招、七贤山庄。 尸体会是那里冲来的么? 从死者裸露的躯体看,可以肯定没有搏斗后遗留的伤痕。因此能够排除被击打落水的情况。而腹部的大量积水又否定了杀死后抛尸的可能。所以,章晗分析的极对,不像他杀。那么,是自杀喽! “别抽了行不行。”虞守水又瞟瞟章晗,“女人抽烟太多,日后生孩子都是畸形的。你这人怎么总是不听话呀!” 章晗依然一口接一口的抽。那样子看上去根本不是享受,倒像是在自虐。自打关于她和虞守水“关系不正常”的绯闻闹开以后,她就开始抽烟了。和别人不同,她从不否认或回避自己喜欢虞守水,她甚至当着虞守水那个泼辣的老婆也这么说。弄得那个老婆想冲上来撕她的脸又不敢。 女刑警的脸可不是那么好撕的。再说了,这张脸漂亮得甚至让人不忍下手。 虞守水当然也深爱着身边这个女孩子。他整整比她大10岁,在社会道德上他知道这样不好。但章晗的存在使社会道德变成了一层薄薄的、不禁一捅的纸。 撕掉这层纸,那其实只是一句话的事。 但是虞守水依然很好地保护着这层纸,包括“离了”以后的这些日子。他还是觉得自己若娶了章晗,姑且不说社会舆论,就连自己也觉得自己“太不是东西了”。 因为那失败的婚姻,更因为这难以摆脱的爱情攻势,此人眼见着一天天消瘦、一天天憔悴了。藏书网 熬心比熬身可怕多了! “我预感这案子得拖些日子。”章晗把烟头弹进水里,“你看远处开过来那条趸船,把一具尸体卷入航道的暗流并不难。” 虞守水同意:“嗯,有道理。不过从水流的角度看,死者最有可能卷过来的方位应该在哪儿?” 章晗沉思了片刻,朝远处的那些度假村努努下巴:“这要经过风向和水流速度的计算,并且要考虑各种不确定因素。仅从我的直觉上说,七贤山庄的可能性较大。” “嗯……重点调查那个范围。”虞守水眯着犯疼的双眼,“值得重视的是,至今无人报案!” 第一章 冥币

01

谁都会以为那个人睡着了。 这是一个个子较小,脸也较小,基本没有什么突出特征的男人,四十岁上下。他歪靠在饭店大厅角落的圆柱沙发里,从天黑前直到此刻华灯大亮,始终用那种难受的姿势歪坐着不动。走来走去的客人,以及各种各样的干扰声仿佛对他毫无影响。 但是,不……他醒了。 何斌突然就醒了! 你甚至可以猜测他一直是醒着的。看,他的眼缝儿倏然睁开了。两束幽亮幽亮的贼光,从那对长时间被病态心理折磨得毫无生机的眼窝里透射出来。 这个快速的变化过程,会使人立刻联想到鹰隼发现了梦寐以求急待捕捉的猎物。 事实确是如此—— 北方产业集团董事长鲁小北,正在一些阿谀者的簇拥下潇洒地走下饭店大厅正面的扇形阶梯。 心脏的骤然狂跳,使何斌99lib.几乎作呕。 那一刻,墨绿色的地毯衬托着鲁小北挺拔的身板款款而下,使其原本就一丝不苟的全身,越发透出那一社会阶层的独有的气派。 何斌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差不多三周了,何斌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机会。如今机会出现了,他突然觉得喉咙很干渴。 何斌仿佛觉得鲁小北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扫了一下。于是他站了起来。身体有些轻微并且难以自抑的颤抖。握在手中那根裹着彩纸的钢管,刹那间好像成了有灵性的东西,嘶嘶作响地要窜出去……要击碎那位董事长的颅骨。 他想象那个脑袋被击碎的时候,很可能像红瓤大西瓜被鲁莽的民工一掌劈开。 砰,有声有色! 何斌甚至发觉,这种“非常”的想象能给人以极其特殊心理快感——钢管击碎颅骨! 有声有色! 他强迫自己镇静,随即抽身离开角落里的沙发,朝玻璃转门走去。他知道自己必须离开大厅,在这里动手百分之百是要失败的。那几个看似木讷的保安,会在眨眼之间变得灵活异常,把自己没头没腚地摁翻在地,一通暴打后送走。 何斌怕的不是被“送走”,已经横心不活的的人无所谓这个。他怕的是一举不能得手——这样的事,一举不能得手是绝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今晚一定要把他干掉!不能含糊! 大厅外已经开始泛着凉意了,节气事实上已接近农历的白露。何斌在凉凉的夜风里打了个哆嗦。 膝盖在转门上磕了一下,疼得钻心。不过和即将到来的“最后一击”相比,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他闪到门外的角落里,脊背贴紧了后边的玻璃墙。 透过玻璃,他看见鲁小北面无表情地在人们的簇拥下走向转门。 够不到——何斌突然发现自己的凶器根本不可能够到那转门的距离。再说,这样站着很容易让人发现并引起注意。想到这里,他左右看看,果断地闪到附近的冬青树后,躬身摸向鲁小北那辆轿车。 几个小时前,他就是盯着鲁小北从这辆车里钻出来的,绝不会错。当时他很奇怪,因为印象里鲁小北的车是辆黑色的“林肯”,而不是眼前这种“捷达王”。 但是鲁小北确确实实是从这辆“捷达王”里钻出来的。 算了算了,这个问题很次要。何斌拂去胡思乱想,竭力稳定着心神,溶化般地缩进车后的阴影里。 看,果然是这辆车。鲁小北很敷衍地向他的阿谀者们摆摆手,径直地朝里走过来。边走边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机。 “喂,是我……啊,你好你好,老麦!……噢噢,好极了!非常感谢,非常感谢……” 何斌听着对方那很有共鸣的男中音,心里难以克制地冒出些恶毒的妒意。他不明白老天爷为什么如此偏心眼儿,为什么把各种令人羡慕的东西全给了这些富家子弟:机会、地位、金钱,甚至包括相貌和声音。 他握紧钢管,悄无声息地朝前摸索过去。 哦,太好了!鲁小北望着天空嗬嗬地在朝手机笑,笑着笑着竟把后背转向了他。 何斌咕地咽了口唾沫,感到一种神助般的兴奋。 鲁小北毫无所察,继续说着:“……真是没有办法,老麦!我家楠楠指名道姓一定要去你的七贤山庄。我说去白鹿苑行不行,他说不行,他说白鹿苑没有狮子……啊啊,我估计他把你那头石麒麟当成狮子了……” 何斌掂了掂手里的钢管,努力地调整着急促的呼吸。这时,他已经距离鲁小北不到三米远了。久压在心的仇在无法遏制地膨胀着、烧灼着。他似乎听到了悲剧迫近的脚步声。那既是鲁小北的悲剧也无疑是自己的悲剧,击碎仇人的头颅,自己的头颅难道保得住么! 他妈的,多原始的报复呀——同归于尽! 不过他依然觉得很值,因为自己已经一文不名了。苦心经营的一切全完了。几乎在一夜之间就被被眼前这混蛋攫走了。畜生,我们一起死吧!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那就这么定了,老麦。明天午后我们一家都去,午后,两点吧,如何……老母亲当然去了。没有什么些客人,自家人玩玩儿……对。啊,别开这种玩笑……” 冷汗从何斌的后脊梁沟向尾椎骨方向滑去…… 鲁小北对着天光看看手表,半弯着身子扭过头来:“好好,一言为定。不要搞得太复杂……喂,那位先生,你干吗呢?……噢,不是说你老麦。好吧,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下午两点。好好,明天见!再见!” 鲁小北关了手机,朝车尾部站着的那个人扬了扬手:“喂,让一让好吗,我要倒车。” 何斌闹不懂自己怎么就让了让,他眼看着鲁小北的身子一躬,便钻进了轿车。 尾灯闪亮,何斌又朝后退了几步。 车子鸣了声短促的喇叭,慢慢开上车道,而后刷地一下子便开走了。 怎么搞的?咦?几秒种内,一切全过去了! 何斌怔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噢,没搞成! 原来杀人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容易……他病态的心突然开始颤抖,那是一种非常非常可怕的冲动。他恨不得一管子砸碎自己的脑袋……妈的,笨蛋。你怎么这么没用哇! 钢管最终没砸下去,理智苏醒了。 ……七贤山庄,明天午后…… 他想起鲁小北刚才说过这样的词汇。那么……只有再重新来一回吧——七贤山庄何斌自然是知道的。 明天,明天好象是周末。

02

“小北你过来一下,我问你个事。” 七贤山庄经理老麦把鲁小北神秘地拉到一边,同时瞟了瞟后边跟着的古良。这是周末的下午,淡淡的阳光映着老麦那张油乎乎的胖脸。鲁小北告诉老麦,古良已经由总裁助理提为副董事长了。 老麦于是朝古良点头微笑。 他笑得很短促,紧接着神情就变了:“小北,我问你。你印象里有没有一个叫巫林伟的人。” “巫什么?” “巫林伟——巫婆的巫。” 鲁小北低眉垂目,少顷摇头道:“没有,怎么了?” “公安局在天湖西岸拉上一具死尸,认为是从东岸冲过去的。这么一来,我们这些度假村就成了被盘查的对象。经过查证,那人叫巫林伟,好象在白浪滩有些产业。对啦,所以我才问你。” “我真没听说过这个人。古良,你听说过么?”鲁小北转向他的副手,迅速地递过一个眼神。 事实上那个巫什么伟鲁小北和古良都知道,白浪滩开发区自从划归北方集团,这个姓巫的就没少闹事儿。可是天地作证,万万料不到他会死掉。 “不清楚。”古良的回答简洁而明智。 鲁小北重新看着老麦:“你紧张什么,难道有什么关于你的说法么?” 老麦道:“屁,无论有什么说法也和我挨不上边,我考虑的是你。白浪滩不是你的地盘吗!” “你这人……”鲁小北急了,“你他妈这人……” 老麦见他这样,也就收了口:“算了算了,我也就是问问。其实死了谁和咱们有什么关系。走吧走吧,我让人弄了些法式小点心等着你们呢。” “多谢多谢,真不好意思。”鲁小北平抑着神情,随着老麦向竹林小径的深处走去。心却难以克制地沉重了。 他偷偷瞟了古良一眼。古良像过去当助理那样跟在几步远的后边,手里提着个便携式电脑。表情上仍然看不出什么变化。 姓巫的怎么会死呢?鲁小北头脑发胀,望着竹隙远处的天湖想。不好,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前边游泳池那儿传来儿子楠楠的欢笑声,笑得直打嗝。鲁小北记得这个毛病和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接着是母亲的声音:“楠楠过来,奶奶给你把鞋带系上!” 老麦似乎忘掉了死人的事,对鲁小北道:“小北,老太太的头发全白了,气色好象也不太好。” 鲁小北嗯了一声:“是不太好,前天做了几项检查,估计结果快出来了。但愿没事儿。” “老太太还兼着副董事长么?别让她干了。” “垂帘听政,和吸毒似的,有瘾。”鲁小北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老麦,关于那个死人还有什么说法?” 老麦把二人领过一道人工桥,迎面就是被楠楠称之为狮子的那座石麒麟。 “有什么说法警察也不会告诉我,但听说是自杀。” 鲁小北没有再问,古良则往西侧那个仿古草亭去了。这人有些工作狂的感觉,到那儿都带着电脑,从不懂得午睡。 鲁小北瞟见草亭那头有个藕荷色的身影在漫步,知道是妻子江小露。上午他们为楠楠的教育吵了一架,几乎动手。 “喂,你们两口子好象越来越不对劲儿了。”老麦转移话题,低声问,“一来我就有感觉。你是不是又在外头有人了?” “能不能不说这个。”鲁小北挥挥手,样子有些烦燥,“老麦,今天一个客人都没有,你莫不是把山庄整个腾给我们了?” “谈不上腾给你,我已经一周没接客了。”老麦可能发觉用词有些不当,哧哧地笑了,“北边在搞维修,另外想打上一堵墙。不然杂人来往,出了事容易受牵连。我怀疑那个巫林伟就是从那儿跳水自杀的。” 刚说到这儿,老麦朝前头叫起来:“喂,大傻。你和月红弄几张藤椅到游泳池那儿去,多弄几张!晚上是大闸蟹,雄黄酒,醉虾——吩咐厨房!” 一个虎彪彪的小伙子傻嗬嗬地应了一声跑了。 鲁小北努力驱赶着心里的云翳,望 7740." >着妻子江小露顺走廊插了过来。走廊的尽头是七贤山庄原先的木篱笆,其实很有些特色的。 这时正在拆修,一个工人顺着篱笆的缝隙很笨拙地往过钻,终于钻进来了。 哦,钻过来竟是为了对着篱笆角撒尿。他妈的混帐!

03

撒尿的家伙其实不是工人,是何斌。 急中生智可能指的就是这个。当何斌看见远远走来的鲁小北时,已经完全无法从篱笆那儿退回去了。他马上觉得只有利用这个“动作”方能掩护自己过关。两个人毕竟昨天晚上打过照面,极容易认出来。 结果他顺利地成功了,对方毫无警觉。 于是,在这个秋日的下午,何斌就这样从容地钻进了赫赫有名的七贤山庄,迈出了预谋杀人的可怕一步。 此刻大约是下午两点多一点,整个“山庄”用两个字就能概括——苍翠。那些伏在地上的草坪,绿得简直叫人无法形容。何斌也许从未听说过所谓的“竹林七贤”,因此不必寄希望他能体会这山庄所蕴涵的文化背景。何斌的直觉是,这七贤山庄很他妈像国外的某一个地方。他这里感觉到却说不出来的,便是山庄的绿。七贤山庄并不十分大,亭台水榭多是点缀。呈丁字形的两排客房掩在苍翠的修竹丛中,极其优雅。中央是一个腰子形的游泳池,池水碧蓝得近乎于耀眼。再就是一些青石小径了。山庄外边,东临公路,西和南是天湖,北边则是地矿局二招(地质矿产局第二招待所之简称)。 三天前,这一排度假村依次经受了警察的询问。也就是老麦所说的那个关于死尸的事。这一情况何斌毫无所闻。但是他知道巫林伟那个人。何斌位于白浪滩的养鸭场紧挨着巫林伟的养鸭场,因此,两个人不但认识,而且从一开始就很有些箭拔弩张,生怕谁抢了谁的市场。不过还没等他俩发生经营上的冲突,那一片小业主们的小家小业,便风卷残云似地被鲁小北的“集团”吃掉了。大约有七、八家的样子。 这就是事情的基本轮廓。 自然,此刻的何斌,万万不会想到那个样子凶蛮,说话极度口吃的“巫老板”,会最终选择了自杀这种傻办法。 事实上,此刻的何斌,已完全意识到用不着拿性命作赌注了。这里的环境与昨晚的大饭店很不一样,干得利索的话,完全有可能在得手之后神鬼不知地脱离现场。 他庆幸昨天晚上没冒然行动,太庆幸了! 干掉目标而后逃之夭夭,这对于任何杀手来说,都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当何斌真正认识到这一点时,他变得格外激动。 他闪在竹丛后,凭借着比较保险的窥避角度把整个环境巡视了一遍。可以这么说,除了西和南有天湖阻隔外,其它几方都有可能脱身。加上外边有十多个工人在干活,客观上等于给了自己一个很好的掩护。 至少不会有谁特别注意自己。 何斌目视着鲁小北在那个胖子(老麦)的陪伴下沿着竹丛往游泳池方向走去,后边跟着个冷冷的女人。无意中,他瞥见那女人一眼,发现她的目光狞厉得很吓人。 何斌的心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后来那女的站住了,望着鲁小北走远。再后来她继续遛达,手指间有一些淡蓝色的碎纸片散落在草丛里。何斌猜不出那是什么东西,自然也不敢过去细看。 这个秋日的下午,他隐约间感受到些微微的诡异之气在悄然弥漫。 当那女人往孩子的欢笑方向走远时,何斌缩进了竹丛深处,开始设计下手和脱身的方案。他恍然记得那个欢笑的男孩子叫楠楠——鲁小北昨晚这样说的。楠楠,他儿子。 约摸一刻钟左右的时间,何斌差不多走了一个对角,在背临天湖的那个角落停住了。再往前无法走了,是一排很雅致的中式小舍,竹丛被一个长条形花坛取代了,那里自然不好藏身。 七贤山庄的大致方位走向,心中初步有了些底。结果可能没有想象的那么乐观,逃脱的地方最保险的依然是进来的那个篱笆缝。不太有利。但有利的因素毕竟不少,因为今天的山庄里终归只有鲁小北一家人在活动,自己的空间比想象的大多了。尤其是人们都在各干各的,难得有谁特别在乎他的存在。 何斌不敢保证完全没有人看见他,但他知道,即便有谁看见了,也不过和看见一只普通的猫那样无所谓。 极好,这正是求之不得的! 他当然也看见了一些人,那个姓古的助理(他还不清楚古良已经提职了)。那个极其普通的男孩儿楠楠。那个和楠楠玩耍的老太太。还有三五个男女服务员等。 楠楠就是当下那种胖乎乎营养过剩的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相比之下倒是那老太太更出色些,那一头雪白的头发使人感受到了什么叫作——高贵。 这个老太太何斌不可能不知道,因为白浪滩的事情出了以后,破产户们自然有一番行动、一番调查和反映。这其中当然会听到不少关于这老太太的说法——毕竟老太太是北方集团的副董事长。 但是“亲眼目睹”老太太,这还是头一次。 那一头银丝般的白发,使何斌生出一种很奇特的感觉。他觉得在这老太太面前,自己恐怕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老太太身上似乎有一种东西,一种少见的威严。 何斌观察老太太的时候,那男孩子冲到房间里去了。他看见老太太显得十分疲惫地喘了口气,然后扶着腰很吃力地捡起了地上的羽毛球。何斌见老太太扭头瞟了一眼,原来走廊的远处站着刚才撕纸片的那个女人。 在二人的目光交叉的一刹那,女人垂下了眼皮。 这时房间里的楠楠大叫:“奶奶——,我能不能自己擦屁股,我会。我有手纸!” 老太太连这样的小事都是威严的,她朝房间里走去,大声道:“不许动手,奶奶来了!” 高贵的老太太要给孙子擦屁股,而且那么不容争辩。何斌很有些惊异。接着他发现走廊远处那女人缓缓地抬起头,向着老太太的后背射去两束仇视的目光。 可怕,这个女人很可怕!

04

“喂!” 一声不算很高的声音从背后突然传来,险些把何斌吓死掉。蓦然回头,发现是那个斯文并且话很少的助理。 何斌记得此人好象姓古。到“集团”去闹事不时能看见他一两眼,挺深沉的一个人。 不妙,他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何斌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后背——今天他带的不是钢管,是一把刀子。 两个人的眼神接触了一下,很短暂。 古良朝过走了一步,目光深不可测地在何斌身上扫着。眼镜片后是一对比年龄老成许多的眼。 其实他的年龄也就是30上下。 “喂,我们是不是见过。我觉得你有些眼熟。”古良的口音听得出是湖北人,缺少男人的粗放感。 何斌还算镇定,手离开了后腰,装出些局促之感:“噢噢,噢……我是。” 他含混地朝篱笆那方向比划着。 “是搞维修的?”古良继续扫视他,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维修不该在这里呀。” 何斌傻傻地挤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侧着身子脱身。并接连朝古良点着头走掉了。 古良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人,直到远处的房角挡住了视线。他抬头看看天,然后问远处走过来的一个女孩子:“喂,你叫月红吧。看见鲁总没有?” 服务员月红朝一个方向指指:“好象在那边,好象挺着急的样子。” “噢,是吗。”古良朝女孩儿点点头,沿着小径走去。 刚绕过偏厦的廊檐,突然收住了步子。原来鲁小北正在墙那边和妻子江小露低语。 不,不是低语,是低声斥骂。 “废物!我就这么说!你就是个废物!”这是江小露的声音,恶狠狠的似乎憋了十年,“我就不信你看不出来,你妈在成心毁掉我的儿子!楠楠都六岁了,连起码的自理能力都没有!真不懂你妈安的什么心!” “住嘴!你说她安的什么心?她能安什么心!”鲁小北鄙夷的斥道,“她只不过是多疼楠楠一些,这有什么错?” 江小露冷笑道:“别装了鲁小北,多没意思呀。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比我还紧张。你知道这样下去我们的儿子就废了!可是你他妈的明明知道却不敢说!看,你的手在发抖。我说对了是不是,因为你就是在你妈的翅膀下长大的,最终变成了一个活废物!” “你在刺激我……你!”鲁小北的声音真的在哆嗦。 江小露又哼了一声,语气依然那么尖刻:“废物,就是个废物!你不要以为你们什么都瞒着我我就不知道。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是不是陷入困境了,所以我说你是个废物!在这一点上我倒要说句公道话,你要是当初听老太太的,能有今天么!” 啪,一个耳光! 少顷,江小露轻轻地笑了:“你只会这个!鲁小北。你实际上是个败絮其中的窝囊废。离了你妈这根拐棍你连站都站不住!啊呸!” 啪,又是一个耳光。 “你……你敢打我!”是鲁小北挨了打。 “你以为我也是窝囊废么?”江小露道,“我要你把我的儿子要回来。我不希望他一辈子都要别人系鞋带、擦屁股。我更不希望他变成第二个你!把手放下,再打我就和你拼了!” 寂静了一会儿。 鲁小北的声音突然委顿下来,仿佛一下子从36岁变成了63:“小露,我求求你了。你没看见妈的脸色越来越不对了么?我估计她的检查结果不会太好,她离不开楠楠,这你知道。所以我……” 江小露的声音不为所动:“你要真有这孝心,就不要让他当那个副董事长,不要再拿他当拐杖!说到楠楠,没什么可商量的,我至少希望他是个会自己擦屁股的人,至少!” “你还在刺激我!” “怎么想那是你的事儿,反正谁要是毁掉我的儿子,我绝不会善罢干休!躲开!” 鲁小北被搡了个趔趄。 古良想闪开已经闪不开了,江小露母兽似地从他眼前冲过去。随即发现了什么似地扭头望着古良,突然骂道:“狗!” 那个下午的那个时刻,给人的感觉是很奇特的。两个男人距离很近地站着,谁也不看谁。尴尬恐怕有一些,但主要不是尴尬,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气氛在悄然凝聚。 后来鲁小北先开口了:“对不起古良。实在是…..…” 被骂作狗的古良面色有些青紫,但神情依旧。他舒出口气,低声道:“鲁总,我只希望你相信,我绝不是故意要偷听。” “那当然那当然,古良,你千万别这么想。”鲁小北反有些慌,“我知道你找我有事,什么事?” “我刚刚看见一个人,那张脸有些熟悉。”古良好歹透出口气。 “在七贤山庄?”鲁小北马上紧张。 “对,就在那个地方。”古良转身朝不远处指指,“我想细问一下,可那个人扭头就走了。很慌张的样子——我想这些日子你恐怕要小心一些。” “我明白你的意思。”鲁小北拍拍古良的肩膀,朝前望了一眼,“其实江小露说的对,当初我要是和我母亲商量一下,事情恐怕不会发展到如今这一步。唉,不说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生命危险。” “反正你留心就是了,我们毕竟伤害了一些人。” “多谢,古良,我知道。”鲁小北又拍拍古良的肩膀,“其实我刚才就是急着去找你,想和你分析分析巫林伟的死。古良,你觉得巫林伟的死肯定和白浪滩的事情有关么?” 古良道:“我觉得咱们没有必要分析这个,白白分析。现在重要的是要把问题考虑的复杂一些,事情可能还会发展的。我觉得事情没完。” 鲁小北的面部明显地紧张了,他不想这样,但是克制不住。江小露骂得对,他觉得母亲对他来说是一根不可缺少的拐杖。而靠拐杖活着的人其实很可悲。 “古良,你现在已经是副总了,多替我分担一些。另外,你觉得我要不要把巫林伟自杀的事情告诉我母亲?还是不说?” 古良不加思索地摇头道:“这事不能瞒她,老太太是重要的决策者。” 鲁小北瞟了古良一眼,心想:他也认为我是个废物! “可我母亲的身体……我担心。” 古良什么都不再说,听着小风吹过竹梢的沙沙声。远处游泳池那儿又传来鲁楠楠打着嗝的笑声。 “我再想想,古良,容我再想想。你忙去吧。” 古良点点头,走了。 鲁小北突然想起今天不是“忙”的日子,原本是来休息的。于是对方才的话有些后悔。但是他不敢否认一点,实际上的拐杖不是一根,而是两根。 没有妈妈的决策,自己连东南西北都找不准。没有古良的辅佐,自己则会永远举着棋子不知往哪儿走。 深深的悲哀弥散似地袭遍了他的全身。 谁会想到呢?谁都不会想到北方集团的鲁总会是一个离了拐杖就不会走道儿的人。他在公开场合的强者形象几乎是形神兼备的。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但是他确实是一个离了拐杖就不会走道儿的人,他内心一天比一天清楚这一点。 性格的形成的历史是个很漫长的过程,可以追溯到童年。妻子说的对,母亲正在塑造第二个他——楠楠。 背后好象有悉嗦的声音,鲁小北扭头看却没看见什么。也许是心里有事的缘故,他没留意到墙.99lib.角露出的半个鞋尖。 正是这如麻的心绪救了鲁小北,那个鞋尖是何斌故意露出来的。他认为好奇心会把鲁小北引过去,只要能引过去,只要一拐过墙角,他手里的匕首就会直刺其心脏…… 遗憾的是鲁小北没有注意到那墙角有半个鞋尖。他叹了口气朝游泳池方向看看,然后决定还是把巫林伟的事情告诉老太太。 转身之际,何斌悄悄地摸了出来,脸色惨白地朝他的后心举起了刀子…… 这个机会太难得了。古良说话的时候一定以为自己早逃了,事实却相反。他在掩住身子那墙角隐藏下来没走。鲁小北和那女人的对话他没听清楚,但和古良的对话他全听见了。此刻,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为自己还是为巫林伟。他觉得心脏窒息了似的难受,巫林伟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死了呢。何斌觉得这一刻不杀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可越这么想,手腕子抖得就越厉害。 “楠楠——” 一个悦耳动听的女声突然传来,何斌象被碰了触角的蜗牛般嗖地缩回了身子。鲁小北怔了一下,快步走下去。 完了,又废了一次机会! 何斌沮丧得几乎嚎出来,愤愤中险些把匕首捅进自己的肚子!

05

鲁小北的妹妹鲁小西到来的时候,时间差不多是下午三点半。她那声喊叫悦耳动听,绝对属于歌唱家的嗓音。 不过她自然无法想到,自己那声喊叫无意中救了哥哥一命。真知道的话,谁敢保证她还会不会喊呢! 她从来不掩饰对哥哥的恼恨。 这女孩子厉害、胆大、如果再加上一个“自私”和一个“聪明”,那就是通常所说的“不是省油的灯”那种人了。 鲁小西上大学的时候就声称自己是个“给颗原子弹也敢放出去的女孩”,这等于勾画了她性格成分中的大优和大劣。你如果给她条件,比如把北方集团给她,那大优便可以得到充分的释放,干成大气候也说不定。但是很遗憾,母亲没把集团给她,反倒交给了她最瞧不上眼的哥哥。这便催生了她个性中的大劣。她闹。在短短的一年多里,她把母亲气得两次送去抢救便是实证。随后她要走了一辆车,开着去了广西北海市,在哪里注册了一家公司。最近回来了,好象没有要走的意思。鲁小北一直很怵她,不明白她还会干出什么惊人之举。 但是鲁小西极其喜爱楠楠,楠楠也极其喜欢这个长得比巩俐还好看的姑姑。 在鲁小北看来,妹妹这种“喜爱”中,隐约包藏着一些阴谋。因为母亲和妻子都希望她离的越远越好。 鲁小北不记得自己通知过她有关度假的事。此刻面对着妹妹,他多少有些理亏似的不好开口。 是不是古良给她打了电话?他想。按说不会,古良不是那种“惹事”的人,他知道自己和妹妹之间、母亲和妹妹之间,还有江小露和妹妹之间的关系……不会是古良。至少不会是古良主动通知她。嗯,有可能是妹妹打电话约古良,而古良在推辞中透露了情况。 有可能是这样。 印象里妹妹一直对古良有意,她从不掩饰这种“有意”。在一次喝多了的时候她甚至坦言说“我被古良的才能所折服,他是我见过的最棒的男人”。 幸亏古良对她很冷静,分寸得当。 鲁小西叫了一声“妈”,然后一指鲁小北:“哥,待会儿我找你说事儿!” 说完就拉着楠楠往游泳池南头的小径跑了。 鲁小北和妈妈对视了一眼。 “你发现没有,她耳朵上打了三个眼。”老太太朱可心在藤椅上坐下来,脸色蜡黄蜡黄,“上次还是两个呢。” 鲁小北佩服妈妈的观察力。 他相信妹妹一定遗传了妈妈的某种基因,一定的。因为她们一样的强、一样的有主见、甚至一样的不为小情所动。这些原本应该体现在男人身上的品质,在鲁家全都集中在了女人身上。 不同之处仅仅在于母亲更老辣、更炉火纯青就是了。 “妈,我有件事本不想告诉你,可我……”鲁小北在母亲对面坐下来。 “是不是白浪滩的一个小业主死了?” “哦,你知道了!”鲁小北一惊。 老太太朱可心表情平静地说:“两个服务员嘀咕,让我听见了。来,把矿泉水递给我。” 鲁小北把大半瓶矿泉水递给母亲,顺势把藤椅拖近一些,放低声音:“妈,事情已经出了,我想听听您的意思。” “可你原本并不想告诉我。”老太太不动声色地望着儿子,眼神中溢出些幽幽的光。 鲁小北被老太太的眼神刺得一抖。 当初白浪滩的事给老太太的撞击也很大,而原因正在于鲁小北先斩后奏迟说了一步,等老太太知道了,事情已经变成了事实。如今又闹出了人命。 “妈,要不要……” “什么也不要!”老太太举起一根手指头,“那人不是自杀么,既然是自杀,你操的那门子心哪。这事本来就和你不相干吗!” “可毕竟……” “没有毕竟!”老太太的口气很决绝,“记住我的话,你手里只要攥住那张纸,天塌下来也不用怕。” 那张纸——鲁小北悄悄松了口气。 那张纸鲁小北收得好好的,十分安全。母亲叮嘱过他,关键时刻抛出那张纸,绝处也会逢生。 但是,那张纸解决不了受伤害的小业主们的问题,眼下已经出事了。 “妈,死了一个。那些没死的会不会报复?”他没敢说出古良方才看见一个人。 老太太没答理儿子的话,吃力地坐直了身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鲁小北见那信封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字迹很生。没有邮戳什么的。 “这是……” 老太太说:“这是卷在报纸里丢进咱家邮箱的,看看里头的东西——” 鲁小北心头突突地狂跳起来,抖开信封抽出一片花纸头,那是一张印得很粗糙的花纸头。他觉得自己哼了一声,脸色苍白地甩开了那片看着挺阴森的东西。 花纸头飘然落地。 “这是给死人烧的纸钱,妈。危险逼上门了!” “看你吓的,捡起来。”老太太低声道,“记住,这叫冥币!” 第二章 这些人

01

仿佛一切都很正常。 那天湖飘来的带有水腥气的风,那翠竹梢头发出的低吟细语,那趸船悠然远去的汽笛,还有别墅里各自消闲的每一个人…… 时间,走得从容不迫。 这里最难受的恐怕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前来杀人的小个子何斌。鬼似的东躲西闪,走刀刃般的提心吊胆,这似乎都能忍。最无法忍受的是,你总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总找不到。也许和心情的变化有某种关系,自听到巫林伟的自杀消息,何斌的心神蓦然间就乱了。活着的时候他和巫林伟的确没什么交情可言,可人一死就突然不一样了。尤其是,巫林伟的自杀和自己的行凶源出一处,便凭添出一种物伤其类之感。 大道不平众人铲——看来这鲁小北是非杀不可了。这想法给他的行为罩上了一层类似于替天行道的感觉。至少他是这样觉得的。 可是他妈的,总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何斌不知鲁小北和老太太说了些什么。由他们的表情和眼神来猜测,估计事情比较要紧。后来鲁小北被那个胖子经理拉着去钓鱼,很勉强地跟着走去不久又回来了。何斌看见他进了南边的一个房间,出来的时候衣裳换了,加了一件坎肩。鲁小北没有回去钓鱼,围子外边那胖子喊他快去,他光是答应却并没有动。 何斌敢肯定,鲁小北心里绝对有事! 他沿着那排房舍后边的夹角往前摸,他想摸到墙角,从那里往外闪出一步就是鲁小北的后背了。可是鬼都想不到,摸到顶头的时候,那里却有一堆空纸箱挡着,白忙活了。 何斌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开始烦燥的。一股遏制不住的感觉弄得他心烦意乱。如果说此前的杀人之举还有种类似于信念那样的东西作支撑的话,现在则纯粹变成了一项不得不完成的苦差。尤其是当他发现,杀人并非想象那样一击可得,而是一件“细活儿”的时候,他竟涌出些不知所措之感。 仔细想想,他事实上连鸡都很少杀。 鲁小北靠在墙角那头抽烟,何斌闻着烟味儿恨不得踢开空纸箱扑出去。但是他最终没那么作。大约过了几分钟的样子,那个模样长得挺不错的女孩子过来了。何斌听到一个兄妹俩之间的秘密。 原来妹妹是向鲁小北通报情况的。 “哥,这就是妈的检查报告。我给取出来了,孙主任说,可以肯定是肝癌。” 何斌看不见鲁小北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兄妹俩就那么沉默了一会儿。 妹妹的?声音:“你别这么看着我,好象我多幸灾乐祸乐祸似的。” “我看你就是幸灾乐祸!”鲁小北的声音。 何斌觉得自己打了个激凌,这样的对话无论如何是他无法想象的。 那妹妹丝毫不恼:“随你怎么说,我无所谓。我倒是觉得你心里偷着乐呢,别说不是!” 鲁小北愤怒的低吼:“闭嘴!” 妹妹哼了一声,冷笑道:“算了,哥。你的心思瞒的了别人是瞒不了我的。妈不在了对你肯定是另一番感觉!”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掐死你!”鲁小北已经忍无可忍了,一个烟头摔在地上溅起一簇火星。 妹妹呸了一声,又是冷笑:“绝对说中要害了,看你那张脸!哼,拜拜——” “你站住!”哥哥一定拧住了妹妹,因为女孩子叫了一声,“谁告诉你我们今天来这儿的?是不是古良?” “我真希望是古良,可惜不是。”女孩子甩手走了。 “不许把检查结果告诉妈!”鲁小北声音急切地追了下去。 何斌把那个有可能点着纸箱子的烟头踩灭时,心头闪过一个非常朦胧的感觉——那鲁小北和他妹妹相比,明显有些不中用! 这家人……真他妈的怪!

02

仿佛有几座大山压在头顶上,鲁小北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心情窒闷得要死。 空长了一副臭皮囊呀鲁小北! 巫林伟的自杀,恐怖而恶毒的冥币,还有母亲的癌。这一切一切都来得如此猝不及防。骤然间使他越发体会到自己不是一个顶得住大事的男人。 拐杖么?还是软骨病人?说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确实有些乱了阵。 妹妹鲁小西来得实在奇怪,并且自作主张地取来了母亲的检查报告,这其中恐怕有鬼。 究竟是谁通知的她呢? 他的大脑搅成了一团乱哄哄的东西,摘不出个头绪。 经理老麦派服务生大傻叫他去钓鱼,他勉强去看了看老麦钓上来的一堆杂鱼。蹲在湖边抽了支烟。老麦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假如这时候他回头往篱笆方向瞧,没准儿能看见缝隙后的一双充满仇视的眼睛。 北方集团的生意走到白浪滩这一步,无疑是撞上了一道大坎儿,日子一天天难过了,经济上捉襟见肘还得硬撑着面子。如今看来,更大的恐怖说不定还在后头。 “鲁总,有客人来啦!”服务生大傻急急地来叫他。 鲁小北的心呼地便悬了起来,完全是条件反射。 客人?谁请的?事情真是怪了!他分明记得自己一个客人也没请嘛。连妹妹都没通知呀! 怪了! 篱笆后的何斌眼看着鲁小北匆匆地离开了湖岸,匆匆地穿过竹丛朝山庄门口迎去。他也离开了那段篱笆墙。 这时,一阵寒喧声传进了他的耳朵。他猜想又来了什么人。活见鬼,今天恐怕无从下手了。 他妈的! 何斌很无奈地涌出些作罢的想法。不过这想法立刻被一个本不应忽略的自然现象打消了——他发觉天色即将变暗。 噢,干吗作罢呢!“月黑杀人夜”呀,笨蛋! 他摸了摸屁股后边的刀,肚子里咕地发出一声肠鸣。侧脸朝外看,他怔了一下。 那个客人他见过,市建委的一个处长,好象姓潘。姓潘的后边跟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何斌敏锐地发觉那女的极其迅速地和鲁小北递了个眼神。很快、很深奥。 接着二人便把目光扭开了。 鲁小北飞快地扫了扫远处看书的妻子江小露。 完全是下意识,这是鲁小北生活中的两个女人,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女人。 潘一黎的突然驾到已经叫鲁小北心惊肉跳了,李薇跟上了潘一黎,这更加出乎他的意料,紧迫感一下子翻了两番。 李薇怎么会靠上姓潘的呢?他想。她原本在一家外企干得挺好呀,不应该和姓潘的扯在一起呀!他们是什么时候勾上的呢? 一串谜团。 潘一黎对突然的造访解释得很不可信:说是去天湖散心回城,无意中看见了停在七贤山庄外边那辆鲁小北的车,于是决定进来请个安。 十分可疑的解释。 此刻,姓潘的果真甩开了鲁小北的手,绕过游泳池向白发老人朱可心请安去了。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凝视着老太太,就见老太太扶着膝盖从藤椅上站起来,拿起石桌上的矿泉水走了。就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她当然不可能没看见,潘一黎是什么人哪!但是他就那么走了,把姓潘的尴尬地抛在了那儿。 能如此晾他的人恐怕不多,谁不知道姓潘的在圈内的分量,说他“举足轻重”是绝不夸张的。更有知情者猜测,北方集团陷入白浪滩这块泥沼,此人是其中最关键的角色。 老太太却不用正眼看他。 这使鲁小北紧绷着的心脏少许松了些。妈妈说了,手里有“那张纸”就没得可怕! “你好么,李薇。”鲁小北问了一声。 李薇耸耸肩,未置可否,却低语道:“小北,你手里是不是有一份东西。” 鲁小北知道她指的正是“那张纸”,便学着她方才那样耸耸肩,表示无可奉告。 远处看书的江小露则慢慢地扭过头来……

03

躲在暗处的何斌将出现的一切看个满眼,尽管他不甚清楚这些人之间都有些什么“内容”,却也体会到一些不好言传的微妙。 他很佩服那个姓潘的处长,那家伙真绷得住劲儿。大受冷落,表情却跟没事儿似的。 鲁小北赶忙上去打圆场,叫人领着姓潘的去西南角那排优雅的小屋去观赏奇石。姓潘的半扭头对鲁小北说了句什么,鲁小北的假笑顿时消失了。 何斌看出,这潘处长绝不是来作客的,绝对不是。 那个女的走上前,插在二人中间说着什么。两个男人便十分虚假地同时笑起来,互相拍拍肩膀。忽然,他们同时发现了什么,一起朝通往大门的路上看去。 青石小径上走来一个高头大脸的家伙。一身很随意的休闲装,绷着一身野牛般结实的肉。手里拎着一个非常不协调的手包,赫色的。 他朝每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点着头。 大伙都在发愣的时候,游泳池北头却传来老夫人朱可心的招呼声:“长平来晚啦,坐下喝茶吧!” 老太太的一冷一热,大伙儿都看得出来,何斌自然也看得出来。不过他不知道这个“长平”为何许人,总的感觉像个搞乡镇企业的。 何斌不知道郭长平,不等于鲁小北不知道郭长平。他和郭长平相识可很有年头了。虽说没什么交情,但关系可以说很密切,密切得只需要一个字就够了——钱。 郭长平下海的时候北方集团给他作过贷款担保,分一成的红利。郭某干得好,发迹了。后来北方集团陷入经济困境的时候,郭长平借了一百万给“北方”,高利贷。现在双方的本钱是“清账”了,没清账的只是利息。就为了那十来万元的利息,郭长平弄得鲁小北雪上加霜,跳楼的心都有了。 他不可能不知道北方集团深陷在白浪滩那块泥沼里正在闹饥荒,可他仍然紧逼不放,很有一股弄死人不偿命的劲头。鲁小北很怕他。他清楚,这个人外表粗,实际上很阴,很下得去手。 使他弄不懂的是,老太太却对郭某很热情。于是鲁小北不得不朝潘一黎拱拱手,赶忙过来张罗。 “长平,你怎么来啦?” “不能来咋地,大妈请我来的。”郭长平一口的东北腔透着粗蛮。他总学不会使用文雅些的称呼,一向管老夫人叫大妈,“那不是潘处长么,瞧他那张脸,跟他妈的驴粪蛋子似的!我说小北……” 鲁小北明白他又要谈钱,赶忙摆摆手:“稍安勿躁,这不是说事儿的时候。” 郭长平鬼似地剜了他一眼,声音突然压得很低:“鲁小北,别说哥哥我不把丑话搁在前头,我可是利滚利!时间长了能拖死你!喂,古良!” 郭长平的声音一下子又提高了一百八十度,扬手朝草亭子处的古良喊。 “小北,我要是有古良这么个能人,飞机恐怕都他奶奶的买回一架了!要不这么着咋样,你把古良让给我,账一笔勾销不算,我再饶给你辆二手车!” 鲁小北拉下脸,小声道:“古良现在是我的副总,你他妈少打他的算盘。” “嘿嘿,有一手嘛。”郭长平阴笑道,“这准是大妈的主意!” 鲁小北噎住了,因为郭某说得对。 郭长平不再纠缠,朝老夫人朱可心喊:“大妈过来坐嘛,咱娘俩唠唠磕。” 老太太没过来,微微笑道:“我不能老坐着啦,老坐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起不来啦。” 鲁小北搪塞了一句便离开了,他听见妹妹鲁小西和楠楠的欢笑声,楠楠依然一下一下地打着嗝。 “欧,姑姑。我在水边上看见……欧,看见好几条死鱼,欧。三条。” 鲁小西的声音依然悦耳:“自己玩儿去吧,石桌上有冰茶。去去。” “姑姑你干吗?欧。” “去吧去吧,少管我。”鲁小西跑了。

04

鲁小北心力交瘁地绕过平房,穿过小径往西侧的湖边而来。他要找老麦,他觉得眼下除了古良能给他些主意,另一个能帮他照顾一下局面的就是老麦了。 他要让老麦知道自己周围弥漫着多少凶险,那很难言表的凶险飘忽不定地在徘徊着。不请自到的这两个所谓的客人,正是他眼下最怕见到的人,偏偏前后脚都“光临”了。 事情有些怪! 此二人一个把自己推进了白浪滩泥沼进退维谷,另一个则是逼人上吊的债主。 真是一个很不妙的傍晚。 是的,天色在无意间已经临近黄昏了。天湖的颜色仿佛深了些。西边的远山迷蒙地卧在一线类似于红鳗鱼般的晚霞腹部,显得十分慵懒欲睡。 老麦不在钓台子那儿,鲁小北只看见大傻在收竿。他问大傻麦经理怎么不见了,大傻说可能去验收民工的活儿了。鲁小北便往砌墙那边走来。 于是就坏了,这必然要经过何斌躲藏的暗角。尤其要命的是,一直死盯着他的何斌看懂了他的“走向”,这时已迫不及待地摸出了刀子。 又一次机会降临了! 角落暗,何斌相信鲁小北绝看不到他。加上侧边的一蓬竹子和后边的半垛红砖,绝对是个天然的隐身之地。他蹲着,以便使身形缩至最小。 吱吱的皮鞋声逐渐近了,更近了……何斌将刀尖抵着草皮,控制着得得打抖的手。顺着笔直的修竹看过去,鲁小北渐近的身影斑马似地闪动着。何斌估算再有五六米他就可以窜起来了…… “古良,你站住!” 一声低喝蓦然响起,猝然得险些把何斌吓出尿来——尤其可怕的是,这距离几乎是要命的,太近了!就在侧面那蓬竹子的不远处。 何斌紧张得近乎于窒息。 听得出,这是鲁小北的妹妹。当然,还有古良。 方才太专注于鲁小北了,完全忘了其它。好了,现在的情况一下子颠倒了,何斌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凝神摒气抱头不动,只盼天色再暗一些。吱吱的皮鞋声悄然退去了,那是再次躲过一死的鲁小北。 一股怪怪的香水味飘进何斌的鼻孔。

05

“我有什么可怕的,你干吗一见我就跑!”鲁小西挺冲的语气里隐隐藏着些娇嗔。 “我……我并没有跑呀。”古良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心虚,“我正想问你呢,你怎么来了?” 鲁小西味道十足地撒了声娇:“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哼,反问一句,我为什么不能来?” 古良吭哧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可你并不知道我们来这里呀,小西。你哥哥没有通知你。这我知道。” “我正要说呢,他为什么这么怕我?通知我一声难道会怎么样么?说老实话,他真叫我来我还不一定来呢!” 古良似乎想说什么,咽了口唾沫最终没说。 鲁小西上前一些用鞋尖踢了踢古良的鞋尖:“喂,咱们除了生气,难道就不能来点愉快的么。比入说……” 她放低了声音:“吻我一下。” 古良闪开些:“小西小西,叫人看见。” “看见怎么啦,你这人!算了算了,谁都知道我对你好,你心里更是明镜似的。那么虚伪干吗?” “这和虚伪不虚伪无关。”古良道,“小西,你没看见今天的情况有些特别么。据我所知,你哥哥谁都没请。” “你说潘一黎和郭长平呀,郭长平明摆着是我妈请的,一眼就看得出来。” 古良道:“可潘一黎绝对没人请,绝对!” “估计有人通知他。我知道,一定有人通知他!”鲁小西不知是不是在卖关子。 “哦?好象你知道什么事。” “对,我就是知道。你是不是更想知道。” 古良望着她闪烁在暗处的亮眼,少顷才低声道:“看来好象很神秘。” “的确很神秘。”鲁小西又上前一步,“你想知道么?我可以告诉你,仅仅告诉你一个。” 古良道:“不要这样好不好,我绝不会逼迫你说出不想说的东西。” 鲁小西道:“那当然,不过对于你没有秘密。可是古良,我想知道潘一黎是不是一手策划白浪滩事件的那个混帐王八蛋?” “这……不好说。我想他顶多是个执行者,策划者恐怕更有背景。”古良注视着鲁小西的媚眼,“小西,我顶多说到这里。” 鲁小西发出一声冷笑:“而我哥那样的蠢货却一直把姓潘的当朋友。在白浪滩上还是我妈有主见,可那个蠢货却自作主张,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古良古良,我不明白,你当时干吗去了?” 古良叹道:“看来你知道的相当不少。可说到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因为这毕竟是你哥绝无仅有的一次作主。” “你不是副总么……别低头,看着我!”鲁小西愤愤然,“明说吧古良,你知道你在北方集团终究是个高级打工。他要是听你的,结果绝不会这样惨!古良呀,你这人太木头啦!我估计那些小业主恐怕不会善罢干休。” “已经自杀了一个啦。”古良闷声闷气地说。 鲁小西惊愕地张大了嘴:“哦,你看看吧!” 古良哀哀地叹道:“人就淹死在天湖里,是从西岸捞上来的。小西,现在的情况相当不妙。” 鲁小西咬牙道:“废物废物,好好的一个买卖就这么毁了。我妈当初要把北方集团交给我,会有今天么。你说心里话,古良。” 古良很平静地说:“你别太自信,真的小西。你真的别太自信。” “我当然自信,我肯定比我哥干得好。再说不是有你吗。”鲁小西的声音突然温柔了,“古良,你辅佐我或者我辅佐你,都会比现在好得多。可偏偏让一个蠢猪当总裁……见他妈的鬼!” 古良什么也没表示。 鲁小西呸了一口,离开此话题,问道:“古良,跟老潘来的那个姑娘是不是叫李薇?” “好象是,你想说什么?” “废话,你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傻。那女孩子过去和我哥好,出双入对的谁不知道。我哥和江小露闹翻,有一半原因和她有关系。” “这些事不属于我的业务。” “你坏!”鲁小西给了古良一拳,“要命的是,这个李薇怎么投入潘一黎的怀抱了。” 古良道:“小西,我不想谈这些无聊的东西。我现在想知道的是,究竟是谁通知的潘一黎。你不是知道么——假如你把我当朋友的话,能不能告诉我。” 鲁小西轻声笑了,似乎是有意停顿了一下:“古良,你废话,我始终把你当朋友,不仅仅是那种一般的朋友。现在我告诉你,你知道就行了,别人我是绝不会说的。古良,因为我接到一个神秘的电话!” “电话?什么内容?”古良的口气极其吃惊。 “告诉我今天你们要到这儿来。” “打电话的人是谁?” “要知道是谁,不是就不神秘了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声音粗粗的。古良,她给我打完,再给潘一黎再打一个不就成了么。” 古良怔住了:“有人打匿名电话……” “对,打电话的是个女人。” 古良唔了一声,沉默了。 鲁小西往前凑了一步,很优雅地展开双臂,勾住了古良的脖子。四目默默相对,古良的身体有些僵硬。 “古良,吻我。”鲁小西的声音开始冲动,双臂箍紧了他,“古良,古良……” 古良任她吻着,并没有配合的意思。吻到最后鲁小西恼了:“坏蛋,你是阉人呀!” “不,小西。你……你别误会。我们两个……” “‘我们两个.不合适’——对不对?别说这个,这不是你的真心话。我知道!” “不,小西。我在想那个匿名电话。小西,你能听出那女人的声音么?” 鲁小西突然怒了:“古良,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我要是听得出来,难道会瞒着你么,那声音真的很陌生!” “小西,别误会别误会。你冷静些好不好,我是说,那个电话……用你的话说,很……神秘?” 鲁小西不言语了,过了一阵才说:“那声音听着很生,很可能是经过伪装的。” 古良又唔了一声:“真怪!” “嗯,真怪。”鲁小西随着他念叨了一句,而后挥挥手道,:“别瞎琢磨了。古良,说心里话,我今天就是为了你才来的。” 古良叹口气:“你不是在南方搞了个公司么?” “半死不活的破公司,留了两三个人看摊子,没什么生意好做。”鲁小西再次勾住了古良的脖子,“古良,你就不能吻吻我么?在广西的日子我一直在想你。” 古良的嘴唇刚触到她的同一部位,鲁小西便狂热地拥住了他……

06

天差不多完全暗了,何斌熬到那两个人终于分开、离去时已是一身一背一脑门子冷汗。不知是由于过分的紧张恐惧,还是由于听到的那些对话内容,他涌出一种撕开窗户纸偷看他人隐私的感觉——很神秘很可怕同时又很兴奋的感觉。 秋夜的凉风吹冷了脊梁,他哆嗦一下,认清了环境,慌不择路地逃离了那个角落。 匿名电话,妹妹对哥哥的诅咒,不请自到的两个客人,总之有一股诡异的气氛在这些里徘徊着。 何斌的感受越发深切了。 这是来杀人前所无从料想的。其中,最突出的一个感觉变化便是鲁小北。他觉得过去在印象中,高大威猛,气势逼人的鲁小北,在这半天近距离的所见所闻中,突然变得不过尔尔! 人,有时完全和他的外表不同,何斌生出些类似于哲学家那样的思考。 此时此刻,初来时的杀人冲动大大受挫,但另一种冲动却隐隐上升,那便是对这些人——应该说这些过去他并不真正了解的人——的强烈的好奇感。 说窥秘心态也可以。 于是,何斌在举棋不定中再一次留了下来。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方才在躲避中,他最大的愿望仅仅是逃走而绝非其它。现在情况变了,他觉得还是先不走,继续观察,伺机下手。 他沿着别人无法看到的角落悄悄游动,在阴暗的天色掩护下行动自如。竹丛外,天湖的哗哗涛声竟有些像大海,偶有一两声鸟叫掠过头顶,怪怪的。 和四周幽暗的竹丛形成反差的是七贤山庄的中心地带,也就是以游泳池为主的那一片天地,包括回廊和部分小径。这一带被一种很柔和很温馨的光效笼罩着,使何斌这样的人觉出些陌生且令人妒忌的优雅气息。 寻常百姓恐怕难得这样的享受。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杀而死的巫林伟。想起自己的老娘头一次进大饭店迈不动步子的呆样。事实上,和此刻的七贤山庄比,金碧辉煌的大饭店要多俗有多俗。 何斌听见那个一笑就连连打嗝的楠楠哭了,是睡醒一觉那种耍赖的哭。而后是两个女服务生怪声尖叫地提着些张牙舞爪的大闸蟹从眼前走过。游泳池边正在支桌子,那个姓潘的处长很舒展地坐在靠廊檐的一张藤椅上,与跟他来的那个女人窃窃私语。在姓潘的视野之外,鲁小北很明显在观察琢磨这位不速之客。有趣的是那个女人,她的角度能看到鲁小北,她好几次趁潘某打哈欠的时候迅速瞟一眼鲁小北。这样的眼神交流是何斌一辈子也看不懂的,不过他也不需要看懂,他感受的是那种无法言说的气氛。潘某关心的显然不是鲁小北,而是那位白发老妪。你甚至可以认为他的到来就是为了这个老太太。尤其有意思的是,那个老太太肯定也明白潘某的来意,却就是不和他搭话。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那个姓麦的胖子经理闲聊,还让胖子脱下鞋,用自己白白胖胖的手指头“蛮横”地丈量经理的脚,闹不懂在干什么。再就是鲁家女儿和古良在草亭子那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悦耳的大笑,还有幽灵般徘徊的那个叫江小露的女人。何斌很注意这个女人,可他怎么也想不到那女人背后会突然闪出一个男人来。 哦,忘了他,那个叫郭长平的家伙。 两个人先是对视,然后开始说话。郭某的大脸有一半掩在黑暗里,另一半阴阴得很可怕。交谈一看就是不平等的,江小露显得十分被动。她愤怒又不好发作那表情,让暗处的何斌莫名其妙的很难受。后来那姓郭的说了一句话甩手走了,那句话何斌听的很清楚:“谁不知道你是个富婆子,是不。你们跟我装穷有个蛋意思!” 姓郭的肯定是故意把声音放大的,许多人都停止了各自的事情,把目光转了过来。何斌发现姓郭的别人没理,仅用眼角瞟了姓潘的一眼。 远处的鲁小北一定听见了这句粗鲁而且充满挑衅意味的话,但他毫无表示。然后他让开身子,看着男侍大傻搬了两箱饮料走过去。随即一转身,顺西侧的廊檐往偏暗的尽头走去。 何斌觉得机会来了。悄然移动,向他的“目标”再次接近。

07

鲁小北心里有一股火炭似的东西在发作,像小风在吹似的,“火炭”一明一暗的。整个感觉就是两个字——焦灼。 或者再加上两个字:愤怒与焦灼。 这是发自骨头里的一股子难受,非其自身别人无法体验。特别可恨的是,这股难受感完全无处排遣,毒素似地越积越多,越积越厚。 说心里话,就他近来的心境,根本不存在休闲的雅兴。所以借儿子的名义来老麦这里散心,一半是因为对儿子的长期负疚,一半儿是想试着忘掉一些缠绕在心的愁结。 可结果竟是这样,非但不如人愿,而且像被某种预谋好的东西控制了。他觉得自己很像一头惊恐的鹿,不仅没逃离猎场,反倒掉进了别人设计好的陷阱。 妹妹不请自到。潘一黎不请自到,并带来了李薇。郭长平也不请自到……他妈的,完全像阴谋! 鲁小北面对这个让人提心吊胆的局面深深地感到手足无措了。他假如知道此时此刻有一个叫何斌的人正虎视眈眈地缩在暗出,用一对充满仇恨和血丝的眼睛在凝视着他,保不齐此刻就站不起来了。 确确实实,何斌近在咫尺。 何斌所以在如此近的距离停了下来,是因为他看见那个姓麦的胖经理朝这边走过来了,边走边往身后巡睃。 “小北,过来,到这儿来。”老麦显然也觉察出了气氛的不对头。 他把鲁小北领到离暗中的何斌不到一米远的地方站住。何斌要是不想要命,跳起来立刻就可以得手。不过有黑暗作掩护,他不担心被发现,更不想急着把自己搭进去。 “小北,事情好象不太对头。你听见刚才郭长平那句话了么?他妈的弦外有声呀。” 鲁小北的嗓子好象莫名其妙的哑了,发出丝丝的哮喘音:“天还没黑的时候我到钓台子那儿找过你,你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唉,不用解释了。老麦,这个姓郭的你一定替我盯着点儿,这家伙阴损得要命。你别看他一副愣样子。” “这你放心。我等一会儿就安排人盯着他。我现在想说的是其他那几位。你妹妹,是不是来者不善。你老婆,我觉得她差不多应该送去看心理医生了。还有那姓潘的,今天出现在这儿就是一大怪。他还把你那位小情人带来了,别摇头,我知道那个姓李的丫头和你有一腿。姓潘的偏偏把她带来了,难道不反常么。” 鲁小北道:“老麦你比我清醒,我现在已经懵了。但是我妹妹和江小露你用不着担心。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你妹妹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老麦轻声笑了,“她比你厉害,小北。各方面都厉害,你不承认也得承认。至少她做事泼辣,心狠——这一点比你强出百倍。你要说什么?” 鲁小北迟疑了一下:“我本不想说,索性告诉你吧。我妈确诊了,小西拿回来的报告单。” “没、没事儿吧……” “肝癌。” 沉默,但时间不长。 “都有谁知道?” “只有小西和我。” “我估计瞒不了老太太。你妈太精明了,她自己恐怕早就有预感了。噢,关键不是这个,关键是这种癌是很受罪的。听人说最后一些日子疼得要命,不少人都呼吁实行安乐死,以免受不必要的罪……” 鲁小北摆摆手,长舒一口闷气:“这事儿你知道就行了。别人你不用管,只帮我盯住郭长平!” “行,这你放心吧,我让大傻盯着他。小北,你也多长眼,今天的感觉不对。真的,哥哥我感觉极准!” “多谢,老麦。” “别说这种废话了,待会儿喝酒的时候我会关照你。我走了。” 随着沙沙的脚步声远去,这一角只剩下了鲁小北。 何斌的复仇血液渐渐开始升温,可不知为何,总是达不到“沸点”。一种淡淡的忧伤竟使他犹豫了。那个高傲、自负、害人不眨眼的鲁小北,像日晒雨淋的图片似的,在这秋日的晚上,在杀手何斌的心目中慢慢“褪色”了,现出了一个无能者的原形……但是,毕竟是他招致了白浪滩的一切,后果多惨! 血液一接触到这要命的核心问题,突然急剧升温。何斌的手下意识地往腰上摸过去……不对呀,他蓦地愣住了——那只手什么也没摸到。 也就是说,刀子不见了! 活见鬼啦,刀子呢? 大约就在这时,游泳池那儿传来女人的争执声。眼看着鲁小北叹了口气,朝那里走过去。 倒霉鬼何斌一拳捶在自己的脸上!操蛋!这分明是天不要他死呀! 不用问,刀子一定是鲁小北他妹妹强行与古良接吻的时候,自己被逼入死角那里丢掉的,一定。他记得自己为了稳住心神,一直把刀子戳在地上。 何斌趁着那边在争执,忙不迭地沿着原路返回寻找——杀人者岂可无刀! 可是很意外,刀子不在那里。他把不大的地面摸了个遍,确确实实不在! 怪哉!

08

争执的双方是鲁小西和江小露,为什么而突然争执起来谁都不清楚,也没有谁打算弄清楚。鲁小北走过来的时候,这两个女人的角斗,已经被那位尊贵的老年女人两句话就给镇住了。 白发老太太朱可心瞟瞟儿媳,眼角流露着轻蔑,说:“你够了!” 而后她把目光移向女儿,同样是那句话,仅仅把轻蔑的语气转换成嫌恶:“你也够了!” 两句话,眼前的事态顿时摆平。她让走过来的鲁小北扶她起来,指指休息室的门,意思是进去歇歇。母子俩便在众目睽睽下离去了。 这时,老麦开始张罗晚餐。 方才那两个角斗的年轻女人的目光,在这一刻竟出奇地一样,充满了怨恨的光。 至于其他人,各自心里琢磨就是了。 砰,鲁楠楠拔开一只经过奋力摇晃的易拉罐,喷出一片白雪似的饮料。他仰着白沫堆积的圆脸大笑,又开始打嗝。 江小露踹了他一脚,大笑顷刻变成了大哭。 鲁小西想上来哄,又显然怕自讨没趣。最后还是古良过来把楠楠弄走了。 所有这一切,都在室内朱老太太的注视之内。她收回目光,从窗前转过头来望着儿子。精神并不差,那对深沉而久经风霜的眼睛甚至比以往还亮些。 室内只有壁脚亮着一只小小的灯,映着鲁小北沮丧万分的脸。他摸出支烟叼在嘴角,没点。 老太太移开目光,轻声道:“是不是精神快撑不住了,儿子。是,你就点点头。” 鲁小北抬起眼皮看着母亲,没点头也没摇头。 “不用怕,你妈妈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你不要让他们觉出你受不了了,有妈妈站在你后头呢。我看谁能翻起浪头!” 鲁小北垂着眼皮一声不吭。 老太太继续道:“你注意到没有,潘一黎是有目的而来的,儿子。你应该看得出来吧?” 鲁小北点点头,他当然看出来了。 “他说他看见了你的车才进来请安的。那是放屁,明明在撒谎。” 鲁小北猛抬头,沙哑着嗓子:“妈,我知道他在撒谎。可是我不知道是谁把我们今天的活动告诉他的。我觉得有人在算计我,下我的黑手!潘一黎来得很怪。” 朱可心老太太依然平静:“不怪。我倒是觉得你怪。坐下,何必这么沉不住气!你难道不怪么,忘了我说的话啦。只要你攥着那张纸,天塌不了!怎么一眨眼你就忘了?” 鲁小北顶在嗓子眼儿的话被母亲逼了回去。他刚才站起来想说——妈妈,你还能替我顶多久! 老太太不太在乎儿子的情绪变化,继续循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小北,妈妈现在多少有些后悔。后悔让你干了这个公司。其实说老实话,在生意场上得有你妹妹那样的狠劲儿。你没有这个!不过不要紧,妈妈还行!” “妈妈……”鲁小北喃喃地念叨着,再次抬起头注视着母亲,他真想喊“妈妈,你已经不行了”,可话终于被强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句话,“妈,有一件事我想问你——郭长平真是你通知来的么?” “这个不假,是我通知他来的。我把你叫进屋,要说的就是他的事情。” “可是妈……”鲁小北的眼睛几乎要出血,“你、你好歹应该预先告诉我一声才是,这对我是恶性刺激您知道吗。我最不愿意看见这个人!” “你觉得他是个又阴又损的下三滥对不对?”老太太洞穿一切地看着儿子,“这正是我不想告诉你的原因。我告诉你,你的心就承不住了。我知道你最怕他!” 妈妈的一句话,击碎了鲁小北心里最后那一点点自尊,他蹭地站了起来:“妈,你既然知道为啥还要这么作!我实在是不懂!” 母亲依然用那种目光凝视着儿子,道:“不懂听我告诉你,小人不可伤之过甚——就是这话!我们有办法对付姓潘的,却不一定有合适的办法对付郭长平这样的阴损小人。你太不懂这些了!” “我不懂我不懂!”鲁小北双手抱住了头,又猛地抬起抽搐的脸,“您难道有办法么!” “我当然有办法。”老太太朱可心从怀里掏出一叠整齐板扎的国库券,轻轻地拍在儿子眼前的茶桌上,“这是你妈的12万块非记帐式国库券,用它还郭长平的债。” 鲁小北咽了口唾沫,仿佛噎了一下。 妈妈有钱,妈妈也知道自己眼下经济上的窘迫,可他不曾提出把这钱给自己。此刻却突如其来地用它来安抚那个混帐。 “凭什么给他,妈!”他的眼里窜出火来。 老太太静静地说:“小人不可伤之过甚,我再重复一遍。伤狠了他们这种人会不顾一切的!去办吧,听话。噢,你听,楠楠是不是拉肚子了!” 果然听到外边楠楠在喊:“奶奶,来给我擦屁股呀!” 老人朱可心走向门口时停了停,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别这样,按妈妈的话办没错。” 望着老人离去的后背,鲁小北苍凉地站起来,抓起那厚厚一叠“钱”,头脑发胀地推门出来。 “猫,一只波斯猫!” 他听见侍女月红尖着嗓子的声音,一惊一咋的。

09

何斌在没有匕首的情况下只得就近摸到了一块砖。这时鲁小北正离开那个房间飘飘地走下去。何斌这时已经很烦很烦了,他巴不得马上“结束战斗”回家! 这几个钟头的经历,真让他尝到了“不是人干的”滋味。妈的×! 望着鲁小北拐过了竹荫,飘飘地上了山墙一侧的小径。于是他从山墙的这一侧兜了过去。 他不明白鲁小北这是怎么了,好象魂不守舍的样子。 他握紧那块凉凉的砖,快步逼到墙拐角。这时候完全应了那个形容——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啦! 他不敢保证这一砖能把鲁小北拍死,丝毫不敢保证。不过死不死这时已经无所谓了,行动本身差不多就是目的。拍死也好,拍伤也好,只要拍了心情也就释然了。他仿佛记得有一个朋友的弟弟让人拍成了植物人。 把鲁小北拍成植物人,难道不算成功吗!他激动地想。 悉索的脚步声近了,说话间已经到了跟前。这时对何斌来说只需要举起砖砸下去、砸下去……于是他奋力地举起那块砖朝着出现的那个脑袋砸了下去—— 这是他一生中干得最不得要领的一件事,完全是凭借着所谓“机械的动作”。 但是,他成功了!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碎裂的声音,那具肉体沉闷地扑倒了。再看手里的砖,只剩下了半块。他把这半块砖狠狠地砸向地上的鲁小北,迅速而慌乱地消失在幽暗的竹丛里。 像一只窜走的野猫。 很怪,成功带给他的并不是什么喜悦,根本不是。那感觉倒更象是大厦倾塌时的一个发疯的逃命者…… 第三章 凶案

01

天湖畔,七贤山庄。 诗一样的夜色,掩盖了罪恶的悄然降临。这样,除了渐渐忙起来的侍女们,一切依旧。 几个女孩子抬来了一张很昂贵的餐桌,又突然想起应该在餐桌下铺一块地毯,可一直没把它铺好。后来老太太朱可心说算了,不用搞得太排场了,不过一顿晚饭嘛。 楠楠拿着一张古良教他画的简笔画跑过来给奶奶瞧,然后悄悄告诉奶奶刚才跑过去一只波斯猫。奶奶用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而后凑近孙子的耳朵说:“你看你妈——” 幽幽的小径那边,江小露依着一棵和他本人差不多瘦的修竹,一动不动,样子很呆。 “她在恨奶奶。”老人朱可心喃喃自语。 孙子问:“为什么奶奶?” 奶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眼波稍稍移动一些:“你再看你姑姑——” 游泳池的那一边,鲁小西双腿平伸靠在草亭的柱子上席地而坐,看上去像在沉思什么重要事情。 “她也在恨奶奶。”老人的声调多少有些惆怅。 “为什么奶奶?”孙子说这话时精神已经很不集中了,他脑子里想着一只跑走的波斯猫。 孙子精神不集中,老人却作了回答:“告诉你,臭小子,滚吧,告诉你你也不懂——奶奶有些偏心眼儿。” “偏谁?” “偏你爸。” “为什么不偏我。” “没时间啦,时间……噢,你爸呢?” 孙子四处张望:“咦,我爸呢?是不是去给我抓波斯猫了?奶奶,你知道吗,那只波斯猫据说是‘二招’那边一个人养的。” 老太太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靠在藤椅上的身体似乎出现了极少有的疲惫。不过她闭上眼睛完全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潘一黎正在注视她。 姓潘的好象坐不住了,她想。

02

万万不要说“老眼昏花”这样的话,老眼有时并不昏花。潘一黎的确是坐不住了。他来这里绝不是为了吃顿晚饭的,他的事情比这重要的多。 “李薇,我觉得应该在开饭前把事情办了走人。” 他现在坐在和老太太对角的位置,李薇在他身边幅度很小地在走来走去。听他这么说,李薇低声而不安地说:“你没发觉那个说东北话的家伙在一直注意着咱们么?” “管他干吗,我们的事情要紧。”潘一黎的口气听上去仿佛郭长平仅仅是个无关痛痒的小角色。 “可你看老太太,她好象故意不给我们机会。她在闭目养神。”李薇提醒道。 “你走过去,咳嗽一声她就醒了。把东西给他咱们就走,这不难。”潘一黎瞟瞟李薇那犹豫不决的表情,“喂,你是不是担心伤着鲁小北?” 李薇盯住他:“你硬这么认为我也没办法。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拿我和他的过去说事儿。我现在在为你工作!” “那你就去把东西交给老太太,然后咱们马上告辞。” “那张纸呢?不想要回来么?”李薇抚摸着胯部那个鳄鱼皮挎包。 说到“那张纸”,姓潘的眼睛里窜出些焦急的神色,道:“那张纸肯定不在这里。我也不指望今天就拿到手。你只管把这份东西交给老太太,其它的由我来。” 李薇放缓声音,凑近潘一黎:“一个70多岁的老太太,你这么作不觉得太残忍了么。” 潘一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缝,凝视着李薇道:“你太不了解她了,李薇。这老太太的心比你的想象硬十倍!她所干过的事情有许多连男人都没本事拿下。你以为她会被我们这个东西吓倒么?绝对不会。她是什么人我太清楚了!”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 潘一黎舒了口气:“我只希望她识实务一些,把那张纸还给我。” “那也不一定非要亲手把这东西交给老太太呀,交给鲁小北行不行,让他转交给他妈。” 潘一黎似乎有些犹豫,朝李薇勾勾手指。李薇从挎包里那出一个不大的牛皮纸信封递给他。潘一黎将信封顶在下巴上沉思,然后道:“我倒是担心鲁小北顶不住,你应该了解鲁小北。这是一对虎娘犬子。”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把信封交给了李薇:“不过随你便吧,交给谁都行。总之我不想在此吃饭。” “你注意到鲁小北在哪儿么?”李薇小声问,“好象半天没看见他了。” “找一找,你找鲁小北应该有一套。放自如一些。” 李薇握着信封无声地离开了,她知道,那个郭长平一直在注视着这里的动静。 李薇过去是鲁家最恨的人之一,就是因为她和鲁小北有那么一段招人恨的婚外情。后来那段情在人们的眼目中显然是画上了句号。可谁又想得到呢,她李薇却在这样的时刻,意外地出现在鲁家的生活圈子里。并且是随同另一个鲁家更恨的人来的,这本身便具备了水滴掉进热油锅的那种叫人紧张的“效应”。 有趣的是,效应一直没有出现。那么,这其中积蓄的东西是不是更可怕呢…… 李薇果然没有直接走向老人朱可心,她走向游泳池的边沿,在郭长平的背后有意无意地咳嗽了一声。郭长平表现得十分僵硬,装出来的不动声色。倒是鲁小西的头抬起来,看看这个李薇,又看看不远处教楠楠画画的古良。 李薇由南向北走了半圈,又由北向南走回来,当面对郭长平的时候,那东北佬和她打了个照眼儿。李薇笑了一下,很让男人心动的那种笑。 侍女月红在喊大傻干活,要上菜了。 李薇极其自如地走上了南侧的那道廊檐,走向山庄入口的青石小径。大约走出不到五米,她知道自己要找的人找到了,他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地里。 “小北!”她轻声一唤。

03

轻声一唤,就这轻声一唤,险些把刚刚摸索过来的何斌吓死。 所幸身在暗处未被发现,他抬头循声看去,淡淡的夜色中,果真有个人站在石径上,还能是谁,正是方才被自己拍死的鲁小北。 何斌顿时晕了,不抓住一棵竹子,肯定栽倒。 妈呀,见着鬼了!莫非……打错人了! 这是唯一的解释,眼前的鲁小北衣衫齐整,幽幽地站在暗处,若不是李薇的轻唤,何斌撞在他身上也说不定。这副外表绝不是挨了黑打后爬起来的模样。 绝对是打错人了! 其实,何斌完全不应该知道拍人后的这一幕,因为他是直奔白天钻进来的那个篱笆缝跑去的。只要钻出篱笆,穿过一段不算很长的草坡,或者从另一端插向天湖边,都可以很从容地跑掉。那么,以后的事情如何发展,是不是会闹得不可收拾,在场的每一个人会是什么见鬼的嘴脸……去他妈的,这些统统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可是,事情往往在人们不经意间发生一些细微却合理的变化——工人们给七贤山庄打了一堵墙的同时,顺手把篱笆给钉死了。 这对何斌来说可是天大的变故,他的退路顷刻间变得只剩下绝无仅有的一条,那就是七贤山庄的正门。于是,眼前的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他单膝跪地,僵硬地目睹着眼前这个本应死去的鲁小北。冰冷的感觉袭遍全身直至骨髓。他找不到任何“道理”来解释眼前的情景,只能说“遇见鬼了”! 冥冥中真有一股魔力在保佑着鲁小北。 此时此刻,哪怕有人递给他一把刀,指着毫无防范的鲁小北说:“来,何斌。把他捅死!”——他也不敢。 他现在的想法极其简单:只要这两个人一走开,马上逃掉!马上! 这时,就听那女的说话了,声音很轻:“小北,你好象很不舒服,怎么啦?” 阴影中的鲁小北让开李薇探向额头的手:“没事,我没事。你别来这个。” 气氛很不好。 “你也不问问我过得怎么样?小北。”李薇的口气似乎有些幽怨。但马上她明白这不是抒情的时候,便压低声道,“小北我问你,你手里是不是有一件老潘给你的东西。” 鲁小北眨了眨眼皮,好象没听懂,但随即他便反应过来了,目光倏地盯住了李薇的脸,很显然,李薇指的定是“那张纸”。 “你……你原来……” 李薇被鲁小北的目光慑住了,她从未见过对方会生出这样的目光,很凶恶,甚至很变态。 她禁不住后退了一步。 鲁小北被汗水浸湿的手在口袋里抓挠着,心脏烧灼得无比难受。口袋里是那一叠硬硬的“钱”。 “臭婊子……”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失控了,“姓潘的把你带来……。” “小北,别这样……”李薇真的被吓惨了,抽身想跑。 可没等她跑,游泳池处突然大乱。月红尖厉的声音划破了优雅的夜色。接着便开始有人跑动。李薇迅速地与鲁小北分开,何斌也完全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他听出那个女侍喊的是——杀人啦! 毫无疑问,被打死那人一定被发现了。 再想逃跑彻底没戏了,就听老麦在大声地布置着:“关上大门,快关上大门……” 何斌绝望地缩进了黑暗。

04

巨大的混乱没有持续太久,像夏日的冰雹般来的迅猛也消失得>藏书网很快。老麦是个军人出身的经理,控制局面的能力很强。当然,最最关键的是,被“杀”那人没死——老麦把原本想报警的手机揣回口袋。 那家伙不但没死,甚至连太大的危险也没有出现,除了一头一脸的血比较吓人,他被扶起来的时候甚至还咕哝着骂了一句粗话。 挨打的是大傻,那个被老麦安排盯着郭长平的男侍。 老麦内行地把他弄进房间,断绝任何人接触他。月红给他洗脸上的血,老麦开始盘问一些关键细节。可大傻屁也说不出,他只强调他是去追“二招”跑过来的那只波斯猫,被打懵以后就统统不知道了。 很显然,他把盯住郭长平的任务彻底忘了。 “算了月红,你们张罗晚宴去吧。”老麦表面上这么说,心里却明白事情百分之百没有这么简单,“不许咋呼,谁咋呼我炒谁!” 然后他出去张罗大家继续坐,要开饭了。 外边的情景看上去还是那个样子,甚至比没出事前还平静。可就是这平静暴露了每个人的心里的微妙的变化。这都是些聪明人,不会仅仅把那男侍的遭遇看成一般的意外。 用砖头砸脑袋怎么可能是“意外”呢。 “老太太好象不舒服,快扶她去休息一下,人呢——”老麦喊来两个女侍,然后朝鲁小北勾勾手指,“小北你来,嘿,发什么傻呀!” 鲁小北并非发傻,是真傻了。听老麦那声喊,激凌了一下才重新“启动”了已经停转的大脑。 老麦朝大家笑笑,油汪汪的大脸真的很从容。 潘一黎突然大喊“告辞”,李薇揪了揪他的袖子:“别急老潘,东西被我……” 低语时,她瞟了郭长平一眼,郭长平也在瞟她。 这是只有姓郭的知道的事——她情急中把那个牛皮知信封藏起来了。当时她以为谁都没看见,可就在方才,郭长平从她身边踱过,用低得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小姐,你好象把东西放错地方了。” 他朝石麒麟那张着的大嘴扬了扬下巴。 是的,李薇于慌乱中怎么也打不开鳄鱼皮包的扣子,情急之中把信封扔进了石麒麟张着的大嘴。 她把此事凑近潘一黎的耳朵一说,姓潘的顿时不闹了,老老实实地坐回了藤椅里。当然,李薇并没把被郭长平看见的情况告诉他。 “没事没事,大家都不用紧张!”此刻老麦见人们都老实下来,继续打着马虎。而后叫着鲁小北往房后去了。 “小北,我看这事情不妙,很不妙!”老麦瞟瞟两侧怕有人偷听,“小北,嘿,你聋啦。” 鲁小北无力地摇摇脑袋:“你别问我,我发现我真的变成废物了,这他妈叫怎么回事儿呀!” “你喊什么!”老麦压低嗓门儿喝道,“生怕别人听不见呀。我问你,你觉得这事儿和你有没有关系?” “不知道,”鲁小北有气无力地摸出支烟叼在嘴上,依然没点,“反正不是我干的。” 老麦气得咬牙:“我看你这人真是废了,废了——我当然不是说大傻是你伤的,我是说,这件事和你的到来有没有关系。” 鲁小北贴墙站着,望着黑墨墨的夜空:“他妈的,一切都错了。我原本就不应该来!” “这么说,你承认这事和你有关?”老麦凑近一些,“那你想想,问题可能出在什么地方?” “我的脑子现在不灵。”鲁小北无疑说的是实话。 老麦干咳了一声,再次望望左右,声音压得更低:“那好小北,我就斗胆猜测了——你觉不觉得大傻的身材和你看上去相差无几?” “谁?” “大傻,就是被砖头拍伤那小伙子!” 鲁小北软耷耷的脖子刚刚动了一下,突然挺直了,他分明听懂了。一声低低的呻吟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哦,老麦,你莫不是说……操蛋,你莫不是说,本来这毒手是朝我下的!” 老麦凝视着他失去了人色的脸,无声地点了点头。 静寂中只能听见游泳池那里布置杯盏的叮当声。 “老麦,你觉得可能是谁干的?” “会是姓潘的么?”老麦这里完全是瞎猜了,“还是姓郭的?反正恨你的人不少。” “还有那个自杀的巫林伟……”鲁小北的精神真的快崩溃了,有些语无伦次。 一切尽在不言中,再说什么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了。 带有民族风情的小夜曲响了起来,这是老麦新添置的高级音响设备,今天是头一次给客人用。但是很不幸,眼前的一切几乎和那纯得像水似的曲子形成了两极。 “走吧小北,别想得太多。事情可能根本不像我说的,我他妈这张臭嘴真是多余!走,喝杯酒压压惊。晚餐都快变成宵夜了。” 两个人踏着小夜曲回到了游泳池旁,开宴了。

05

七贤山庄的那次晚宴,在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犹如一个诡异的故事般遗留在经理老麦的心里。因为作为一个若明若暗、若清若浊的半知情者,他看人的眼光多少可以用“深刻”二字来作比喻。因此他知道,那一张张面孔后边的心,一定不像他们的嘴那样——动人。 “祝老人家健康长寿!” 众人举杯——真的么?老麦望着每一张脸,他至少看见江小露和鲁小西没说话。 老太太朱可心回答得好怪:“说说罢啦,没准我的寿数已经到喽!哈哈哈……” 老太太用大笑把话的内容变成了调侃。 “祝小北兴旺发达,生意兴隆!” 众人再次举杯,唯鲁小北一人坐着没动,他干掉酒盅里的白酒便开始咳嗽。老麦赶忙让他喝口汤。 至于后边“祝潘处长步步高升,以99lib?后多多关照”。“祝郭老板财源滚滚,仓满屯流”。“祝小西越长越漂亮”。“祝楠楠越长越聪明”……等等等等,在老麦听来,那完全是些不得不说的废话。 菜一道道的上,那倒是货真价实的。都是外边难以见到的好东西。可老麦的心情却一层层变得压抑起来。他让鲁小北少喝点,而后起身去看大傻。 大傻似乎不要紧,已经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打起了鼾。 老麦轻轻退出来,思索着那一板转砸在头上的感觉会是什么样子。然后他掏出手机给两个门卫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分出一个人来各处搜一搜。 “带上电棍,仔细搜索!” 说不清为什么,他莫名其妙地觉得应该搜一搜,仅仅是个突然闪现的念头而已。 然后作为礼貌他又回到了桌边,告诉大家:下边有一道菜叫醉虾,属于“吃生”。

06

何斌听到了这两个字:吃生。 这个时候,倒霉鬼何斌像地里的鼹鼠似地囚在又阴又潮的阴影里,遥遥地望着远处那些大吃大喝的人。他听见那个胖经理说“吃生”——这他懂。 在进军白浪滩之前他是开饭铺的,参观过吃生的场面。直到现在他也不觉得那场面有什么神奇之处,不过是把本应做熟的大虾用酒腌醉,使其失去反抗能力,然后青楞楞地活剥沾佐料吃。 感觉上很野蛮! 他狠狠地咽了口唾沫,肚子里如万马奔腾般开始热闹。他注意到那个胖经理是个左撇子,都说左撇子聪明。 何斌比较佩服这个胖子,觉得他有一种处乱不惊的气概。能在眨眼之间将事态平息到这个程度,不能否认那是真本事。尤其神的是,胖子的行为连他何斌的惊恐都平下去不少。他现在缩在这里,基本上是平静的。他知道这些人迟早是要吃完的,等情况完全恢复正常,再伺机溜走。 罪算是受够了——这没办法。 他看见胖经理站起来敬酒,自然是敬给那老太太的。胖子口吐莲花,说的都是那种让人听了舒服的词。老太太便很给面子地喝下了一盅酒。 “老夫人,我这七贤山庄弄到今天这份上,还有您的鼎力相助哪!”胖子说。 这句话一下子就刺激了何斌的神经,使他联想到自己如何将盘掉饭铺子所得的30多万块钱充满憧憬地投进白浪滩那块倒霉的土地,结果呢,打了水漂…… 他有些躁动。 舒缓的音乐像抽风似地突然放大音量,又突然恢复原状,有人嘿嘿地笑起来,是那个说东北话的胖子。他说了句什么,何斌没听清,但是他发觉餐桌上出现了片刻的尴尬。 和姓潘的同来那女子谨慎地瞟了此人一眼。 鲁小北的老婆起身去卫生间,依然是那副幽怨的样子,让人看了难受。 又一轮互相敬酒。 就在这时,一个非常意外的情况出现了。何斌眼睁睁地看着鲁小北站了起来: “诸位——” 声音听上去有些浑。 就见他很粗鲁地揪开系在脖子上的那条带暗花的领带,双手撑在了桌子沿上,依次扫视着每个人。由于个子较高的缘故,他的两个肩头耸了起来,脖子像鹅似地探了出去。 古良伸手拉他,被他蛮横地甩开了。 “诸位——” 古良又伸手拉他,鲁小西挡住了古良。鲁小北死死地盯了妹妹一眼,又想说“诸位”,这一次被胖子经理拦住了。 “小北坐下!醉虾来了——” 鲁小北坐下了,很不文明地冲着众人打了个大哈欠。 那道醉虾与何斌参观过的吃生不一样,果然讲究。只见两个女孩子小心地抬上一只垫着隔热板的沙锅,老麦指着沙锅里说:“注意,这里头都是烧红的卵石,往后靠。” 大家往后靠时,走上第二对女孩子,端着一玻璃罐,里头是活蹦乱跳的大虾。打开罩子,当众浇入白酒。那些大虾顿时翻腾如雾,煞是壮观。少顷虾醉,就见老麦接过玻璃罐,对准那只放满热卵石的沙锅倒了下去,刹那间又是翻腾如雾,众人跳起怪叫。 老麦喊道:“赶快下筷子,赶快!” 躲在暗处的何斌如同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般看傻了,这和他印象里那道醉虾完全不是一回事。 正在琢磨,一道手电光刷地从他头顶上划了过去。何斌尚未做出反应,那手电光又划了回来,何斌蓦然醒悟——这是有人在搜索。 他哧的窜了出去,一瞬间敏捷得像鼬子。手电光疾追过来,同时有人喊:“经理,好象有人!” 餐桌边的欢声叫顷刻消失,老麦推开椅子喊人:“多来些人,找!快找!” 就听鲁小北嘿嘿地放声笑了:“又来啦!来吧来吧!冲我来吧!不是要杀我么!下手好啦!” “小北!”老麦厉声制止,“哪儿那么多屁话!” 趁乱,李薇快步溜到那石麒麟前,想掏出那只信封。可一抬眼便碰上了郭长平那两束鬼似的目光,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去完卫生间的江小露从房檐那头幽灵般地出现了。 若干束手电光乱了一阵子,四周归于安静。不仅仅是安静,几乎有些沉寂。 “没找到么?”老麦大声问。 “没。”一个门卫拎着根电棍走了过来,“都找遍了,没有人。” 侍女月红说:“肯定是你看花眼了!” 老麦朝她摆摆手,问那门卫:“真的都找遍了?” “真的都找遍了。” “篱笆墙什么的看过没有?有些地方能进出外人。” “都看了,绝不可能。篱笆墙全都钉死了!新钉的!” “所以说嘛,一定是你的眼睛出问题啦!”老麦突然朝那门卫演戏似地吼起来,“去去去,懂不懂什么叫惊弓之鸟!去,看好大门是你的职责!别到这儿来添乱!” “是!”门卫聪明地应了一声,走了。 老麦重新招呼人们入席,并笑着指点那沙锅:“快来快来,醉虾反倒好了,老嫩正合适!” 他的招呼被鲁小北的一声怪叫打断了:“不是有人要杀我么,来吧!” 老夫人朱可心站了起来,道:“我回房歇一会儿,不想听他说疯话!” “月红,快扶老人家进屋!”老麦马上叫人。

07

“月红,快扶老人家进屋!” 这是何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至此,游泳池边发生的所有事情他便一概不知了。 那一刻,他正紧张地缩在一个房间的内窗底下,想扣上窗子的插销。窗台外边方才被人来来回回搜索了好几遍,万幸没人往窗户里看。此刻他以为把那窗子销上便会安全一些。事实上窗子一旦销上,他想翻出一去反倒更费劲了。 人被逼到某种程度,恐怕都会反常。 是这扇开着的窗户在他情急之中成了救星。方才,当那个持电棍的保安晃着手电找过来时,他完全是以一种被逼上悬崖的心态翻窗而入的。他甚至来不及思索房间里会不会有人。 所幸,房间里没人。 黑暗中有一些暗暗光线,视觉很朦胧。感觉上是里外两室,他现在处的是内室,有一张挺宽大的床,其它的来不及细看。外边估计是会客的地方。窗子边上有落地大窗幔,斜对角是一个大壁橱。 插销总是插不上,可能和手的颤抖有关系。何斌急得差不多要哭了。 大约就在他刚要扣死窗子的时候,外间的门开了。一股对流风呼地把他刚刚合上的窗子重新推开——月红扶着老太太进屋了。 真正的倒霉鬼呀,这里竟是“老人家”的屋! 何斌想翻窗而出却犹豫了一下,就是这一眨眼的犹豫,机会没了。他疾速窜向壁橱,闪身而入。与此同时,老太太在那个侍女的搀扶下走进了内室。 “别开灯了,刺眼。”老太太朱可心发出一声只有老年人才有的疲惫之声,“我在沙发这儿靠靠就行了,你忙去吧月红。” 躲在壁橱里的何斌真正是可怜到家了,他颤抖着,身子颤抖,心也在颤抖。行动的自由变成了不可能,听觉的自由也变成了不可能——外边的一切动静想不听都不成。老太太带着类似于哮喘的喉音隔着板壁飘进来,听得他也想哮喘。他觉得自己都快麻木了,反复的惊吓与应激,使他的神经开始迟钝。他得自己像某一出戏里的倒霉角色,可怜中竟透出些莫名其妙的滑稽。 “老人家,我给您打开脚灯,这个不刺眼。”那个侍女说,然后是啪的一声。 壁橱里的何斌真想扑出去给那女孩儿一个大耳光,他还幻想着等老太太迷糊过去以后翻窗逃走呢。可一开脚灯就等于多了一层障碍,他轻轻地将壁橱的门弄开一道缝儿……奶奶的,脚灯果然开了。 “月红,你忙去吧。我靠一靠就行了。噢,帮我把窗帘拉上些——行了,拉一半就行了。” “不关窗么?” “不用关,关上憋得慌。” 何斌真想给老太太磕头——窗户一关自己就真死了。 “我跟经理说,您要真是太累,今天就住下算了。” 放屁!何斌想骂。 “不住,这个地方我住不惯。我要回去的。” 老太太真是好人! 又听老太太说:“月红,你帮我传一句话给小北,让他一定把东西给郭老板。” “什么东西?” “这你就不用问了,你一说小北就明白了。” “哎,那我先走了。您有事儿喊我。” “我知道,你忙去吧。” 鞋根敲击硬木地板的声音离去了,壁橱里的何斌轻轻地舒出一口气,开始计划逃出去的办法。经过外间从正门走肯定是不行的,路显然只有一条——窗户。 何斌蓦然间想起了自己方才关窗户的行为,发觉极其扯蛋,极其极其扯蛋! 他侧耳细听,听不到什么动静,只有老太太非常轻微的呼吸。 窗外,远处,天湖的水声悠远而散漫。 夜,静悄悄……

08

凶案就在这寂静的夜晚悄然降临了—— 准确的时间何斌无法说请,就他的记忆以及分析推断来看,那时候应该是晚上九点至九点一刻。 他只能提供这些,因为从进入壁橱到案发,外边出了些什么事情,他完全不可能知道。他能肯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凶手绝对不是自己! 事实上,那个时候的何斌,脑海中只剩下了“逃走”这唯一的一个念头。他决定平安逃走后设法通过法律途径解决白浪滩那件事,无论结果如何,绝不再动杀人之念! 这是他平生绝无仅有的一次不成功的行凶带给他的切身体验。比这更深刻,或者更复杂、更古怪的人生哲学,就不是他何斌能够参透的了。 准确的说,在月红离去后,何斌仅仅在极小的范围内采取了一些极小的行动,而且均告失败。 他先是谛听,想从老太太的呼吸上分析她是不是睡了。但他怎么也拿不准,于是只得稍稍将壁橱的门?开大些,想探头往外看。不行,他不敢。后来有人进来了,叫了一声妈。这无疑是鲁小北那个妹妹。老太太没答应,那女儿也没再叫。何斌听见玻璃杯叮地发出一声轻响,随即那妹妹便离去了。接着,老太太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很显然,方才她故意装睡没理她。 这情形使何斌无所适从,因为你实在没法判断那老太太是真睡还是假睡。就这样,他又等了一会儿。 他极其饿。 大约10分钟后,他终于壮着胆探出了半个脑袋。因为壁橱这一角相对暗些,脚灯的光正好被床头边那只橡木小柜挡住了。 老太太朱可心很安祥地靠在沙发上,朦胧中显得进入了某种“状态”。也许她尚未睡着,但绝对不清醒了。是一种微寐状态。 何斌作了个深呼吸,那是行动前的准备。 唯一的出路,也就是那个窗口,被落地窗幔遮住了半边,这是老太太让那个侍女月红拉上的。从壁橱到窗前约摸五米上下。何斌思考着如何把可能出现的声音降到最低限度,一点动静没有,他不敢保证。 他悄悄地登掉了脚上的鞋。 完成这五米不难,而后躲入那拉上的半边窗幔后边,那里应该有一块墙与墙的夹角可藉藏身。困难的是翻出去那一下,必须作到不出响动。 还好,这一次何斌没有更多的犹豫,老鼠似地摸出壁橱,并轻轻将壁橱的门掩上,而后脊背紧贴着墙,摒住呼吸完成了那五米的“跋涉”。 真可谓惊心动魄! 老太太迷蒙中的脸正对着他,却毫无反应。 何斌闪到了窗幔后边。 忽然,玻璃上窗有影子闪过,他心头一紧,缩立在墙的死角侧脸向外看—— 哦,玻璃窗上果然映照出一个人影! 没错,那绝对是一个人映在上面的身影。不知是由于玻璃有些“走形”,还是因为天色太暗,何斌无法看出那是谁。隐隐约约他觉得那不是个男的。 一个女人! 何斌紧张得要死,就那么注视着玻璃上的人影不敢动。好一会儿,那人影走近过来,立在窗口看了几秒中,随即一闪,不见了。 何斌几乎憋死。 一个女人——他回忆着今天所能记住的女人共有三个,排除这七贤山庄的服务员,那三个女人是鲁小北的妹妹、鲁小北的妻子,还有就是随潘处长一道来的那个姓李的女人。无法断定是哪一个。 当然更无法认定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何斌不敢动坦身子,只悄悄地用手指将窗幔拨开些。他想看看老太太是不是完全睡了,因为老站在这儿太危险了,比待在壁橱里还可怕。 老太太朱可心哼哼了一声,何斌吓得忙不迭地缩回了手指。接着,他便听见了鞋底擦在地面上的声音,无疑有人进屋了。他对这个很细微的动静作不出任何判断。任何人进屋对他来说都是危险的。 思维空间几乎凝固,只有听觉。 他听到老太太又哼哼了一声,接着是咚的一响,仿佛是什么东西掉地板上了。又是一响,和前一声一样。第三声响过以后,那鞋底磨擦地板的声音便远去了…… 何斌当时并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也不存在什么所谓的预感。 谋杀?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过这个“感觉信号”。 仅仅凭记忆和一些其它理由,他认为那个时间应该是晚上的九点至九点一刻。他对警察就是这么说的。 当然了,他对警察说话的时候,已经完全明白了那三声咚咚的声音是人头撞击橡木沙发头的声音。而一旦你明白你曾经逼真地听到了人头撞击致死的声音后,这声音或许会伴随你一辈子,想忘掉也是徒劳。 咚,咚,咚。 一个72岁的老太太就这样完了。凶手与何斌只有一帘之隔,谁也没看见谁。 事实上,老太太当时并没有完全死去,直到侍女月红进来并突然发现了情况,老太太依然还有气。所以,在何斌的印象里,那个女孩子并没有像某些影视剧中那样发出一声极度夸张的尖叫……没有。 他记得那女孩子只是哦了一下便匆匆跑了出去。紧接着她叫来了鲁小北,念念叨叨地说:“鲁总你看呀,鲁总你看呀,这是……” 真正发出99lib?一声惨叫的是鲁小北,那是一声很粗,很真实的惨叫,紧接着便大哭失声,惊天动地。 令何斌惊骇的是,老太太垂死前居然艰难而不可思议地开口说话了,她在重复一句话,至少说了三遍—— “……那张纸……” 随即她死了。在鲁小北可怕的哀嚎中,一股热尿顺着何斌的裤腿哗地淌了一地,非常非常不可理喻! 第四章 探长

01

章晗的母亲下午出门买豆腐的时候让车撞了,撞得不轻。虞守水得知消息时,老太太已经送医院了。他把存折上不多的几个钱取出来,准备买点儿东西去看看。结果前妻打上门来要孩子的抚养费,虞守水顷刻成了一文不名的穷光蛋。 这样,他便没好意思去看章晗她妈。 在刑警队抽烟喝茶下象棋,直到天黑,两只眼睛莫名其妙地有些不舒服,他没在意。可赶到七贤山庄发案现场时,每一个人碰到他的眼睛都不敢正视。 在虞守水看来,不敢和自己对视的人八成是有问题的。结果在场的每个人都变得十分可疑。尤其是那个叫楠楠的男孩子。 他一碰上虞守水的眼睛,哇地就哭了。虞守水悄悄问小顺子:“我脸上有什么。” 小顺子悄声答:“队长,你眼睛血红血红的,真他妈可怕之极!” 他这才明白问题在自己身上。 不过,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他的意识里飞奔,他觉得眼前这起命案非常非常的邪门,准确的感觉不好形容,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在场的每个人都显得很不对劲儿! 的确是! 最惨也最可以首先排除的是蹲在墙角那个叫何斌的小个子家伙。他挨了数不清的拳脚,眼睛和裆部都受了些伤,脸上被女人的指甲抓得惨不忍睹。虞守水依次打量眼前的三个女人,问是谁干的,无一承认。 虞守水说:“不承认也成,咱们去技术科化验指甲内残留物。” 结果那个叫江小露的女人走上来说:“是我抓的,怎么样!” 虞守水咦了一声。 事实上他已经初步排除了何斌作案的可能,谁能想象凶手杀了人还要到墙角的布帘子后头去冲一泡尿呢!笑话!但是重要的是那混蛋呆的地方,他完全应该看到作案的整个过程。 却没敢看。 他当然承认了自己为何许人,以及“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当他说出自己是来杀北方集团的总裁鲁小北的时候,除鲁小北以外,所有的脑袋都愕然地转了过来。 虞守水同样怔了一下,却不是太强烈。无论如何他一个刑警队长,遇到诸如此类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了。使他心里忽悠一动的是那个名字: 鲁小北——他小学同学。 居然谁也没认出谁来,他瞟了瞟歪在藤椅里痛不欲生的那位“鲁总”,心中突然发出感慨:妈妈的,这恐怕就是所说的“岁月”吧! 眨眼间两个人都过了“正午”。 报案者不是鲁小北,是七贤山庄的麦经理。双方一搭上话,马上就听出了对方是谁。前些天调查巫林伟那件事时,两个人交谈过。虞守水带人赶到时,老麦说:“现场保留完好。” 虞守水指挥人迅速分散,把守外围重要位置,技术人员进入现场。举着摄相机的一个胖子踩了老麦一脚.,然后谁手里的照明灯突地亮了,晃得老麦用胳膊肘去挡。 虞守水这才朝老麦点点头,道:“现场保留得好不好得我们说了算。” 当时经过鲁小北的身边时,他根本没想到那是自己过去的小学同学。 这不是冤家路窄么!

02

老太太朱可心确实是被撞击而死的,太阳穴和左后脑中间那块地方,差不多能看出粉碎性颅骨骨折的凹痕。但她的面容却不怎么可怕,仅仅是脸很白,血很红。 导致其死亡那沙发的橡木扶手上有一些血,不多。 死者依然是斜靠姿,没有动过。但麦经理说现场保留完好是不准确的,只能说尸体四周保留尚好。至于室内(包括里外间)已经由于殴打何斌而搞得毫无线索价值。 像个斗兽场! 一切能搞乱的都乱了,能想象那何斌被打得多惨。空气中飘浮着尿的臊味,极其难闻。虞守水走进现场的时候吩咐外边的每个人都不要过多走动,那些人很听话。他让麦经理找点去痛片之类的镇痛药给何斌吃,老麦很配合。 何斌却很痛苦地要求给他口东西吃。 虞守水从里屋出来的时候,何斌刚刚把一个面包塞进嘴里,脖子一梗一梗的像要噎死。他不等问就说了一大堆话,弄得人们惊愕不已。 这是一个极为胆小,极为想洗清自己的人,虞守水想。 他居然想杀人! “来吧!我要单独问你一些问题。”虞守水不想让更多的人听到他们不该听到的内容。 虞守水没发现鲁小北有什么表示。那是由于强烈的精神刺激所致。虞守水瞟瞟他,决定等他缓解些再谈话。 “小顺子,让那个男孩子哭声小一些。”他指点一下,然后带着走路咝咝吸冷气的何斌往办公室而来,“行么?” 何斌用手捂着裤裆,看来踢得真是不轻。 “坐吧,不能坐就蹲着。” 结果何斌蹲下了,裆部和一条裤腿是湿的。虞守水皱了皱眉,然后用眼皮临时盖住自己那两个通红的眼珠子。他几乎能想象出何斌闻听死了人那一刻的心态,小便失禁——这不是一般的惊吓。 就从这里问。他将小邵叫进来笔录,同时掏出了章晗那个“微录”按了起动键。 “说吧,从你尿裤子说起。” 何斌看着那录音机,神情再度紧张:“我……说?噢噢,那时候他们发现了我……发现了。他们没命地打我,我觉得我要被打死了。我……” “喝水么?” 虞守水见他干得嘴唇起皮,便把桌上不知什么人的半杯凉茶递了过去。何斌如获至宝,以令人无法想象的模样把茶喝了下去。然后翻着眼皮噎了口气。 “谁救了你?” 何斌往后挪了挪,靠在了墙上:“那个经理,他不拦住,我肯定死了。” 虞守水往窗外看看,看见麦经理在游泳池前和小顺子在交谈——上次来调查巫林伟自杀一案,小顺子和章晗都来了。老麦还问了一句: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是真警察。 虞守水当即告诉他:“绝对货真价实!” 他收回目光,心里有些空——章晗不在身边他总觉得百事无味,感情这东西就这么厉害。 “刚才在外边我没问你就说了一大堆,现在从被我打断的那个地方说。” 何斌思索了一下,想不起在哪里被打断了。虞守水提醒他:“‘好几次就要得手了……’,你说到这里。” 何斌点点头,从好几次就要得手却功亏一蒉讲下去,很快讲到被那个持电棍的保安逼进了死者——也就是老太太朱可心的房间。 虞守水道:“从这儿开始,细致讲,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讲吧——” 何斌这时基本平静了,脑子变得开始好用,因此也讲得很顺。虞守水在四个地方反复细问,依次是:“鲁小北的妹妹进来一次,玻璃杯叮地碰响了一下”。“玻璃窗上映照的一个女人的影子,看不清是谁”。“鞋底擦在地板上的声响,以及咚咚咚的三下撞击”。“老太太临死前说的话——那张纸”。 玻璃杯,窗上的人影,撞击,那张纸…… “还有什么?” 何斌想了想,摇头道:“就这些,想起来我会说的。” “好,看看记录,签字。”虞守水起身看了看表,“如果困就靠墙打个盹。” “你是不是相信我是无罪的?”何斌急切地问。 “这不是你该问的。”虞守水道,“今天你要是把鲁小北杀了,事情就两样了。” 他走了出去。

03

游泳池边的每一个人都在注视着走过来的这个警察,注视着他的红眼珠子,还有那基本上没有什么肌肉的身体。他们当然怕他“沾”上自己,却又分明想知道他会“沾”上谁。结果那警察谁也没“沾”,仅仅在走过那张藤椅时小声冲精疲力竭的鲁总招呼了一句: “鲁小北。” 鲁小北惊得弹坐起来,那警察却走进了现场。 例行的一切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虞守水指指沙发边的那个茶几问:“所有的杯子都在这儿么。” “问过服务员月红,她说的确是四只,都在。”侦察员杜伯海道。 “指纹?” “只有这只上边有指纹,其它三只没有,指纹是新的。”杜伯海已经把那只杯子装进了袋子里。 虞守水让小杜采集每个人的指纹,以便核对。然后他快步走到何斌躲避并尿了裤子的那个墙角,看那块窗玻璃。玻璃上映照的是房后狭长的一条走道,他探头出去,见地上生着些被践踏过的草。这无疑正是何斌翻窗进来的必经之路,也是保安来回搜索过的地方。那个幽灵般的女人所站立的位置很容易确定。 他离开了那个尿迹斑斑的角落。 “地面上的脚印还有没有存在价值的?”他问小归,归亚军。 “外屋的完全没用了,所有的人都进来打何斌,一塌糊涂。现在就看里屋的这一块。” 归亚军比划了一个范围。 虞守水走近老太太死去的那个沙发头,指着靠近那一角的地面说:“特别是这里,凶手有可能留下足印。噢,对了,据何斌记忆,那个凶手的鞋底是擦着地板进来的,有拖拉的磨擦声。” “哦。”归亚军很重视,“是穿拖鞋么?” 虞守水拍拍小伙子的脑袋,对他的联想表示认同。 二人伏下身子看地板,略微看到了几条拖痕。虞守水掏出放大镜看,确信那就是拖痕。神了,凶手难道真是穿着拖鞋进来的么?再看,那拖痕果然是新的。 “你注意。”他用小拇指的指尖点点那拖痕,“这里有一些深度,噢,这里还有!是不是很有趣,即便是拖痕也有深有浅。还有这儿——” 如此细微的线索,只有老侦察员凭经验能发现。共发现了三处。那的确是相当难发现的——在拖痕的中间有大约一公分的痕迹较为深。 “不会是布拖鞋,布拖鞋没鞋钉。会是皮拖鞋么?”归亚军有些激动地看着队长,“带有鞋钉的皮拖鞋?” 虞守水扶着腰站起来,四处看,然后他指着死者床头柜下边的搁鞋板道:“你看,七贤山庄用的不是皮拖鞋,那是一种欧式的布拖鞋,极软。” “除非某位来客自带了有鞋钉的皮拖鞋。”归亚军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不太可能。 “再找找别的地方还有没有较深那种划痕。”虞守水吩咐小归,并往四下看着,“小归,听你那意思,倾向于来客作案?” 小归道:“假如凶手肯定不是那个姓何的,我们就有理由相信他说的是实话。而他说的如果是实话,进来行凶那人只剩下来客啦。” “你能肯定姓何的没说谎话么?” “那当然不能,现在还不能。” “可姓何的却恰恰不是‘来客’呀!”虞守水望着天花板,“你觉得会不会还有一个外来者?” 小归哦了一声,很重视。 姑且不作结论,虞守水离开现场出来,琢磨了一下是找老麦还是找鲁小北。 还是先找老麦吧。 他沿着走廊朝游泳池过来,那些人果然都老老实实地各就其位。心里怎么想的不知道,反正虞守水从他们脸上看不出什么。他让各位忍耐一下,人命关天的事情不是开玩笑的。然后朝老麦作作手势,意思是“谈谈”。 老麦过来的时候,鲁小北的目光也“过来”了——他显然也认出了老同学。

04

“麦经理,我真没想到会这么快又见到你。你我恐怕有缘。说说吧,刚才那个姓何的说话时,我发觉你比其他人更吃惊。” 老麦瞟瞟远处的那些人,又疾速地收回目光,点头道:“虞队长,这还用问么,我当时一下子就想到了前一起自杀案,那个巫林伟的案子!可是我不明白,这和我的七贤山庄有什么关系!” “现在你想明白了么?”虞守水用两只红眼盯着他。 老麦的额角有一层细细的汗珠在闪。听了这话便点点头:“不错,我一听那姓何的说到白浪滩,就差不多明白了。两起案子都和北方集团有关系。” 虞守水迅速捉住个用词的微妙点:他说的是“北方集团”,而不是具体的人。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鲁小北,姓何的毕竟是来杀鲁小北的呀?” “可被杀的却是老太太。”老麦道,“虞队长,你难道不知道么。那位老太太是北方集团的常务副董事长呀!” 噢,他是这么理解的。 虞守水略感吃惊,却没表现出来:“照你的意思说,只要是北方集团的,姓何的都可能杀。是么?” 老麦的眼睛睁大了:“咦,不这么认为,老太太的死就没有解释啦!” 虞守水没就这个话题往下说,因为再明显不过了,老麦眼下仍然把何斌作为凶手第一人选。 可能持这一看法的人最多。 但,事实恰恰有可能不是这样。 于是便有了下一个疑问:又有谁能替眼前这些人作保呢,包括老麦? 事实上白浪滩的情况在调查巫林伟之死的过程中接触过,章晗那里存有全部调查文字。如今又冒出个何斌,事情眼见着就不简单了。而作为那个白浪滩事件(假如可以称之为“事件”的话)的主角,鲁小北可真有些该死啦。 实事求是地说,因为搞清了巫林伟属自杀身死,虞守水没有再深究白浪滩那件事的来龙去脉。加上近来为情所困,他脑子里只装得下一个章晗。 他收回神:“麦经理,说说基本经过吧。不谈巫林伟,单说眼前这些客人,一切对我都有用。越细越好。” 他按下了口袋里的微录。 老麦说得简明扼要,强调请鲁小北一家来度假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所以迟至今日完全是借着修缮的机会。至于为什么鲁小西来了,潘一黎和李薇来了,郭长平也来了。他作为经理,可以说一概不知。至于暗中还有一个杀手何斌,就更不在他的想象之列了。 “谁都怕惹火烧身,对不对。我绝对不可能知道会出这么大的事。这起命案会严重影响我的生意。不说您也理解。”老麦这样结束了陈述,多少有些自我开脱之感。 虞守水琢磨着他的话,找不到任何反逻辑的地方,但有一点很重要——老麦一开始就把巫林伟的事情讲给了鲁小北。不是说他不能讲,而是说鲁小北的心态无疑在一开始就不对头了。 “那个人你没说——”虞守水朝远处的草亭指了指。 “噢,他叫古良。鲁小北的副手。” “副手。”虞守水点点头,又抬了抬下巴,“那个潘,那个李,还有那个郭——你都知道多少?” 老麦说了说他们的身份,更多的不肯说,并解释不是不想提供,实在是了解的不多。 “那个姓郭的比较危险,鲁小北挺怵他。具体原因最好直接问鲁小北。” 总之,老麦是个很清醒的人。 “麦经理,你刚才有一句话吐出一半就缩了回去,好象有人挨了黑打。” 老麦的胖脸一下子充血了:“噢噢,看我。是我的一个员工,脑袋上被拍了一板砖。不过问题不大。” “谁拍的?” “不知道。” “不,你已经有数了!” 老麦被虞守水刹那间骤变的锐目盯毛了,终于说了实话:“我……我觉得是那个姓何的打错了人。他把我那个员工当成鲁小北了。那员工外号大傻。” 虞守水盯着他:“这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么,你何必犹豫呢。” “是这样,我派那个员工暗中保护鲁小北,怕那个姓郭的不怀好意。刚才没说是因为我不原意把自己搅进去。” “我能理解。”虞守水看出对方说了实话,“不过咱们这是破案,不是一般的事情。噢,忘问了,上次来了解巫林伟自杀案,至少发现你这里有四五处可以进出外人的地方,都修好了么?” 老麦不敢信口说话了,答应去了解一下。无论如何,杀手何斌毕竟是偷着钻进来的! 离开了老麦,虞守水回到办公室,弄醒了靠墙而睡的何斌,一句话就把他弄得险些磕头。 “你瞒了个很重要的问题,何斌!你用板砖砸伤了一个服务生。那人叫大傻!现在不许睡了,认真回忆。” 杜伯海来叫他,亮出一把短柄宽刃的匕首,说是插在一个砖垛后的土地里。 何斌一见,忙说:“呀,那刀是我的!” 虞守水呸了一口,说:“幸亏插进土里了,要插进大傻肚子里,你他娘的就有好看的了!”

05

外部的勘察基本完成了。 游泳池附近和几条走廊“人气”自然很旺。可能由于今天的人多,诸条青石小径也不太有线索价值了。最可惜的是竹丛深出,特别是外沿一带,因为搜索何斌而遭到了严重践踏,和破案有关系的痕迹搞得几乎无法确认。不出虞守水所料的是,在靠西北那一角,七贤山庄与地矿局“二招”那里的篱笆墙板壁,至少有两块是浮搭着的。 民工干的这活儿叫“猫盖屎”。何斌那浑蛋假如发现了这里,逃出去简直太容易了,何必自投罗网跳进老太太的房间呢。 虞守水仔细地研究了那个漏洞,十分无奈。请老麦来看,老麦更是无奈,沮丧得要命。 “也难怪,二招的一只大波斯猫时常过来。虞队长,是不是这给你们破案制造了困难。” 虞守水想告诉他,这情况使事情的“不确定性”增加了许多。事实上他什么都没说。 “麦经理,有适合谈话的地方么?小一点没关系。我想分别找这些人谈话。” 老麦说:“我给你开一个房间不就行了。” “好,可以。” 他让老麦去办,利用这机会站在篱笆墙那儿给章晗打了手机。章晗的声音很疲劳的样子,说她母亲的情况不要紧,用不着作手术。又问他七贤山庄的案子是不是很有难度。虞守水说不难还不刺激呢,死的是我一个小学同学的妈。章晗问人手够不够用,不够的话我马上来。 虞守水当然特别希望她“马上来”,但于心不忍。便说这用不着你操心了,你睡吧。 随即他便关了机。 女孩子的声音留给他一些温存感,然后想想自己这破落户的样子,情绪便开始烦了。来到老麦准备的那个房间时,杜伯海已经领来了第一位。 “古良?”虞守水问。 “是。”古良谨慎地朝他点点头,说话很简洁。 “请进——” 虞守水进屋坐进沙发里,示意古良在对面坐。古良整体给他的感觉是内敛,稳定,并且相当平静。他不明白杜伯海为什么首先让他来。 “请你来,是谈谈你所看到或听到的基本情况。这是例行公事。”虞守水示意古良。 对归亚军所谓的“凶手在来客当中”的说法,他本质上不持疑义。于是就很显然了,何斌杀鲁小北,不管最终是不是“未遂”,现在已经退至次席了。何斌的价值集中体现在他“听到”了作案的全部经过。而屋外这些“来客”干了些什么,何斌无从知道——要破解这个,那是自己的事。 那么,自己首先须要知道面对着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是何种利害维系着他们——他记得一个挺有名的大人物说过,人类所有的关系最终可以归结为两个字:利害! 如果不从绝对意义上理解的话,这说法是对的。 这个古良在凶案有何利害呢?作为北方集团的雇员,他首先要依附于这个集团,这一点不言而喻。至于更深层的东西呢? “请谈谈,古良先生。现在已经十点半了。” 古良道:“我很想帮助你们,可我不知道从何说起。真不知道,你能不能提示我一下。” 虞守水料定这是个谨慎的人,头脑清晰。 “比如说,从保安发现了那个姓何的并开始搜查,直到发案,这一段时间内所有的一切——” “你指的是我,还是其他人?” “所有的!” 古良的目光垂下去又抬起来:“我只能就我所知的说对么?” “对。请吧——”虞守水抬腕子看看表。 于是古良开始说,表达能力相当不一般。前后只用了四分钟。归纳起来恐怕只有一点有用处,他说他“无意中看见江小露绕到房后去了”。 “绕到房后去”..的人,最有可能是那个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 虞守水点上支烟,踱到窗前,这里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那个叫江小露的女人。幽幽的,像一只猫。虞守水觉得。 “她好象是你们董事长的夫人。” “是。”古良的回答还是那么简洁。 虞守水回头看着他:“我想问一句,你觉得不方便可以拒绝回答。古良先生,我很想知道,这个纯家族式的休假,你怎么会跟着来了呢?” “这没什么。”古良道,“我是集团副手,总有许多干不完的事情,鲁总让我一道来休息休息。而且最重要的可能因为我是个单身汉。” “噢,明白了,节假日无处可去。”虞守水坐回原位,“现在,古良先生。我想听你谈谈白浪滩那件事情——本来我打算直接问你们鲁总,现在看来他的情绪不适合多谈。你是副总,又总有干不完的事。我想你能把那件事讲清楚。” “公安局好象接触过这件事了。”古良看着虞守水的脸,“我有印象。” “是的是的,但很不完整。谈谈好么?” “好吧。”古良思索了一下,“事情其实毫无秘密可言,业内人士差不多都知道。我们北方集团原先在城北高科技开发区弄了一块地,一百五十多亩。我们自然为此而进行了必要的投入。可是由于整体规划需要,加上我们北方产业集团的业务科技含量小,这一百五十多亩土地被开发区重新进行了规划。为了补偿我们,开发区在城南的白浪滩拨给我们二百亩土地。这二百亩土地当然没有高科技开发区的含金量高,但作为房地产来经营,我们也不算太吃亏。这就是基本经过。” 虞守水点点头:“我听懂了,也就是破地换好地。面积大一些。事实上我接触这件事和你们换土地无关,可能你也有所耳闻,白浪滩的小业主已经自杀了一个。今天来杀你们鲁总的何斌也是小业主之一。实事求事的说,小业主被剥夺土地使用权一事才是所谓的‘白浪滩事件’,而不是你方才所说的土地交换——那顶多算事件的背景。” 古良用力点头:“那可能是我表达的不准确,是的,您说的对。可是,关于小业主们的遗留问题我不是很清楚,这你可以问鲁总。” “我会问的。”虞守水结束了谈话,自然要补充一句“有事我还会找你的”,古良便在记录上签了字离去了。杜伯海问他下一个找谁,他看看窗外,“江小露。”

06

江小露一进屋就盯住了虞守水那两只红眼,虞守水同样盯着她那对深幽幽的黑眼,两个人都觉得对方的眼睛十分可怕。 “请坐。”虞守水示意。 “不坐,有什么话你说吧。” 虞守水心里嘀咕,这女人定有毛病,你看她身上溢出的那股感觉,整个是病态的。忧郁,也许会偶发歇斯底里。隐约还有些“谁怕谁”的架势。 谈话照例进行,套子不变。有没有收获那要看听者的本事。江小露开始谈得很费劲,很不得要领,有时还会故意较劲似地拧着谈。这一段给虞守水的总体感觉是乱。 接下来她似乎进入了一种状态,依次骂过去,骂得很刻骨,还是捕捉不住要领,仿佛全世界的人个个都该死。虞守水只抓住了一句话——老东西早该死了!这无疑是指死者。 以此为楔入点,虞守水认为有戏了。江小露的所有恨都生发于此,不会错。 恨过之后她开始推拖,问什么都说“不知道”,“不清楚”。最后竟反过来问:“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这一乱、一恨、一推,虞守水知道怎么办了。 他咳嗽了一声:“江小露,你说你恨这个恨那个,那是你跟你婆婆的事情我不想问。可是你把何斌抓得满脸流血,看起来你还是挺疼你婆婆的呀!别插嘴,你听我说。事实上我们知道你在出事前夕干了什么,我们得到的线索证明你去过那个房间的后窗——这一点不会假吧!那么你应该从窗户那里看到何斌对不对?这个你没谈。” 鸡一句鸭一句,重点不乱,这种提问有时会在特定对象身上管用。江小露果然愕住了。 “你以为我去干什么?以为我发觉了何斌?完全不对。我是去看鲁小西干了什么。她要害她妈,你们知道么?鲁小西恨她妈恨得要死!” 虞守水心头突突直跳,急忙用手抹了抹脸以作掩饰。至于何斌所说的杯子叮的一响,这里显然进一步肯定了。 “玻璃杯对不对?她动过一只玻璃杯!” 江小露莫名其妙地爆出一个古怪的笑,仿佛面对的是一个非常古怪的警察:“见鬼,你其实什么都知道。告诉你,我就是为了看看那只杯子的。在老太太没死之前,我偷偷溜进屋把杯子放了一个特殊角度,我肯定鲁小西一定会害她妈。果然,我发现那杯子被动过了。不过我当时以为老太太已经毒死了——她靠在沙发上,真的像死了。” 毒死! 好他妈凶险!虞守水暗暗吃惊。他当然不排除江小露有病态心理的妄想成分,但那个鲁小西显然对她妈不是个孝女。虞守水印象里不记得什么鲁小西,他有印象的是鲁小北的姐姐鲁小南。“文革”中鲁小南出去串联再也没回来,这些他都影影绰绰记得。鲁小北是老二,那时跟自己一样属于刚刚封上开裆裤那种人。鲁小西肯定是后来才生的“老闺女”。鲁小北他爸哪年死的,虞守水完全不知道了。 谁会记这些呢,若不是发生了这个案子,虞守水相信自己不会专门打开这封尘的记忆的。他和鲁小北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鲁小西要害她妈?” “这是感觉懂不懂,感觉!” “既然她那么危险,干吗要带她来?”虞守水必须承认这句话问得很随意,毫无目的性。 所以便有了那个词,叫“歪打正着”。 “谁也没请她呀,她是莫名其妙来的。鬼都不知道她怎么弄清了我们的行踪。小北一直很怵她。我估计是古良通知她的……嘿,你不要用那两只红眼睛看着我好不好!你可能还不知道吧,那骚货一直在追古良!” 谈话到此,绝对有收获。 对对,虞守水想起来了:经理老麦说过,这鲁小西是不请自到的。此外还有几位。

07

“先说句题外话,鲁小西。我觉得你长得和你姐挺像的。你姐,鲁小南。” 刚刚坐定的鲁小西被这出乎意料的开场白弄得睁大了眼睛。虞守水断定,这双眼已经流过眼泪了。是呀,死的毕竟是妈妈——能够排除是她干的么? 虞守水留了一个问号。 “你怎么知道我姐?”鲁小西绝对是真实的惊讶。 “我是你哥鲁小北的小学同学,上学之前我经常看见你姐领着你哥去买吃的。那时候你们家住大独院,我们家住贫民窟。你们姐俩挺像的,唯一不一样的是,你看上去比你姐厉害。” “你觉得纤纤淑女最好,是么?”鲁小西开始咄咄逼人了。 虞守水却不可思议地想到了章晗身上,章晗“淑女”么,好象也不。是的,未必只有纤纤淑女有魅力。 “好了,言归正传吧。我知道你心里很难过,但是破案毕竟是眼前的当务之急。” “我不难过。”鲁小西的回答非常令人吃惊,面对虞守水的惊愕与激愤,她紧跟着说,“我妈妈已经是肝癌晚期了,这是检查报告。” 一张纸片递了过来。 虞守水不由地闭了闭眼睛,说不清原因。肯定是有原因的,但他一时说不清。 肝癌! 鲁小西的声音是轻柔的:“这个结果没准儿对我母亲是个好事呢。你也许不知道,肝癌患者临死前非常痛苦!” “我爸就是这个病死的。”虞守水摆摆手,“好了鲁小西。我们现在例行公事,来吧,谈谈你所知道的一切。” 鲁小西望着虞守水,望得虞守水怪不舒服的。随后鲁小西说:“我想看看侦探是不是都特神,对不起。” “我神么?” “你不。你看上去根本不像侦探,说了你别不高兴,你倒是挺像坏人的。另外,咱们这种审问特别像演戏。” 虞守水彻底接受了她所谓“不难过”的说法,难过可能也就是一下子。他望着鲁小西懒散的样子,道:“这不是审问,这是例行调查询问。至于像演戏,这可能和事件发生的环境有关。你没见过我们全国追逃犯呢——那倒不像演戏。噢,开始吧。我不能把时间都给你一个人。” 鲁小西“所知道的一切”很大地超出了案件的范围,时时冒出冲动与情绪。最明显的便是掺杂了许多对他母亲的怨恨与对她哥哥的不屑。至于今天的情况,她的叙述反倒没什么新东西。当她终于愤愤地说出“不通知我我更要来”时,虞守水拦住了她的“演讲”。 “不通知你你怎么知道的?” 鲁小西诡秘地眯起了眼睛,显然发觉自己说走了嘴:“果然是侦探!厉害!不过既然你问了,我也不瞒你了——我接到一个神秘的电话!” “古良。” 鲁小西杏眼瞪大了:“咦,你怎么会想到他?明白了,一定是江小露说了我的坏话。但是请听着,打电话给我的绝对不是古良,那是一个经过伪装的声音,是一个女人!” 虞守水承认自己这一刻略有些激动,他记得何斌讲述中提到了这么一句,说鲁小西和古良说到过一个匿名电话,当时顺嘴而过,看来有必要再问问。> 他让杜伯海和鲁小西聊聊,径直出门去了。 游泳池边的所有目光再次追来。 几分钟后落实了,何斌完全证明了鲁小西的说法不假。如此说来,这命案背后的水可谓不浅,虞守水被一种接受挑战的情绪弄得有些兴奋。 “你完全想不出那个打电话人的口音么?”他坐回沙发点上支烟,不看鲁小西。 鲁小西道:“她要是有口音,我肯定能想起是谁。可惜的是她没有口音。” “声音节奏呢?” “能和播音员媲美。” “你和古良在谈恋爱?” 鲁小西显然被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谈话搞得很不习惯,但话题她很爱谈。那兴冲冲的样子,使虞守水接受了江小露的说法:是鲁小西在追古良。 “鲁小西。”虞守水把话引向比较关键的那个问题,样子也显得十分严肃,“有一个情况发生在你母亲被害之前,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和你有关……” “我去过我妈的房间,我动过一只玻璃杯。对不对?”鲁小西绝无半点迟疑地说,“那个姓何的王八蛋当然听得一清二楚——你还想问什么?” 虞守水望着她的俏脸,淡淡地说:“我想问,你是不是把咱们之间的关系搞反了?” 鲁小西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忘形:“我是说……这事情很清楚。” “你为什么那样重视一只杯子?” 鲁小西朝窗户瞟了一眼,小声道:“我担心江小露给我妈下药,下毒药。喂,你明白了么,她溜进那屋里摆弄过那只杯子!” 虞守水这一刻最大的感触用一句话便可概括——这都是些什么人呀! “请看看记录,无误请签字。”他面无表情地指指记录册,心里的厌恶噎得他很不舒服。 “虞守水儿——” 外边传来一声鲁小北的嚎叫,有些嘶哑。在虞守水听来,那水字后边那带拐弯的“儿”音,竟然有几分亲切的沧桑感。记得小时候,只要虞守水一打他,鲁小北就会猫似地乞求:别打我了,虞守水儿。 虞守水推门而出,盯着鲁小北。鲁小北马上“蔫”了。 “大半夜的,喊什么你。我最后一个找你谈。”他抬腕子看看表,一指郭长平,“你——”

08

“那杂种招了么?”郭长平一进门就摆出一副关心之极的样子,就算是真的也透着假。 他所说的“那杂种”自然指的是何斌。至于他为什么如此开场,最简单的理解便是把自己摘出去——很明确,也很蠢。 “你还不太懂规矩。”虞守水示意他坐下,“不该问的最好别问。先自我介绍一下吧,这是例行公事。” 郭长平碰了一鼻子灰,点上烟开始说。小杜飞快地记录,虞守水望着眼前这个半大不小的“老板”,心里好象有一股很不光彩的东西在蛹动——他妈妈的,钱怎么全让这种狗日的赚走了! “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鲁小北一家到这儿来了?谁通知的你?” 郭长平马上象受了谁的委屈似地腾地站起来:“这有啥么不能说的,是老太太打电话请我来唠嗑儿!” 虞守水静静地望着那张粗悍的脸,坚信此人毫不粗悍。他显然具有敏感的一面。“这有啥不能说的”,这急哧白脸的强调,只证明他对那个问题非常在意。 不过,此回答很可能是最无法证实的回答了。老太太死了。 “真的么?”虞守水抓不住感觉的时候往往会反问。 “不是咋地,老夫人让我来拿钱。鲁小北欠我点儿碎银子一直不还。” “碎银子,多少?” “十来万。” bbr>藏书网虞守水心里骂:我日你先人,十来万——碎银子! “坐下说话,”虞守水探手在口袋里费力地把一支烟从烟盒里弄出来,点上。他不想让这个家伙看见自己抽的烟的牌子,“把你到来以后的情况说一说,细致些。” 郭长平说他没有太多东西可说,他说他就是来拿钱的,如果早拿到钱,他肯定早走了。虞守水静静地听,听到出事那一刻,他坐直了身子。 “也就是说,你压根儿没跑进出事那个套房?” “绝对没进!”郭长平又要往起站,“向上帝保证!” “上帝是谁?”虞守水噎了他一句,“你可以说你没进,但是这很不符合人的心理。这东西说多了你也不一定懂,一句话,当出了人命这样的事情发生时,没冲进屋的人我反倒觉得极不正常!” “咋个意思?”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么?你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郭长平愕住了,然后明白了此言确实不谬。 “事实上,没进屋的不只我一个。”郭长平像一头不留神掉进井里的野猪,显然急了,“潘一黎和他带来那个娘们儿也没进屋!” 虞守水体验到拳击手击中了对手软肋时的快感,心理逻辑关键时就是管用。 “这一部分必须说细!” “有……有必要么?”郭长平不安了。 那不安之感没逃出虞守水的眼睛:“你难道没听见那个女服务员讲么,老夫人被人撞了以后当时没死!” “这……这说明啥?” 虞守水轻轻一笑:“比如说,我要是那个凶手,肯定不会第二次冲进那个屋……” “你、原来你……听你这意思,你们怀疑我……” “别慌别慌!”虞守水抬起一只手,“在没破案之前,在场的每个人都有必要说清自己的行为线索,这恰恰是为了证明不是你!” “本来就不是我!” “那就说说吧,你们几个没进去的当时都在干什么。不要编造——你们将互为证人!” “成成,你厉害!”郭长平用阴森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瘦干巴警察,“你厉害透了!该咋咋了,说就说吧。老警,我没进去就是因为那个姓潘的也没进去,我要是进去了,那个姓潘的就得手了!你现在就去,去呀——!看见外边那个石麒麟没,你把手伸进嘴里去摸,那里头有一封信!老警喂,你该给我奖励才对呀!” 虞守水感到自己冲动起来的时候,已经把脸扭向了窗外。他不想让这个家伙看见自己情绪的起伏,当他看清了那座石麒麟后,情绪克制住了。 “不是还有个女的么?”虞守水把话题扯开一些。 “她不可能得手,她好象在草亭子那边。反正不在附近。要得手就是那个姓潘的。” “来,你跟我来。”虞守水做了个手势,叫上郭长平出了房间。

09

众目睽睽,虞守水把瘦胳膊伸进了那石麒麟的大嘴。 一片寂静,每个人都摒住了呼吸。疲劳和萎顿这时已飞得精光,个个都很有神的样子。 “小邵,你来!”虞守水抽出被卡住的胳膊,“脱光膀子才行!” 小邵脱光膀子的时候,虞守水分别瞟了瞟那个姓潘的处长和那个叫李薇的女子。前者已面色如蜡,后者尚属平静。 他又看了看那位老同学,见他惊愕得眼睛都快鼓出来了。他在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表情懵懂。虞守水拉了把藤椅坐下,迅速梳理出重点线索—— 老夫人朱可心离席回屋的时候,何斌已经藏在屋里了。这从何斌的述说和现场遗留痕迹基本可以证实。那么,排开何斌前来行刺不论,问题的关键——也就是所说的“外边”所发生的情景,已经像冰山出水般露出了一角:老太太回屋……鲁小西来观察那只被江小露摆弄过的杯子(何斌听她叫了声妈,杯子发出叮的一声)……接下来,江小露也以同样的心思绕到房后,从窗外观察那只被鲁小西弄过的杯子(何斌看到了她映在窗玻璃上的影子)……然后是凶杀案发生,何斌被捉、被打……外边剩下了三个人:郭长平(他说他在监视姓潘的)。姓潘那处长要去石麒麟的大嘴里取一封信,没得手。而那个叫李薇的女人,那时却在草亭子那里——屋里的情景和外边的情景都有轮廓了。 小邵打着光膀子依然没成功,他说那石麒麟下边带拐弯儿。虞守水又瞟了那位潘处长一眼,问经理老麦有没有吸尘器。这回成了——随着吸尘器嗡的一响,弯弯的管子吸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潘一黎站起来推开藤椅,开口了:“是不是该我了?我来解释。” 虞守水攥着那信封,看也不看潘一黎,示意李薇:“你来,李小姐。你先来吧——” 口袋里的手机有动静,他快步走上走廊凑上去听。是章晗,虞守水立刻被那种称之为温馨的感情包围了,心情无比的好。 “什么都不用你管,休息。放心,我已经有七成的把握了。真的,大哥多年的经验还是可靠的。睡吧。” 被一个自己所爱的女孩子如此牵挂,虞某足矣!是爱情么——听上去俗,但确实是。那个失败的婚姻丝毫没给他如此的感受。 他愉快地走进了那个房间,坐在沙发上的李薇马上站了起来。虞守水让她别怕,这话一出口他就发觉小杜瞟了他一眼。哦,口吻太温存了! “请吧,李小姐。该你谈了。” 李薇没有太明确的表示,沉吟了片刻才开口:“您让我说什么?要是说这封信,我什么都不知道。” 虞守水捏着信封看了看,又面对李薇:“这个信口没封上,小姐。” “我知道。”李薇望着虞守水,“可是我确实不清楚那是一封什么信。我绝不偷看不应该看的东西。” “人人都有好奇心呀,小姐。” “可我真的没看,我不是那种任性的人。” 虞守水更愿意把她所说的任性理解为某种老练:“从你们怎么到来开始讲好么?” 李薇像郭长平一样,被这快速的话题转换弄得很不适应,再沉吟片刻,道:“我觉得你最好问潘处长,我是跟他来的。” 确实老练,虞守水想。超过了她的年龄。 “照此说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这么说,我也愿意把见到和听到的东西讲给你们。不过,我估计这些你们都有记录了。” 她看看杜伯海。杜伯海马上把凝在她脸上的目光移开。 “但说无妨,有些内容可以互补。”虞守水一开始就发现小杜的眼睛长了勾子。 这女人长得的确很美,很有品位。 李薇便不再罗嗦,从到这里来开始,款款地讲到此刻。 有两点新东西,第一,虞守水注意到了特容易被忽略的一个情况——李薇始终强调,那封情急中丢进麒麟口中的信是潘处长让他交给老太太的,目标并非鲁小北。第二,李薇未回避早与鲁小北相识这一情况。 这第二点使虞守水差不多认定她与潘处长之间有超出雇佣关系的“关系”。譬如仅仅为了交递一封信,贴上邮票往信筒里一扔,不是更好么。姓潘的找一个认识鲁家的人自然大有深意。 他又想到了“利害”二字。开门见山吧。 “李小姐,我相信你不会白替潘处长做事对不对。咱们都是聪明人。” “我在托他帮我弟弟办出国。”李薇果然聪明。 “你和鲁小北呢?” “曾一度有过感情,但已经结束了。”李薇认真地望着虞守水,“潘处长觉得我和这家人认识,所以……” “言归正传——那封信重要么?” “我无法回答。”李薇依然点水不漏。 “出事那一刻你好象没有冲进现场?” 李薇的目光倏地移开了,脚尖也朝后缩了缩。虞守水终于逮住了这一细微情形——她紧张了。 “小姐,我问你呢?” 李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我知道姓郭的想得到这封信,因此那时我的注意力在他身上。” 虞守水敢肯定她这里说的不是实情——这是构思后 7684." >的东西。瞒得了外行却瞒不了内行。 “你想知道这封信的内容么?”虞守水出其不意地问。 李薇看上去是顿了一下,随即摇头道:“不!我现在更没有这份好奇心了。” 虞守水用不着再问了,他相信她绝对看过这信封里的东西,绝对! “好了,我们先谈到这儿,请顺便把潘处长请进来,谢谢。”他朝房门抬抬手。 潘一黎走进来的时候,虞守水已经在读那份东西了。潘很平静地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面色虽说不怎么样,情绪却完全平静了。这表情、这架势,反倒衬托得虞守水有些故作深沉。 那东西严格意义上说不是信,是一份材料的复印件。内容看上去很可怕,竟是某人临死前的一份证言,揭露了历史上的一桩冤案。那冤案的始作俑者不是别人,正是今天被杀死的老太太朱可心。 这无论如何有些出乎虞守水的意料,他有些心惊。 那白白的头发,那被撞碎的颅骨,那鲜红的血……他妈的,潘一黎把这东西送给老太太,分明能要了她的老命呀! 颇像个复仇故事! 他搁下那份东西,抬头望着眼前的潘处长。 “您是‘老三届’。” “初.67。” “给张名片行么?” 潘一黎摸出名片夹,抽出一张递了过来。虞守水于是知道了对方的头衔:市建委开发区规划处处长。 肥差。而且对上了“白浪滩事件”。 “潘处长,您先解释一下这个好么——”他拍拍那份材料,“我知道您是打算把它送给死去那位老夫人的。” 潘一黎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个冷笑:“是的,很遗憾她没看到。” “她要是看到了,不死也会损半条命。”虞守水翻着那几页纸,“你等于在抄她的老底。” 潘一黎表示同意:“这么说也可以。你看到了,她当年可坑害了不少人。那个被逼自杀的潘月荪就是我父亲!” “30年后,儿子来复仇了。” “遗憾的是,有人先下了手。” “我为什么不能怀疑是你干的呢?”虞守水微笑道。 潘一黎也微笑了:“我始终就在这个游泳池边,若干人可以证明这一点。我觉得你不会在那房间里找到一丝和我有关的痕迹。” 虞守水点烟抽了一口,用手指点着材料上的另一个人名:“这个九死一生的鲁言我知道,是鲁小北他爸。噢,你吃惊了!” 潘一黎道:“你们原先就认识,同学?” “对,小学的。”虞守水道,“可我真不知道鲁小北他妈连他爸也给出卖了。” “很畸形是不是?那就是文革。” “是,这一点你比我看得深。”虞守水道,“可是,你觉不觉得你这样的复仇很假么,我很难相信。要复仇早干什么去了。” “我不觉得假,你相不相信那是你的事。” 虞守水突然倾身向前,凑近潘一黎:“我要是告诉你,老太太已经是肝癌晚期,你又作何感想?” 他凝视着对方的脸,准备捕捉其表情中最深层的变化。 潘一黎明显得一震,绝对无法掩饰。看得出,他极其惊愕与失望。隐隐的还夹杂着些许沮丧。 所谓“复仇”,绝对是他临时编的假话,虞守水毫不犹豫的认定——姓潘的来意比这要深得多! “她恐怕获得了一个最好的死法。”潘一黎最后哀哀地叹道,略感做作。 虞守水往后一靠,依在椅背上。他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并用手背揉揉鼻子:“问一个问题,潘处长。你真的是看见鲁小北那辆车才临时决定进来的么?我听人这么说的。” “现在我对你没有必要再找借口了——当然不是那样,不是。”潘一黎也打了个很大的哈欠。 “那你怎么知道鲁小北一家来这儿了!” “我接到一个电话,很神秘的电话。” “女的?” “不,那是经过伪装的一个男声。” 第五章 鲁小北

01

一股可以称之为妖魅的东西从本身就很迷离的案件背后清晰地浮现了出来——神秘的电话。 要说预谋,这电话恐怕意味着开始。 虞守水的思维兴奋不已,虽说已是深夜,他却生出一种亢奋得难以自持的冲动,犹如一个在拳击台上躁动地跳来跳去欲将对手一拳打死的拳击手。 什么人打了神秘的电话?目的何在? 鲁小西接到了一个,是经过伪装的女声。 潘一黎也接到了一个,是经过伪装的男声。 假如这二人没有说谎的话,这一男一女两个经过伪装的声音有关系么?有的话,又属于什么关系呢? 虞守水原则上相信他们没撒谎,因为鲁小西对她的恋人古良也是这么说的。至于潘一黎,用电话来解释显然比用所谓“鲁小北的汽车”来解释更像真的。 姑且听之——现在的关键在于,打电话的人究竟出于什么目的? 是的,最关键的就是“目的”。这一点找准了,寻找打电话者才不会南辕北辙。 这个人首先是鲁家出游的知情者。都有谁呢?鲁小北无疑是一个。老太太朱可心(她自然知道,郭长平不是接到她的电话才来的么)也是一个。再就是江小露、古良、楠楠。再扩展些的话,还有麦经理及杀手何斌。 所以经过“伪装”,当然是怕受话者分辨出来。就此来排除,那么,打给鲁小西那个人不可能是以下诸人: 鲁小北,不会,他躲她唯恐不及呢。 朱可心老太太也不会,她烦她。 古良自然不是,因为是他对鲁小西的到来极感突然。 江小露更不会,她们之间似乎迷漫着一股仇恨。 难道是楠楠么?不排除其可能。楠楠拿电话给他姑姑拨一个应该很正常,但楠楠绝对用不着“伪装”。 何斌当然更不可能是,他要杀鲁小北,巴不得人越少越好呢,况且他根本就不认识鲁小西。 老麦? 只剩下这个人了!可是……这分明于逻辑上说不过去呀,至少在没弄清他与鲁家更深层的关系之前,很难找到他干这种事情的动机。 如此来排除,结果便统统排除掉了。那么超越这一范围来寻找呢?那就没边儿了。 用这一套来解释潘一黎的消息来源,结果也大致差不多。除了伪装的男声这一点有所不同外,其它都一样。 虞守水放弃了这种排查方式,像一个明智的人钻进死胡同迅速退出来。换一种思维角度,即,所谓的“人物关系”的未知部分——恐怕只有如此了。 简言99lib?之,眼前的这些人物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旦证明“恰恰不是表面那样”,所有的问号便统统可以换一种解释了。 那就退出这个“牛角尖”吧,破解人物关系的未知部分,往往出现在事情进行的中后期或者更晚。 目的,归根结蒂还是着两个字——目的! 把鲁小西弄来,目的何在?要说杀人,虞守水无论如何都觉得太勉强了。破坏大家的兴致,捣乱,这都可能,但是指望鲁小西来杀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再看看把潘一黎“请”来的目的。是杀人么?同样勉强。眼下所掌握的有关潘一黎的东西,他刺激老太太的可能无疑是有的(也就是那份用来“复仇”材料),但它毕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凶杀。更何况虞守水连“复仇”之说都不太相信。实地线索也证明潘某没有进过现场。 那么把话说回来,这两个神秘的电话目的何在呢?是为了凶杀么? 否! 虞守水果决地下了初步结论——这两个电话打给鲁小西和潘一黎,目的并非为了杀人。那两个神秘的电话和眼前的凶杀案本身,不具备因果关系! 极其深奥和险恶! 他凭窗望着外边的那些人,那些人很显然也在等待着他出来。虞守水问自己:凶手真的在这些人中间么? 当然不能绝对肯定,但感觉告诉他——此人十有八九就在这些人中间! 也难怪鲁小西觉得这案子像演戏,真有点像呢!这不大的空间里,这有数的几个人,藏着凶手!就算把大致可以排除的何斌也算进去,也不过就是这几个人呀! 确像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笔下世界。 老麦、古良、鲁小西、江小露、郭长平、李薇、潘一黎、何斌……总不会是那个可怜的小男孩儿楠楠吧。 好了,现在该面对楠楠他爸了。 虞守水隔着玻璃窗望了一会儿他那位老同学,就见他歪着脑袋靠在藤椅里不知是不是睡着了,于是他推门而出,喊了声:“鲁小北!” 鲁小北当然没睡着,他蹭地跳了起来,弄翻了藤椅。 “跟我走。” 虞守水没让鲁小北来这个房间,而是领他去了何斌呆的那个办公室。 鲁小北快步跟着他,呼吸急促,表情古怪。

02

何斌歪在墙角睡着了。 蓦然惊醒,看见了鲁小北。就见他嗷地一声跳起来,既而哟地呻吟着抱紧了双肩,紧张得恨不能挤进墙里去。 这才是真正的恐惧! 难以想象,他曾经要杀他! 小邵把何斌的回忆记录递给虞守水看。新的重点只有一处,既江小露曾将一些碎纸片撒掉。虞守水让小邵带人去找,同时把何斌也带走。 房间里于是剩下了这对老同学。 在这一刻,虞守水脑海里无法克制地回忆起儿时的许多情景,那些情景清晰得几乎令人无法置信,这便是人的记忆力吧——以为磨灭了,其实不。 想当年他真是没少打这个鲁小北,虞守水脑子里冒出的首先是一些很不好意思的“往事”。摁在地上把他揍得鬼哭狼嚎,鲁小北会掏出了口袋里所有能用来讨好人的东西给他,他一概照收。但再见到时还是打。 这样的情景持续了相当一些日子,他妈妈被凌辱被批斗没有使自己罢手。他爸爸的名字被歪斜地贴在墙上,也没有使自己产生同情。他甚至想起了自己用黄泥奋力地抛向“鲁言”那两个字的情景——黄泥像屎似地在鲁小北他爸的名字上炸开,十分十分壮观。 现在两个人以这样的身份相对而立,虞守水突然醒悟般弄清了一个很重要的时间细节:自己不再欺负鲁小北的时间,正是在得知他姐姐鲁小南大串联丢失以后。 从那儿开始,他再也没打过鲁小北。 是出于同情么?好象不是,的确不是。那属于一种非常朦胧的,不太容易解释的心理,应该和初始的性意识有关。是的,不管是不是难以置信,这个解释可能最接近真实。鲁小南曾留给他一个非常美好的影子…… 她长得像今天的章晗。 除了鲁小南,虞守水厌恶那一家的所有人。他们的社会阶层导致了这种厌恶的存在。鲁家倒霉之前和被重新使用以后的家境,使虞守水这样的平民子弟永远如油和水般难以与之溶合。所以,不妨把当年他对鲁小北的一切行为抽象为两个词汇:自卑与妒忌。 虞守水望着眼前的鲁小北,发觉当年那非常不光彩的心理,竟依然隐约存在着——此时此刻。 他攥着口袋里的那份材料,心口突突地狂跳。他知道自己非常想愤愤地把那材料砸在鲁小北的脸上,大喊一声:“看看吧,这就是你们这种人的肮脏与卑鄙!” 他当然明白这里所说的“你们这种人”是一个泛化的概念,指的是权力以及权力所代表的一切优于百姓的特权,自己对这东西的恨,很大程度上导致了对巫林伟、对何斌一类“小民”的同情。 他强迫自己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朝椅子一指:“坐吧。” 鲁小北坐下了,很听话的样子。不知他是否忆及了二人之间的某些往事,接着他打了一个很难闻的酒嗝。 “你是不是喝了好多酒?”虞守水拉开椅子却没坐,“喝了多少?” 鲁小北没理睬他的提问,突然发出一个短促的笑:“虞守水儿,真他妈的冤家路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呀!” 听说话倒也喝得不多,但口气显得很讨厌。小时候他可不敢这么跟自己讲话,绝对不敢。 坐下,点烟,敲敲桌子:“鲁小北,你要明白咱们之间现在的身份。所以,废话还是少说。你以为我愿意大半夜的和你聊天呀,咱们之间没有这份交情。” “我知道,我知道。”鲁小北点着头,点着点着突然在桌上狠擂一拳,“我他妈的当然知道!” 偌大的一条汉子,顷刻间泪流满面。 虞守水愣了愣,很烦地推开椅子在屋里踱步。鲁小北哭得很彻底,最后抬起脑袋说了声“对不起”。 虞守水立在他身后,道:“人已经死了,别太和自己过不去。鲁小北,你现在应该做的是积极配合我破案。” “破什么案?” 虞守水绕回桌前坐下,道:“废话,难道还有别的案子么?” “不不,我是说,刚才那家伙……” 虞守水知道他指的是何斌,于是说:“我如果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是那个人杀了你母亲,那我早押着他收兵回营了。事实上你知道,他是来杀你的!好好,不必争,现在是我在问你!” 问话进行到这里,已经不好用枯燥和乏味来形容了。虞守水之所以把鲁小北放在最后一个询问,除了一些必要的原因以外,最关键的是他们存在一层特殊的关系。他指望这层关系能使双方的谈话多少有一些“味道”。 事实上,那味道只不过像制作粗糙的酸辣汤,头几口喝着还行,再喝下去就非常没味了。大凡这样的时候,虞守水就会万分厌烦地想:干什么不行,这辈子怎么偏偏当个倒霉的刑事警察! 他经常生出这种厌烦,只是在章晗的面前方表现出“无比热爱自己的事业”那种假象。 “鲁小北,这里说细一些。”他敲了敲桌子,“土地换土地的问题我听明白了,我现在要你说说白浪滩那些小业主的事情——你刚才说你不知道什么巫林伟,分明在撒谎。我希望后边的是实话!说吧!” 鲁小北面孔古怪地扭曲了:“我说过么?我说过我不认识巫林伟么?” “鲁小北,我记得你过去虽然窝囊,但还没变成无赖。现在怎么……好,说吧说吧。” 鲁小北的情绪时起时伏,虞守水把它解释为失去母亲所致。但是在叙述与老麦联系休闲的问题上,思路没出现什么障碍,甚至十分清晰——他说他绝对没有通知那几个不清自到的人。老麦更不会。古良么……他说他拿不准,估计不会。因为古良并不很爱鲁小西,是小西在追人家古良。这一点和江小露的说法一致。说到母亲通知郭长平这一点时,他明显地犹豫了一下,最后指出那是郭长平在撒谎。这又和郭长平得很近似——他们都在拿死人作挡箭牌。 可刚刚接触白浪滩的问题,鲁小北就开始撒谎了——他居然说他不知道巫林伟! “是这样,所谓的巫林伟自杀,我也是到这儿才听老麦说的。在此之前,我根本没功夫特意去记住什么巫林伟啦,何斌啦……我要干的事情很多,不可能记住这些名字!” 虞守水的手下意识地抓住口袋里的材料,他非常想刺伤他,狠狠地刺伤他。因为这王八蛋直到现在还如此看待一条生命的消失。但他忍住了。 “既然知道了,鲁小北,我有权力请你把白浪滩事件说清楚!” “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你敢说它绝对和案子没关系?” “当然敢说,这和案子毫无关系!” 虞守水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里顿了一下,并不是因为提出的问题内容有毛病。不,是因为鲁小北这不加思索的回答,使他……觉得有毛病。 “哦,看来你对案子非常有数!”他进逼一步。 鲁小北分明闪烁了一下,而后嗓音提高了八度:“那当然,我仍然认为是那个姓何的杀了我的母亲!” “那姓何的恰恰是白浪滩的小业主之一!” “可……可他不是来杀我的么,这是他自己承认的!这和我母亲的遇害不应该有关系!” “你他妈还一套一套的!”虞守水恨不得给他个大耳光,“你母亲本身就是北方集团的副董事长!而且我告诉你,就算你母亲什么长都不是,这个案子仍然和白浪滩事件有关!你想想吧,想想你能不能自圆其说!” 鲁小北昂扬的情绪最终没能顶住,到底像缩头乌龟似地软了:“虞守水儿,我妈被杀的案子,问这些好象……” “我问什么都和破案有关!说吧。” 鲁小北咽了口唾沫,终于说道:“事情要说也明明白白,土地换土地以后,遗留问题便是白浪滩小业主的安置和经济补偿。这一点本不应该由我们北方集团来承担,可最后却落到了我们头上。我们当然不负责补偿——” “结果巫林伟自杀了。”虞守水眼前仿佛看见了死者那泡白了的尸体,“总应该有个责任范围吧,难道没有!” “没有,的确没有!”鲁小北突然急了。 虞守水果断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原因是他明白了一个背景式的利害关系——北方集团和科技开发区之间的……利害! 这时,小邵的脸出现在窗玻璃上,敲了敲,让他出去一下。虞守水站起身来,眼睛极其疼。

03

“队长,”小邵打开一个硬壳夹子,让虞守水看一块拼凑得恨完整的纸制品,“这是我们从草丛里找到的碎纸片,你看,是个药袋。” 虞守水歪着头看那药袋,辨认着上边的字迹:“……氯丙嗪!” 小邵认真地点点头:“对,冬眠灵——精神病药。” 虞守水心头一颤,瞟了瞟远处那个幽幽的女人江小露:“小邵,你知道么,这药极其伤肝!” 说完,他让小邵通知来车,差不多可以把尸体运走了。而后返身回屋。壁钟整整地指在凌晨三点上。 “鲁小北,咱们抓紧谈。你想知道谁杀了你妈么?” “当然想。”鲁小北脱口而出,但马上他又痛苦地摇头道,“还是不知道更好……” “我找每个人都谈过了,”虞守水很疲乏地坐回原处,点上最后一支烟,“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你……” “我发现最恨你母亲的是你老婆。”他盯着他。 鲁小北没有太大反应,很坦然地承认:“是,这不是什么秘密。她觉得我妈对我儿子的过分宠爱,会使孩子的将来受到极其消极影响。” “哦!不不,这原则上讲不通。我的意思是说,这个理由根本不可能导致杀人。” “那我就解释不了啦。”鲁小北很做作地摊开双手,“是不是因为我母亲过于专横?” “专横?” “噢……也许你还不清楚我母亲的性格。” 虞守水隔着口袋摸了摸里边的那份材料,心里默念着专横二字。说老实话,他从来没觉得这种人会善良,没想过。所以也无所谓专横不专横。 他想的竟是鲁小北他妈当年对他如何如何“过分宠爱”——完全是由鲁小北刚才那句话勾出来的。那过分的宠爱相信当年的所有同学都还记得。 “你老婆的精神有些问题。” “也许吧,她对谁都那样!有病。” “她吃药么?” “吃药!吃什么药?” “当然是精神类药物。” “咦,你莫非说她有精神……病!” “你不是刚刚说她精神有问题么!” “可我……” 虞守水知道,鲁小北并不真正认为妻子有精神病。这可以作两种解释:或者太不关心,根本就不知道。或者江小露真没有。据他的专业知识分析,他认为江小露有病的可能性确实很大,吃相应的药也不奇怪。关键在于,那种药伤肝! 老太太恰恰是肝有问题!意味深长。 不必点破,他换了个话题:“鲁小北,现在谈谈你妹妹吧,你认为她……” “害我妈!不——”鲁小北跳起来叫道,“你怎么能这么想!” 虞守水盯着他,望着他那顷刻间苍白如纸的脸:“谁说她害你妈了?你太敏感了吧!” 鲁小北噎着似地咽了口唾沫,坐回椅子里,胸口起伏得好象刚刚跑了五千米。 “鲁小北,不愿意说你妹妹,那就说说李薇。嘿,用不着把目光移开,人家李小姐都不回避这个。” “婚外恋,你尽管想象好了。”鲁小北越发不敢看他。 虞守水道:“婚外恋么,婚外恋有时也挺好的。” “我们早吹了。” “可惜了。喂,不说这个——我想问的是,你们两个今天有没有过接触?” 鲁小北颤抖了一下,迅速否认:“没有。” “有人看见你们俩在通往七贤山庄外的那条青石小径上说过话!”虞守水故意提醒他。何斌甚至听见他骂李薇“婊子”。 “没有!”鲁小北有些躁动,“没有就是没有!” “这态度对你很不利!” “不利就不利,随你怎么说!”鲁小北的情绪分明有些失控。 虞守水凝望着他,故意停顿不言语。鲁小北扭>藏书网回了目光,房间里沉默了数秒钟。 “好吧,现在说说那个潘处长。他好象撬了你的墙角。” “你说……李薇。”失控后的鲁小北再次显得畏缩。 “也许不只是李薇。”虞守水主动地往前探了一步,“恐怕还有你开发区的那一百五十亩好地。喂,你能不能把鞋蹬上!” 虞守水发现鲁小北和自己同一个毛病,没事老爱把鞋蹬下来踩着,估计是汗脚。 “这我一开始就说了。”鲁小北蹬上鞋,表情并不激烈,“他代表的是市建委,这不属于谁撬谁的墙角。” “实际上就是撬墙角,你不承认也不行。关键是,那个扯不清楚的责任范围,实际上就是你跟他之间的问题。” 鲁小北盯住了虞守水的脸,没吭气。 “你恨他么?”虞守水咬住不放。 “那还用说。” “照此说,他应该躲着你才是。怎么偏偏找上门来了?”虞守水知道自己接触到了关键。 鲁小北又一次做作地耸肩摊手:“我很费解。” “他是来送这个的——”虞守水出其不意地将那个牛皮纸信封甩了过去。 鲁小北抓住信封下意识地掏信,却掏了个空。 “你妈的虞守水儿,你在耍我!”他的脸紫了。

04

接下来的一刻,两个人除了沉默与对视,似乎没有别的方法来熬过那难堪的人生场面了。这要在儿时,他们肯定会以武力来解决问题。而如今,所谓“儿时”已经是十分十分遥远的童话了。他们不但走到了人生的正午,而且身份极其微妙。 微妙得几乎有些戏剧性。 警察冲着那张胀紫的脸眨巴了一下眼皮,鲁小北的目光像灭了的灯似地退缩了。这样,虞守水便完完全全地认定了眼前这家伙和外边那位处长之间的利害,与自己的判断无误。那么,马上就能得出第二个判断:那位潘处长既然明白自己是鲁家最恨的人,为什么偏偏找上门来呢?问题无疑就在这份材料上! 姓潘的说是来报复,那明明是撒谎。现在看来,说它是以攻为守的杀手锏,可能更准确些。 简言之,真正被动的是潘! 啊,明白了!姓潘的分明想用这份揭疮疤的材料——这柄杀手锏,化被动为主动!就像一对滚在地上撕打的孩子,下边的想通过这一手翻到上边来占据主动……是的是的,这组关系可以说严丝合封,逻辑上无懈可击! 好了,在今天的数组人物关系中,这一组恐怕是最重,最有分量的! 他默视着鲁小北那张惨兮兮的脸,分析着一个很重要的时间概念——老太太当年揭发陷害多人的时候,自己和鲁小北应该是多大。分析的结果马上就出来了,那时候都还狗屁不懂。那么,老太太会把这段可恶的历史告诉儿子么? 恐怕不会!绝对不会! 潘一黎所以始终让李薇试图把东西交给老太太而不是鲁小北,原因也恰恰在于“它只对老太太起作用”。 很可惜,老太太还没看到东西就死了! 那么,送“杀手锏”胁迫老太太,与彻底地干掉老太太,两者之间在目的性上可以说基本一致。而且,后者显然更为彻底! 可偏偏现场里没有潘某或李薇的遗痕,确实没有! “鲁小北,你骂我我不怪你。你那迫不及待的样子我也看得清清楚楚。现在你老实说,那封信对你是不是非常要命。实说!” 鲁小北看上去不知怎么作答,明显不知道那是封什么东西:“你,能不能给我看看信。” “暂时还不能。噢,别误会,不给你看是对你好。” “我不懂你的意思。”鲁小北又以为虞守水在耍他。 “你听说过一个名字么,潘月荪。” “潘月荪……没有。”鲁小北的表情十分认真,“唔,会不会是潘一黎的什么人?” 虞守水确信他笃定不知道母亲的那件事。正要梳理思路找要点问,外边传来了动静,两个人一齐朝窗外看。 “走走,你母亲的尸体要运走了。咱们去看看。嘿,我说,你能不能不把皮鞋蹬下来,这屋子里的味道已经很糟糕了!”虞守水指责鲁小北的时候,自己的鞋尚未蹬好。 老太太的尸体用白单子盖着抬出了房间,归亚军指点着,杜伯海拦住人们不让靠上来,现场仍需保留。 小北小西都在抽泣,但很快也就停了。尸体拉走还要作尸检,虞守水故意当着江小露的面强调了胃残留物和血样分析要格外仔细。 他没发现江小露有任何反应,依然是那种幽幽的样子。 郭长平问:“我说,咱们这些人还要留下去没完啦?” 虞守水明确说:“该走的时候想留也不会留你们的,现在还不行。噢,麦经理,你有毛毯一类的东西可以每人发一条,夜寒挺重的。谢谢!” 然后他转向鲁小北:“来吧,咱们还有些话没谈。”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遛达进老太太被杀的那个套房。鲁小北很不安地跟着,在门口迟疑了一下,然后进去了。室内的灯都开着,挺亮。为调查起见,所有的窗帘拉上了。 毕竟是死了人的地方,尸体已去,古怪的气氛反倒更深切了,仿佛在那无形的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徘徊。鲁小北反应得有些僵直,心理明显存在着障碍。 虞守水来回踱了几步,很突然地转头凝视着鲁小北。 “鲁小北,你听我说。咱们过去不是朋友,现在也谈不上是什么。我完全没有必要对你们家的事情这么上心。之所以在这儿熬夜办案,因为我的职业就是这个。请坐——。我说这个是想让你明白,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一切都是公事公办。有烟么,给我一支。” 两个人在外间的沙发上坐下来,一人抽上一支烟。 “鲁小北,现在我问你。就你认为,杀害你母亲的凶手在不在眼下这些人里?你肯定想过这个问题!” 鲁小北深深地吸烟,憋住气,而后慢慢吐出:“听你的意思,你已经把那个姓何的排除了是么?” “假如不是他呢?我是说……假如。” “假如不是他……”鲁小北垂头吸着烟,又很快地抬起头,“这我不能胡猜,不能!” “是不能还是不敢!” “都是。” 虞守水久久地凝视着对方的脸,什么话也没有再问。做为一个老警察,他正在从对方的面部表情上捕捉每一个最细微的变化。接下来,他背书似地依次说出了一串相关人士的名字—— 古良、鲁小西、江小露、郭长平、麦经理、李薇、潘一黎……鲁小北的眉头耸动了一下。 “我能不能看看那封信。” “我希望你回答我一些问题。”虞守水坐直了身子,“我想听你谈谈潘一黎。” 两人默视,似乎有一些类似于心照不宣的意味。 “不能谈还是不便谈?” “废话,虞守水儿。人命都出了,你提的问题我岂敢不回答——关键是我谈不出什么有用的。” “白浪滩事件!” “白浪滩事件与我们集团没有原则上的关系,而且不是正在交涉么!老潘和我个人无怨。” “你该不会说你们是朋友吧?” “我从来就没把他当朋友,但也没恶劣到闹出人命的程度。莫非你认为是他干的?” “问题就在这儿,就眼下这些人而言,我必须依次审视。不但我依次审视,我相信你也一样。那么,你我之间都应该有一个类似于倾向的东西。” “你倾向潘一黎?” “可惜我没任何证据。如果摆脱案子仅说此人,你不觉得潘一黎与你的集团之间有很深的利害关系么。” “谈不上很深。”鲁小北的目光闪开了,“有利害。” 虞守水至此已深切感到,鲁小北实际上在有意淡化他与潘之间的利害关系。这进一步印证了主动在鲁小北之手的分析。明摆着,潘一黎与鲁小北相反——在有意强化。 他的手又触到了口袋里那份材料。 “噢,刚才忘了一个相关的人。那个挨黑打的侍者!鲁小北,当你乍听到这个情况时,你觉得是谁干的。注意,人们都说那个侍者的身架子和你很相近。” “这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出事那一刻我完全懵了,我想过姓潘的,也想过姓郭的。当然了,因为那时我根本不知道还有一个杀手何斌!” 虞守水身子探过来一些:“现在这个问题当然清楚了,那是何斌。我另外想问的是,你似乎该郭长平一笔数目不小的钱,有这回事么?” “你是不是又怀疑到郭长平身上了?”鲁小北盯着虞守水的那两只红眼,“这个人其实是最阴险的。” “我现在说的是那笔钱。” “有这么回事,我欠他十几万块钱。他恨我。” “据我所知,债主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朝欠债户下手的,那意味着他的钱永远收不回来了。你说呢。” “我接受。” “为什么欠钱不还?” 鲁小北移开目光:“我最近手头吃紧,非常吃紧。一旦有了进项,我马上就会还钱的。虞守水儿,你究竟怀不怀疑姓郭的?” “可惜我没有任何证据。”虞守水还是那句话。 房间里再次进入沉默状态。鲁小北又给了虞守水一支烟。两个人无声地吸着。 凶手是谁呢? 虞守水在心中一一“过”着每一个人,他不敢说每一个人都有事,更不敢说没一个人都没事。这样的分析在当警察的人来说几乎是一种越嚼越没味道的思维过程,但是必不可少!上百遍地分析某一个问题,在他们来说是极其正常的。 何斌提供的情况先后都得到了印证,虞守水几乎要感谢他了。试想若无何斌,就眼前这些人的品性,不费出三倍的口舌才怪!他细心地梳理着、梳理着……思想如待扑的猎犬,紧盯着可能出现的疑窦。 疑窦有二:第一是那两个经过伪装的匿名电话,目前无解。第二是潘一黎此来的真实目的,潘和李应该清楚,但无法撬开他们的嘴。这两个疑点至少目前来看,尚未发现与凶杀案有直接关联。 此外,江小露是否给婆婆服用了冬眠灵那样的伤肝药物?这里虞守水倾向于否定。因为那样的行为可以在任何地方进行,用不着选择这里。而且那一类的“慢性谋杀”(假如真存在的话),从严格意义上说,与本案无关! 就这样,思维进入了最后一幕。 ……老太太进屋了 虞守水虚着眼睛进入沉思—— ……老太太进屋了……侍女月红开了脚灯离去……壁橱里的何斌试图探头……鲁小西进来叫了声妈,同时检查了一下玻璃杯,离去……何斌溜至窗前躲入窗幔后边……何斌惊愕地看见玻璃窗上的人影(江小露)……凶手进来的“皮拖鞋”声,咚咚咚,撞击声,离去……侍女月红进来,发现事情不妙,出去叫人……鲁小北随月红冲入,哭喊……老太太死前的三句话…… 虞藏书网守水觉得某种异常的感觉突然出现了,真的! 眼睛有些疼!斜上方的灯光迷蒙一片。 那异常的感觉时隐时现……仿佛在有意躲避他的捕捉。也许这类感觉毫无意义,可有时这类感觉又非常又意义。虞守水知道,大凡刑事警察在办案成败的临界点上,都会表现出形式不尽相同的心理躁动,就像他现在。 迷蒙的灯光向四周扩展着、扩展着…… 他妈的鲁小北,偏偏这时候说话了。就见他捏着一根香烟“喂喂”地递给他:“我说虞守水儿,你他妈的臭脚,比我的还难闻。” 虞守水接过烟时,眼睛突然刺痛了一下。随之砰然心动猛地盯住了自己的脚——他发现自己的皮鞋已经踩成了……拖鞋。 皮拖鞋!

05

皮鞋的后帮,经脚后根经常不断的、自上而下的施力,在某一时刻便会形成一软软的折痕,若不将此鞋提上而行走,其效果便是一双“皮拖鞋”。 这里说的当然不是警察虞守水,而是北方集团董事长鲁小北——虞守水猛然间大彻:是鲁小北穿着“皮拖鞋”溜进了这个房间…… 惊惧、愕然、甚至有那么几秒钟的自我怀疑,随之虞守水便排除了一切犹豫,明确地认定了刚刚萌生而出的这个推断——是鲁小北杀了他母亲! 是他! 所谓“豁然开朗”,在刑警的身上,就是如此体现的。它当然来得极其意外或偶然,在平常人眼前,这种意外或偶然,会了然无痕地擦着眼皮飘过去,像黑夜中飞过一只不叫的乌鸦。但在刑警,尤其是一个老练而经验丰富的刑警面前,这便是那黑夜中划过的一束闪电了——它能在瞬间照亮一切。经验,像一双充满魔力的手,在闪电熄灭前的一刹那,不可思议地将那些散乱的“线索碎片”拼接成一幅完整的图形:这就是逻辑与现实的共同真实! 何斌躲在幕帘子的后头,隔着一层织物,近在咫尺而没能看见的事实应该是这样的—— 微醺的鲁小北拖着在喝酒时踩成的“皮拖鞋”摸进了屋子。他撞击他母亲后离去,自然以为老太太已经死了。此后月红进屋发现出事了,她奔出去第一个告知的恰恰是鲁小北(这里是很自然的)。这时二人一个知道内情,一个不知,却有一点绝对相同,那就是没有谁会想到老太太还有一口气。于是,垂死前的老太太朱可心,理所当然地看到了害自己的凶手是谁—— 儿子鲁小北! 绝望么,愤恨么,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任何东西都改变不了的——她是一个母亲。于是,她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是只有母亲对才可能说出的:“……那张纸……那张纸……那张纸……” 对于一个依然爱着自己儿子的母亲,这除了是一种叮咛还能是什么呢! 试想那凶手不是她的儿子而是另一个人,朱可心这样的老太太,一定会在最后一口气尚未消失之际,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从而把那人送上断头台! 她“理所应当”会这样说的! 可是不,她最后说的是:那张纸……那张纸……那张纸…… 此刻,虞守水没有一点点激情去追索“那张纸”所代表的秘密,尽管他知道那极为重要,也许是深不可测的。现在的他,说句不好听的,他傻了。 他真傻了! 他不敢想象,鲁小北竟干掉了自己的母亲——换句话说,凶手就这样找到了! 虞守水必须承认,自己是在非常无意的情况下成功的,偶然的因素甚至更大一些。此前他一点往那儿想的思想准备都没有,这是真的! 太可怕了,人! 但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是鲁小北呀!子弑母这样的案子并非没接过,但那都是粗鄙野蛮之人干的,文化低得可怜,再就是“穷”所带来的“凶”,所带来的“极恶”! 而这些恰恰不是此案的“特征”! 他望着鲁小北,笨拙地蹬上自己那只“拖鞋”。嘴,由于要呼出急促生成的腹中之气而微张着,同时,他伸手去接鲁小北那支一直举着的烟。 但是他没拿那只烟,手在中途闪电般地改变了方向,直取鲁小北的下腹。于是,随着一声痛苦的哀号,鲁小北弯曲着跌在了地板上。 虞守水捡起了那只左脚的“皮拖鞋”。 微微有些亮,皮鞋鞋底的纹理中卡着一小片很不易引起注意的玻璃渣——不用问,那拖痕中略略有些深度的一公分,就是它导致的。 二人的目光再次交叉时,鲁小北的脸抽搐了。他可能在最初的几秒钟里有发作的欲望,但随既便看出了事情的不妙,看出了真正发作的恰恰应该是自己的老同学虞守水。 “你……”他挣扎着爬起来。 虞守水从沙发脚处捡起那支烟,啪啪地摁了半天破打火机,才将烟点燃。他的手在发抖,完全是不能自持的发抖。鲁小北过来要那只鞋,虞守水挥手一鞋打在他的腮帮子上。 “畜生……你这个畜生。这是罪证!” 说这话时,不知是由于激愤还是由于其它什么原因,虞守水的眼睛疼得几乎睁不开了。他闭眼弄出些泪,润了润干燥的眼眶。最后才咧开条眼缝盯住了那个因醒悟而绝望了的老同学。 “狗杂种,你为什么要杀你妈!” 房间里的空气窒息了,两个人同时窒息了。虞守水不认为自己特别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杀害他的母亲,那句话所以脱口而出,完全因为只剩下这一句可问的话了。 在一个小小的度假村里,完成了一个几乎能与克里斯蒂侦探小说媲美的杀人命案,你说它多么地具有戏剧性都不为过。比如杀手何斌,比如那两个神秘的电话,再比如潘一黎带来的那份材料。是的,太像一组完整的故事了。如果再加上老太太临咽气时说的“那张纸……”。噢,太像了! 太像了! 一个恐怖的杀人案,浸泡在一个更大的、尚不可知的阴谋里……可是该死的,这偏偏不是故事——不是! 所以说不是,恰恰因为警察虞守水分明感到,鲁小北杀母,根本就不是那个“尚不可知的阴谋”中的内容构成! 他是一个智商极高的警察,他的感觉绝对是准确的! “你为什么……”

06

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 在虞守水和他正式谈话前的全部时间里,鲁小北始终在脑海中用这三个字逼问自己:为什么?逼问的结果依然是那句话: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心情不好么? 可能的。白浪滩事件以后他的心情就没好过——他知道那是自己的无能和自作主张导致的结果。但事情的发生和杀害母亲绝无本质关联。甚至可以这么说,恰恰是母亲提醒自己“保留好那张纸”,方使他对下一步的棋有了些想法。 但不可否认,他今天心情的确不好。巫林伟的自杀使他一进山庄就处于很难形容的烦燥与不安当中。此后是妹妹不请自到,潘一黎和李薇不请自到,郭长平不请自到,以及妻子江小露的恶毒挖苦……恶劣的心情由此加剧了。 大傻被错打,使他的惊恐突现出来,老麦的保安晃动的手电光一下下地刺激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他就是那一刻灌进了两杯白酒……那醉虾轰然冲起的带着浓烈酒香的雾气使他兴奋了起来。 他说了几句像是醉话的话,他不知道母亲的离去和这些醉话是不是有关,望着母亲走去的背影,他竟涌出些被遗弃的感觉。 那一刻的确有些飘,这是事实。但是硬说起了杀心那是十分不合理的。他迷蒙中看见妹妹和妻子先后离开了一下,的确看见了。说实话,他当时反倒觉得她们有可能干出可怕之举。 啊,对了。自己所以进了屋,正是带着“看看母亲是否被害死”的心情而去的——对对,正是这样! 接下来的一幕他无法解释,至今无法解释。换句话说,面对着母亲那无事而安祥的脸,他的手是不由自主伸出去的。废物——不光江小露这样说他,许多人都这样说过他,但是谁知道呢,诅咒最多的其实是他自己!他承认自己是个废物,母亲一手制造的废物——一下撞击!又一下撞击! 是谋杀么?如果说是谋杀的话,动机和行为几乎是一瞬间出现并实施的。那个谋杀的“谋”字可以说不存在。 事实上,帘子后的何斌无法听到一个很细微的情节,那就是在两下撞击后,稍稍停顿了一下才是第三下——这个停顿中,鲁小北脑子里跳出了三个使他忽然变得坦然的字眼儿:安乐死! 肝癌的晚期患者是很痛苦的…… 就这样,一切都发生了。 鲁小北觉得自己干得很“干净”,他溜出房间的时候似乎无人注意到他。假如定要说有谁看了他一眼的话,那就是从走廊尽头闪了一下的李薇的影子。但是她不一定看到了自己从屋里出来,按说是没看到的。 当坐回餐桌时他几次偷窥李薇的表情,没有看出任何异样。 万万没想到的是,母亲竟没有死。在尾随月红假惺惺地奔进室内哭嚎时,母亲垂死前的最后一束目光使他感到周身寒冷。他看出母亲认出了自己并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完了!他想。 但是没完,母亲说的并不是关于杀人这件事。母亲以她全部的爱提醒他——那张纸! “拐..杖”在最后一刻又一次递了过来…… 谁也没有理由说这不是母爱!一切看上去都没有错,但是老太太忘了一点——垂死者的最后一句话不指认凶手,本身就错了。 这个错误不可能逃出警察虞守水的思维区域。不过有趣的是,警察虞守水用以打开迷宫之门的钥匙并不是它,而是一只皮鞋的……后鞋帮子! 第六章 警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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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某些细部可以忽略不计,但有几个情况还是该留心的。比如那个早晨章晗赶来时,等着她不但是一双红得可怕的眼睛和一张苍白如纸的脸,还有一句虞守水平素绝不可能说的话:“马上把我送医院,我恐怕要瞎了!” 这里没有别的含意,绝不是说虞守水应该是那种崇高的,轻伤不下火线的人,不是。章晗之所以涌出小小的惊奇,不但因为虞守水很少得病,尤其是因为他属于得了病也不愿意上医院的那种家伙,生活里这种人不少。 可那天早上虞守水迫不及待地要求去医院治眼。 章晗安排人把他送走之后,便和小顺子、杜伯海一起把案情很快地“顺”了一遍。归亚军报告说线索确有发展,自然是虞守水设计的“帘后脚印和窗上指纹”。 章晗出现了第二个奇怪,她问归亚军:“那个队长是怎么当的,这是不应该忽略的东西呀!” 归亚军大包大榄,说那不怨队长,怨他! 这样,有可能小空间“速破”的案子,便很自然地过度到大空间了,速破彻底落空。章晗四面勘察了这个曾经光临过一次的七贤山庄,勘察得很仔细。并不冷不热地刺了麦经理几句。 最后,她落进了虞守水的“套子”。 不过,第三个奇怪毕竟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这便是那个被虞守水挑开的外屋窗插销。 可能么,凶手逃走后难道会把窗户推还原状?就算会,真推还原状的话,外边的窗棂上为何没有丝毫痕迹! 这个疑问,使她将刚刚踩进虞守水那套子里的一只脚轻轻地抽了出来。 留在山庄的那些人自然要“放掉”的。在目送这些人签字走人时,至少有两个人的细小行为略有些“异常”。一是鲁小北在翻弄笔录时,随意地在李薇的那两页停顿了一下。尽管漫不经心,却没逃过章晗的眼睛。二是李薇在随潘一黎沿着小径离去时,很快地向正在注视他的鲁小北投去飞快的一瞥。 这一翻、一瞥——意味深长。 以上这些“细部”中的相关部分,也就是第三和第四项,章晗在下午的分析会上很认真地提了出来,说得虞守水一脊梁冷汗。作为一个久经风霜的老刑警,他惊异地发现眼前这个姑娘远比自己以为的要智慧。拿中医的术语说——她准确地掐住了本案的“命门子”! 说到关键处,她双眼放光。 “凶手在死者的沙发头下的地板上留有拖拉痕迹,这一点虞守水已经注意到了!”因为虞守水最终没去医院,女孩子已经把他狠说了一顿,现在仍不肯称之为队长,“这个发现谁也没有理由提出太大的疑义。可是,问题在于外边那窗帘后的脚迹却没有拖拉痕迹。这是不是有点奇怪。” 包括虞守水在内的每个人都纷纷点头。 “我敢说这是一双穿着袜子的脚,没有穿鞋。” 虞守水想:那鞋是我让凶手脱掉的。 “为什么脱掉鞋呢,当然是为了作出另一个效果来分散线索的价值。” 是这样,虞守水想。 “由这双脚迹分析,这咱们都学过,”章晗指指电脑屏幕上的脚印图形及纵横尺度,“此人应该在一米八二至一米八五之间,大致。” 虞守水早目测过了,鲁小北和那个大傻恰在这个高度范围之内。 章晗把屏幕内容换了一页:“你们再看这些留在窗上的指纹,看,从指纹间距看,这位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几乎是拢着手在攀爬。对不对,指纹间距过于小。要不就是只不成比例的小手儿。” 众愕然。 虞守水想:我的手是不大。 “此外还有指压力度,攀援向上而逃命的人,指压力度应该是很重的。”章晗用拐子碰了碰眯眼倾听的虞守水,“,你倒是说说看呀!” “对,这个指压力度仅仅是摸了摸。”虞守水当然知道自己的确只是摸了摸。 “不但仅仅是摸了摸,而且只用一只手摸了摸。”章晗像男孩子似地挥出一个有力的手势,“我说各位,你们相信吗,一个翻窗逃走的人,却只用一只手摸了摸窗子——你们觉得这说得过去吗!” 一片哑然,连虞守水那双点了眼药的红眼都瞪圆了。 “结论只有一个,”章晗那很饱满的胸脯挺了挺,“凶手应该是这样溜走的,做完这些故意弄出的假线索后,穿着袜子离开了外间屋,回到庭院里后蹬上鞋子走了。” “也就是说,那个凶手的确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归亚军叫了出来。 虞守水当然不会这个样叫,他在回忆自己最后那一手儿。他无法否认,只要把章晗话中那“凶手”二字剔除,那正是自己。记得当时自己踱上了走廊,正在和眼前这个丫头说话,其中有一句好像是“你不要把我说得那么神好不好”! ——的确,自己不神。她神! “现在好了,我们从这里开始——”就见章晗很麻利地将一枚指纹选出来,放大,“你们看,这是此人右手的大拇指。看,这大拇指的中上方有一块皮掉了!留出一块形状像海南岛似的空白!归亚军,把采集的指纹资料一一核对!” 女孩子踌躇满志,一脸胜利在握之感。她自然不可能注意到,虞守水的右手悄悄地由额头插进了浓密的头发里。他想为她喝彩,他应该为她喝彩,假如这里边没有自己的事儿,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这样作的。 但是他没有,他作不出来。一种称之为隔膜的东西出现在他的心尖子上,将他与她日异为人们所认可的那份感情隔开了。他觉得自己现在很像一个躲在黑暗中为情所困的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梦寐以求的情人从眼前跑过而不敢喊。 痛苦的内容只有痛苦者自己最清楚。 他现在只有一个愿望——杀一个人,鲁小北! 指纹核对无疑在“失败”二字上停摆,但章晗丝毫没有失败感,那是一种令人惊羡的自信。黄昏降临的时候,她对虞守水说:“大哥,请我吃晚饭吧!” 换下警服的她,无疑描了描眉,别的没弄。虞守水望着柔和的街灯下那张堪称美丽的脸,心脏顿时抽紧了,不由地闭上了眼皮。 “你再叫我一声。” “大哥!”

02

有这样的大哥“横亘”在路上,>藏书网章晗的办案结果便注定无疑了。可即便如此,在她阅毕所有侦讯笔录并依次重访所有当事人后,得出的论点几乎就是那天的真实。 这使虞守水好几次在章晗谈话离去后,真的像人们所说的那样,痛苦地用脑袋撞墙,撞得咚咚的! 就差一步,那就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成功案例! 章晗明确指出:死者朱可心最后那几句叮嘱非常“有意思”——她使用的是一个朦胧的词——有意思。 虞守水明白,她这是不愿直接贬低大哥就是了。女孩子对自己毕竟是崇拜的。 “你不妨把最大胆的想法说出来,说吧。不必跟我吞吞吐吐。”虞守水尽可能表现得一如即往。 “我觉得凶手就是鲁小北。” “理由。” 章晗说出的理由和虞守水当初的分析一模一样:“既然老太太当时还清醒,她首先会指认凶手。这是最基本的行为心理,你不是总强调行为心理吗。可她恰恰没有!” “关键在于,”对付这一点虞守水当然想得很周密,“论是鲁小北还是那个服务员月红,都不敢肯定老太太当时是清醒的。躲在帘子后的何斌就更是了。” “那你认为那张纸有还是没有?”章晗毕竟尊重虞守水的分析,没有继续坚持。 “那张纸有没有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话题了,我们刚才探讨的是老太太当时是否清醒。” “我现在问的是那张纸有没有。” 虞守水何尝没琢磨过“那张纸”,琢磨足有上千遍了。他相信那张纸即便不是案子的直接动因,也是个不庸置疑的巨大背景。当然,同样未解的还有“两个神秘的电话”! 可说到底,虞守水的行为心理事实上也变了,已经不是刑警队长的行为心理了。这当然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他如今的心情是灰色的,充满忧郁。要不是必需时刻准备抵挡章晗及诸多部下的问题分析,他简直不敢多想那案子。 不是不愿,而是不敢——那种滋味真的无法形容! 虞守水万万想不到人生竟如此无常,自己刹那间的失足已经不可思议了,事情竟还如此的没完没了,自己变成了真凶最有效,也最积极的的挡箭牌。 换成别人,章晗说不定早成功了! 随着时间的迁延,案子无疑是僵住了。要不是章晗的死命坚持,此案十有八九会归入积案库。虞守水因为要抓“全局”,便顺水推舟地借机“疏远”了这个案子。 天渐寒,冬天眼看着就降临了。 章晗由于敲不开七贤山庄这案子,心绪开始急躁了。她老是约大哥出去吃饭,让他帮着思考一些关键性的细节。虞守水很艰难地应付着她,内心如灼。那堆钱在手里攥着一分也没用,过去因为没钱而时时涌出的不平或类似于渴望的东西,有了钱后却似毫未能消解,反之却压上了一块更加沉重的负荷,这原因显然不怎么深奥。 最最可恨的是,鲁小北竟不知深浅地给他来过一个电话,反复说“那个女警察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虞守水对着话筒咬牙切齿大骂:“鲁小北,你要是再让我听见你的声音,我就宰了你!” 这是真实心态。 虞守水渐渐感觉出自己的性情和心理在发生着很明显的变化,阴郁、烦燥、易怒、敏感……梦变得无比恐怖! 终于有一天,出事了—— 谁也说不清由头从何而起,那是一起很普通的入室抢劫案,当场告破。那个一脸骚疙瘩的入室者被杜伯海铐住时,竟用另一只手举着一条金手链向小杜求饶。 这个“镜头”进入虞守水的视野时,可怕的情景爆发了。一场突如其来并极其恐怖的痛殴后,那小子挺在地上不动了。虞守水至此还野兽似地往上扑,并踢中了一脚。地上的小子呻吟一声显然还活着,于是吓傻了或惊呆了的警察们扑上去按翻了虞守水。挨打者迅速送走。 检查结果:脾破裂、肋三肋四骨折、左眼不可逆性失明…小挫伤不计。 虞守水被铐走了。 有人说“此人神经恐怕出了毛病”。 秋叶彻底落光的时候,虞守水拖着如铅的双腿被清出了公安队伍。若非念及他以往的累累之功,出来肯定是梦想。他听见拘留所的大铁门哐地撞上了,这是他过去经常听见的声音。而今,他像每一个走出来的人那样缓缓抬头往前看。 章晗在,静静地立在不远处的银桦树下。 一股热切的冲动撞击着他的胸口,使他的心跳几乎紊乱。在关押的日子里,他惊愕地明白了自己对她的爱远比想象的要强烈无数倍,他甚至超越了所有的道德范围幻想着要和她“那样”,出来以后的第一件事! 可幻想的时候出不来,出来的时候则不敢幻想了。眼看着迎面奔来的章晗,他突然间不知所措了。女孩子撞进他的怀里,双臂蛇似地缠住了他的脖子。 上苍有眼,这不可能不是爱情! 虞守水木乃伊似地任女孩子摆布着,他不敢动她一手指头,胸前很快就被她的眼泪弄湿了,紧接着腮上挨了一拳。 “混蛋,你!”章晗逼视着他,“跟我回家!” “回家干吗?”虞守水这时才发现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颜色很美的毛衣。 “废话!”又是一拳。 二人像一对醉汉似地向前走去。 当晚,虞守水最终抵挡住了可怕的冲动,保住了章晗的处女之身。章晗在他的肩上厮咬出一排小兽似的牙印,用一串堪称恶毒的话刺激他,伤害他。虞守水明白这是女孩子的最后一手了。他假戏真作地给了她一个耳光,推门离去。 “你站住!”章晗忽然凛然低喝。 四目相对,虞守水很少有地心虚了。 “虞守水,我再问你一句,鲁小北他妈临死前的话是不是清醒状态下说的?” 虞守水垂下眼皮不敢再与之对视:“小晗,这只有死人才说得清楚!”

03

章晗又一次见过何斌后,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北方集团所在的那座大厦的下边。冬日下午的小风在那儿打着旋。她优美地在弯道上把摩托车打了个弯,修长的腿支住车子。 她往上方望的时候,没有在乎上边的人是不是同时在往下望。 “鲁总你看,她又来了。”古良和鲁小北并排站在落地窗前,“这好象是第六次了吧。” “第七次。”鲁小北望着楼下那小小的人和车。 他见识了虞守水,很服气。他同样见识了章晗,更服气。因为毕竟虞守水已经垮在了自己手里,而楼下这个女警察尚不摸深浅。 拿下了虞守水,鲁小北顿悟般明白了好些早就该明白的东西。他有一种长大成人的感觉,要不是母亲走了,这个日子恐怕还要捱些时候。现在好了,警察都拿下了,其它的事情还在话下么。 他现在唯一的一块心病只有自己知道,那就是李薇! 很怪,李薇仿佛消失了,他试着打过一个电话给她,接电话的是她弟弟。问他李薇的情况,那小伙子什么也不知道。他现在对李薇的畏怯更甚于楼下这个女警察。 “看,她走了。”古良说。 果然,章晗的摩托划出一个弧线,疾速驶去了。能看见她麻利地拉下了护目罩。 两个人离开窗前,古良坐回沙发上继续敲打那台永远敲不完的电脑,鲁小北在他面前走动着,不时地停下来想些事情。 “喂,古良。我妈被杀这案子你觉得还有希望侦破么?” 古良停住手,顿了片刻,摇头道:“不好说,我们闹不清公安局的办事能力。那个虞队长被清洗,会不会和这个案子迟迟不破有关?” “这咱们怎么知道,听说是严重违纪。不说他了,你给潘一黎打个电话,让他催一催帮我们搞的那笔贷款。我要先把郭长平的那点债堵上。我妈说过,小人不可伤之过甚。” 古良合上电脑出去了。 鲁小北有些疲乏地坐进沙发里,闭目养神。现在他彻底是这个集团的主人了,感觉还行。尽管母亲的影子时不时地在脑子里闪现一下,他却不觉得怎么样。安乐死,他记不得那天谁说过这三个字。他后来确信,这三个字是他撞死母亲最实际,也最根本的原因,于是他的心便坦然了。 在此期间,他除了应付那个聪慧而难缠的女警察,基本没有太担心事情出现反复。这无疑出自他对虞守水的坚信,即坚信虞守水能把疑点擦得了然无痕,也坚信他不会干出心照不宣的那种傻事。事实的确如此,案子有一种即将变成“化石”之感。在闻听虞守水出事那一刻,他紧张了,以为东窗事发。但事实证明和七贤山庄的案子没有关系。再后来就听说虞守水被清洗了。 总之,一切都仿佛过去了。 母亲的死,使潘一黎彻底没了底气,白浪滩的善后也归“高科技开发办”包了,北方集团度过了艰难的“劫数”。现在他反过头来捏住了潘一黎的“七寸”,让他帮北方集团解决一笔贷款,潘某答应了。条件当然是要回“那张纸”。鲁小北说可以考虑。 母亲呀,一句顶一万句! 他必须把郭长平的账还上,也就是母亲所说的:小人不可伤之过甚。 一切都过去了——仅剩一个李薇。 李薇是他原先一个文案秘书的英语辅导老师,后来到北方集团来应过聘。鲁小北毫不犹豫地接纳了她,她却在最后一刻推辞不来了。他问她为什么不来了,她说她不打算和鲁小北形成上下级那样的关系。所以,在以后不短的一个时期内,他们没成为上下级却成了朋友和情人。 过程很自然。 为了躲避江小露幽灵般的眼睛,鲁小北在城北买了一套房。产权写的是李薇的名字,那一段时间是他们的“蜜月”。鲁小北之所以没把李薇看成是自己致命的威胁,就是因为他们有过那么一段毫无功利色彩的感情经历。 ……自己从母亲的房间出来时,李薇正从廊柱那儿转过来,她确确实实看见了自己。 在日后的反复回忆中,他确信了这一点。 结果,厄运并未降临。 李薇不会害我的,鲁小北一次又一次地安慰自己。那个女警察无疑会找她的,她要真想害自己,情况早不是现在这样子了——这个分析应该说合乎逻辑。 可是李薇为什么隐而不现呢? 甚至连一点点信息都得不到,由于可以理解的原因,他不敢太多地打听她。但她的存在确实变成了他心上的一块石头,这一点不承认绝对不行。 仿佛为了平抑情绪,他大开大合地作了一个深呼吸。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把他狠狠地吓了一跳。

04

“喂!请说。” “是我,你妈的!” 鲁小北的身子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马上绷直了。他听出电话的另一端是虞守水。 “你……” “意外是不是,狗杂种!”虞守水的声音低沉而凶恶。 的确意外,这是事情之后虞守水第一次给他打电话。上次是自己给他打过去的:“你,找我有事……” “我恨不得把你的脑袋撞得粉碎!狗×的!听着混蛋,我打这个电话不是找你聊天的,我让你记住最关键的事情你记住了么?” “噢,当然。我母亲临死前的话是处于神智不清状态中说的。” “永远这么说懂不懂!狗×的!” 鲁小北的脸胀紫了:“虞守水儿,你可以了!什么事情都该有个度。我们两个实际上已经扯平了,何必这么大的仇恨!” “扯平了?”虞守水嘿嘿地冷笑起来,“我把你救了,而你把我毁了,你他妈居然说扯平了!我天天都在琢磨着怎么杀你!天天!” 鲁小北听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以他的年龄当然不会不知道什么叫恨,但是虞守水这样刻骨的恨终究太少了、太少了,真的令人不寒而栗。 “喂!” 鲁小北动了动身子:“你说,我听着呢。” 虞守水迟疑了一下:“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那张纸是一张什么纸?” 鲁小北不言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事已至此,你还有必要问么?” “当然有必要!” “我听说你已经脱掉警服了。” “鲁小北,你真想逼我杀你!”虞守水的嗓子突然沙哑了,“你他妈的……” “喂喂,你别这样……”尽管隔着空间,鲁小北仍然被这声音吓住了,“你别这样好不好!” 所幸虞守水没有再逼问,话题转移到章晗身上。虞守水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感觉上有些思维奔逸。最后他突然发觉了似地收住话头,声音再次降到冰点:“你听着,鲁小北,在她面前一是要尊重,二是不要多说一句超出线索范围的话,否则你就完了!我绝不是吓唬你!” 咔喳,挂了。 一身冷汗的鲁小北在桌前站了一会儿,沮丧地坐回沙发里犯傻。虞守水沙哑的嗓音,使他周身似被一种不祥之物包围了。听得出来,虞守水来这个电话,主要是叮嘱他一些事情。打听“那张纸”不过是顺嘴而已。他毕竟已经不是警察了。但是,那家伙对女警察的赞美是不是有些反常呢? 在和女警察的若干次接触中,鲁小北应该说是很认真的。他自然觉察出了对方对自己的不信任,偶尔还会从她快速的眼神中发现极度的不信任。但是由于心里有底,他估计自己的表现还是很适度的。 她很缜密,指的是思维。 她很美,指的容貌。 其他的鲁小北就说不出更多的了。想到这里,他摸出手机拨古良的号码。 “你忙你的,不用过来了。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你感觉那个叫章晗的女警察是不是非常厉害。对,你的直感。” “鲁总,这咱们多次谈过了。我相信她很厉害……可是再厉害也不过是例行公事呀!”古良的声音总是那么平静。 “他和虞守水比较,谁更可怕些?” “可怕?”古良似乎对这两个字很不在意。 鲁小北忙掩饰道:“不不,我这里指的是……” “我明白您的意思。”古良道,“原则上说当然是虞队长厉害,因为经验是很可怕的。但是我相信,任何事情都不排除灵感,破案也一样。如果闪出灵感,经验解决不了的东西它说不定能解决。喂,鲁总……” “噢噢,没事儿了。”鲁小北忙结束了通话。 古良的分析永远比别人深刻,能从别人不太使用的角度切入,他欣赏和依仗古良的就是这个。灵感——古良说“灵感”,这当然指的是那个女警察。那么,在古良的感觉中,女警察是一个有灵感的女人! 这很可怕! 经验解决不了的东西,灵感说不定能解决。置换一下便是:虞守水解决不了的东西章晗说不定能解决! 鲁小北觉得自己内心颤抖了一下,无法克制的。 女警……手机有动静,他贴近耳朵,心口突突跳得很难受。谁呀又是……手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当然不是正在思考的这个女警察,是另一个—— 李薇!

05

那个阴晦的傍晚自然是不会被谁记住的,因为它普通得几乎没有意义。有一点点风,挺令人沮丧。 鲁小北那套城北的房子大概有十五分钟左右的车路,他没开自己的车而是打车去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尽量不被人发现迹象。 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儿,他说去罗峰小区。紫色的桑塔纳就驶入了逐渐降临的夜色。 到底是冬天了,路上的行人极少。 李薇突如其来地约他相见,使他有一种被魔手牵住的感觉,即惊且惧,又特别特别的想赴约,很复杂的感觉。 那套房子自从李薇和他分手后就很少去了,即所说的伤心之地。偶尔去看一看,通一通风什么的,从来不过夜的。李薇要和他在那儿见面,略略使他生出些性方面的冲动,恐怕是条件反射。他们在那里尽尝过男欢女爱的滋味,说它是伊甸园也可以。细想起来,鲁小北发觉自己很久没有过性生活了。 从白浪滩事件以后吧? 往北城去的路上他想起了李薇的种种“好处”,想得很投入。是的,作为一个女人她无可挑剔。可她却风一样离去了,没有更多的解释。分手后他约他见过一次,又在另一个场合邂逅过一次,什么东西也没深谈。七贤山庄的见面应该是分手后的第三次。 李薇是一个极聪明又极具内涵的女人,鲁小北在她面前自知浅薄而不敢作大。李薇这样的女人永不絮叨,让你参不透她的内心。总归她的离去有她铁定的道理的。在不多的几次见面中他问过她“为什么说走就走”,“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能”,李薇一概不答,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但是从七贤山庄的几句交谈中,他感受到她对自己确实有些旧情。 记得当时自己很恶毒地骂了她——细细想来,那时候自己已经情绪不对头了。 是因为一连串的心理冲击么,还是因为她“追随”了潘一黎。原因恐怕是后者,因为自己骂她是“婊子”! 哦,这女人很有些神秘呀! 他不太清楚李薇离开自己后的具体经历,影影绰绰听到一点点,也多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在七贤山庄见面之前,她留给他的更多的可能是性记忆。但这之后,全变了! 定时炸弹?还是悬在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剑? 关键是,隐匿许久后的这个傍晚,她为什么突然要见自己呢? 感觉上很可怕! 咯登,车子颠了一下。拐过东八楼的楼角,鲁小北看见了东六楼二层窗口的灯光,他让司机在这儿停车。 想起来了,李薇手里尚留着一把钥匙。 出租车的尾灯划出一条弧线,开走了。鲁小北忐忑地望着那灯光,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风衣的衣领竖起来,向着灯光走去。 他听见远处的小卖部好象有人在吵架。 楼梯上的灯坏了,他是数着台阶上去的。两段楼梯共22级,他在门前停住了。防盗门半开,房门是关着的。不知应该敲门还是用钥匙开门。 不过门马上就开了,李薇的脸出现在柔和的灯光中。 无语,这恐怕是唯一可能出现的场面。然后李薇让开了身子,鲁小北进去后,门马上便关上了。 仍然无语,鲁小北脱风衣的时候,李薇接了一把。他想抓住她的手,没敢。 台子上的咖啡壶溢出很香的味道。 室内的暖意和韵味别致的布局,再一次使鲁小北体内的性欲开始蠢动。他转身面对着眼前这熟悉的女人,非常想粗鲁地把她拥进怀里,像过去那样。但他没敢。这刹那间的迟疑,证实了双方均已陌生了许多。 李薇今天弄得出奇的美,几乎无可挑剔。鲁小北莫名其妙地预感到,两个人之间恐怕真的要发生点什么。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十分熟悉的香水儿味。 他说过他喜欢这种香水。 他们的目光交叉了一下,迅速地分开了。坐进沙发的时候,鲁小北不知为何,竟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溜出母亲的房间时,李薇正绕过那根廊柱…… 她的确看见了,的的确确! 可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她既向警察隐瞒了那件事,也没有急于和自己联系。那么,今天把自己约到这里来,目的好象并不难猜。 那张纸…… 不会错,这是所有一切的关键! 这个可怕的信号刚一出现,鲁小北的心马上揪紧了。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李薇把咖啡分别倒进两只杯子里,然后端着小托盘递过一杯。 “自己放糖。” 先开口的最终是女人。

06

晚餐是在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气氛中进行的,食品是他们熟悉并喜欢的那些食品,环境是他们尤其熟悉并充满温馨记忆的那个环境。 但气氛分明不对。 在过去那些值得回忆的日子里,眼前进行的一切统统是最后那销魂时分的准备与过渡。而今天,两个人都像在演戏。当然,两个人同样明白演得都不像。 作为鲁小北,他自然不敢提及那个最可怕的问题,也就是对方是否看到自己从母亲的房间溜出来。但是他觉得李薇没有必要躲闪自己什么,也就是说,她没有必要回避想要那张纸的企图。 可李薇确实没提。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着,说一些不痛不痒的东西。李薇不知是不是有意地透露出她仍旧保持着和潘一黎那种非正式关系,好象在告诉鲁小北某种“背景”。鲁小北便跟她牛头不对马嘴地打哈哈。在七贤山庄那事以后与潘某的“过招儿”当中,对方明显地退到了守势。这至少证明,李薇即便看到了自己的行为,也没有将其透露给潘一黎。 这一点用不着怀疑,李薇当然与姓潘的不是一心。 现在的关键是,李薇把自己约来究竟要干吗? 他们不可能不涉及事情发展的后半部分,这自然就谈到了女警察章晗。 这一部分的交谈内容比较具体和实际。因为,他们面对的毕竟是同一件案子和同一个警察。从所谈的东西不难看出,那女警察在调查对象和提问角度上有着不可思议的技巧。可以说只要有一滴水漏出来,都有可能使她摸到源头。鲁小北马上又想到了古良使用的那两个字——灵感。 “这个女警察给我的感觉是充满了灵性的。”李薇仿佛在总结什么似地凝视着他。 鲁小北心头又是一紧。灵性,这提法与古良所谓的“灵感”仅一字之差。 “啊,是是。我们的感觉非常接近!” 李薇的眼里有某种光射出来,仿佛故意沉默了一下,随即很突然地说:“小北,你不觉得问题可能出在虞队长身上么?” 这句话问的是那么突然,那么猝不及防。犹如一只拳头闪电般地击在他那本已有了裂纹的心上,鲁小北想掩饰自己的愕然已经晚了。 李薇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表情没变,只是眼神更锐利了些。 “虞队长……你说什么呢,他不是被开除了么?”鲁小北知道自己有些语无伦次,却只能如此抵挡。 这时李薇笑了,是记忆中那种慑人的笑:“你怎么啦,谁吓着你了么?我只不过随便一说,因为在那个女警察调查的时候,特意问过有关虞队长的情况。” 鲁小北绝对肯定章晗没问过自己这方面的内容,这再一次印证了那女警察提问上的高明。但此刻已经不是高明不高明的问题了,关键是这情况只能解释为她对自己的怀疑,当然,也可能包含对虞守水的……他不知应不应该使用“怀疑”那个词。 “她们是一伙的,还有什么互不了解的么?”他说。 李薇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抬起眼皮看看天花板上的兰花吊灯,少倾那目光才回到鲁小北的脸上:“难道你我就相互了解么?” 无话,叹气。 李薇这时分明显出了略占上风的味道,她绕到鲁小北的旁边,挨着他坐下。这举动在他看来,与其说是亲昵,到不如说是进逼。 是的,自己只在两个人面前被动,一个是虞守水,一个是她。而她刚刚“点”了虞队长一下。 喔,此李薇已非彼李薇了! ……她看见了自己走出母亲的房间——那么,进一步说,她对虞队长领自己重回那房间必然更为关注。而事情恰恰是自己和虞队长再次出来后“消解”的。如此,她产生一些自由联想几乎是必然的。 李薇原本就是这类聪明人! 此后,又出现了一个女警察,问到了一些虞队长的“情况”。哦,聪明的李薇,几乎可以猜到谜底了! 谁又敢说她此刻没猜出谜底呢——鲁小北的心在发颤。 李薇的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像过去的每一次。如果在以往,他会箍紧她的肩,然后埋下头去寻找她的嘴唇,再然后,渐入佳境…… 今天没有。 “你怎么了?”她的下巴仰了起来,目光近在咫尺。 “噢,没怎么,没怎么。”他拿起台子上的高脚杯,将残余的半杯红葡萄酒倒进嘴里。 他的慌乱越发使她亲昵上来,她搂紧了他,就像搂紧一个受惊的孩子。是的,那样子真的很像!而他却在很无力地挣扎,仿佛悬在头顶上那柄达摩克利斯剑在铮铮作响,在渴求他的血而饮。 原来是这样,一团巨大的阴云战车般由远方轰然而来,碾压过他的头顶。准确地说,直到此时此刻他才赫然明白了,李薇的存在并非仅仅威胁着“一张纸”,她同时更在威胁着自己的一切! 他的心脏狂跳着,迷离地望着她优雅而白晰的脖颈。过去,他总是从这里开始吻起,吻下去、吻下去,吻过所有沟壑与峰峦,如上云端,直下谷底…… 他的心越发狂跳了,那脖颈刺激了他的一种欲望。爱与死……人生哲学的巨大浓缩。这感觉在七贤山庄好象出现过,但没有此刻强烈,远远没有! 他觉得自己正在幻化成了那柄达摩克利斯剑,高悬在李薇的头顶上! 是的,人生的位置完全是可以置换的,在一瞬间迅速改变。虞守水不就是先例吗! 脖颈,扼住它! 他的热血沸腾起来,疯狂地呼唤着她的名字狂吻下去。李薇挣扎了几下便迎合上来,冲动并且是真的。鲁小北太熟悉这一切了。 他们炽热地在沙发上扭动了一番,而后相携着冲进卧房。欲望在那里升腾到了最高点,鲁小北喃喃地贴近她的耳朵问:“告……告诉我,你约我来,到底为什么?” 李薇的身体挺直,鼻翼颌动,闭合的眼帘泛着潮红,气息热呼呼地扑着他的脸。 “我、我想你……想你。” 鲁小北的双眼也有些迷蒙,借着床头灯的粉色柔光,他盯着那个部位—— 脖颈、脖颈…… 第七章 第二起谋杀

01

案子是一个贼报告的。 那个贼打电话报案时咝咝地直吸冷气。电话没有打给公安局,是打给罗峰物业小区的家属委员会的。由此家委会值班的小包确认那个贼可能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那吸冷气的声音是由于疼。当然,最最主要的是,那个贼很可能就是附近的人,否则他不会偏偏打给这里。 后来事实证明,贼正是附近那个惯偷,“三爪金龙”李来泉。他的确伤得不轻,两条腿同时骨折了。 贼向小包报案时吸着冷气大叫:“快……快去东六楼!哎哟,快去东六楼看看吧,我觉得是死人了!哎哟……什么也别问——东六楼202。” 贼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小包能根据这几句话最终确认那是惯偷李来泉,不能不说是一种本事。惯偷李来泉自然供认了那晚上的情景,他是双腿打着石膏交代的。 他说那天晚上他的确没有“目标”,没事出来遛遛。就是从那楼下经过临时冒出来的念头。因为在一般情况下,这样的季节人们往往会把窗户关得很严实。 而东六楼202却开着半扇窗,是那种推拉式合金窗。 这户人的社会背景和经济状况李来泉多少知道一些,于是,“念头”就出现了。如果说还有什么别的因素的话,那就是二楼下边的一楼。一楼窗外安着个鸡笼子似的防盗窗。这对于李来泉来说相当于梯子。 水到渠成。 时间也合适——夜晚零点左右。 李来泉说他就那样爬了上去,扒着窗户往里看,哇地一家伙看见了死人,便摔了下来。至于怎么坚持捱到家的,他死也记不得了。他在疼痛中权衡着要不要报案,权衡到天色微明,决定还是报案。 但他没敢直接打电话给公安局,于是形成了以上情况。 这样,最直接的结果便是,警方赶到现场时,已是案发后八小时还多了。 封锁、进入、勘察。 章晗布置完毕便走到了楼下的一棵树下,拨完手机号她快速地俯耳去听,那头却是小顺子的声音。 章晗蓦然醒悟,虞守水被清除后那手机归了小顺子。 不知怎么搞的,当她头一次独挡一面接手案子时,第一个念头仍然想到的是虞守水。人生有许多说不清,这是真的。小顺子压低声音:“嗨,章晗。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谁都看得出她跟虞守水的“热度”。 虞守水打了她一个嘴巴后,得到的结果是章晗的死缠烂打爱得更说不清楚。谁要是看不出那就是傻×了。 “你知道他现在的电话么?”她问。 小顺子的刹那犹豫使她料定他知道。最后他给了她一个号码。 刚拨通那边就有了动静,完全是老公安的条件反射。 “谁?”虞守水睡意未褪的声音。 “是我,大哥。” “你,还是没打够你!” “随便,想打你就打吧。喂,别关机……大哥,你听我说——出事了!” “难道……死人了?” “鲁小北死了!” “……”

02

鲁小北死了。 死前有过性交行为。性交之前曾与一女人共进晚餐,性伴基本认定为同一个女人。胃存留物无异常。 他是被一根很细的钢丝绳勒毙的,由于用力,勒痕不但纤毫毕现地印着钢丝绳的细部,前边喉节处甚至勒了进去。死者赤裸全身,表情恐怖异常。 大体可以排除那位性伴作案的可能,理由有三—— 一,室内几乎遍布此女子的遗留痕迹,指纹、唇纹、毛发等。作案者没有这样的。 二,女人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力气完成这类谋杀,即便是在死者昏睡后下手,她也没有本事在对方挣扎中取胜。 三,凶手恰恰是从惯偷攀援而上的那条“路线”脱身的,半开的窗户就是那样留下的。女人难以做到这一点。 凶手在离去的那一刻作了一个小小的动作,就是拉上毯子的一角盖住了鲁小北的下身。 在进入现场的一刹那,小顺子像当初虞守水那样不让章晗面对男人的赤体,这一次章晗丝毫没坚持,扭头就走了。 接下来的整整20多小时,她脑海里总不时地跳出那块掩住死者羞处的毯子角。 章晗在给虞守水打电话的那一刻,感受到一种空前的孤独。她想迫使自己坚强,但作不到。她甚至知道自己打电话给99lib?虞守水本身就不太合适。但是没办法,不打这个电话她会很难受的。 虞守水是老警察了,离队不离队他都老警察。所以那天他没给章晗任何提示。沉默良久,他甩给她一句话:“好好干,章晗。” 章晗没有再拨手机。 死者的性伴毫不费力地找到了,李薇。阐明来意时李薇的表情与常人无异,当然是无比惊愕。后来她开始默默流泪,不像几分钟前与一个客户优雅交谈的那样子。 那优雅交谈的感觉肯定不是杀人不久的感觉,章晗进一步地认定了她与命案无涉。 李薇收住眼泪时,脸上的淡妆被蹭得蔓延开些,她问:“你们怎么一下就找到了我?” 章晗瞟瞟小顺子,然后盯住李薇:“你先说那个……那个和死者喝酒上床的是不是你?” “是。” “好了,告诉你也没什么——我们一对比指纹档案就来了,这是最初级的侦察技术。现在说说那天晚上的事吧,我挺喜欢和你谈话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和你谈话能激活我的智慧细胞。” “你是说我……”李薇找不到准确的词汇,但是她不得不承认在斗心智上章晗强于自己。 谈话进行得极其顺利。直谈到他们上床,章晗打了个手势:“等一等,请等一等,你直到现在也没有说明你为什么要去见他。” 李薇耸了耸肩膀:“这还用说么,男人和女人。” 章晗盯着她,不知为什么咬了一下嘴唇。她心里清楚,这一类常规提问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实在是意思不大,因为那正是所谓的绝对隐私。死掉一个后,另一个的叙述还有多大实际价值,天知道。 但感觉告诉她,李薇和鲁小北之间绝不仅仅是“男人和女人”。 “上次我找你谈话,你似乎表现得并不爱鲁小北。”章晗望着她,注视着她最细微的眼神。 李薇非常自然:“但我也没有说过烦他呀,有些时候男女之间并不一定需要爱。” “纯粹的性渴望?” 李薇一指小顺子:“能不能让他离开一下。” “我走我走。”小顺子不请自去。 “纯粹的性渴望?” “是的。” “这之前你为什么没找他?” “那还用问么。” “我希望你明说。” “因为这之前还有死亡的阴影存在。” “现在你觉得过去了?” “这么说还没过去?” 章晗移开目光:“往下说吧,继续——上床以后。” “还有必要说么?” 章晗想了想,道:“你每次之后都很快分手么?我是说,过去。” “大多是,因为我们毕竟不是法定夫妻。”李薇透出一口气,“让人家看见终归不好。” “有人看见么?” “我觉得没有。” 其实有,无论李薇到来还是鲁小北出现,都有人无意中看见了。调查中已得到了证实。但那确实是无意的,谁也没在意,至于李薇何时离去,倒真的没有目击线索。 “你大约几点走的?” “晚九点吧,可能稍微过一些。” 房门的门扭上有李薇的指纹而无他人的,章晗由此确信凶手的确是从窗口离去的。但他如何“进门”是个疑点。 “你走的时候鲁小北是否已睡着了?” “我相信那时他处在半睡眠状,没有完全睡死。我开门离去时他还哼哼了一声。” “哼哼?” “对,哼哼。” 到此为止,李薇可以说完全把自己“脱”出来了。因为那时候鲁小北还会哼哼。 接下来呢?那个凶手出现了—— ……他悄悄地摸至床前……轻轻地、轻轻地把柔韧的钢丝绳套在彻底睡熟的鲁小北的颈上……在鲁小北痛苦而奋力的挣扎中将其勒死了……然后,他拉过毛毯的一角掩住了死者的下边……越窗而去。 一个很完整的谋杀过程,准备充分,未留丝毫遗痕。 从晚九点多李薇离去,到夜零点惯偷李来泉发现死了人,这中间有近三个小时。凶手无疑就是这个时间段作的案。 冬天的这个时间段,真是旷无人迹呀! “你手里还有那套房子的钥匙?” “因为那套房子的产权人是我。” “哦,是你!” “对,鲁小北给我买的。” “你上几次谈话没有涉及这个问题。” “怎么说呢,”李薇叹了口气,“我要说它和案件无关,你肯定觉得我这个人不配合。其实事情就是这样,你们可以调查。细想,我前几次没提这事,因为我一直就没把它当成是我的房子,真的。我没把它太当回事。” “我能理解。” “你不信也行。” “谁还有房门的钥匙?”章晗加强了语气。 “这很难说,”李薇显然明白此问题很重要,“反正我有,鲁小北有,别人……” 章晗不再追问,她知道怎么问也不会有结果的。她起身关上了口袋里的录音机,让李薇把经过写一份,到时派人来取。李薇很恼火地说“看来又脱不了干系了”。 出门时,章晗顺嘴问:“噢对了,你和潘处长还有联系么?潘一黎。” “偶尔。他好象要升半级,副局。” “祝贺他。郭老板有联系么,郭长平?” “我和他本来就不联系。”李薇将章晗送到楼梯口,招了招手,“再见。喔,对不起问一句——那个虞队长真的被开啦?” 章晗动动下巴:“真的。”

03

两案可否并案侦察,这是兄弟们放出的一个目的明显的试探,当然是为了试试虞守水能否再被弄回来干。章晗当即说“那不可能”——肯定不可能,公安局又不是公共厕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说起来,她肯定是第一个想到这一点并希望这样的,但是她笃信那是不可能的。 虞守水本人恐怕更清楚。 她给虞守水打过电话,虞守水一听是她的声音就关机。 客观地说,这先后两个案子确确实实有许多可疑的交叉点。死者鲁小北是七贤山庄命案的当事者之一,李薇也是。尤其关键的是,七贤山庄命案的重要疑点,即所说的“那张纸”,会不会是诱发后一起案子的触机呢——至少这个思路没错。 章晗把刑警们的意思向上头反映了,上头给了个比较折衷的指示:两案可以并案侦察,但虞守水的问题希望不要再提了。 章晗觉得上头的意思其实很暧昧,指的是对虞守水其人的态度,还是其他呢? 真的,章晗甚至觉得自己对虞守水的感觉也不无暧昧成分,细说说不清,但总归是有的。七贤山庄那起命案嘎然休止在他手里,此后的异常情绪和最终结局更是充满了迷离色彩。 这种思索有时是怪怪的。 她想起了李薇至少两次问到了“虞队长”,那眼神那口吻同样挺怪的。一旦并案,前案的所有当事人便进入了“复查”的范围。那么,李薇事实上依然没有“脱”出去。 还必须加上如下人员:鲁小西、江小露、潘一黎、郭长平、古良,甚至老麦与何斌。 鲁小西原本要回广西北海的,但公安局希望她暂不要离开,所以她还在本市。但是她作案的可能完全没有,因为鲁小北被杀那晚上她在医院输液。有护士为证。 “来过一个男的,拎了一包营养品。”护士说。 调查证实那个男的是古良,古良不否认他去看过鲁小西,但情绪不高。他没明说他并不真爱鲁小西,但能看出来。不过他认为鲁小西住院,去看看是应该的。 “晚上9点至夜间零点,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章晗盯着古良镜片后的迷糊眼。鲁小北死后他有点乱阵,但耗心耗神总算把阵脚稳住了。 “事实上我不到7点半就离开医院了,在外边吃的东西。”古良的回答对自己挺不利的。 章晗继续盯着他:“此后呢?” “此后我就返回公司了,晚上一直在这个大楼里处理文件。1点多钟才睡。噢,我晚9点多给鲁总打了个电话,想核实一个项目的标底。但是他没接。” “9点多?”章晗很关注这一点,“大约9点的什么时候,能不能回忆一下?” 古良皱着眉思索片刻道:“准确的想不起了,大致在9点半至10之间吧。” 章晗记住这个细节,回到了方才的问题上:“吃东西和回大楼有人能证明么?” “湘妃食屋的小姐和本大楼的保安员可以证明。” 落实结果基本无误。但本大楼的保安员说穿了不过是刚刚穿上制服的民工,一问三不知那种。 此外—— 江小露带着楠楠住在娘家,娘家人当然都证明她没离开过。信不信暂且不论,有一点却是较有利的,那就是江小露做晚饭时割破了手指。章晗即便相信她有足够的力气把他那负心的丈夫勒死,也无法相信割破的手指不会滴出血来。在巨大的用力之下,滴出血来几乎是必然的。 但现场的床上没有血。 事实上,章晗调查这两个女人,连她自己也觉得仅仅是个过场,重点还是在那几位“先生”身上。 除掉古良,再就是老麦——老麦没听公安局的话,跑西安出差去了,鲁小北死后第三天方归。 何斌、潘一黎、郭长平,各有说头,但都不好查实。 何斌说他想买下一批二手游艺设备,那晚上去看货却没找到人——这就可疑了。 潘一黎说他那个时间正在写材料,无人证明。 而郭长平则红着眼问:“鲁小北死了,我的债妈×的跟谁要!” 小顺子哗啷拎出了手铐子,吓得那混蛋停住了骂。 这些人都与鲁小北有利害关系,也都拿不出铁定不在现场的证明。同时又都属于有体力杀人并逃离现场的人。 章晗在这个范围内集中了思路,范围外的情形却十分茫然。所以,说到底她最后的思路不可阻挡地回到了“暧昧”的那个人身上。 虞守水!

04

李薇从潘一黎家离去的时候,虞守水正在潘家楼下不远的一间小饭铺里喝酒。喝酒是假,老警们管这叫“趴窝”。 他看见李薇很匆忙地绕过光秃秃的花坛,沿着被冷风吹得十分干净的石径走远了。刚刚亮起的街灯照着她很窈窕身影,随即她抬手拦住了一辆出租车。 虞守水起身付账,随即拉起衣领离开了小饭铺。 他闹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要偷偷地插手此案。在弟兄们反复折腾并最终确认某些可能的时候,他只是旁敲侧击地打听了几个邻舍,然后到三楼的同一套房子傻嗬嗬地说敲错了门,这样便基本上把那套房子的布局弄清了,案子的大概轮廓随即得出。 经验在这时实在太有用了! 当然,他同样佩服那凶手的本事——干得非常漂亮! 不过说到底,自己这是干吗呢? 是为了帮助自己那位心爱的人么,好象并不是。至少不完全是。他甚至想:假如章晗再多一些线索,再放开去想,她应该把自己果断地纳入嫌疑人之列。 确实如此,自己是多么恨鲁小北呀,恨到了骨髓里!不光是恨,鲁小北活着本身,对自己就是个威胁! 现在好了,他死了!威胁不复存在。也许凭章晗的智慧,有可能在未来的侦察中时不时地感觉出自己的一些“疑点”,但是地雷毕竟挖除了,残留的地雷坑是不可怕的。 想来,自己莫名其妙地把脚伸进案子,恰恰因为并非是自己把鲁小北干掉的——问题就在这里,不是自己又他妈是谁呢!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潘一黎! 李薇会来的,一定会!结果真的让他等到了。他等待这一时刻没有更多目的,仅仅为证实自己的判断无误。你与其说这是某种心态使然,倒不如简单地理解为一种“积习”。过去干案子干得烦死了,一旦不干了却更可怕,不仅仅一个烦字,那几乎是一种失魂落魄。 至此,虞守水彻底懂得了,侦案工作已经变成了他的某种生命形态。真实的生命形态! 既然不是自己杀了鲁小北,那么是谁呢——问题的全部就在这里。他不破掉这个案子,真的有些活着没意思的感觉了!鱼被浪抛在沙滩上,张着焦渴的嘴等死,那感觉就是他此刻的写照。 这和赎罪无关,收受贿赂的罪即便可以赎,心灵深处的罪却是永远赎不回来的!过去常用此话说教于他人,而今却彻底地感同身受了。 李薇来了,事情现出了一些很细微的内容。那么,把潘一黎作为重点的理由似乎更充分了些。虞守水这么思考着,裹紧衣服下摆向石径外走去。 风挺硬的。 虞守水刚刚走出石径的出口,就看见了街对面小食摊边的归亚军。他心里为章晗喝彩,因为他知道归亚军无疑是章晗派来“趴窝”的——丫头片子真能成器! 归亚军大概觉得事儿办完了,正十分轻松地蹲在小食摊边举着一把羊肉串在呱唧呱唧的吃。虞守水有心过去聊聊,顺便还能“掏点东西”也说不定。 但最终他还是作罢了。 手机响,他拢着衣领朝南走,耳朵凑了上去。 “大哥。”是章晗的声音,戳人心尖子的声音,“我想你!” 我想你! 他没关机章晗先关机了。就这一句话,虞守水原以为已经枯竭了的泪腺顿时活了。泪流在腮帮子上,凉凉的。 一辆车从后边驶了上了,好象要往他身上撞的感觉。虞守水闪开身子往道边让,轿车却逼近过来。 车门开处,竟是北方集团副总裁古良。 “虞队长。” 虞守水望着他,用手背抹了抹脸:“你叫我?” “是,虞队长。让我好找!” “我不是虞队长。” 古良看看路上穿梭的车,天彻底黑了,然后他拉开车门作了个手势:“不管叫什么,我能不能请您进来谈。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诉您,真的!” 两个男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满脸是渴求,另一个满脸是狐疑。 “你没听说么,我已经不当警察了。”虞守水拢着手点了一根烟。 古良把已经伸过来的打火机缩了回去,再次朝街上瞟了一眼:“我听说了,当然……正因为这个我才来找您的!” 虞守水倏地盯住了他的眼睛:“什么意思?” 古良把车门拉开些,抬手道:“虞……噢,我想这事情需要慢慢说,您能不能……” 虞守水没等他再催,一猫腰钻进了车后坐。古良熟练地撞上了车门。 车子驶入了灯河。 虞守水觉得自己的屁股底下粘粘的不舒服,估计是蹭上了松脂油。这些日子他正和一些人在乌牛山林场运木材挣钱,那是个苦死人的活儿。 入冬了,乌牛山的买卖不好作了,太苦! “虞队长,事情是这样的……” “慢!”虞守水斜依在座位的角落里,瞟了瞟后视镜中的古良。他觉得这个人那副沉稳不燥的样子没变,仅仅是两腮上多了些胡茬,这使他男人的那种感觉明显了不少。 “你先别跟我说事情,事情放在后边。你先告诉我,找我干吗——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不是警察了,找我似乎不对路吧?” 古良的声音有些谙哑:“我想告诉您,这件事恰恰是不能让警察插手的。噢,虞队长,我要拐弯了!” 车子拐了个角度很小的弯,离开了繁杂的街市。 车子缓缓而行,古良的声音也是缓缓的:“您千万别误会,这不是阴谋那一类事情,绝对不是。但是由于情况的复杂,我再三思索后觉得,这事情还是私下想办法好些。于是我想到了您。” “和鲁小北之死有关么?” “当然有关!”古良的声音有些急切,“事实上,他不遇害,这件事情是不需要我管的,可他已经……” “你是不是想对我说……”虞守水顿了顿,盯住古良,“一张纸!”

05

聪明人之间说话,绕太多的弯子只会显得傻。古良略略怔了怔,声音很轻地嗯了一声。 虞守水必须承认,古良实在是一个人才!在这样的情况下,拉自己出马办事,这几乎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了!过去估计的不错,那张纸的的确确是一件很要命又很不能张扬的东西! 他仿佛觉得在最初的一刹那,自己心中条件反射般险些窜出火。但同样是条件反射,他随即感到某种机会分明出现了——也许是赎罪的机会,也许是别的什么机会…… 古良最终决定来找自己,肯定是权衡再三的结果。他想。一个老练无比的警察,一个对此案相当了解的警察,一个不再是警察的……警察——他妈的! 可以干! 车子穿过一片正在清理的施工工地,颠簸了几下穿了过去。前边的道路空旷了,道两旁的树影默默并十分阴郁地闪过去。车子缓缓地靠边停了下来。 虞守水又点了一支烟。 “你莫非想告诉我,那张纸……不见了?” “正是!” “你希望我帮你找到那张纸!” “是帮我们集团找到那张纸。”古良作了小小的纠正,“它实在太重要了!” 虞守水翻着眼皮望着对方的后脑勺,玩味着他说这些话时的口吻和情绪。事情无疑是非常要命的事情,但古良的情绪依然平静。他玩味着,狠吸着烟。 “你这人好象不善于激动?” 古良稍稍侧过身子,道:“我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求您帮99lib.忙,这已经超出我的为人准则了。至于激动不激动,那只是一种表达方式而已。” “不对,情绪也是有逻辑的。” 古良沉吟片刻,道:“嗯,就算是吧。我恐怕永远不会像鲁家人一样着急此事,但它的重要性确实非同小可!虞队长,我这时候求到您头上,实际上已经是一种冒险了。” “你觉得我是一个被清洗了的警察。” “坦率地说,是的。但是我知道您的能力,加上这件事的紧迫性,所以我……” “所以你已经违背了你的为人准则,很着急了。是么?”虞守水似乎体会了古良的心情,“那我问你,在调查七贤山庄一案时,我记得咱们涉及到了这个情况,你当时说得很模糊。” “这一点还请您理解,它毕竟是鲁家的事情,我不想太过于主动。太过主动容易让鲁总觉得我越俎代庖。” “好,不必解释了。现在你告诉我,你知道那是一张什么纸么!”虞守水加重了语气。 古良把整个脸转过来望着他,随即用力点点头:“是的,我当然知道。那是一封信!” “信!” “是的。”古良迟疑了一下,重重地吐出了一个众所周知的名字藏书网,“那是他写给鲁小北的一封信。或者说,仅仅是一张条子!” 当古良说出那个人名时,虞守水便恍然间悟到了许多东西。因为这样的话题太熟悉、太刺激、太可恶了,它注定了一种时代性的悲剧意味。注定了鲁小北的悲剧。同样,也注定了虞守水的悲剧——他几乎是不加思索地说:“好了,我答应你!” 下意识的,他忘记了自己是谁。 虞守水不会,也不可能完整地解释自己血液中的平民意识为什么那么浓,那是社会学家的事。他只知道在从警以来的无数岁月里,每每让他激动并倾注全部激情的案子,差不多都是这类与权力相关的案子。如今,出现了一个“众所周知”的——权力! 那么,脱掉警服并且带罪的他,依然是他! “讲吧,七贤山庄你瞒了我,希望这一次你彻底告诉我来龙去脉!彻底!” “我明白。”古良顺手关掉了车顶的小灯。 古良强调在七贤山庄也没瞒什么,只是有些内容不方便说而已。他反复强调那是鲁家的事。有关白浪滩的土地交换问题,依然是原先说的那个经过。古良说那个经过是明摆着的,业内人士都知道。问题的关键在于鲁小北为何答应了这个后患无穷的交换——这便牵扯到了那个“众所周知”者的一个条子。 “条子的内容我印象里是这样的——”古良的声音这时方才有些兴奋感,“‘小北:关于白浪滩土地一事请你与潘处长从善处之。我意可为。白浪滩虽有部分善后尚未了结,却于你无甚大碍。皆由潘处长安排无妨。至于白浪滩土地开发的贷款担保,我自会妥善安排,勿忧。’……后边是他的签名!” “这个签名的含金量实在太高了!”虞守水叹道,“你听我背一遍——” 他一字不差地把刚刚听到的内容背了出来,古良愕然。 “虞队长,你背得一字不差,可我不敢说我记得完全准确。” “即便完全准确也白搭,关键是实证!”虞守水稳住情绪,心神集中,“你继续说,拿到条子后的情况——” “拿到条子后鲁总按说会把它交给老太太看,然后商量对策。过去凡是决策性的动作都是这样的。但是这一次不太一样,他跟我说了说就决定了。”古良说到这里突然用手挡住了眼睛,因为外边有辆车平行停下,那车里的司机用手电往这里照。 虞守水知道那是个有心的司机,看着这辆黑着灯的车起疑。他让古良把车灯弄亮。果然,那边灭了手电,走了。 “你接着说。” 古良想了想,继续道:“这一次鲁总跟我商量后就断然决定了。我认为起关键作用的就是这张纸条,它几乎是令人不必怀疑什么的。所以我们就决定了。但是万万想不到,土地交换后,潘处长那里根本没有帮助解决白浪滩的善后一事。这您知道,就是那些小业主的安置及经济补偿。所谓贷款担保也是空对空的事情,天知道哪一天才能兑现。鲁总和我这时才真正慌了,觉得上当了。” “于是你们告诉了老太太。”虞守水的眼前浮现出那位白发老妇的脸。 “是。”古良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个面对老师认错的小孩子,“老太太很沉得住气,说事情不会有问题的。关键是收好那张纸条子!于是我们就照此办了。可是,接下来便出了那件自杀案,我指的是巫林伟自尽那件事!”

06

是的,后边的事情虞守水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为了不使古良感觉出来,他让他把所有情况说完了,直说到鲁小北被杀。 三条人命!不客气地说,无一不和那张条子有关!此外还有个叫“虞守水”的家伙为此毁掉了前程。 死去的老太太朱可心,弥留时连说了三声“那张纸”,这足见那张纸对整个北方集团几乎是命根子,有了它集团就有救,失去它,自然可想而知! 但是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虞守水注视着灯光下古良那张疲惫不堪的脸问:“古良,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你一定反复想过一个问题——咱们这位大人物干吗要写这张可能给自己带来无数麻烦的条子?这里头有什么利害么?” 古良扯动嘴角似乎想笑一下,但没成功:“您对利害这两个字真是情有独钟。是的,我想过了,想过不知多少遍了。我觉得我想出了答案,此人的利害就是他的年龄!您注意想想,再有一年半载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哦,虞守水全明白了。没错,懂了懂了!鲁小北一旦接受交换土地的条件,自然会使某些人获得巨利。那么,不管以什么形式来作答谢,这位大人物的所得都不会是个小数目。尤其是,这样的机会对他来说已经不多了。 这便是某些人的“天道”! 可他在写条子那一刻想到的仅仅是最后抓一把“利”,却没有在乎可能出现的“害”。结果,“害”毕竟出现了。于是,他在巫林伟自杀一事发生后,急不可待地要索回那张纸以摆脱干系,这就是潘一黎和李薇那天出现在七贤山庄的目的。 可是那天意外地发生了老夫人被杀事件,情况的严重性随之剧增。他们无奈地缩回了手,很无奈。 但是事情没有结束,他们的手会永远缩着么? 虞守水急问:“古良你告诉我,在七贤山庄命案发生后,纸条中所说的贷款是不是有所进展?” 古良似乎没有太明白,点头道:“对,潘一黎变得很主动,贷款的事情很快就要成了!这……有意义么?” “当然有意义!”虞守水咬了咬嘴唇,“太有意义啦!这证明在此期间他们还没弄回那张条子!他们不得不给鲁小北搞贷款!” “噢,照此说,下一步我们的贷款就没戏了?”古良完全领悟,“可……可我们眼下正需要钱呀!” 虞守水知道,古良现在的意识里,杀鲁小北者肯定是那大人物一方,包括自己也趋向这个思维。即潘一黎这一条线可疑。但是事情仅符合思维逻辑并不行,“这一条线”没给出任何“实际”线索! “这笔贷款有多大数目?” “一千万,先后分三批到账。第一批为两百五十万。” “别急,等等看,没准儿贷款很快就会进入你们的账呢!真的!” “你什么意思?” “这不是明摆着么,谁现在也没有理由认为那条子已经被他们取走了!你能肯定么……想想?假如人不是这伙人杀的,条子没被这伙人索回,那么,贷款依然可能成功!” 古良愕住,半天方才明白过来:“你是不是说,鲁总的死和……和那个条子无关?” “我没这么说,但是显然鲁小北死后对方没有什么动静是不是?对呀,他们确实没有动静。那么再等等看,如果贷款进账了,你找我还有意义。否则……” 古良怔怔地望着他:“你能不能说得再明确一些?” “好吧,你听我说,假如贷款到账上了,便可以初步认为那张条子并没有被这些人取走。你找我就是有意义的。反之,贷款不给了,事情就差不多完了。他们无疑取了走那张条子,并予销毁。事情到了那一步,你找一百个虞队长也没用了!走,开车回城吧。” 车子轰着了火,向着城里开去。 虞守水问了一些鲁小北被害那天的情况,古良一一说了。他强调那天鲁总整个情绪挺好的,看不出异常。只是在说到女警察章晗时,口吻有些不安之感。 虞守水一字不漏地听着,不说话。当然不安,不仅鲁小北不安,自己同样不安。烟头在眼前一明一灭,呼吸颇粗重。听得出,章晗在这些人的心目中确实不是等闲者,她在有条不紊地工作着,使用着她那充满“灵感”的大脑。 “鲁小北的保险柜是不是已经彻底检查过了?” “是的,章警官亲自检查了。现在封存了。” “鲁小北会不会把那张条子放在那里?”虞守水问了这句话随即感到多余,因为要有的话,事情早就有眉目了。 这时古良道:“我觉得那张条子鲁总说不定会放在别的什么地方?” “他有几个‘地方’?” “至少有三个,他的家,集团办公楼,还有就是那个被杀的地方。” 办公楼没有,被杀地点没有,会放在家么?虞守水思索着。感觉上不会。根据他所了解到的这个家庭,鲁小北肯定不会把东西放在那里。 莫非会带在身上? “虞队长,这是给您的报酬。”古良头也不回地塞过一个牛皮纸袋,挺厚。虞守水觉得自己过敏般地哆嗦了一下。想发火忍住了,此刻发火绝对反常。 “不,事情办完再算帐不迟。”他用脚尖把那牛皮纸袋顶了回去。 这一刻,他如同从一场神秘的戏剧中回到了现实,恍然认清了自己的身份——虞守水呀,毕竟,你不是警察啦! 但是此案他丝毫不打算放手,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记住我的手机号码——”他吐出一串数字,随即让古良停下车。 冬夜,真冷。 第八章 孽情

01

“夜猫子终于回窝了!” 楼前花池那传来章晗极为夸张的声音,把虞守水吓得一哆嗦。他停住步的时候章晗走了上来,并用肩膀撞了他一家伙。 “干什么去了你?” 章晗穿着件束腰的风衣,冬夜中依然亭亭玉立。虞守水内心泛起一阵骚动,恨不得一把将她拥进怀里。还好,他忍住了。事实上他方才往家走的路上一直在想她,想得极苦。那种思念无论如何也掺不进杂东西,就是那纯得可以入书的爱。细想,俩人已经冷却不少日子了,内心的热度却有增无减。男人和女人,不必讳言什么! 最让他虞守水想不出答案的,是章晗对他那不管不顾说不清道不明的恋情。这事情总显得邪门儿,使他怀疑自己身上有什么令她渴望的心理磁场存在着。 “你等我干吗?” “不干吗。”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 “冷么?”他摸烟点火,却总是打不着那个破打火机。 “冷。”他奋力把破打火机扔出去,默默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她似乎颤抖了一下,一把抱住了他的腰。二人向着楼房走去。 自脱掉警服以来,这是两个人头一次亲昵。 “我今天住你这儿。”章晗说。 虞守水用力箍了箍她的身子,然后推开:“你住我这儿也行,我住车队去!” 他指的是搞长途贩运的那个车队。 “虞守水,你他妈混蛋!你他妈是不是太监变的!你他妈这副臭德行一点儿也不像男人!” “你喊什么,是不是还想吃一巴掌!”虞守水看看四周的窗户,“你别发疯了好不好,求你了!” 夜光下,两个人的眼睛这才出现了第一次交叉。虞守水下意识地想移开,章晗低喝道:“看着我!” 虞守水叹了口气,盯着她的脸。冷不防章晗一巴掌打来,清脆无比的一个耳光。 “坏蛋,我想你!” 虞守水再也克制不住了,疯狂地把她弄进怀里。嘴唇的相互挤压使他们最终险些窒息。 “你不能在这儿过夜!”他推开她说。 她啪地按着一个晶亮的防风打火机,举到他面前,什么也不说。他赶紧弄了支烟点上。她松开手,把打火机抛给他:“你身上真够臭的!” 他扶住她的头,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抓了一把,道:“好了,走吧你!” “走?”章晗哼了一声,口气有变,“我的要紧事儿还没说呢。” “什么要紧事儿。”虞守水使劲吸烟,“赶快说!” 她绕到他正面,逼视着他,良久才小声道:“你今天下午干什么去了?” 虞守水心头一懔,想装已经来不及了。 章晗开心地笑了:“要我给你点出来么,嗯?大哥,我的眼线可不仅仅盯着一个潘一黎!懂不懂大哥。” “你这人极其可恨!”虞守水仰视着什么也没有的夜空,不敢看章晗,“你居然派归亚军盯我的梢。” “盯你的梢又怎么啦,你既然进入了我们的视野,我们就有权力注意你!”章晗再次绕到他的正对面,“大哥,咱们楼上谈好不好。” “不好!”虞守水的情绪突然变得很糟,“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谈,你来找我本身就是个错误!” “我假如来向你请教呢?” “我没什么可说的。” “我要向你提出质询呢?” “质询?你向我提出质询?”虞守水假笑了一声,“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开我!”章晗突然的、完全是不可思议地声泪俱下,随即甩开虞守水不知所措地伸过来的那只手,“你仔细想一想虞守水,咱们两个至今没涉及的问题只有一个——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你完全可以不离开的,凭你的性格,打伤嫌疑人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因此我有理由认为你是故意那么干的。别以为我傻,我不傻。过去你我一直在回避这个话题,但你不能永远回避下去吧!我今天就是来问你这个的!给我支烟!” 这是性情,还是理智,很难讲。 虞守水点了支烟递给她,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小晗,你用得着这样么。你一定逼我说的话,我想告诉你,我干烦了!我的确是故意的,因为我干烦了!” “撒谎都不会!”章晗用膝盖狠狠顶了他胯骨一下,“烦了你还不撒手,烦了你还去盯潘一黎,烦了你还跟古良去郊外。啊,别吃惊,别把眼睛瞪得那么大。那个用手电往车里晃的人就是我。你他妈的,你应该想到那就是我!” 虞守水顷刻间手脚僵硬,有一种窃贼突然被一只手抓住的感觉。是的,章晗此处所说的“应该”二字带着明显的遗憾感,因为女孩子心目中的虞守水应该比这聪明——他应该知道身后有一个同样很聪明的女孩子章晗。 这才是他和她! 从情感上看她还没把自己划入丑类,虞守水想。甚至思路上她还很不清晰,但感觉肯定是有了——虞守水积多年的探案心理和对章晗的了解,闪电般地得出了如上结论。 感觉肯定有了,由许多问号组成的感觉。 表面上看,她的疑虑或者干脆说——愤怒,来源于自己的“离队”。但那仅仅是表层,若往深处探询,凭章晗那充满灵性的触角,她会迅速地触及一连串的疑点,最终撕开所有谜底! 虞守水的思绪,飞快地跳过一切可能出现在他们俩之间的“过程”,休止在人生的最后一个“章节”……虞守水毁在章晗的手里——很美! 但是,他不希望这些“过程”跳过去。谜底毕竟尚未解开,无论从那个角度讲,他虞守水都应该甚至必须先于章晗出手摁住那个装有谜底的魔瓶之口。然后再扭头对跟上来的章晗说:小晗,我是罪人! “小晗,我知道你肯定想说许多话。”虞守水盯着他那心爱的人,深情无限,“什么也别说,说了我也不听!大哥只允许你说一句话,请教也好,质询也好,什么都行。但是,就一句!” 章晗那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暗夜中依然黑白分明,它们久久地凝视着虞守水的脸,直看得虞守水别过头去。他听见她说出一句话:“大哥,我恨你!” 笃笃笃……,鞋跟敲击着水泥地面远去了。 虞守水伤感地抬起头来,却见章晗慢慢地站住了,她没有回头,眼睛望着地面道:“大哥,老太太临死前……” “我说过了,小晗,就一句!”

02

章晗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脑海里始终盘旋着那个冬夜的最后一幕。她甚至假想:如果自己那“一句话”不说“大哥我恨你”,而是直接切入老太太临死前的三句呢喃,虞守水会不会吐露点儿什么内容呢? 她想不出结果,真的想不出。要是在以前,她当然想得出。但现在的虞守水她想不出结果,就是这样。 不过,感觉告诉她,虞守水“知道”一些东西。 两起凶杀并案侦察,剔除些无用的枝枝蔓蔓,章晗觉得案子的整体走向还是对的。而随着枝枝蔓蔓的被剔除,她惊异地发现:虞守水竟然怎么也剔不掉! 不但剔不掉,而且像楔子似地凝在两案之间十分微妙。 技术侦察彻底失败了。杀害鲁小北的凶手想到了所有的行动环节,将痕迹抹除的从容而仔细。而人员排查大致也定了型,除掉鲁小西、江小露两个女人,再除掉老麦出差在外,余下的人均属涉嫌,包括已经划掉的李薇——章晗认为在得不到实际证明的情况下把李薇划掉,是自己的草率。单就李薇这个具体的人而言,她的看法没变——李薇不可能征服一个垂死挣扎中的男人。这一点,用简单的力量测试马上就能证明。 所以把李薇重新“归入”涉嫌者之列,理由来源于凶案后她与潘一黎的接触。这其中肯定是有名堂的,李薇可能不是杀人凶手,但她面见鲁小北的行为本身,却不一定如她本人所说,纯粹是男人和女人的那种事。当然,还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虞守水对潘、李接触的关注。它像增强剂般使这个想法加深了许多。 剔除不掉的虞守水! 章晗觉得自己现在很像马路上的交通警,这边在盯着每一个涉嫌者,而另一边,还得时刻紧盯着那个使她心仪的男人。 虞守水既然把盯住李薇与潘一黎作为重点,完全与自己不谋而合了。她不敢说虞守水对李、潘的接触持何种想法,但她知道自己的目的,那就是潘一黎和鲁小北之间的关系最深奥——即白浪滩事件那个背景。此外再联系到虞守水与古良的接触,这个印象本身就很鲜明了。 在反复阅读案卷后,比较集中的疑点落在了老太太垂死前的三句呢喃。侍女月红证明了这一点,杀手何斌和第二个死者鲁小北也证明了这一点。 于是,那天晚上她等在楼前的目的,最主要的就是想侧面敲一敲虞守水,再次听听他对那垂死之言的感觉。章晗不会忘记,她当初很明确地对虞守水说过:杀害老太太朱可心的凶手就是鲁小北。当时虞守水的态度很不明朗。至于说到老太太的垂死之言,虞守水的态度不但不明朗,几乎可以说是暧昧了。 如果当初虞守水能主动接受自己的部分提议的话,鲁小北没准儿还死不了呢。当然,这只是一种假想。由于鲁小北的突然被杀,案子的难度剧增。虞守水显然也被触动了。章晗觉得自己的感觉是准的——虞守水知道一些东西,所以被触动了。 可那天晚上,虞守水只允许自己“说一句话”。 她闹不清自己和虞守水的关系最终会发展成什么样子,总之感觉上不是很妙。糟糕的是,越是这不妙的感觉,越使她对那位“大哥”意乱情迷。说都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就不说了,有一点她是明白的,虞守水既然把脚伸进了这个案子,那他就不会轻易缩回去。 她太了解他了! 现在,和凶杀案有关的人员,仅就目前掌握的线索,应该有如下诸人:潘一黎、李薇、郭长平、古良、何斌,外加一个虞守水。 章晗原想见一见古良的,摸一摸他与虞守水的接触内容。但在最后一刻,她又一次把摩托车转了个头离开了。是一种奇特的心理突然作怪,就是说,凡是和虞守水沾边的事情,她希望由虞守水亲口说清楚。她绝不作调查大哥的那个人,绝不! 再一个人却是非见不可的,潘一黎。

03

仍然是那种例行公事之感,怎么看都是假的,包括笑。 章晗捉到的细微变化只有一个,那就是潘某的气色不太对,像熬夜多日似的。这印证了此间该人的心态。 因为发案后二人见过面也谈过话,所以废话没有。潘一黎即做作又多少有些急切地询问调查情况,然后忽然醒悟般地一拍脑门儿:“噢,我可能不该问这些。” 章晗一直看他“表演”,不言语。这是虞守水教给他的一招。 表演够了,谈话切入正题。 章晗让他把这些天的相关情况说说。潘一黎先是装不懂,然后未经提示地“啊”了一声,说:“李薇来过。” 谁也没提李薇,他自己先把李薇端了出来——他显然不自觉地把李薇搁在了“相关者”的行列里。 同时也表现了他对警方的警觉和对自身的不自信。 章晗像过去虞守水那样并不急于探问李薇的来意什么的,不让对方把握自己的思维规律。再说了,这两个人如有阴谋的话,攻守同盟绝不会不订,抓线索很难。 “你们那天出现在七贤山庄,潘处长先是说看见鲁小北的汽车才进去请安的,后来承认是接到了一个神秘的电话。潘处长您知道我想问您什么吗?” 潘一黎似乎没想到章晗会提到前一个案子,表情有些犯懵。然后啊啊了几声,道:“噢,你……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那样,其实……” “不,潘处长。”章晗很帅地一摆手指,“我想问您,鲁小北那天开了一辆什么车?” 在何斌的案卷中提及了一句关于车的情况,说鲁小北过去的车是一辆很棒的“林肯”,后来变成了“捷达王”。她顺嘴问一句,打击的是潘某的阵脚。 果然管用,潘一黎假惺惺地“回忆”了半天还是说错了。章晗不想纠正他,而是很平和地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潘处长,听说您要提副局了。” 潘一黎竟有些不好意思:“报是报上去了,还没有批复。请问这和案子……” “这和案子多少有些关系,真的。我觉得干部的提升总归要和政绩相关的,潘处长近年来最突出的政绩无疑是高科技开发区这件事。我想知道,上边对白浪滩事件没有什么说法么?” 潘一黎从这里恢复了他的本来面目,也就是那股傲慢劲儿,不过章晗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一种色厉内荏。 “白浪滩事件,提法本身就有些危言耸听。对不起我有些激动。其中一个心理素质极差的小业主自杀了,这更多的应该归结于他自身。一定把它说成是事件,你们不觉得牵强么?好好,就算提法不重要……” “提法重要,它本来就是事件!” “好,我不和你扯什么提法问题。我只想说,白浪滩那件事再怎么说也是起因于一个小业主的自杀。他要是不采取那种极端作法,事情总归也会解决。章警官,我这么说恐怕没什么违反逻辑之处吧。” 章晗莞尔:“可接着又死了两个人!” 潘一黎很过敏地站起来拍着大腿:“这确实是很悲惨的两件事,但是我反对你们把它和白浪滩那件事往一起扯。严格地说,它们各是各!” 章晗不语,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就那样盯着潘一黎,直盯得对方泄了气般扶着沙发坐下。 “您真觉得它们各是各?好吧,就算各是各。那潘处长,您扯在里边又说明什么呢?” 潘一黎分明想再次跳起来,却失败了。他看见章晗举着个熟悉无比的信封。 “这个故事我阅读了,今天不谈它。”章晗把信封收好,仰起那张俏脸,“潘处长,你不要觉得公安局在为难谁。一个母亲被杀了,他的儿子不久又被杀了。这事情不但很悲惨,而且非常神秘!他们要是像巫林伟那样属于自杀,您可能还有得可说,但他们的的确确是被谋杀的。潘处长,公安局绝对不是为难谁,公安局就是干这个的!” 潘一黎完全“硬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潘处长,”章晗继续道,“但凡谋杀,必有阴谋在背后。您对北方集团的荣衰,对两位阴谋的受害者无疑比我了解,因此我想问您一个最最平常的问题,这是所有办案者必须问的——他们的死,可能对谁有利!” 潘一黎的眼中已经快有血滴出来了,声音听上去十分可怕:“难道你觉得对我有利么?” “我问的是‘对谁有利’!”章晗不动声色。 潘一黎离开沙发,极为反常地在房间里踱着,突然站住一指章晗:“事实上我在帮鲁小北,我在帮他知道不知道!他活着的时候我找人给他进行贷款担保,他死后我们也没收回承诺。现在,第一笔两百五十万估计已经入了他们集团的账了!第二笔随后也会到。你们可以去查查嘛。” 章晗赶忙站起来,她觉得再问下去这人可能要犯心脏病。潘一黎眼看着章晗离去,半天不动。后来他扑到窗前,见章晗拉下头盔跨上了摩托,一溜烟驶去了。 一股巨大的疲倦感使他跌进椅子里。女警察章晗的影子倏然间遮蔽了他的心,也遮蔽了一度使他畏惧无比的那个虞队长…… 桌上的电话突然怪响起来,潘一黎惊惧地望着那电话机,直到响到第六声才抓起话筒。 “喂,哪一位,喂喂……” 对方不说话,只有轻轻的喘息声传来。 “喂喂,请说……” 咔,挂了。 什么人?

04

古良对虞守水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章警官来啦!咱们另找时间谈。” 章晗走进来时,看见的是古良不太自然的表情。他的手按在电话机上。她笑笑,注视着办公室墙上那副鲁小北的大彩照。照片上的鲁小北正姿态优雅地击出一杆儿把高尔夫球打飞,镜头抢得绝佳。 现在这人冻在停尸间里。 女孩子深深地感到了人生的无常。她理理头发坐进沙发里,问古良:“现在应该叫你副总还是正总。” 古良解释说,他永远不会是“正总”,鲁家还有个小西呢。这个解释马上使章晗想到一刻钟之前问潘一黎的话——他们的死可能对谁有利? 鲁小西! 难道不是么,母亲和哥哥的“消失”,将使鲁小西理所当然地成为北方集团的“正总”! 但种种事实已经完全确认,那个杀人之夜鲁小西的确在医院里输液。至于会不会请杀手,这一点刑警队几乎每一次都要提出来分析。当然指的不一定是某个具体的嫌疑对象聘用杀手,是指一种可能。结论当然是肯定的。 作为问题提出来是不难的,难的是实际线索和证据。 章晗现在越发地“钦佩”那个谋杀的设计者(不排除同时是执行者),他(或她)选择的季节和时间几乎能把警察逼入绝境。那样的季节家家关门闭户,时间又是如此的小半夜,目击线索近乎于无!尤其内行的是,他逃离时让那个窗户半开着,冷空气的侵入不但会给尸体的目检带来非常大的误差,而且会将仅有的一点点气味存留放光。极其内行!多亏冒出个惯偷李来泉。 是的,鲁小西的确是个受益者。但这个问题应该打住了,因为它得不出任何答案。章晗收回思路,请古良谈一谈所谓贷款的事。 古良的表情显得尴尬,搔搔头发靠在老板桌上:“原来您知道的情况很多,至少比我想象的多。” “比你想象的多多了。”章晗强化着谈话内容的神秘感,“这个情况在案卷里好象没有。为什么?” “鲁总也没提这事么?” “没提,你们谁都没提。我可以理解为故意隐瞒。” “不不,那您就错了。”古良忙不迭地说,“这事情过去仅仅是个意向,连文字都没有。生意场上根本不认所谓的这种意向。我估计鲁总不提它就是因为这个。” “能具体谈谈么?现在。” 古良便具体地谈了谈,属于非常一般的担保贷款,属于高科技开发区对北方集团的补偿性支持。章晗不可能从中听出其它东西。 章晗结束了提问,抬腕看表。因为就在方才古良介绍情况的时候,一个被逼出来的想法突然奇妙地出现了,不管灵不灵,总归是个办法。 “再问一个问题,”她起身看着古良,“七贤山庄一案中,多人提到过老太太死前说过一句话,你恐怕听说了吧?老太太提到过‘一张纸’。” “这您似乎在第一次询问中就问过了,我说我解释不了那句话,我甚至觉得这不太可能。但多人那么说,就算是吧。但我真的无法解释!” “真的?” “真的!” “那好,再见。”章晗像旋风般出现一样,又旋风般离去了。她要去完成刚刚出现的那个想法。 古良立在窗前望着她的身影,很有几分钦佩地歪了歪脑袋。他是按照虞守水的吩咐保秘的,指的当然是“那张纸”。贷款无秘可保。 贷款的确到账了,一分不少两百五十万。北方集团等于度过了冰河期。古良方才刚刚把这个情况通知虞守水,虞守水对贷款的入账表现得挺兴奋。这证明潘一黎一方尚未得到那张要命的“纸”。这样,他的侦察行为就有意义了。 古良看看表,离开的窗前。 鲁小西要出院了,他答应去接她。

05

冬天毕竟是冬天,而且是个冷得邪乎的冬天。当章晗双手捂着脸冲进刑警队的时候,那两块红红的腮帮子竟然冻得连痛感都没有了。 她让小顺子马上叫人。 她那个奇妙的想法倒也不是什么新东西,理论上学过。但用于实践对她还是头一次。虞守水似乎用过,她就是突然想到虞守水才想到这一手儿的。 她想完整地根据案发那天的情景,用那精明的凶手的精明的行动方式,依照时间和空间的原始形态把凶杀经过“尝试”一回。 不是演绎,是尝试! 从理论上说,任何缜密的设计都不可能一成不变,哪怕你天衣无缝也罢。因为你面对的事件本身具有许多可能出现的不确定因素。这许多的不确定因素,迫使设计者必须随时调整和适应那个“现在进行时”的环境以及一切。 而这些调整才是当时作案过程的实际情景。它比现场的勘察后的演绎更完整,更真实,更具有变化,因此也更可能扩大线索的来源范围。 大家对这个想法比较感兴趣,但由于年轻,谁都没实际干过。杜伯海说他知道虞队长过去使过这个办法,但怎么使的他也说不太清楚。 “我觉得经验很重要。”小杜说,“这好比打麻将。再聪明的新手也不行,该输钱还是输钱。经验几乎是一种无形资产!” “也就是孙子兵法所说的‘上者伐谋’。喂,是孙子说的吧。”小顺子有些卖弄,却拿不太准。 大伙都笑着点头,认为“是孙子说的”。 小邵道:“我提个建议不知行不行——既然队长当初干过,咱们就不能借他来指点指点么?说聘也行。” 章晗的笑容没了,狠狠地捶了小邵一拳:“你以后再提他……” “这人真他妈没劲!”小顺子骂章晗,“你对他爱得要死要活的,可我们一提他你就急。这叫什么事吗!” 章晗又给了小顺子一拳:“就是不用他,狗日的已经不是警察了!” 也就是章晗能这么骂虞守水,换成别人,谁敢呀。 “别耽误时间,”章晗摆着手,“集中凑一凑可行性。喂,你们觉得可行么?” “没有什么不可行的,关键是怎么干。”杜伯海说,“你们觉得我可不可以充当那个精明的杀手?由我来。” 小邵问:“你觉得你精明么?” “精明。”杜伯海毫不谦虚。 大伙想哄杜伯海,让章晗拦住了。章晗突然觉得这个人就应该是杜伯海,不为其它,仅仅因为他从各个方面最接近当下涉嫌的那几个男人。不一定特别像某一个,而是总体上接近“他们”。拿小邵来说,他可能比杜伯海更像何斌,但决不像郭长平。 杜伯海恰恰可以“取中”。 说到精明,刑警队个个都没说的。 “杜伯海,就是你了。”章晗把道理解释了一番,然后聚拢大家,“现在咱们帮杜伯海设计那一天的谋杀方案。要不要从出发开始?” 众人一致认为这很难,因为在目标无法确定的情况下,你只能以进入罗峰小区为起点。但根据当时的环境、温度,以及隐蔽的需要,这个人的服饰、鞋、手套等,均应该考虑周全,包括他可能携带的必要工具。 于是他们给杜伯海设计了灰色的皮夹克、底部磨平的旧胶鞋、线手套、缠在腰间的钢丝绳,再就是刀一类可以用来应急的自卫武器。 时间初步定在晚上八点半。理由是凶手与李薇的离去时间应该有一点点重叠——无论如何,谋杀案的设计者是清楚鲁小北和李薇的那个关系的。这一时间进入罗峰小区比较合理。 “带上技术人员,八点半准时到位。”章晗说。

06

晚八点半,人马进入罗峰小区。 一班人坐在面包车里看时间,章晗看表时归亚军像旁白似地说:“此刻,床上戏已经结束……李薇开始穿衣下床……走进了卫生间……鲁小北翻了个身……” 小邵哧哧笑着给了归亚军一脚。 可话虽不雅,却正是所需要想象的。 “现在李薇走了。”小邵说这话时,表针指在九点上,“照李薇的说法,这时鲁小北已经进入了半寐状态。” “嗯,是的。李薇说他还哼哼了一声。”章晗看看表,让大家再等一刻钟,她觉得凶手绝不会马上进去,“嗨,你们觉得这时候凶手有可能躲在哪个位置?” 大家隔着车玻璃往外巡睃,最后大致认定此人会躲在东八楼的楼角那里。因为那里可以隐蔽,也可以观察东六楼的每一个动静。 “开始吧,杜伯海。现在看你的了!”章晗吩咐道。 杜伯海很庄重地咳嗽了一声,拉起衣领下了车。大家看着他往东八楼楼角走去,认为拉起衣领属多余之举。 “你们看,”章晗朝外一指,“楼角拐出一辆三轮。是不是小卖部那个态度凶恶的小老板。” “就是他。”小顺子也认了出来。 章晗招呼大家下了车,朝那个小老板迎了上去。小顺子大老远就把烟递了上去。小老板自然不会不认得这些人,双方态度还可以。 章晗问小老板:“你每天都这个时候关门回家么?” 小老板点头:“差不多,夏天可能晚点儿。” “一向从这条路线走?” “那肯定。” 章晗抬手往东八楼楼角指:“我现在请你认真回忆一下,凶杀案发生的那个晚上,你蹬车走过这条路线时,印象里那个地方有没有过一个人影?这一点对我们极为重要!” “那儿不是有一个人么?”小老板看见了远处的小杜。 章晗说:“那是我们公安局的人,我现在请你回忆的却是另一个人。没有你就说没有。” “不,有!”小老板的回答让人喜出望外,“我想起来了,百分之百有一个!你看,我回头时那人像这个人似地往墙影里闪。” 这时杜伯海已经闪进阴影里了。 “此人身高?” “嗯……好象和你们这人差不多。” “胖瘦?” “也差不多。” 大伙越发兴奋。 “有什么明显不同么?” “衣裳,那人好象穿的不是皮夹克,好象是一件夹克衫。颜色比你们这人的浅一些。” 章晗看看天色,不得不承认凶手的颜色选择可能更理想些。再问便说不出什么了,但这个突破必须承认已经很棒了,这说明思路极其对头。 小老板蹬着车走了,大家迅速围住了杜伯海——这是个开掘出来的勘察点,等于点燃了希望。 动静引来几个围观者,章晗让大伙不要靠近。 八楼楼角那里,恐怕白天是老年人聚集的地方,瓜子皮和烟头有一些,找线索没希望。大家凑在一起观察这里与东六楼之间的“关系”,认为凶手的走势最有可能是贴着墙绕>到东七楼背阴那一面,然后从那一面接近东六楼。这么作虽说绕了点弯,但保险系数高。 杜伯海开始走这条“线”,中间章晗喊了声停。这里是东七楼的中部,章晗让大家看杜伯海的手,原来杜伯海的手正扶在墙壁上。 “你们看,这墙壁上有一层被夏天的雨水溅上的灰土,你们看,杜伯海的爪痕已经有了。看看有没有凶手的。人恐怕都有这种扶着墙往前摸索的下意识。” 果然有。 众人极为兴奋,不仅仅因为思路被证实,更因为这些线索都是先头那些勘察所无从获取的。 对比墙上灰土被抹掉的痕迹,那个人估计比杜伯海紧张得多。说到底杜伯海无所谓紧张不紧张。表现在痕迹上二人是有所不同的,杜伯海的爪痕是时断时续的一条条线,而那个人则是驴蹄子印般的一些点——证明是用手指尖触墙的。 章晗让杜伯海“紧张些”。 绕过东七,前头有一盏很孤独的路灯迎面照着。章晗让大家估计一下那人会怎样,会不会象杜伯海现在这个样子。 杜伯海现在正背部贴在墙上朝路灯周围一带观察。 大家认为及可能。 “小杜,把背转过来。”章晗快步走上去。 杜伯海的背上沾了一层灰。 章晗一直想故作深沉,这时作不下去了:“你们还记得么,鲁小北的那个房间墙上有一个位置沾了这样的灰土印,还记得么?” “卫生间的气窗下边!”小顺子好象懂了,“你的意思是说……这个背上沾了灰的凶手在那里靠过?” 章晗点头:“凶手在那里待过,这当时就分析出来了。现在是弄清了那块灰土是此人的哪个部位。来,小邵,量量杜伯海这两块肩胛骨的尺寸。” 量尺寸的时候,小邵很遗憾杜伯海的衣服把凶手的痕迹蹭掉了。不过没关系,鲁小北那卫生间里的印子还在。章晗想的倒不是卫生间里的印子,而是另一个地方——汽车。 她叫过大伙,双眼亮得灼人:“喂,这个事情一定要作,明天你们几个分分工,把目前所有有车的涉嫌者的车检查一遍。我指的是所有坐位的靠背部分。” “这么说没有车的何斌可以排除了。”归亚军问。 章晗瞪了他一眼:“谁也没这么说。这仅仅是开辟了一个新的侦察点。好了,你们看看此刻,凶手会怎么接近东六楼?” “估计会顺着灯光照不到的阴影走。”杜伯海比划了一圈,起步向东六楼溜了过去。

07

接下来的情景看上去只可能有一种,就是直接摸进那个门洞。但是杜伯海摸进去的时候尽管很注意,还是撞在了一辆停在黑影里的自行车上。 1楼1号的那家人出来了,见是警察便打了声招呼,说那车是他家的。此人姓李,头一天勘察时被调查过。他提供那天的线索时有这个情况,说是听见车子有动静,可出来看时却没见着人。 动静显然是凶手撞在车上发出的。 无疑那凶手躲了。可眼下的问题是,凶手往哪儿躲最安全?要说门外,看上去最方便,但凶手的心情终归与常人不一样。他要是躲在门外,姓李这人只要探出门?99lib?洞一看就全看见了,一旦被人看见,那天还会作案么? 至少对一个精明谨慎的凶手而言,取消行凶的可能是有的。 章晗让“凶手”杜伯海自己决定对策。 杜伯海略一思索,就见他快步窜上了楼梯。但他未在2楼停留,而是直窜上3楼。 ——聪明,那天的情况无疑就是这个样子。 躲99lib?避于3楼。 众人在3楼的这个位置分立开来,杜伯海所站的那个死角完全在大家的视野里。那是个死角,可以避开3楼人家的注意。这个时候如果有人从下边上来,凶手就藏无可藏了。那天勘察已经全面问过,在那个时间段里,楼上的人家无一出入。看来凶手的对策天助般地成功了。 章晗让技术人员“看看”小杜呆的那个位置有无线索。然后让杜伯海继续。 杜伯海小心地摸下3楼,摒息停在了202号门前—— “停!”章晗扬扬手走了过去,她发现了一个问题,“不忙开门,不忙开门,等一等。你看杜伯海,这个接下来的动作是开两道门,一道是金属防盗门,一道是木质房门。据前些天的调查,左右邻居都证实,李薇和鲁小北先后到来时,防盗门哗哗地响过。进一步回忆,此后防盗门却再没响过。几家邻舍都这么说。那么,这里就有了一个现象:李薇走时没把防盗门关上。” 大伙思维已经活跃极了,归亚军道:“莫非那防盗门是李薇故意给凶手留的么?她显然知道防盗门关上比打开动静要大!” 这自然是个很大胆的假设,假设的后半句话几乎是不言而喻的,那就是李薇——凶手的同谋者! 这么想的时候,技术人员喊章晗。章晗冲上3楼,见他们在杜伯海藏身的那个死角处发现了情况——距离地面一尺左右处墙根的白粉墙上,有一个圆圈,是用硬物画的。圆圈的里边是一块脱落的墙皮。但绝不是自然脱落,形状及深度看,那是某种利物所致。难以理解的是,什么东西会在这么低的位置戳出这样的痕迹? 难道是腿部的什么尖利物撞在墙上了么? 更可疑的是,这是什么人画的圆圈? 章晗让技术人员继续干,心事重重地回到了2楼。没有必要更多地在“李薇是不是杀人同谋”这个假想上耽误时间,室内的“行凶”还要继续进行。 她让杜伯海开始—— 杜伯海开门,闪身进屋。由于有背印蹭在卫生间墙上的印象,他想往卫生间躲。章晗问:“杜伯海,你觉得这合理么?” 杜伯海想想,发觉不合理。作为凶手,自己现在最应该作的是……返身关上房门! “停!”章晗极为冲动地叫了一声,听上去像是发现了第八块大陆。 就见她拦住要关房门的小杜,目光沿着门把手,往上看到顶,而后缓缓朝下移动,最后停在门的脚部。要说3楼粉墙上的那个痕迹是凶手腿部的利物所致,那么这个地方同样应该留有遗痕——她分析,凶手关门绝不可能触碰门把手,也不会让手指留在门的任何一个地方。对他来说最省事也最安全的办法,就是用脚后跟将门关上。 他腿上如有利物,应该在木质门的同等高度留有痕迹。 蹲下看时,没有。什么痕迹也没有。 章晗让杜伯海跟她出门,快步上3楼。她指着那粉墙说:“小杜,把你的匕首拿出来。对,刚才你没有这个动作。事实上,当时躲藏着的凶手一定是握刀在手的。好,现在听我发令——松手!” 杜伯海松开手,就见那匕首叮地一声落在地上,而后弹起来撞在墙上——墙上出现了一块伤! 众人惊愕、恍然。 “见鬼啦章晗!”小顺子不无妒意地望着她,“也难怪上头把案子交给你而不交给我!他妈的我服了!” 是的,章晗这个推断极为漂亮,让人无话可说。那痕迹肯定是利器落地弹起所致,但似乎无法解释那个圆圈。 众人回到202室继续进行。 卫生间气窗下的灰痕经过测量,技术意义不大。因为无论是那个凶手,还是杜伯海,都穿着很厚的衣裳,肩胛骨的尺寸得不出准确的值。更值得动脑筋的倒是凶手为何要藏身于此。 章晗没有限制或指点杜伯海,完全由着他“作案”。杜伯海进入情况后,先是目测了室内的大体布局,格外观察了那个最终逃走的窗户。然后很谨慎地摸至内室的门前,往鲁小北睡着的那张床上瞧。 小顺子的声音:“我明白了章晗,我明白卫生间那个印子了。你们看墙上的钟——” 大伙一起往墙上瞧,那钟已经停了。 小顺子解释道:“我记得很清楚,鲁小北被杀后我们出现场,那个壁钟是走着的。这种比较高级的钟结构其实很原始,是利用发条作动力的那种。因此,可以这样设想,多日不住人的这个房间,在李薇来后作了许多整理。其中之一就是将那个早已停摆的壁钟上了发条。我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难道不会是鲁小北到来后上的发条么?”小邵道。 小顺子摆摆手:“谁上的发条并不重要,而且我们上次没有检查钟表上的指纹,这个责任恰恰是你的小邵。我现在想说的是,凶手当时就像杜伯海此刻这样,正在盯着床上酣睡的鲁小北,什么原因使他躲进卫生间呢?” “你说——钟敲点儿了!”归亚军大悟。 “对,就是这样!”小顺子说这话时没看归亚军,而是看着章晗,“时钟的声音把凶手吓进了卫生间!” 章晗朝他微笑:“分析得很棒!顺子,分析得的确很棒!这不是恭维。” 这等于解释了一个疑点。 杜伯海继续进行,不过比较出乎意料,室内的谋杀其实并没有什么“奇迹”发生。凶手被钟声吓得躲入卫生间,却同时帮了凶手一个忙,它证实了鲁小北确实睡得很熟。于是,接下来的“动手”几乎没有什么可看的。 就见杜伯海抽出腰间的钢丝绳,藏书网有模有样地摸到床前。蓦然“套住鲁小北的脖子”,一通挣扎和渐渐势微的搏斗,“床上的鲁小北没气了”。 大伙看着杜伯海忙活得满头大汗,觉得很没意思。由于这块空间早已经过了仔细勘察,章晗指着窗户让杜伯海进入最后一幕——逃走。 “你先别跳,我们下楼去观察。”

08

杜伯海侧身从窗口出来的时候,外边围观的人们有了嗡嗡声。那毕竟是很神奇的感觉——一个大活人从刚刚出过人命的那地方钻出来了。 窗口几乎变成了一个“屏幕”。 章晗仔细感觉着人们的反应。她发觉凶手在这个地方犯了一个危险的错误,是的,再老练些就不会了——凶手忘了关上灯! 的确忘了,无论惯偷李来泉目睹死人,还是第二天一早来到现场,房间里的那盏壁灯的确是开着的。 当然,这恰恰表现了此人作案后的紧张心理。章晗往四下瞧,估摸着凶手跳下来会怎样逃走。也许是命中注定,在窗口的正面是一片笔直而衰败的桦树,再远一些的地方才有几栋高层塔楼。那些地方已经访问过了,没有目击者。不过即便有目击者又能怎样呢?如此距离是难以确认一个人的。除非此目击者正有个望远镜在手。 大半夜的,这种可能近乎于零。 “杜伯海,注意跳下来的每一个细节!”她叮嘱了一句,“别使用你警校学过的技巧!” 杜伯海明白,便用一种很笨拙又很慌乱的动作跳了下来。咔,下边的一块地砖跺碎了。归亚军他们拥上去观察那块地砖,照明灯十分晃眼。 凶手跳下来时同样跺碎了一块地砖。 这一点起先有争议,归亚军认为是惯偷李来泉跺碎的。后经证实不是李来泉——李来泉是受惊掉下来的,姿势正相反,并因此跌断了腿。 杜伯海跺碎的地砖紧挨着凶手跺碎那块。很显然,整个尝试过程成功了。 “逃跑!”章晗喊。 杜伯海完全投入进去了,直到章晗追上了他,宣布结束。二人气喘嘘嘘,望着跑来这段路。不会有错,凶手只会从这里溜走——从那窗口跳出来,以最快的速度奔入这一溜桦树丛。树丛的外沿是一圈铁栅栏,沿着它往西,便可跑上来路,而后离开罗峰小区。 灯光尾随着他们两个,很敷衍的样子。大家都干烦了,巴不得早些完事。接着小顺子喊了起来。 章晗返回来时,灯光下有两个烟头很触目。在这条常人不可能走的地方,那两个烟头并排戳在地上。小顺子看着章晗,章晗蹲着看那烟头。 至少他们两个知道那烟头是谁戳在那儿的。 他妈的虞守水,他已经抢先玩儿过一遍了!章晗不得不折服,不得不。 第九章 冬天了

01

手指轻轻触门,门开了。 虞守水盘腿坐在沙发上不看来人,烟已经把屋子弄得不像屋子了。虞守水盘腿坐在烟雾当中,恍若半仙。他披着件军黄色的绒衣,臭袜子无法形容的臭。 章晗没有关门,过去开窗放烟。很快,虞守水打了个大喷嚏。章晗赶紧把门窗都关上了。 “大哥,是你让我来的?” 虞守水玩弄着章晗上次给他那个高级的打火机,声音有些嗡:“我没让你来,是你自己来的。” 章晗想着那两个并排而立的烟头,当然还有粉墙上那个圆圈:“你让我来……干吗?” 虞守水把烟屁股掐灭在烟缸里,招手让章晗坐过来。章晗刚刚在他身边坐下,他就把她弄进了怀里:“小晗,我实在想你!” 那对被欲火烧灼的眼睛召示着一切,但章晗还是觉得他说的不是实话——她认为虞守水“引”自己来的目的,是要谈点儿什么呢。 一阵喘不过气来的亲吻,章晗呸呸地挣脱出来让虞守水去刷牙漱口,她去给他烧洗脚水。烧水时她说:“大哥,你没说实话,你并不是为想我才那么做的。” “废话,我还能有什么目的?” “你有。” “你说有就有吧,反正我就是想你。” “那我今天晚上在这儿过夜,你敢么?” 虞守水习惯性地把手插进女孩子的头发里,抓了一把:“看我敢不敢,等着!” 两个人倒了一大盆热水,四只脚伸进去烫得很激动。那一刻,纯纯的欲望在他们的肌体里奔流着、呼啸着,他们真的觉得这个夜晚很美,很美。他们的大脚趾找着对方的大脚趾,接下来就不是脚趾了…… 章晗脱到只剩下内衣的时候,高叫着钻进了男人味儿十足的被窝。而当虞守水也钻进去的时候,女孩子已经很“彻底”了。她那对美丽的大眼睛迷离无限的看着他,召唤着他……虞守水突然间像脱水般焦渴起来,鼻翼快速地阖动着。他想退出来。腕子被女孩子抓住了。 就那么抓着,什么也不说。 “小晗,我去喝口水。” “不会去你的车队喝水吧。”女孩子在头发上怎么一弄,一头黑发便散开在枕头上。 “我不会,我肯定不会!” 虞守水退进厨房真的灌了一肚子凉水。欲火还在炽热地烧着。他想用冷水冲头,却突然被窗外的冬夜感动了——多好,多难得的夜晚呀,你他妈的……他不再多想,哆哆嗦嗦地奔回了卧室。 章晗笑了,真正相信他是在想她。 他们很笨拙地拥在一起,体验着那令人迷醉的肌肤之亲,缓缓地调整着姿势。温馨而且彻头彻尾的浪漫在不大的空间中弥漫着。他吻她,她咬他。然后又突然紧紧地贴住他的胸口,恨不得嵌入他的体内。虞守水终于仰起了脖子,喃喃地喘息着:“小晗,我恐怕真要作孽了!” “来来,快来……我要你。”女孩子实在不行了。 “可……可你应该算算日子,我怕你……” 章晗急促的喘息声好像噎了一下,突然发觉自己正处于排卵期。她的眼睛睁开了,声音很痛苦:“大哥,我……” 她凑近他的耳朵嘀咕了一句,然后问:“会不会把肚子搞大?” 虞守水闭上了眼睛,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有安全工具么?” “没。”虞守水咬咬嘴唇,迅速钻出被窝。他浑身都是汗,慌乱地拉过另一条被子披在身上。他在颤抖着,盘腿而坐,四目相对,女孩子的眼泪无法自控地溢出了眼眶。 “大哥,你是个真男人!” 虞守水摸烟摸火又开始抽,然后开始空空地咳嗽。他让章晗把被角掖好,然后伸手将床头灯捻暗。声音依然有些嗡:“什么真男人假男人。我只能说我还不是畜生那一类东西。就算你说对了,我把你引来确实为了别的目的。” 女孩子注视着他,毫不怀疑地摇头道:“你以为我能信你的话么?大哥。” “信不信随你的便,我今天晚上必须和你谈谈那案子!必须谈谈!”

02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就案子问题进入实质性交谈,在一个不可思议的谈话环境里。 尽管在这之前双方都很有谈的渴望,但碍于各自不言自明的原因,交谈受到了内心的阻碍。 尤其是虞守水。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不允许更多过问案子之事,就算人们不把他往歪处想,自己心里也明白——自己本来就是歪的。也许就眼下来说,章晗,以及刑警队的兄弟们仍然会更多的认为自己是在帮他们。可内心深处虞守水深知,实际想探究线索的是自己。 他不为古良最终可能给他的钱,也不为所谓的减轻良心上的重压。钱与良心已经在炼狱般的岁月里变成了化石,感觉钝化了。他现在唯一的内心渴望,就是破掉这个毁了他人也毁了自己的连环案。 别无他求。对于一个刑警来说,这心态毫不骄饰。 古良告知他贷款已经入账,虞守水的心便处在了一种无法遏制的冲动状态。无论如何,这现实本身就证..明“那张纸”并没回到潘一黎手里! 这就好! 这就决定了案子没有“死定”,这就决定了他虞守水的内心渴望还有望实现,这就决定了接下来他所作的那件事。 正如章晗所认为的,他虞守水已经抢先一步将那个凶杀过程“尝试”了一遍。墙上那个圆圈就是他画的,为了留给章晗。 因为没有参与现场勘察,他不可能得知更多的线索,但铁制的防盗门和窗外跺碎的地砖都是他关注的对象。甚至凶手逃走的路线也被他算定了,所以才放了两个烟蒂在那里。 他不加思索地相信章晗会使用这一手,并能最终发现他留下的所有记号。 果然。 凶手非常聪明,案子也实在设计的很完美!这一点他和章晗的感觉基本一致。 现在,章晗就那样静静地听他讲,听他叙述着对案子的全部感觉。脸上的潮红已经消褪了,但娇态毕竟遗留了一些在嘴角上。 “小晗,除了没进门而说不出什么,我们两个的发现基本一致。那墙上的圆圈的确是我故意留给你的。”虞守水说得口又干了。他必须强化章晗的感觉,认为自己在帮她。 章晗还是静静的样子,他觉得虞守水有点假,至少是不自然。假如联系自己思索了无数遍的那个的那个“感觉”,她进一步认定,虞守水在两案当中是有位置的。 “小晗,你知道那墙上的痕迹是什么东西导致的么?” “刀子,刀子掉在地上弹在墙上。” 虞守水心头一震,顿时虚了。面对如此聪慧的女警察,他不敢过多地发问了。 而章晗正相反,她断然决定试一试他,看看他究竟对此案的侦查有多大热情,从而确认他在案子中的位置有多重。 “大哥,你没从东七楼背后走过去对不对。我没看见你的痕迹。” “我没必要蹭一身土。” “哦,你难道走了?” “我还看见了墙上留下了凶手的痕迹。但是说老实话,那些东西线索价值不大。” “那是因为你没有条件进入凶杀现场。” 虞守水心里渴望,脸上却丝毫不露:“你知道我没资格,就不要拿话刺激我了。” 章晗真看不出他是不是渴望知道,于是进一步逼近:“我想说,那灰土确有线索价值。它留在了现场房间里的卫生间墙壁上。” 虞守水送到嘴边的烟停住了,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必须表示关注,漫不经心反倒不像:“哦,真的!” “我是用杜伯海作的试验,他整体上接近我的那些嫌疑人。”章晗很随意地看着他,“但是问题不在这里,大哥。你觉得那土印子为什么会出现在卫生间墙壁上?我想问的是这个。” “我的思维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活跃了。”虞守水仍在追求最真实的表情效果,“让我想想……最直接的解释,应该是躲避。你觉得呢?” 章晗闻到了表演痕迹,但装得还自然:“为什么躲避,是什么使凶手躲避?” 虞守水真的思考了一会儿,道:“我想应该是一种声音。对——声音!” “为什么不能是躲避鲁小北本人呢?” “绝对不会!如果是鲁小北惊动了凶手,他是绝不会躲进卫生间的!至于为什么,小晗你别考我了。你要知道,鲁小北那个时候有动静,十有八九是解手,凶手不会和鲁小北打照面的。” 章晗必须承认,这个分析虞守水是高明的。 “大哥,那你认为可能是什么声音惊动了凶手。” 虞守水道:“我不知道那房间里有些什么发声物。比如电话,闹表,再比如手机什么的。” 章晗心里一咯噔,手机——虞守水说到了一个新的可能:手机! 电话(没有),闹表(大致等同于壁钟),自己却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手机! 经验再次表现得淋漓尽致。 章晗的表情这一次被虞守水捕捉到了,他相信她方才那一怔很有深意,这等于告诉了些东西给他。看来自己说到了一个关键。他盯着她,看她是否会告诉自己这个。 “大哥,电话那套房子里没有安装,闹表没有壁钟倒是有一个,而且是上了弦的。” “上弦的钥匙上肯定有指纹。”虞守水极为敏感。 “是的,已经采了。但时间长了效果不一定能搞出来。”章晗此刻真的在探讨问题了,“大哥,估计那指纹不是鲁小北的就是李薇的。你觉得可能是钟点声把凶手吓进卫生间的么?” 虞守水点头:“我以为这种可能性是有的。但不排除譬如手机响一类情况。再说了,钟点响你完全可以不理睬,手机响就不同了。” 章晗点点头,认为虞守水思考得非常完整,但她没有接这句话。她记得在调查开始时没有特别问及这一点,理由是打手机与杀人缺少因果关系。如今回忆起来,只有古良说过他在晚上9点半至10点之间给鲁小北打过电话。 其他人必须查一查! 说到凶杀本身,两个人都进入了茫然之境。跳窗逃走自然更无异议了。章晗迅速地把话题疾转,咬住了虞守水:“大哥,我问你——你骗我我能看出来,你觉得鲁小北他妈临死前说的话,她连说了三声‘那张纸’,大哥,你真的认为这句话没有意义?” 跟谁像谁,虞守水果然被这东一枪西一枪的问法弄得心都紧了,体验到自己当初问别人时的感觉。他迟疑了好一会儿,心想:臭丫头真厉害! “我从来没有把话说得很绝对,这一点你回忆一下看。我只是强调当时老太太的状态,那张纸,这没头没尾的话最难以确认。” 章晗动了动身子:“是呀,要是能确认,我还请教你干吗?可是你必需承认,这三个字非常有意味,非常容易调动人的联想——我甚至可以假设,鲁小北的死很可能和那张纸有关!” 虞守水心里感叹:是呀,我的小女孩! “你想什么呢?” “噢,没想什么!”虞守水发现自己最后一刹那走神了。 章晗正眯缝着那对美目凝视着他。 “太晚了,睡吧。” 虞守水裹着被子下床,去外屋沙发了。章晗也进入了很累的状态。 再睁开眼时已是翌日黎明,虞守水已经不辞而别了。

03

所谓车座靠背上的灰土,说说可以,真查无疑是荒唐的。章晗派人出动自然不抱什么指望,结果不出所料,一点儿结果也没有。 潘一黎的车是公车,落实凶杀那天的时间记录,候勤车辆无一出动。 郭长平的车不好检查,因为郭长平越发的蛮横,认为鲁小北一死自己的账也“死”了。设法看了一下,车座靠背却是新洗后套上那种——你只能认为可疑,却抓不到证据。 古良的车章晗亲自看的,也是套上那种。没有洗并且靠得有些脏痕,这反倒使她更吃不准。 其余如何斌者,无车。 再一条线索比较重要,那就是这些人是否在凶案发生的那个时间段给鲁小北打过电话。事情比较好查,只要与电信部门要出嫌疑人的通话记录就可以了,上边有时间记载。章晗让小顺子去办这件事,小顺子不怀好意地嘿嘿一笑:“恐怕是西天取经的结果吧。” 算“西天取经”么,章晗想。事实上虞守水并没有点播她任何东西,仅随口道出了“手机”二字。想起虞守水使她脸热了一阵子,心里的疑点却也同时冒出。 这家伙?! 小顺子走后,章晗开始给名单上那些人打电话,她要听听这些人怎么说,是否老实—— “噢,潘处长。我是公安局小章呀,你好。我现在需要落实一件事情,请您如实回答。在鲁小北被杀的那个晚上9点至零点之间,您是否给他打过电话?对,请您想一想。” 潘一黎没有立刻否认,的确想了一会儿。后来声音阴阴地说:“没有,我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前前后后我没有打电话给他。” “谢谢,再见。” 下一个是李薇。 “喂,李薇么?你是李薇么?我是公安局章晗,你的嗓子有点哑。李薇我这是依惯例办事,请你想一想那个晚上,对,鲁小北被杀的那个晚上。我想知道你走后是否给他打过电话?对,请你想一想。” 李薇很干脆地说:“绝对没有。” “真没有?好,再见。” 再下一个是郭长平: “郭老板,我是公安局刑警队。对,我是章警察。喂喂,我这是公务,你不要这么凶好不好。当然有事情。我想知道?99lib.,在鲁小北被杀那天晚上9点至零点之间,你有没有给他打过电话?我再说一遍,请你把嗓门儿放低点儿好不好!” 郭长平似乎也回忆了一下,继而道:“没打过。白天打没打过我不敢肯定,晚上确实没打过。” “你的话我可要记录在案的。” “你随便。” “谢谢,再见!” 章晗的手指移到古良名字上:“喂,我找古先生。你是值班小姐么,我是公安局……好的。” 古良的声音很快就传了过来:“喂,你好章警官,我是古良。” “古先生,我有个事情请你回忆一下。在鲁小北被杀那天,你说你9点半至10之间给他打过电话。我现在想问的是,有人给他办公室去电话么?请想一想。” 古良没有想:“外边给他办公室打电话我是听不见的,因为我们的办公室不在一起。至于打他的手机,我就更无从知道了。我估计没有人打过,因为但凡有人找不到他,会马上找我的。” “是这样,好的,谢谢。” 章晗跳过了鲁小西的名字,点了点“江小露”。 “喂,江小露么,我是公安局刑警队。不不,请别紧张,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我只是想落实一个小事,对不起,请你想一想,你丈夫鲁小北出事的那个晚上,你给他打过电话么?9点至零点这个时间段。请想一想,别急着说。真的没有,喂喂……” 江小露不客气地把电话挂了。 于是,章晗给何斌打电话的时候,口气已经不那么可人了。何斌的口气倒是挺好,说他连鲁小北的电话号码都没有,简单明了。 完事不久小顺子就回来了,拿回了一份非常有意味的结果—— 除了何斌,其他所有人都打过电话,统统打过。都他妈在撒谎—— 潘一黎手机,打给鲁小北的手机,晚9点16分。 李薇有绳电话,打给鲁小北手机,晚10点10分。 郭长平手机,打给鲁小北办公室,晚8点33分。 手机,打给鲁小北手机,晚10点46分。 古良手机,打给鲁小北手机,晚9点28分。 江小露有绳电话,打给鲁小北办公室,晚9点4分。 有绳电话,打给鲁小北手机,晚9点6分。 一清二楚。 首先,这些人为什么要撒谎,明明打了电话却不承认。为什么?答案几乎不用思考——下意识地回避那一天的所有接触。 不会有第二种解释。 “要不要顺这个名单找他们面谈。”小顺子问。 章晗想了想,道:“面谈并非不可以,但要选好时间。我估计他们肯定有非常充分的理由准备着呢,先不面谈。来,咱们先把重点划出来。你们看,江小露是不是可以拿掉?她这两个电话都是用家里的有绳电话打的,分明是在找他丈夫。” “嗯,找她丈夫。”杜伯海撇撇嘴,“我看更像使用嗅觉在闻他丈夫在哪偷情呢。” “但是可以排除杀人之嫌。”小邵道,接着他指指另一个用有绳电话的,“李薇可不可以拿掉?” 小顺子道:“杀人之嫌对李薇来说,更趋于否定。但其它目的是否会有呢。比如那个‘同谋说’?” 李薇是否同谋,的确是个焦点问题,但是在缺少实证的情况下也只能算作假设。现在议论的是电话问题,李薇为什么不肯承认她打过电话? “同谋嘛,当然了!”归亚军说。 等于没说一样,但你无法反驳。 杜伯海指着那个时间道:“你们看,10点10分。照理凶杀已经该完成了。她假如是同谋,打电话去的目的只能是落实一下。” “假如她不是同谋呢?”章晗出其不意地问。 杜伯海被问住了。小顺子很快有了反应:“假如她不是同谋,这个电话恐怕更有意思了。比如说,会不会反应出她内心的某种不安?” “难道她有某种预感?”章晗心头一跳。 “可以这么理解。”小顺子看出了章晗的表情,“说不定她知道很多事情呢!你信不信。” 章晗认为小顺子的分析较有深度,思索少顷,他点点两个女人的名字,道:“姑且把两个女的暂时拿掉,现在来看看这三个男的。” “何斌不算了么?”小邵问。 “噢,当然算。不过现在分析的是这三个男的,他们在电话问题上撒了谎。” “古良没撒谎。”杜伯海纠正道。 章晗点头:“好,着重分析一下潘一黎和郭长平。你认为呢,顺子?” 小顺子把叼在嘴上的烟拿下来,摸一摸嘴角上的一个火泡,道:“这两个家伙要分析起来内容就多了。至少他们到现在为止,都拿不出凶案那天所在何处的证据和证人。当然了,何斌也拿不出。” “包括古良也很不清晰,你接着说。” “就潘一黎而言,他事实上一直是我们最重点的调查对象。在七贤山庄那个案子发生后,若排除掉杀手何斌,这个姓潘的最不容忽略。他对鲁家的恨、他们在白浪滩事件上不明不白的关系——可以说疑点重重。” 章晗抬抬手:“说到这里停一下。就目前的情况看,那份揭老底的材料,在老太太朱可心死后已经失去了全部意义,而近日北方集团又得到了潘一黎帮助搞的一笔贷款,情况似乎有所变化。” “我们要分析的就是这个变化。”小顺子道,“利害!队长一向挂在嘴上这两个字确实挺深奥。” “别提他。”章晗不高兴了,“现在回到与鲁小北之死有关的这个电话上。杜伯海你想说什么?” 杜伯海道:“我想说潘一黎为什么用手机。他不是说那天晚上他在赶一份材料么,他的手边没有一部电话也应该有两三部电话呀——他为什么偏偏用手机!” “聪明!”小顺子夸杜伯海,“小杜提出这个问题极为重要!简言之,潘一黎打那个电话的时候,无疑在一个不能打电话或者不便打电话的地方,于是用了手机。这个地方我不说你们恐怕也想得出来……当然,前提是把他作为犯罪嫌疑人——他很可能就在罗峰小区!” 众愕然,哗声一片。 “请你们注意这个时间,9点16分——假如把李薇看作他的同谋的话,这个时间正是他最急迫想知道室内情况的时候。” “这之前,9点零6分江小露有一个电话。”小邵提醒。 小顺子说:“那个电话不很重要,可能李薇已出门走了。鲁小北接或者没接都意义不大。我现在关注的是潘一黎这个电话,他恐怕有些急了。” 章晗能接受这个分析,但刚才还有另一种假设:“顺子,刚才咱们说过,李薇若不是同谋呢?” “李薇若不是同谋——必须明确这里指的是‘李薇若不是谋杀行为本身的同谋’,你不能排除她作了间接的工作。比如李薇约见鲁小北,难保不是潘一黎的授意。李薇把鲁小北约到那里,偷情——李薇可以不是同谋,但只要鲁小北去了那里,潘一黎就可以进入实质性谋杀了。这么分析,李薇倒更象潘一黎的工具。” “这比较有说服力!”章晗道,“李薇事实上一直给人以被利用者的印象。你接着说。” 小顺子继续道:“李约见鲁小北,偷情,然后走了。潘就此开始行动。因此我们有理由认为,潘一黎当时正呆在一个只能用手机打电话的地方,这就是罗峰小区的某个角落。他急于知道楼上的情况,甚至不排除他仅仅想听一听谁接电话而不吭声。就在这个时候,李薇出来了……接下来谋杀开始——怎么样,这个分析应该说丝丝入扣吧。对了,我们方才提到李薇可能知道某些事情,内心不安。好极了弟兄们!你们想一想,李薇10点10分打那个电话给鲁小北,恰恰可以反应她内心的不安呀!” “OK,顺子,OK!”章晗非常欣赏小顺子的全套分析,不管怎么样,这个分析挑不出什么毛病,“你再说说郭长平,他打了两个电话。” 小顺子很尽兴,声音提高了不少:“要说郭长平,我不认为他有多大的凶杀企图。这个意思过去我也表达过。道理再明确不过了,是鲁小北欠他的钱而不是他欠鲁小北的钱。一般来说都是欠债者起杀心。这分析没错吧。说到那两个电话,你们看,一个打给办公室,一个打鲁小北的手机。最大的可能是催债。我是这么认为的。” 章晗摇头:“道理是合理的,但是说服力不强。如果仅仅是催债,他没必要撒谎说没打电话,他恰恰打了两个!” 一句话小顺子就哑了。 是,的确如此。郭长平那种混帐加阴损的家伙,细琢磨起来相当看不透,用一般因果关系分析不透。 “除非他不是催债。”小邵说。 “还可能是什么?”杜伯海问。 “假若他雇佣杀手弄死鲁小北,打电话会不会是一种试探呢?” 小顺子道:“依然回答不了我刚才说的那个债权债务关系问题。就如你所说,除非他不是催债。” 看来此人水深。 “最后一个,古良。”章晗有些累了,见窗外阴了,不知道要下雨还是要下雪。 “古良没撒谎。”说这句话的又是杜伯海,“他一开始就说过,他打电话给鲁小北,核实一个项目的标底。误差在时间的准确性上,差几分钟。” 大致分析就是这些。章晗哈欠连天地吩咐不许透藏书网露查询电话记录的事情,什么时候和各嫌疑人“见面”,再说。 她现在比较重视的人有两个,一个“可能知道不少事情”的李薇。另一个便是神秘莫测的“大哥”虞守水。 女孩子心里五味杂陈。 应该设法接近其中一个,这是必须的,李薇像包在谜团外边的一层壳,而虞守水更像罩着整个案子的一团雾。从谁下手呢?虞守水好办,那就是李薇了。

04

飘的不是雨,是雪。 少有的寒冷中,那雪粉无精打采地飞扬着,感觉上很难受。值班小姐明显感到古良今天的情绪很反常,他好象跟鲁总的妹妹为什么事情发生了分歧,中午饭都没吃。鲁总的妹妹给他叫来外卖他依然不吃。那女孩子气走了。天阴的时候他望着窗外出神,后来急急地打电话找人。 再后来那个脸色晦暗的男人便在雪雾中出现了。 “你没有必要把我叫到这儿来,你这里人多眼杂。”虞守水带着冷气进到室内,让古良把们关上,开始抽烟。 “那打火机是纯银的,我知道。”古良关好了门,“虞队长,我当然想出去找你啦。可你不知道,鲁小西这两天总在我前后转,我不想让她知道太多的东西。” 虞守水玩弄着手里的打火机,脑子里晃动的是章晗。他当然没想到这打火机是纯银的,上边的紫红色如今看来是非常棒的珐琅质而不是漆。臭丫头呀,唉! “你把我叫来是想谈鲁小西么?” “这倒不是。”古良把身子埋进对面的沙发里,“她知道的事情越少越好。我是着急那东西。虞队长,你认为那张纸还有希望找到么?” 虞守水望望天花板:“那个电话里我不就说过了么,既然潘一黎把贷款给你们弄出来了,足以证明东西没回到他手里。我觉得我说得很清楚!” “不错,虞队长。您的的确确说得很清楚。而且我当时像您一样高兴。可是……”古良趋身凑近一些,“可是虞队长,我后来发现事情不一定那么简单。” 他的表情使虞守水不得不警觉起来:“你……想告诉我什么?” 古良习惯性地看看关着的门,又凑上来一些:“我是说,从一般逻辑上讲,咱们最初的分析是合理的。但是,眼前毕竟摆着一条人命!虞队长,这明显属于非常时期。他们有没有可能也以非常手段处理呢?” 虞守水感到心尖子一抖。 很大胆,甚至非常大胆!这属于一种反常规思维,层次很深。虞守水死死地盯着古良的脸,良久不语。他当然明白古良的意思,那就是说:“东西”已经被潘某取回了,但为了把杀死鲁小北的“印象”降到最低点,他们以一种恰恰姿态出现,比如贷款。于是,包括自己这个“老猫”(某些刑警的自谑)都迷在里边而不自知。 会是这样么? “古良,”他凝视着他,“这是你琢磨出来的,还是受到了某种提示,或者……启发?” 古良倒回沙发里,喘了口气,道:“说不清楚,有些念头完全是自己跳出来的。当我猛然意识到这一点时,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噢,您的烟灭了。” 虞守水觉得有一股很复杂的感觉在胸中弥漫着,像雾,像外边的雪粉,像什么实在说不清楚——古良说不清楚,自己好象也说不清楚。 ……把杀死鲁小北的印象降到最低点…… “照你这说法,我再继续干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他点上烟,依然望着古良,“那张纸若真落到他们手里,是绝对不会保留的。” 古良的情绪显出些冲动,看上去想站起来:“可是……可是,莫非就这样让他们逍遥法外,莫非真的要出现这个结果吗!” “别喊,冷静一下。这仅仅是你的一种感觉,尚未有证据出现吧。退一万步说,就算是真的,你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嗯?真到了那一步,鬼都没有办法!” 古良到底还是跳了起来:“那不行,岂能让恶人逍遥法外。您是老警察了,我知道您的厉害!你不会没办法的!” “我警告你,你再以警察相称,我马上就走。什么老警察新警察,破案必须要拿出证据,你有本事拿出来么?你请我插手此案分明也是寻找犯罪证据,但照你刚才的说法,证据显然已经不在了,我有什么办法!” “能不能把他们逼进绝境,”古良不知如何表达,两只手比划着,“让他们进入生死绝境,不说实话就可能死掉那种绝境!迫使他们招供……他们不是还长着嘴吗!” “你他妈疯了!”虞守水站起身要走。 “虞队长……” “少废话,我要走了,躲开!”虞守水撞开古良,开了门,又回身问,“还有什么其它情况?” “虞队长,咱们能不能商量个可行的办法。”古良依然想挽留他。很显然,那个逼入绝境的想法不是心血来潮。 虞守水眯着眼凝视着他:“我再问一遍,还有什么其它情况?” 古良蔫了,然后发现了走廊尽头出现的鲁小西。他扬扬手,低声道:“章警官调查那天晚上打电话的事情,其它事情没什么。” 虞守水点点头,走了。没搭理朝他微笑的鲁小西,隐约听见鲁小西撒娇的声音: “……好了古良,我听你的还不行么……” 外边,雪大了。

05

章晗远远看见那个男的拦住了那个女的,女的愣了一下,绕开男的快步往前走。雪不紧不慢地下着,街面清冷,黄昏正在降临。 章晗怕被发现,闪进了街边的一个自选商场。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那男的追上了女的。拦她又不敢拦,倒退着走。他在恳求她什么,而那女的差不多快被恳求哭了。终于,他们停在了自选商场外边的廊檐下。 章晗真不想偷听,这是实话。但她不可能不偷听,这也是实话。不仅仅因为她是警察,更因为她是个人。 那男的是她“大哥”,而那女的正是她也在找的李薇。 她向自选商场的另一个门溜过去,那里有一层类似于帘子似的的塑料东西与外边那二人隔着。 “你怀疑我?一样的,我为什么不能怀疑你呢?” 这是李薇的声音。

06

虞守水觉得李薇那句话像一柄无形的刀子,狠狠地捅破了他心上那块伤口。 好狠……尤其是,好突然! 她说得毫不犹豫,这无疑是积郁已久、思索已久的一句话了。恐怕从暮秋的那个难忘的晚夜,一直熬到了眼前的这个落雪的冬天。 了不起的女人呀! 作为老警察,虞守水不可能听不出这句话的潜台词。他蓦然间觉得极其冷,完全是无法克制的。 “我们能找个地方好好谈谈么?”他说。 他觉得自己底气从来没有这么虚过,整个设想和计划完全被这一句话打懵了。李薇过去在他印象里是个聪明人,如今看来,“聪明”已经很算不得什么了,这个女人的韧性更令他震惊!能在两起命案面前处乱不惊,同时把一个老辣的警察(如果自己还能算警察的话)指认作嫌疑对象,何其了得! 看来自己找她算找对了。 虞守水是几经权衡才决定见一见李薇的。离开古良后他去了趟车队,问了问近日的生意是否有。答曰生意难作,原有一批木材要从乌牛山运出来,但一入冬就不太好进山了。特别是这场该死的雪更是要命,找不到搬木材的劳力。 在车队沙发上他迷糊了一觉,半睡半醒。那时候他的心情十分的焦虑,是古良的那个新想法弄的——杀了人,弄走了那张纸条,同时又给你搞贷款……他妈的,这可能么! 他心里即排斥这个说法,同时又接受这说法,矛盾透了。说到底,排斥来源于这个案子对自己的意义。真的,两起命案,两条人命(巫林伟之死不属于谋杀),前一起事实上已经破了,是自己很辉煌很耀眼的一笔。但是在不可思议的最后一刹那,“虞队长”从天堂失足跌进了地狱。之所以要拼命破掉第二起命案,正是一种欲逃离地狱的心理使然。 所以,他内心排斥古良的说法,不希望它是真的。但同时他又没有任何理由不接受这个猜想。 当然了,尤其重要的是,对于一个“警察”来说,寻找并缉拿凶手,几乎是渗透在血液中的生命要求,是天职! 越来越感到,这是个很厉害很老辣的对手! 古良那冲动得不行的样子在他的脑海中拂之不去,一种很熟悉很熟悉的感觉令他焦躁不安。在以往的经历中,这种感觉的出现时常意味着一个案子来戏了,或成功,或失败。 他离开车队的时候已经认定了李薇。 必须和她谈谈,有些话甚至可以深入些。回忆鲁小北被杀后的情景,自己第一个注意到的不就是这个李薇么!她几乎像八足之蟹,可以够得着案子中的每一个男人和女人。 潘一黎:贴得最紧的一个,你可以说他们不是一伙的。但贴得最紧。 鲁小北:不必说了。 江小露:情敌。 鲁小西:?。 郭长平:相互提防,这仅仅是外表。 古良:她对他的了解,或他对她的了解,都不会如表现得那么浅吧。 何斌、老麦暂可除外。 一个深不可测的女人,在充满利害关系的一群男人和女人当中,要说她什么都不知道,那几乎就是撒谎的代名词。可是就案子而言,自己除了在七贤山庄的那个“动人”一夜与她谈过,此后再无正面接触。 如今再不接触,显然无路可走了。 然而万万想不到,尚未开谈她先给了自己一刀,准准地捅在心中那块伤上。 “李小姐,我们到对面那个咖啡屋慢慢谈如何?”虞守水指指对面。 李薇望着他,不说去也不说不去。虞守水的目光刚刚和她触了一下就赶忙转开了。 “虞队长,咱们相互什么都不问,好不好?让一切都成为过去。”李薇的声音轻轻的,十分动听。 虞守水却一点也不觉得动听,他觉得自己很像所说的一只被别人攥在手里的小鸟,死活都在他人。 “有些事情是过不去的,李小姐。就算咱们暂时觉得过去了,今后的日子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冒出来,真的,这一点我比你有经验。我是警察……出身。” “你好象在暗示我什么,能不能明说。”李薇显然很懂对面的这个人,口气略有收敛。 虞守水摸出烟叼在嘴上,却没有点。他望着街上驶过的车辆道:“我只想听你解释开始的那句话——你怀疑我什么呢?嗯?” “我不想说。” “假如我一定要你说呢?” “你认为你能成功么?” “所以我希望咱们敞开了谈谈。” 沉默。 “好吧,我知道谁杀了老太太。”李薇盯住他。 “谁?” “鲁小北。” “还有呢?” “我知道谁放了鲁小北。” “你恐怕不会认为是我吧?” 李薇死盯着他:“我希望不是你。” 虞守水动了动嘴角,声音谙哑:“不……是我。” 这句话出口,虞守水突然心口豁亮了。他凝视着李薇的脸,不再畏怯:“现在该你了——” 第十章 无解人生

01

“你想知道什么?”李薇的目光缩了回去。 “凶手,是谁杀了鲁小北!”虞守水盯着她的脸。 李薇抬起眉毛:“你认为我知道?” “莫非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虞守水牵动嘴角闪过一个冷笑:“我以为你比我还坦率呢,原来不是。” 李薇毫不退缩:“我的确坦率,所以我才这么说。” “真不知道?” “真的!” 虞守水终于把烟点上了:“你总想过可能是谁吧?” “想过,但没想出结果。和你们警察一样。” “有一张纸条你恐怕是知道的?”虞守水急转话题,旧习难改。 李薇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冷笑了:“你一开始就应该问这个。不错,我知道那张条子。但除了知道它很重要,其它的我什么也谈不出来。” “你以为我相信么?” “我希望你相信。” 虞守水咽了口唾沫,把烟头弹向很远的马路对面:“你和潘一黎去七贤山庄就是为了那张纸。” 李薇点头:“对,是的。” “你与鲁小北约会也是同一目的。” “对,是的。” “你们两个就没有那么一点点……爱情?” “问这个很没意思。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就算有也很少,根本谈不上爱情。” “既然不是为了爱情,那是为了什么?” “这你已经问过了。”李薇的口气有些烦。 虞守水长舒一口气:“仍然是潘一黎的主意?” “是。” “此后他在何处?” “让我去,是通过电话。所以他此前此后在何处我一概不知道。”李薇似乎觉得虞守水问了一个幼稚的问题。 虞守水稍微停顿了一下,而后声音放得很轻:“你找到那东西了么?” 李薇的眼睛不自觉地闭上了,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虞守水知道此刻问到了关键之处。

02

那是不可思议的一刻。那一刻的情景在以后的许多日子里反复地出现在李薇的梦中,吓出她一身又一身冷汗。 她不可能忘记,当时两个人的性欲正在被不可遏止地调动起来,没有爱情却仍然兴奋不已,似乎是一种隐喻。她记得鲁小北问了一句“你约我来到底为了什么”,那时她说的是实话——我想你! 是实话。 借着迷蒙的目光她觉得鲁小北并没有看她的脸而是看着他的脖颈。这也没什么,但是紧接着便感到那目光与以往不太一样。是的,以往畏怯并且有些腼腆的那对眼睛,仿佛渐渐地变得尖锐而冷酷。那很有些力度的脸逐渐不见了性的狂热,显出了瞬间的深奥。 李薇细眯着的双眼不由得睁开了,她想把他的表情看真切些。鲁小北却埋下头吻她,回避她近在咫尺的目光。鲁小北的嘴唇滑向她脖颈,久久地吻着她的颈窝。 她进入了一种半晕眩状态,物我两忘。 再一次感到不对头,不知是多久以后,估计不太久。那时鲁小北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整个头奋力地埋进她的颈部。她摆动着躯体,感到呼吸有些受阻。这样的情况并非没有出现过,因此她一开始尚未在意。但随着鲁小北两只手的出现,情况仿佛开始不对劲儿了。强烈的窒息感使她完全是下意识地作出了反应。 被推开的那双手似有些凉凉的感觉。 他们四目相对,鲁小北咽了口唾沫,声音低沉地咕哝了一句:“你怎么了?” 李薇记得自己也咽了口唾沫,摇着头:“没没……” 鲁小北的嘴唇再次向颈部逼近,她用下意识地手撑住了他的前胸:“别别……” “你……”鲁小北的动作加快了,用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身体,“你真的想我?” 李薇说不出话,身体兴奋地挺直了,她动着下巴,表示“是的”。 鲁小北双手捧住她的脸,摩挲着,很动人地贴着她的耳朵低语。李薇再一次进入迷醉状态。 那两只手顺着面颊滑了下去,又一次停在脖颈处。 李薇条件反射般地睁圆了双眼,等待着方才那喘不上气来的感觉再次出现。说真的,她一直不明白那一刻是怎么回事。很显然,她渴望那种感觉出现。 鲁小北的脸紧紧地埋在她耳侧,絮叨着。手上真的开始用力、用力……李薇夹紧双腿,兴奋感空前地亢奋起来。 “告诉我,你真的因为想我才来的?”鲁小北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很远。 李薇越发真实地点着头,她觉得自己快死了。 “真的么?” 点头,眼前越发的朦胧,灯光变成了一片茫茫的白色。 “真的么?”同样的三个字在重复。 李薇的感觉突然变了,啊地一声恢复了喘息:“哦,小北…你快要掐死我了!” “哦,不不……”鲁小北的表情确实紧张得要死。 在后来的不少时刻,李薇都能很轻易地回忆起当时鲁小北的那个表情。她相信自己没看错。 “小北,你刚才问我什么?” “没……没有。” “我觉得你好象问了句什么。” 鲁小北双臂箍紧她,突然间狂暴地亢奋起来。这回无疑是真的,他大汗淋漓,气喘入虎啸,直至把李薇“逼入”如仙如死的境界…… 所谓的“那张纸”,就这样变得像蒲公英般,飞走了。

03

“你真觉得他在掐你的脖子?”虞守水望着街灯中飞舞的雪花,“要知道我是有过婚史的人。我是说……在某种特定的时候,性行为常常表现得很……” 李薇很有把握地一摆手指:“别说了,我相信我的直感,那不是古怪的性行为,肯定不是!他的所有感觉都像是要掐死我。但我不明白的是他最后为什么没那么做。” 这个问题已经用不着解释了,虞守水知道,犯罪心理实际上无比微妙。鲁小北杀害母亲的行为,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 还有自己那伸向“钱”的手。 “接下来呢?你好象应该找那张纸条了?”虞守水言归正传,盯住对方,“咱们别回避这个。” 李薇轻轻一笑:“信不信由你,我接下来彻底不想干了,我指的是潘一黎的托付。就算东西摆在眼前我也不干了,我厌烦透了!” “这个说法能摆脱一切疑点,噢……别误会别误会,我相信你说的,绝对相信!但是李小姐,现在让我们共同回到那个关键的问题上。想一想,那天晚上鲁小北不管是否对你有行凶的企图,最终被杀的却是他。李小姐,他的死最可能和谁有关呢?” “虞队长,我觉得任何猜测都是没有意义的。你暗指的人我明白是谁,但是我不想猜。” 虞守水沉思片刻:“你有没有过某种预感?” “有!”李薇说得非常肯定,“七贤山庄以后就有了预感,真的。那种感觉非常令人不安。那天尤其强烈,离开罗峰小区后我一直心情古怪,非常非常不踏实。后来我给他拨了电话,他没接。” “明白了。” “好了,”李薇伸手试了试雪花,“这就是那天晚上的全部情况。至于后来我去见潘一黎,其实就是为了观察潘一黎的反应。” “哦,有收获么?” 李薇摇摇头:“看不出来,那人很老练。该说的我都说了。” “谢谢。” “不必谢。”李薇望着虞守水,“关于您,关于鲁小北,关于鲁小北的母亲。我准备在这里彻底打上句号。虞队长,你明白我的意思。” “当然。”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目视着对方的眼睛。然后李薇笑出一个很美的样子,一甩头发,沿着马路得得地走去了。 虞守水高声问:“你弟弟出国了么?” 李薇的回答从雪雾中飘来:“是的,我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他需要钱!” 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噎的,虞守水突然用拳头堵着嘴咳嗽起来,随即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空空地走远了。

04

章晗扶着门框挪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知觉迟钝得几乎没有。她凝视着大哥越走越远的身影,任晚风又冷又硬地吹着几乎结了冰的脸。 有些耳鸣。 除了凶手越来越朦胧,其余的差不多全清楚了。但是在章晗的感觉中,她真的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永远地朦胧下去,永远永远…… 大哥——她的脑袋里只剩下了这最后的两个字。 腿有些软,很想蹲下身痛快地大哭一场。但她没蹲下,却忽然开始跑起来,鼻翼扇动着朝虞守水追去。她估计自己在哭,在很凶的哭,胸口抽噎得很疼很疼。虞守水双手拢紧那件脏兮兮的风衣在前边蹒跚地走着,汽车轮子溅起的泥水,可能使他的侧面快变成兵马俑了,他浑然不觉。 除了章晗,可能无人能看懂这人是怎么回事。 两个人的距离渐渐地近了,虞守水仿佛停了停,但没有回头。章晗趔趄着冲了几步险些摔倒,然后一把抓住了大哥的臂膀。他们就这么互相支撑着往前走,谁也没说目标是哪儿。 街灯像电影中的情境,没有尽头般向前延伸着,雪花在身边飞舞。 虞守水把袖着的双手抽出一只,粗鲁地抹了抹章晗脸上的泪水。章晗觉得那手掌比沙纸还粗。她再也控制不住了,一头抵在他的胸口上。 两个人停在了路边。 虞守水敞开衣襟把女孩子裹进怀里,仰脸望着什么也没有的苍天。深深的罪孽感此刻完全慑住了他,使他那本未长好的心伤重新被撕裂开来。 如果自己不把手伸向那包钱,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一切了。就这么简单! 他伸向女孩子章晗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本想抚摸一下她的头发。 ——那张纸,那张可怕的纸条呀! “大哥,你怎么一个人在雪地里走?”章晗说话了。 女孩子的脸依然埋在他的怀里,话问得也很笨拙。虞守水终于搂住了她的头,感情差不多要崩溃了。他想说:傻丫头,别装了。你的眼泪还没擦干呢!你看你左臂上的油漆印子,不正是那自选商场门框上蹭的!来吧来吧傻丫头,别心软,把铐子掏出来吧! 虽然凶手尚未查出来,章晗的手铐子倒是可以派用场了。于心不甘呀,虞守水!他不知到自己是不是愿意把手伸向自己的心上人,因为这太像演戏了! 人生如戏,好象什么人说过。 死了老太太朱可心,死了老太太的儿子鲁小北,现在虞守水也可以“走人”了——但是戏还没演完! 凶手呢!最该死的那个凶手呢——他想起了古良的那个建议…… “大哥。” 章晗的头抬了起来,面颊在暗淡的街灯下显得柔弱而凄美。那被泪水浸过的地方让人有一种想亲吻的冲动。虞守水别过头去。 他这时不想琢磨章晗为什么会躲在门内“偷听”了,他甚至对将出现的一切都无心思考。如果可以把他的脑子捧出来分析的话,那大脑的沟纹里恐怕只剩下了最后的几个字: 凶手是谁! “大哥,我饿了。”章晗说。

05

两个人都喝了一点,当他们在等待关门的餐馆人员的怒视中出来时,双双都觉得脚有点飘。 他们踩着吱吱作响的雪走着,作出很快活的样子。可能双方都知道对方有点儿装样子,却也不想道破。他们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躲避着一切可能产生不良联想的话题。只在无意中章晗腰上的手铐子撞击了一下,才小小地出现片刻的停顿,后来章晗很夸张地笑起来掩饰。 终于,随着咔的一声轻响,虞守水那充满烟草气息的房门被推开了。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像外出远足的一对情侣回家一样。 由昏暗飘雪的街上走回光亮的室内,感觉上像电影演完灯放亮,人从梦幻世界回到了现实。二人竟然谁也不敢看谁。他们无声地作着那些细碎的索事,然后钻进了被窝里。 章晗那一刻十分美,样子当然极为忘情。她知道自己的心在哭,但脸上必须挂着微笑。让大哥看个够吧,今晚上是他的。也许……不,不是也许,事实上她章晗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陪同负罪的大哥背叛他们的事业逃走。二是逮捕大哥。 第一条肯定是假想,自己愿意大哥也不会愿意。那就只有另一种可能了。 章晗搂紧了倒霉的大哥,把滚烫的面颊贴在他的胸口上。她能听见他急骤的心跳声。她什么也不想问,尽管有一些诸如“什么原因使你不抓鲁小北”一类的关键问题是她极为想知道的,但现在她只想这样靠着他,什么也不问,然后把自己彻底给他。 只想这样。 案子还有什么不清楚么?有是有,但主体部分在聪明的章晗眼里已经清楚了。七贤山庄一案只要大哥开口,罗峰小区一案也基本理清了脉络。 抓谁——这恐怕是唯一的问号了。 但是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她当然明白大哥在警惕着自己,方才将裤子放在枕边时,大哥的目光瞟了瞟腰带上的手铐。可在抱住自己时大哥分明已经把事情都想透了。她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必要使用那副手铐。 真希望时间停摆。 “小晗,打火机下边——” “什么?” “枕头过去一点,打火机的下边。” 章晗扭头看见了枕头边的那只精美的打火机,那是自己送给大哥的。她把手伸进打火机下边的褥垫里。软软的,她摸到了两片“橡胶制品”。 一股热流顿时弄得她浑身发软,气力皆无。 “关上灯小晗。”虞守水很热烈地吻了她一下。 章晗没有动坦。虞守水一定以为她没听清,欠着身子去够灯的开关。章晗却一口咬住了他的小臂,她觉得大哥应该明白,灯是不能关的。 果然是大哥,他缩回了手。 这反倒使章晗心软了,她咬咬牙,关上了灯。总之手铐就在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 接下来,该发生的一切都澎湃地发生了…… 灯光再亮的时候,大哥汗洇洇地仰卧在床上,目光直视着天花板在发愣。章晗摩挲着他的胸口,很伤感地将面孔伏在上边。大哥那粗砾的手沿着她光滑的脊背缓缓地移上来,抚摸着她的头发。章晗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奔涌而出。 “怎么了你?” “大哥,我高兴。” “真的么?” “真的。” “我也是。” 说不清谁在说谎,抑或都是或都不是。他们就这样久久地拥在一起,什么也没说。章晗觉得自己进入了一种梦的状态,思维迷蒙。她觉得应该把裤子拿过来一些,或者趁大哥半寐之机将手铐塞进枕头下边。但那都是些朦胧的感觉,事实上她就这样睡着了,进入了一个可怕的梦境里。她好像很焦急地把大哥放了,却不知道怎么搞的,自己的手腕子竟和大哥的手腕子铐在了一起。他们在沿着一道山坡往上跑,后边追的人不知是杜伯海还是小顺子。大哥急切地催她、拉她,手腕子被拉得生疼生疼…… 她醒了。 她发现自己的手腕子被铐在床头的铁杆上。还好,她随即看到了床头柜那头儿摆着的钥匙。 虞守水自然不见了,那一刻,天还未放亮。 车轮在城里的路面上还多少又些打滑,一出城,一上山就没问题了。山风把昨夜飘落在路面上的雪粉刮得干干净净,车子开起来很轻快。 雪后日出是很美的,从车侧窗望出去,虞守水真的看见了被称作朝霞的那片景致。它映着山坡上的薄雪,确实很不错,非常不错。 古良开车不是很行,偶尔迎面会车他会很紧张。好在上了山路车就极其少了,他的话也就逐渐多了起来。他说他那个提议实际上也就是随口一说的事情,一时激愤。没想到虞队长真的采纳了。 他还问“虞队长,你为什么不带一支枪”。 虞守水觉得他能提出这个问题,本身就证明他心里极不踏实。那就让他不踏实好了,虞守水这时心境茫茫,什么也不想说。 不管古良怎么以为,他作为一个从警多年的老警察,使用这一手的确是很无奈的。并非无奈于案情的迷离难测,而是无奈于留给自己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难道不是么! 章晗要是没听到昨晚那番对话,他尚且用不着太为自己着急,也就可以尽量从容地侦察下去,直至破案。无论如何这个案子是为自己破的,是为自己的良心破的。 但是很不幸,章晗听到了一切。 于是,他最终采纳了古良的那个主意,加快速度把这个案子办下来。这是迫在眉睫的事了,再拖下去自己可能要抱憾终生。把嫌疑人逼入绝境——这对某类案子来说不失为有效的一种手段! 遗憾的是,自己却是被心上人逼入“绝境”的。 人生真的如戏。 不是冤家不聚头,他脑海里闪动着章晗的一切。怎么就让她听到了呢,这莫非就是所谓的天意!虞守水无法解释发生的一切。总归它发生了,那就自然有它发生的道理。至少说明章晗也意识到了李薇的重要意义。 肯定是这样。 虞守水当然想过在未来的某个时候,用某种不太伤人的方式让章晗知道自己所作的一切。但是天不遂人愿,又奈其何!估计章晗猛听到真情的时候,心一定碎了,虞守水忘不了她那张满都是泪的脸…… 在那样的一个晚上完成了两个人的灵肉相交,仿佛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过程,谁都知道那可能是他们的最后一次了。章晗毕竟年轻,无法掩饰内心的感情。但是这无法掩饰的感情恰恰说明她是个好警官,她不会因私情而放掉自己。 亲爱的小妹妹,我爱你。 虞守水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于是把望着窗外的目光收了回来。 古良忙问:“一直开么,虞队长。前边是什么地方?” 虞守水空空地咳嗽了几声,不想回答他。事实上古良一接到他的电话就来了,二人心照不宣马上上路。这时看来,古良确实开始害怕了。 车子拐过一个山口,虞守水吐出两个字:“加速!” 车速加快了,天已大亮。 虞守水动了动身子,回味着昨夜的所有美妙。那不是有意安排的,真不是。激情如潮是因为爱到了深处。那时候虞守水已经完全没有了“该不该这样”的问题,思想如新潮青年一样澎湃无羁。他感觉两个人那时的情感很像污泥中钻出的新芽,清纯得真是毫无杂质。 激情对于人就像生命对于人一样,美丽而吝啬。 也许两个人都明白其中的可贵,因为他们毕竟要重归污浊的现实世界,这是回避不了的事情。真正使虞守水感佩的是,那全部在一起的过程中,章晗竟然顽强地把握住了自己的情感——这其实是非常之难的! 就是在那一刻,虞守水决定了:去乌牛山林场!天亮前不走就别想走了。 他像章晗一样不希望黎明的到来,但是他必须在天亮前完成若干件事情,比如通知那几个嫌疑人。这样他就不得不把章晗铐在了床上,最后亲吻她的额头时,章晗头上的毛毛汗使他心中不安。多无奈呀,必须尽可能地拖延章晗的时间,比如把钥匙搁在她能够到但又必须费一些力气的地方,再比如拿走她的手机。 离开那间温馨的房间时,刚强的原刑警队长竟伤感得泪流满面。 他知道,故事的最后一幕从这一刻便开始了……

06

“虞队长,”古良大声问,“还有多远?你说咱们能成功么,他们要是不来怎么办?” “谁说他们不来。”虞守水很自信地点上一支烟,“你往前看——,看见没有,那辆切诺基!” “哦!”古良蓦然抬眼,果然看见了远处有一辆车在跑,深绿色的那种吉普车,“虞队长,你是说……” “你应该记得,那是郭长平的车!懂了吧,这就叫迫不及待!”虞守水的声音透出了上路来的第一次欣快,“你再看后视镜,古总,看后边——” 古良又“哦”了一声,因为后视镜中有一辆小小的车子在后边尾随着,紫红色。 “太棒了,那难道是潘一黎么?” 虞守水笑起来:“肯定无疑,绝对是他!” 古良惊叹不已:“我服了虞队长!对于这一手我最没把握的就是他们来不来,结果真的来了。虞队长,你怎么通知他们的?” “一句话的事,非常容易。” “可、可这……虞队长,能说给我听听么。” “我花钱雇了个扫马路的老太太,让她帮我打几个电话。老太太一开始连手机都拿反了,非常可笑。” “你让她说什么?” “我让她对郭长平说,‘郭老板,你现在就出发。到乌牛山339公里处等候,今天上午北方集团的古总给你送钱,随后就到’——就这样。” 古良气恼却又无奈地说:“你怎么拿我……,唉!你对潘一黎怎么说?” “不是我,是那个老太太。”虞守水啪啪地玩儿着那精致的打火机,“我让老老太太说,‘潘处长,你今天可以得到你最想要的那件东西了。现在就上路,跟着北方集团古总的车就行了’——就这样。” “你这人……你把我当钓饵了。”古良哭笑不得地叫道,“难怪你让我在十字街环岛那里停了10分钟,原来是等待潘一黎。” “对,正是这样。鲁小北不死的话,钓饵就是他。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古总。” “可……可他们要是不听你的呢?” “不可能不听,不可能的。”虞守水的声音自信无比,“要知道,那老太太的声音本身就很神秘!这一点势必给他们造成心理上的强烈冲击。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他们要是不来,是不是就强化了自身的杀人之嫌啦?你说呢?” “嗯,有道理有道理。不过虞队长,你好象忘了一个人,那个何什么——” “何斌,我怎么可能忘呢。不过他能不能来我不敢肯定,他没有车呀。啊,注意,我们趁机超过姓郭那家伙!” 车子呼啸着超过了那辆切诺基。

07

章晗很认真地把自己收拾停当时,小心地拿起了昨晚虞守水喝水的那只玻璃杯。 这当然不是普通玻璃杯,是罪证! 七贤山庄窗子上留下的那些指纹应该有着落了,她想。 随后她便平静地离开了这里。此刻是早上七点多一点,在够那把手铐钥匙上花掉了将近半个小时! 他妈的虞守水! 章晗在够那把钥匙的时候已经大体上推断出了虞守水的下一步,这不但基于她对他的了解,更基于案情呈现出的整体轮廓。 一刻钟后回到了刑警队,迅速召集人马电话调查,结果不出所料,最要紧的那几个嫌疑人,都在天不亮的时候出门了。 乌牛山! “这个狗杂种不要命了!”小顺子当然知道那片天然林场,他去抓过逃犯,“那片老林……唉,而且刚刚下了一场雪呀!” “关键在于,那片天然林足右几百平方公里!”杜伯海也急得双眼发红。 章晗一言不发地快步出了门。

08

雪,这里的雪仍然晶莹洁白,在它们所能驻留的地方闪耀着一种凄美的圣洁。也许它们不久便会融化,但肯定不是马上的事。这里的温度少说比城里低5度。进山以后所有的人都明白衣裳穿少了。 冷得真他妈要死! 那些车子在339公里处拐上了一条拖木材的岔路,不久便停在那条岔路的尽头。一行人看上去很懂事地跟着虞守水往山里走。他们起先都不敢吭气,各自心怀鬼胎地走着。古良像影子似地咬在虞守水的后边,提心吊胆地窥视着郭长平和潘一黎——因为那电话毕竟用的他的名义。 那两个人倒是尽可能地不动声色,很矜持的样子。虞守水知道他们现在已经不把古良当成什么人了,他们害怕的是自己。 肯定是这样! 虞守水甚至假想,这三个人会不会一起朝自己下手呢?如果下手,费不了多大力气就能把自己弄死个球的。不过他更清楚,这三个人是三条心。 还差一个何斌——谁是真凶? 不知怎地,他又一次想起了阿加莎.克里斯蒂,想起了那英国老太太的一本非常著名的书—— href='1413/im'>《东方快车谋杀案》。那故事的结果很让人震惊,居然是一群人杀死了同一个对象。而面对眼前的这些人,你难免不产生类似的联想。99lib? 他按照可能设想的逻辑,编织着这些人共同谋杀鲁小北的“方案”,编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极其扯蛋。生活终究不是编出来的。 于是他打了一大串喷嚏。 走,尽可能往山里走!必须把他们领进绝境才成!不用太在乎这些人的外表,等到了生死边缘,不问他们就会说实话的。 换句话说,此刻的虞守水确实拿不准所谓的谜底。 第一个喊起来的是郭长平,时间是上午的10点三刻。虞守水以自己的经验算了算,又看了看天,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差不多快成了。因为他毕竟走的不是路。 “你喊什么喊,不怕把狼引出来!”他向莽莽的林子比划着,“咱们总得找个适合说话的地方呀!” “反正老子是不走了,爱咋咋地。古良,你他妈究竟带没带钱来?” 虞守水飞快地瞟瞟潘一黎,看出他也正想逼问古良呢。 “这里头没有古良什么事,全是我安排的。”虞守水望着他们那惨兮兮的样子,“的确是我!” “你想咋整,老子绝对不走了!” “不走你回去呀。”虞守水往来路上指指,“你回头看看,看看好了。” 所有的人都回头看去,身后与身前一样一样,也是莽苍苍的老林。脚下绝对没有路。他们尤其惊异地发现,虞守水领他们走的地方恰恰是没有落雪的林地,这就使最后一线寻找归途的希望破灭了。 “还是老实跟着我走吧,老林子我熟悉。”虞守水转身走去,“单独行动你们就等着喂狼吧!” 几个人愤恨却又无奈地跟了上来。 虞守水补充说:“别琢磨打手机,这里屏蔽得很厉害,你们那单频手机根本打不出去,不信试试。” 试的结果自然是打不出去。 言下之意,现在这个令他们恨得咬牙切齿的家伙,同时又是他们生存下去的唯一指望。 “虞队长,”这回说话的是潘一黎了,“你想问什么尽管问好了,咱们何必要这样呢!” 虞守水回头一笑:“这里说话多不方便呀,咱们总得找个地方暖和暖和对不对。” “不要紧,你尽管问好了。”潘一黎哑着嗓子喊,看得出来,最不希望走下去的是他。 虞守水依然往前走着,显得并不很急:“其实我想问什么你们心里都明白。肯定都明白!” 有几只惊飞的鸟雀扑楞楞掠过头顶,有雪粉落了下来。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雄沉的猎枪声。 郭长平呼呼地追上了虞守水,粗声咆哮道:“姓虞的,你他娘的已经不是警察了,你有什么资格审问我们!” 虞守水站住了,逼视着郭长平那张气急败坏的脸,然后呸地吐了泡口水:“狗日的你说对了,正因为我不是警察了,所以才会用今天这一手。也许你还不知道吧,我不但不是警察了,而且还是个收受贿赂的罪犯!啊哈,用不着这么紧张,很想不到是不是,很意外是不是。其实事情很简单,我收了鲁小北的钱,便在七贤山庄放了鲁小北一条生路。明白了么,那个老太太其实是被她儿子杀死的懂吗!” 不啻晴天雷炸,林地里一片可怕的默然。 虞守水呼出一口闷气,扫视着眼前的每一个人。沉默片刻,他忽然低声发问道:“可是诸位……鲁小北又是被谁杀死的呢?” 树叶落地都能听得见。 沙沙的脚步声再次响了起来,虞守水拱着脊背走了下去。他心里很清楚,让他们明白自己此刻是个罪犯,无疑比警察那身份更具有恐骇的强度。 的确,空气在几分钟内迅速浓缩。只剩下了脚步声,以及弥漫在四周的恐怖感。这是一种寒彻骨髓的恐怖感,一群怀揣鬼魅的人,走着。 很好,效果很不错!

09

大约11点多一点的时候,虞守水把这些面无人色的家伙领到了一座林间的木板房前。他估计这时章晗差不多也到了339公里处,但是他们找那几辆空车至少得花一个小时,而找到自己走的路径就没准儿了,一天也说不定。 时间足够用了。 于是他推开了木板房的门,让那些家伙进去。不一会儿,一个很暖和的火塘子便出现了。那几个人紧张而拘谨了一阵,自然而然地聚拢在火塘子边上开始烤火。 木板房挺大,正中地上挖了个半尺多深的坑,坑的周围垒着些石块,火就在那里头烧。有几个铁架子扔在墙角,烤东西吃随时可以拿来用。虞守水很在行地在房檐处的夹缝里掏出了一只装着烟叶子的塑料口袋,然后弯腰捡起地上扔着的一把钝得几乎不能用的斧子。 “谁来劈点柴,不要光享受不干活嘛。”虞守水把斧子扔在那些人面前。 他所作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只有我熟悉这里,你们离了我,绝对活不出去。 路上那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击”,对包括古良在内的每个人显然非常见效。三个人直至此刻还喘不匀气呢:儿子杀害了母亲,警察放掉了凶手——绝对绝对是超常刺激!如今面对这险恶无望的苍莽老林,他们的精神极限应该到了。 虞守水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所有的目光刷地便聚焦在他脸上。 “诸位,现在开始吧。”虞守水依次看着每一张脸,“我知道,现在你们和我一样,口干舌燥很想喝口水,过不了多久还会出现饥饿感。但是没办法,林场那些混蛋工人没给咱们预备这些东西。他们有时好几个月不来这儿一次,咱们死了、臭了都不会有人知道。真的,这绝不是吓唬人。所以,我想尽量节省时间,不绕任何弯子。现在请说吧——谁杀了鲁小北!” 空气凝固。 在每一个对手的瞳仁里,虞守水都看到了那种他非常之熟悉的东西,那是一个刑警队长经常见到的东西。不仅仅是恐惧,真的。一定要说的话,可以说你能从那些瞳仁中看见自己——刑警队长的威严。 “谁拿走了那张要命的纸条?”他闪电般逼出了第二个问题。 郭长平的神色抓住了,看得出,那家伙分明不太清楚“纸条”二字的含义。 但是潘一黎的神色正好相反,他太清楚了! 谁都不说话,仿佛谁一张嘴谁就是凶手。虞守水知道这两炮打出去用不着催,看着。 潘一黎面无人色地抱着膝盖,双眼垂得很低。终于,他开口了:“对不起虞队长,你这样对待我们,很显然是走投无路了?” “是。”虞守水毫不回避。 “可你这么作分明是有违常理的!” “走投无路的人必须给自己找路,这正是常理。”虞守水凝视着他,“因此我采纳了古良的这个笨主意,请各位来这儿!” 郭长平抓起一块木柴想砍古良,被虞守水喝住了。古良朝旁边让了让,悄悄地也抓了块木柴在手里。 虞守水再次盯住潘一黎:“潘处长,不管是不是走投无路,那只是个说法而已。现在的关键是,咱们大家坐在了这里……噢,应该还有一个何斌。这是我认为最有犯罪嫌疑的一群角色!但凶手 6211." >我认为只可能是其中之一,是谁!” 空气再度凝固。 “为了某种利害,一个无辜的小业主投水自杀了。”虞守水仰起脖子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另一个小业主何斌的行为,活生生地发生在你们的眼前,也是因为某种利害。鲁小北杀害了他的母亲,我由一个警察变成了罪犯。但是……” 虞守水的声音突然提高:“你们听着,我所以向你们坦言了一切,并不是想说明什么深奥的道理,根本不是,我只想让你们知道,我已经豁出去了!你们现在心里有多害怕我完全猜得出来,现在不害怕的只有我!懂吗,只有我!” 他的双眼一瞬间又红了,红得可怕。 嘶叫之后的沉默是更恐怖,木板房被老林的风吹出一阵阵格外古怪的声响,时断时续。虞守水揉着塑料口袋里的藏书网烟叶,不久便卷了一支粗大的“炮”。 “噢,好极了!三位好象都有话想说。”虞守水把炮扔回口袋,“谁先说?” 古良摁着地面站起来,问虞守水能不能出去说。虞守水迟疑了一下点头说可以。 刚一出门古良就冲虞守水压低了嗓门儿:“虞队长,我……我真不敢相信,老太太真是鲁总杀的吗?还是你为了制造紧张空气故意那么说?” “听着古良,一切都是真的。我已经没有必要编造任何东西了。不过你知道,这不是我今天到这儿来的目的,所以我不想多解释。你是不是没想到会是这样?咳,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我必须抓住凶手。” 古良道:“是的是的,这我懂。只是刚才那事情来得太突然了,鲁总怎么能杀害他的母亲呢?这简直……” “古总,如果仅仅是吃惊,那是你的事,我现在要破案懂么?时间很紧迫!” 古良连连点头:“这我懂,当然……我想说,虞队长,我想说……你这么干会有结果么?” 虞守水笑笑,道:“古总,这一类的话你最好别问。咱们之间的关系现在比较……比较微妙,我想你应该明白。” 古良怔了怔,似乎真明白了:“你是说,我也在你的怀疑范围之内,是么?” 虞守水耸耸肩:“至少我的思维中应该有你。” “可是……可是虞队长,这简直违反逻辑呀!是我请你来调查的,是我向你提供了事情的关键内幕,这……这说不通呀是不是!” 虞守水确实明白这说不通,但是他必须如此。原则上说他到现在也没有真的把古良列入凶手范围,可事情自有它自身的发展规律,他在按照经验中那个习惯办事。 “这些东西不是我现在思考的,我现在要破案。哦,门后头有人偷听。”虞守水一脚蹬开门,看见了两张脸。 潘一黎很尴尬,郭长平也很尴尬。 虞守水让那尴尬持续了一会儿,道:“大可不必如此嘛,二位。你们想知道什么呢,还是什么都想知道?事实上古良也没说什么,他就是对鲁小北杀害其母表示震惊,这一点你们都是一样的。但是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却不是这个,谁想先谈呢?” 潘、郭二人都有要说的意思,虞守水请古良回去,然后朝郭长平抬抬手:“你先来吧。” 他故意瞟了潘某一眼。

10

“虞队长。”郭长平看看那关上的木板门,又望望远处的山坡,“虞队长,我想走远点儿谈成不?不怕的,我估计他们不敢逃跑。” “那是,除非谁想死。”虞守水望望前边那座险峻的崖头,又瞟瞟身边的郭长平,心想,把这狗东西逼上崖子,他一定会说实话的。 最终当然没那么作,因为郭长平很快就说实话了。 “虞队长,我实说了吧。”郭长平显然是经过了激烈的思考,“死人那天晚上我去过那里,就他妈是那座倒霉的破楼!” 虞守水绝对心跳了,因为这是迄今为止当事者最主动的一个交代。他凝视着他,沉吟并思索后,问:“你早就知道鲁小北有那个窝?” “早就知道,我曾经琢磨过让他用那套房子抵债。” “于是你就去了。” “对。” “去干吗?” “要债。” “是不是带了刀。” “没……没。”郭长平的眼睛马上瞪圆了,可在虞守水更为凌利的逼视下随即暗淡了下来,“是……是带了一把,可带是带了,老子绝对没杀人呀!听说鲁小北是让人勒死的嘛!” 虞守水向他探过脸来,神情诡异:“你他妈的没在2楼停留,直接上了3楼对不对。躲在墙的一个死角,对不对?” 郭长平的眼睛几乎鼓了出来:“你……” “你手里的刀子无意中失手掉在了地上,对不对。” 郭长平差不多喘不上气了,吓的。 “回答我!” “对,对对……” “然后呢?”虞守水很兴奋地望着他,“往下说。” 郭长平不知是由于冷,还是其它,双手不由得抱紧了双肩,而脑门上分明有汗沁了出来:“然后,然后我下到了2楼停在那门前,可我……” “说——” “可我根本没进去,真的!我想告诉你的就是这个,我压根就没进去!人绝对不是我杀的!” 虞守水双手捏住下巴,不错眼珠地盯着眼前这个人。这一刻他相信他没撒谎,的确没撒谎。 “难道你没有想进去的企图么?” “有当然有,可我真的没进去呀,虞队长!有半句假话让雷劈死我!” “如果想进去,你怎么进?” “我敲门他敢不开么?” 是的,显然不是此人。虞守水想。他设想的是“敲门”,那,目的无疑就是他所说的——要债。 持刀逼债。 “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就走了。我突然觉得不对劲,应该换一种方式把钱要回来。我真把他宰了,钱就彻底打在水里了。” “你就走了。” “我就走了。”郭长平舒出一口长气,“就是这些,虞队长。” “别忙,我还有话要问。”虞守水抬抬手,“你怎么知道鲁小北那天晚上要去那里?” “噢,我正想说呢——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告诉我鲁小北要去那儿。” “匿名电话,男的女的?” “男的。你是不是想问那是谁?说实话,我过去那些日子一直在念叨那是谁,可怎么也想不出来。现在我可以告诉您了,就是板房里那混蛋,就是他!” “板房里有两个人。” “潘!”是的是的,潘一黎。虞守水想,是他派李薇去约见鲁小北的,他知道一切情况,他要想搞点儿什么名堂是很容易的。但是,他将此告诉给姓郭的出于什么用意呢? “你敢肯定?” “我敢当面对质!” “你想过他为什么给你打那个电话么?” “想过想过,想得头都大了。”郭长平说得很认真,“我觉得……他龟孙子想借我之手干掉鲁小北,否则又何必呢?您说。” 虞守水点点头,心里头画了个大大的问号:“还有别的么?你就那么走了?” “对,就那么走了。回到家我越想越生气,就拨了鲁小北的手机,但是手机通了却没人接。我当时以为他小子睡了,现在看来他那时已经被人杀了。” “那是什么时候?” “10点半过一些……噢,我差点忘了!”郭长平一拍脑门儿,“还有一个情况,还有一个情况。就在我从3楼下到2楼停在那个门前边的时候,我影影绰绰听见屋里有手机的声音响。没错,就是因为印象里有那个声音,回家才想着拨他的手机的!” “那又是什么时候?” “这……这就不好估计了。” 虞守水没再问,他看看天色,因为他发现刚刚放晴的天又沉了下来。千万别再下雪了,他想。 否则自己可能也活不出去了。

11

回到板房时,就见古良和潘一黎各踞一隅,相互间非常明显地提防着。古良甚至不安地握着那把钝得没了刃的破砍刀。见他们进来,两束目光同时集中过来。 虞守水谁也不瞧。 他又抓过塑料袋卷那支大炮,最后点上开始吸。他思索着如何对潘一黎发问,这需要技巧。潘不是郭,他是旋涡里的主角,事事都和他有关,加上他背后还立着位靠山。 难道真是他么? 火塘子对面的潘一黎给他的感觉渐渐不对劲儿了,越来越明显,仿佛浑身爬满了蚂蚁。虞守水咳嗽了一声,吓得对方一哆嗦。 他紧张透了,虞守水想。 “潘处长,”他终于轻声开口了,“我想问你一个小小的情况。” “问我?”潘一黎两手的指头不安地绞在一起。 “对,不知你是不是还记得一个小小的情况。估计你不会忘记。请你回忆一下,有一次我们公安局的章警官去找你调查情况,好象是一个上午。看,我就知道你记得——我想问的是,你记不记得章警离开后有一个电话打给你,那是一个没说话的电话。好,我看出你想起来了!” “难道……是你打的?”潘一黎脸色煞白,呼吸急促。 “正是。”虞守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当时一直注视着你,包括章警官怎么去、怎么走。如果我不脱掉警服,去调查你的很可能是我。但是由于我受人之托,脱了警服也还是要破案的,就像此刻一样……请听我说,我打那个电话目的非常明确,就是想听听阁下的情绪。我的耳朵是很灵的,潘处长。我听出你当时的心情很不对头,信不信由你。我的耳朵极其管用。” 潘一黎嘴巴张得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凶恨地凝视着眼前这个人:“你……你好厉害!” “不,主要是章警官厉害。毕竟,你刚刚和她谈过。” 潘一黎的眼皮垂了下去,但马上又抬了起来:“我想知道,你受谁之托来破这个案子。” 虞守水把熄灭的草烟扔进火塘子里,眼睛望着它烧成了灰:“我要说为了我的良心,你可能觉得没意思。那我不妨告诉你,我是受古良之托来寻找那张纸条的。别怕古良,他不敢怎么样你。” 潘一黎的眼珠子真的快滴出血来了,无疑是因为点中了要害。虞守水自觉这一步棋走得很非常不错。 “用不着回避了,就是那张要命的纸条。潘处长,我现在几乎能背出那张条子的全部内容,你要是想听我就给你背一遍?” “不必!”潘一黎拦住了,“我们出去谈好不好?” “潘处长,我不想说外边已经阴了。我只想问你,那位大权在握的老靠山就真的值得你如此铁心么?嗯,值么!你实际上可以是一个很不错的人,现在你看你是什么,看看吧,鬼都不如呀!” 声声震耳,换来一片喘息声。 “古良,你真聪明!你找对人了!”潘一黎剜了古良一眼,接下来长叹一声,“你问吧虞队长,我可以无保留地说出一切。请问——” “谢谢。”虞守水点上烟猛吸一口,盯住潘一黎,“七贤山庄那一次,你带李薇去的目的就是要回纸条对么?” “我如果没猜错的话,李薇恐怕已被你攻下了。是的,正是为了那个目的。” “但是你用那份有关老太太的历史材料糊弄了我。噢,不必解释,我现在想问的并不是那个——我想知道,你得到鲁小北的行动安排,果真原于一个神秘电话?” “这是千真万确的。” 虞守水突然逼近些:“你有没有把这个消息转告另外的人?比如说……” 潘一黎吓得朝后闪了闪身子:“哦,李薇没说么?” “我现在问的是你!” “是,我干了。当然……你可能已经猜出来了,我让李薇转告了鲁小北的妹妹鲁小西。” 虞守水不由地和古良对视了一眼,意思是说:看,这就对了。 然后他凝视着潘一黎,再一次沉默。不用问,姓潘的这么干无疑是想借鲁小西之手闹出点乱子,乱中达到目的。 “鲁小北被杀那天的下午,你又如此这般对不对?”他突然把话题迅速转移,并向郭长平抬抬下巴,“别否认,你给了他一个匿名电话!” 潘、郭目光交叉,久久。 最后,潘点头了:“是。” “目的?” “别问了,这是明摆着的。” “我日你个先人!”郭长平愤怒地抓起木橛子要砸潘一黎,“你他妈想借刀杀人!” 虞守水瞪了郭长平一眼,而后转向潘某:“潘处长,我不明白,你既然派李薇去索要那张纸,干吗又把郭老板往火坑里推呢?” “我不太相信李薇能找到那东西。与其如此,让鲁小北彻底闭嘴,恐怕是上上策了。” “结果郭老板去是去了,却还是没敢下手!”虞守水死死地盯着他。 “别……别这么看着我好不好。”潘一黎被那两束目光看毛了,“当然,我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虞守水突然阴阴地笑了:“不不,依你潘处长的智力,绝不可能想不到这个结果。因此,我为什么不能设想……你,潘处长,事实你上取代了郭老板呢,嗯?郭老板退了,你出现了!” “什么,你说我?” “对,于情于理这都是可能的。我可以想象出,李薇离开以后你进去了。你躲在卫生间里给鲁小北的手机拨了个号儿。鲁小北的手机响了,溜到门外的郭老板恰恰听见了!” 潘一黎怔怔地望着虞守水,看不出是惊愕还是不解,但郭长平显然理解了。就听他叫道:“对对,肯定是!” “见鬼,你在说什么鬼话!嘿嘿……”潘一黎古怪地笑起来,“疯话,屁话!” “但是合理。”虞守水注视着他。 “不合理,这里有一个明显的矛盾——郭老板要是退了,他是不可能听见手机响的。而反过来说,郭老板要是没退,我又何必急着上呢。还有就是躲在卫生间里打手机,在那种环境里打手机,除非我有毛病!” 虞守水嘿嘿一笑:“你没毛病,因为你打手机并非想和鲁小北说话。你的目的仅仅是让那手机响一响,试探一下鲁小北是否真的睡着了,想想看,是不是这样?” “啊,狗日的真他妈的聪明!”郭长平指着潘一黎叫了起来。 潘一黎也叫了起来,不但叫了一来,而且跳了起来:“见鬼见鬼,你说了半天指的都是我,可我前边那两条道理又怎么解释呢!最最关键的是,我根本就不可能杀人!你那都是些假设!这我懂。” “你说你不可能杀人?” “是的,不可能!” “请说理由——” “很简单,我那天晚上就在×老(那个大人物)家。他家的司机和保姆都可以证明。整整一个晚上我都在那里!”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没有了。谁都知道,潘一黎抛出这步棋无疑是走投无路了,但这步棋一旦抛出,他的杀人之嫌立即就可以抹掉。 虞守水的脑袋嗡嗡直响,他沉默着。沉默中仿佛有一片黑色的云彩从心头飘过去,留下的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希望。 正沉默间,木板门呼的一声被撞开了,连同寒冷的山风和满脚的雪粉,突兀地扑进一个人来。 竟是何斌! 所有的目光都愣怔而惊恐地望着那个扑倒在地上的人,直到虞守水大喊:“快把他弄过来烤烤火,他冻坏了。” 何斌真的冻得可以,好半天才说出话。他说他搭便车赶到339公里处,没头苍蝇似地在山林里找到现在。 古良把虞守水拉到墙角,压低声音问:“虞队长,是这个人么——您觉得?” 虞守水注视着火塘子边的何斌,又仰望着头顶上木板房那粗糙的檩条,然后抿着嘴朝古良勾了勾手指,低声道:“你来。” 尾声

01

“你觉得是这个人么?”他背着手朝前走着,小声问古良。 古良紧跟着,不时地看看四周:“这……这不好说,我缺乏这方面的经验。” “他毕竟有过谋杀鲁小北的企图。”虞守水不留神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他恨他是毫无疑问的。” “但是我觉得他未必有那份胆量杀人。”古良说,“我指的是第二起谋杀。” 虞守水摆摆手指,绕过一丛灌木:“胆量不好说,人处在某种情景下,行为实际上已经不受所谓胆子的支配了。我佩服的是整个作案过程的细致,那几乎是完美的!” “对呀,我恰恰觉得那姓何的缺少这种智慧。” “他暗中听到了鲁小北周末要去七贤山庄,给潘一黎打个电话他总会吧?”虞守水让古良留神脚下。 “我明白我明白,那个匿名电话确实很重要。”古良紧跟着,“可单说打电话,小孩子都会呀。” 虞守水去口袋里摸烟:“但是把鲁小北一家人的行动告知姓潘的,制造紧张空气,这个小孩子肯定是不会的!” “是的是的。”古良也差点绊一跤。 “更有趣的是接下来——” “就是,谁想到潘一黎又让李薇告知了鲁小西。” “这的确是开始那个家伙没想到的,但所有事情都会发生一些想不到的插曲,很有意思。噢,你看古良,那树根下有一块好大的灵芝呀。” 古良哦了一声,快步走了上去。是灵芝!可惜的是,却完完整整地被虫子从里边吃空了。古良轻轻一掰,那灵芝便碎成一把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虞队长,我还是觉得姓何的不像。” 虞守水没吭气,古良扭回头来。蓦然间他怔住了,因为在一瞬.间虞守水那随意闲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目光如锥子般直刺着他的脸。 “虞队长……”他下意识地朝后退了退。 “注意,别再退了,后边的悬崖足有五层楼高!”虞守水朝古良微笑道,“你说对了,何斌是不像。但你像,你太像了古良!”

02

古良侧脸看了看背后的深渊,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绝境。 噢,天!虞守水真会“闲聊”! 虞守水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依然用闲聊的口吻道:“没办法古良,我不用这种聊天的办法是不能把你这个聪明人请到这儿来的,你这人太聪明啦,实在是!” “虞队长,你……你什么意思!” “何必呢古良,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这样就没意思了。告诉我,鲁小北那事是不是你干的?” “你没有理由这样认为呀,虞队长。简直太荒谬了!” 虞守水作了一个有力的手势:“对极了,荒谬正是此案的最突出特征!只可惜我刚刚才明白这一点,好在还不晚。别考虑反抗,古良,你逃不掉的。看着我——” 古良分明看清了眼前的地形。 虞守水估计章晗很可能不久就会出现了,因为何斌不像自己那么会走路,雪地上一定留下了足迹。于是他迅速盯住古良:“听着古良,荒谬本身并不值一提,我想说的是,你很好地利用了某种荒谬为你服务,这就是极大的聪明了!是的,真是太聪明了!” “虞队长,猜测难道能作为证据么?你用你的想象来指认我,这是不公平的!” 虞守水笑了起来:“公平?什么叫公平?把人弄到这儿来不正是你出的主意么,你让我把嫌疑人逼入绝境,让他们不得不说实话,这分明是你的主意呀!” 古良一指虞守水的脸:“所以,我难道会亲手把自己逼入绝境么?” “荒谬!”虞守水竖起一根手指,“这又是一个荒谬,加上最了不起的那个荒谬,你明白,我指的是请我出山破案——太棒了古良,你从那一刻就迷住了我的眼睛。哪有凶手亲自找警察破案的……但是,我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一切都不是真的,那是你的杜撰!” “是真的,我说是就是!古良,我现在心里跟明镜似的,毫不夸张。”虞守水向古良逼上一步,“首先,你知道北方集团的一切内幕,知道鲁氏家族的所有龌龊,知道鲁小北>藏书网的无能,知道自己的才华受到了多大的压抑。我相信你心理极其不平衡——当我意识到你跟我玩儿了一场极其高明的贼喊捉贼的游戏时,我对你的智慧更是确信无疑了。你这么聪明的人才,居于鲁小北那废物之下,是我也不会平衡。我真的豁然开朗了,古良。因为我曾经是个很出色的老警察!” 古良在绝境中一动也不敢动,称得上面无人色:“你杜撰好了,你继续杜撰好了……” 虞守水依住一块石头,瞟了一眼古良背后的危崖:“我当然要说,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道高一尺,魔高……算了,不说这个了——总之在极度的心里失衡中你遇到了北方集团的这次危机。是的,我想是这样的。事实上危机非常有可能在最初的时候便化解在那位清醒无比的老夫人手里,但是鲁小北自己作了一回不成功的主。这都是你亲口讲给我听的,是不是,古良。” “是,当然是,可是虞队长,真凶手会这样么?” “用荒谬二字作为前提,这么作就非常合理了。我现在非常清楚地想起一个印象,真的。那是在谈到潘一黎弄贷款给北方集团的事,当时你非常冲动。你认为给贷款并不一定等于潘一黎没杀鲁小北——你认为那很可能是一种障眼法。啊,我完全记起来了!当时我部分认同你的说法,并且产生了一个非常强烈的感觉,我觉得他们这么作可以把杀害鲁小北的印象降到最低点。对,就是这个!” “我至今仍然认为这么想没有错。”古良道。 “对对,我也一样。”虞守水把熄灭的烟点上,“但是古良,我用同样的道理来解释你,马上就豁然开朗了,就像拿扑克牌算命,一下子全通了。” “我……我不明白。” 虞守水微微一笑:“想想看,杀人后给你弄贷款,可以‘把杀害鲁小北的印象降到最低点’。那么杀害鲁小北之后再请我破案,是不是更可以‘把杀害鲁小北的印象降到最低点呢’?嗯?不仅仅是降到最低点,古良。你几乎把它降到了零!甚至负值!” 古良很苦恼的样子,似笑非笑:“天方夜谈,亏你想得出来。” “那当然,亏我想出来了,否则永远要埋在谜团里。”虞守水用力吸着烟卷,“这一步通了,所有的一切便统统有了解释。你打电话让潘一黎去七贤山庄,试图把潘、鲁的矛盾迅速激化,总之伤不着你的利益。但是出乎你意外的是潘一黎为了制造混乱又让李薇通知了你并不真喜欢的鲁小西。这样便乱上加乱了。但更出乎你意料的是——鲁小北把他母亲杀了。事情闹大了!事实上鲁小北完全可以不那样,因为老太太已经是肝癌晚期的人了,完全是风中之烛。由此可见,鲁小北当时的的确确已经是处在了半失控状态……嗨,小心!” 就见古良像抽了筋似地晃了一下,身子朝后倒去。虞守水扑上去抓他。但是,万万想不到,古良仅轻松地一闪身子便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待虞守水恍然醒悟时已经晚了,古良像野马似地朝后蹬了一腿,蹬在虞守水的后腰上——这一腿可以说是借势,完全不必怀疑对方能顶住。他等着听的是虞守水坠崖时的哀鸣。 没有,他没有听到哀鸣。 回头看时,就见虞守水的半张脸仰在崖子下方,手指死死地扒着石壁。 一股巨大的快感从古良的胸中弥漫着升了起来!

03

“了不起的虞队长呀!”古良的面颊被那巨大的快感烧灼得像女人般绯红,“你恐怕不知道,我是个山里长大的孩子,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确实错了。但是说实话,我还是佩服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虞守水急促地呼吸证明了他现在的危境,但是他知道崖子上的这个聪明的凶手是绝不会救自己的。他希望能多坚持一会儿。 “他妈的混蛋,你真是可以。好了,说给我听听吧,也让老子死能瞑目。” “你想拖到警察来是不是,估计熬不到。”古良戏谑地看着虞守水那对红通通的眼睛,“我当然会说给你,当然。一切都让你说对了,正是那样!我一个山里奋斗出来的人,你知道,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是无比自卑的,鲁家人骂我是狗,我忍了。因此你说对了,我恨他们!虞队长,你说的几乎是所有事实,你太了不起了。但是你可能没想到,我甚至连鲁小北杀了他妈都猜出来了,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你!虞队长,我一直在观察你、分析你……噢,你还行么?” “说,混蛋——” “后来听说你离开了公安局,于是我断定,你是故意释放了鲁小北。可是你知道么,我恰恰最希望鲁小北死!他不死我永远是他的高级打工懂么?” “你接下来可能会变成鲁小西的高级打工。” “不对,你错了。鲁小西佩服我就像我佩服你一样,我只需一句话就能成为北方集团的总裁。自然了,你看出我不真的爱她,但是没关系,目的达到以后我会很好地解决这一切的!噢,好像有人来了——” 古良真的听到了山林里的动静。 “好了虞队长,我马上就说完了。没错,我设计了一个很精彩的谋杀方案并实现了。但是我没想到姓潘的和姓郭的也有一手儿。他们不行,实在是些蠢货。真正让我服气的还是你……你居然推断出有人在卫生间打手机,真绝,那人就是我呀!正像你所说,我仅仅拨了号码,想听一听鲁小北是不是睡着了——能猜出这一点的人,我相信只有你虞队长!噢,那个女警察来了!” 古良远远地看见了章晗跳动的身影。 “就是这样,虞队长。我把鲁小北杀了,然后请你出山破案。你说得一点不错,我利用了一个荒谬的原理。好了好了,我们俩实在不能再聊天了。是我把你踢下去,还是你自己解决?” “混蛋,还有一个东西——那张纸……”虞守水真的快撑不住了,声音是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 “那张纸就在鲁小北的内衣口袋里,我得到了它。现在它放在我办公室的保险箱里。我相信有那么一天我会用他展示一些人的丑恶嘴脸,难道他们不是更大的杀人凶手吗!” “谢谢你古良,谢谢。”虞守水坚持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别告诉章晗我摔死了,拜托……” 他那撮头发在章晗奔上崖头时消失了,犹如山风吹走的一片树叶。出乎古良所料的是,坠崖的虞守水并没有如他想象那样——发出一声哀鸣。 没有! 一时间,古良竟然涌出些可以认为是真诚的感动,然后他转回身来,表情重又变成人们所熟悉的那种样子,文雅并多少有些木讷。 这绝不是一个凶手的脸! “古良,他人呢?”章晗的喘息已经很不匀了。 古良想着虞守水的拜托,装傻道:“谁?你说谁?” “他人呢!”章晗嘶哑的怒喊着冲了上来。 古良被吓着似地躲闪了一下,不自然地向崖头看了一眼。章晗狠狠地推开他,冲上了崖头。 “他人呢!”这是第三声。 古良差一点儿跌坐在地上,而后双手抱住了头:“章警官,他……他不让我告诉你……” “他呢……” “我……” “难道他,”章晗突然张大了嘴,眼泪滂沱而下,“难道他跳下去了?!” “不不,章警官。”古良很笨拙地想解释什么?,“我,我实际上没看见……” 章晗伤心死了,悲哀地跪在了冰冷的崖头上,随即发疯似地朝古良喊道:“快去,让所有的人下去找,一定.要找到他……” 古良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去了。 章晗匍匐在崖头上再也站不起来了。她当然不希望在古良面前显现出女人的软弱,但是没有办法,她毕竟是个女人,一个深爱着的女人。 这一路上,应该说想到了无数种可能,但她绝对没想到虞守水会选择这条路……怎么会这样呢!她朝着那绝壁爬过去,她希望能看见他,哪怕是…… 所有的理智这时已经彻底不重要了,她只希望能看见他,看见他! 悬崖…… 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眨眨泪眼。是的,又闪了一下!哦,美丽的珐琅质——她看见了那只打火机! 那是她送给他的。 章晗够着身子探出手去,打火机抓到了手里。啪,她摁出一团桔红色的火。记得很清楚,当她买下这东西的时候,两个售货员小姐曾悄悄在她背后议论,因为这只打火机的确很昂贵。 甲说:“那是送给她丈夫的。” 乙说甲外行:“真结了婚女人就不大方啦,你爱信不信!我敢肯定那是送给她男朋友的。” “难道不会是送给她那个的么,我是说……情人。” 后边的话她听不见了,当时她偷偷地想着那两个字“情人”。就算是吧,但是她分明记得她送东西给他的时候,两个人都那么漫不经心——她将打火机抛起来,他啪地接住。 哦,不不……好像不对! 章晗突然发现自己忽视了一个很小却非常重要的细节,是的是的,忽视了。试想,假如虞守水是掉下崖头的话,他怎么有时间把打火机放在这块突出来的石缝这儿呢,那是绝对作不到的! 由此说来……哦,应该是他有目的的放在这里的! 女警官的心脏提了起来。 什么意思呢?她心里像着了火……大哥,你想告诉我什么?你是不是想说你不是故意跳下去的?还是暗示我什么人向你下了毒手?谁呢? 她轻轻地把那打火机摆回刚才的石缝那儿看着、看着。蓦然间,一个让她脸红心热的声音飘进了她的记忆……是的,一个声音: “小晗,打火机的下边——” ……章晗的心几乎停跳了。她再次抓起打火机,然后探手向“打火机的下边”摸去……摸到了! 当她的手从崖缝中收回来的时候,一只微型录音机出现在掌心里,尚在转动。 就在这同一时刻,崖子下边传来小顺子那沙哑的喊声: “章——晗——下、边、根、本、没、有、人——” (全书完)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