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半个月亮》 楔子 6月29日的邂逅 停车场那头突然闹起来的时候,舒乔正在朝方舟大发胸中恶气。 驮着方舟他“妈咪”的波音747,此刻正划破夏季潮湿的气层,呼啸着钻入蓝天飞向美国。谢天谢地,老太太终于走人了。舒乔从此刻开始,再也用不着戴着假面具没完没了地朝老太太假装儿媳妇了。她也是爸妈捧着长大的,哪受过这个呀!尽管此刻她还不忍心张嘴说:算了方舟,我和你一点都不来电——这话现在说出来杀伤力太大。但她至少可以把脸耷拉下来,朝方舟挥着拳头发一发歇斯底里。 可还没等她喊过瘾,机场外广场的南头就出事情了。先是听见哗啦一声爆响,玻璃破碎的声音,接着便有人朝这边连滚带爬地疯窜过来。伴着周围人的大呼小叫。 99lib?一前一后窜来两个男的。前头那个黑不溜秋一小土鳖,顶多一米六多点儿。而后边那个却太精彩了,好酷的一把大胡子!个子足足比前头那小子高一头。须发飘飘,感觉上像眼下常见的那种搞艺术的家伙。可能是被玻璃划伤了,大胡子左颊上有一道口子在流血,半个脸是红的,看着极恐怖。但他好像没觉得,蹭蹭抢上几步,抡起手里的大挎包,咣叽一家伙便把逃跑那小子闷在了水泥地上。 四面八方的人顿时围了上来,兴奋不已。 大胡子从那小土鳖手里夺回自己的钱包,胡乱塞进屁股兜里。随后一摸,才发现自己的脸出血了。他愤愤的给了那小子一脚。想踢第二脚的时候忍了。围观者反倒来了情绪,哇地冲上去胡踢一锅粥。舒乔也尖声叫着踢了一脚,很解渴。有几个机场警察跑过来,上去不由分说地把大胡子拧住了,警棍捅在的腰上。 舒乔大喊:“嗨,有没有搞错!他是受害者。”完全是下意识。 直到弄明白情况警察才放手。给了小偷儿一警棍:“走!” 舒乔让他滚起来。小偷可能是膝盖摔破了,一拐一拐地站了起来。 “走,还有你!”警察对大胡子说,“去把事儿说清楚。” “噢,不成不成——我来不及了”大胡子把一块草纸糊在脸上,用很有磁性的男中音道,“我马上要赶飞机,时间不够了。” 舒乔朝警察喊:“嗨!你们刁难他干吗呀,他是被害者!” 大胡子土灰土灰的脸转来,朝舒乔笑笑:“看,我有证人。” “那你跟我们去吧!”警察用警棍指着舒乔,然后笑了。互相嘀咕了几句,“行,那就留个名字吧,我们也好交代。” 大胡子摸了半天才摸出一张揉得稀烂的名片,却不是他自己的。他耸耸肩道:“我叫冯燕生,画院的。” “冯什么生?” “冯燕生。”大胡子说着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票子,生硬地塞在小偷儿的脖领子里,随即朝警察点点头便往机场登记处去了。 没走出没几步他停住脚,然后转回头来很认真地看了舒乔一眼。很怪,舒乔的胸口“忽悠”了一下子,尝到十分少有的一种感觉。她知道,这种感觉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感觉。 方舟那辆小奥拓在远处叭叭地鸣着喇叭,像个犯哮喘病的老太太。舒乔也朝大胡子笑笑,转身跑了。 她真漂亮,冯燕生想。简直是戈雅笔下的淑女——现代版的淑女。 很随意的想想,纯男人那种。走到检票99lib?口的时候,他差不多便把她忘了。这天是6月29日下午3点一刻。 第一章

01

支离破碎的恶梦戛然而断,音乐闹钟准时在早晨6点一刻叫了起来。舒乔打了个大哈欠,懒懒的回忆了一会儿刚才那个梦,可是再也找不回来了——梦总是这样。她绷紧身子像猫似地做了个很古怪的动作,随即探手把奏了半截的那支“晨曲”摁断。透过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儿,她仿佛觉得外边有雾。大夏天的竟然有雾,这倒是不多见的事。 又赖了一会儿床,6点半钟她才一轱辘滚下床去洗漱。洗面奶凉凉的滑进进手心时,客厅的电话骤然间响了。舒乔估计又是方舟,便没有急于去接。方舟追她追了3年有余了,死缠烂打的精神简直能感动得上帝掉眼泪。可舒乔找不着一点儿感觉,怎么努力也没用。 电话在不屈不挠地响着,舒乔停住手,渐渐觉出些不对头。 不这不像方舟,方舟顶多让铃声响五下就压了。她迟疑了片刻,随即把手指在脸上飞快的抹了两把,奔过去抓起了话筒:“喂。” 果然不是方舟,是一个陌生的男中音:“请问,你是不是叫舒乔?”是那种没表情的大众腔调。 舒乔觉得记忆里没有这么一个人:“对,我是舒乔,你是……” “市公安局刑警队。”那声音提高了一些,“我姓刘。现在请你在门口等我们的车,我马上到!噢,对了。你家还有其他成员吗?” 舒乔没有马上答话,她一瞬间完全懵了。24岁的女孩子,几乎没有想过自己这一辈子会和警察打交道。 “喂喂,舒乔,你听见没有!”电话的另一端大声催促着。 “是是……我知道了。”舒乔跌坐进沙发里傻了。电话从她手里滑落下去,在地板上重重地撞了一下。 不知为啥,一种奇怪的感觉告诉她:出大事 警车的到来,使楼下上班的人纷纷驻足。他们看见舒总舒可风的女儿被请进了警车。警车鸣着警笛飞快地开出了小区。感觉上很像某些电视剧里的镜头。 真的有雾,舒乔发现。 不知怎的,凌晨时分的那个支离破碎的梦,突然完整地拼合起来。哦,原来梦见的是老妈!是她从楼梯上摔下去的那个“镜头”。所不同的是,梦中的妈妈从楼梯上摔下去后疯疯癫癫迷失在丛林里。而现实中却不是,现实中的妈妈摔下楼后再也没有醒来——那是去年春天的事。 有人动员爸爸再找一个,爸爸说:不找了,我有一个女儿,足矣。 “是不是我爸……”舒乔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哆嗦。 “你好像是搞幼教的?”姓刘的警察显然不想接她的话茬儿,但口吻不那么生硬了,“我去你们幼儿园接过孩子,我们局小苏的孩子。小名叫亚亚。” “噢,是吗。”舒乔觉出对方在有意回避她的话,她的心越发狂跳起来,竟有些想呕吐的感觉,.99lib.“对不起,对不起……请问咱们这是去哪儿?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车子正在穿越市郊大桥,潮河上游有一条船正在嘶哑地鸣着汽笛。是一条早该退役的破船了。 “去雀翎湖。”警察的口吻更温和了。这是挺憨厚的一个人,面相诚实,“舒乔,你爸爸是不是搞工程评估的那个特有名的舒总?” “对,是。”舒乔的心慢慢悬起来,“我爸,我爸他怎么了?” “噢噢……你别急,你千万别急。先把脸上的东西擦擦好么。”对方依然在躲避她的问话,随即加大了油门儿。 舒乔没有勇气再问下去,她差不多明白了……

02

舒可风的尸体是雀翎湖养殖场二分场一个姓崔的首先发现的。那个姓崔的一个礼拜前偷着砍了三棵树,今天天不亮的时候起身,打算偷偷把树运回家。结果走到半道上看见了湖边的死人。 刑警队队长司徒雷让他把行走路线指一指,崔某就幅度很大的比划了一圈。“昨天傍黑我就把藏着的树准备好了,就藏在育种基地后边的那片林子里。”姓崔的指着远bbr>99lib?处的湖对岸让司徒雷看。 雀翎湖边的林子很稠,稠得像原始林而不像人工林,黑苍苍的,长得极好。湖面呈半月形弯曲向北,被稠密的人工林环抱着。湖面很开阔,远处的泵水站只是一个小白点儿。小白点儿的后边,就是养殖场场部。发现死人这个地点被称作“小猪嘴”,与泵水站刚好形成一个对角。此刻,薄雾已经散了,碧蓝碧蓝的湖水被早晨的初阳映得很耀眼。一只蓝白相间的小汽艇划出条半月形的曲线飞速开去,汽艇上的人往这边看,嗷嗷叫着。因为这里有警察和警犬,感觉不一样。 司徒雷啪啪地摁着打火机,点上支烟。他让姓崔的接着往下说。姓崔的瞟了瞟不远处蹲着的那头硕大的警犬,用力地咽了口唾沫。姓崔的说,他的家住在湖西边那个夹角,走到育种基地自然要经过小猪嘴。当时天尚未明,影影绰绰怪吓人的。他沿着林子的边缘往前走,腰里缠着一盘绳子。 司徒雷摆摆手:“等等,你说你盗伐了3棵树。是不是3棵……对吧。可我不明白你打算怎么把盗伐的3棵树弄回家?3棵树可不是3根灯草,你扛得动么?” “用船。”崔某指着湖边上,“您看那不是有一条船么?这样的船处处都能找着。把东西运回家,然后再偷偷把船送回原处就成了。” “这就对了。”司徒雷转身朝忙碌的部下们喊:“刘晓天,派两个人维持一下秩序,让围观的人往后靠。你过来一下!” 跑过来一个猴头猴脑的警油子,干是很麻利那种。司徒雷把他拉到一边吩咐道:“你去跟养殖场管保卫的那个老马说一下,让他配合咱们暂时看管看管湖边的船。至少今明两天,一条也不能动用。” “队长,这船可不是一条两条——多他妈大的湖呀!” “好办还用你么!滚吧,老马有办法——嗨,狗给我留下!” 走回来请崔某继续说。姓崔的就指着湖边的死人:“我走到这儿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湖边上的一包东西,就是那只尼龙编织袋。起先我没在意,埋着头往下走。可是没走多远就站住了,我感到不对头。鼓鼓囊囊的一包东西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吧。我就、我就走了过去……” 说到这儿,姓崔的不说了,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的确,别说朦朦胧胧的天色中兀突一眼看到那场面。就连司徒雷这种久经沙场的老刑警,方才乍一眼看见那情景,都不由得毛发倒竖。 那只尼龙编织袋上,斜愣愣地捅出一只白乎乎的人手! 现在那包东西已经打开了,死人蜷在尼龙包里,像一只煮熟的粽子。那挤成一团的姿势,活人一辈子也别想做出来。而那只捅 51fa." >出尼龙袋的手则足以证明,此人被扔进湖里之前无疑是活着的。他是在垂死的状态下奋力捅破了编织袋…… 司徒雷揉着腰,朝越来越亮的湖面上看去。雀翎湖确实很美,水清亮得快赶上九寨沟了。听说那些有钱并且会生活的城里人,不时来这儿拿着猎枪转转,晒太阳,做烧烤,甚至在林子里撅着屁股做爱。 “然后你就报案了?”司徒雷扔给崔某一根烟。 崔某点头说是,然后就报案了。他说他吓疯了,跌跌撞撞地跑到护林员莫大爷那儿打电话。打给场部场部没人,这才打了报警电话。 “结果他妈的莫大爷叫人把我绑了。说我偷砍国家林木。” 没错,司徒雷带人马赶来时,姓崔的正被困在树上野猪似地干嚎。当时他以为崔某就是凶手,莫大爷说崔某是报案的。 见远处唐玲在招手,他说:“带这儿别动,没我的话你不能走。” 他拍拍崔某的肩膀,刷刷地朝着湖边走过去。崔某哆哆嗦嗦的点上烟狠抽一口,呛的空空咳嗽起来。 死人的身份已经弄清了,因为他身上的东西都还在,证件、通讯录、打火机和烟,还有一串钥匙和少许钱。 舒可风的名字司徒雷好像听到过,建筑业界的一个权威。据说,本市投资两个亿的海天大厦和这个人有关。如今海天大厦已经起到第3层了,舒可风却莫名其妙的死在这儿。是个人都能猜出这案子的水不会浅。地产业,浑身分肉啊! “差不多了吧,这尸首午前必须运走。” 女警唐玲起身汇报说:根据尼龙编织袋上的携带物以及沉积的泥土分析,死者应该来自于至少6至8公尺深的水下。根据养殖场提供的图纸分析,从小猪嘴取直线,最符合这个深度的地方应是前方约100公尺远处。唐玲向湖的远方指指。 司徒雷问:“死亡时间?” 唐玲道:“法医目检,初步认为死亡时间至少在3天以前。因为水下的温度比地表温度低许多,时间可能还要早一些。死者身上有若干处挫伤但均不致命,因此可以认为,舒可风死于溺水。进一步的死亡结论还要看尸体解剖的结果。” “肯定不是就近抛进湖里的,对吧?” “当然不是,谁也没本事把这么大的一活人甩出100多公尺。”唐玲是个严谨的人,别看年轻,“显然是用船运到湖心扔下去淹死的。” “那,势必牵涉到一条船?”司徒雷又看看湖边的那些木船。 “是,绝对——现在你来看看这个。”唐玲领司徒雷去看湖边上的一些杂乱的脚印,“队长你看,这是用一种很老式的拖网拖上来的,地上有三,其中一个是砍树那个人留下的,余下俩人的脚印!我和杜衡的看法一致,是昨夜偷着捕鱼的人干的。” “活该命不好,网上来一死人。” 小胡和杜衡让司徒雷过去看看,小胡说:“队长,我拿不准这几个脚印,借老您法眼——其中是不是有个瘸子。” 司徒雷看了一会儿,拍拍小胡的后脑勺:“不错,你快出师了。这是一个内撇的瘸子,穿40码左右的胶鞋。身高嘛……根据两足不同的深度判断……小杜,你估计一下。” 小杜想想道:“不到一米七,跟我差不多吧。” “基本如此。你们俩,就着这个分析去打听一下,围观者应该能提供这么一个人。”司徒雷指着远远近近的人。 二人起身去了。司徒雷揉揉两侧的太阳穴,过去和那个把崔某捆起来的莫大爷聊了聊。老护林员长相凶恶,一直大着嗓门在和小周说情况,司徒雷提出的问题小周都问了。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想起一个情况。 “妈妈的,我就觉着还有个事儿。想起来了,老子印象里有个人,真他娘的猪脑子。中等个儿,比您矮一点儿……对,大约这么高吧……比您胖。让我想想啊……没错,这人脸上有一道疤拉,在?99lib?这个位置!” 老爷子在腮帮子上比了比。遗憾的是,莫大爷只能想起这些。他说他那时正忙着把养殖场的几个妇女赶走,没太在意这个人。他说养殖场的妇女总是跑林子里东挖细刨的,很不像话。 “我估摸着那家伙是从公路上过来的,狗头狗脑一狗日的。” 司徒雷问:“这是那天的事儿,您回忆一下。” 老爷子最终没想起来。司徒雷让小周把这个情况记下,这时听到嘀嘀两声车笛声,扭头看时,老刘带来一个年轻姑娘。像以往一样,他知道惨不忍睹的一幕马上就要出现了。她无疑就是舒可风本子上写的那个“乔乔”。 出乎意料的是,没有出现他想象的那一幕——那姑娘不过来。死也不过来。老刘指着湖边向她作着解释,姑娘却无论怎样也不走了。脸色白得像纸。司徒雷想,不看也罢,泡了那么多天的死人,太恶性刺激了。他向唐玲要来舒可风的那串钥匙,快步向林地边缘走过去。 这时听小胡喊:“队长,打听出来了!有一个瘸子,姓蔡。” 司徒雷抬了抬手:“人证物证统统给我拿来!快去!”

03

舒乔此刻的大脑完全麻木了。她看着走过来的刑警队长,仅仅觉得这个人的相貌长得有点像某个日本演员。走到近前时,她想起了那个日本演员的名字:高仓健。 其实不少人都觉得他像,只是感到他比人家高仓健略略“肉”些。 “是舒乔么?”“高仓健”开口了,目光凝在她的脸上,“要知道,辨认死者是家属的必须程序,你应该去看看。” 舒乔什么话也不说,眼睛朝天。司徒雷便也沉默着等。舒乔大张着嘴想哭的样子。司徒雷将那串钥匙伸了过去。舒乔马上领悟了那是什么意思。她摸出自己的房门钥匙,又接过司徒雷手里的那一串,选出一枚比了比,一并递过来。两枚钥匙一模一样。 “那就是我爸么?”舒乔最终没让眼泪掉下来,朝湖边上扬了扬下巴。她看不见人,因为人被白布单子盖着。 “他叫舒可风。”司徒雷拐着弯儿回答了她的问话。 舒乔背身伏在警车的侧门上无声地哭起来,哭着哭着就顺车们跪了下去,开始嚎陶。司徒雷知道行了,哭出来就行了。舒乔哭的时间不久,很快就站了起来。他问了一些大凡家属都问的那些问题。司徒雷作了解释。 舒乔闭闭眼:“您……怎么称呼?” “司徒雷,市局刑警队的。” “拜托了!”舒乔垂着头又开始抽泣。 两个人离开警车,向林子方向走了走。由于这两天下过点儿雨,草坡较潮,他们只能站着说话。舒乔向湖边望了一眼,问道:“您能不能先告诉我,我爸是怎么死的?总不会是跳湖自杀的吧。” “他是被人装在尼龙编织袋里抛进湖里的。”司徒雷直言相告。 舒乔再次闭了闭眼,嘴角抽动了几下,是的这样的死法确实让人揪心:“就是说,我爸肯定是被人害死的?” 司徒雷想了想,点头道:“嗯,的却如此。” 舒乔咬着嘴唇不言语了。 司徒雷叫来唐玲,然后拿出烟来点上一支,问道:“舒乔,你对你爸爸的工作内容了解么?没别的意思,所以问这个,是因为你爸在他们业界的声望——他好像挺有名的。” “他的业务我不太懂。”舒乔认真地看着司徒雷的脸,“我是搞幼教的。” “盛达集团拿下海天大厦这事儿你应该知道。你爸在这前后有什么异常么?”司徒雷知道这话已经问得很“露”了。 司徒雷之所以特别重视这个问题,是因为舒可风是搞工程评估的。海天大厦的工程规模几个亿,这样的大型项目,谁的思维绕也绕不过去。在没有和盛达集团接触之前,从外围摸摸底是很有必要的。舒乔是死者的女儿,应该知道一些东西。哪怕是感觉也是有用的。 舒乔倒也不回避:“海天大厦中标以后,市府在东山写字楼搞了个办公室。我爸就去那儿上班了。不过他的人事关系还在建设局。你们问的是这个么?” “你随便说。”司徒雷道,“盛达集团作为施工一方,好像也在东山写字楼搞了个建设指挥部?你爸他们单位人说的?”他指指远处的几个人。 “好像是,你们应该多向他们了解一下。因为我爸在家的时间很有限,我们经常一两个礼拜见不上一面——我爸是个工作狂。” “这样的情况已经多久了?”唐玲问。 “有半年多了。” “关于海天大厦的事情他跟你谈么?”唐玲又问。 “谈一些,偶尔。因为我不懂施工。”说到这儿舒乔扭头往湖边看,因为那里推推搡搡地过来好几个人。 司徒雷道:“对不起,你稍等一下,我过去看看。” “能让我也看看么?”舒乔突然问。 司徒雷想了想:“行,来吧。”

04

推推搡搡弄来的是姓蔡的的那对父子,儿子的左脚果然一瘸一瘸的,走起路来如风摆荷叶。父亲的双手被捆着,儿子没捆。搡到司徒雷面前,父子俩咚地就跪下了。 小胡驱赶着远处围观的人们,而后跑过来说:“队长,把死人捞上来的就是他们爷俩。” 他一眼看见司徒雷身边的舒乔,马上闭了嘴。司徒雷告诉小胡和小杜,这是死者的女儿,让小胡有什么说什么没关系。因为他发现这个娇小的女孩子并非是十分经不住事儿的花瓶。小胡便说这父子俩如何如何混帐,如何如何想与警察动手。直到搜出那张破网才不言语了。小杜往不远处指,草地上扔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他们爷俩儿半夜去偷捕,拉了两网,一条鱼也没捞着。第三网捞上一个死……”杜衡看了舒乔一眼,“捞上个尼龙包。” “他们没瞎说吧?”司徒雷问那个老蔡。 回话的却是瘸儿子:“是是是……拉上个尼龙包。然后……然后我们……我不敢说。” “我来吧,”那个爸爸抬起头来,“拉上个尼龙包,死沉死沉的。我们估摸着可能是好东西呢,就打开了。可是借着月光一看……哎呀妈,魂儿都吓没了。一只死人手直愣愣朝天上翘着!” “带走带走!”司徒雷厌恶地摆摆手,“让他们俩把全部经过写出来摁手印——舒乔,走吧,咱们接着谈。” 很显然,舒可风是被活着抛进湖里淹死了。死前奋力捅破了尼龙袋伸出一只手。数天后被一对偷捕的父子捞了上来。他们看见尼龙包里不是宝贝而是个死人,便抛下死人乘着夜色逃之夭夭。天明时分姓崔的去运他的3棵树,不经意看见了湖边的那个尼龙包,于是报案…… 过程是完整的。 舒乔的情绪起伏了一阵子,好歹平静了些。她仔细回忆了父亲被害前的一些情况,有用的不多。司徒雷听得出,舒乔确实对爸爸的业务很外行,便让她想想其它的。舒乔证实证实了死者单位那几个人的说法,舒可风最近一周都在东山写字楼,没回家。走了几步舒乔突然想起个情况:“噢,我可能应该告诉你一个比较私人的事儿。我爸爸上个月曾经提出让我放暑假去学车。” 司徒雷凑近嘴边的香烟停住了:“哦……” “我估计我爸可能得到了有一笔很可观的收入。”舒乔紧张的地望着司徒雷的脸,想观察他的反应。因为这个情况所包含的内容很复杂。 司徒雷没有反应,语气却是极其欣赏的:“舒乔,谢谢你对我们的信任,我知道一般情况下家属是不愿意透露这一类情况的。真的很感谢。现在请你详细说说可以么?” “细说很难,因为我爸爸只是提议了一下。我说‘好呀,太好啦!我早想学开车啦’。可我一咋呼,我爸反而犹豫了。” “他没又谈钱的问题么?” “没,只字未提。司徒队长,告诉你们这些,只是希望能早日抓到凶手,因为我爸爸已经死了,钱买不回他的命。”说完这话,舒乔双手捂住脸一下子就蹲下了,哭声像井喷般地倾泻而出。 司徒雷不想安慰她,索性让她哭个够,渲泄出来时好事。 手机响了,是刘晓天。 “队长,我们发现了一条船,一条破木船。船上头找到了血迹!” 司徒雷心头怦然,眉毛跳了跳:“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他想跟舒乔说打声招呼,却突然看见一个年轻小伙子冲进警戒区,象头小牛犊子似地奔向不远处的那个姓崔的。 “对不起,我是《都市晚报》的记者庆祥……” 司徒雷心头一沉,恶骂了一声:“见鬼,谁放他进来的!” 第二章 评估师舒可风被害一案的最初报道,见诸于《都市晚报》7月3日头版——都市晚报讯(实习记者:庆祥) 3日晨,薄雾。美丽的雀翎湖尚未苏醒。盗伐者崔某天未亮时出发去搬运盗伐的3棵成年树。途经该湖“小猪嘴”水湾,无意中发现了水边的一只尼龙编织袋。好奇心驱使他走了过去。当他走近那只编织袋时,赫然间险些被吓昏,只见鼓胀的编织袋斜上方,触目惊心地伸出一只雪白雪白的人手…… 这篇报道后来据说挨了严厉批评,原因是“过于追求耸人听闻效果,有取悦大众猎奇心理”之嫌——所谓的后续报道也就不了了之了。 老百姓特别想知道的事实真相自此告吹。

01

冯燕生看到这篇报道的时候已是7月7号,他从南京回来的那天傍晚。当时正飘着淅淅拉拉的小雨,天闷得要死。他在火车站边的大排档狠狠干了两大碗清汤牛肉面,让伙计给他找块手巾擦擦嘴。伙计顺手就把那张报纸扔过来了。 大胡子那对疲惫不堪的眼睛突然瞪圆了,双手像演小品似地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就见他慢慢缩紧双肩,踉跄起身,将报纸揉成一团攥着,抬腿朝着雨中的街道走去。左膝闪了一下差点儿摔倒。 “嗨,给钱!”伙计满腹狐疑地喊。 冯燕生浑身摸着,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塞给他,随即便歪歪倒倒地把自己淹没进弥漫的夜色里。他听见那个伙计大声对什么人说:“嘿,刚才那大胡子好像不对头喂!你们发现没有?” 冯燕生周身犯冷,心脏哆嗦着想:你妈的,我怎么可能对头哇,分明死人啦!他展开那张报纸对着路灯看——7月3号。 6月28号……7月3号,也就是说那人在湖里泡了整整5天。他记得一清二楚,6月28号夜里,他用手摸那只尼龙包的时候,里边的东西还在动……换句话说,自己帮那两个家伙抛进湖里去的那只尼龙包,里边当时装着的是一个大活人!冯燕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被这个顷刻间清晰异常的念头吓得呻吟了一声,总之他的骨头架子一下就软了,不得不靠在路边的一棵行道树上喘气。 雨小了些,街道湿淋淋的能映出路灯的白光。有摩托车飞驶过去,甩下女孩子一惊一乍的叫声和男孩子放肆地大笑。行人寥寥。有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好奇地歪着脑袋看冯燕生,一直盯着他看,最终咔喳一声摔倒在地。冯燕生估计自己此刻的外表一定可怕得像鬼。于是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继续往前走。 南京这次该死的艺术研讨会开得十分失败。来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放了一些不三不四的厥词,最后抹抹嘴、拍拍屁股走了,飞赴峨眉山了。而他们的一切花费都摊在了冯燕生这样的“代表”身上,以至于冯燕生原本计划够做飞机回来的钱,最终只换来了一张硬座火车票。如果不坐火车,自然就用不着吃那种不卫生的大排档,也就看不见这张倒霉的《晚报》了。 命定的,一切都是命定!的躲都躲不掉! 冯燕生满身乱摸着,好歹摸到了侧兜里的手机。他对着街灯摁着键,错了。再摁,通了。他在墙根的暗影处蹲了下来。手机响到第四声的时候,那边传来了声音。 “喂,哪一位?” 王鲁宁,很好听的那种江南味的普通话。 冯燕生缩缩着,声音颤抖地叫了声“鲁宁”,然后又叫了一声“你妈的王鲁宁”。王鲁宁显然没听出是他,很平和地发出一声询问:“对不起,先生是不是找错人了,你是……” “我是冯燕生!” 王鲁宁很可能惊了一下,没有说话。但马上就笑了:“噢噢,燕生呀,这些天你跑到哪儿去了?我有个广告创意还想找你看看呢。” “王董事长!”冯燕生声色俱厉地发狠道,“我他妈找你有事,我要马上见到你!” “燕生,你怎么了……是不是喝酒了?撒什么酒疯你。”王鲁宁生气了,声音压低了些,“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接你!” 冯燕生觉得自己快哭了:“你他妈别管我在哪儿,我问你,6月28号晚上你让人弄来那包东西是什么!你说老实话!” “什么‘那包东西’?你有毛病呀?”王鲁宁的口吻中有了些集团董事长那种威严,但仍不失分寸,“这样吧,我现在正和几个韩国客人谈事情,很快就完了。你在哪儿?我派车去接你。” 冯燕生觉得见面谈很有必要,于是站起酸麻的腿,道:“我刚从南京回来,正在站前大街的路边上淋雨呢!” 王鲁宁哦了一声:“啊,想起来了,你去南京开研讨会了是吧。燕生,听我的,你往前走一些,在烟草大厦那儿等着,我的车马上就到。一定等着啊!” 王鲁宁的手机先关了。冯燕生只得按照对方的吩咐往烟草大厦那儿走。他在想王鲁宁刚才的口气——你有毛病么?谁有毛病——难道自己记错啦?怎么可能呢……装在尼龙编织袋里的那包东西!

02

去南京的邀请函是25号接到的。他给雀翎湖养殖场中学代美术课,带到27号。本想当天晚上回城,结果被莫大拉去喝喜酒喝了个半晕。他计划28号一早回城,准备一下,然后乘晚上那趟车直达南京。 他需要这样的交流,希望通过艺术交流使自己的创作上一个坎儿。两个月前,王鲁宁出钱帮他搞了一个个人画展。声势也造了一些。可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东西真不行,还是因为天气太热季节不对,总之那个画展十分失败,参观者寥寥,作品没卖出几张。冯燕生为此消沉了一些日子,而后一咬牙扛着行李走了。 他需要一个僻静的地方好好画些“真东西”,用以证明自己。 雀翎湖守林员莫大爷帮他安置了个小屋,傍坡面水,景致极佳。唯一不足之处是,据说屋子里吊死过一个女的。冯燕生对这个无所谓。莫大爷用大板锄将房前屋后的乱草统统铲了,认真收拾了一番,弄得跟世外桃源似地。冯燕生就这样安顿了下来,精神状态逐渐好转。莫大爷偶尔来看看他,找他喝点儿小酒,就着花生米胡聊些老掉牙的事情。他问冯燕生能不能在不画画的时候去给养殖场中学讲讲课。冯燕生说那没问题,他当过老师两年。就这样,他觉得创作真的进入了挺好的状态。27号晚上,他跟莫达爷说要出去几天。莫大爷没问干吗出去,他也没多罗嗦。28号一早,莫大爷敲门问:“嗨,你他娘的怎么还不走哇,是不是不走了?” 他说走走走,马上就走。莫大爷让他把门锁结实,就甩嗒藏书网甩嗒地吆喝着那条老狗走了。冯燕生看着老人走进林子,觉得自己也该去长途车站了。可他妈偏偏就在刚刚出门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电话是王鲁宁来的。 王鲁宁很急的感觉,能听得出来:“燕生,你还在雀翎湖吧……好极了,我有一件急事需要你帮忙,不知道可不可以。” 作为盛达集团的大老总,王鲁宁当然有他的派头。但这人有一个好处,不忘旧交。对他冯燕生一类的布衣尤其够意思,所以冯燕生一直跟他保持着很不错的关系。 “我说鲁宁,你财大气粗手眼通天的,还有什么事情用得着我?说吧,小弟那点本事你知道。” 王鲁宁笑笑,道:“燕生你够朋友。是这样,我有两箱东西需要借你那条木船用一用。就是你小窝棚远处的那条木船。” 冯燕生佩服王鲁宁的心细,居然连那只小破船都记住了。上个月他来着打猎,顺便在小屋坐了坐,粗心点儿的人是不会惦记着湖边那条小船的。 “鲁宁,我不过开个玩笑而已,那船不是我的。” 感觉上王鲁宁真的有事,口气急切:“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那不是你的。可你说过,你想用就可以随时用对不对,你说过的。” “鲁宁,你到底有什么事。那条船当然可以用,可你有那么多车,什么事情需要用这种破船。再说了,我今天要回城,我要去南京开个研讨会。” 王鲁宁显露出些冯燕生很不喜欢的那种口气:“什么研讨会都先放一放,我的这件事情比研讨会重要。以后我出钱给你组织研讨会,什么级别的都行,把齐白石清来都行。今天你一定不要走!” 冯燕生急了:“鲁宁,你是不是太霸道了,我真是想去开那个研讨会。你要运两箱什么东西呀?等我回来不行吗。” 王鲁宁压低了声音:“绝对不行,人家马上要用。我指的是雀翎湖对岸的一个化工厂。我有些特殊的活化剂要送过去,人家等着用呢。别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燕生,我不妨实言相告,这是两箱极特殊的东西,违禁。所以我不能明着运……懂了吧。” 冯燕生这才真懂了,发现王鲁宁也有遇着坎儿过不去的时候。 说实话,王鲁宁对他实在不错。只要他开口,王鲁宁几乎没有拒绝过。比如那个画展,王鲁宁一下子就拍出了将近5万块。那可是颗粒无收的5万块呀!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够意思了,自己如果再拒绝就太不厚道了:..“那成,我明天走也行。可是你不能白天来,晚上好不好?” 王鲁宁笑了:“废话,我当然不会白天送去,弄不好会给你找麻烦的。我晚上8点半至9点送到,你在湖边等着我就行了。可以吧?” 冯燕生想了想,道:“可以,8点半至9点——说定了。” “一言为定。”

03

烟草大厦对面的的饭馆门口有一男一女在打架,闪烁的霓虹灯在他们身上跳跃着,看上去很有意思。雨这时候已经小了一些,但依然没停,冯燕生心里沉甸甸的看着对面的战斗,直到那女的嗷的一声被男的撕走了,他的目光才收回来。 天已经不早了。 烟草大厦门口的那个门卫不像方才那么一本正经站得笔直了,他靠在门廊上点了支烟在抽,百无聊赖。冯燕生觉得它很像自己28号晚上等人时的情景。只不过当时自己抽的是莫大爷留下的大烟叶子。莫大爷送给他一捆草烟,看上去足够他抽一辈子的。烟呛得要命,还夹杂着一股马粪的味道。平时他不愁这个。无奈的是,那个晚上他的纸烟抽完了。 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王鲁宁好像死了。 白天的那个电话,感觉上越来越像愚人节开的玩笑,直到9点一刻,依然一点动静也没有。冯燕生不断地打他的手机,可王鲁宁的手机总是占着线。冯燕生又打李东娜的手机,李东娜是王鲁宁的情妇,很厉害的一个女人。可不知道记错了那个数字,打到一个陕西人那儿去了。没办法,只能乖乖地等。等到将近10点,才听见房后边的坡上有了动静。那时天真黑,月亮遮在云层里,只能看见几个黑乎乎的轮廓从林子哪钻了出来。冯燕生快步迎上去,问他们怎么才来。两个来人不吭气,只让他帮着搭把手。他们就那样拎着沉甸甸的一包东西往湖边走。 冯燕生问:“董事长来了么?” 对方仍然不理茬,只让他快一些。冯燕生想想也是,王鲁宁一个大董事长,自然不会做这些鸡零狗碎的具体小事,于是也就不问了。但是他记得王鲁宁说过运的是“两箱”东西,而不是“一包”。他向两个来人提出这个问题,两个人说他们只管做事,别的不清楚。 说话间便到了了湖边,两人朝湖上看看,又互相对视一眼,仿佛下了最后的决心似地把那包东西扔进船舱。天色太暗,冯燕生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是感觉非常不对头。正犹豫,小木船便离了岸。 “喂,是不是不对呀,董事长说的是两箱东西?”他又问。 那二人不说话,只顾着划船。冯燕生不好再问,直到那时他也没怀疑到王鲁宁头上。鬼蜮蜮的湖面被船头无声地撕开了,桨划得很轻。极远的地方有火车拉笛的声音,四周是一片死一样的沉寂。那两个人捂着那包东西,神情看上去非常紧张。其中有一个打气给另一个,“没事儿,屁事儿也没有”。 冯燕生又一次试着问:“喂,董事长干吗不来?他说他要来的。” 那两个人不言语。 “你们也太不守信用了,白白让我多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对不起对不起。”其中一个表示歉意,“请先生多多包涵。” 另一个却挺凶巴巴地骂:“小山,闭上你的鸡巴嘴!想死呀你!” 冯燕生身上刷地起了层鸡皮疙瘩,感觉越发不对。他不相信堂堂的盛达集团董事长会使用这样粗鲁没教养的人。那是个大集团,资产和名声都是一流的。眼前这样的家伙感觉上倒象个黑包工头儿,杀人越货那种。他不敢再说话,一下一下地划着船。可能是没穿够,湖面上的冷气使他有些哆嗦。小船渐渐接近了湖心,那俩人开始鼓捣那包东西。冯燕生让他们别乱动,因为那时船身已经剧烈地晃动起来了。本来就是条不怎么样的破船,翻在水里大家都的淹死——这时大约已经划出了一两百公尺远,到湖心最深的地方。冯燕生估计了一下,再有20来分钟就能划到对岸。这时,那个叫什么“小山”的说话了: “算了算了,就这儿吧。停停,就这儿了!” 冯燕生不明所以:“不对?董事长说运到对岸的化工厂去呀?” 那俩家伙根本不理睬冯燕生的话,吭吭地站了起来,他们让冯燕生上来搭把手。冯燕生傻住了,不明白他们什么意思。当他终于明白那两个人要把东西扔进湖里去的时候,马上急了。 “王鲁宁没说呀,你们怎么能这样……” 话没说完,胸口一把就让那个什么“小山”揪住了。借着暗淡的月色,冯燕生看到一张很凶的脸,腮帮子上隐约有一道疤。这家伙的力气挺大,冯燕生觉得自己的两只脚马上就要离开船板了。这时候只要对方愿意,轻轻一搡就成了,明天湖面上定会漂起个满脸大胡子的死人。 巨大的恐惧感使冯燕生意识到眼前的凶险,他不敢动了。那个“小山”松开了他,一甩脑袋让他拎着那个尼龙包的一角。 “扔进去,快点儿!拎高点儿,笨蛋!” 冯燕生和另一个人双双抓住了尼龙包,小山朝湖的四周巡睃着,又催促“快点儿快点儿”。冯燕生二人抓起了尼龙包搁在船沿上,然后一推,随着一柱水花的溅起,尼龙包咚地沉进了湖底。 咕嘟嘟,一串水泡泛了上来。 “里边是什么东西?”冯燕生惊问,“好像有东西在动唤。” 那个“小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少他妈废话,快划回去!” 冯燕生不敢再问,他担心对方一脚把自己踢下去。船掉转了头,向着来路悄悄地划走了…… 第三章 一辆墨蓝色的本田雅阁缓缓驶近,停在冯燕生身边。冯燕生和那个烟草大厦的门卫都停住了抽烟。冯燕生不敢确信这是来接自己的,因为没看见王鲁宁下来,每次王鲁宁来见他都是快速下车和他打招呼,没有董事长的臭架子。 自动车窗降下来,车里并没有王鲁宁。开车的年轻司机口气平和地问:“是冯先生么?” 冯燕生突然有些紧张。就像28号夜里,面对着那两个陌生的、面目模糊的家伙——厄运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那天他们一路无话的上了岸,另一个开步走去,叫“小山”的那人递给他一叠钱也走了。来去匆匆,梦一样。现在王鲁宁派来的这个司机又是个陌生的人。 “你……接我?” “董事长让我来烟草大厦门口接冯先生。” “我就是冯燕生。他干吗不来?” “董事长在天外天酒楼等您——上车吧冯先生。” 冯燕生仔细地看了看那司机的脸,便不再问。把自己乱七八糟的东西放进车子的后备箱,然后拱进副驾驶的位子。司机松开刹车,本田滑上了雨幕中的街道。冯燕生掏出了半盒纵巴巴的烟,司机赶忙的上一盒好烟。这是是很懂事那种司机,认真地开着车子,没有任何废话。 “你们集团公司有个叫什么‘小山’的么?”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么一句,顺嘴就溜了出来。 “噢,对不起,我刚来不久。冯先生坐好。” 车子一个角度很小的急转,驶上了夜都市那充满迷离同时也充满诱惑的街道。不知道司机真的“刚来不久”,还是有意回避。冯燕生决定有什么话面见王鲁宁再说。街道两侧,习惯于夜生活的人们渐渐多了起来。或张狂,或暧昧地出没在明明暗暗的地方。冯燕生闻到了一些自己熟悉的味道。在他意志消沉的那些日子里,他的夜晚几乎都泡在酒吧里。是王鲁宁让他别那样,别毁了自己。 可是……他摸着口袋里的那张《都市晚报》——把一个大活人扔进湖里淹死,这又是怎么回事呢?这可是死罪呀!想到这99lib?里,冯燕生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王鲁宁安排了个穿着高开叉旗袍的带堂小姐在天外天大堂外边等着,看见了车里下来的大胡子,便热情地迎了上来。冯燕生拱着肩跟她走,如何曲里拐弯地被引进那个叫醉仙阁的包间,他全无所知。王鲁宁坐在包间里,在默默地抽烟。李东娜没跟着来。小姐关了门无声地退去,王鲁宁站起来和冯燕生握了握手。 “里边的衣服没湿吧,不行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不用了,不冷。”冯燕生把旅行包搁在墙角,很疲惫地在沙发里坐了。他真的很累,半是旅途劳顿,半是惊吓。 王鲁宁告诉他:“你下车伊始,我没点太多的东西,要了银耳汤和小点心。你凑合吃点儿算了。” “谢谢,我不饿。我在车站吃了。” 王鲁宁把灯光弄暗了些,坐在冯燕生对面的灯影里:“燕生,现在你说吧,电话里我感到你很冲动,到底怎么了?” 冯燕生抬起脸,认真的看着对方那对很真诚的目光。心里的感觉莫名其妙的复杂了起来。王鲁宁真的对他很不错、很够朋友。但是最终他还是把那张晚报拿了出来。 “鲁宁,你看看这个——” 他盯着王鲁宁的眼睛。王鲁宁拿起那张报看了一眼就放下了,略显秀气的脸上浮出些沉痛感:“这消息我早知道了,舒可风死得很可惜,他是海天大厦投资方的施工监督,我是建设施工的决策者,我们几乎天天见。不过燕生,你是搞艺术的,怎么也关99lib?t>心起这些来了?” 冯燕生刚要说话,小姐送夜点来了。小姐刚刚出去,冯燕生便克制不住了:“王鲁宁,容我说话不会绕弯子,你既然看过这个,就应该明白我指的并不是你说的那些。” 王鲁宁的脸上闪过一个短暂的愠怒,但情绪还是平和的:“燕生,咱们俩可从来没有红过脸。电话里你朝我发脾气我都懵了。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考虑你也是刚刚远道归来,我答应了你谈一谈的要求。可是你这没头没脑的火气从何而来呀!要知道,我一天下来比你还累。” 冯燕生黑着脸凑上去一些,用指关节敲着桌子上的晚报:“鲁宁,你才37岁,比我大8岁不到。还不至于如此健忘吧——28号那天你是不是让我不要马上离开雀翎湖?你是不是说你有两箱东西要运到雀翎湖对岸去,说那是两箱违禁的东西——有没有这件事?” 王鲁宁想想,眼睛突然睁大了:“哦,操蛋!你以原来以为……” 就见他一把抓起那张晚报,快速地看着。最后晚报飘落在地上,人如同抽了筋骨似地跌进沙发里:“啊,也就是说……燕生,也就是说,你那天晚上在那儿……” 冯燕生声音颤抖:“见鬼,我那天晚上等你等到将近夜里10点。” “完了完了,我明白了!”王鲁宁哆嗦着双手点着一支烟,“也就是说,你一直老老实实地等在那儿,然后帮人运了一个尼龙编织袋。”他敲敲桌上的报纸,“是不是这样?” 冯燕生手脚冰凉,心也是凉的:“我要是仅仅帮他们运了一下也就好了,事实上,我还帮他们把那只尼龙包扔进了湖里。当时……” 手摸在尼龙包上的记忆使他不敢说下去了。没错,尼龙包里的东西还在动。 包间里出现了长久的沉默。 “鲁宁,你是不是想告诉我,那天晚上你没派人去?”冯燕生终于开口。 王鲁宁看着脚跟前的地毯,精神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撞击:“倒霉的燕生呀,是我害了你。正像你所说的,最后我没有运送那两箱东西。东西我都准备好了,可事到临头我了改主意。我担心那两箱东西落进水了造成污染,真那样我就罪过大了。所以我决定不运了。可是,可是怎么会这么巧……” 王鲁宁的话犹如钢丝似地勒紧了冯燕生的心脏,使他出现了片刻的喘不过起来的感觉——是呀,怎么这么巧! “燕生,你还记得送东西的是什么样的人么?燕生,我问你呢!” 冯燕生打了个激凌:“噢……是两个男的。” “面相,什么面相?”轮到王鲁宁着急了,“还能记起来么?” “记不起来了,我只记得其中有一个叫什么‘小山’的,腮上有一道疤。”冯燕生的目光再次停在王鲁宁的脸上,“鲁宁,难道真有那么巧么?我一直觉得是你……” “你真这么想我就完了。”王鲁宁几乎瘫在沙发里,“我就是长出100张嘴也说不清楚了。电话是我打给你的,事情是我约定的……噢,燕生。我们约定的好像是8点半至9点——我记得好像是。” 冯燕生机械地点点头:“是,是8点半至9点。而那两个人是将近10点才来的。” 王鲁宁越发急切:“而且我要运的是两只箱子,不是尼龙包!” 冯燕生噎住了,随即目光暗淡下去:“惨了,我恐怕是被人算计了。不知道公安局是不是已经下手了,你听说什么了么没有?” “岂止听说,我已经接受过询问了。因为舒可风毕竟是我们的海天大厦的建筑监督人。燕生,你觉得我要不要把你的情况告诉警方。这个情况很要命!” “鲁宁,你觉得我算不算杀人凶手……之一?”冯燕生终于说出了他最担心的那个问题。 王鲁宁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烟,好一会儿才开口:“刑法我不太懂,就这事情而言……恐怕算!不过燕生,你放心,我不说出去,为了你,我会永远保持沉默!” 谈话到这儿没有再继续了。 “东娜,你马上出来一下,我现在在天外天酒楼停车场。” 王鲁宁说着话的时候,冯燕生已经钻进出租车开走了。那钻进车门的土灰色的身影使他的心一阵一阵的犯冷。他看见那辆出租车的车尾灯有一盏是坏的,后备箱的左角有些瘪。 “……哎呀东娜,你的头发真的有那么重要么,你来把我的车开回去,这辆车太显眼了。我还有事必须马上去办。” 李东娜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些醋意:“你干吗,这么晚了你干吗去?你为什么怕人注意你的车?你怕什么?” 王鲁宁使劲儿咽了口唾沫:“听我说东娜,现在我没时间跟你细说。擦擦你的头发,快来把我的车开回去,我要去找杜晓山!” 李东娜那头一下子就没声儿了。再开口时声音多少有些颤抖:“杜晓山怎么了,是不是落在警察手里了。” “不不,比你想得还可怕——是冯燕生回来了!”王鲁宁的脑门子上有汗浸出来,冰凉,“东娜,你可能永远也想不到,冯燕生居然知道杜晓山,我……我简直……” 李东娜立刻理解他为什么说不下去了,因为这个情况实在太可怕了。怎么可能呢,所有的行动全是王鲁宁和李福海设计好了的,每一步棋都安排得极有讲究。说的是“两只纸箱子”,说的是“晚上8点半至9点”,全都是为了给冯燕生以错觉……哪里出了偏差呢。 分析过了,冯燕生并不认识杜晓山呀! “鲁宁,你千万别急!你有眩晕病。这样很危险,你先回来行么,咱们分析一下再说。或者把杜晓山也叫来问问?” “不,现在杜晓山绝不能在咱们那儿露面,物业的人认识他。还是你来吧,我把车放在天外天,你来把它开回去。我从这里走两条小巷就到杜晓山家了。” “你不用车么,杜晓山家离天外天不止两条小巷。” “不,我想还是小心点儿好。” “那……好吧,我这就去。”李东娜搁下了电话。 王鲁宁关了手机,靠在“奔驰600”那舒适的皮椅上稳定了一会儿惊恐的心情。在和冯燕生谈话的近1个小时里,他尝到了什么叫心惊肉跳。好在也算是个经过风雨的人,扛住了。冯燕生却很难说,面对着一条人命,他的精神承受得了么了?冯燕生要是一垮,整个事情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似的顷刻瓦解。看看表,差不多快12点了。他把钥匙放在皮椅上,匆忙下车离开了天外天。 外边的小雨似乎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潮乎乎的水气。王鲁宁走了不到一百米,到底还是打了辆出租,车子向着天外天东南角的那片老城区快速驶去。他太着急了,因为杜晓山出的这个纰漏几乎是毁灭性的,等于留了个致命线索给警察。这个该死的混蛋!车子走了5分钟,到了。 他下车望着出租车掉头开走,这才摸出了手机:“晓山……是我,我是王鲁宁。别紧张别紧张,我现在在你家那条巷口等你,你马上出来!什么也别问,出来再说。” 他听出了杜晓山的巨大不安,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不安。是的,盛达集团的堂堂董事长什么时候来过这种破街陋巷,但是这个湿乎乎的晚上,他来了。正想着,杜晓山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小巷深处,咚咚跑得挺急。说话就到了跟前:“董事长……” 王鲁宁抬手,迅速看看四周:“别说话,过来!” 他把杜晓山领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倏地转回身,双目如炬:“我真想杀了你!我要是有手枪,马上就把你毙了。该死的!” 杜晓山傻了,木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腮上的刀疤有些痒痒。在他的印象里,董事长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举动的,他是个斯文儒雅的人。 “晓山,你告诉我,马上告诉我——你在冯燕生面前出现过么?那天中午你不是专门去踩了道么,没被他看见吧?” “绝对没有,董事长!我对天发誓。” “那……过去他见过你么?好好想想!” 杜晓山明白了王鲁宁来找他的原因:“冯燕生回来啦?” “现在是我在问你!” “不是问过好多遍了么?这……” “快说,你们到底接触过没有?”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杜晓山也颤抖了,思索片刻,他很肯定地摇摇头,“没有,绝对没有。我们俩从没打过照面。搞美展那次我陪您去过,本想认识认识这位画家。可那天他刚好不在场。” “可是,”王鲁宁逼上一步:“可是他怎么会知道你?” “不可能!”杜晓山下意识地叫起来,又吓着似地放低了声音,“绝不可能!董事长。” 王鲁宁仰望着天空,小声叹道:“可冯燕生分明记得28号晚上你去了——我刚刚才送走他。他说得明明白白,说干那件事的人里有一个叫‘小山’的,脸上有疤。不然我干吗急着来找你!” 杜晓山怔在那里,随即嘴张大了:“哦,我想起来了。李福海叫过我的名字,对对,叫过一句!” “哦,见鬼!”王鲁宁闭了闭眼睛,一下子全明白了:“该死的,就这一句,能要了你的命。晓山,你听着,现在我没时间和你多说了,冯燕生已经看见了那份报道,疑心重重。你马上出去躲一躲。冯燕生一旦怀疑上我,他首先会从找你入手!” 杜晓山那有棱有角的脸已经灰暗得像个死人,他文化虽说不高,却毕竟明白眼前的事态非同小可。无论如何,王鲁宁亲自找来,预示着事情确实搞糟了。 “李福海没露馅儿吧?”王鲁宁又问。 “没有没有,他绝对没有。那天晚上天那么黑,冯燕生绝不可能看清我们。董事长,李福海只叫了我一声,不至于吧……” 王鲁宁看看表,又巡睃着左右:“叫1声或者叫10声并不重要,关键是他记住了——懂吗,他记住了!不要废话,你必须出去躲一躲,不一定躲很久。” “行行,我走。可是董事长,我觉得……”杜晓山埋下了头想了想,突然又抬了起来:“董事长,我觉得还有一个更彻底的办法。” “什么办法……”王鲁宁声音颤抖了,他懂。 “一不做二不休,不如把冯燕生也干掉!”杜晓山沉下脸来,比划了一个手势,“顶在头上,他永远是一颗雷!” 王鲁宁觉得自己没有力气骂他了:“晓山,你听着。你救过我的命,我一直记在心里。当年那根木方要是砸在我的脑袋上我就完了。所以我把你当成我最贴心的人对待。可是舒可风这事情是你一手搞糟的,漏子捅得不可谓不大!你看看现在的麻烦,舒可风原本可以不那样处理的,是你把事情搞得不可收拾……现在你又要杀人!” “我……” “什么也别说了,早藏书网走,越早越好。出去躲几天,风声过去你再回来。你的家我会派人照顾的,你就放心吧——就这样!” “董事长!” 王鲁宁不让他再说什么,用力摆了一下手,便头也不回的快步走了。他听见杜晓山好像喊了一声“董事长,我开车送你……” 他吭气,没回头,就那样走了下去。 刚刚走上主干道,就看见了远处灯影下自己那辆奔驰600。他的心情心舒缓了一些。同时心里哀叹:李东娜呀李东娜,你说得太对了!那个所谓“万无一失”的好主意,此刻已经像“泰坦尼克号”似地倾斜了。想当初真该听你的——悔之晚矣! 第四章

01

车子平稳地开上都市的主街,李东娜一言不发的扶着方向盘。她看出了王鲁宁的惊恐,那是发自内心的惊恐。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沉住气,至少要保持表面上的平静。她提出到远处转转。 王鲁宁说:“算了吧,哪还有心思!”这是实话。 冯燕生弓着身子钻进出租车时的那个残留印象,直到这一刻仍然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那是一个让人悬心的印象。给人的整个感觉是快崩溃了。显然走了一盘很臭很臭的棋。细想,冯燕生今晚的感觉,与当初的舒可风是多么像啊。也难怪杜晓山马上就联想到杀人! 王鲁宁用双掌摁住了两侧的太阳穴。 李东娜敏感的瞟了他一眼,问:“怎么啦,是不是顶不住了?” 王鲁宁不想言语,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他彻底相信了李东娜的话,第一步棋就让姓池的坑了—— 作为市里的重点投资项目,海天大厦的投标评估从一开始就做得很认真。王鲁宁那时候根本没考虑搞什么“底下的动作”,和其他四家国内外施工企业一样做着详细的竞标准备。有人说别人都在“活动”,他没太放在心上。因为他对盛达集团的实力很有自信。最关键的时候,主管城市建设的池副市长找他谈了次话,事情就是从那儿发生变化的。简单地说,池副市长的老伴儿从他这儿拿走了九万股“深发展”。他则于投标的前夜,从那位“老伴儿”电话里获知了一个“关键数字”——全部过程就这么简单! 要错,恐怕就错在太简单了! 李东娜警告过他,事情恐怕要坏。她那时也无法肯定毛病会出在哪里,仅仅感觉到这个手脚做在了敏感区上。王鲁宁对她的说法还是很在乎的,毕竟李东娜不是一般的女人。东娜的二哥是王鲁宁初中时的同学,后来者人入了黑道,把事情搞大了。大到什么程度,李东娜从来不讲。上了“红色通缉令”的人,自然不言而喻。 二哥是在南美的雨林中被抓到的,从被捕到引渡回国,是一个很神秘的过程。宣判枪毙那天东娜去了,在广东。她把二哥的骨灰抱到海边洒掉了,从此不提。到盛达入股的钱是她自己的,让王鲁宁放心——两个人从那儿以后走到了一起。东娜试图忘记过去的恶梦,愿意跟着王鲁宁相厮相守吃口踏实饭,所以王鲁宁在做项目中的事情她基本不参与。但是,在贿赂池汉章这步棋上,她表现出了少有的忧虑。 果不其然,盛达集团一举中标,大小股东一片雀跃。唯李东娜看出了问题,她让王鲁宁注意一个人,此人就是这个大项目的主要评估者之一的舒可风。舒可风是工程投标的主要评估者和“标底”的主要测定者。他以职业的敏感,准确地发现了一个外行人根本不可能发现的“小遐疵”——即,他在向主管城市建设的副市长池汉章汇报情况中提到的、只有极少数人才可能知道的一个数字尾数,被盛达集团原封不动地拿到了投标现场,并因此而一举成功。 后来王鲁宁后悔得要死,因为他只要对那组数字稍尾动一动便万无一失了。舒可风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而且确信标底是池副市长露给盛达集团的。他当然不好直接去质问池汉章,但他不能不暗示王鲁宁。因此有那么几天王鲁宁犹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用非法手段获取工程标底,这本身已经触犯了法律,更何况是如此大的一个工程,牵扯到如此关键的一个“人物”。这几条加在一起几乎能把他送上断头台。王鲁宁亲自上门和池汉章谈了半个通宵。姓池的可能意识到了事情的危险程度,一一把整个过程梳理了一遍,最危险的“地雷”自然是舒可风。 “我不能出面和舒可风谈,绝不可以。”姓池的一开始就堵死了他的门,“我负责找人和他谈,你自可以放心。至于给不给些什么,你拿主意——你的家还是你来当。” 王鲁宁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是否学得会这样的说话方法。他恶心得想吐,却又不得不佩服姓池的会说,这分明在暗示要向舒可风行贿,可是又没带出一个“钱”字! “没问题,我懂。”王鲁宁也没提钱字,于是,王鲁宁在万般无奈之下押下了很危险的一宝,事情便这样在在私下里神鬼不知的了“抹平”了。王鲁宁拿出了40万。至于谁谈的,怎么谈的,他一句没问——这是规矩。 他只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李东娜让他别把事情想得太美。 海天大厦的技术中心设在东山写字楼,而市政府的监督机构也在那儿。王鲁宁与舒可风见面的机会不少。有时在餐厅碰见了便在一张桌子上聊聊天。起先还好,双方心照不宣。但是时间一久,王鲁宁渐渐感到事情并不像想象的那么风平浪静。舒可风到底是个书生,收受贿赂的行为犹如一座大山似地压的他日渐憔悴,精神状态眼看着就不行了。王鲁宁明显感到舒可风心理上估计快顶不住了——就像现在的冯燕生。 这时,他真的对李东娜服气了。 怎么办谁都拿不出办法。李东娜让他看看再说,甚至可以收回那行贿的40万。王鲁宁悔得肠子都青了,是他把这情况无意中讲给了杜晓山,从而导致了后来所发生的一切。 假如真收回那行贿的40万,舒可风至少可以保证不死。

02

那天晚上,王鲁宁刚刚率领盛达集团的几个主要成员见过那个韩国考察小组。韩国人想包下海天大厦的防火部分以及外围的相关设施。他请池副市长出面见见,一起吃顿饭。这样规格就上去了。池起先不想来。王鲁宁说:池副市长您不能不来,我希望您给我撑撑面子。这是为了工程——他觉得自己也不能像面团似地让姓池的揉来揉去,该硬的时候还是应该硬一下的。挺见效,池汉章迟疑了一下便来了。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王鲁宁把舒可风近来的精神状态悄悄讲给了对方。池副市长怔了一下,脸色沉得像铁。他没作任何表示就告辞走了。王鲁宁觉得心里挺没底的。 就在安顿好那几位韩国人时,杜晓山的电话来了。 杜晓山的声音当时抖得厉害,几乎说不成一句完整的话:“董事长,你……你快来工地一下,我……我在第三材料库这儿!” 那时候天完全黑了,应酬后的疲乏弄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把手机递给李东娜,让李东娜问问怎么了。李东娜听了一会儿,脸眼看着就变了颜色:“鲁宁,杜晓山把舒可风弄死了!” 王鲁宁记得很清楚,当时他的心忽地松弛了一下:“是吗,走走,快去看看!我喝了点儿酒,你来开车。” 说心里话,他当时手脚抖得厉害,确实不可能开车。说不清是因为激动还是恐惧。至少,他觉得杜晓山在最要命的时候伸手把他从悬崖边上揪了回来,这是事实。可是当他面对着那个现场的时候,新的恐惧才实实在在地笼罩了他的心。 第三材料库在大厦工地的尽南头,要横穿过那片最乱的浇筑现场才能到。王鲁宁拉着李东娜拣着最黑的地方走,怕被人看见。走到第三材料库前,黑乎乎的看不见人。正东张西望,杜晓山鬼似地从暗影里闪了出来,的喊了一声董事长。 “怎么回事?人呢?” 杜晓山指指材料库的门:“在里边盖着呢。”

03

他把门弄开一道缝儿,王鲁宁和李东娜便跟着进去了。杜晓山领着他们往里走。一直走到最里头,才看见那儿仍着几只啤酒瓶子,地上撒着些五香花生米。最吓人的当然不是这些,最吓人的是墙角儿,在一堆尼龙编织袋的底下,豁然露出两只人脚。王鲁宁的脑袋轰的一下就大了。说句不好意思的话,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这么近的地方目睹一个死人。他硬撑着掀开编织袋看了一眼,舒可风死灰死灰的一张脸看上去恐怖已极。他把杜晓山拉到墙角,逼问他这是怎么回事。杜晓山便原原本本地说了。 他说:“董事长你对我不错,我不能不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帮你一把。拉舒可风下水的事情我从头到尾参与了,他老东西现在要顶不住了,我只能藏书网把这步棋走出去再说。怪我没出息,人一死我就没辙了。董事长,我不知道怎么处理这具尸体。” 是的,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儿。尸体怎么办。王鲁宁记得早年间看过一部外国片子,那里头是把死人连同搅拌好的水泥一道浇筑下去,变成建筑物的一个部分。现在,外边就是海天大厦的施工工地,真浇筑的话并不是做不到。但是在场的这几个人,无一个会操纵那些大设备,这是其一。其二,也是最可怕的,那就是周围眼目太多。 不行,此法绝不可行! “晓山,,你算把我毁了!舒可风的事情我自会想办法,你干吗要这样!”王鲁宁这时说的是心里话,他确实没有想过要杀人灭口,“你这不是帮我——是害我呀!” 李东娜相对沉着一些,她过去学过医,对死人并不像王鲁宁那么过敏。加上黑道上的事情见得比王鲁宁多。她问杜晓山是怎么搞的,杜晓山就实话实说了。他说他在舒可风来做材料抽检的时候使了个手段,想威胁他一下。然后再给他根胡罗卜将其稳住。可是酒喝到半晕的时候,舒可风的话刹不住闸了,他说他真的受不了啦,再这样下去他会疯的。没办法,杜晓山一咬牙,把给老婆弄来的大半瓶安定倒进了舒可风的酒瓶子里……说得这儿的时候,就听李东娜怪叫了一声,冲过去抓起了舒可风的手腕子。 “哦,谢天谢地,心跳还有!他还活着!”她抬起脸来望着两个男人,“我估计大半瓶安定还不至于让他死彻底。” 她想从两个男人的脸上看到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但是没有,王鲁宁的眼睛亮了一下紧接着便熄灭了。望着那两张僵住的脸,她明白了事情的悲剧性——舒可风非死不可,因为活人无路可走了! 王鲁宁冷着似地缩成一团,久久地靠在墙角。当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变得默然而无奈:“晓山,你先把他藏好,等我想想再说。注意千万别让他醒过来。把李福海给我找来!” 说完这话他就领着李东娜匆匆走了。 回去的路上,王鲁宁和李东娜处在同样的紧张状态,导致一路上竟无话可说。直到快到家时,王鲁宁才哦了一声:“东娜,我有办法了。我想起一个人来——你还记得那个冯燕生么。上次去打猎你们俩谈得很热呼。” “记得,雀翎湖边那个大胡子!”李东娜一下子就想起来了,“鲁宁,你,你想干吗……你可千万不许胡来啊!” 王鲁宁很少有地眯起了那双原本很思文的眼睛,表情霎那间变得恐怖极了。李东娜惊愕地发现,人的眼睛是最可怕的东西。这对眼睛使她恍若看见了自己那因武装走私而命丧黄泉的二哥。二哥活着的时候,每次要动手做什么事情时也是这样的眼神。她怕这样的眼神,她不希望自己爱着的人再走上二哥那条没有归路的人生之旅。 “鲁宁,你……” 王鲁宁发出一个短促地笑:“舒可风是万万不能醒过来的,他必须死去,不然我们就彻底完了!听着,我有办法处理他了。” 王鲁宁的表情变得越发果决,就像每一次作出重大抉择,李东娜熟悉这个表情。因为她熟悉王鲁宁的整个创业之路。 “东娜,冯燕生那个小屋前边不是有个湖么!我让人把舒可风沉下去!” “别忙鲁宁,别忙……再想想看。”李东娜终究不希望走这一步,她是了解黑道的,知道黑道的结果都很惨,王鲁宁是个没染上颜色的人,她不希望王鲁宁走上那条路。 “不,绝不能再想了,盛达集团是我的命。”王鲁宁目视着前方,“今天是27号,明天我就和冯燕生联系,我需要他帮一个忙。” 李东娜让他把车开慢一点儿,小声道:“可是鲁宁,这无形中等于又多了一个知情者,你可别昏了头!” 王鲁宁突然笑了,拍拍她柔软的手:“不不,我没昏头。我这是一石二鸟,我要让冯燕生彻头彻尾地帮这个忙。东娜,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要把最后一颗地雷同时挖掉!” 王鲁宁嘴角上浮起一个短促的笑:“亲爱的东娜呀,你还记得7年前你二哥亲手带出去的那颗汉王玺么!你没忘吧?如果我告诉你,冯燕生就是那颗汉王玺的鉴别者,你恐怕就明白了……” 一刹那,李东娜惊呆了,彻底惊呆了!

04

冯燕生的祖上是旗人,正红旗。据说她的老姑奶奶给慈禧太后当过梳头侍女。姑老爷是宫里的画匠。在他的整个成长期,家里念叨的基本上都是“古时候的事”。津津乐道的故事不计其数,他记得最深的就是末代皇帝溥仪跟他老姑奶奶借玉匣子的故事。 那故事说,老姑奶奶当年给慈禧太后梳头,除了吃喝并没有银子的俸禄。慈禧说:“银子是什么,是宝贝吗?不是!” 慈禧每年中秋那天,就让老姑奶奶在她的玉匣子里拿一件玉器,作为全年的犒赏。每年一件、每年一件……就这样,最终竟攒下20好几件玉中极品——那是毫不掺假的极品。后来革命党推翻了大清朝,宫里的东西也就流到了民间。老姑奶奶离宫以后,自己花钱学着慈禧太后那玉匣子的样子也打制了一个小玉匣子,装那些玉件儿。想当年据说那些玉器随便出手一件,就能换一座前后院带月亮门的红漆大宅门,但是老姑奶奶一件也不出手。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已经变成了一种精神寄托。 直到小皇帝溥仪在满洲大婚。 据说,末代皇帝大婚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拿的出手了。于是打听到老姑奶奶的住处,派人前来借用。老姑奶奶痛痛快快让来人把东西包起来拿走了,从此再没还回来。全家人都觉得上当了,唯老姑奶奶说:“给皇上用了还说什么还不还的!” 总之,冯家几代人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熏陶长大的,包括冯燕生在内。王鲁宁所以拿着汉王玺去去找冯燕生鉴定,就是瞄准了冯燕生的鉴赏水平,据说经他手鉴定的东西,从来没看走眼过。 7年前的冯燕生,刚刚22岁。 那时候,王鲁宁的生意还没做大,处于小打小闹状态。那年随朋友到西北去收羊绒。那个朋友穿梭在黑白道之间,买卖做得很是了得。有一天朋友得意,开了一辆帕杰罗出去兜风,不料被一伙盗墓贼给劫了。好在盗墓贼和朋友的朋友有过往,一个电话事情就平了。朋友给他们压惊,叫来了那几个盗墓的家伙。大伙也就互相认识了。盗墓贼管王鲁宁一口一个“小白脸儿”叫着,很没把它当回事儿。1年多后,王鲁宁的买卖碰上了坎儿,忽然就想起了哪几个盗墓贼,于是便去了。赶巧那些人手里有一件据说很可疑的东西,弄不好就是件国宝。 这就是那颗导致王鲁宁渡过难关的国宝汉王玺。 这颗汉王玺很有说头。史学界有人怀疑塞外出土的那座汉王墓不是真的,指出墓葬中那具尸体可能是当年的一个叛臣而不是汉王本人。更有甚者,居然怀疑那叛臣就是害死汉王的直接凶手。认为他葬了汉王,没有把一对汉王玺随土入葬,留了一颗给自己。这个叛臣死后,带著抢来的朱文玉玺入土,结果后人把他当成了汉王,那座墓也就顺理成章地被称之为汉王墓——怀疑论者指出了墓葬规格的多出不符之处,再就是汉王玺应该是一对儿。这是一个史学界的谜。王鲁宁得到的这一块汉王玺,显然印证了怀疑论者的说法。 他是花5万块收来的那件东西,盗墓贼不懂,他也不懂。回来找冯燕生帮他看看。冯燕生一过目,马上告诉王鲁宁,这绝对是件真东西。汉朝的!弄不好可能是一对儿,一颗阴文,一颗朱文。 王鲁宁手里是阴文那颗。 接下来的故事与冯燕生无关,它很像一个惊险小说里的情节。汉王玺通过李东娜的二哥弄了出去。东西的脱手充满火药味,与海上缉私船发生了小规模枪战,最后逃了。东西出手后,王鲁宁便一天天发达起来。王鲁宁一向认为自己不是那种靠为非作歹发迹的人,这是事实。后来的盛达集团完全是靠本事干出来的。这一点连李东娜都佩服得要命,要跟着他“吃踏实饭”。二人携手成功地走到了今天这个份儿上,如果不算姓池的这步错棋,他完全可以说自己是个好人。 然而,命运有时专会和人开些意想不到的那种玩笑。就在王鲁宁如日中天的时候,报上的的一条消息几乎把他吓死。消息称:中国的一枚具有极高史学价值的汉王玺出现在西方的文物拍卖会上,并被一家博物馆永久收藏,而这枚汉王玺的出现显然与近年来的一起武装走私有关!王鲁宁面对着这条消息,吓死了。终日惶惶、如芒在背。当年的那个出手汉王玺的盗墓贼已经叫政府毙了,李东娜的二哥也死了。知情面儿极小,除了李东娜。而今知道那可汉王玺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冯燕生! 6月27日的那个晚上,当王鲁宁说到这一节的时候,李东娜顷刻间全懂了:“鲁宁,你过去怎么没告诉我这些细节?” “别急,我倒不是有意瞒着你,主要是觉得那是无关紧要的事情。现在不同了,明摆着闹大了。冯燕生成了一颗悬在头上的雷!” 李东娜警告他:“我劝你不要这样,鲁宁。多一双眼睛就多一份危险,这个我比你懂!” 很可惜,王鲁宁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道理不能当饭吃,眼前的危机是首要的,把冯燕生卷进舒可风这起案子里,让他沾上杀人害命这件事——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只有让冯燕生卷进来,以后才能牢牢的控制他那张嘴。没办法,谁都得活着。” 李东娜无话再说,只在车子开进柳荫别墅的时候嘀咕了一句:“难道非要死人不可么……” “舒可风不死我就得死。”王鲁宁面如死灰。 “见鬼,为什么是这样!”李东娜突然咬牙切齿地骂道,“知道么鲁宁,我现在真希望姓池的那个老混蛋马上死掉!” “都一样,都一样。我们迟早要收拾他的!”王鲁宁抚慰着李东娜,“你不要管,什么都不要管。这是我的事。” 于是,“两只箱子”变成了“一只尼龙包”,“8点半至9点”改成了“将近10点”——这主意是李福海想出来的。 万万想不到的是,算计得再周密,到底还是失算了。而今的冯燕生眼看着 5c31." >就要变成了第二个舒可风——不,已经一样了!那情绪太可怕啦,他王鲁宁当然不能坐以待毙。但是杜晓山要杀冯燕生使他不寒而栗。某种预感告诉他,一旦冯燕生再出事,警察闭着眼睛也会查到自己的头上。 是的!许多人都知道冯燕生是自己的朋友!

05

李东娜握着方向盘,目视着渐渐静下来的街道。她问了一些王鲁宁和冯燕生谈话的细节,王鲁宁简单地说了说。李东娜让他别太焦虑,事情也许不像想象的那么可怕。李东娜显得胸有成竹,“首先,冯燕生明白自己在杀人那件事情上已经是凶手之一了。.99lib.他不是说了么,把尼龙包扔下水的时候里边的东西还在动。所以,他是洗不净自己的。因此他绝不会轻易把28号晚上的事情告诉警方。必要的时候可以强化他这个感觉。我认为,现在最要紧的是上头,是池汉章那儿!你先找姓池的,让他看清楚眼前的现实——不谓言之不予!” 王鲁宁强作出一个笑脸道:“东娜,你是个很稳的住的女人,特别是关键的时候。姓池的我有办法,放心好了!眼下真让我担心的还是冯燕生,如果警方调查到他,他能顶得住么?” 李东娜道:“这就只能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了,我估计一下子不至于怎么样。现在要看你能不能扛住!” 第五章

01

楼道里的灯坏了,黑得跟地狱似地。时近午夜,偶尔能听见的动静是谁家轰隆隆的抽水马桶声。冯燕生跌跌撞撞摸到门前开了锁,屋子里扑出一股馊乎乎和潮乎乎的味儿。他伸出僵硬的手指把灯弄亮了。 仿佛被人洗劫过的家出现在他眼前,他印象里这好像是出发去南京的时候自己翻捣的。对,是——28号晚上干了那事儿,当夜就住在雀翎湖的小屋里。第二天天亮回城,翻了些出外用的东西便直接去了机场。坐火车显然赶不上开会了,只有坐飞机。还好,机票挺好买…… 须臾间,回来了,感觉上竟有些隔世之感。是呀,自己现在的“身份”变了,成了杀人凶手。 他用脚拨拉着满地的乱七八糟,扫出一条通往床铺的路,一头倒在床上便散了架。麻木地趴了一会儿,想去弄点儿热水洗洗脚。忽听见楼道里有动静,好像是有人撞翻了谁家的东西走了过来,筒子楼里满都是障碍物。冯燕生歪头听着,那动静说话间竟然停在了自己的门外。笃、笃、笃……敲门。 敲自己的门!冯燕生刷的周身冰凉,已经快睁不开的眼睛倏地睁开了。敲门声没有继续,变成轻声的叫:“冯燕生,开门,我是亚尼!” 杨亚尼,冯燕生松了口气,磨蹭..过去开了门,不是很亮的光线中,出现一张涂得很艳的女孩儿的脸。 “你……你来干吗?” “怎么啦,你紧张什么!你脸都吓白了。”杨亚尼挤进门来,直奔卫生间,“有话待会再说,待会再说。嗨,怎么没草纸了!” 冯燕生找了一卷草纸从门缝递进去说。 “我以为你死了呢,冯燕生。”杨亚尼在里边大声说,“29号那天有人看见你在街上招手打车,我来 627e." >找你却撞了锁。我真以为己死了呢。你干吗去了?” “开会。”冯燕生惊恐的心,由于杨亚尼的到来,稍微松弛了一些。他回到卧室重新倒在床上。 杨亚尼是他酒吧里认识的一个那种小姐。人不坏,品位极一般,长得还算不错。认识以后她常来聊聊,两个人没有性关系。 “要不是看见你的灯亮着,我真的以为己死了呢。”杨亚尼从卫生间出来了,“我刚刚从你楼下过,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 冯燕生无心答理她。那一句一个“以为己死了呢”实在太烦人了。杨亚尼去冰箱里找吃的,空手而归,而后盘腿坐在床前的地毯上看着他:“我没地儿去了,今晚上借住一夜行么?” 冯燕生闭着眼睛说:“我本意上不希望你住这儿,你硬要住我也没办法。希望你别提其他非份要求。” “你以为我多想跟你那个呀,你也不看看你多长胡子了,说你是我爷爷都有人信——别处的妞儿比咱这儿的如何?” 冯燕生不想跟他穷扯这些,他比较重视杨亚尼刚才说的那句话。 “亚尼,你刚才说29号有人看见我在街上打车?” “是呀,任老六看见你了。你知道么,任老六买了一套商品房,120多平米,正找装修队呢。对了,你不是说你认识搞工程的么。” 冯燕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突地撞了一下,非常不好受。王鲁宁的脸呼地浮上脑海,挥之不去。他问杨亚尼:“你说任老六29号看见我了?不对吧,我28号就走了。”他下意识地隐瞒了这要命的一天。 “这不可能!”杨亚尼一下子窜到床垫上,颠的床垫乱颤。她抓了一把冯燕生的胡子,“任老六那天让我通知人29好晚上有饭局,我怎么会记错呢!” “那可能就是任老六看错人了,我明明是28号走的嘛。” 冯燕生从来没这么重视过时间概念,因为时间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时间。一天之差就能要了他的命!他必需让所有的人明白,我冯燕生28号不在本市! “也可能吧。”杨亚尼没有纠缠这个话题。她没心没肺地挠着冯燕生的胡子,嘻笑着,“你干嘛非留这东西不可呢,我特喜欢没胡子的你。有人说你不留胡子特别像普希金!” 冯燕生推开她,到厨房去烧水。一拧水龙头,流出一股土红色的锈水,跟血似的。他吓了一哆嗦。索性不洗脚了。杨亚尼兴致勃勃地想跟他聊天,告诉他有一个老嫖客特可笑,正在搞的时候被人给照了相,他为了不暴露脸,始终把屁股冲着镜头…… 冯燕生无心听这个,连轰带哄地把她推出了卧室:“我太累了,今天你睡沙发吧。” 他要关门,杨亚尼把门推开一条缝儿:“嗨,冯燕生,你这种好男人真不多。说真的,我真想给你生个孩子!肯定特漂亮。” “你还是跟别人生去吧。”冯燕生无心无肠地掩上了房门。 关了灯,他想了很多东西,但是脑子太乱,根本无法理清楚。也许事情来得突然而诡秘,许多情节无法接上碴,理着理着就断了……后来便稀里糊涂地睡了过去。 再被敲醒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两个警察。 一瞬间冯燕生险些没站住,后背上刷地就是一层冷汗。 “冯燕生?” “对对,是我。”因为太紧张,他有些想吐的感觉。 女警看了一眼大虾米般窝在沙发上的杨亚尼:“她是谁?” “噢噢,一个朋友,借住的。” 女警过去把杨亚尼弄醒,男的闪身进来了。杨亚尼可能是经常出入拘留所之故,对警察并不像冯燕生那么畏惧。她问冯燕生要不要弄点早点吃,冯燕生说不吃。杨亚尼要走,女警察要她出示身份证,登记了身份证号码,杨亚尼就走了。 刚刚出门她又探进头来问:“嗨,冯燕生……你怎么啦?你犯什么事啦?他们怎么找上你了?”

02

司徒雷特意安排唐玲和杜衡来见见这位画家,结果第一眼两个人就抓住了感觉。冯燕生那瞬间的表情是绝对装不了的。门外的女孩子问那句话的时候,冯燕生腮上的肌肉触电般地抽搐了一下。虽然很短促,但是没逃过他们的眼睛。唐玲丢给小杜个眼色,小杜摸出手机出了门。 “朋友?不对吧,我觉得怎么想暗娼。”唐玲问得直白。这虽不是今天的话题,却可以在心理上占个先手。 她和小杜已经是第四次来了。在雀翎湖发现了沾有血迹的小木船后,警犬根据船里的气味很轻易就找到了湖边的那个小屋。护林员莫大爷替这个叫冯燕生的画家打包票,说他28号一早就走了,去外地开会。司徒雷指出船里有冯燕生的气味。狗不会出错。莫大爷说,冯燕生差不多天天在那条船上画画。但无论如何,这个人是一定要见见的。南京那个研讨会直接通知的冯燕生本人,找到画院时,画院的人谁也说不清冯燕生到底去哪儿了。所以,为了冯燕生,四次撞锁。 “她是坐台小姐,也是朋友。”冯燕生感觉上是老实人。 唐玲心里感受着眼前这个大胡子,没作任何表示。整体上感觉对方的情绪非常紧张,手指头抓东西的时候一直在哆嗦,眼睛不敢看人。 这时小杜回来了:“队长说了,带局里去问话!” 这是故意说给冯燕生听的,依然是抓感觉。果然,冯燕生并没有过多地分辨,着了件衣裳穿了便跟他们出了门。这故作的姿态反倒显得做作。小杜递给唐玲一个眼色,唐玲心领神会。一路无话,警车驶进公安局大门时唐玲才说:“对不起,冯先生。我们有些事情需要向你了解一下。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冯燕生啊啊地已经说不出话了。 司徒雷在刑警二室等着他们,面色严峻。小杜电话里已经告诉他了,那画家看着挺生猛,其实相当胆小。 “坐下吧。”司徒雷示意,“冯燕生,知道我们干吗找你来吗?先别急着摇头,想想再说。” “不,不清楚。”冯燕生与不成调。 “那好,开门见山吧。我们想请你谈谈6月27号到今天你的全部行动经过,越细越好。” “为什么?我怎么了?”冯燕生的脸色顿时失血。 “为什么我们会解释的。”司徒雷死盯着他,“现在是听你的。” 了解到的情况大致上可以确认,舒可风最后被人们看到的时间是6月27号下班前。那天他直到下午4点多还在海天大厦工地上转悠。此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了。尸检证实,死者的胃残留物内容复杂,含有大量安眠药成分是确定无疑的。残留食品部分经过考证,是27号工地食堂的午饭,有相当多工人证明他在那儿“吃的”——而27号的晚饭及28号的其他饭食均与胃部内容不符。花生米食堂绝无供应。这样便可以得出初步结论,死者出事的时间是27号午饭后、晚饭前。花生米以及大量啤酒,无疑是与安眠药同一时间在食堂以外的某处摄入的。了解舒可风的同行证明,舒可风平时滴酒不沾。一个滴酒不沾的知识分子,一下子喝得烂醉如泥,以至于被人下了安眠药都不知道,这足以证明他当时的心理是何等反常。司徒雷马上意识到问题的核心点——舒可风的身份! 这个颇为重要的人被杀死了,没文章才怪,一定是大文章!局头儿完全赞同他的意见。而差不多同一个时候,市里传话说:《都市晚报》把舒可风之死捅出去以后,社会反响很“恶劣”,会直接影响海天大厦的建设施工。外资的引进以及就要开始的招商行动也可能受到干扰。希望公安部门办案子的时候把这些因素考虑进去。这样的提醒显然是一种信号儿。司徒雷让局头儿注意:这可能只是冰山的一角儿,背后的水恐怕相当深呢! 卢局长让他心里有数就行了。 舒可风的办公地点当天就进行了严格例行检查,却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有一组写在抽屉内壁的数字较为奇怪,已派人进行分析。 唐玲又一次会见了死者的女儿舒乔,舒乔出于认真,写藏书网了3页纸的回忆。根据舒乔的回忆,舒可风在被害前的一段时间里,感觉上变得较为沉默,偶尔回家一两次总是没什么话说,听什么都是心不在焉的。舒乔的印象里,这期间她父亲只和她说过一些家族几代清白的闲话,说的时候叹惜不已。更多的时间则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发呆。抽烟抽得特别凶,从未有过的凶——所有这些都是舒乔回忆起来的。舒乔还提供了一个细节:说他父亲一上火就害眼,也就是老百姓所说的“火眼”。 尸检证明舒可风死时正在闹火眼。 舒乔是个非常好非常善良的女孩子,她爱她爸爸,万分渴望抓到杀害他爸爸的凶手。但是她也明确表示,爸爸有什么问题也没必要遮掩。 与此同时,司徒雷和刘晓天又去了两趟雀翎湖,详细地了解了那一带的地理环境以及人员分布情况。舒可风的血留在了那条船上,这至少说明,舒可风被弄上船的时候肯定是活的。由此分析,画家冯燕生无论如何是重点调查对象。因为连莫大爷也承认,那条船除了冯燕生以外,别人基本不用。说到27号28号这两天,莫大爷差不多跟司徒雷急了,说冯燕生是个少有的好小子,实实在在,吃苦受罪的到这儿来画画,想成气候都快想疯了。你们想想,现在这样的年轻人真不多!司徒雷说:大爷,这是另一回事儿,我们要的是他无罪的事实。

03

莫大爷证实:6月27号上午冯燕生在坡上画画,下午给养殖场中学讲美术课。晚上去参加‘古巴人’他闺女的结婚。 “你们见过古巴人吧,就是那个长得像卡斯特罗的老家伙,冯燕生和我一块儿去喝的喜酒,喝到将近小半夜。他小子一时拿不出贺礼,就给人家写了幅大字,他妈的龙飞凤舞的。这我记得一清二楚呀!” “第二天呢?”司徒雷并不认为舒可风一定是27号晚上抛进湖里的,技术分析更支持28号。 “第二天他就滚蛋了。”莫大爷道,“他说他要出门开个什么球会。一大早就走人了。” “您能肯定他真的走了么?” “这什么意思,我当然能。我还让他把门锁好,最近养殖场闹贼闹得厉害。”莫大爷说得口吐白沫,要跟谁打架似的,“对了,我想其来了,先前跟你说过那个脸上有疤的人是28号中午看见?的。” “准确?” “错不了,因为冯燕生就是那天走的!” 这里便出现了一个时间上的疑点,非常关键的一个疑点! 此刻正面接触。感觉上冯燕生的确很紧张得要命。刚谈到时间问题,司徒雷便发现对方的双腿不由的夹紧了,那是尿急的表现。嗯,有戏。他看看表,道:“说说吧冯先生,今天已经是7月8号了。” “28号一早我就离开了雀翎湖,我要赶火车去南京开一个研讨会。”冯燕生知道飞机票有登记记录,下意识地变成了“赶火车”。 “怎么出这么多汗?”唐玲盯着他,“脸上那块伤是怎么搞的?” 冯燕生用手背蹭蹭脑门儿上的冷汗:“噢噢,不小心划的。” 冯燕生想起了机场打小偷儿那一幕,脑海中奇怪地浮现出一个漂亮女孩儿的脸。但他不敢提“机场”二字。 司徒雷啪啪地摁着打火机,点上支烟狠吸了一口:“开始吧,说说这几天的行动。” “好好好,我回忆一下。”冯燕生点点头,眼睛死盯着那个录音机,“但是,我能不能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 司徒雷站了起来,“直说吧。我们找你谈话是因为你在雀翎湖那儿弄了一间画室,你的画室前头有一片湖水对不对——那儿发案了。” 司徒雷注视着他,想看看他是不是特别吃惊。没有,冯燕生的头下意识地扭开了一下然后转过来,哦了一声。 “发……发案了?” 这个生硬的表情当然不会从司徒雷眼前溜走,他要继续巩固已有的印象:“你一点儿都不知道么?” “不不,不知道!”冯燕生忙不迭地摆手,“我去南京了。” 一般人这时都会问一句“出什么事了”,而大胡子没有问。又一个漏洞:“我们需要你完整的时间内容。说说吧,时间不早了。” “我27号给养殖场中学讲素描,晚上参加婚礼。” “谁的婚礼?” “一个养殖场职工女儿的婚礼。在分厂小礼堂搞的。” “那个职工叫什么?” “这,这我不太清楚。我是跟莫大爷一道去的。那人叫什么我真不知道,大伙都叫他‘古巴人’。长得特像卡斯特罗。说话大舌头。老爱戴一顶军帽。”冯燕生感觉上松 5f1b." >弛了一些,,“我接着说么?” “我没打断你。” “那天晚上我高兴,喝了不少酒。因为没带礼品去,我就给他们顺手写了一幅字——其实我的字比我的画儿好。本来想给他们照几张像,可惜忘了把相机带上,我那相机卷轴有问题。” “几点结束的?婚礼。” “噢,快半夜了吧,我没记具体时间。” “继续说。” “第二天一早我就回城了,我要赶火车,要带一点儿外出的东西,比如换洗衣裳什么的。其实不换也可以。” “就这么回城了?” “对……噢不,出门之前莫大爷来看了看,让我把门锁好。他和那条老狗走后,我就去赶长途车了。” 司徒雷盯着他:“你印象中有没有一个腮帮子上有道疤的男人?” “这……”冯燕生这里停顿了一下,“你们不是指我吧?” “当然不是!” “没有……印象里没有这样的人。” 司徒雷和唐玲交换了一个眼色,又问:“什么时候返回来的?” “昨天晚上。” 唐玲问:“留宿那个女孩子是怎么回事?” 冯燕生觉得事情大概过去了,脸上越发轻松:“她呀,无意中认识的,在酒吧认识的。有一次她陪酒陪得太晚了,就在我这儿将就了一夜,后来就缠上,常上门找饭吃。昨天晚上她路过这儿就没走。过夜——噢,我们绝无那个关系。” 司徒雷突然开口:“冯燕生,南京的火车几点开?” 冯燕生懵了一下,似乎没听懂。司徒雷歪着头又重复了一遍,冯燕生这回听懂了,顿时傻了。 “今天就谈到这儿吧。”司徒雷诡秘地朝他笑笑,顺手在报纸边儿上写了个数字撕下来给他,“这是电话,有什么事儿随时可以找我们。近期内不要出远门,我们随时可能找你问话,请吧——” 小杜递过笔录让他签字,冯燕生居然把“冯”字写成了三点水。

04

“如何二位,看出来了没有,他根本不是坐火车走的!” 唐玲说:“队长,最后这一下子来得太猛了,我眼看着他的汗就下来了。说老实话,我莫名其妙地有点同情他。” “同情个屁,咱们现在就去飞机场。” 司徒雷招呼着两个部下出门下楼,开上警车直插机场路。司徒雷自立案后第一次开心了,他说前些天他已经有了某种预感,觉得这案子很有可能被上头来的压力弄黄。 唐玲说现在也不能太乐观,上头要想让它黄了,你一个刑侦队长是无力扭转乾坤的。 司徒雷道:“我有了事实证据,天王老子又奈我何。我不是看中乌纱帽的人,等着瞧吧!就眼前的情况看,冯燕生很有可能是最薄弱的破口儿。唐玲,绝对是个大案子!” 小杜问:“头儿。你觉得这案子的症结在哪儿?” “症结在于被杀的为什么是舒可风而不是别人!”司徒雷道,“舒可风的身份,案发后的某些意味深长的表现,你仔细想想……噢,给技术科老孙去个电话,问问舒可风抽屉里那组数字鉴定出来没有。” 唐玲摸出手机,很快就找到了技术科老孙孙一可。孙一可告诉唐玲,据他们初步分析认为,最大的可能是银行帐号。司徒雷眼睛刷的亮了,让唐玲把情况通知小胡和刘晓天,让他们马上调查各银行。死人了,银应该配合调查。 “看来还是经济上的事儿。”司徒雷摸出烟盒,发现空了,“上次咱们搞的那个案子你记得么,6万块钱就搞定一个处长。” “海天大厦好几个亿的工程,恐怕不会是6万吧?” “Yes,Yes——关键就在这里。快开!” 半个小时后,他们在机场的电脑里查到了冯燕生的名字。乘机那天的日期是6月29日。 “他向咱们隐瞒了1天。”司徒雷的眉头舒展,“这可是要人命的1天呀!” “头儿,要不要突击审问?”?99lib?小杜看着他。 司徒雷想了想,道:“先不忙,看看他有什么表现!” 无疑,这是到目前为止最有价值的一个突破。唐玲尤其兴奋的不行,问司徒雷是不是可以接触接触那个“雷”。这是他们对海天工程的内部称呼。 “还不行,唐玲,冯燕生这个一点尚不能挂上盛达集团。你年轻,特容易把事情想简单了。别的不说,你想想《都市晚报》那篇报道怎么被封杀的,相信你心里很快就明白了。舒可风的身份,随便谁都会联想到海天大厦和盛达集团。可风声为什么压得这么小?你想过么?除了怕影响建设,影响招商引资,难道没有其他因素么?想想吧傻丫头!” 唐玲自然明白,但心里总有些不是味道:“我就是觉得这次干活儿太窝囊,怎么就不能展开手脚调查呢!” 司徒雷笑笑,让小杜加快车速:“能在窝囊的环境中把案子拿下来,更见你的功夫!” “那是你,我们可没你呢么深的城府。” “你干到我这岁数,没有也有了。这样,我再找卢局谈谈,看他能否在市府办公会上把这个意思提出来。盛达集团决不是不能动的,关键是要选对时机。” 第六章

01

晚饭后,那种又潮又阴的雨又开始腻腻歪歪的飘。和舒乔的心情几乎一样。她原本不想和方舟闹别扭的,可是吃着吃着饭就闹哭了。方舟一气之下甩手走了,这倒使舒乔感受到一些她想要的东西。男人总像老太太似地好脾气也不成。她想叫方舟回来,又忍了。 确实想一个人呆会儿,父亲的死使她几乎变了一个人。 舒乔隔着饭店的玻璃窗往外看着,服务小姐懂事地拿给她一叠纸巾,问她还需要什么。她说了声谢谢便付帐出来了。 雨小小的,刚好打湿头发那种。舒乔沿着道边的梧桐树慢慢走着,迫使自己什么都不想。其实已经没东西可想了。眨眼间一周过去,最初那种肝肠寸断的感觉逐渐被麻木所取代,她觉得自己现在是平静的,除了上班以外,全部的生活内容只剩下两个字——等待。那个长得酷似高仓健的刑警队长使她觉得等待充满了意义。信任有时候不需要理由。感觉告诉她,司徒队长准能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她并不特别渴望所谓“还”谁一个清白——她有预感,父亲很可能不清白。她现在要的是明白:死也要死个明白,没别的! 由于变成了一个人,舒乔渐渐生出些和什么人交流的心理需要。她慢慢地走着,注意着每一个年龄相仿的年轻女孩儿。夜晚的长街透着一种淡淡的温馨,街边橱窗里满都是时尚。舒乔对着一个长得很像自己的塑料模特发了会儿呆,然后继续往前走。后来她突然走向了街边的一个蘑菇状电话亭。IC卡插进去,嗒嗒敲了一组数字,那组数字已经印在她的脑子里了。 “噢……你好,司徒队长,我是舒乔。”她这时完全明白了,自己渴望听见的是这个人的声音,其它都不重要。 司徒雷在电话的另一端轻轻地咳嗽了两声:“舒乔,你吃了么?” 蘑菇形电话亭的那一边走来一个人,吭吭哧哧鼓捣着,听上去好像在占线。舒乔背转身子声音放轻了些:“谢谢,我吃了。对不起,我没事儿,只是想跟您聊聊,我的心里挺空的,您还在班儿上吧?” 司徒雷的声音听上去不太有精神,疲惫感很强。但态度仍然是那种很郑重的:“舒乔,你愿意来就来吧,我在。你认识路吧?” 舒乔轻声笑了,“门槛都快被我踩破了。” “行行,来吧。” 舒乔挂了话筒便躲闪着车辆向马路那边快步走去。电话亭的那一端似乎拨通了,舒乔好像听那人叫了声“李姐”。 “是我,我是冯燕生呀……” 她似乎听见这样一句话,接着那话音就被街上车轮碾过的沙沙声淹没了……

02

司徒雷一个人呆在刑警队办公室里,看见舒乔走进来便关了电脑站起来给她倒水:“我在上一个电脑班,笨。老也学不会。来,坐。” “谢谢。”舒乔双手接过杯子。 舒乔问他是不是父亲的案子特别忙,司徒雷解释说不是这样,因为案子不只舒老师那一件,就像你上班要管好些孩子一样。舒乔立刻懂了,挺不好意思。她说自己的确想找人说说话,不是来催的。司徒雷忙说我懂我懂,这是正常心情。 司徒雷的目光从桌角转向墙角,“外边好像又下雨了。” 舒乔没接这句话,定定地看着司徒雷的脸。她这才感觉出司徒雷今天谈话不像以前那么痛快,有些躲闪。她停住说话,房间里一时间沉默下来。后来司徒雷接了个手机,脾气很坏地朝手机那边儿吼了几嗓子。回来超舒乔笑笑:“水凉了。” 舒乔看着司徒雷的眼睛:“司徒队长,你好像不愿意跟我谈,是不是我爸的案子……碰上麻烦了?” “哦,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爸接触的是一个大工程,直属市里抓的。” 司徒雷没再问:心里却佩服这姑娘的聪明。 的确是这样,舒可风的案子恐怕真的碰到坎儿了。阻力明显出现。飞机场的收获本来是令人兴奋的,冯燕生有意隐瞒了1天。这个线索马上使案子的想象空间迅速扩大。尽管还不能当杀人证据用,但是从他对冯燕生的个人感觉上看,突破只是早晚的事。唐玲和他的看法一致。可是万万想不到,下午卢局长从市里回来,磁磁实实的带回一个“噩耗”——池副市长说话了:现在社会上关于舒可风的死和海天大厦的谣言不少,招商工作已出现了阻力,准备了将近半年的秋交会参展方案不得不进行大幅度修改……池副市长的态度很严厉,批评媒体的同时把公安局也捎了几句。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现如今,这实际上是个分量相当大的帽子。他当然没有理由责难公安局,因为公安部门在按照正常程序在办案。而今的压力在于,案子顺利破获皆大欢喜。案子如果粘在手里,继续产生负面作用,市里就不得不采取必要的行政干预了。卢局长问司徒雷心里有几成把握。司徒雷的心情马上就不对劲儿了。准备跟卢局说的那些内容显然没不要说了,看得出,局长被逼到死角儿了。 司徒雷靠在桌角儿那不吭气,卢局长就那么看着他。两个人心里明镜似的,舒可风牵连的事情不可能是小事。沾上如此一个大项目,往小了说谁信哪!后来俩人的目光交叉了。司徒雷说:“我和唐玲刚刚弄清楚一个大疑点,搞不好是突破口儿。你可别让我这案子黄在半道上。” “这看你怎么干了,轰轰烈烈是干,小心翼翼也是干。看你的本事了。” “你是不是说,我的本事都得用在别的地方?” “司徒呀,会‘用在别的地方’的人才是高人!” “我还用这话教育我们唐玲呢,其实我自己也没修炼到家。” “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了。”卢局长嘿嘿一笑,“我说这个不意味着怎么样了,你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上头的压力我顶着。现在我真正担心的是池副市长那个话——负面作用、行政干预。”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卢局让他说说进展情况。司徒雷就把孙一可分析出的那组数字和冯燕生隐瞒了“关键1天”的情况说了说。卢局长的情绪上来一些,他说:“好,你继续往下弄,办事儿稳一点儿。设法把动静压到最低限度,一旦有了实质性突破,我说起话来马上就有底气了。” 但是怎么说这个下午也是个令人沮丧的下午。 他命令刘晓天等人把所有“闹动静”事儿统统停下,比如东山写字楼查封的部分,与案子无关的东西马上解禁,有用的拿回来。没有具体目的的谈话一概取消,专案组上头不发话就不设立,对外不谈案子。但是调查还是要暗中进行,比如那个脸上长疤的人——安排好这一切,他的火也顶到嗓子眼儿了。 现在,面对着死者的女儿,他能说什么呢? “舒乔。”他的目光终于转了过来,“我想你可能还不太了解我们办案子的规矩,事实证据是重中之重。我们在没有拿到铁证之前,哪怕再明白的事情也不能做结论。更何况,你爸爸这个案子的背景本身就很复杂……” 舒乔从椅子上站起来,轻轻把杯子放在桌上:“司徒队长,我作为死者的家属,配合破案什么都可以不避讳,哪怕我爸本人也犯了罪。可是现在我看出来了,事情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单纯,是不是这样?” 司徒雷无声地摇摇头,什么也不能说。 舒乔默默地站起来:“难为您了,我走了。” 司徒雷默默送她出门,无话可说。 刚走出公安局的门,舒乔就站住了。她看见对面的街灯下,方舟正双手插在口袋里来回走动着,浑身湿淋淋的。估计小奥拓又坏了。小雨还在下……舒乔突然感到眼圈有些热,心想:真正关心我的还是他!她连“再见”都没说,便达达地跑过了马路。 司徒雷悲哀地想:不怕案子有多难,最可怕的就是老百姓对你丧失信心,舒乔虽然没说什么,脸上去分明写着这几个字。

03

“鲁宁,你说我去还是不去?”沉默终于被李东娜打破了。 刚才冯燕生来电话找李东娜,约他去好望角酒吧谈点儿事儿。听得出,冯燕生的声音里充满了强烈的不安与焦灼。王鲁宁想不出冯燕生这个电话为什么不打给自己,却打给李东娜。 “我估计他还是对你起疑了,想从我这里探探口风。” 这句话使王鲁宁半天没吭气。已经向池副市长透了这个底,姓池的很紧张,很积极地表示在上头使劲。但是王鲁宁那颗悬着的心并没有因此而落地。一想到冯燕生那随时都可能垮掉的那种心态,他就有一种末日将临的感觉。 “算了,你别管了,我去见见他。看看再说。再说我已经答应他了。”李东娜果断地作出决定并开始穿外衣,“等我回来咱们再拿主意。你别总是草木皆兵的,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唉,我毕竟没经过你那样的风雨呀。”王鲁宁在李东娜额头上亲了亲,“多听少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李东娜出去后,王鲁宁一直站在窗前看着东娜的车子开出花池前的大门。他叹口气,试着给杜晓山拨了个电话,杜晓山的手机没开。又给杜晓山家打,杜晓山的病老婆郭萍说晓山出差了。 王鲁宁没说自己是谁。

04

好望角酒吧位于老城区的那条商业街上,李东娜赶到的时候冯燕生正好也刚刚到。李东娜说燕生你瘦了,两个人寒暄着进了酒吧。冯燕生经常来这儿,凡是愁的时候就来这儿喝一杯。而今天来喝酒却不仅仅是因为愁。早上离开公安局时,那老警察嘴角的诡秘微笑,使冯燕生在顷刻间就象大冬天被弄上岸的黄花鱼,全身几乎在一刹那便凉透了。完了!他预感。说到底不是撒谎的人,“挺”过了100句提问,最后那1句却把前边的所有努力顷刻间化为乌有。他知道警察抓住了时间要害。自己必须给出解释。 警察咔咔走下楼去的声音,使冯燕生觉得那是自己走向地狱的脚步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与绝望征服了他。他相信警察马上就可以查出南京火车的准确发车时间,说不定他们会直接去飞机场核对。总而言之,必须把“那一天的时间”解释过去。 他开始寻找自救的办法。28号一早离开的雀翎湖——这一点无论如何不能改口。关键是28至29号这一天要作出解释。想来想去他想到了杨亚尼,索性就说在家和杨亚尼鬼混了一天——听上去难听,却终归不失为一个办法。但马上他就把这个馊主意否了,杨亚尼脸皮厚,无所谓,替自己撒谎也肯定不会不乐意。可一旦被她缠上,往后的日子就别指望好过了。不,不行!随即他想到了自己的单位,想到了单位一些让他很烦的人——索性这样好了,就说自己为了不让画院的某些人知道有钱坐飞机,于是才编谎话说是坐火车。如果警察问为什么不能让人家知道自己有几个钱,就说画院的人认为自己上次搞个人画展挣了很多钱——事实上没挣什么钱——这是真的!凭他冯燕生,也就能编出这样的谎话了,尽管这个解释多多少少让人觉得有些像猫盖屎,但逻辑上总归还能说得过去。他好歹松了口气。天傍黑的时候,下楼去找饭吃,思路自然而然又回到了事情的最核心部分。也就是死人哪件事——小山——他还能想起那家伙揪住自己的衣领进行威胁时的表情。脸上那道疤拉看得清清楚楚!他相信自己一旦见到这个人,马上可以认出来。吃完饭时天黑彻底了,出了小饭馆,沿着梧桐树下的阴影无目的的走。连他自己都搞不懂的是,为什么突然想给那个叫司徒雷的老警察打电话。当时仿佛想急于向对方解释自己说谎的原因,为了搬掉心上的那块石头。现在回头想想,彻头彻尾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还好,老警察的电话占线,于是他拨通了李东娜。 在和王鲁宁的多年交往中,李东娜给他的印象很不错。精明不精明不是主要的,关键是李东娜对他好。不是伪善,是真好。这一点冯燕生还不至于看不出来。再和王鲁宁谈估计也谈不出什么新东西了,他想和李东娜聊聊。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想找人说说话。 酒吧里永远是那种激动不安并略带颓废的感觉。灯光的主调昏黄暧昧,各色人盘踞在各个角落各自忙活着自己的那点事儿。他二人走进去的时候,一个俄罗斯雇来的男侍正耍杂技似地用下巴顶着两只高脚杯在搞笑,双臂张成十字架形缓慢的稳着身子。有人在嗷嗷怪叫,有人在跺脚,某个角落里发出女孩子的尖叫,仿佛正在遭受强暴。 “来,燕生。咱们到那儿去。”李东娜很有样子的走在前边。 那个位置比较隐蔽。 不知哪儿传来一声口哨,肯定是冲李东娜来的。随即有人喊:“嗨,姐儿。你爸好酷耶——” 坐下时东娜悄声笑道:“在他们眼里你像我爸。” “那证明你长得年轻。”冯燕生在李东娜对面坐下。小姐上来把烛台点上了,冯燕生勾了几样东西便打发小姐去了,“李姐,我遇上倒霉事儿了,鲁宁告诉你了吧?bbr>.99lib?” 这种迫不及待的心情使李东娜不踏实,但又不能太搁在脸上。她朝左右看看,凑近冯燕生低声道:“别急燕生,喘口气再说话行不行。鲁宁告诉我了,都告诉我了。” 那边有人突然吹响了萨克斯,两个人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那是一支忧伤的曲调。说不清为什么,李东娜真的有些忧伤。她是走过黑道的人,二哥的最终归宿使她留下了永久的痛,同时也催生了她内心深处一种向善的渴望。出门时鲁宁说的那句话她其实很不爱听。什么“你比我强,你是见过风雨的人”——说实话,那种“风雨”带给人的只能是恶梦。她追随了王鲁宁,图的就是好好干几件漂亮事,对得起自己这一辈子。可万万想不到,又踩进泥坑里了!她恨透了姓池的那个老混蛋,杀他的心都有!以往的事情姑且不说,仅就海天大厦这桩买卖,绝对是坏在姓池的手里,从一开始就坏在他手里! “来,燕生。先喝儿点东西。”李东娜举了举杯子,“我把鲁宁骂惨了。我说王鲁宁,要不是你想运送东西,人家燕生一大早就回城了。还会有那破事儿掉脑袋上吗!他被我骂的话都说不出来。来,燕生!” 两个人象征性地举了举杯子。 “李姐你别这么说。”冯燕生看着杯沿上那片菠萝,“事是我干的,硬赖在鲁宁身上也没道理——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我现在唯一想不明白的是……怎么就那么巧呢!怎么搞的那晚上就偏偏来了人?” “真是碰上鬼了。”李东娜也做出很想不通的样子,“不过俗话说了,不知者不罪。听姐一句话,别太搁在心上。燕生,你的脸土灰土灰的,连点儿人色都没有——你这是吓坏了。” 冯燕生老实的点点头:“是,我手指头上现在还有感觉呢。尼龙包里确实有个活东西,确实在活动呀李姐!” 李东娜发现冯燕生的眼睛在说话的时候像猫似地亮起来,那真是很深很深的心理恐惧。她没言声,保持着声色不动。 “听我说,燕生。人都是自己把自己吓死的。何必呢你,直接的凶手并不是你呀!这一点你必须搞清楚!燕生,这样下去你非垮掉不可。干脆我跟鲁宁说说,你到他厦门那个分点儿去呆些日子,散散心——厦门,是个搞创作的好地方。” 冯燕生一口干掉杯子里的甜酒,让小姐给他换“黑俄罗斯”。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咔嚓咔嚓打着,弄出一簇簇闪电似地白光。 “李姐,你的好心我领了,可是我现在已经被立案了了。不可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警察惹不起!” 这一次李东娜到底没绷住,花容失色:“警察找你了!” 冯燕生非常老实的点点头:“天刚亮就把我堵在被窝里了——” 他没说杨亚尼那一段儿,把其他的都说了。 “别看他们没提尼龙包沉湖的事儿,其实跟说了一样——我看过那张报呀。我什么都知道!不怕你看不起我李姐,我差一点儿就尿了裤子!没出息透了!” 李东娜没有马上说话,因为这个情况完全是她和王鲁宁预料之外的事。案子显然出现了质变!警察的触角已经敏锐地触到了冯燕生。怎么会这么快呢! “燕生,感觉上看,他们并没有拿到什么把柄?”李东娜不露声色地探问,拿出手包里的化妆盒补着妆,“用不着这么慌张。” 冯燕生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桌面:“不行,我想我迟早要垮,李姐,我这人其实胆子很小……” 李东娜一把按住他的手,没让他再说下去。异性的、软软的手使冯燕生的情绪平和了些。他感激地看了李东娜一眼。不知为什么,脑海里克制不住地再一次浮出了机场见到那个女孩子的脸,那是他最渴望的一种女性的脸型。 “燕生,听姐说。事情已经到了现在这一步,往回退是没有生路的。正如你所说,把一个活人扔进湖水里淹死,你插了一手——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故意杀人罪。我觉得不算,人家可不一定这样认为。你一认就完了。” “嗯,就是。”这个问题冯燕生想过几百遍了,“事实上警察也不一定认为我是凶手,要是认定的话,他们早把我铐走了,还用等到现在。我估藏书网计是因为那条船。” “那是你经常用的船,任何痕迹可以作出能解释。”李东娜朝酒吧的角落窥视着,想看看是否有人在注意这边,“咬死这一点,什么事儿也没有。记住!” “嗯,我知道。噢,李姐,另外我想找找那个脸上长疤的人,那个叫什么‘小山’的家伙。” “什么‘小山’?”李东娜故意问。 冯燕生懒懒地靠在椅背上,酒吧里闪动的光在他毛乎乎的脸上跳跃着,他说:“另一个人只管叫他‘小山’,不知道姓什么。” 李东娜悄悄松了口气。可是,就在这时,事情就这么巧,她突然险些叫出声来——窗外有一张长疤的脸:杜晓山! 天,这混蛋没走! 是的,杜晓山很诡秘地出现在酒吧的玻璃窗外。只见他几乎把脸贴在玻璃上往里看。后来竟绕过外边的船舷状的门走了进来。那时候正有霹雳般的鼓点儿在猛敲,一些新潮得让人没法看的年轻人,在旁若无人地做着各种动作,身子像蛇似地扭动,或者如同吃了摇头丸似地在使劲甩头发。杜晓山无目标似地东看西看,身影躲来躲去的往过走……突然,他一眼看见了李东娜! 李东娜相信他无疑也看见了自己的谈话伙伴,冯燕生的那把长头发是很好认的。所幸,他亮给他的是半个后背。就见他迅速地闪身而去,幽灵般消失了。速度之快,不可思议。 “燕生,你还记得那两个人的外表么?”李东娜毕竟见过风雨,不动声色地问,其实她的手心里已全是汗,“哪怕是最细小的特征。” 冯燕生思索了一下,道:“另一个始终没看清楚。但是那个什么‘小山’还是有些印象的——那家伙腮帮子上的疤拉非常好认!” 他在脸上比了比。 李东娜想:可怕,只有蠢猪才会心存侥幸,冯燕生是个画家,别的不行,观察人的特征那是没说的。 该死的,杜晓山为什么没有走!

05

“可以了,调头调头。”杜晓山敲敲车玻璃。 此刻,出租车差不多开到了成南六里坡。四周已经是黑压压的果树林了。估计司机这时的心情比他还紧张,因为近来发生了好几起出租司机被劫杀的事情。听到这话后,那司机几乎像搞车技般在公路上调了个头,车轮发出刺耳的一声怪叫。 “回城?” “回城。”杜晓山的手始终捂着鼻子。 司机瞟了他一眼,快速地朝来路开下去。他感觉出了这人的异常,但不敢问。他知道这人一定是碰上“事儿”了,情绪不象鼻子和嘴,掩饰不了。这个人显然处在六神无主的惊恐状态。从好望角窜进车里,直到此刻,这人脑门上的汗才见落了些。看看计价器,已跑出将近30公里了。肯定是做下“事儿”了,司机想。不然他干嘛总是捂着半个脸。 司机是内行,确实看明白了杜晓山。不错,杜晓山现在真正是有点儿“瞎了”。舒可风被他弄死了,王鲁宁让他出去避避。前者是铁定的死罪,后者却是十分不确定的活话。他突然间发觉自己处在了一个很倒霉的位置上,也突然发觉自己一直坚信不移的董事长,实际上在要命的时候根本帮不了自己。 明白了这一点,杜晓山不禁悲从中来。他没有躲出去。离开了家不假,但他没有躲出去。话谁都会说,出去躲躲,风头过了你再回来……可谁他妈知道风头能不能过去。想到这里,他第一次对王鲁宁生出了怨恨——在此之前,他是一个绝对没二话的部下。 杜晓山知道自己是个粗人,若不是碰上王鲁宁这样的“大亨”收留了他,混到街前卖西瓜那份上也不是不可能。王鲁宁记人家的好处,自己为救他断了根骨头,他便一直没断了给自己好处,不然一个初中毕业生怎么能拿到公司白领那么多钱,虽说他只负责管材料,却分明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那异样的眼光。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人命“欠”下了,而且不是个一般人。舒可风的死所带来的麻烦,怎么想都不为过。毁了盛达集团都说不定。不然董事长怎么半夜跑去见自己,他显然急红了眼。 杜晓山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家。怀孕六、七个月的妻子郭萍问他去干嘛,他做到了守口如瓶。城东郊有个老姑,自己有几间房,他跑到那儿过的夜。老姑又聋又笨的,也没问什么。那个晚上,杜晓山躺在铺着凉席的床上,轰赶着嗡嗡的蚊子几乎一夜没合眼。他想透了,自己现在没别的路可走,要想活,只有干掉那个倒霉的画家。 唉,真他妈倒霉呀,姓冯的!杜晓山至今不明白董事长为什么玩儿那么一手儿。要照他的意思,把舒可风拉得远远的,找大山里喂狼,或者刨个坑埋掉,哪怕做不到百分之百保险,也比如今这一手儿强。多扯进个冯燕生这不是找倒霉么。但王鲁宁的意思很坚决,李福海那杂种多一个屁不放。结果一切都成了事实。很可疑哩!杜晓山发现,违反常理呀!李福海恐怕知道得比自己多一些,他和李东娜扯着点儿亲戚。他不说自己也不好问。见他妈的鬼啦!这究竟算是哪门子事儿呀! 只有一条路可走,干掉那个画家! 想到了这一层,他彻底打消了躲出去的念头,开始考虑下手的办法。白天在老姑那里呆了一天,晚上摸到了画院那片楼区。赶得巧,刚好看见那大胡子出门吃饭,后边的事情便随之发生了。发现大胡子竟然约见李东娜,他惊死了。不用问,这二人肯定是为舒可风那桩人命来会面的。他太想知道这二人在谈什么了。结果和李东娜打了个照眼。导致了他仓皇逃出20多公里。 “先生去哪儿?”司机问,因为车子进城了。 杜晓山本想回老姑家,嘴上说出的却是另外..一个地名:“如意里小区。文化街北头。” 那是冯燕生的住处。 如意里小区是一片半旧的楼群,冯燕生住的那一栋临街。下车后他径直地往楼群里走了一段,以便那司机产生错觉。出事后他变得极为小心,捂着脸也是为了防备意外。待那车子开得不见了,杜晓山返身走了回来。他找了个阴影处,研究着楼四周的环境。此刻..他没有太明确的下手方式,毕竟不是干杀手的,他有的只是胆子和无奈。说到底,就是这倒霉的胆子毁了他,害舒可风他就没有太过脑子,说下手就下手了。现在,面临着又一次下手。 他一闪身,沿着墙朝那个门洞摸了过去。冯燕生的窗户没有灯亮,证明人还没回来。他快走几步,机敏地闪进了门洞,克制着怦怦狂跳的心,他扫视了一下黑暗中的环境。结构有点像老式筒子楼,但没有筒子楼那么长的过道,一家一户在楼梯左右依次排开,一边两家共四户,过道的尽头是一个垃圾道。他摸上楼,发现上下结构一致。听见有咳嗽声由下边上来,他赶忙窜上去一层躲避。听着下边开门关门的声音,他发现这楼共鸣声很大。他靠墙站着,对在这个地方下手失去了自信。 突然,他吓得险些尿裤子,就见楼梯拐弯儿那里有个50多多岁的瘦男人在歪头看他。那人恐怕一直看他半天了,眼睛幽幽的吓死人。这是个细长脖子的瘦男人,两腮窝进去像两个黑洞。 “干嘛呢?你是谁呀?”那人问。 杜晓山摸着口袋里的一把弹簧刀,脸上挂着笑:“找人找人。”边说边擦身而过,快步下楼。 那人转过身大声问:“嗨,你找谁呀?” 杜晓山快跑,迅速地离开了这楼。窜出门洞时,险些撞在一个人身上。别的没注意到,那把大胡子却让他看了个一清二楚——冯燕生! 冯燕生心事重重地往楼上走,绝对没有在意跑出去那个人。 杜晓山仓皇离去,到了马路对面才敢回头看。冯燕生的窗子亮了。 不行!杜晓山想:这不是动手地方!

06

当晚,李东娜把一切都摊给了王鲁宁。王鲁宁顿时面无人色。 两个人轮流给杜晓山打电话,依然是手机不开,人不在家。杜晓山的老婆郭萍喂喂地问他们是谁,二人不敢再打了。王鲁宁认定李东娜肯定是看错人了。李东娜咬死了说自己决没看错。 “你有病呀,我怎么会看错。你想嘛!假如是不相干的人,他何必一看见我就跑?” 王鲁宁无言以对,只感觉心慌气短,头晕。二人分析,杜晓山现在对所有的人恐怕都处在高度戒备状态,绝不会轻易信谁,更不会暴露藏匿之处。也就是说,现在悬在他王鲁宁脑袋上的利剑已经不再是冯燕生一把,而是两把。杜晓山这一把更可怕、更危险! 王鲁宁好半天才声音颤抖地说:“东娜,你这方面内行,你觉得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李东娜立刻拉下脸:“王鲁宁,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内行。你能不能不用那种眼光看我。难道我在你眼里永远是黑社会老大的妹妹!” 见李东娜火了,王鲁宁赶忙作解释,说自己绝没有那意思,实在是因为情况太突然了:“东娜,你再不帮帮我,我可真就完了!东娜,不要这样好不好,咱们分析一下杜晓山的心思。” 李东娜消了气,望着红色的指甲说:“还有什么可分析的,他就是想要冯燕生的命!面对着死活问题,他的想法其实很好理解!” 王鲁宁也正想到这一点,他垂着头道:“东娜,他的家我们已经派人安抚了,他难道真要毁了我?不至于吧,莫非一点旧情也不念?” “难说。现在面对的是生死。你最好一点侥幸心理也别有!” “那……找李福海来商量商量?” “商量可以。但是鲁宁,我再一次警告你,我可再也不希望死人了!”李东娜死死地盯着他,“你必须保证这一点!” 第七章

01

这天一早舒乔又来电话询问她爸爸的案子,声音听上去病歪歪的。司徒雷又能说什么。刚支吾两句,舒乔夸地就把电话压了。司徒雷心里有无名火在窜,却又不能发泄。这时站在窗口的唐玲叫了起来:“队长,是你约他来的么,那个大胡子画家——” 楼下街道的对面,冯燕生正畏畏缩缩的往这边看。 司徒雷过来看看,心情好了些:“我倒是没约他,估计是他自己熬不住了。6月28号那个时间问题是他的心病。” 唐玲往窗外看着,鬼脸做了一个:“正是,看上去在犹豫……看,开始过马路了……噢,差点儿撞车上!” “唐玲,派人把他叫上来,我估计他会解释的。另外,这是关于舒可风抽屉里的数字的分析材料,叫小周给卢局送去,据说市里领导要过目。关于冯燕生的谈话记录也抓紧整理一份,打印出来,原始的不能拿走。你看出来了吧,这回市里少见的关心。冯燕生上来了么?” “没,还在大门外转悠呢。” “把他叫上来,听他怎么解释!” 冯燕生很快就被叫上来了,没等问就哇啦哇啦把准备好的那个谎话端了出来,说得口吐白沫。说完看着司徒雷,手脚不知往那放才好。这心态也敢来撒谎,叫人哭笑不得。司徒雷看着他的脸,沉默着。冯燕生脑门子上渐渐有汗了。这时候,仿佛有一种东西在两个人之间穿梭着,说是交战又不像,总之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 “完啦?” “啊啊,是的,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你可以走了。”司徒雷终于开口道,“回去再想想,看看还能想出些什么没跟我们说的东西。我的电话给过你了。” “对对。”冯燕生依次看看眼前的3个警察,脸上强挤出个机械的笑,芒刺在背似地走了。 “注意,凡是死咬住的问题,比如6月28号——证明他不得不‘死咬’!”司徒雷提醒大家,而后叫两位部下注意楼下:“注意,他一下楼马上就要回头了,注意看!来,咱们站在窗口——” 果不其然,刚刚走出楼门的冯燕生小偷般的转头往上看来。3个警察相视而笑,冯燕生赶忙拧转身子,逃跑似地远去了。 “心中有鬼呀!”小胡道,“要不要派个外勤。” “盯他?”唐玲问。 “应该说……保护。”司徒雷同意,“派晓天去吧。今天几号?” “7月13号。” 司徒雷点点头沉思片刻道:“小胡,把你手里的活交给小周,你去海天大厦工地听听动静。悄悄进行——打枪的不要!” 小胡马上兴奋得要死:“队长,你能活一百岁。”

02

冯燕生挤上公共汽车的时候,踩了一个中年妇女的脚。对方回头想骂,一看见他那把大胡子,马上吓得挤到前面去了。唉,莫名其妙地窜上汽车,纯粹是一种心理上的需要。他想离那些警察越远越好,这心态很像把头扎进沙土里的鸵鸟。其实,盛达集团走着去也没多远。 冯燕生的计划是,先到公安局主动解释那个谎话(替代一个新的谎话),再去盛达集团打听有没有一个叫什么“小山”的人。他知道这种暗地里的调查对王鲁宁来说不太?99lib.够朋友。但是不如此又怎么办呢? 眨眼几天,警察再没有下文。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警察的心理战术,说实在话,苦熬这些天真不是人受的,加上无人可以述说所带来的强烈孤独,使他心情郁闷已极。方才,好不容易把谎话说了,几个警察竟连一句质疑也没有,只留下那齐刷刷的目光此刻依然如芒在背。冯燕生真有些不知“明日为何”了。李东娜与王鲁宁差不多,对他表现出相当关怀的同时,丝毫看不出他们与此事有关,他们更多的是提醒他——杀人也不是主动的!可恰恰是这个问题的核心,压在他心上痛苦万分。 杀人,这和别的事情本质上不一样啊! “嗨嗨,你下不下!”售票员的声音把他惊了一下,抬头看,才发现已经拉到汽车总站了,人们鱼贯下车,他还在那儿发呆呢。 站在前后不着边的地方,他傻骆驼似地没了主意。有一个人在往这边看,双手插在口袋里,然后双手拢在嘴上点烟。他穿过马路往大集贸市场方向走,然后沿着集贸市场外围的一溜土产铺子走下去。胶卷快用完了,他决定去前头的文化街买几个卷儿。走到文化街口的时候他改了想法,决定先不要去盛达集团乱打听。朋友就是朋友,不能做无根无据的事,要去不如去一趟雀翎湖,找人问问发案前后的情况。看看自己到底被怀疑到了哪一步,然后再说别的。想到这儿,他的心落下来一些。买了4个卷儿,顺手在“烧饼刘”那儿买了几个烧饼提着,此后便准备回家了。 想不到刚走到商场前街的时候,他的双眼突然猫似地眯了起来,踢里嗒啦的步子不由地停住了。前头斜着过来一个女孩子,分明就是飞机场碰见过的那个女孩儿,亮丽、青春,很有味道。冯燕生的心腾地激动起来,数天来被阴云蒙住的感觉刷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阳光洒下来。他突然意识到,近日来的孤独感莫名其妙地和这个素味平生的女孩子似乎有某种牵连。飞机场的一幕已经刻在了记忆里,想忘却竟也很难。眼看女孩子过了马路,他忙不迭地拔脚跟了上去。尽管生活中发生了巨大的事变,尽管这时便是他如何惶惶然不可终日。这女孩的倩影却始终在脑海中占据着一块位置。冯燕生一向认为自己是个理想化的完美主义者,对艺术的要求和对异性的要求一样苛刻。就异性而言,第一条就需要对方能打动自己。在碰上机场那女孩子之前,尚无一例。 说话间,他已追上了那女孩子,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又缩了回去,不行,大马路上伸手拉人家女孩子,搞不好会招事的。他喂喂地叫着,快步超过对方,转身横在那女孩的面前。 “喂,你还记得我么?” 伴随着一声灵魂出窍般的尖叫,冯燕生知道自己认错人了。 不是她,不是不是,远看像,近看差远了。当然,他知道自己这把大胡子把人家无缘无故地吓成了卡通画里的那种样子。在一串很难听的斥责声中,冯燕生狼狈已极地溜了。他沮丧得无以复加,发觉人越倒霉就……越倒霉。 手机不早不晚地闹起来,他靠在路边的一棵行道树上喂喂地问。电话是一个画商打来的,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好货,说新加坡来人收画,给的价钱还不错。 他朝对方吼:“没有没有,我最近正走背字呢,没心情画画。不过你要是看得上我原先那些,到家来自己找好了!” 对方说:“你家里那些习作还是留着自己看吧,我现在包着十七八个人的代理呢,缺了你丝毫不受影响。冯燕生,我记得你说过一个构思,说是有‘半个月亮’……” 冯燕生说:“构思如果能卖钱,你天天来找我都没关系。但是你别打我的手机,打家里的……我告诉过你呀——8481747。拜拜!” 冯燕生关了手机,靠在树上点上支烟抽着走了。他恍惚觉得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闪了一下,却没有在意。走出很远一截了,那个身影才从旁边一家食品店的门后闪出来。 是杜晓山!

03

杜晓山没有再跟踪冯燕生,因为他发现跟踪冯燕生的不仅是自己一个。当冯燕生走下去时,马上有一个穿灰T恤衫的年轻人跟了上去。杜晓山马上认定——那是个便衣。这方面他可比冯燕生内行。一想到警察盯住了这个对自己充满威胁的人,杜晓山不寒而栗了。 怎么搞的,下手的机会如此难找。 望着街市上如织的人们,他突然涌出一股难耐的渴望,特想..回家看看,老婆大着个肚子,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想想怪可怜的。妈的,冯燕生的危险降临以后,王鲁宁马上找到自己,让自己躲出去。他想过没有,冯燕生一旦招供,自己必死无疑!越想越悲哀——看,面对大肚子的老婆却咫尺天涯,这是什么滋味!他摸出手机打开,拨通了自己家的电话。 郭萍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喂,谁呀?” “是我,郭萍。你怎么样?” “嗨,晓山呀!你这个臭坏蛋,怎么一直不来电话……我没事,我挺好的。大夫说肚子里的小家伙可能挺大的,闹不好要剖腹产。晓山,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杜晓山难过地仰起脸,生怕眼里的东西掉下来:“快了,还有两三天,说话就完事了。你没什么事吧?” 郭萍笑了:“嘻嘻,你怎么变得心细了。没事,真没事儿。前天你们公司派人给送来一袋好大米,还把你偷着隐瞒的一笔钱交给了我。坏蛋,你留了两万块钱的私房!居然敢,你这家伙!” 杜晓山心里明白,这是王鲁宁在“堵窟窿”:“你……噢噢,那是我留着给你做月子用的,准备给你一个惊喜!”他只能说谎。 郭萍又笑了:“都说男人要当爸爸的时候会变,过去你可不这样。有一次喝醉了酒,你给了我一脚,我现在还记着呢!以后找你算帐!别以为我忘了。” “好好好,我给你道歉,赔不是还不行吗!”杜晓山真的有些动情,“好啦,再说吧,你多注意自己……” “噢,对了!”郭萍突然高声打断他,“你们公司的人不住地往家打电话,不说是谁,好像是关于那个舒总被杀的事,现在那事是不是闹大了?” “都怎么议论的?”杜晓山很关注这个。 “据说有各种各样的猜测。有人认为舒可风和上头的人关系很近,说不定牵扯进经济大案里去了,把丢了老命!” “警察呢?白吃大米干饭呀!”杜晓山极想知道警方的动静。 郭萍说:“这我就不知道了,警察肯定不会闲着吧,你说呢?” 用不着再问了,均在意料之中。他说:“郭萍,就这样吧,管他什么事呢,咱们好好活着就是了——我关机了,再见。” 关掉手机,他抹抹眼角沁出的泪,打车回了东郊。好好活着就是了——说得多动听啊。可实际情况谁又知道呢?不行!必须抓紧封住冯燕生的口,时间不允许犹豫了。冯燕生一旦供出那晚上的事,王鲁宁自身都难保,还顾得上自己么? 中午回老姑家吃了饭,和老姑说了些过去的事,然后一觉睡到天黑。老姑让他起来吃晚饭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告诉他中午他回来前有个派出所的来调查暂住人口,杜晓山一下子紧张了,老姑说她把派出所的人支走了,说来住的是自己的大侄子,住不长。 “他没问我是哪儿的?” “问了,我说你就是本地人,在一个大公司里上班。” “你没说我在什么公司吧?” 老姑笑了:“我这破脑子,哪儿还记得你干活的公司叫什么,反正是盖大楼的呗。” 杜晓山没说什么,随便喝了碗粥就走了。他想去找几个过去的朋友,从侧面商量商量应急之策。李福海原本应该是最好商量的伙伴,但是他不能找他。李福海是李东娜的人,这样的事找李福海是不行的。李东娜、王鲁宁他们恐怕正在拼命找自己,不能让他们找到。有什么需要解释的,等事情过去以后再说。现在是找信得过的人商量商量,能拉个人帮一把则更好。这样的朋友好歹还有几个。 可是,折腾了半晚上,人找了好几个,看看人家小日子过得挺平静,他终于没敢开口。一来怕暴露了自己,二怕牵累了他人。杜晓山彻底懂了,为什么雇人当杀手都愿意雇那种亡命之徒,因为那些人除了手黑心狠以外,更要紧的一点是他们没牵没挂,死活就是那么一回事儿。 他孤独地沿着最不打眼的地方走,看见巡警就马上钻小巷,不摸天不摸地的,跟野鬼幽魂差不多。走着走着又看见前面那栋楼了,冯燕生的屋里有光亮。他想了想摸出了手机,找了个暗处拨通了冯燕生家的电话:8481747。 响过三声后,电话被抓了起来:“喂,请问哪一位?” 天哪,杜晓山心想,这不多日子,冯燕生的声音听上去象从棺材里爬出来似的。他没吭气,任冯燕生惊恐的声音冲着耳膜。轻轻一摁,他把手机关了。 回到老姑家时,老姑已经睡了。他蹲在老姑房后,再次拨通了冯燕生的电话。这一次电话马上被抓了起来,仍是冯燕生粗重的喘息声。 “请说话,你到底是谁。” 杜晓山听着,没说话。冯燕生又喂了几声,愤愤地把电话压了。估计是话筒没压好,杜晓山再拨的时候怎么也拨不进去了。回屋躺下,似睡非睡地躺在床板上想事,脑子里乱得如同一锅粥,甜酸苦辣的感情一浪一浪的冲击着他,他想给郭萍打电话,看看时间实在是不早了,便罢了此念。随手又摁了冯燕生那个号码,通了。 “喂,谁呀?”冯燕生瓮声瓮气地问,紧接着声音提高了些,显然是明白了什么,“又是你!你到底是谁?你是男人吧,男人就像个男人,何必跟做游戏似的。你是不是什么小山?” “杜。” “杜小山!”冯燕生的声音听上去竟有几分欣喜,“你、你就是那……” “对,我就是那个借你的船用的人。你痛快我也痛快,没什么可瞒的!” 冯燕生的声音显得迫不及待:“杜小山,我想知道为什么……” “冯先生,我深更半夜打电话给你,就是想奉劝你一句,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彻底把那件事儿忘掉。不知道你有没有成家,为了你,也为了你的家,我希望你把那件事忘掉!” 冯燕生没说话,话筒的两端沉默了片刻。少倾,他道:“杜小山,你恐怕也没把它忘掉吧?明明出在你我眼前的人命案子,怎么可能忘掉呢?这明摆着是自欺欺人!” “少他妈废话,不忘掉又怎样?为一个死人,你难道就不活啦!” “这么活着比死了还难受,你们伤天害理干吗一定要拉上我!” 杜晓山被冯燕生凄切的声音吓了一哆嗦,他知道,大胡子的神经确实快撑不住了。可自己怎么回答他,数天来这个问题同样纠缠在他的脑子里,不得其解。王鲁宁干吗要借这把刀杀人呢? “冯先生,我不想解释什么,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思。深更半夜的聊聊那事儿,最好咱们俩同时把它忘掉,咱们还要活着是不是?你最好想想我这句话。” “等等!”冯燕生叫起来,“我还有话呢!杜小山,你不要把我扯进去,我和你们不一样,人是你们杀的!” 杜晓山冷笑道:“人是咱们共同杀的,冯先生。你明明知道,扔进水里之前那人还活着!” 冯燕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突然狠狠地诅咒道:“你们这些人真毒!良心肯定是黑的!” “没意思,说这些孩子话太没意思了。”杜晓山尽管心在颤抖,却拼命作出一种色厉内荏的口吻,对另一个同样在颤抖的人说,“为自己想想吧,冯先生!谁活得都不容易!” “你还没说出你的身份呢,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谁?” “绝不可以!”杜晓山发现这个画家无比幼稚。 冯燕生又迟疑了几秒钟,突然问道:“你是不是盛达集团的?” 杜晓山心头呼悠一沉,暗自叹道:完了,冯燕生,就冲这个我也不能留你! “我说过了,什么都别问,再见!” 他关了手机,前胸后背都是汗了,凉席潮乎乎的不好受,杜晓山翻身坐起。突然,他嗷的一声吓了个半死,幽暗中,一张脸从门帘那儿探出来,恐怖已极——原来是老姑。 “晓山,你大半夜的叽哩咕噜说什么梦话呢?”

04

李福海的车悄悄地驶近柳荫别墅幽静的小道,无声地停在暗影中。他刚才已经给李东娜打了电话,告诉她自己把杜晓山的下落找到了,问她下一步怎么办? 李东娜在电话另一端低声说:“等着我,我马上就下来。” 5分钟后,车子开上了市郊公路。 “他躲在哪儿?” 李东娜戴着精致的墨镜,双手搁在膝盖上。表情是无?法看到的。迎面的车灯一下一下地映着她那张漂亮的脸。从这张脸上你看不出她在想什么。李福海坐得笔直,望着车窗外疾驶而过的树干以及远方的灯光。他知道这个远房表姐的一些过去,从里到外对她五体投地的佩服。他知道她不是个一般角色。脑子好用,人长得又好,能当董事长一半儿的家。她使自己这样一个土包子在几年之内“变了一个人”。现在表姐需要用他了。为了董事长,为了盛达集团,当然也为了他自己——这几天他按照表姐的吩咐好歹冒充警察探出了杜晓山的所藏之处。正如表姐所说,杜晓山的情况不妙,恐怕真的要把漏子捅大。李福海知道,冯燕生暴露还不是那么可怕,因为冯燕生不知道事情的来由。杜晓山暴露就太可怕了,他几乎知道一切。 李福海利索地汇报到道:“他躲在东郊他姑姑家,姑姑是个孤老婆子。我以调查暂住人口为理由问了一下,完全落实。” “你估计他要干吗?真的要杀冯燕生么?” “嗯,肯定是!他知道他已经躺在刀刃上了,躲也没用。” 李东娜看着手指:“你不是同样躺在刀刃上么,却不像他那样。” “我不一样,我不是外人。容我说一句,表姐,你们过去太信任他了。”李福海望着窗外。 李东娜道:“你不会没听说过吧,当年没有他挡住掉下来的木方,董事长恐怕早就没了。” “这我知道,可现在他小子显然要坏事儿。” 李东娜没说什么。车子轻盈地在一个路口调了个车头往回开。李福海松弛了一下,想说话,李东娜抬起手道:“你当然要帮集团把这件事情摆平。不然我找你干嘛。但是我让你答应我一个前提——保证冯燕生不出危险,同时又不许伤杜晓山一根汗毛!” “表姐……”李福海愣了,“这……这怎么搞?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杜晓山会坏大事的!” “那也不能再死人了。”李东娜深情地望着车窗外,喃喃道,“知道么,我天天做恶梦,天天——什么话也别说了,照我的办。首先要保证不死人,把他稳住。然后再想其它办法的。” “还指望姓池的么?”李福海探问。 “这你别管,回去吧。” 车子缓缓地汇入了进城的车流,谁都没再说什么。 第八章

01

舒乔挤上市郊车的时候,方舟竟打车追来了——他那辆小奥拓又修去了。只见他窜下出租朝长途车一路狂喊疾奔。弄得司机吱的一声刹住了车。舒乔让司机别理他快开车。司机说,那不行,我们还要不要挣钱了。于是,当车门咣当一声关上的时候,方舟已经站在车里了。他看着舒乔,挑衅似地耸耸肩。 车子急驶郊外。方舟有座不坐,就那么靠在车门上盯着舒乔。满车的人都觉得这人有毛病。 他们俩刚才又吵架了,起因很小。就因为人家搞心理咨询的傅医生说了一句“你男朋友”,屁大的小事。搞心理咨询是方舟提出来的,处于关怀。舒乔也觉得自己确实应该咨询一下了,心理状态一天比一天差。刚刚他们和搞心理咨询的傅医生见了面,一句话没说对舒乔就跑了。现在舒乔自然是后悔了,觉得自己对方舟实在是过分。但是她不打算马上向他道歉。 车子开上市郊公路,车速明显加快。方舟终于摸了过来,靠舒乔坐下:“干吗呀你这是,街上那么多车,你横冲直撞得像什么样子。警察都朝你喊呢你听见了没有?” “别提警察!”舒乔不管不顾地叫道,他想起了那个白吃干饭的刑警队长司徒雷。 方舟尴尬地看着一车的人,不敢说话了。他知道,舒乔的情绪正处在半失控状态,一句话说不顺溜就会再次爆发——她现在已经对警察失去了最起码的信任。怎么解释也没用。 又开出一段儿,方舟凑上来小声道:“下站咱们下车好不好,跟我回去。我已经向人家傅医生赔不是了。” “不,我不回去。我要去雀翎湖。” “去……雀翎湖,你疯啦!”方舟马上急了。 这次舒乔反倒没急:“我没疯,我很清醒,我要自己调查我爸的事情!指着谁也不如自己亲自行动。不想去你可以回去。” 方舟眼睁睁地看见泪水从舒乔那直勾勾的双眼里流了出来,他不言语了。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了舒乔那冰凉的手:“哦,乔乔,你大概忘了吧,今天是你的生日——7月14号。” 舒乔的确忘。方舟一说感情再次被触动了,眼泪吧嗒掉在手背上。方舟很想勾住女孩子的肩,心理蠢蠢欲动,却最终没敢。 那个下午比较温和,不是特别热。车子在雀翎湖那一站99lib?抛下几个人便开走了。一个脸膛黑黑的壮汉,背着他半身不遂的老母亲岔上一条小路走了。舒乔和方舟过了公路穿进了通向雀翎湖的那片林子。四周凉凉的,湖水的潮气已经能闻见了。舒乔不再流泪,有意无意地和方舟勾着手指头。她觉得自己平静了不少,于是向方舟说了几句对不起的话。方舟有些难以自控了,虽不能称其为勇敢,好歹用双手抓住了舒乔那两个柔弱的肩膀。舒乔抬脸看他。这一看坏了,方舟忙不迭的把手松开了。舒乔心里叹了一声,踩着林子里的浅草向前快步走去。其实,方才那一刻她真的很渴望在男人的胸膛靠一靠。 雀翎湖的波光在前方跳跃着,感觉上竟有几分浩渺。在黑苍苍的林带的映衬下,天地突然间仿佛亮了许多。舒乔收住脚步凝视良久,抬手朝前指指:“你看那儿,方舟。我爸就是从那儿被捞上来的,那儿叫小猪嘴。” 二人潮小猪嘴走下去,走了几步又放弃了。舒乔扭头来问:“方舟你说,我能行么?我应该从哪儿下手?” 方舟说:“乔乔,你一时间感情冲动,我能理解。但是,你真的想自己调查,那简直是开玩笑……噢,别瞪眼,这是你问我的。” 有几只唧唧喳喳的鸟儿从头顶上扑楞楞掠过去,舒乔仰着头看着,然后呢喃道:“方舟,我是开玩笑,而那些警察总不是开玩笑吧,他们现在明摆着是搁浅了。那个司徒队长吞吞吐吐地连话都说不利索。我还能寄多少希望——我爸这案子肯定牵扯到大事了。” 方舟小心地说:“这是另一个话题,现在说的是你。舒乔,侦察是一门学问,不是谁都能干的。”他的手试探着搁在舒乔的肩膀上。 舒乔的眼泪啪嗒啪嗒又开始掉:“我知道我不行,可是谁行?我爸死得不明不白,公安局的人忽冷忽热,认识我的人躲躲闪闪,这事情越想越怪,肯定是要遇到阻力了。我爸不光白死了,可能还要背一个不好的名声。方舟你看,把我爸爸送到湖里去的就是那条小船——” 方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见东边远处的苇岸边上拴着条小木船,静静的,像一幅画。二人刷刷地踩着茅草走了过去,兜了一个弧形,最后站住了。 舒乔说:“那天我跟着警察来过这儿,有一个老护林员和司徒队长比手划脚地说话,狗跳上跳下地叫,一个年轻的警察说船里有血,蹭在船帮子上。” 方舟说:“就这破船,一踩就漏的样子!” 说着,他扶着船帮想登上去,船身摇晃起来,吓得他缩了。舒乔推开他,张开双臂上了船:“怕什么呀,上来吧。” 两个人坐在晃晃悠悠的船里往湖上看去,他们分析着凶手如何把船划向湖心,尸体又是如何被偷鱼的人捞了上来。舒乔的眼圈红红的,说:“方舟你看,从湖心画两条线,这里和小猪嘴刚好是个直角儿。你发现没有?” 方舟托着腮说:“你想告诉我什么?听着很专业似的。舒乔你听我说,调查死亡案件你干不了。真的,案子还得靠公安局破。” “我不听!”舒乔恼了,脸色白白的,“我就是由希望而到失望的,再下去就彻底绝望了。你敢说公安局的人肯定会秉公办案么!” 她不顾船身的摇晃,跌跌撞撞跳上岸。方舟没稳住身子,一只胳膊插进了泥里。舒乔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过来拉他。这时就见方舟一抬手:“别忙!舒乔,那是什么?” 舒乔去船舱的角落里拾起一只胶卷盒:“是个胶卷盒儿。” 她掰开盒盖儿:“哟,还有胶卷呢!” 方舟叫道:“嗨,快盖上,会跑光的!” 舒乔啊了一声,赶快把盖儿盖上了。

02

便衣警察刘晓天没注意到冯燕生丢掉胶卷儿的细节,但他注意到了冯燕生坐在船舱里换胶卷儿。换完卷儿以后冯燕生就朝着护林员莫大爷那儿去了。刘晓天见过莫大爷,于是掏出了墨镜架在鼻梁子上,以防被认出来。队长嘱咐了,不要让冯燕生意识到在被盯梢。 小胡捉人失利,盯冯燕生于是变得很重要。冯燕生大约中午时分就到了雀翎湖,感觉上他确实知道些什么。他先去了小猪嘴,在那儿东张西望地呆了一会儿。好像在测量距离什么的。他四下里看,举着相机摁了几张。后来由小猪嘴绕过来,在那间属于他的小屋前坐了一会儿,神情呆滞地抽了一支烟,空空地咳嗽着。而后他起身往屋后的林子走去,从林子一直走到了市郊公路上,这段距离约150百米左右。后来他原路回到屋前,再次往湖上看。这个过程刘晓天记得十分清楚。冯燕生不甚了了的看了一阵子,便向小木船走过去,他很灵巧地登上船往湖上望。刘晓天躲在房子后头,只能看见冯的屁股。他发现冯燕生就那么站着发呆,像当年的游击队长在回忆过去。后来他举起照相机朝湖的远方比划,发现胶卷儿用完了,于是坐在船仓里换了个卷儿。 他不可能想到冯燕生的胶卷会失落在船舱里,更不会想到两个小时后会有人来把它捡走。尤其不可能想到捡走胶卷的是舒可风的女儿。 离开木船,冯燕生去找莫大爷。他和莫大爷熟,走的是一条近路。莫大爷没在他的护林站,冯燕生拍了拍门上的大铁锁,就顺着梯子上了瞭望塔。那个木架子搭的东西爬上去能看出老远。刘晓天记得莫大爷屁股上甩搭甩搭地有个皮盒子,那里头装着个俄国军用望远镜。 刘晓天远远地看着瞭望塔上的冯燕生,见到的依然是一副深沉忧郁的样子,像在回忆过去。刘晓天很注意他的目视方向,确认他看的是岸边的木船——湖心。主要是这一线,最后他瞟了瞟小猪嘴。他曾经举起相机想拍照,但比划了一下显然没拍。随即刘晓天注意到一点,他发现冯燕生突然被什么念头惊了一下。 非常清晰的。就见他如同从沉思中惊醒似的,蓦地转了个方向,朝着雀翎湖的远方看去。刘晓天忘不了当时他那副样子,他确信他一定想起了什么事情。随即就见他快速下了木梯,沿着湖岸与林带中间的草坡快步朝西边走下去。刘晓天一时猜不出他要去干什么。从方位上看,冯燕生要去的方向恰好与那只小木船呈对角,对角有什么呢?

03

工厂……冯燕生几乎是在完全无意识的状态下想起了王鲁宁提到过的那个“工厂”。而当他的脑海中跳进这两个字符的时候,他伤心地发现了一个事实——自己对王鲁宁的怀疑原来是无法回避的。王鲁宁这三个字不是他想抹就能抹掉的。也许是自己内心的某种“排斥”在作怪,情感上拒绝把王鲁宁往人命案上扯。但是有一点他恰恰没想到,那就是直觉——这个直觉使他任何时候,尤其是最无意的时候,会把人命案和王鲁宁其人叠在一起,比如此刻。 工厂,王鲁宁提到过那么一个工厂,而且格外强调要给那家工厂“运两箱违禁的原料”。可能恰恰因为王鲁宁这种只有对好朋友才会透露的“神秘”感,使自己一开始就对其深信不疑。因而后面的一串事情也便自然“淡”了——他没有送什么尼龙包呀,他说的是8点半至9点呀……所有这些,均源自于对王鲁宁的深信不疑! 但是此刻,“工厂”二字跳进脑海的一刹那,冯燕生发现了直觉的威力——真有那么一个“工厂”吗? 怀疑一旦得以证实,王鲁宁便是眼前这个案子的始作俑者。 他走得很快,甚至有好几次快得几乎崴了脚。生活原来如此的怪异,他来雀翎湖的所有内容中原本没有的一项,此刻却突然变成了最重要的一项。不可思议! 叭,终于摔了一跤,装长焦镜头的包里哗啷一响,连远处的刘晓天都听见了。冯燕生在地上坐了片刻,没有理睬相机和镜头包。他的双眼深幽幽地眯缝着,注视着雀翎湖远处的那片森林。他想象不出,什么人会把化工厂建在那里。随即他爬起来,抖落了一下身子,继续走下去。原本来这儿是为了见莫大爷的,想从莫大爷这儿摸摸警察的侦查动向。第一次被警察堵在家里,然后撒了一个不成功的谎;第二次主动去面见警察解释那个谎,警察几乎没往深处询问,但透出的感觉冯燕生是明白的——警察根本没信他的话。他忘不了抬头那一眼,齐刷刷三双眼睛凝视着他,他直到现在还觉得后背不舒服。这是一种可怕的精神加压,急着来找莫大爷,正是为了摸清楚警察到底知道自己多少情况。他相信自己的智商还够用,能分析出些东西。然而现在,莫大爷那边先放一放吧,一个更要紧的疑点需要马上解开。 真有那么一个化工厂吗? 真静啊!冯燕生解释不了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人也没碰上。仅仅在什么时候瞥见一个戴墨镜的男的,一扭头就不见了。湖畔静谧安详,似乎没淹死过人……他急忙打住,不愿在想下去了。晚报上说:尼龙包的一侧伸出一只雪白雪白的人手——这恐怖的一笔对他这个画家的精神摧残是常人难以体验的,因为那只探出来的手在他冯燕生最后触摸到的时候,还是有生命的。接下来便是那一柱溅起来的高高的水花……冷汗又一次顺着脊梁沟冒出来。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前方林子边上有动静,似乎是个人。哦,果然是个人!那人起先是仰在草地上的,后来按着地面坐起身子。冯燕生见他在用力搓着脸,随即对方站了起来。 冯燕生原本不可能太在意这个人,可当他们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一切都在瞬间凝固了。他确信自己见过这张脸,他记得自己向李东娜夸过口,一旦见面肯定认得出来。 是他,那个“小山”——他说他姓杜!

04

谁也不该谁的,谁也不欠谁的,为什么两个原本不相干的人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一个对于杜晓山这种粗人略显“深奥”的问题,一直盘绕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已经憋了好几天了,等的就是今天这种机会,他要弄死他! 杜晓山不认为自己是个杀人的胚子,但是在短短的日子里,他已经两次动了杀机,一次成了;这一次……也快成了。前一次是为了他的董事长,这一次则纯粹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老婆和即将出生的孩子。他的身子晃动着,在林间和茅草间不徐不缓地前行着。他要找一个合适杀人的地方下手,凶器是一条钢丝链子,他不想用刀。 他是看着冯燕生上了长途车后才动身的,打了辆出租。因此他先于冯燕生赶到了雀翎湖,冯燕生的行踪他没有太在意,考虑更多的是什么时候让对方看见并认出自己。现在行了,冯燕生钓住了。跟踪而来的脚步声时隐时现。杜晓山心里涌动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感,略微有些紧张,但绝不是恐惧。他听人说过,有过杀人经历的人,再杀人就不害怕了,看来果真如此。现在,唯一令他不太愉快的是,冯燕生确实与自己无冤无仇,从哪个方面讲也不该害他!老天爷不开眼呀,杜晓山摸出缠在腰里的钢丝链子攥着,来世你杀我好了! 绕过几块黑乎乎的石头,有意地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冯燕生急忙闪身于树后。杜晓山故作警惕状,冯燕生的脑袋悄悄探了一下又缩回去。杜晓山心想:成了!他哗地蹬了一脚碎石,朝前面的石丛和灌木走去。这个地方非常不错。 杜晓山想过一个关系,杀了冯燕生就等于替王鲁宁割除了心上的一个瘤子,下一步不但可以大摇大摆地生活,甚至可以“拿”董事长一把。难道不是么,加上前边的舒可风,现在是王鲁宁欠他的了,用不着太客气。杜晓山如今全看明白了,人和人就是那么回事儿,你替他卖命,他说不定正琢磨着拿你卖钱呢!太重情感不值! 想得简单了些,却毕竟想明白了些东西。 哗地一声轻响,冯燕生踩在石头上的声音。杜晓山凝住精神,脊背贴在一块石头上,将钢丝链子抻了抻,浑身的肉绷紧了。冯燕生恐怕绕开了碎石,动静压得很低。杜晓山的肚子突然痉挛了一下,很疼。他咬牙忍着,双手下意识地把钢丝举到了他认为合适的高度。 半个扁圆形的影子出现在地上。杜晓山起先以为那是冯燕生的头,但是冯燕生那不规则的投影探过来时,他才发现那半圆形的是肩膀的一部分。能听见喘气声,说不清是谁的。接着,冯燕生的一只脚尖探了出来。杜晓山屏住了呼吸。 两只鸟掠过头顶飞远了,啁啾而去。 突然间,不知为何杜晓山突然间打了个冷噤。他似乎觉得附近不只自己一个,还有别人!是的,还有别人!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说不出太多的道理。接着,他听到喀嗒一声脆响,那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循声望去,并没有看见什么,手里的钢丝却下意识地收了回来。他倾听了几秒钟,随即轻身一跃,跳进了一丛灌木的后边。 恐怕真有人盯着呢!他蓦然间想起了那个跟.99lib.梢冯燕生的便衣,好险!那便衣说不定在哪个角落里盯着一切呢!保不齐手枪已经瞄准了自己的天灵盖。 杜晓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小心地寻睃着前方的每一点动静。没有,想找的时候竟毫无动静了。能看见的只有冯燕生,透过树枝的间隙,他看见了贼似的那个大胡子。只见他手里攥着块石头,紧张得要命。显然有了明显的戒备。幸好刚才果断地离开了那个地方,不然现在怕是已经打在一起了。真是那样的话,暗中的那个便衣就可以轻轻松松地捡一个大便宜。 他悄声往后退着,目视着冯燕生那茫然四顾的样子,直至退到了林地的边缘。一阵马达的轰鸣,吓了他一跳,扭头看时,见一辆车刷地开远了。杜晓山心头一沉,因为他感觉那辆车子有些眼熟。 这里似乎是养殖场的一个什么地方,能听见猪的嘶叫。

05

99lib?“别急,你给我仔细描述一下那个人!”司徒雷把一个大肉丸子夹给刘晓天,“你怎么不会说话了,我要那个人的具体特征。” 刘晓天贴着饭馆凉沁沁的瓷砖墙,望着窗外亮起来的夜市,然后从嘴里抽出一根排骨的骨头:“队长,这个红烧排骨不新鲜。” “不新鲜咱们不给钱。你现在好好回忆一下,那个被冯燕生盯住的人到底有什么特征?” 刘晓天盯着那个肉丸子,又看看另外两只盘子里的菜,很没口味地靠在椅背上:“队长队长,你别逼我好不好,我当时一门心思盯的是冯燕生。特别是他紧张地抓起一块石头时,我后背上刷地就冒汗了。请你相信我的感觉,那人他认识。不仅仅是认识,甚至有可能是一个性命攸关的家伙,可我确实没注意他!” “你他妈是不是打算渔翁得利。”司徒雷把给了刘晓天的丸子又夹了回来,吭的咬了半口,“求功心切。” 刘晓天急了:“别这么说好不好,这事儿搁你身上肯定也一样,能抓一对儿干吗不抓!” “结果呢,狗咬猪尿泡,空欢喜一场。” “不然,队长,不然不然。”刘晓天变得很有一套的样子,“你想嘛,冯燕生的举动已经进了一步。他撒谎隐瞒了1天的内容,很可能和雀翎湖有关系。这是很大的一步哇!” 司徒雷嚼着丸子,又往自己碗里舀了些西红柿汤,想想道:“但愿小胡那边也有收获。” 无论如何,没抓住那个人的踪迹是个挺遗憾的事,却也没办法。 还好,小胡带着一大堆鸡零狗碎的“情况”凯旋而归,都是从海天大厦工地搜罗来的。大家一一分拣了那些收获,将某民工偷钢筋卖钱;某领班带女人留宿一类明显无价值的东西剔掉,最后集中认定了一个大疑点:管材料仓库的一个叫杜晓山人的已经一个多礼拜没见人影了! “头儿,眼前有两条路。”唐玲举起两根手指,“一,面见盛达集团主要人物,公开调查此人,看他们什么表现。二,面见冯燕生,单刀直入问他盯的是什么人。对了,关于杜晓山的外形问了没有?” 小胡递过录音整理:“在这儿。” “那还等什么?”唐玲兴奋地转向司徒雷,“可不可以开始?” 司徒雷摆摆手让大家别激动。他琢磨了一阵,说:“唐玲刚才说了两个面见,我想还差一个——应该造一张图影去面见莫大爷,进一步确认这个杜晓山是不是6月28号中午莫大爷看见过的那个,同时请户籍部门协助落实此人的身份及其社会关系。他消失了,总不会从地球上消失吧。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不能急。至于唐玲刚才提到那两个面见,至少第一个面见现在不可行,缺少与舒可风一案相关的证据,见盛达集团的人问什么!” 小胡站在队长一边:“就是,唐玲这人总是沉不住气。现在主要是落实杜晓山是不是我们要找的目标,同时不妨对冯燕生给些压力。冯燕生和盛达集团不一样。一不影响招商引资,二不影响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咱们小小地刺激他一下完全可以。你说呢队长?” 司徒雷沉思了几秒钟,一拍桌子:“OK,刺激一下大胡子!” 结果很顺利,一天下来全部搞定。莫大爷一看见那张人头像,嗷地一声叫起来:“就是这个狗日的!” 杜晓山在本市的社会关系非常简单,只有一个老姑。 “抓!”司徒雷毫不犹豫地说。 第九章

01

接下来的两天,冯燕生满脑子都是那天的情景,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个诡诡秘秘的99lib?家伙为什么一下子就无影无踪了。他相信那就是自己要找的人!肯定是! 就在他还没有想出寻找之策的时候,警察来了。 是司徒队长和那个女警察。 这两个人东拉西扯说了几句闲话,冷不丁突然冒一句险些把他吓死的话:“冯燕生,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杜晓山的人?” 对方说完这话便死盯住他的脸。冯燕生不知道这一刹那自己是不是面无人色,他知道的只是自己哦了一声,完全没有控制住。随即他明白再掩饰已经来不及了。 “不……不认识。” 似乎只有这个选择——撒谎。尽管他明白,两个警察不会信他。 奇怪的是,那两个警察多一句也没有再问,司徒队长扭头对那女的说:“唐玲,咱们走吧。冯先生你忙你的吧,我们是顺路上来看看。这是你的作品么?” “噢……是是,刚动笔!” “这画的是什么呀,好像是乱云飞渡,我觉得像。” 他朝他笑笑,领着那女的走了。冯燕生站在窗口看着他们走远,然后腿一软出溜着坐到了地上。画了一半的那幅画斜在不远处,他想:那警察很厉害哟,居然看出那是一片乱云! 就那么坐了半天,坐到大脑开始管用了,他战战兢兢地念出了“杜晓山”三个字——是的,杜晓山! 他扑向电话机,迅速拨通了李东娜。 少倾,李东娜的声音传过来:“噢,燕生,是你呀!等一等,我去披件浴衣!”同时伴着嘻嘻的笑。 不一刻,她的声音再次传来:“说吧燕生,是不是又怎么啦?” 冯燕生顾不了太多了,急切地说:“李姐,你听我说。警察刚从我这儿走,刚刚!他们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杜小山的人。你知道么,当时差一点没把我吓死。李姐,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句实话,你们盛达集团有没有一个叫杜小山的人?我……” 李东娜的声音马上变了:“燕生,你是不是吓出问题啦!要不是考虑你比我小,我立马不理你了。你怎么能这么跟姐姐说话,你分明是在怀疑我们呀!”最后这句话竟有些伤心。 冯燕生吭哧了一下,道:“姐,对不起。我实在没地方说、没地方问了。你不要朝我发火行么,我真不明白警察怎么就问到了这个人,他们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内情。李姐,我没主意了才问你呀!告诉我,盛达集团有这样一个人吗?” 李东娜咔地压了电话。 冯燕生飞速拨过去,李东娜气愤地抓起来吼:“燕生,你如果一定怀疑那起杀人案子和盛达集团有关,现在就去公安局报告好了。有什么话让公安局来问我,省得伤了咱们之间的感情!” 冯燕生哀哀地说:“李姐,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真的。只不过因为事情太突然,我不问你还问谁呀?我总不能见谁跟谁说吧。” 李东娜沉默了一会儿,口气缓和了:“燕生,你可能受刺激了。有话慢慢说。告诉姐,到底怎么回事?” 冯燕生便把刚刚发生的事细细说了,他没有提及雀翎湖那一幕。 李东娜一言不发地静静地听完,小声道:“燕生,是不是你本人无意中露出了什么‘小山’?我怀疑是你自己说走了嘴。” “怎么会,绝不可能!”冯燕生立刻否定了对方的猜测,“这已经是我心上的一块病灶了,打死我也不敢对警察说呀!” “那,警察怎么知道了?听上去他们仅仅是问了一句。可为什么不问张三,不问李四,偏偏问到这个人名?” “唉,我实在转不过这个脑子啦,李姐。不然我问你干嘛呀!” 李东娜安慰着他,沉吟片刻,道:“燕生,听我说。我刚才发火是因为我太生气了,因为你问了我一个没法回答的问题。你想想看,盛达集团上上下下几千号人,我们怎么可能记得住一个什么小山呢?对不对。你别急,别怕。据你形容,警察实际上并没有拿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他们只不过问了一句,你既然说了不认识,不就完了吗?事实上你确实不认识这个人呀,是不是?” 冯燕生被李东娜的话说熨贴了些:“可是李姐,警察肯定看出了我在撒谎。” 李东娜轻笑一声:“燕生,你这是被自己吓的。其实没那么严重。别自寻烦恼,好好画你的画吧。姐抽空问问有没有这个人好么,有了结果我会告诉你的。” 冯燕生看看牛仔裤膝盖上的一个破洞,嗯了一声:“好,再见李姐,别生我的气。” 搁下电话,李东娜的脸色已是一片惨白。事情来得太突然,她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逼迫感。靠墙站了一会儿,让狂跳的心平静了一些,她拨了王鲁宁的手机。 好一会儿才听见王鲁宁的声音:“东娜,那几个德国人正高兴呢,池副市长又在没完地说话,我现在在洗手间里,有话咱们回去再说好不好……” 李东娜拍了茶几一掌:“鲁宁,你告诉姓池的,这件事原本是不想插手的,但是现在情况越来越糟了,为了你我也要去见见他。我现在就去他家,他不在我正好去看看他老婆,反正我等他!” 咔地压了电话。她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眨眼间作出了这样一个决定,还不到走投无路垂死挣扎的地步——这是怎么了?电话一直响,肯定是王鲁宁急坏了,她斜靠在沙发里听着那揪心的声音,心脏咚咚地撞击着胸口,枝形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映着她脸上那层油汗。她没接王鲁宁的电话。事实上一开始真的不想掺和这些事情,不但不想掺和,甚至想远远地躲开。难办的是,祸是王鲁宁闯下的,不可能看着不管。她几次想找姓池的算帐都让王鲁宁挡住了,她骂他窝囊透顶。世界上岂有白吃的午餐,那么大一笔钱绝不是给姓池的用来打水漂儿玩儿的。尽管她心灵深处厌恶黑道上的那套手段,现在却也不得不再用一次了!为此她真的很伤心。 情况进入了危机状态。警察的雷达已经扫描到了最要命的那个疑点——杜晓山!他估计姓池的获知这情况也会坐不住的。必须见到他,鲁宁的压力确实太大了,闹不好要出事的。池汉章理应分担属于他的那一部分!今天市里有关人会见一个德国城市考察团,鲁宁去了。 她平静了一会儿,起身去整妆。一方面是出于女人爱美的天性,另一方面也为了见姓池的好说话。第一次见姓池的,她就知道这是一个见了女人骨头就发软的老色鬼。 10分钟后,车子开出了柳荫别墅。李东娜顺手给李福海打了个电话,说了冯燕生传递过来的那个情况。 李福海说:“表姐,我估计是这么回事——” 他说了自己昨天下午自己跟踪至雀翎湖的情景:“表姐,我当时就躲在暗处,我看见了杜晓山的一举一动。杜晓山分明是想杀冯燕生的,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不是嘱咐过了么,再也不能死人了。原来还有这一出!” 李福海道:“所以我一直没敢说呢!表姐,你是不是太仁义了,不行呀表姐!这是要命的事情!” “不行也得行,决不能再死人了。我和董事长会想办法的,为什么一定要搭>进人命去呢!” “杜晓山想干掉冯燕生,那是他的事呀!” “那也不行,你去找杜晓山,你想办法动员他出去躲躲。一定让他出去躲一躲,让他放心家里。你现在就去!” 李福海吭吭哧哧很不乐意的感觉,最后还是答应了:“那好吧!”

02

池副市长的老伴姓关,李东娜一向叫她关阿姨。她的到来使关阿姨马上极其不安,好在常年养成的习惯使她们谁都没提敏感的事。关阿姨却心神不宁手脚没出摆,这越发显出了空气的不正常。李东娜甚至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到了那种天然的戒备,心中叹道:钱终归买不来友善与真诚,毕竟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呆了不到半个小时,池汉章回来了。李东娜原以为王鲁宁会跟着来,姓池的说:“动静太大不好,有话咱们俩说吧!”说着换鞋上楼了。李东娜朝关阿姨点点头,跟了上去。 这是一座复式小楼,旧楼。布局虽不甚理想,但透着结实。和大多数领导层人士一样,房间内饰并不奢华,实用为主。几个又笨又大的书柜巍峨至顶,俨然一个文史哲经图书馆。写字台硕大,有一圈又大又笨的皮沙发。 “坐吧。”池汉章做了个很随意的手势,同时把外边的衣裳脱下来挂好。他朝楼下吩咐:“老关,叫小妹送两杯茶上来。” 李东娜坐下,池汉章也坐下了,在李东娜对面的藤椅里。李东娜把裙摆往两腿中间掖了掖,夹好。她知道,不往这儿看的男人很少。小保姆送了茶马上就走了。池汉章告诉李东娜:“本来我考虑和王鲁宁谈谈就行了,尽量不要把你也扯进来。可听说你一定要来,来就来吧,有什么,你说好了。” “池副市长,容我开门见山,事情有些不妙。” 李东娜看看房门,姓池的也看看房门。只是看看,谁也没动,这种时候关门,下边的关阿姨肯定有想法。第一次她就看出来了,池夫人对和她丈夫接触的女人很在意。 李东娜管不了那么多三六九了,她言简意赅的陈述了眼下的情势:冯燕生、杜晓山、警察,最后加了一句:“这还不包括人家舒可风的家人呢。池副市长,您看这事情怎么办?” 池汉章靠在藤椅里,双手拢着额后的那片稀薄的头发,目视着天花板:“你冒冒失失跑来,就说这个?你应该懂得避嫌的重要性。” 李东娜很无奈的样子:“有办法还会这样么,王鲁宁已经走投无路了,能帮他拔出脚来的,现在就只剩下您了!” “小李,我不喜欢听到这种江湖上的语言,有些习气你应该改一改才对。”池汉章瞟了瞟李东娜的脸。 李东娜的眼睛像老鹰似地盯住他:“池副市长,您以为我愿意使用这样的语言么,如果可能的话我甚至想剥下自己的一层皮,永远忘掉过去的历史。但是你听着,最没有权利指责我的人就是你。你明白事情怎么走到如今这一步的。我来找你要的是主意,不是教导!” 池汉章脸上的肉颤抖了一下,非常做作地笑了笑:“说什么呢?我能帮你什么!凭你们二位的本事,这样的事情完全可以自己处理嘛。难道说,一瓶酱油一碗醋的事也要我出头不成!” 李东娜的心火蹭的窜起老高,脸上挂出了颜色:“池副市长,人命关天的事您说它是一碗醋?” 池汉章的目光刷地逼过来:“对于我来说,难道不是一碗醋么?李东娜,你不要张嘴闭嘴拿人命说话,你强调的只是一种可能!你莫不是要我去给那个画家当保镖,一天到晚守着他!” 李东娜望着他发火,不还嘴。 姓池的溜了一眼他的胸口,又仰头看天花板:“东娜,你应该体谅我的难处!”他的口气放缓了些,“现在是集体领导分工负责,公安政法不属于我分管,我只能在常委会上说几句。能压到如今这一步,你想想看,其实已经很不易啦。舒可风案发多长时间了,快20天了吧,公安局好像没动你们一根毫毛呀!我需要提醒你的是,他们随时可能和你们正面交锋,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才是!” 墙上的挂钟嗒嗒地走着,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李东娜压着性子故意不说话,她相信姓池的内心决不像他的外表这么镇静。他很清楚,现在的情景如同多米诺骨牌,倒下一个,全保不住! “东娜,”池汉章果然心虚了,“而今我能做的只可到眼前这一步,过犹不及。如果事态有了新的变化,我可能会施加一些影响。不过你要明白,现在是公安口的正常办案,具体的我无法干预,手伸得太长反而更被动。我相信你是个明白人!” 李东娜说:“可是眼前的危机是明摆着的,公安局的触角已经伸向海天工程了,下一步马上就是盛达集团。你说怎么办?” 池汉章冷笑道:“你跟我说话都这么放肆,难道就对付不了一两个很容易对付的人!” 李东娜腾地站起来,四目相对,气氛有些不对。 “池副市长,你说我放肆?” 池汉章显然明白自己说漏了嘴,往下压着双手:“坐下坐下,坐下嘛——”他过去摁住李东娜的双肩,把她按回沙发里。 忍受着扑来的酒臭,李东娜心里骂了句“老混蛋”! “东娜,你听我说。”池汉章的目光开始在李东娜的身上游动,嘴角牵出个暧昧的笑,“我可从来没说过不帮你们呀!你想是不是。我这里强调的是现实,现实不允许把手伸进别人的碗里去,我偏伸进去,你想会是个什么结果!这是一。第二,公安局侦案终归要触及所有排查范围的人与事,你们原本就应该有个心理准备。东娜,你站在我的角度想想,我是不是只能做到这一步?” 李东娜是见过黑道的,这一点和王鲁宁不一样。王鲁宁若是听了池汉章这些话,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可她不是王鲁宁:“不,您说的不对!您的能量只用出来一点点。个个口的情况都不是铁板一块,公安口难道会例外吗?您刚才说的是官话,我想听的恰恰不是官话。池副市长,我想您能明白我的意思。” 池汉章的脸眼看着就变了颜色:“李东娜,你什么意思,你莫非要在公安局找一个舒可风!” “不是,舒可风太弱不禁风了。我要找的是另一个池副市长!” 池汉章的脸已如坚冰,寒凛凛地怒视着李东娜。李东娜朝他妩媚地笑笑,拎起了手包:“该说的我都说了。我走了,池副市长!” “你别走!”池汉章抢上一步,“你不觉得你今晚上说了好些过头话么?我不计较这些。听着,现在我不可能向你许任何愿,因为许空愿毫无意义。我只希望你相信我,相信我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你们。而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你们自己!告诉王鲁宁,设法渡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二人下楼,心照不宣地分了手。 关阿姨代丈夫把李东娜送出来。上车后李东娜按下自动车窗,丢给那位阿姨一句捉摸不透的话:“关阿姨,希望咱们都能过好年!” 几乎在同一时刻警察下手了,但是扑了个空。 由于老姑说过“来过一个派出所的人”,杜晓山有意无意地产生了戒备,小胡带人冲进偏房的时候,他已然溜掉了。怕把动静搞得太大不好,小胡让大家悄悄退了。他让老姑辨认杜晓山的图像,老姑看了半天,嗯嗯点头:“是他,他到底怎么啦?是不是犯事儿了。” 小胡朝杜衡和小周甩甩脑袋,没做太多解释便撤了。 警察刚撤,李福海就从暗影中闪了出来。他是来杀杜晓山的,却万万没想到目睹了这么一场戏。谢天谢地的是杜晓山没落进警察手里,要被抓住就全完了。李福海唯一想不到的是,杜晓山的脱身还要谢他。快速地离开了这片民舍,沿着一条臭水沟上了主路。他回头看去,见那错落的民舍黑乎乎一大片,恍若迷宫。 杜晓山比自己想象的要狡猾些。李福海想。他原本打算今晚在这儿下手的——杜晓山非死不可,今晚的情况更加印证了他的预感!不为天不为地,仅仅为自己也不能手软!表姐的话是不能全听的,嘴里答应,手头还是要干。生米煮成熟饭,日子久了人人都会感激他。他望着夜色,琢磨着要不要把刚刚发生的新情况告诉表姐或者董事长,捉摸的结果是——谁都不告诉。干掉再说! 此地原是郊区的一个生产大队,种菜。后来大队的土地被征用了,菜农便统统办了“农转非”。再后来,外地民工大量涌入,到此租房落脚,俨然成了一个无序的小社区,几不管那种。李福海觉得在这儿下手比较有利,因为人员构成复杂,三教九流都有。结果却落了空——杜晓山比想象的狡猾得多! 在行道树的暗影里找到了自己的车,李福海小心地四处看看,随即很机敏地开车跑了。他说不准下一步应该怎么办……或许可以到郭萍或者杜晓山的朋友那儿探探。毕竟他比警察更了解杜晓山一些。 总而言之,一定要走在警察前边! 很可惜的是,满腹心计的李福海忽略了一个重要情况,他没想到杜晓山并没有夜遁,没有。杜晓山实际上目睹了警察和他的每一个小动作。望着远去的车子,杜晓山的身影从暗处闪了出来。他想起来了,那天在雀翎湖边放弃了杀人的计划,曾有一辆车子飞速开跑了——就是这辆切诺基!也就是说,李福海就盯上了自己,目的不言自明……看起来自己完全变成了王鲁宁米饭里的一粒沙子——甩掉的货了! 夜深人静,悲哀像浪头似地猛拍在他心上。他想起了冬天没人要的那种野狗。顷刻间,偌大的一条汉子泪如雨下。莫名其妙的,他突然发觉自己和冯燕生的处境是那么的相似。 第十章

01

舒乔尽管很烦方舟,可有的时候她还真的有点儿“需要”方舟。 近些日子,幼儿园闹肚子的孩子“呼啦”一堆,使原本热热闹闹的地方变得跟冬天似的。园长知道舒乔的情况,说天气这么热,在家休息休息算了,来了也是大眼瞪小眼。 舒乔已经在家呆的百无聊赖了。 她依然在期待着公安局那头儿的动静,每一个电话,或每一次敲门,都会诱发他那充满期许的紧张感。可等来的只有唐玲的一个毫无内容的问候。她喜欢唐玲这个人,说话比较随便。她小心地问唐玲,大前天晚上是不是某个小区抓持枪犯打得挺凶的。唐玲说那是另一个专案组抓的案子,打得不算凶。就这样闲扯了一会儿,舒乔没主动问爸爸那案子。她知道人家想说的话,你不问他们也会说。 舒乔的情绪基本上平复了。开始那几天因为受了刺激,她收起了爸爸遗留所有的东西,如今全都摆了出来,弄得屋里跟舒可风的博物馆似的。她不在乎爸爸在多大程度上卷进了案子,那不是她考虑的事。作为女儿她只想证明这是一种永恒的亲情。可是,爸爸毕竟不在了,能交流的人就剩下一个方舟。 她打电话给方舟,让他过来聊聊,一块儿吃饭。 方舟在另一端不知在忙些什么,声音很焦躁的感觉:“乔乔,我手头有一些材料要看,看完了马上过去好不好!你困了就眯一会儿。” 舒乔像小猫似地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忿忿地说:“你们那个破事务所干脆关门算了,净弄些鸡毛蒜皮的小破案子,而且还八百年轮不到你这个小见习律师名下。来不来随你。”咔嚓把电话压了。 不知怎么搞的,突然她呼悠一下子就想起了飞机场见过的那个大胡子——毫无苗头,纯粹是从记忆深处浮出来的。那张生猛的脸突然朦朦胧胧地出现在脑海里,她蓦的激动起来。她知道,自己最喜欢的男人正是这种感觉的。舒乔展开身子斜卧在沙发上,独自享受着这份莫名其妙的滋味。这就是所谓的女子怀春,很古典很古典那种。 她莫名其妙地抓过一个沙发靠垫,嗷的一声朝天上扔去。哗啦,把窗台上的什么东西砸落在地摔碎了。她这才傻了,半天不敢动。然后悄悄坐起来,扶着沙发背窥视般的往后看。 哦,摔碎的是那只装镍币的小陶猪。 她笑了,吐吐舌头。又傻想了一会儿大胡子,突然想到了不好意思的地方,她啊的一声怪叫,忙着去收拾窗台下的残局。遐想终归是荒诞的,她捡着满地镍币的时候竟奇迹般地把大胡子和方舟的两张脸重叠起来,古怪得很。于是她有些后悔给方舟打了那个电话,心想:能这么瞎琢磨也很不错呀! 随即她看见了墙角那个纸团。 那纸团的质感是有些熟悉的那种,出入过银行的人都不会太陌生。所以当舒乔一下子看到它时,大女孩儿的感觉倏然间消失了,风吹似的。她觉得浑身的肌肉突然变得很紧,一种非常不祥的感觉闪电似地袭遍全身。纸团叠成小方块儿,显然是爸爸将其叠小再叠小,然后从钱币口塞了进去……她小心地伸手抓住了它。攥在手心里,闭了闭眼,毅然展开——果然,是张存单。 数目令没见过太多钱的舒乔膛目结舌——肆拾万元! 是的,爸爸不是说过要自己学车么?他恐怕考虑过用这笔钱买一辆车。不过……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关键的关键在于,爸爸不应该有这么多钱。他的工资和各种补贴加起来不少,但绝不会一下子有这么多! 啊……舒乔觉得自己突然明白了。 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路。飞快揣好那张存单,她过去给方舟开了门。 方舟毫无眼色,一边喊热一边跺脚,不知道鞋底上沾了什么东西。他把一兜子鲜荔枝递给舒乔,大声吩咐道:“放进冰箱里,快放进冰箱里,凉一凉味道会好得多。真正的岭南货!” 放好荔枝,然后换了双拖鞋快步绕了过来。 “哇,舒乔,你搞得好热闹哟。太可爱了!一只小肥猪不见了。来,我帮你找。” 舒乔“哗”地把捡起来的一把硬币抛在地上,邪火窜起,大声叫道:“烦死啦——” 方舟一下子就被弄傻了,莫名其妙的看着舒乔的脸。 舒乔此刻真的快烦死了。她恨不得方舟马上离开,静下心来想想事情。那张存单像烧红的火炭似地在烫着她的皮肉。她信任方舟不假,但这件事她决不想让他知道。 她回到沙发里躺下,背朝外喊:“方舟,求你啦,你能不能先走!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方舟嗷地一声大声叫起来:“你是不是有毛病呀!有这样做人的吗!急急火火地把我叫来的是你,脚跟还没有落定你又轰我走!我成什么东西啦,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呀!舒乔,你是不是太过分啦!” 舒乔当然明白自己太过分了,可她现在连解释的心情都没有。口袋里揣着不明不白的40万,联想到死于非命的爸爸,她此刻只想大哭一场!爸—— “乔乔,怎么啦你?”方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舒乔抓起个靠垫捂住头,嘶叫:“我没事,你走吧!” 气氛又僵住了。方舟惯了。他看着她的肩胛,很想伸手抚摸一下,但是他没那个胆子。他觉得自己应该冲她发一发男人式的脾气,甚至给她一个耳光。当然,这只能是想想的事儿。就这么坐了一会儿,他轻声问:“嗨,你怎么啦?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舒乔突然抽泣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沙发垫捂在脑袋上,哭声很闷。方舟一把揪开那沙发垫,舒乔的哭声骤然放开了。 方舟吓得跳了起来:“喂,乔乔,你……你碰上什么事啦?” 舒乔继续哭,她觉得现在只有哭是她唯一可以做的,爸爸死了,不明不白地让人沉到湖里淹死了。如今突然不明不白地冒出40万块钱,不用问是什么事情,想都想得出来,百分之百,爸爸的死和这笔钱有直接关系。可是,不能说。尤其不想让方舟知道。她觉得这事应该告诉警察,可是不急,想想再说。方舟手足无措地围着她转,然后突然凑上来摸摸她的额,刚接触到又疾速拿开。她越发不痛快,觉得身边这个男人连爱都那么畏缩,恐怕改不了了。 “舒乔,你暂停好不好!你这一惊一乍的真叫人受不了。舒伯伯已经不在了,事情搞清楚也就可以画句号了。你总这样没完没了地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哇。女人不能总是伤心忧郁,会影响容貌的……” 舒乔坐了起来,脸贴在沙发上:“你别管我,大男人的管那么多女人的事干嘛,没事儿你走吧!我想自己呆一会儿!” 方舟叉腰站在舒乔面前:“舒乔,你不觉得你做得太过分了么?假如你仅仅为了出气,我可以理解,甚至可以忍受。但是我看出来了,事情好像不那么简单。” 这话倒说对了,舒乔暗想。她止住了哭,噔噔地冲进卫生间弄了把凉毛巾捂在眼睛上。 方舟跟过来倚在门框上继续道:“其实舒乔,你不打电话我也要来的藏书网,我想和你商量商量咱们的事情。舒伯伯不在了,我有义务照顾你。我母亲昨天打来越洋电话,听了这事情也很难过。她让我把意思告诉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咱们索性出国算了。” 舒乔把凉毛巾翻了一面,没吭气。 方舟继续道:“国内的大环境固然不错,但是小环境未必。你们幼儿园可能相对单纯些,像我们事务所就不行了,人际关系相当紧张。资历差点儿的,比如我,说话都得小小心心的才行……” “别说啦!烦不烦呀你!”舒乔愤怒地大叫,这一次完全是对准方舟去的了。什么出国,什么大环境小环境,尤其是最后那句“说话都得小小心心的”。干得不痛拍屁股走人呀,不干就是了,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没出息呀! “方舟,你行行好,走吧!算我对不起你了成么——对不起,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好么?”舒乔真是难受死了,她必须请方舟离开,不然她宁可自己走。 方舟最终走了,走得很可怜,可怜得使舒乔满怀自责。她关上门走到窗前,看着方舟顶着骄阳一步一回头地远去。她估计方舟的小奥拓还没修好,他方才是打出租赶来的。唉,方舟。她想,我真不愿意伤害你,真的不愿意! 中午胡乱弄了点儿吃的,躺在沙发上继续研究那份存单。可存单仅仅是存单,至少她没本事研究出什么东西。想到公安局的司徒队长,还有唐玲,她觉得应该报告这件事。她不图财,40万元对她来说仅仅是一个数字概念,她决不会使用这笔含着爸爸生命的钱。可是拿起电话她却又放下了。理智提醒她,先别报告,如果可能的话,先去银行摸摸情况再说。 睡了一觉,大约下午两点左右,她离开了家门。

02

那家银行她知道,坐了两站公共汽车,再拐进一条岔街就到了。但是走到银行的水磨石台阶前,她突然不敢进去了。说不准是不是几秒钟之内冒出的不祥之念,发觉这40万很可能像点燃的导火索似地引爆一连串的地雷,轰然一炸,没准会把事情炸成一团永远分不清楚的瓦砾。父亲死了,功罪变成了由人说的东西,警察在摸索着调查线索,眼下最清楚底细的分明剩下了杀害父亲那一方的人。自己冒然暴露这个内情,弊大于利。 想想再说。她转身离开了银行。 阴凉地很好走,她罢去了坐车回家的念头,在路边买了个三色冰淇淋,一路吃下去。冰淇淋吃完的时候,她想起了一件事——那只胶卷! 雀翎湖小木船里拾到的那只胶卷,她搁在写字台上好几天,后来实在好奇,就送到洗印社去冲洗,结果忘了取。摸出钱包看看,凭据还在,于是她穿过马路,朝对面的洗印社走去。 “对不起,您这个卷儿跑光了。”洗印部的人把纸包里的胶片递给舒乔看。 舒乔拿出胶片抽开,果然见棕红色的胶片边缘有一条黑,那黑边由深渐浅地“蚕食”了图像的大部分,只有中间还能看出些东西。 “这样吧,”她把胶卷装回纸袋,“你把看得清的给我各洗一张,效果你就不必管了,钱我照付。” 对方不解地瞟了她一眼,想问什么没开口。舒乔当然没必要做太多的解释,或者说即便想解释也不知从何说起。也许是所谓的窥秘心理吧,有可能。舒乔非常非常想知道照片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毕竟,这东西是在那条木船里发现的,仿佛和自己有某种特殊的联系。 “我劝您这几张别要了。”对方指着头上那一溜儿说:“基本上没东西。另外,您的机子可能出了问题,卷片轴儿的齿轮可能有些毛病。是个老机子吧?” 舒乔啊啊地应着,其实她什么都不知道,对摄影也基本不懂:“行行,你看着办好了。”她离开了洗印部,照片下午才能拿到。 天很不错,中午的阳光挺热的,她去单位看了看,把工资领了。幼儿园园长很关心她的身体,并让她多歇几天不急着来上班,舒乔挺感激的。一个人走在街上,她感受到了一个24岁女孩子特有的那种深刻的寂寞。方舟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没留下什么痕迹便流星似地消失了。她直奔东山写字楼。 这是她的计划的一部分,既然要调查,就不能不走这步棋。就象雀翎湖必须要去一下似的,东山写字楼也必须去一下。这是爸爸人生的最后一站。

03

都是见过面的人,其中有几位是叔叔阿姨辈儿的。舒乔的出现不知怎么竟使那些人挺不好意思。舒乔是个敏感的人,估计这些人已被警察询问过了。她很理解人家。寒暄几句,舒乔开门见山地提出了几个问题,常识性不强,很直白。譬如“我爸经常和些什么人来往呀”、“我爸出事前有什么反常之举呀”、“我爸这个监督委员会是不是特重要哇”……这类问题弄得大家很难开口,扯了半天结果跟没说一样。 舒乔起身告辞。下到大堂时,她停住步注视着正面壁上的那些纯铜的匾牌,目光说不清为什么,在“盛达集团施工指挥部”上面多停留了几秒钟。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边似乎又热了好几度,舒乔撑开阳伞过了马路。就在这时好像听见后边有人喊她的名字。回头看时,是爸爸的老同事樊阿姨。她站住了。 樊阿姨左右看着车快步过了马路,然后揪着舒乔的衣衫袖子走到路边的阴凉处。随即特务似的左右看看,压低声道:“乔乔,你怎么那么傻呀,事情出都出了,就让它过去算了,哪有你这样刨根问底的!” “阿姨,我想知道……” “你用不着知道,你才多大,懂什么,你弄那么明白干嘛?搁人家身上,捂还来不及呢?” 舒乔看着樊阿姨:“樊阿姨,你的话其实我懂。我爸爸死了多日了,我听也听明白了,我爸肯定有事儿。我现在不怕这个,我爸的名声和生命比起来是微不足道的,我就是要弄个明白,人不能死得稀里糊涂!您说是不是?” “唉!”樊阿姨慨然长叹,“一代人和一代人就是不一样!” 两个人又往墙根那里靠了靠,看着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嘻嘻哈哈地走去。樊阿姨再次凑近些,声音更低了:“乔乔,你是个好孩子,我一清二楚。阿姨劝你一句——有些事呀,原本就不可能弄明白!与其如此,不如让它糊涂到土里去。听阿姨的话,别瞎打听啦,啊!” 面对这样的叮咛,舒乔还能说什么呢,她无声地点点头,一声不吭的走了。漫无目的的走到海天大厦施工工地转了一圈,心里越发茫然。工地上都是些工人,看了一会儿她也就知藏书网趣而退了。

04

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冯燕生正在调制一个很不好把握的颜色。他停住手,扭头看着远处的电话机。电话铃就响了那么一声,没有再响,他收回心神接着调颜色。昨天朋友带来个新加坡人,买走了几幅画。他手里马上有了些钱。但是应下了新加坡人一个很无奈的条件,那就是,在对方下个季度来的时候,准备好五幅画。他签了字,但是定金他没收。这等于给自己留了条后路,实在完不成的时候可以抵赖。 冯燕生从来没有像最近这样缺乏自信。那怕早一年,有人出如此之价买他的画,他也会不要命地一直把自己画成疯子。现在不行了,雀翎湖..的恶梦如同魔鬼般地把他缠住了。不要说创作灵感,就连最起码的创作宁静也找不到了,卖掉的画都是老作品。现在,他要赶在给新加坡人画东西之前,完成那幅“半个月亮”的构思。 画版上的色彩已经很丰富了,感觉已有。还需在细节的地方做一些处理。半个月亮是极其写实的,边缘处近乎于工艺笔法,颤动着一种腌制得冒油的鸭蛋黄那样的质感。这样的月亮并不让人觉得舒服,但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看上去近在咫尺,仿佛轻轻一触就会把你灼伤。而谁都知道,月亮是冷的,于是作品便因荒诞而生出些深奥。至于背景和弥漫在月亮四周的环境,则完全是超现实的。 那个老警察说相乱云飞渡! 这幅画他构思了很久了,一直抓不准下笔前的那个状态。近日所以开始搞,也不是因为有了状态,可能正相反。是内心的不安与时时袭来的恐惧,使他逃进了色彩世界里。奇怪的是,效果呼呼地出来了,他解释不清个中原因。 再有几天他估计就可以完成了。 这幅画完成后,他准备专心地“画”一些钱。警察没再来找他。王鲁宁中间来过一个电话,说:“燕生,你李姐让我抽空关心关心你。怎么样,需要什么帮助,需要的话别客气。” 自出事后,王鲁宁的电话恐怕只来过这一个,李东娜反倒比过去熟络多了。他不烦这两个人,这二人都属于很有品位、社会形象也不错,出事后,之间的心理距离刷地拉远了不少。这使他发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其实相当脆弱。 挤了些青色在盘子里,刚准备调和时,电话又响了。他再次像方才那样盯着电话机,铃声这一次没有中断,一声一声地响着,他搁下手里的东西,把手指在屁股上蹭蹭,过去抓起了听筒。 “喂,哪位?” 一阵熟悉并且让人难受的喘息声使冯燕生刹那间知道了那是谁。 “你是杜……” “..多谢冯先生还记得我,没错儿,我是杜晓山。” 冯燕生手里的画笔很下意识地杵在沙发上,弄了一块可憎的颜色在上边:“姓杜的,我现在真恨不得掐死你——混蛋!” 杜晓山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是,你杀我10次都不为过,冯先生。我愿意伸脖子给你。可是我……我他妈又杀谁呢?” 冯燕生一颤,觉出对方的口吻中浸满了难言传的悲切:“你……什么意思?” 杜晓山又笑了一声:“抱歉抱歉,这话我跟你说干嘛?说正事儿,冯先生,你有空么——我想跟你聊聊?” 冯燕生毫无心理准备:“你……和我聊聊?” “对,你以为我好过么。你已经在天上了冯先生。我一肚子话连说的地方都没有,我比你还惨。” “可我至今不知道你是谁!”冯燕生道,“你把我害到这一步,我他妈却像傻子似地一无所知,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杜晓山道:“我没让你相信我,你要是有枪,掖着枪来都没关系。冯先生,是我欠你的,我跪下来给你磕头都行。我只是想面见你,我会把所有的鸡零狗碎的事情全告诉你,让你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要你愿意来。噢……我必须多说一句——千万别带警察来!” 冯燕生说:“听上去跟演电影似的。” “废话,我险些就落在警察手里。落在警察手里我这辈子就完了。不过冯先生,说了你别生气——你也差不多。” “你什么意思?”冯燕生仿佛被人在伤口上戳了一刀。 “别忘了,尼龙口袋里的人是咱俩扔水里去的!” 冯燕生急问:“告诉我,还有一个人是谁?” 杜晓山道:“我不是说了么,你来,我把事情全告诉你!现在什么都别问!” “你……你就不怕我告发你?” “不怕,要告发你早就告发了,你也想活!” 冯燕生压低一些声音,用力咽了口唾沫:“杜晓山,前几天在雀翎湖我看见一个人,我觉得那是你——是不是你?” “是,是我。告诉你好了,我那天是想在雀翎湖干掉你的,但是最后一分钟,我改主意了。” “哦,为什么?”冯燕生叫出声来。 “少问。来吧,冯先生,你来,我让你明白一切事情。” 冯燕生确实太想知道了:“那好那好,你说个地方。” “咱们在古塔路丁字口见面,我脸上的记号你恐怕认得出来。” “行,我这就出门,不见不散。” 杜晓山松了口气:“不,我只等你到3点 534a." >半,过时不候!” “行行,我准时到。” 冯燕生搁下电话。就这不到10分钟的对话,他已是周身湿透。静坐片刻,他迅速脱成赤膊,拧了条凉毛巾上下擦了一通,然后套上件灰色T恤,又抓了顶遮阳用的长檐帽扣在头上,便匆匆地出了门。 他要弄个明白这不假,但和人聊一聊的愿望感觉上更甚,窝在心里的秘密,加上长久的寂寞与孤独,真是一种可怕的折磨。 现在已是两点40,时间已经不多了。 不知怎么搞的,他不由得又想到了王鲁宁那张憔悴而紧张的脸。 跳上出租,直奔古塔路。他知道:是不是王鲁宁,在即将到来的半个小时里,将会水落石出的。说到底,自己的急切中,很大一块内容就是这个人。把舒可风扔进水里的事自己干了,无法推卸。真正压在心上的石头,说到底是那块朋友间的信任关系。 司机不住地瞟他,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手里竟攥着一个空啤酒瓶子。见鬼,这是什么时候攥在手里的?冯燕生完全想不起来了。他知道,这是出于某种天然的自卫心理,恐怕是出门时顺手抄了一个。他朝司机笑笑,将空酒瓶子搁在了脚底下,古塔路丁字路口就在前边了,他让司机靠边,说就在这里下车。 “喂,你的……”司机指指那空酒瓶子。 冯燕生拱拱手:“拜托,找个地方您替我扔了吧,拜托!” 他快步走着,有些为自己脸红。真是的,第一眼就被对方看扁了。 不过……这样的见面,谁又敢说没有危险呢? “嗨……” 冯燕生听见什么地方有人在喊,是个女孩的声音。但他没意识到这声“嗨”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嗨,你……”声音居然追了上来。 冯燕生从路边商店的玻璃上看见了一个影子,是朝自己来的。结果,当女孩喊出第三声“嗨”的时候,他放慢步子转过头来。我的天,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了! 是她,机场上见过的那个女孩子! 第十一章

11

大胡子好像有事情,舒乔内心狂跳着想。人家可能赶着去办什么事呢,自己这么追着喊是不是过了?不过想归想,她的心情这一刻突然变得极好.99lib.。假若不是太巧的话,那简直就是缘份了。她为这两个字怦然心动。看得出,大胡子第一眼就认出了自己,这使舒乔非常兴奋。大胡子看上去也很兴奋,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眼睛里竟不可思议地透出些腼腆。 “嗨,你好!”大胡子的声音有些发闷,笑容很生动。 舒乔见他揉了揉鼻子,顺手往屁股上抹,一口白牙。这样的突遇使人一时无话可说,两人站到路边互相看着,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你没事儿了吧?”舒乔问。 冯燕生好象没明白她在问什么,直到舒乔指指他的腮帮子,他才很害羞似地摸摸脸:“没事儿了,早没事儿了。你……还好吧?” 舒乔的心酸酸的,脸上却漾着笑:“啊……还好。” 大胡子看着她的脸,目光不再躲闪。舒乔于是也看着他,大胡子朝后退了一步,说:“你的面部轮廓太幼稚了些,小颧骨。” “画家都这样么?”舒乔问。 两个人笑起来。舒乔说:“如果不是你这把大胡子,我肯定认不出你。” 大胡子说:“哈……你。我可是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人家说我如果没有这一脸大胡子,轮廓很像俄国诗人普希金。” 舒乔觉得大胡子极可爱,很透明的那种感觉。她四处看看,一指不远处:“来,咱们去那儿说话,这儿太热了。你没有事儿吧?” “没……没有没有。”大胡子飞快地说。 二人快跑几步,站在房檐下的一条窄窄的阴影里。他们并排站着,很像雨天在避雨。两个人反复地说:世界真小。然后话题自然转移到飞机场那一幕。舒乔说她特别欣赏对方抡起挎包把小偷打翻在地的那一下子。大胡子连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感觉特恶劣是不是。 “哪儿呀!”舒乔说,“我..觉得特别过瘾!可是最让我感动的,是你最后还给了他一张钱,你是不是有点儿歉意?” “干小偷也不容易,对吧!”大胡子道。 舒乔咯咯地笑,笑得路人纷纷看她:“侠骨柔肠。” “可能吧,我这人确实心软。”大胡子看了一下手表。 “你有事儿?” “没事儿没事儿。” “有事儿你就去办,我是没事人,瞎逛。” “我没事儿,真的。”大胡子不敢看她。 舒乔估计大胡子事情是有的,但不一定很重要,他甚至觉得大胡子愿意和自己在一起。 “我也爱画画。不过我那种爱好纯粹是小儿科,跟你说这个是不是班门弄斧?我这人不会掩饰。” “好哇,没准你能画出来呢!” 两人又胡扯了一番画画。大胡子说她思想比较前卫,悟性似乎也还行,然后他又看了一下表。舒乔终于不好意思再扯下去了,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于是两人同时伸出手去,各自报了姓名。舒乔原本想把大胡子的电话要来,最终没好意思开口。 大胡子向她招招手,朝着丁字路口方向去了。舒乔望着他那晃动在人群中的背影,心想:反正我知道你是画院的!

12

3点45,爽约了。 当冯燕生最终确认杜晓山真的不在了的时候,心里竟莫名其妙地松弛了一下。邂逅那女孩的好心情重新回到了他身上。他往回走,体味着和女孩在一起时的那份愉快,一直这样走回了家。上次在飞机场只是匆匆一瞥,留下的仅仅是一点儿感觉。这次完全看清楚了,她比想象中具像了一些。少了些主观添加的成分,多了些真实。冯燕生头一次被面对面的真实搞得有些心慌。他知道,自己恐怕真的为那个女孩子动心了。 听谁说过,人不能总是倒霉的,倒霉到了一定的时候,好运就该降临了。唉,要是没有那事儿就好了! 她猜想杜晓山大概是怕自己带警察,这才离去的。 他还会来电话的,不用着急。冯燕生觉得自己的心态不知为什么变得很平和,是因为她么?他想。恐怕真是呢!他在沙发里四仰八叉地躺了一会儿,然后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他想起里屋的衣柜里有一面镜子,他奔过去观察镜子里的自己。 他妈的,感觉上瘦了一些。脱去T恤把一身白肉亮出来,原来不瘦,甚至有些膘呢!他学着健美运动员的样子鼓了鼓该鼓的地方,肌肉还行。最后他把脸凑近镜子,开始观察“细部”。他知道,自己脸上的所有东西都被女孩子的眼睛滤过了,当然指的是每一个“毛病”。他摸摸鼻子边上的一个小包,又摸摸腮上那条不到一寸的伤疤。一下子,他想到了杜晓山那张脸。 感觉上有些猝不及防,杜晓山月夜行凶的那张脸猛的清晰了。是的,他的脸上也有一道疤痕,在腮上。比自己的深,颜色重得多。这张脸曾与自己近在咫尺,很凶恶的样子。警察画的那张像上也有这道疤。 冯燕生把柜门关好退出卧室,他赤膊走进狭小的厨房,拿起台子上的那把半锈的切菜刀。这个动作不同于莫名其妙抄走的那只啤酒瓶子,这是理智的行为。无论如何,他想,杜晓山是个杀过人的人,他约自己见面能有什么好事?干吗要聊一聊?所谓“把什么都告诉你”难道不会是个圈套或诱饵么?想说的话电话里完全可以说呀,何必非要见面呢!他用手试了试切菜刀的刀刃,又胡乱“砍杀”了几下子,随手把刀扔在台子上,不能用。东张西望地找,再次凝视了半天门边的那堆啤酒瓶子,统统不行。墙上有一柄青铜短剑,他过去把短剑拿在手里,比了比,最后还是放回了原处,这是件很值钱的古董,用来自卫显得忒奢侈了。女孩子的脸再次闪进脑海,使他觉得必须有自卫手段,必须。人生终究是美好的!他爬到柜子下边那堆东西里找。这时,电话响了。 “对不起,杜先生。”这回是冯燕生先说的话,“我在半路上碰见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没办法……” 杜晓山的声音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不乐意,只是感觉上有些不安而已:“算了算了,你来了我也不在,我走了。姓冯的,你真的没报告警察么!” “没有,当然没有。报告警察对我有什么好处?” “可是我感觉我被警察盯上了。” “哦,不会是你的错觉吧——现在怎么样?” “去你妈的!”杜晓山的声音一下子厉害了:“别费那么多话了。痛快点儿,你来不来,不来就算了!” “不不,我来,马上来。”冯燕生看看外边暗下来的天色,“几点,什么地方?” “6点半,小红楼工地怎么样?” “什么工地?” “小红楼工地。离你家不远——你走到你临马路的窗前往远处看。”杜晓山在电话里指挥着,“你家正西,是不是有一片脚手架?” “嗯,有,看见了,咱们到那儿么?”冯燕生立刻不安了。 “怕我下毒手你就别来,反正由你拿主意。我能说的全说了。” “我来,我这就出门!” “好,我等着你!”杜晓山关了手机。 冯燕生打开灯又一次翻找了一通防身用的东西,结果找到了一把少数民族用的折叠刀。他完全不知道这把刀应该怎么握才有力。 杜晓山找到了一根两尺多长的螺纹钢筋,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感觉上比较顺手。天基本黑了,四周空无一人。这个地方因用料不合格被勒令停工了,他跟冯燕生的“谈话”最好在这种没人的地方。真像个死结,真的!一个无论怎样都解不开的死结,以不流血的方式解决问题变成了无法实现的奢望。但是,怎么说呢……他确确实实不希望再出人命了。杀机像夜间的萤火虫屁股似的,一明一灭。干,还是不干?事情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在这里下手干掉冯燕生,他自觉有七成把握,而且自己在暗处,占了天然的优势。 但是,他还没有完全拿定主意。 工地很空旷,有几栋楼已经起到第六层了,脚手架还在,堆放着的建材被白色的石灰水刷了些“封”字,这是停工待查的标志,杜晓山是搞建材的,这个他懂。 干,还是不干? 有蚊虫在追着他嗡嗡,汗出来了。远一些的地方有一溜给工人住的工棚,黑乎乎的没人。他无目的的走着,一个劲儿看表,还差20分钟。 刚走到工棚前头,肩膀刷地被从后边抓住了。非常突然,那手像一只鹰爪子。杜晓山完全是下意识地举起了手里的钢筋,却发现是个老瞎子,脏乎乎的一个人。 “给我!”老瞎子把手杵到他的鼻子前头。 杜晓山搡开他的脏手,呸了一口。他伸手在老瞎子面前晃了晃,确认对方真的是个盲人,他摸出1块钱给了他,低声道:“快滚!”他不希望自己和冯燕生的事情有第三者在场。 “哎哎。”老瞎子用盲人棍点着地走了,居然走得很熟练。 杜晓山突然叫住他:“喂,等等!” 他看看左右,又看看表,然后走到老瞎子背后并摸了支烟给他。他实在太想说话了。这些日子东躲西藏的像只丧家之犬,苦不堪言。这且罢了。最更难受的是,一肚子话对谁都不能说。一心想约见冯燕生,说到底是想找个倾诉的对象呢!现在眼前是个陌生的老瞎子,他发觉这是个很可以说说话的人。 “随便问问——你有仇人么?”他声音压得很低。 老瞎子用力地挤挤什么东西都没有的眼窝子,声调沉静的可怕:“我的俩眼就是被仇人弄瞎的!” “仇人呢?” “让我儿媳妇拐跑了。” “哦!”杜晓山一怔。 “没跑多远。”老瞎子阴笑起来,“刚上马车就死了,翻沟里了。连人带马都死了。” “老天报应了。” “不是老天,是我——我给马吃了药,马就把他们带沟里去了,两个狗男女当场全压死了。” “啊啊,原来……你是个杀人犯。” “放你妈的屁,我杀的是自己的马。” 杜晓山望着越发暗下来的天,心尖子在哆嗦。他突然问:“如果你的仇人是个一向对你不错的人呢?比如有钱的人物。” 老瞎子嘿嘿怪笑一声:“那你就把他的钱搞成自己的!” “不不,他给你的好处不少,他其实挺他妈够意思的。” “那……那不是仇人呀,那是恩人。” “是,是是……”杜晓山看看左右,“可是你假如为他背了一条人命,而且……而且他还想派人杀你,怎么办?” 老瞎子哟了一声:“这你可问错人了,我没经过这类事情。我估摸着你斗不过他,还是躲起来为妙。” 杜晓山心里哀叹,又问:“假如这事情让一个第三者看见了,第三者成了要命的心腹之患,怎么办?” “没话说,宰了他!你要是想活,就宰了他。” “这……我可就欠下两条人命啦!” 老瞎子又笑了:“笨蛋,让那个有钱人帮你扛着呀。你等于替他除了个心头之患!” 几句话,说的一清二白。杜晓山摇摆不定的心终于停了摆。 杀!冯燕生绝不能留着! 他又塞给老瞎子10块钱,把他推走了。看看天,看看四周,他快步离开了那片工棚。杜晓山对工地是内行的,迅速地分析出了冯燕生最可能走来的路线。他的身子灵活地在砖垛中间穿梭着,最后闪进了靠近土路的那座楼。 就这儿,只要冯燕生走过来,一下子就能把对方闷翻在地。这一指多粗的钢筋,分量肯定够。他觉得周身泛冷,后背阴阴得很是恐怖。 谈不上指点迷津,老瞎子的几句话仅仅使他弄清了一个关系,那就是冯燕生“处理”掉以后,自己的直接威胁就没有了。王鲁宁那头自然就不会再视自己为危险源,可以乖乖地回到原来的生活状态,实实在在过原有的生活。说的底,人的生活要求并不高,图个踏实。当然,自己和王鲁宁之间的关系永远回不到从前了。这使杜晓山多少有些难过。 他往楼梯上退了退,脚底下被碎屑滑了一下。当他扶住墙壁的时候,钢筋嘡地掉在地上,他吓出一头冷汗。刚要弯腰去捡,一把半尺多长的刀子顶在他的下巴上。杜晓山刷地凝固了,顷刻变成了雕塑。 “李福海。”他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刀子朝上挑了挑,他看见了李福海那张冷漠无情的脸。不知为何,杜晓山毫不惊讶。他们俩之间并无过节,走到今天显然是被逼得。 “上去!”李福海抖了抖刀子,“今天没警察了,就咱俩。” 杜晓山没有选择,只能朝毛坯房的上边退去:“你要杀我?” “晓山,这是没办法的事。” “非杀不可么?”杜晓山的心在滴血。 李福海步步逼近,使得杜晓山再次险些绊倒。李福海说:“那个老瞎子不是都说清楚了么?没话说,我也是被逼无奈!” “福海,我指的那是冯燕生!”杜晓山已经快退到三楼了,“我不会对董事长他们怎么样。” 李福海的脸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一回事,你死了,冯燕生也就没危险了。对我们来说,你和冯燕生之间必须死一个!” 杜晓山哀求道:“福海,我负责把冯燕生干掉还不行么!” 李福海一下子把刀顶在他胸口上:“少废话,我干吗舍近求远。你必须死,你不死,我连觉都睡不踏实!” 杜晓山绝望了,泪水夺眶而出。他现在想的是妻子和妻子肚子里的孩子:“福海,难道非要我死么?你就下得去手!” 李福海咬了咬嘴唇,显出半秒钟的不安。随即道:“没办法,晓山。舒可风又有何罪,不是也死了!” “可是福海,杀了舒可风不是同样没解决问题么?你再想想!” 李福海已经把杜晓山逼到了五楼。由于停工,这里已是顶层。他看看杂乱的施工遗留,抢上一步顶住杜晓山的咽喉:“对不起,兄弟。我想了不下100遍了,至今想不出个结果。你能告诉我一个让我服气的答案么?老实说,自第一步棋走出去,这事儿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你要恨只能恨姓池的那个老王八蛋!是他毁了咱们!” 杜晓山已被逼至绝境,心头近乎麻木。李福海说出了问题的根子,没错,这是实在话。但是,非死不可么? “福海,求求你,我和你不一样,我有家!” 李福海叹了口气说:“家你就放心吧,董事长不会忘记你的。对不住了晓山!” 李福海刷地捅出一刀,杜晓山条件反射般地闪开。他想奋力扑过来……但是晚了。李福海朝后抽身,朝前猛踹一脚。杜晓山这才发现自己无意中踩在了一条踏板上。李福海那一脚踢得很是时候,眼看着踏板翘了起来,杜晓山的肢体舞蹈般地比划了几下,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顷刻间不见了…… 第十二章

01

在29年的人生经历中,这个夏日的傍晚所带给冯燕生的精神震撼绝对是空前的。随着那声肝胆俱碎的惨叫,一个实实在在的大活人眼睁睁地摔死在他面前。人体坠落而兜起的风掠过他汗津津的前额,感受十分奇特。砰——人肉砸在地上那种闷响他会铭记一辈子。什么东西溅在的脸上,他双腿一软,咕咚坐在地上。 死者的脸先是白的,紧接着便被溅出的红色弄得如同戏剧脸谱,恐怖之极。腮帮子上的那道疤痕迅速被鲜血淹没了——是他,杜小山! 一条灰色的身影跳跃着狂奔过来,眨眼到了眼前。冯燕生傻子似地坐在死人旁边,他感到手枪捅在自己的后脑勺上。 “别动,坐着别动?”刘晓天的声音彻底变调。 冯燕生根本动不了,而且仿佛突然失语了。 “队长队长,”刘晓天大声对着手机喊,“我在小红楼施工工地,快领人来,快。我这儿死人了!”汗珠子顺着他的太阳穴蚯蚓般地流下来,他用脚尖顶着冯燕生的屁股,“喂,他是谁?你和他什么关系?” 冯燕生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没有失语。但开口的声音仿佛一下子变成了感冒患者:“不……我不认识他。” 话说出口,他略感好过了一点儿。尽管浑身依然在哆嗦,但最初的恐惧过后,身子竟绵软般地像喝了酒般有些飘。他心非常明白,这个杜晓山的死,瞬间使自己的危险得以解脱了。但同时也使案子进入了更为复杂的状态。头顶上的“雷”没有了,全部线索也断了。 刘晓天用枪比着他的脑门儿,眼睛朝楼顶上寻找。突然降临的事变使他有些无措:“嗨,他怎么掉下来的?你他妈看见什么了?” 冯燕生听出对方其实没把自己当成凶手,于是他想站起来。手枪使上些力气:“坐着别动,我问你呢!”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刘晓天又给了冯燕生屁股一脚,咔地铐住了他的左腕子。冯燕生痛苦地嘶叫起来。刘晓天把他生拉硬扯地揪到旁边的一只铁兜手推车边,不由分说地铐在了车轱辘上。冯燕生想挣扎分辨,刘晓天已经顺着楼梯冲了上去。他明白,死者绝对不是“掉”下来的,是被人“推”下来的!暗中还有一只黑手! 说话间冲到了楼顶,立刻,他知道完了。这楼是“一顶三门”那种,那凶手早从另两个出口溜了。快速寻睃一圈儿,四下已经黑得看不见东西了。手机响,司徒雷让他报告方位。刘晓天抬头朝远处看,看见了警车的车灯。 他对冯燕生整个下午的行为全部清楚,两件事情惊住了他。一是冯燕生居然认识舒乔。二是此刻。 这个冯燕生肚子里绝对有货藏书网! 冯燕生和舒乔在街边说话的情景他已经报告给了队长,可无论如何眼前这起人命案子他缺少思想准备。他冲下楼,迎住了司徒雷一行。 警犬从车里窜下来,刘晓天往楼上一指:“快,楼顶上!” 司徒雷走到冯燕生的跟前,大声问:“刘晓天,你这是干吗?谁让你铐人啦?放开放开!见你妈的鬼!” 刘晓天道:“我又没有分身术,铐上他我也好追人!” 技术员围住死尸,司徒雷把冯燕生揪到一边。冯燕生那张被恐惧弄得没法看的脸,在车灯的光线里显得一塌糊涂。司徒雷指着他的脸说有血,冯燕生便哀嚎了一声用手去抹。他心里明白得很,那是死人的血。 警犬的影子在奔窜着,气氛搞得很紧张。唐玲过来报告说,人已经彻底死了,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说这话时,她瞟着冯燕生的脸,然后诡秘地把司徒雷拉到一边。 “他怎么说?” 司徒雷点上支烟猛抽:“说什么,我还没问呢。看来鬼大了——真的没有证明身份的东西么?” “没。有只手机还摔坏了。不过估计能修好。队长,你觉得是他么?” “你指什么?杀人?不不,那不是他干的。你去把小周叫来给我做笔录,现场搞仔细点儿!” 司徒雷回到冯燕生身边,没问,就那么并排和冯燕生站在一起,看着远处忙乎乎的现场。他在猜想冯燕生此刻的心理。该汇报的刘晓天都汇报了,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冯燕生到这里来的行动都充满了可疑。是和死者约会么——这样的推论凡是脑子不傻的人都可以轻易地得出来。人要是不死,他估计冯燕生最终是会说实话的,可惜地上那家伙已经死得硬梆梆的了。 这等于让冯燕生躲过了一劫。 死者显然是杜晓山,没有身份证明也不难查证。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冯燕生如何继续撒谎;另一方面——什么人干掉了杜晓山!再也用不着怀疑了,案子的背景不但深,而且有人走在了警察的前面。司徒雷感到有一股火冲向脑门子,好歹压住了。他很清楚,自己完全可以在舒可风一案之后,采取比现在更果断、更有效、更强有力的手段,结果为了照顾这照顾那,导致了现在的第二条人命。 他让小周记录,然后看着天问道:“冯先生,感觉如何?” “吓死我了!”冯燕生的声音还在很真实的哆嗦着,回答也是由衷的,“那人砰的一家伙就在我面前摔死了。” “认识这个人吗?” “当然不!”冯燕生叫唤起来,“我怎么可能认识他?” 司徒雷心想:你这么急赤白脸的样子就证明你在说谎,书呆子! “这么说是赶巧了?” “对!”冯燕生声音依然很大,“我他妈怎么这么倒霉呀!” “那么,你来这儿干嘛?不会是来找创作灵感吧!”司徒雷这时才转身盯住了他的脸,“请解释一下。” “我……”冯燕生顿时被问住了,他发现这个警察队长很擅长施放冷箭。好在脑子还行,“我……我来找点儿木条子,钉画框用。” “钉画框?画框不是有专卖店么?” “不是那种画框,是绷画布用的框子,搞油画……咳,说了你也不懂。” 司徒雷其实已经懂了,他见过搞油画的人干活。冯燕生这个解释还真算聪明,看来他是真不想说实话了。 “近来没有乱跑吧?” 冯燕生的声音不那么紧张了,扭脸望着司徒雷:“我知道,你们派人盯了我的梢,这么作合适么?” 司徒雷上下打量着他:“调查没有结束之前,我们的每一个行为都是法律允许范围之内的。比如现在,假如摔死那个人对你行凶,我们的人马上就可以挺身保护你!等等,我去一下。” 警犬搜索失败了,气味跟踪上了马路就没戏了。四处都是汽车尾气。还好,警犬回来的时候在远处工棚里发现一个老瞎子。搜索人员指指不远处蹲着的一个人。 司徒雷问:“能不能确定凶手是从楼坯顶上跑掉的?” “无疑是。那家伙是顺着平台上方逃走的,冲出了前头的那个门洞,然后越过一个积水坑逃上了公路——家伙很懂行!” “带我去看看那个积水坑!”司徒雷踩灭烟头。 积水坑原是块洼地,雨季的水在里边积了一些。司徒雷围着水坑转了一圈,弄清了逃跑者的行动路线。地上有一串水印子,已经拍了照,他估计线索价值不大。水坑里有一些沉淀的石灰,他让人取了样。返回来时,唐玲和刘晓天迎上来说,现场已经勘察完了,问能不能撤。司徒雷想了想,说:“撤吧。回去审!”

02

老瞎子的叙述无疑是了不起的收获,司徒雷几乎兴奋得发抖了。他反复地让老瞎子回忆“那个人”的每一句话,尤其是后边的那一串询问语句。“如果是一个对你不错的人呢?比如有钱的人物”、“你假如为了他背了一条人命,而且他还想派人杀你。怎么办?”、“假如这事情让第三者看见了,第三者成了心腹之患,怎么办?”、“这……我可就背了两条人命啦!”——指纹对比已经初步有了:螺纹钢筋上的、老瞎子所得钱票子上的,均是死者的! 司徒雷对大家说:“如何,是不是有联想了!” 死者所说的“第三者”很可能就是冯燕生——这是大家的共识。而所谓的“两条人命”,其中一条无疑是指舒可风。死者如果得手于冯燕生,不就有了“第二条”人命了吗? “队长,绝不会错,冯燕生就是来赴约的!”唐玲道,“只差一步他就没命了!” 大家望着司徒雷,司徒雷却一言不发地埋头抽烟,嘴唇都抽麻了。后来他抬起身子,吩咐小周去给老瞎子弄点儿吃的,送招待所去。然后扭着腰站起来,道:“全对,你们说的全对。冯燕生显然知道舒可风被杀的事,他对我们隐瞒的那一天时间,十有八九就是为了掩盖这件事。至于死者所说的‘对他不错的有钱人物’,我想你们也都有了目标。不,不要说出来,心照不宣好了。现在散了吧。唐玲,陪我去见冯燕生,其他人休息。” 小胡咣咣地关着窗户道:“队长,你别幼稚了,此人一死,冯燕生更不会说实话了。” 司徒雷摆摆手指,道:“这我当然明白。我想问的不是此事,我想知道他和舒可风的女儿是怎么回事。” “哇!恐怖!我还忘了这层关系了!” 司徒雷指着小胡对刘晓天道:“他再哇哇地叫唤,你就用钉书机把他的嘴钉上,我最烦这港台腔了。噢,对了,那个手机抓紧修理。另外,每个人都听着,一定要把风声压到最低程度,听见没有。” 接下来询问冯燕生,冯燕生还是那不死不活的样子。司徒雷猛不丁甩出了6月28号着块砖头,冯燕生的脸刷的就白了。遗憾的是,他继续咬住原先那个说法四不改口。司徒雷没有继续逼问。另一个结果很有意思——冯燕生丝毫没有回避他与舒乔的关系,说起下午在路边和舒乔聊天的情景,他的整个表情马上兴奋起来,言辞中处处洋溢着欣快感。但同时不难察觉,冯燕生对舒乔几乎是不了解的。司徒雷及时地收住了这个话题,怕冯燕生警觉到什么。 冯燕生走后,司徒雷倚窗浩叹:“唐玲啊,假如咱们的分析属实的话,这冯燕生和舒乔的关系可就太残酷了!难怪小胡哇哇怪叫!” 唐玲道:“嗯,是。冯燕生并不知道舒乔是舒可风之女。而舒乔也丝毫没意识到冯燕生恰恰是父亲之死的目击者。” “不不!”司徒雷很少有的紧张起来,“我现在好像理解小胡为什么使用‘恐怖’这个字眼儿了!唐玲,说不定并不仅仅是‘目击’呢。你想想?99lib?看,假如仅仅是目击了一起谋杀,冯燕生用得着如此隐瞒么?” “啊,队长,你别说了、别说了!你的意思我好像明白。你是不是说他……亲手参与了谋杀?” “对,作为可能性,绝不排除!” 唐玲哀叹道:“噢,太可怕了!他们俩……” 司徒雷快速抬手看看表,“走,唐玲,我们去见卢局!” 他们汇报的时候,卢局长一直闷头听,半句话也不插。听完了依然沉默不语。唐玲懂事地说有事儿,起身走了。卢局长站在窗口往楼下看,然后回头把灯弄暗了一些,道:“司徒,你的情绪很少这么激动。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司徒雷说他只有一个要求,希望把这第二起谋杀案提到重要的高度来对待,向市里反映,请求加大侦察力度。 卢局迟疑了一下,还是摇头道:“不行,现在要的是证据。否则决不可轻动。司徒,你我既然都认为此案背景很深,那就更应该慎之又慎。哪一步走过了头,都会给整个侦破工作带来被动,你要明白这一点……你想说什么?” 司徒雷盯着卢局长的眼睛:“我想知道,你有过什么想法吗?” “你指什么?” 司徒雷抽了口烟道:“咱们总是抽象地使用‘背景’这个词,你想过会是什么背景吗?” “不说这个……”卢局长断然摆手。 “我只想说这个,纯个人之间的闲聊。”司徒雷的眼睛突然像野猫子似的,凶巴巴地盯在局长脸上。 卢局开始向所有当官的那样,在房间里踱步沉思,然后跟司徒雷要了支烟放在鼻子上闻,最后他把烟还给司徒雷:“我想先听听你的。” 司徒雷笑了:“你完了,卢局。完全不像你当年当刑警队长的时候了。那时候在你手下多痛快呀,哪儿像现在,便秘似的。” “别拿话激我,身份毕竟变了,我不得不想的多点儿。说,你怎么想的?” “我觉得,海天大厦是市里近年来投资最大的一项工程,好几个亿。搞投标施工盛达集团中标,而舒可风恰恰就是当年参与标底评估的主要成员。舒可风的死不能不使我联想到盛达集团。而主管城建的池副市长多次说话,无一不是站在施工方盛达集团的立场上,他的态度对我们的侦破工作带来了很明显的压力——我想我说的都是事实。” “你好大胆子,真敢想呀!这么说不准确,人家是站在国家的立场上,打的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旗号——你接着说。” 司徒雷笑笑:“不管什么旗号,池副市长一直在替盛达集团撑腰,这一点是个人都心知肚明,整个阻力就是从这儿来的。卢局,实 8bf4." >说吧,我现在最想碰一碰的就是盛达集团。” “你别碰!你厉害我知道,但是请你忍一忍,先让窝里的马蜂休息,休息休息。”卢局在沙发里坐下,仰靠在沙发背上,“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火候到了才能揭锅,你他妈急个屁!” 司徒雷看着卢局的脸:“事情搁在我肩膀上,我能不急么!” “这回恰恰不能急,来个文火炖肉。能把这锅肉炖烂才是真本事。你们现在只要盯死了那个画家,案子的线我保证你断不了。你们刚才的分析我完全同意,那就好好地‘炖’这个冯燕生——炖他就等于炖那个大背景!懂吗?” “姥姥的,这一手儿够熬人的。”司徒雷吃吃地笑了。

03

李东娜的目光像老鹰似地穿透了李福海的心。他哆嗦了一下,完全是不由自主的。都说她厉害。李福海始终想不出漂亮的女人能厉害到哪里,这一霎那他真看见了。 李东娜抓起了博古架上的一只青铜酒爵,一对鹰眼足足凝视了他10秒钟,随即将那东西狠狠地砸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他和王鲁宁手忙脚乱的冲过去哄她。 “别过来!”李东娜嘶叫着。 她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往死了猛哭,好半天才出来。在这段时间里,客厅里的两个男人谁也没说一句话。李福海当然解释了杀死杜晓山的所有理由,这都是充分到家的理由。他觉得无论董事长还是表姐,都应该理解这是不得已的事情。而且……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想不到表姐的反应依然这么强烈。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李东娜差不多平静了,脸部也经过了简单的收拾。她没答理客厅里的两个男人,径直地走到电话机前。嗒嗒嗒,手指飞快地在数字键上敲击着,而后甩甩头发等着。 通了,另一端显然有人拿起了电话。 “听着!”李东娜咬着牙,恶狠狠的样子令人生畏,“听着,你这个老王八蛋!我现在告诉你免得你有话说,心里有个谱——又填进去一条人命!听清了吗,又一没了条人命!” 咔地砸掉电话,她扭过头来。 李福海当然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谁,他觉得世界上恐怕只有表姐敢这样骂藏书网那个姓池的,换成自己,吓出尿来也不敢。他站起来,等着表姐的收拾。结果李东娜没有再说什么,她快步走到王鲁宁跟前。 “喂,鲁宁。你怎么啦!喂,鲁宁鲁宁……” 李福海这才发现董事长不对头,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满脸大汗。李东娜上去扶他,他摆手:“没,没事儿……紧张的。给我颗镇静药,一颗就行了……” 第十三章

01

手机修得挺利索,第二天下午就能用了,司徒雷拨了一个号码试了试,行。他让唐玲和小胡去查一查手机注册的营业点儿,户主的名字果然叫杜晓山——全对上了。 先见到的是杜晓山的妻子,一个病歪歪大肚子的女人。她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看上去人已经急得快疯了。女人叫郭萍,在一个国营厂当会计。厂子快垮了,她处在半下岗状。司徒雷犹豫了好半天,还是让唐玲告诉她,杜晓山死了。唐玲刚一开口,郭萍就哭死了过去。 所以,接下来的谈话是在医院进行的。 问:郭萍,你丈夫杜晓山是哪个单位的? 答:盛达集团。负责管材料。 问:他是哪一天离开家的? 答: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噢,好像是7月8号,一大早就走了。 问:走之前他跟你说过他要去干嘛么? 答:这他没说。他只告诉我他有事要出去些日子,让我有什么事儿找集团公司,没事儿别找。 问:再往前呢?我指的是7月8号之前——杜晓山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别急,想想再说。 答:他……他一天到晚藏书网都在工地上,回家洗洗就睡了,不跟我说什么事情。 问:我换一个问法——他睡得踏实吗? 答:我不说啦,我不说啦!你们倒是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他是不是被人害了?还是…… 问:你别激动,激动不解决问题。看得出来,你们夫妻俩感情不错,你应该协助我们破案。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他睡得好么? 答:对不起,让我想想。噢……我想起来了,那些日子他睡眠不好,特别不好,总是做恶梦! 问:你没问问他吗? 答:问过,他支支吾吾不说。 问:不会一点儿都没说吧,想想看,他肯定说过些什么—— 答:他……他好像提到过一个人。名字我不熟悉,好像是个工程师还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问:姓什么总应该记得吧,姓王、姓李、姓方、姓舒…… 答:啊,对对。就是姓舒——姓舒!对啦,他老说这个人,我听说这个人被害了是吧? 问:嗯,不是都登报了么。好,下一个问题。你丈夫7月8号走后回来过吗? 答:没有,没回来过。电话也很少打,平时手机关着。有一次我肚子疼想找他都找不到。 问:杜晓山在盛达集团工地上管材料,还管什么别的么? 答:什么都干吧,具体的我不清楚。 问:杜晓山走后你问过他们单位么? 答:我一直想问,但是晓山嘱咐我不要问,所以没问。不过公司倒是挺好的,给我送来了一袋大米。还有两万块钱。 问: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答:晓山走后两三天吧,他们说那是晓山的钱。 问:还有什么特殊的情况么,好好想想? 答:特殊情况……噢,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前些天总有人打电话找晓山,一男一女两个人。 问:他们是谁? 答:我问了,他们不说。 ——谈话录音和记录一并摆在卢局的办公桌上,司徒雷说:“可不可以捅一下马蜂窝试试?” 卢局看看他,用个牛皮纸口袋将录音机和记录装进去,起身道:“再忍忍,我明天上午就去开市委会,请好吧你!” 第二天中午,卢局从市里打电话过来:“司徒雷,市委领导很重视这些情况,会上形成了一致意见——盛达集团不是老虎屁股,按刑事案件的办案程序调查!马蜂窝可以捅!” 司徒雷眉头大展:“老总,不是文火炖肉么,变啦?” “两者并不冲突,先捅一家伙再说!”

02

如同袅袅的余韵,大胡子留在舒乔记忆里的影像经久不散。连日来,她丢三拉四魂不守99lib?舍,连自己都不好意思。人生当中的事情真是不能太认真,否则就越想越没边儿了。她知道这样的事情多半是巧合,为此而变得不着天不着地,只能说明自己没出息。但是明白是一回事,不去想又是另一回事。舒乔没有办法把大胡子的影子轰出自己的脑海。那就没出息一次好了,反正是自己心里的事情别人也不知道。时间一长总会淡掉的。可事情偏偏不是这样,你说是命里注定也罢,这件事竟莫名其奇妙的继续了下去——细想起来恐怕不是巧合。 这天舒乔洗衣裳洗到一半突然想到摸一摸口袋,于是摸出了那张冲洗照片的凭条。她哟了一声,把纸条展开看,字迹还算清楚。看看天还不晚,她便出去把照片取了回来。 回到家,天正好擦黑。 照片的确浑糊糊的看不成,她去烧上一壶水,准备泡方便面吃。水烧着,她回到客厅把大灯弄亮,开始仔细地审看那堆照片。 这绝对不是一个有目的的时刻,所有的设想都已经在翻看照片之前飘散了,随后出现的一切均与初衷无关。但是又不得不相信,即便有一千条可能,一万个前因,这个结果都带有一定的偶然性。换句话说,它完全可能在不经意间擦身而过。但是,冥冥之中似乎是注定了,人生命运的这一页无法跳过去,那就只能如此了。 大约翻到第9张还是第10张时,舒乔的双眼突然像猫似地眯了起来。她停住了手,随即冲到台灯前把灯开到最亮,将那张照片举到最适合观看的角度。 哦,这张脸!女孩子怦然心动。 前几天分别时的握手。再前——飞机场……他走了几步又慢慢地转回身来,向自己投来神秘的一瞥…… 真是他! 舒乔的目光离开照片投向虚空,她知道自己已经把记忆的碎片完全连缀起来了,大胡子冯燕生,就是他!再细看,见大胡子正深沉地望着镜头,背后是一条弯曲的青石小径,远处就看不清。舒乔把那叠照片拢在一起,一一细品,最后拣出有大胡子的照片共7张。也许其余的照片中还有他,但是由于是许多人的合影,又因为跑了光,基本失去了欣赏价值。舒乔把冯燕生的7张个人照儿一字排开,根据清晰度挑出了比较满意的两张,舒乔觉得自己有些兴奋的失态,心头乱的一点头绪也找不着。厨房里的开水啸叫起来,她奔过去关了火,随后门被敲响了。她估计是方舟。刚要去开门,藏书网她突然转了个方向。于是,当方舟进来的时候,桌上的7张“大胡子”已经不见了。 “这是什么!”方舟拿起了那叠照片看,“噢,是不是木船里捡的那个胶卷——你看,果然跑光了。” 方舟丢开那些照片开始扯些别的,舒乔一句也没听进去。

03

盛达集团的大楼紧挨着一条以电信器材为主要销售内容的街,很热闹的一块地方。司徒雷领着唐玲和小胡穿过这条街的时候,至少有四五伙人拥上来向他们兜售“三级片”。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很神秘地从怀里亮出一叠光盘,并有意地扒出半个奶给司徒雷看。司徒雷让小胡给治安处打个电话,让他们抽空来抄一家伙。随即他骂了声“他妈的”。 唐玲说:“碰上个意志薄弱者恐怕已经跟着走了。” 小胡问:“队长,你碰上过带颜色儿的事儿没有?” 司徒雷说:“废话,怎么可能没有。我碰上过当场脱裤子的——20多岁的一个大姑娘!” 两个年轻人哈哈大笑,唐玲说:“队长,你没动心吧?” 司徒雷傻笑道:“没动心是假的,起作用的是钢铁意志。” 小胡道:“什么钢铁意志,恐怕是年龄不济了吧!” 司徒雷给了小胡一耳勺子:“我现在依然宝刀不老呢,你以为。噢,当着女同志的面不说这个了。” 唐玲脸红红的,朝前努努嘴:“到了。”

04

盛达集团的大楼高耸在前边,赫茶色的玻璃墙泛着高贵的反光,大楼造型略显陈旧,但楼下的环形车道和喷水池弥补了一些设计上的不足。司徒雷三人向穿制服的保安亮了亮证,保安马上挺直了。 而当他们走进去以后,却回头看见保安把腰上的手机举到耳边上了。司徒雷小声说道:“看来他们那个老总已经打了招呼。” 局里对这次见面很重视,细到不许他们开警车去,怕再次招来媒体的注意。卢局长也强调:温度不要太高,切切不可授人以柄! 临出门前司徒雷和盛达集团的董事长王鲁宁通了话,以杜晓山之死作为谈话的基点。对方温文尔雅地问他是否可以和保卫部谈,司徒雷说:“恐怕还是咱们面谈为好,你作为老总应该了解这件事。” 王鲁宁马上说:“好的好的,就照您说的办。” 三人走进一楼大厅时,正有几个人急火火地跑下来,说他们是保卫部的,司徒雷问:“董事长在几楼?” 保卫部的人把他们带上六楼,唐玲敲敲董事长的门,小胡拦住保卫部那几个人,说:“行了,你们请回!” 里边喊了声请进,保卫部的人探手把门推开了。司徒雷朝保卫部的几个人笑着说:“多谢。” 王鲁宁迎出来,看出了意思,便朝保卫部的人扬了扬手:“你们忙去吧,需要我会叫你们的!” 王鲁宁的办公室很阔,很大,敞亮得要命。墙上有城市大型卫星地图,带编号的那种。大班台上摆着国旗,整体感觉相当有档次,不俗。这使司徒雷想起一次去广东公务,那个董事长,他妈的一头摆着主席像;一头供着财神爷;这还不说,二者对面还贴着个耶稣。 服务员送来盖碗茶,双方落座。王鲁宁又起身去大班台对后勤上吩咐备饭,司徒雷说不必了。王鲁宁说马上就中午了。 司徒雷说:“真不必了,准备了我们也不吃。这是规矩。” 王鲁宁朝对讲机说了声:“算了。” 唐玲觉得王鲁宁可能做了修饰,她懂一些。但是修饰掩盖不了精神上的疲惫,还有很容易捕捉的神经质。谈话迅速进入正题。一堆死者杜晓山的照片摊在茶几上,王鲁宁承认这是他的员工,在施工部负过责,后来似乎分配去管材料。但是他马上强调,盛达集团中层干部就有百多人,这类基层的就更多了,他不可能把手伸向每一个角落。 司徒雷看看他激动的脸,觉出些异常,至少他觉得现在还不到申辩的时候。来前卢局长特别嘱咐了:不必把问题往深处挖,点到为止。所以司徒雷的主要来意就是找感觉。卢局说了,杜晓山之死已经使市政府的领导发生了分歧,要想使支持侦察的人站住脚跟,重要的是寻找铁证!市里正在调查舒可风那个银行帐号。此刻面对着激动的王鲁宁,司徒雷感觉上轻松了些,这种性格类型的人他打过交道,能扛一阵子,一旦到了顶不住的时候,兵败如山倒。 “董事长,你认识一个叫冯燕生的画家吗?”司徒雷施放出一枚冷箭,他盯着王鲁宁的脸。 王鲁宁明显地惊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认识,当然认识。冯燕生是我多年的朋友。怎么啦?” “杜晓山死的时候,冯燕生就在他身边!” “啊,难道燕生……” “噢,别误会别误会,你想到哪儿去了。董事长,能不能请你谈谈和冯燕生的关系?不必太细。” “这……司徒队长,这属于个人交往,有必要说吗?” “还是说说好,因为这个冯燕生不但出现在杜晓山的毙命现场,而且还在舒可风那个案子上有点痕迹。”司徒雷盯住他。 这是第二枚冷箭,也是司徒雷计划中的重点一箭。他必须把两个案子拴在一块儿打出去,同时又让王鲁宁推不倒,这条拴住两头的线就是冯燕生。虽说眼下对冯燕生的行为线索还处于分析推断阶段,但必须拿来一用。不然,王鲁宁这种见过世面的人不会被镇住。 果然,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舒可风”三个字马上使王鲁宁出现了巨大的情绪反应。不是那种暴跳型的反应,依然是文雅的,双手很无辜的张开,头往前探过来,仿佛很无奈却又很理解的样子,额上有油亮的汗在闪:“司徒队长,这样说是不是不太合适?我们现在谈的是杜晓山的事情,怎么又扯到舒可风呢?舒可风和杜晓山可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人。他是海天大厦的施工监督者,他的死我们很震动,也很难过。但是放在杜晓山的案子上说,是不是太牵强了。” 司徒雷一直看着他,这时把目光移开了,瞟了瞟唐玲的笔录本:“董事长,我好像没把舒可风的死往杜晓山这个案子上扯,这是你说的呀……我刚才说的是冯燕生!” 王鲁宁被噎住了,紧接着察觉了自己的失态。一个很不容易做出来的表情浮上面孔,颧骨那儿红了一些:“对不起对不起,我可能误解了你的话。不过我希望您能明白,司徒队长,舒可风先生的死亡在我们业界震动很大,这是个过于敏感的话题。” “对呀。”司徒雷点点头:“正因为这个,我们每一步都走得相当谨慎。谈到冯燕生也是为了使话题来得不那么突然,遗憾的是,还是让董事长敏感了。” “是我的问题,不怨你不怨你。”王鲁宁在沙发上动着身子,“请说说行吗,冯燕生究竟做了些什么事?” 咔嗒一声,录音带到头了,小胡利索地换上一盘新的。 司徒雷说:“案子正在调查当中,很多不确定的东西目前还不能说。但是有一点可以说,那就是在沾有舒可风血迹的那只木船里,我们的警犬找到了冯燕生留下的东西。” 他故意没使用“人体气味”四字。 王鲁宁动动头,没有马上说话。司徒雷注意到他的眼皮跳颤了几下,随后抬头道:“我可不可以为冯燕生说几句话,我知道冯燕生在那里租了房子搞创作,那条小木船我也上去过。要知道,有几个周末我去那里打猎,对那个环境是了解的。司徒队长,不管冯燕生留下什么痕迹,都不一定证明他和舒可风之死有关呀——也许我说的不对。” “不不!”司徒雷站了起来,“你说得太对了,董事长!几乎和冯燕生的解释一样,当地的一个老护林员也是同样看法。现在我们回到杜晓山一案好不好,您能谈谈您的看法吗?” 王鲁宁马上站起来,很干脆:“杜晓山的死,我们的保卫部门随时可以配合公安部门调查。但是我本人的确说不出太多的东西,因为杜晓山仅仅是我们下边的一个基层员工。仅仅!” “你们对他很关心,又送大米又送钱的,别的公司可做不到。” “……” 司徒雷望着对方那苍白的脸,不再问了。他知道,马蜂窝捅到这个程度目的已经达到。他和两个部下交换了一下看法,唐玲把笔录递过去请王.t>鲁宁签了字,三个人便告辞出来了。王鲁宁这时的情绪基本是平和的,一直把他们送进电梯。 电梯门刚关上,司徒雷便小声问:“你们俩,有何感觉?” 唐玲让小胡先说,小胡说:“感觉上这个人心理并不太老辣,不难对付。心理防线很敏感。” 唐玲说:“我同意。说到杜晓山的时候他态度挺平和的,但说到舒可风,情况刷地就变了。” 司徒雷说:“对喽,这才是问题之所在!我们下一步的侦查方向应该从细部入手。比如杜晓山最后接触过什么人,这里指的是27、28两天。杜晓山的妻子还应该进一步深谈,尤其是离家之前,这里指的是7月7号、7月8号。舒可风那一头的重点,是那个帐号。” 走出大楼时,他们往六楼大窗户那看了一眼,似乎看到窗后闪去一张脸。 小胡道:“那么队长,冯燕生在案子里到底充当了什么角色呢?咱们的分析对么?” “咱们的分析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站不住脚的地方。不要轻易动摇。”司徒雷道,“他在舒可风案子里充当了什么角色目前还不好说,在杜晓山这个案子中的角色作用估计挺大的。你们想嘛,王鲁宁听到杜晓山死时表现得挺平常,听到冯燕生的名字时开始不安了,在说到舒可风,他失控了。冯燕生显然不是局外之人。王鲁宁的三种表情,至少说明了杜晓山之死等于释放了某种压力,而这种轻松感,我们在冯燕生身上好像也感受过。” 唐玲点头:“对对,那天在工地。” “现在好,”司徒雷道,“杜晓山死了,与他有关系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事实证明杜晓山不是冯燕生杀死的,那么,杀死杜的人已经成了下一步调查的重点,想想看,凶手会不会是这座楼里的人?” 三个人仰头望着盛达集团的玻璃幕墙。 第十四章

01

一个大活人眼睁睁地在自己的面前脑浆迸裂而死,那埋在内心的恐怖肯定不是吹口气就能散去的。尽管第二次过了警察这一关,那毕竟是在一种极其特殊的情况下的应激行为。冯燕生捱回家,瘫在床上,眼前晃动着那张京剧脸谱死的人脸,顿时又是一阵无可名状的颤抖。事情来得太快了,他无法回忆出更多细节藏书网,能记得的是那声闷响,再就是一张顷刻间溅满鲜血的脸…… 他知道,故事在杜晓山摔碎头盖骨的一刹那,基本上等于画了句号,自己身上背负的危险差不多等于卸掉了。警察没拿到自己什么过硬的东西。而凶手以及他的背后指使者并没有把自己作为真正的危险看待,否则……它们完全可以下手把自己杀了。 冯燕生基本上理清楚了以上这组利害关系。 至于更重要的那个问题——自己的好朋友王鲁宁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依然处在“不好说”的状态。所不同的是,现在的“不好说”和7月7日夜晚那个“不好说”,绝对有了一些变化。当时自己是急于要见到他,弄清某个事实的,现在却不一样了。他不想问他什么,他需要的是静下心来想一想——王鲁宁,以及和自己过往的点点滴滴…… 那天晚上,楼上一家的花盆从天而降,把他开着的一扇窗户砸了个七零八落,这使冯燕生再也不敢睡了。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花脸”满天。接下来生了场病,高烧,1周后方才下地。这期间公安局那个刘晓天来过一次,见他烧成这样子,没说什么就走了。当他终于能踩棉花般地去市场采购时,竟有几分隔世之感。 “燕生!”抱着食品袋的冯燕生听见有人在叫他,不回头就听出是李东娜。但他还是回过头去,李东娜的车子已开到眼前。 “燕生,上车我送你回去。你怎么了?跟出土文物似的。” 冯燕生觉得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拱了一下,把一句话拱到嗓子眼儿那儿差点儿挤出来。 “干嘛这么看着我,上车呀!”李东娜弄开了车门。 冯燕生只好把东西搁进去,弯腰进了车子。他估计李东娜会提出到什么地方轻松轻松,结果李东娜并没有那样,而是直接把他送到楼下。她要帮他把东西拿上楼,冯燕生说:“我行,不用了李姐。” 李东娜靠在车门上看着他,眼神有些神秘:“知道么燕生,那个什么小山死了。据说是盛达集团一个管建材的。” 冯燕生估计自己脸上是平静的,心里却如同拍过一个骇浪。 李东娜那对美丽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他,就仿佛在把一件不太相干的事情随口告诉他:“燕生,事情正在调查,鲁宁也正在配合警方找人谈话,有人猜测,这个人和舒可风之间可能有什么暗中交易。” “噢。”冯燕生认真地点点头,“那我呢?” “你怎么啦?”李东娜浅浅一笑,“我明白了,你还在想雀翎湖夜里那件事吧?别这样燕生,听姐一句话,把那件事忘掉。懂吗?事儿是杜晓山干的——这人姓杜。” 李东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声拜拜,很优雅地钻进车子,吱的一声bbr>开走了。冯燕生看着汽车远去,半天才收回神儿来。 回到乱得跟废品收购站似的破家,咂摸着李东娜的话,东西各归其位,到底没琢磨明白李东娜的意思。最直接的感觉是,李东娜似乎是让他放心,事情已经过去了。进一步的感觉是,李东娜让他忘掉把人抛进湖里淹 6b7b." >死那件事,好自为之。可是再往深处想,李东娜中心要表达的意思却不那么直接,感觉挺暧昧的。仿佛仅仅在把一件“和你冯燕生有关的事告诉你冯燕生,希望你冯燕生心里有底”——闹到最后,没他们什么事儿。是呀,她说得清清楚楚,王鲁宁正在配合警方破案,就是这样。确实没他们什么事儿!相形之下,你冯燕生是个什么呢,一条扔在沙滩上的倒霉的鱼。

02

冯燕生很明白,再怎么想也是白想,杜晓山一死什么都白说了。那又何必折磨自己呢,也许李东娜说的对,最好的办法就是忘掉一切。什么人说过,时间可以冲淡所有的伤痛。于是,他像大扫除似地把所有的“破烂儿”统统赶出了脑海。应该想想下一步了——回雀翎湖吗?说起来也没什么不可以,不去反倒让人觉得自己心虚。可真回到那湖边,一些毕生难忘的情景马上就会出现。最后他放弃了回去的念头,至少暂时不要回去。索性在家干吧,那幅“半个月亮”应该抓紧弄完。 这天晚上,他约了师专美术系的几个学生,到家来热闹了一番,喝了不少酒,谈了些艺术,心境感觉松快多了。送走学生,哈欠连天想躺下去,却又浑身燥热,无法入睡,这样的感觉似乎很久都没有了。歪在沙发里梳理着创作思路,门突然被谁重重地给了一脚,紧接着又是一脚。他嗷地一声冲过去把门打开,以为会闯进几个警察,却发现门口的光亮中站着的竟是杨亚尼。 “干嘛你,毁我呀你!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不值得你毁了!” 杨亚尼用力推开他进了屋,然后凶巴巴地转身叉腰:“关上门,我是来找你算帐的,你要不想让邻居听见就把门关上!” 冯燕生心情一下子毁了,莫名其妙有些紧张。他看着杨亚尼很放浪的斜靠在沙发上,屈腿翘臀,鲜红的嘴唇在灯下很性感地抿着。 杨亚尼看着他,翻动着眼皮:“冯燕生,怎么办我也不知道,你是孩子他爸爸,你得想办法。” 冯燕生懵了,随即大悟:“你他妈胡说八道,我和你根本没有……” 话音还在飘,杨亚尼就疯了似地大笑起来,从沙发滚到地上,依然笑:“哎哟冯燕生,你太幼稚、太可爱啦!看你吓的,我逗你玩儿呢。冯燕生哟,你真是个大老实人。快,拉我起来!” 冯燕生理都不理,回卧室仰面倒在床上平摊着,他觉得自己现在真的太脆弱了,经不起任何事儿。杨亚尼跟了进来,一个鱼跃往他身上扑。冯燕生躲开了,重返客厅。 杨亚尼在卧室骂:“你他妈的冯燕生,我真的那么着你腻味吗?” 冯燕生烦透了:“别说你,我连我自己都腻味。求你了,我想安静安静!” 杨亚尼凑过来,坐在地板上帮冯燕生理着画稿,又捡起一管水彩颜料点得满脸蓝点儿,她说:“燕生,你知道吗?我听说盛达集团的一个人被害死在西边那个破工地上,摔得血肉横飞。” 冯燕生的脑子里映出那人血肉横飞的死相,望着地板说:“只要你还活着就行了,管那么多干嘛。好好活着吧杨亚尼,少招事儿!” “嗨哟,教导起人来啦!”杨亚尼捶了冯燕生一拳,“谁招事儿啦。我也就是招招男人打打群架而已,还不至于闹死人。那些搞项目的就不一样了,抹一手指头就是个大数目。” “搞项目?你是说……搞建筑项目?” “对呀!我有一熟人,为包一个楼的水电,差点儿被人害了。那一小块活儿就是几百万的收入,你以为是开玩笑呢!” 冯燕生不言语了,他不懂建筑,更不会算,但是王鲁宁懂,他是老总呀!那个工程师(评估师)死了,那个管器材的死了……冯燕生想。 “冯燕生,我忘问了,那天警察找你干嘛?你犯事儿啦?” “噢,他们找我了解些情况,没什么大事情。” “我还以为他们来抓我呢。嗨,我今天晚上还住这儿啊!”杨亚尼起身往冰箱去,拿了个梨出来,“有刀子吗?” “你凑合啃吧。”冯燕生道,“我警告你,吃可以,吃完马上走人!我决不留宿了。趁现在天还不晚,早走!” 杨亚尼小口小口地吃梨,看着他:“你说你冯燕生,我觉得你特与众不同喂,你不好色。你是不是生理上有缺陷?” “我没缺陷,我好着哪!但我不是胡乱来的人。别误会,我没有贬低谁的意思。我说的是我自己。” “难道……难道你有女朋友啦!”杨亚尼仿佛突然想到了.99lib?这一点,“哇,她是谁呀,漂亮吗?” “别胡扯了,我没有!”他不由地想起了一张漂亮的脸。 门外有动静,随即有胆怯的敲门声传来。冯燕生想不出谁会来,莫非又是警察。他现在一想到警察头就发胀。 门开处,暗影中站着个女孩子。四目对视那一刻,她笑了。 他却傻了。

03

冯燕生忘不掉杨亚尼离去又探进脑袋时的那个诡秘的模样:“冯燕生,原来如此呀你——嫉妒死我了,你这个大公猫!” 是的,冯燕生太理解杨亚尼那句话的意思了。嫉妒只在同类比较时才有意义,从杨亚尼的眼睛里,他看到了门口这个女孩子的价值所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孩子绝对和杨亚尼不一样,属于那种能把他的生命点亮的人。他觉得自己如果真的能能像某支歌里唱的那样,等上一千年,那么,这个普普通通的晚上,他知道自己等到了。米黄色的短袖衫,牛仔裤,长发如瀑……就是她。 “你,你怎么找来啦?”他惊喜得有些变调。 那女孩子瞟着他左颊上的那道疤,调皮地笑笑:“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当然!”冯燕生手足无措,“噢,进来坐。屋里太乱了。” “我不怕乱。”女孩子很大方地晃了进来。 冯燕生忙赶让开身子:“不晚不晚,晚也可以。” 舒乔满屋子乱看:“刚才那女孩儿是谁呀?” 冯燕生轻轻关上门,顺手从冰箱里把一兜子梨全拎了出来:“她呀,鸡——鸡你懂吗?” 舒乔细眯眯的眼睛望着冯燕藏书网生的脸。她很惊讶,一个男人竟会如此坦诚地对一个他喜欢的女孩子(她确信冯燕生喜欢自己)说刚刚从她房间走掉的女孩子是“鸡”,有些粗,但是她挺喜欢这个回答。 “她来纠缠你,还是……” “都不是,她偶尔在我这儿留宿,今天又不想走了,我正往外轰她呢。我这几天心情不好。” 舒乔不想说后边这句话,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觉得不说出来难受:“假如心情好呢?” 冯燕生把梨放回冰箱,因为他突然想起了老百姓的一种说法——梨(离)。他拿出几筒雪碧,递了一筒给舒乔:“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了,你说我跟杨亚尼……不不,你错了。你既不懂我,也不懂她们这种人。她们对那些认为是好人的人,从来不做非份之事。而我……” “怎么不说了?”舒乔问。 “我突然发现我在做解释。见鬼,我根本用不着解释!”冯燕生快乐地笑了起来,是那种久违了的笑。 舒乔发现他的声音相当好,很有磁性那种:“你也不问问我,怎么就找到你这儿来了。” 冯燕生说:“我正想问呢,你怎么就找到我这儿来了?” 两个人的对话丝毫没有过渡的进入了那种自由状态,就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也许在他们心里都有过刹那的惊诧,但是它没有停留,风似地一吹而过。舒乔觉得这是父亲死后自己的心头真正的放晴。 她把一只信封从包里掏出来递给冯燕生:“看看吧,我们总要言归正传的。不能一晚上纠缠在那个女孩子身上,看看好了。” 冯燕生一抽出那些照片就笑了:“哈,你看我这张沧桑的脸,感觉上50岁都有了!” “哦,难道没有吗?”虽说是调侃,心里却有几分目的性,她真的很想知道他有多“老”。 “哈,你装的吧,要不就是成心的!我刚刚29岁,还差好几个月呢!”冯燕生像甩扑克牌似地把那叠照片摔在茶几上,拉开一罐雪碧递给舒乔,“你在哪儿捡的?应该不止这些吧?” 舒乔把掉在地上的一张捡起来,吹了吹道:“这么说你已经发现胶卷丢了?” “你算知道我的毛病了,丢三拉四。却没敢想失而复得。” 舒乔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缓解某种心情,而后说:“我是在雀翎湖岸边的一只小木船里捡到的。当时不留神扭开看了一眼,结果好多照片都跑了光,这几张属于还能看的……你怎么了?” 舒乔发现对方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了。 “噢,没事没事。要不要开风扇?”冯燕生忙作掩饰。 舒乔没太在意。她告诉冯燕生她是多么“偶然地”想起他是画院的,于是就打听着找来了。敲门之前还有些犹豫不决。 “幸亏你敲了门,不然就失之交臂了。” 冯燕生努力做出个微笑。他拢起照片,轻轻磕着,以平定内心的狂跳,他想起自己在那只湖边的小木船里换过胶卷,没想到这个女孩子也去了那船上,啊……这莫不是所说的天意吗……小木船! “好了,物归原主,我该走了。”舒乔站起来,转着圈看着满屋子的东西。其实她很想多呆一会儿,这个大胡子充满臭脚丫子味儿的房间让她感到很有意思,外带画家身上所特有的神秘感。 冯燕生老鹰捉小鸡似地张开两条长长的手臂:“还早还早,你急什么呀。没别的事儿就再坐会儿,我会送你的。” 舒乔于是便坐下了:“那行,做会儿……把饮料递给我,谢啦。” “吹吹风扇吧,我没安空调。” “干吗不按一个?” 冯燕生说:“我画画的时候常常光着大膀子,不留神会着凉。”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舒乔探过身说:“嗨,你算名画家么?” “不算,我这样的画家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冯燕生摸摸捣捣地找出一本影集让舒乔看。那里面不是他的照片,全是他的作品,“这是我近两年的东西,不知道哪幅能够成为传世之作。” 舒乔翻看着,很外行的哇哇怪叫,因为一些赤身裸体的女人画得真是难看死了。冯燕生一幅一幅地挑着画的毛病,听上去好像那不是他的作品。后来他哟了一声,从地板上坐起来:“不行了,你下次再看吧,我得送你走了。” 舒乔这才发现一眨眼已经晚上11点多了。她起身看着冯燕生找鞋穿的样子,觉得很有趣。冯燕生的那句话尤其使她高兴——下次。看来不是一面之缘了。夜的街道泛着那种很能引人联想的迷离感。二人一路走下去,说说停停,互有所感。这是宿命吗?也许是,人有些时候真的躲不过上天那只冥冥之手。 “我到了。”舒乔站住了,指指前边的楼。 冯燕生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一步,想伸手去摸她那缎子似的长发。还好,他最终克制住了。舒乔好像什么都明白似的,浅浅一笑:“喂,我特想知道……你剃掉这把胡子是什么样儿?” “这可是我的宝贝,决不可以轻易剃掉!”冯燕生退后一步,“你走吧,我看你上楼。噢,对了,能给我打电话么——8481747。” “我会的。”舒乔可爱地扬扬手,轻盈地跑去了。 刚刚跑到楼洞前,她猝然站住。不远处的停车棚那儿,方舟正在默默地在望着她。 第十五章

01

卢局长告诉司徒雷一个不乐观的消息:银行系统不配合侦查工作。他让司徒雷把办公室门关上,面孔象喝了二两酒似地红起来:“现在实行实名制,为储户保密的要求反而更严了,我们强调了这里有命案,结果他们还是说不行,要报总行批。” 司徒雷缩在沙发角,沉思少倾,道:“市里肯出面做工作吗?” “我已经向市里说了,希望银行支持。” “文火炖肉,那就等吧。”司徒雷耸耸肩,“估计没什么问题。卢局你坐下,我跟你说说现在的情况。你知道吗,冯燕生跟舒可风的女儿搞一块儿去了!” 卢局长的眼睛马上圆了:“什么什么,你说什么?” 司徒雷笑道:“世界上的事情常常让你想不明白,可它确实是真的。这些天冯燕生没有什么动静,我原本已经想撤外勤了,可是,这事儿一出,我又增加了一个外勤。” 卢局长还在嘿嘿地犯傻:“怪哉了,会不会出问题。司徒?” 司徒雷把刘晓天汇报的内容转达给卢局,最后道:“看上去两个人并不是故旧,像是刚认识的,均无异常反应。第一次接触是在街上,一般地聊天,第二次接触的那个晚上,冯燕生把舒乔送回家。今天共进午餐,是第三次接触。外表看,两个人关系非常正常,既无防范之感,也没有刺探之意,挺亲热的。” “这对案子侦破可不一定是好事,冯燕生的疑点更模糊了。” 司徒雷道:“未必未必,假如冯燕生真的与舒可风之死毫无瓜葛,他们的交往会平静而正常地进行下去。反之,一旦二人的交往出现波动和异常,我反而可以进一步确认冯燕生的疑点。我们估计冯燕生目前还不知道舒乔是舒可风之女。” “嗯,估计是。”卢局表示赞同,“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在关键的时候设法刺一刺冯燕生。刑警队的多数人也是这个意思。关键的时候让他知道舒乔的身份!” “这事儿悬。一定要悠着点儿。”卢局长把茶杯推过来,“另外,你刚才提到盛达集团的李东娜接触过冯燕生,这个你怎么看?” “这不好讲。因为一开始王鲁宁就承认冯燕生是他的朋友,他没回避这个,所以我们没有理由……或者说没根据怀疑他们的所有接触。卢局,我现在比较重视冯、舒这条线!” “这我懂。但是要小心,别闹出意外……等等,我接个电话。” 电话是银行打来的,说接到市里的指示和总行的批准,可以查找舒可风的个人资产情况,问公安局去不去人。 卢局问:“是不是很复杂?” 对方回答说:“很简单,输入舒可风的身份证号码和姓名,网络会自动显示所有这个人的存款金额和日期。” 卢局长噢了一声:“那好,请进行吧,我的传真开着,你们把搜索结果给我传过来好了,谢谢!” 搁下电话卢局搓了搓手,不太踏实地问司徒雷:“不会白忙吧?” 司徒雷的想法和卢局长不一样:“白忙对咱们一样有意义,它可以排除掉那个数字疑点。” 毕竟苍天不负苦心,这一次没有白忙。几分钟后过来的传真给出一串数字。那个被分析为帐号的数字果然在其中。更令人惊愕不已的是,那个帐号下的存款余额为“肆拾万元”人民币。白纸黑字,板上钉钉。 “存入日期?”司徒雷急问。 “2000年4月6日。有意义吗?” “是的,舒可风的女儿提到过她父亲有一度让她去学车,那显然是有了这笔钱以后的事。局长,这40万元后头有大东西——你认为我们有没有必要摸一摸盛达集团的帐本儿?” “没用,对于几个亿的大项目,区区40万连个水泡都不会起,更何况过去这么久了,什么帐恐怕也抹平了。司徒,这40万作为侦察思路,心里有数就行了。我现在倒是更趋向你方才的说法,冯燕生的情绪表现应该是咱们的关注焦点!”

02

市里搞的秋季商品交易会正在集中筹备,盛达集团去人听了会,王鲁宁没去,听了汇报后他说:“这和我们关系不是很大,只要在秋交会期间确保工地外部形象的干净整齐,不占道影响交通就行了。我们的主要领导下午都把手头的工作放一放,质量检查组要搞一次抽查,咱们全去海天工地看看,池副市长也来。” 池汉章是王鲁宁特意请的。池立刻同意来。显然,他对眼前的形势也非常紧张。下午,几辆小轿、几辆大轿拉着一彪人马上了海天工地。陪质量检查组走了一圈儿,说话就差不多5点了。王鲁宁始终没有捞到和池汉章单独说话的机会,看看这时的天色,他心里开始起急。说心里话,他不是李东娜,和池汉章这样的人物“较劲儿”他一点经验也没有。可这种时候只能他出面谈。人们纷纷往施工场地外边走,他取下安全帽跟上了池汉章。 “池副市长,您做我的车走吧,我自己开车。” 池汉章瞟了他一眼,自然领会了他的意思。但没照他想的做,而是对秘书说:“小朱,我去看看食堂的同志,你在车里等我。” 王鲁宁立刻懂了。 在往食堂走的路上,两个人迅速进入正题。感觉很一致,不同之处在于王鲁宁到底不如官场老手沉得住气。池汉章用绵绵的声音斥责王鲁宁弄出了杜晓山这档命案,搞得很被动。他指出:刑警队的人本来在黑暗中摸索,你这头狗一叫,人家马上就知道方位了。即便一下子拿不住你,也等于把自己暴露了,这漏子出得太大了。 王鲁宁道:“池副市长,现在说这些都没用。我需要您拿出实际行动,船漏了,谁也活不出去。您看过《泰坦尼克号》吧?” 池汉章脸色如铁,一言不发。两个人在食堂转了一圈儿,和员工们握了握手,池汉章还很真诚地掰了块馒头尝尝,说碱好像大了点儿。返回来的时候,他继续指责王鲁宁:“你现在也没必要草木皆兵的,如今不是文革了,办案子上法庭要的是证据,拿不着实证是不算数的。你还有你那个什么什么东娜,你们都拿手电照照自己的屁股蛋子,看看哪块儿地方还没擦干净。上边的动静我会关注的,用不着你教我!” 王鲁宁未置一言。 池汉章走了。王鲁宁没跟着走,他突然想起了那个不放心的仓库。由于杜晓山没有作案经验,加上舒可风当时还没死,他们仅仅是把舒可风塞在尼龙包里装进了汽车的后备箱。李福海汇报这个情节的时候,只是说他们把车开到了仓库南边的小树林里,杜晓山怕舒可风弄出动静,还用千斤顶给了尼龙包一下子。至于那个仓库,没有谁关注它。池汉章的话多少给了他颗定心丸,但消除证据的事情还得自己去做。因为这毕竟是小范围内的事,不能用别人。 陪着员工们在食堂吃了晚饭,天擦黑时李福海来了。王鲁宁把意思一说,李福海说:“没问题,我去看看。” 王鲁宁说:“走吧,我们一起去,我那天在现场。福海,那辆车的后备箱你再清一清,绝对不能留下隐患。木船上不是有血么?你一定再清一清,万万不可疏忽!” “董事长放心,这些交给我就行了。表姐说你晚上老是盗汗。这不行。别太苦自己!” “个子再大你也压不过天去。这一点你表姐是明白人,踏实日子其实是最好的日子。唉!”王鲁宁长叹一声,无奈已极。 仓库由于位置较偏,四周黑乎乎的。两个人贼似地往不同的方向看,这不禁使王鲁宁想起了当年与盗墓贼接触时的那种感觉。汉王玺,他想起了那个东西,那是他与冯燕生的连接点,致命的连接点。舒可风沉湖之举至少有一半原因是为了钳制冯燕生。否则完全可以选择另一种处理方式。李东娜至今对他所谓的“一石二鸟”之举表示不屑。是呀,真像池汉章所说的,擦呀擦呀,始终擦不净屁股上的东西。 李福海低低地叫了他一声,说仓库没锁。二人猫下腰顺大铁门的缝隙钻了进去。王鲁宁让李福海遮住手电的光,小心翼翼地往杜晓山“弄死”舒可风的那个角落走。很快便找到了。王鲁宁不禁冷汗直冒,因为他看见了那几只曾盖在舒可风身上的尼龙包,好触目。只见那几个带蓝条纹的尼龙包四周都已换成了牛皮纸包装袋。他指着那几个尼龙包悄声对李福海说:“这几个尼龙包尽快处理掉!” “哎,您放心。” 王鲁宁还想说话,忽听仓库的大铁门发出轰响,大铁门被关上了。李福海张嘴要喊,王鲁宁一把捂住。直到铁门被锁,万籁无声,王鲁宁才放开手:“要死吗!幸亏我手快!” 王鲁宁找了个木箱子坐下,两只手心里全是汗。李福海擦了把腮帮子,默默地不敢出声。不知为何,他在这细微的小动作上看出了董事长的本事,这人确有不凡之处。歇了一会儿,王鲁宁让李福海找找有没有能钻出去的地方,自己则拿着手电细细地搜索着现场。证据,一点儿也不能疏忽——这是池汉章的叮咛。结果他找到了几张擦拭过的白色的餐巾纸,三个烟头儿,还有数颗花生米。再找的时候,李福海摸了回来。 “董事长,出不去了,看来得找人来开门。” 王鲁宁让李福海看看那些“实物”,做了个“杀头”的手势。李福海不敢言语,只有点头的份儿。 王鲁宁用餐巾纸把那些东西包好塞进口袋,吩咐道:“打个电话给你表姐,让她找个理由来一下,开门以后我们悄悄溜出去。” 半个小时后,李冬娜带着些人,说是要检查一下灭火装置有没有隐患。开门进入,王鲁宁便带着李福海趁乱溜走了。 路上他叮嘱李福海:“那几只尼龙包一定要处理掉。” 李福海点头:“知道,还有后备箱>——董事长注意,上路了。” 车子颠了一下,上了柏油路。

03

“队长,有戏。”刘晓天向司徒雷汇报,他望着天上的星星点点,细长的脸上很有神采,“你听得清吗,此刻正有一列火车向我驶来。” 司徒雷笑骂:“小心被轧死!” 列车呼啸而去的时候,李东娜那辆天蓝色的小跑车也正好开出刘晓天的视野。刘晓天和小胡的对调是司徒雷特意调整的,让冯燕生不熟悉的小胡去注意冯,叫没来过工地的刘晓天在工地上出外勤。刘晓天更想干前一项。 “李东娜刚刚离去,在此之前,随质量检查组来的王鲁宁一度不知去向,后来又莫名其妙地出现了。王鲁宁那辆车起先一直停在大吊塔附近。” “是那辆‘奔600’么。” “OK!” “好,你撤吧。另外告诉你,舒可风的帐号查清了,有一笔40万的存款。” “操,厉害呀!” “撤吧撤吧。”

04

李东娜一进门就把鳄皮包砸向王鲁宁,而后眼泪哗哗就下来了。王鲁宁赶紧系好睡衣带过来哄她,李东娜一头扎在王鲁宁怀里大哭失声。王鲁宁知道她连日来真的紧张坏了,一松弛就变成了这样。他搂紧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絮絮地在她耳边说了些温存话,李东娜这才缓过气来。她去浴室脱了个干净,把水放的热气腾腾。 王鲁宁瘫了似地躺在沙发里,久久地望着天花板。他在想自己从头到尾做了件什么破事,以至于竟让一个女人提心吊胆地过不踏实。李东娜跟了自己,就是想回到正道上过踏实日子,结果却是他妈的这样!他诅咒着自己,恨不得打自己的脸,可是事情却越想越迷糊。他不认为自己哪一步走错了——没有哇,开始并没错。 事实上,凭盛达集团的技术力量、施工水准以及整体成本很合理的材料源,凭实力拿下这个标原本就是很可能的。坏就坏在姓池的多次暗示,甚至流露出“你们不干有人干”这最毒的一手。王鲁宁知道,自己就栽在这最毒的一手上。 他烦躁地甩开了手边的一张报纸。想到堂堂大老总躲在仓库里像只耗子似地找烟头,他真有些脸红。这且罢了,眼下的问题是,会不会再来点儿什么新的意外呢? 东娜鲜鲜亮亮的出来了,用毛巾在头上包成一个很高贵的髻。王鲁宁想坐起来,李东娜叼着一只卡子推了他一把,顺势骑在他身上,透过睡衣半敞的领口,两只丰满的乳房跃跃欲出的给王鲁宁看了个满眼,他的手从睡袍下边探了进去。 “你的爪子再往前一寸我就咬你。”李东娜的舌尖挑逗地舔了舔嘴唇,“你怎么被关在仓库里了?” 王鲁宁说了池汉章和他的谈话以及以后的事。 李东娜说:“老混蛋说的是实话,对于咱们这么大的一个项目,没有铁证,公安局是不会轻易拿盛达集团怎么样的,看来他是动了脑子的。就看公安局下一步会走什么棋了。” “你估计会走什么棋?”王鲁宁捏弄着李东娜的手。 “这我怎可知道。走着瞧呗。我比较怕他们磨。”她偎进他的怀里,“姓池的真的不慌吗?你觉不觉得他是故作出来的。” “他当然是做出来的,所以你说得有理。咱们怕公安局磨,池汉章更怕。说实在的,我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别怕,有我呢。”李东娜摸了摸他的嘴唇。 王鲁宁的手轻轻划过睡袍下的身子,弄得李东娜开始微喘,他说:“东娜,不说了,再说我就更无地自容了。” 说着,他嘿地把女人横抱起来向卧室走去。李东娜勾住他的脖子:“还有一个情节估计你感兴趣。” 王鲁宁已生出了炽热的燃烧感,不再答话。转瞬间,宽大的床变成了颠簸于浪尖上的船甲板,风起云涌…… “说吧,什么事让你如此感兴趣。”大潮过后王鲁宁疲惫不堪的张开四肢平躺着,“我觉得自己恐怕是老了,很难再对什么事感兴趣。” 李东娜侧过身子在他肩上轻轻地咬了一口:“注意啊王鲁宁,你现在还光着呢,乡下农民管这叫什么?” “叫什么?” “乡下人管这叫‘白条儿’。” 两个人哇的一声再次滚作一团,王鲁宁压住李东娜猛吻了她一口:“说吧,什么事让你感兴趣?” 李东娜道:“是让你感兴趣。” “都一样,你感兴趣的事情我也一定有同感。” “那可不一定。” “到底什么事嘛,你怎么吞吞吐吐的?” 李东娜看着王鲁宁的眼睛:“说真的,我确实拿不准要不要把这个情况告诉你。” 王鲁宁被李东娜的话弄得认真起来:“怎么啦,是不是……” “冯燕生好象有了女朋友,啊,当然,这不是特别要紧藏书网的,因为他总会有女朋友的。我现在想告诉你的是,冯燕生的女朋友是一个很要命的人,你听了千万要挺住。” “谁?” “舒可风的女儿,舒乔。” 王鲁宁脸上的表情刷地没了,刹那间如同遭了电击。这使得已有所准备的李东娜大出所料。他想不到王鲁宁的神经居然脆到了这种地步,对此事的反应会如此强烈。 她披上衣服坐起来,拍拍王鲁宁的脸:“嗨,鲁宁。” 王鲁宁突然双手猛捶在自己的脑袋:“见鬼啦,怎么会这样!” 李东娜凑上去,像大姐似地搂紧他:“别这样鲁宁,别这样,别这样……不是什么事也没出吗?嗨,你太不行了,别这样好不好!” 其实,今天下午当她看见冯燕生和舒乔在一起的时候,同样也大惊失色,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可毕竟比王鲁宁现在强的多。一样毫无预感呀!二哥生前说过一句话她至今记得:天底下的事情你得想得通,别管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虽说又直又白的,确是真道理。 她搡开王鲁宁,朝她吼道:“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你偏要知道,现在倒好,你居然这么没出息!” 王鲁宁无所谓她怎么说了,他从来不在李东娜面前充好汉。这个冲击的确来得太快太猛,来的毫无防范。他捂着头呆了一会儿,长出一口气,双手用力搓脸:“好了好了,我真的快不行了东娜。他们两个怎么会搞到一起去了?这太不可思议了!” 李东娜下了床,冲进卫生间。少顷出来道:“咱们两个怎么会搞到一起——你这问题本身问得就有毛病。关键是他们在一起,这才是你现在应该关心的。” “消息准么,不是道听途说吧?” “当然准确,我亲眼所见。今天下午我去市里取文件,一眼就看见他们俩在路上走,当时吓得我险些出车祸。我喊了冯燕生,他很兴奋地说那是他女朋友。事情就是如此,你还怀疑我不成!” 王鲁宁双目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喃喃道:“东娜呀东娜,不是我怀疑你,我在怀疑老天爷。怎么会这样呢,冯燕生怎么偏偏撞上了舒可风的女儿!这也太、太……” 李东娜不觉得太什么,她说她有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觉得冯燕生和舒乔的相识恐怕是躲不过去的:“鲁宁,你听我说,吃惊不吃惊已经没有意义了。我想问的是,你回忆一下,仔细回忆一下,冯燕生过去提到过舒乔没有?” “你是说……他们过去就认识?” “我没这么说,但我必须排除一切可能。” “那我告诉你,他们绝对不认识,在冯燕生和我的接触的多年中,他从来没有提到过舒乔的名字。他倒是常常说没有女人爱他一类的话。难道你看见他们没问问燕生么?” “我是故意没问的,我不能对舒乔表示太多的关注。” “可我心里现在真乱了。东娜,你觉不觉得更大的危险在迫近!” 李东娜这回笑了:“看你怎么理解了。开始我和你一样,觉得天都快塌下来了,但是现在不。噢,应该说很快我就发现大可不必了。” “为什么?” 李东娜盯着王鲁宁的眼睛:“我问你,你会对你狂爱着的女孩子说,喂,我是杀害你爸爸的凶手——你会么?” 王鲁宁垂着头静默了一会儿,一伸手抓住了李东娜的黑发,脸上的肌肉放松了:“哦,果然是女人!” 两个人并排躺下,一丝一毫的分析着冯、舒的相恋。最后发现两个非常重要的关系:一,他们爱得越深,事情的保险度就越高。二,两者之间,冯燕生是关键。冯不垮掉,就永远没事儿。而恰恰冯燕生涉案的情况攥在他王鲁宁手里。 这个结果使刚刚受了惊吓的王鲁宁情绪大为好转。 “感?觉上冯燕生知道舒乔的情况么?”他翻了个身,趴在李东娜的胸口上。 李东娜抚摸着他的头发,道:“他们互不知道,我从冯燕生的眼睛里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有兴奋。但是鲁宁,你必须有所准备,他迟早会知道的。而且不会很晚!” “嗯嗯,这我懂——东娜,你觉得他知道了以后会怎么样?” “肯定会很吃惊。但是你放心,不会有事儿。爱情和别的东西不一样。”李东娜勾住了王鲁宁的脖子,啪地亲了他一口,“放心吧,找机会我再和燕生聊聊。他还是很在乎我这个姐姐的。” 第十六章

01

在看到自己和一个大胡子男人一同回来的那个晚上,方舟感觉上表现得还算绅士,他只是很随便地问了一句“那人是谁”。舒乔回答是一个熟人。楼道里光线不好,舒乔不担心他看到自己的脸。她告诉他那只不过是一个过去的熟人。方舟噢了一声,没再问。舒乔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态——她觉得方舟这个时候假如声嘶力竭地朝她一通发火,大骂“那家伙究竟是他妈谁”,这样她没准儿会快乐、会兴奋的,甚至有可能从根本上改变对方舟的感觉。但是没有,他只是猫似地噢了一声,欲言又止的样子。 舒乔开门进屋,很抱歉地对方舟说:“太晚了,你还想进来吗?” 这话说得差不多有些过了,要是换个位置,她觉得自己一定会甩手走掉从此拜拜。可方舟最终还是吭哧了两声进来了。从这一刻起,舒乔彻底确信方舟太没劲了。方舟就那么坐在沙发上,坐得很规矩,不抽烟的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搁在下巴底下,作沉思状。他总是这样,常常找不到话说,舒乔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他在法庭上替人做辩护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方舟曾辩解说自己目前只是个见习律师,弄的仅仅是一些小纠纷那种案子。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我也会冲动的,你以为!” 要是他呢?他想到了大胡子冯燕生。舒乔没有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拿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相比。 房间很大,光线很柔和,两个人没话找话地说了些鸡毛蒜皮的事,后来舒乔站起来到台子上擦那个似乎永远也擦不完的镜框,是舒可风被女儿从背后搂住脖子笑作一团的黑白照。爸爸死后,这张照片几乎成了一种象征。 “乔乔,送你回来那人我好像没有印象,你的熟人和朋友我都见过。”方舟终于没扛住。 舒乔知道他此刻只有这么一个念头,便索性说那是画院一个画家,不是很出名那种。 “是从照片上捡回来那个人吗?”方舟到底是搞律师的,脑子还行,“我记得那些照片里,一张合影中有这个人。” 舒乔从厨房里拿来两罐饮料给了方舟一罐,道:“对,就是他。他叫冯燕生,搞油画,喜欢超现实主义的画风。今年29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说这些,斗气似的。 方舟点点头,噢了一声。询问没有继续,喝完饮料方舟起身告辞。舒乔心想:快走吧你!她现在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猫似地缩在沙发里,好好回味一下今晚上的所有经历,所有细节。 方舟刚刚出去又敲门,探进半个脸问:“他叫冯什么?” “冯燕生!”舒乔很气恼地说。 方舟噢了一声,若有所思地下楼去了。 舒乔关上门,靠在门上望着房顶想事儿,想着想着竟偷偷笑了。电话骤然响起,舒乔愣了一下,突然飞扑进沙发把话筒抓进手里,她猜出了那是谁。 “喂,没睡吧?” 果然是冯燕生,舒乔的心理感受突然变得极好,从没有过的好:“你是谁呀?”她故意问,随即便咯咯笑起来,“嗨,99lib.你好吗?” 冯燕生还她个懒懒的笑:“我嘛,我不算太好。就在刚才回来的路上,我不幸被四个小兔羔子劫>.99lib?了,搜走了我最后一个铜板。” 舒乔啊了一声:“他们没伤你吧?” “没有,我根本没打算反抗。我这人实际上胆子不大,你没发现吗?我是个挺文弱的人。” “你那把大胡子吓也能把人吓晕过去呀!” 冯燕生大笑:“太夸张了吧,舒乔,你就这么不喜欢我的胡子吗!就冲这个我也得留着。专门吓唬你用!” “唉呀,别说胡子了。”舒乔叫道,“人怎么样,真没事儿吗?要不要我过去看看?” “算了吧你,真没事儿。可惜的是,他们抢走了我一块玉佩,那可是忽必烈时代的东西,很贵重呢!” “哈哈,忽必烈——别吹牛不上税了!” “啊,舒乔,这方面我的用不着吹牛,我懂古玩……咳,不说这个了。我问你,那个站在楼前头等你的男人是谁呀?他好像等你好半天了。” “他是我一个朋友。” “男朋友?” “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 冯燕生迟疑了一下,而后声音突然放低了:“我想知道那是不是我的决斗对象!” 像一个铺天盖地的浪头,热乎乎地拍在舒乔心上:“你呀,说什么呢?” 冯燕生的声音越发认真:“舒乔,他不是你男朋友吧?我现在只想知道这个——是的话你就说是。” “那好,你听着,你没有决斗对象,真的。睡你的觉吧!愿你做个好梦。”舒乔一咬牙把电话压了。不压的话,她觉得能和冯燕生说到天亮。 在接下来的数天里,方舟几乎天天都来和她坐一会儿,东拉西扯不胜其烦。弄得原本想多歇几天的舒乔不得不去上班了。这期间司徒雷和那个叫唐玲的女警察去幼儿园找过她一次,说有个关于钱的事情希望她配合。她没有主动提存款单的事,装傻似地带他们在爸爸的书房里找。似乎有些遥远了,她觉得爸爸的事情已经风干了似地成为历史。她“带”司徒雷二人在父亲的书房里找哇找哇,终于到了几张存款单。其中一张上的款额令她“愕然”,40万! 司徒雷想解释给她听,她说算了算了,我只希望你们最后有结果的时候通知我一声。警察走后她扑在沙发里结结实实地哭了一场。好像做了一个梦,大胡子冯燕生让小流氓用刀子逼住了喉咙。她吓醒了。那天晚上冯燕生请她出去吃饭,感觉出她的神情异常,问却问不出东西。在相识的这些日子里,他们在交谈中有好几次险些触到舒可风这个话题,但不知怎么,偏偏在莫名其妙中与那话题一次次“擦肩而过”。双方都刚刚经历了情感乃至身心的大震动,都像从冬天走出来的人似的极其渴望阳光的暖意,所以,不涉及那些话题原本就包含着一些回避心理。可是有些事情并不是能够一直回避下去的。此刻冯燕生问了,舒乔决定还是告诉他。男人,这个一直对她来说并不是那么完整的概念,自见到冯燕生那一刻,逐渐逐渐地完整了,男人对于女人,很重要的一个“用处”,就是在疲惫的时候能够靠一靠。 她想告诉他40万元的事情。可偏偏在她要开口说的时候,方舟出现了。是冯燕生先看见的,因为舒乔背对着饭馆的玻璃窗。冯燕生拍拍她的手背,朝前边努努嘴。舒乔回头看时,方舟已经离开玻璃窗退到了不远处的树荫下。舒乔站了起来,让冯燕生等一等,便出去了。 四目相对时,方舟的表情很严肃:“乔乔,也许我说什么你都烦,但是你烦我也得说。我问你,你真的了解这个人吗?” 舒乔很倔地瞪着他:“方舟,呢这是挑衅吗?如果我告诉你,我对他的了解已经比对你的了解还多、还真实彻底,你信不信?也许你不信,但这是真的。” “这么说,咱们相处了这么多年,你最终认为我不够坦诚是吗?” “不,了解有些时候不能和时间长短相提并论,那是一种感觉。”舒乔差不多觉得自己在背诵某种陈词滥调。 方舟盯住了她:“舒乔,你索性直截了当地说你不爱我而爱这个人。” 舒乔没有马上承认,但思索片刻后她很用力地点点头,这个动作几乎是痛苦的,是必须立刻做出的选择,否则就没机会了。 “是的方舟,就是这样!”说完她禁不住哭了,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里刷的释放出来一样,“我爱他,直到面对着他的时候,我才发觉咱们得过去什么都不是……” 方舟什么时候走的,她一点儿都不知道。双肩被抓住的时候,她还以为是方舟,她没有推开他,至少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终究有愧于方舟。直到身子被扳过来,她才看清楚面前站着的已经是冯燕生了。不知为什么,一种很特别的情绪突然笼罩了她的心。她怪叫一声愤然地推开了他。冯燕生一把没抓住,舒乔甩手跑去。她跑得不快不慢,跑跑走走。冯燕生什么话都不说地在后边跟着,最后终于一把薅住了她。他瞪着她,表情十分复杂,紧接着不由分说用力把她揪进自己的怀里。 雨大约就是那一刻下起来的。 两个人紧紧相拥着,聆听着街道上噼噼啪啪的跑动声。后来,一个炸雷,天地被倾盆大雨淹没了。两人一动不动,几乎变成了雕塑。但是心却在悄悄地升温,升腾成一股不能遏止的冲动。他的双手托住了女孩子丰满的臀部,舒乔仰起了脸。一个长得不可思议的吻,这样的长吻,纵使出现在以浪漫著称的夜巴黎,恐怕也能破一项纪录。有一辆空载的出租车放慢了速度,司机开动雨刷的同时按开了窗子,朝他们大声地“OK”了一声!两个人同时扭头去看那辆车。司机怕他们提出坐车的要求,吱的一声逃得无影无踪。两个人相互凝视了一眼,然后无比默契地勾住了对方的腰,像两个醉汉似地向着他们想去的地方走了下去……。

02

“冯燕生,你老实告诉我,在我之前你真的没有过别的女人?”舒乔用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裹上了一条毛巾。她已经侦察过了,在冯燕生这充满男人气的房间里,马上洗个热水澡尚属奢望。当然,她现在最想做的不是洗澡。 冯燕生像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那样(如果没有那把胡子的话)靠在床上,他很希望能仔细的,以一个画家的眼光来欣赏舒乔的身体,可舒乔这句大俗话败了他的胃口:“哎呀!难道女人都这样吗?你看我那慌手慌脚的样子,像老手么!” 舒乔捂着胸口娇羞地靠上来。她显然被这句极有说服力的话说服了:“你都这么老了,我真不相信你没有过。可你看我,”她指指床单上那几点猩红。 这句话一下子使冯燕生感动了,他紧紧地拥住她,什么话也没说。这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废话。窗外,雨看上去停了,夜色稠稠地弥漫开去,能看到远方的星星般的灯光,冯燕生附在舒乔的耳边悄声道:“有人说现在的女生中已经找不到处女了,看来并不完全是。” 舒乔仰脸道:“你敢说你没看过女人的身子?难道你没画过人体模特儿?” 冯燕生嘿嘿笑道:“两码事,你这人。”他紧紧地搂了她一下,搂得她呻吟了一声,他被刺激得不能自持,贴着他的耳朵急切地说:“我又控制不住了!” 舒乔叭地关掉了床头灯。 第二场暴风雨过后觉得舒乔突然抽泣起来,他想开灯看看,舒乔按住了他的胳膊。 “别,就这样。” 冯燕生轻轻地拭着她脸上的泪:“怎么了你?” “没什么,我可能太兴奋了。真的!” 冯燕生贴在她的胸前,将毛茸茸的脸埋进她的乳沟之间:“你不要瞒我,舒乔。我早有感觉了,你其实一直不快乐,悲伤瞒不了。” 舒乔的双臂紧紧地缠住她的脖颈道:“我呀,一直想说,一直又不想说,我怕一说出来就把咱们的快乐冲掉。” “你想告诉我什么?说吧,现在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舒乔犹豫了一下,终于道:“过去了,不要再提了。” “到底什么事,我要你说!” “我父亲刚去世不到1个月——燕生,我是不是不孝……” 冯燕生不知怎的打了个冷战,幸好外边的电话铃响了,他下去嗯嗯地接了,一会儿返回来说:“是那个方舟,他问你在不在这儿,我撒谎说你不在。” 舒乔开了灯,很快地穿好衣服说:“不行,我有种犯罪感,快送我走吧。” “你说我们还没有合法关系?” “不不,这个我倒无所谓,我指的不是这个。”舒乔搂住冯燕生的脖子狠狠吻了一下,“送我走吧燕生!” “那好,等我遮一遮羞。” 两人开门下楼。舒乔撒娇似地揪揪他的胡子说:“你可不可以把这把乱草搞掉,让我看看你到底丑到什么程度,总不能永远不露庐山真面目吧!” 冯燕生刚要说什么,突然一下子怔住了。在楼梯口那昏黄的灯光下,并排站着两个熟悉的人。这两个人舒乔自然是认识的,于是她“嗨”了一声。司徒雷没动,唐玲走了上来。舒乔不明白这个女警察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冯燕生。 她告诉唐玲:“这使我男朋友。” 唐玲于是朝冯燕生点点头,随即攀住舒乔的肩膀道:“来,舒乔。谈点事儿。我们找你一下午了。” “找我干嘛?你们不是找过我了么?” 唐玲没吭气,司徒雷说话了。话是说给舒乔的,目光却瞟向冯燕生。那句话几乎使冯燕生顷刻变成了冰雕。 司徒雷说:“舒乔,你爸被人淹死在雀翎湖里的事情,有一些细节问题我们还打算向你落实一下。”

03

冯燕生的印象里,好像有过类似的一幕……后来他回忆起来了,那是去河北的一个半山区搞写生的途中记忆,印象是小镇边缘的一个打马掌的铁匠炉边上。面对呼嗒呼嗒的风箱以及哧哧呼啸的火苗,他兴奋得像是回到了原始社会。可人家打铁师傅却是一脸的不快,那满是麻洞的破围裙护着老头子的肚皮,老头用手背蹭蹭脸,告诉他炉子里的东西可能“不行了”。冯燕生往炉子里看的时候,老头已经哗的一家伙夹出一条老长的赤铁。 “不行了,妈的”,老头子说着,有心无肠地捶了几下子,然后又骂了一句“妈的”,就把那东西扔到淬火桶里去了。 冯燕生问他到底怎么啦,因为他实在是不懂。老头子从淬火桶里捞出那块东西,举到冯燕生眼前给他看:“看见啦,伙计?” 老头子突然朝那东西劈出一掌,老粗的一块铁,咔嗒就断了。老头说:“淬.99lib?伤了,懂不懂!” 说实话,冯燕生有相当长的一段日子没有真正弄懂什么叫“淬伤了”。然而在许多年后的这个毫不相干的雨夜,他体验到了这一点。他知道了炽热突然遇冷那一刻的心理反差——连铁都能淬出裂纹,何况人心。 舒乔显然闹不清冯燕生为什么一下子木在了那里,她最直接的理解是,警察太可恶了!干嘛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她朝冯燕生扬了扬手,便跟着司徒雷二人嗒嗒地走了。 冯燕生一把抱住身边的树,不然的话,肯定倒下了。 第十七章

01

唐玲望着沮丧远去的舒乔,好一阵才把目光收回来。她发觉司徒雷的感觉似乎不太对头:“队长,你怎么了?” 司徒雷双目有些失神,望着雨后的夜空疲惫地眯缝着,随即叹了口气看着寂静的街道发呆。唐玲凑上一步挨着他站着,她猛然明白了队长此刻的心情。是的,所谓“刺一刺”冯燕生,说说可以,一旦变成实际行为,杀伤力马上就显现出来了。舒乔可能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可怕程度,因为他还蒙在鼓里——可司徒雷意识到了。人心都是肉长的。 “队长……”唐玲碰了碰他的胳膊。 司徒雷唉了一?声,揉揉眼睛,点上一支烟死命抽了几口,突然道:“唐玲,下辈子打死我也不当警察了,给多少钱我也不当了,当警察必须有一颗铁石之心,可是我缺这个!” “队长,别这样……” 唐玲找不到合适的话安慰他。说起来今天晚上这一手应该称得上大获全胜,却不成想,弄得队长如此难过。 “看出来了吧,唐玲。咱们做了一件很不人道甚至很残忍的事情!他们俩看上去多么情投意合呀,我们却……” 两个人沉默着,随后像吃了败仗似的走了。 雀翎湖谋杀案发生以来,因为线索的零碎和不确定,完整的案情分析会还没开过,加上一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背景因素,关键之处司徒雷都是跟卢局长单独谈的。现在情况发生了重要的变化,杜晓山之死以及身份的确定等于推开了一堵墙。使得盛达集团不再是诲莫如深不可触及的庞然大物。市里的反对力量明显地有了往回缩的势态。加上舒可风那来历不明的40万巨款,使命案的轮廓渐渐有了些可以看清的可能。毕竟舒可风的职业和身份给了人们以足够清晰的想象空间,建筑业的腐败大抵都出在这一类地方。一个总评估师,在一个大项目中可以起到的作用,即便不是业内人士,也能猜出几分。 如今又有了冯燕生这一头的收获。 从海天大厦的账面上寻找那40万元的痕迹显然不现实。且不说当事人会不会把它“做掉”,单就这几个亿的大项目,寻找40万元这样的小“瑕疵”,也好比在大海里找一滴红药水儿,几乎是不可能的。追查杜晓山之死的凶手当然是首当其冲的事,但不能寄太大希望。凶手干得十分利索,几乎没留下什么可以称之为证据的东西。联想及其推理更多地源于那个老瞎子的叙述。一句话,如今的现实,就好比司徒雷以警方的身份面对着所有有疑点的对象,那些有疑点的对象也同样以各自的身份面对着他。相互间礼貌地如同谦谦君子。 现在可以提出的大疑问有三: 一、舒可风的死是何人所为? 二、杜晓山的死又是何人所为? 三、舒可风的40万元巨款来自何处? 三个大问号,没有铁证谁也不敢随便指认,更何况面对的又是个直接关系到经济建设的大集团公司。该见的见了,该谈的谈了,其实仅仅是打开了一个对话的窗口,尚无实质性的内容。鉴于此,从冯燕生身上所得到的“收获”,就显得异乎寻常的重要了。 尽管很残酷,他仍然需要抓住这条线不放。这位画家的确充满疑点,冯燕生当时的样子他永远忘不了,险些就栽倒了!但是,他很可能触及不到案件的核心,因为他连“舒乔是舒可风的女儿”这个最明白的关系,也是刚刚才知道。 换句话说,文火炖肉的策略依然要用下去!在重视冯燕生的每一个动静的同时,丝毫不能放松其他几条线索。刘晓天进入海天大厦施工工地摸底;唐玲负责冯、舒动静以及杜晓山之妻郭萍;小胡小周等继续对杜晓山命案进行排查! 三天一碰头。

02

第一次碰头很有收获,咿哩哇啦说了一大堆。尤其是刘晓天介绍的那个材料仓库的情况格外引人注目。王鲁宁和李东娜为何对一个材料仓库如此重视? 司徒雷问:“晓天,你刚才说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李福海。”刘晓天道,“这个人是盛达集团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但近来一直出现在海天大厦工地。我个人感觉,他似乎对我们的人找工人谈话十分警觉。不过还好,他没注意到我。昨天傍晚,他开着一辆切诺基去了南郊养鸭场一带,不知去做什么,我已经叫小周小杜他们去摸情况了。” 司徒雷>在本子上写了“李福海”三个字,然后放下笔道:“这个人要盯住!就交给你了。此外,唐玲在和杜晓山的老婆的交谈中,落实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杜晓山离家前那个晚上接到的电话是‘董事长’打来的。那女人一开始把这个细节忘了,后来经过反复确认,杜晓山接到的的确是‘董事长’的电话。随即他出门去见人——谈了些什么他没对他老婆说,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大家叽喳了一阵,司徒雷让大家静静,然后扭头看唐玲。唐玲得到几件意味深长的情况,还没来得及说:一件是冯燕生受惊后的第二天傍晚,急匆匆地从家里出来,打车去了好望角酒吧。他在酒吧外下了车,先是站在树影里沉思。然后焦躁地走来走去,后来他停止走动往酒吧摸了过去,侧着脸朝酒吧里看。唐玲远远地注视着他的每一个细小的举动,感觉很神秘。忽然她看见冯燕生闪开了身子,像怕什么似地溜掉了。 唐玲待冯燕生走后,进酒吧看了一眼,一下子就看见了舒乔独自一人坐在酒吧里,显然在等他。 “我确信她在等冯燕生。”唐玲道,“挺晚了没等到人,舒乔离开酒吧径直去找冯燕生。她上了楼。我清楚的听见她喊冯燕生,先是轻声喊,后来大声喊,还咚咚的捶门。我注意到,冯燕生亮着灯的窗户后来黑了,人无疑在屋里。可是他一直不开门。舒乔凄然离去的背影让人很同情。” “再一件事我刚发现的,今天上午。”唐玲打了个大哈欠,“队长,我和小杜第一次把冯燕生堵在家里,不是见过一个叫杨亚尼的女孩子吗,冯燕生说那女子是干那个的。今天上午他又去冯燕生家了!” “哦,往下说。”小胡双目放光,“冯燕生恐怕正处在情感空虚阶段,需要刺激。” 唐玲道:“据我观察,冯燕生真正爱的绝对是舒乔,决不是这个杨亚尼。可是杨亚尼看上去又很像是应召而来。按照一般规律,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也就不必说了。可是情况却非常怪,冯燕生突然发疯似地把杨亚尼打将出来,还砸碎了一块玻璃。那种感觉用疯子来形容他一点也不过分。” 大家哗然一片。 司徒雷敲着桌面阻止了他们。他说:“这是最符合逻辑的心理反应,冯燕生现在正处于情感煎熬的状态之中。你们认为呢?” “还用问吗,因为他知道了舒乔是谁。”刘晓天道。 “对对,”唐玲道,“这与咱们曾经产生的推断完全吻合——冯燕生心里明白自己曾在雀翎湖做了些什么,所以当他得知了舒乔乃舒可风之女后,心理上出现了巨大震动。咱们现在需要的是更细致的观察,争取从冯燕生这里打开缺口……队长,你的手机——” 司徒雷掏出手机喂了一声。原来南郊养鸭场那边有情况,他把手机交给刘晓天,让他到外边去听。刘晓天很快走进门来:“队长,小周和小杜在南郊养鸭场附近的小树林里发现了线索,我现在就去看看。” 司徒雷起身道:“好极了,行动一定要隐蔽,做到无声无息。我不希望在观察冯燕生的过程中出现意外干扰。” 刘晓天走后,小胡道:“队长,我觉得应该设法再刺激冯燕生一下子!” “不不,欲速则不达,让瓜自己熟吧。我们给他那下子已经够狠了!” 唐玲道:“真不敢想,这两个人的感情结果会怎么样?” 司徒雷抬手不让她说了:“打住,现在不谈感情。”

03

小周、小杜根据刘晓天的吩咐,老老实实地在南郊养鸭场附近的林子里躲着。刘晓天很快鬼似地出现了:“东西在哪儿?” 小周小杜把刘晓天带到丛林附近的一条人工渠边上,渠水淙淙。小周让刘晓天注意看脚下,刘晓天看见了一些什么东西的渣子。小周指着渠水,道:“东西被抛洒进渠水里冲走了,但是活干得很糙。” 刘晓天看着渠水,又仔细捻着手里的那些渣子看:“着他妈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烧了。” 小杜比了个手势:“注意地上,往这边走——” 地上沥沥拉拉洒了些那东西,三个人像贼似地往丛林深处摸索而来。很快到了地方,小周和小杜指着前头的一窝松土,又比划了一个范围。 小周道:“有用的东西就在那里头。” “到底怎么回事儿?”刘晓天有些急。 小杜说:“那个李福海是到这儿来处理什么东西的,东西倾倒进渠水里冲跑了。别急别急,关键的东西无法处理,被埋在了丛林里。你看,地上有李福海的蹄子印儿,另外还找到一块卵石,是那个李福海用来夯实松土的。” “卵石呢?”刘晓天很兴奋。 小杜拨开附近的一些树叶子,拿出了一只塑料袋:“在这儿。” 刘晓天再次环视左右,见没有人,于是和小周摸到了那几只脚印前。啊,很清晰! “取下来!”他吩咐小周,“好像只有李福海一个人?” “一个人,车轮印子在林子的那个方向,已拍了照。是辆切诺基。” 刘晓天安排毕,动手刨开了土层,因为小周他们按吩咐没有取出东西,刨起来有那么一种神秘感。养鸭场方向有什么人在傻呵呵地吆喝着,让人心里听着紧张。不过东西刨出来的时候,吆喝声远去了,伴着一个女子的浪笑。刘晓天眼前出现的是一只破水泥袋子,牛皮纸那种,挺大。搁手上掂掂,分量倒是不重。刘晓天抽动鼻子闻了闻,闻出一股焦糊味儿。他张开纸袋口儿,朝地上抖了抖,抖出一些烧焦了的东西,黑乎乎的残渣。 “什么东西?”小周凑上来闻,“是塑料!” “是这个。”刘晓天从残渣中捏出几片未烧透的残留物,“尼龙包!” 小周小杜只觉心跳加快,哇地击掌怪叫!刘晓天继续抖,终于抖出一片略大些的残片,两种不同颜色的编织材料,分明和雀翎湖装舒可风的那只一模一样。 “行了,OK了。”刘晓天比划着,“带些样品,剩下的埋回去。脚印、车轮印,还有卵石,带走!” 小周问他干嘛还埋回去,刘晓天说:“为了不让那个李福海感觉出?他露馅儿了。” 回去的路上小周说:“晓天,你觉不觉得咱们应该拘捕李福海?” 刘晓天说:“不知道,这得看队长的意思。” 结果司徒雷不主张马上抓李福海,他的意思是把线稍 5fae." >微放长些看看。因为装舒可风的那只尼龙包在公安局,李福海烧掉只尼龙包,尚不能说明与案件的直接关系,一旦把动静闹大反而被动。但是这个情况绝对有价值,它说明某些人已经很紧张了。 小周问刘晓天:“你觉得队长是不是过于谨慎了?” “还没看出来么,笨蛋,队长把最大的宝押在冯燕生身上了。” “盼着他精神垮掉?” “估计是。” 第十八章

01

冯燕生这边出现情况的时候,王鲁宁正在青岛出差。李东娜原本想同去的,结果突然说胸口上长了个什么东西,这样便留下了。检查后证实没事儿,却意外地发现冯燕生有些不对头,她立即打电话给青岛的王鲁宁,告诉王鲁宁,冯燕生和舒乔好像是出问题了。 王鲁宁的声调马上变了:“要命,是不是捅穿了?” 李东娜根据自己的判断,说:“还没那么严重。我估计燕生知道了舒乔的身份,舒乔并没有怀疑冯燕生什么——鲁宁,你还有几天会?” “今天下午就结束了,明天的飞机。” “你快回来吧,这个情况挺可怕的。”李东娜挂了电话。 情况确实挺可怕的,李东娜很少怕事儿的人这回都有点儿扛不住了。她是个细心而擅长捕捉他人心理的女人,因此在事情发生的开始,她还宽慰过王鲁宁,指出只要二人深爱,那秘密就不会暴露。现在情况突然发生了强烈的逆转,她的理论顿时面临着倾覆的可能。 冯燕生在酒吧间外边烦躁不安那一幕是李福海的观察收获。当时他坐在车子里,就在马路的对面。情况传到李东娜耳朵里,李东娜的脑袋轰的一声就大了。当晚彻夜不眠,越想这事情越不妙。舒乔可能现在还没有太明显的感觉,但恋爱中的男女最为敏感,舒乔很快就会有觉察的。到那时候,女孩儿一缠着问,冯燕生一撑不住,顷刻就完了!这毕竟是一串环环相扣的连锁关系。 她随即提心吊胆地给冯燕生拨了个电话,冯燕生久久不接。李东娜估计冯燕生可能误以为那是舒乔的电话。于是她压了电话,稍等又拨了一个。这一次冯燕生迫不及待地接了。 “喂,舒乔是你吗?” 李bbr>?99lib?东娜心里稍微松弛了一些:“燕生是我,李姐。” 她听到冯燕生明显地松了口气。于是她明白了,冯燕生的精神压力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大。那时正是午夜,正是倾心交谈的时候,李东娜险些就把话说开了。关键的一刹那,她将拱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冯燕生此时情绪正处在大波动状,直接了当地进入主题,反倒容易刺激他那块最敏感的兴奋灶,这等于强化了某种东西。于是她说:“燕生,我有一个同学搞了个画廊,愿意给画家们卖画。这人挺好的,费用收得也合理。我是刚刚想起来的,忍不住问问你。有意的话,我给你们牵牵线。” 冯燕生没有马上说话,呼吸很粗重,听得出,他在平静自己:“李姐,我已经很久没画东西了。你知道创作需要心静,可我……” 李东娜捂住狂跳的心:“你怎么啦……病啦?” 冯燕生迟疑了好一会儿,道:“不,身体还好……李姐,上次你告诉我,那个杜小山是盛达集团的,是吗?” 和李东娜预料的一样,冯燕生没有提及舒乔。毕竟,舒乔不是他心中的疙瘩,他心中的疙瘩是杀人那件事。于是李东娜说:“是呀,公安局难道没告诉你么?你糊涂了吧?我说燕生,你怎么还钻在牛角尖里出不来呀!我不是说过了么,杜晓山的事和你毫不相干。” 冯燕生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睡吧燕生,卖画的事儿你再考虑一下。反正我觉得是..个机会!” 压了电话,李东娜辗转到天明,对着镜子一看,发觉自己的皱纹明显地增多了。她感到熬心真是很可怕。中午李福海电话告诉她,仓库里的那几只尼龙包已经处理掉了。李东娜问他是否暴露了形迹,李福海说绝对不可能。她叮嘱李福海要处处警觉,现在警察已经把所有的疑点瞄向了盛达集团。 李福海说:“懂了。” 吃午饭那段时间,李东娜开车兜向郊外,她没有食欲心乱如麻,她觉而今卷进了一个很古怪很可怕的漩涡。金钱——权力——死亡……他妈的,一个块臭了街的话题!她骤然把车速加到了120迈。又绕进来了,旋涡就是这样一种东西,总是转来转去转回来。这一类问题不是已经思索过无数遍了么?她的脸上浮起个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纹。权利,真是可恨的两个字呀!它一会儿可以主人般盛气凌人,一会儿又可能奴才般匍匐着为金钱服务。他妈的,最最可恨的是,无论谁,都不得不真真假假地把媚笑抛给它! 她想起了池汉章那张可憎的猪脸!所有这一切不都坏在和此人有关的那一刻吗?不知为什么,李东娜突然间冒出一个可以称之为恶毒的念头——毁了他!不管怎样,一定想办法毁了他! 面对满目青山,李东娜暗暗发了毒誓。

02

王鲁宁因飞机晚点,降落的时候已近黄昏。李东娜的车在出站口接了他,直插市区。王鲁宁迫不及待地问冯燕生的事,看上去仿佛大限将至。李东娜不得不腾出一半精力安抚他。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急死又怎么样?”李东娜调了调冷气,“原本燕生和舒乔走到一起,就是命运的安排,现在你必须老老实实地承认,眼前的一切还是命运造成的!” 王鲁宁突然变得歇斯底里:“东娜,难道还要出人命吗?我真的受不了啦!”王鲁宁的声音居然有些嘶哑,双目暴鼓,“怎么会这样!” 李东娜只觉得脑袋轰轰作响,感觉上事情的可怕度突然增大了一倍,一个冯燕生就足够恐怖了,王鲁宁现在的样子顷刻间把他的心脏挤压得窒息了。 她强压着心里的火,尽量把声音放得委婉些:“鲁宁,你的情绪反应太强烈了,这会坏事的!你原本是个很沉稳的人,好像越活越回去了!……别打断我,让我把话说完。王鲁宁,咱们俩面对着同一个事情,我作为一个女人我觉得自己比你强。你怎么能下车伊始就这么气急败坏呢!你怎么了到底?” 王鲁宁久久地盯着前边飞快拉近的每一个景物,半天才道:“东娜,我做了一个梦——在飞机上。我估计我惊叫了一声,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左右的人都在看着我,空中小姐也跑过来问。你说,我是不是快不行了。手里这么大一个项目,跟外国人还有好几个谈判,屁股后头姓池又是那种样子。这边呢,杜晓山死了,冯燕生又爱上了舒可风的女儿。东娜,你说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儿!” 李东娜心里很同情他,嘴上却丝毫不软,毕竟他是个男人:“王鲁宁,发泄一下可以,面对面动真的你可不能这样!” “我不能这样又能怎样。当初你告诉我冯燕生爱上了舒可风的女儿,我这颗心就再也没落过地。如今怎么样,顶上雷了吧!” “王鲁宁,我看不起你!”李东娜叫道,“大男人,拿得起,放得下。你既然要吃这碗饭,你既然卷进了池汉章这个漩涡里,那你就应该预料到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包括出人命案子!请你注意,现在并没有什么铁硬的东西落在警方手里,这我比你有经验!就事论事,现在谈的是燕生和舒乔!不要扯得太远!” 王鲁宁让李东娜把车子靠边停下,攥着双拳道:“关键是他们的爱情如今变成了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爆炸!” 李东娜望着窗外,渐渐密起来的灯火,沉思着。她不能说王鲁宁完全无理。但现在不是扯这些的时候,而是如何面对眼前即成的事实:“王鲁宁,你应该承认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冯燕生和舒乔的相识相爱是客观的存在,不是你bbr>.我能把握的事情。关键是要自己稳住。定时炸弹——定时炸弹也不像你认为的那么可怕,取掉它的引爆装置,什么事儿也没有。” “什么引爆装置?” “冯燕生心里那块疙瘩就是引爆装置,解决了他的心病,问题就不存在了,咱们现在要干的就是这个。” “也就是说,你要进一步促成他们的感情?” “对,我还是那个观点。”李东娜目光灼灼,“只要他们能相爱下去,事情就没什么可怕的!” “那……要不要见见冯燕生?”王鲁宁让她开车。 车子驶上快车道,李东娜想了一刻,点头道:“见见,我觉得应该见见!” 李东娜迅速地超过了前边的几辆车,心里多少有些犯怵。毕竟她还不知道如何与冯燕生摊开了说。也许是思维撞车,王鲁宁突然问出了同一个问题:“东娜,要全说开吗?” “让我想想。”李东娜静静地沉思片刻,“暂时还是别说透,让冯燕生保持现在的可见度为好。” 二人统一了口径,王鲁宁说:“把车开回公司去,咱们打车。地方么……去海洋宫好不好?天外天的人对我太熟了。” “行。”李东娜知道王鲁宁在提防警察。

03

冯燕生楼上的灯光熄灭的时候,小胡正在和唐玲交接班。发现冯燕生的灯灭了,二人对视了一眼。才8点过一点儿,不至于睡了吧。正想着,冯燕生的身影从楼洞那儿出来了,毛乎乎的脸及其好认。唐玲来了精神,两个人便缩在暗影 91cc." >里观察。冯燕生明显地憔悴了许多,走路拱着肩,沉闷得很。唐玲告诉小胡,冯燕生又是一整天没出门,白天有几次站在窗口发呆,整个丢了魂儿一样。 说话之间冯燕生已上了马路,扬手打车。小胡也急忙奔过去打后边的一辆。就这样,两辆车一前一后汇入了夜晚的车流。道路刚洒过水,感觉上很不错。冯燕生那辆车在前头不徐不缓地开着,方向是正北。 小胡告诉唐玲,舒乔家已经过了:“据我所知,冯燕生还没去过舒乔家呢,只在冯燕生那里折腾了一回。” 小唐打了他一下。随即她轻声道:“注意,冯燕生下车了。” 这是城北最高档的一家饭店,五星。蔚蓝色的脚光由喷水池那儿斜射而上,将那造型酷似古舰船的仿欧式建筑打成海底世界的颜色,绝对的富丽堂皇。 二人惊愕中,冯燕生的车子已开上了饭店门前的环道。身着红制服的门童为钻出车门的大胡子挡着头顶,随即一个穿着开岔儿很高的旗袍的女孩子了迎出来。冯燕生歪头听她说了几句什么,点点头,便跟那女子走了进去。 小胡和唐玲这才敢下车,他们在路边的暗影中仰视着海洋宫那高大巍峨的霓虹灯招牌,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跟进去吗?不行,队长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惊动冯燕生。那就只有等。看得出,冯燕生是赴约而来的。 “我给队长打个电话。”唐玲躲到了一棵树后。 司徒雷态度很明确:等,绝不可惊动任何人! 他特别强调,那很可能是我们始终在怀疑的人。

04

小姐领着冯燕生进了电梯,一言不发地往上升去。冯燕生木然、忧郁地跟着,对王鲁宁的突然邀请表现的淡漠无味。他差不多一天没吃东西了,只在中午最饿的那会儿干啃了一块干方便面。满地扔的都是他的画稿,有些只描了几笔就让他团了。他脑子里充满了许多奇怪的思想,仿佛都是和命运有关的内容。但是至今他依然说不清楚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儿。仿佛……仿佛用“命运”二字来解释自己所碰到的事情尚不能使他心服口服。在他迷迷蒙蒙的意识里,总觉得有些很奇怪的东西在暗中起着作用。 那绝对不是“命运”!有时感觉像人的力量,很现实的那种。有时又觉得来自于玄妙恐怖的超自然力,类似于“现世报”。他真的连哀叹的力气都没有了,因为事情巧得近乎于残酷。他明白,自己所以熬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恰恰说明对舒乔的爱不但真实,而且深得摸不到底。这样的感情,在如今几乎是千金难得的。随即,那个高于命运的东西从天而降,把他的心顷刻间撕裂了。 数天来,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许多电影里常用的那句话——怎么会这样!很准,人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剩下的只有这句嘶叫了。 舒乔恐怕来了许多次电话,多数情况下他不接。和舒乔正经的对话只有两次。第一次是那个受到了巨大刺激的雨夜,大约是舒乔刚刚到家的时候,女孩子热烈得发颤的声音从听筒的那一端传过来。她没太多解释爸爸的死,她说是冯燕生的感情使她走出了失去父亲的心理阴影;她说她感谢上帝,像西方的教徒那样虔诚而充满感恩,最后她说了一句“真是太好了!”随即挂了电话。 冯燕生完全理解,舒乔的最后一句话,指的是二人一个小时前的结合。是的,真是太好了!那令人晕眩而沉醉的生命时光,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二人的回忆里,化作了永恒。但是,接下来呢……当然,舒乔恐怕还沉迷于幸福里。电话的这一端的他却形同冰炭。冯燕生相信舒乔死也相想不出自己的心情,你说它死了都不为过。 不幸的是,它没死,它注定了要活活地经受难以言表的煎熬。 第二次接电话是因为实在克制不住了,抓起话筒的那一刻,冯燕生彻底明白了什么叫残酷——因为他分明知道自己的所有心理挣扎都告失败——要想切断与舒乔的“继续”已经不可能了。他相信一旦失去了她,自己的情感世界便可以宣布死亡了。舒乔飞快地说着,语言热烈而欣喜。她告诉冯燕生她是多么强烈地希望见到他,同时她又告诉他,自己是多么具有克制力的一个人,她不希望自己影响了他的创作。 “藏书网燕生,你准备画的那幅画名字很怪哩!”舒乔大声道,“我知道此时此刻也不完全明白,你为什么叫它‘半个月亮’?” 冯燕生轻轻地告诉她:“舒乔,我记得我说过了,我想表现一种印象,曾经遗留在我生命中的印象,它不是用语言能够简单解释的,必须依靠光线和色彩。等我把它画出来,相信你能够感受到那种气氛的。” “什么气氛?半个月亮也属于气氛吗?” “属于,不信你等着看吧!”冯燕生不可能告诉舒乔,他当时正萎琐地蹲在沙发的角落里,更不会告诉她,当时已泪流满面,“我想你,舒乔!” “那好,我在好望角等你,老时间。” “我……” “不许犹豫,我只想见见你,绝不影响你创作!” “那……好吧好吧,我去!”冯燕生觉得自己彻底坍塌了,“我这就去!” 舒乔的声音突然放低了:“燕生,我真希望看看没有胡子的你!坏蛋,你一直没有满足我这个要求!” 接下来就是那个不可原谅的傍晚,他隔着一层玻璃最终没有勇气走进酒吧。说不出任何道理,他在最后一刻彻底被内心的巨大恐惧击败了。在电话中能做到的种种“掩饰”,一旦见面便会原形毕露。他怕那一刻的出现,怕自己的形象在舒乔心中倒塌。离开好望角酒吧的时候,他上吊的心差不多都有了。如果不是为了那个爱自己的女子,他真的不想活了。 回到家不久,舒乔就赶到了,在门外喊他、叫他、捶门,闹得四邻不安。女孩子被整到这个份上,冯燕生知道她有多失望、多难受。当舒乔那哀伤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的时候,他开始呼杨亚尼,可杨亚尼刚刚进门,蜷在沙发里的他便狂躁地爆发了,狠狠地摔掉两只杯子,然后把第三只朝窗户砸去。 他忘了一个可能,这一均未逃过警察眼睛。 此刻依然如此,冯燕生在警察的视野中走进了海洋宫。 这座高贵无比的建筑,冯燕生早就知道,但从没想过自己会到这种地方来。他爱大自然不爱这类东西,他是自由自在寻求宁静那种人,这一类地方总让他浑身不舒服。但是王鲁宁不,人和人的差异就在这里。当小姐把他领进一个华丽的令人目眩的套房的时候,冯燕生猛然想起了从南京回来的那个晚上。不是在这儿,但感觉十分接近。自己的命运之舟就是在那个晚上倾覆了。 迎上来的是李东娜,随即王鲁宁也从沙发里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燕生,进来,进来呀!东娜,把门关上。” 冯燕生像瞎子似地被王鲁宁牵着进了套房。王鲁宁朝李东娜使个眼色,李东娜便去门外向侍者吩咐了几句什么,然后回来堆出满脸的笑:“燕生,你要不要洗一下,我觉得你身上都有味儿了!去那间屋子吧,有桑拿。” “小姐吗?”冯燕生歪着脑袋问,他指的是那种女人,“我不是来搞那事儿的,我现在说不定已经阳痿了!” 不知为什么,他现在特别想说这种粗话,就像有些人在痛苦时喜欢自虐。 “你们叫我来干嘛?搞得这么神秘?听着,我不喜欢这种破饭店!” “燕生!”李东娜朝王鲁宁做了个手势,同时喝了一声。冯燕生不嚷了,她继续道,“你抽疯吗?神经病啦!谁着你啦?鲁宁出差回来,约你来坐坐,说说话——你发哪门子邪火呀你!” 冯燕生也就是三板斧,喊过也就完了。听李东娜这么一叫唤,他清醒了一些,动了动身子,朝两个人瞟了一眼没言语。侍者进来三四个,把托盘中的各种宵夜很雅致地在矮几上摆好,然后悄没声地出去了。气氛平缓下来,李东娜夹了条温热的毛巾杵到冯燕生眼前。冯燕生看了看,接在手里。 李东娜悄悄捅了王鲁宁一下。 王鲁宁放下茶杯,开口道:“燕生,有话慢慢说。你怎么啦。是不是碰上什么事情了?来来,吃点儿东西。” 冯燕生抬头瞟了王鲁宁一眼,却扭头问李东娜:“李姐,你们找我是不是想问什么事儿?” 这话半含半露地叫人把不着脉。李东娜再怎么做沉着状,心里毕竟是虚的,于是拐了个弯儿道:“有没有事儿一看就知道了,你看看你这张脸吧,简直没法儿看了,至少三天没洗了吧,要不要洗洗?” 冯燕生表示不洗,然后指着矮几上的食物问是不是可以吃。李东娜知道对方的心态松弛下来了,便比划了一下:“你怎么吃都行,姐喜欢看你吃东西。” 冯燕生竟朝她笑了一下,开始拣东西往嘴里放。李东娜注意到,冯燕生一直没答理王鲁宁。她把遥控够到手里,对吧台一侧的电子装置叭叭按了几下,一支熟悉的小夜曲响了起来,悠悠地弥漫在整个空间里。 “《小河淌水》——我最喜欢的曲子。”冯燕生拿餐巾抹抹手指:“你肯定比不过我,我已经听烂了不知多少盘‘小河淌水’了。” “听烂了?” “对,听烂了。我说的是带子。” 李东娜在桌下拱了拱王鲁宁的膝盖,脸上微笑着:“等我找人帮你刻一张好盘,决不会听烂。但是得有好机子,健伍以上的!” 这时,王鲁宁故意咳嗽了一声,道:“燕生,我听说你找着女朋友了?祝贺你……别这么看着我好不好,怪吓人的。我是关心你才问的,谈恋爱的人都是神叨叨的,跟你刚进门时一样。” 李东娜热情地说:“是这样燕生,他刚知道。我一直没顾得上告诉他。” 冯燕生手中的勺子当地掉进盘子里,双目慢慢直了。王、李对视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地抽紧了——冯燕生这神经兮兮的样子,真是让人提心吊胆。 毕竟他俩是最知道底细的。 “怎么啦燕生?”李东娜探过身子,仔细看着冯燕生的脸,然后在他的腮上拍了两下,“嗨,怎么搞的,燕生你说话呀!” 冯燕生话未出口,眼泪先下来了。他的脖子僵直,大张着嘴开始哭,是那种听不见声音的哭。李东娜忙不迭地给他拍着背,直拍到他空空地咳嗽出来。 “知道吗李姐,我的命太不好了。没准儿是老天爷有意对我的惩罚,没准儿真是呢?你知道我爱上的那女孩儿是谁么?我爱上的居然是我扔进湖里淹死的那个评估师的女儿!居然!” 房间里变得一片死寂,只有《小河淌水》轻柔的旋律还在飘着、飘着…… 突然,王鲁宁啪地一拍桌面站了起来:“见鬼!这是好事呀!也值得你神经病似地哭成这个样子。舒可风死了,她的女儿恰恰需要人啊,你们爱上了,这不是天作之合吗?” “可她爸爸是我扔进湖里淹死的,你他妈难道忘了吗!要换成你……” 王鲁宁用力搡了一把冯燕生的脑袋,在屋里快步走动着:“要换成我,我就会好好去享受爱情,我没有理由把舒可风的死生拉硬扯地往自己身上安!我问你,当时你知道口袋里的人是舒可风吗?往水里扔尼龙包的时候是几个人同时干的,你充其量是个划船的人,而且是被迫的。何必没完没了地折磨自己。弄来弄去现在连我都开始怀疑了,你说的那些情况是真话吗?” 冯燕生已经无法绕过这些弯子了,他弄不懂,一直被自己怀疑着的王鲁宁,此刻居然反过头来怀疑自己……哪儿搞错了! “废什么话,我说的全是真的,我有必要说谎么……” 王鲁宁又搡了他一把:“所以说你有毛病,既然情况就是这样,你又何必自我折磨!你爱舒乔尽管爱去好啦,这和舒乔她爸的死是两码事儿呀!舒乔她爸是杜晓山害的,这一点基本上清楚了。你只不过被杜晓山胁迫了一下罢了,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冯燕生大张着嘴说不出话,他这是头一次听到王鲁宁说这么多话,而且实实在在义愤填膺的样子。 这时李东娜拍拍他的肩:“燕生,你的心情我特别理解,我听了也很难过。你惊讶和难受我都没错。可是燕生,今天鲁宁确实说的是公道话。他这人别的毛病可能有,今天的话却是于情于理都说得通的。我特别赞成他那句话——舒可风死了,你更应该好好照顾他的女儿呀!假如你真心爱她的话——你觉得呢?” 几个回合下来,冯燕生就没话了。他知道自己正是这种人,不管多理直气壮的事,跟更硬的人交手几下子,有理无理都不会再出招儿了。他尤其发觉,同一件事情完全可以做出另一种截然相反的解释。而且细分析起来,王鲁宁的话听上去更接近正确。是呀,自己确确实实是无辜的! “来,燕生!”李东娜又递了块毛巾给他,“喘口气,跟我们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本来是件好事,看给你搞的!” “你这人太死心眼儿了!”王鲁宁坐回原处,拿起酒瓶子给冯燕生倒了半杯红酒,“我还以为你早没事儿了呢!结果却是这样。” 冯燕生默默地看着杯子里的酒,王鲁宁朝他举起来:“尝尝,13路易。” 三个人叮地碰了碰杯沿,都喝了一口。王鲁宁放下杯子,用纸巾沾沾嘴角道:“燕生你听我说,有些事情是不可以认死理的,认死理你就别活了。比方杜晓山做的事情,我如果认死理的话,那就别活了。你也一样,明明是被胁迫做了一件事,总钻在牛角尖儿里你非死不可?来,喝酒。” 冯燕生拿起杯子又放下了,突然盯着王鲁宁:“鲁宁,我对你讲的那些情况你一点儿都没对警察说?” 王鲁宁道:“那当然,你是把我当自己弟兄才告诉我的,而且你向警察瞒了的事情我岂可胡言。这里说句实话,燕生,那晚上的情况真让警察知道,你恐怕会真正洗不清的。杜晓山毕竟死了!” 这句话的分量是显而易见的,冯燕生“隐瞒了那1天”的全部动机也就在这里,他揉了揉太阳穴,小声说了句:“多谢,鲁宁。” 王鲁宁和李东娜交换了一个眼色,王鲁宁道:“别说这个,如今咱们都面对着背运的事。聊聊的目的就是想松弛松弛——结果你小子却发了歇斯底里。” “别说这些了!”李东娜拍拍王鲁宁的胳膊,“我能理解燕生的心情。不过,一段好姻缘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燕生,咱们为这个干一杯!” 冯燕生朝她笑笑,笑得很苦。 李东娜叹了口气道:“燕生,你心太重了!我现在想问一句可能不该问的,你到底爱不爱那个女孩子?” “我为她不说去死,恐怕也差不多了。” 李东娜笑了:“别死死的——她对你呢?” “更是。” “真的,还是你吹的?”王鲁宁插了一句。 “绝对是真的,我对自己的感觉还是很自信的。” 李东娜把结束了的《小河淌水》重新播放,语重心长地说;“燕生,我作为一个女人,这里必须叮嘱你一句,为了人家舒乔的幸福永远,你一定要尽早把心里的阴影赶出去。琢磨琢磨鲁宁刚才的话,他是对的。” 冯燕生沉思片刻,然后一仰脖子把杯里的酒灌了进去! 王鲁宁叫道:“嗨嗨,路易13没有你那么喝的,你以为是灌马尿呀!” 气氛彻底缓和了。拉扯了一些画廊的事,李东娜说服冯燕生把手里的画挑一些出来,冯燕生答应了。王鲁宁又大哥似的叮嘱他不要胡思乱想,好好作画,好好恋爱。人一辈子说短也短,一晃就没了。冯燕生被说得心里放了晴。 李东娜道:“燕生,你还没回答姐姐的问题呢。舒乔怎么被你撞上的?”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冯燕生眼里马上有了光:“不瞒你说,李姐,我直到现在还有一种做梦的感觉呢,真的。舒乔几乎是从天上飘下来的。” 他把丢失胶卷儿到舒乔来送照片,直到走进他的生活,统统讲给了那二人,包括性关系都没有隐瞒。至于再后来说了些什么,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了。直到李东娜哟了一声,冯燕生才起身告辞。侍者扶着冯燕生进了电梯。李东娜正欲跟进去送人,王鲁宁低低地叫了她一声。 两个人回到套房里,脸上强做出来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不见了。王鲁宁说,为了保险起见,今晚上就住这儿了,幸亏是打车来的。 “警察会盯冯燕生。” 李东娜却摆摆手:“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鲁宁你明白了吧,舒乔跑雀翎湖去,分明是在调查她爸被害的事呀!捡到燕生的胶卷纯粹是巧合。换句话说,舒乔并没有放弃对她爸爸死因的调查。” 王鲁宁气力皆无,歪靠在沙发里:“你是不是说,悬在咱们头上那把宝剑依然悬着?” “这还用说么?”李东娜忧心忡忡地望着落地窗。

05

冯燕生怎么怎么走出海洋宫的自控玻璃门,怎么上车离去,皆在唐玲和小胡的监视之中。可直到载着冯燕生的出租车开得看不见了,他俩也没看见约见冯燕生的人是谁。二人这才明白对方是有所准备的,事情办得非常仔细。 “咱们还是嫩呀。”小胡说了句让唐玲想笑的话。 唐玲向司徒雷汇报监视情况,司徒雷口气挺气恼的:“海洋宫我知道,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大堂里的一草一木。” 唐玲噗嗤一声笑道:“这又不是野外,什么‘一草一木’呀。告诉你队长,人家根本就没送下楼,是侍者把冯燕生送出来的。” “这样吧,我让小杜小周去替你们俩,带上掌中宝(微型摄像机)。守到明天中午——所有出来的人一律拍下来!” 小唐道:“我也正想提议呢!” 楼上的二位自然没想到警方会在海洋宫这里蹲守那么长时间。于是,事情就变得很简单了。翌日午后,小杜他们带回了拍摄内容,司徒雷满意地看到了从饭店里走出来的那对男女。 “注意,王鲁宁在打出租!”司徒雷按了暂停。 画面右下角的时间记录是7月25日的早晨8点43分…… 第十九章

01

舒乔虽说不缺少新新女孩儿的某些“缺点”,但她对情感的认真程度还是很值得称许的。敏感的方舟迅速发现了她与大胡子之间出现了情况,并表现出了明显的乘虚而入之心。舒乔马上切断了他的痴念,不给对方任何一点缝隙可乘: “方舟我告诉你,以后你别总是影子似地盯着我。你要想成心坏我的事儿就明说,咱们三个人坐在一起说明白了也行。我最腻味你这种粘糊糊走哪跟哪的劲儿,你以为毁了我们的关系你就是我丈夫啦!见鬼吧你!” 这话搁在一般男人身上,不抽她大嘴巴也会扭头就走。可是方舟最大的长处和短处都在这儿。他不怕舒乔发脾气,他能忍、能磨。舒乔也懒得做任何解释。砸过门以后,舒乔没有再约冯燕生。不着边际的猜想和无时不在的想念折磨着她,使她痛苦不堪。她忍着,用老话说:我已经是你的人了,用得着这样避而不见吗?稿创作也不是这样呀——莫非真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事情么? 她渐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其中作怪,尽管没往深处想,却实实在在触及到了这一点。难过了就哭,哭够了打电话给方舟,约他去了一次好望角酒吧。赌气似地喝了不少酒,两个人东倒西歪地打车回家,在车里哈哈大笑,说一些特没劲99lib?的话。方舟偷偷搂她,她咬了方舟一口…… 在所有的分析思索中,她只有一次接触到了爸爸的死,这实在是很奇怪的事情。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并记起那个晚上司徒雷的确当着冯燕生的面指责了她。可是她觉得,这不应该成为冯燕生疏远自己的理由。这是两码事! 幼儿园说话就放假了。舒乔曾经有过打算,想利用假期和冯燕生去南方松弛松弛。父亲的死使她身心俱疲,放松一下是很必要的。从天而降的爱情激活了她内心所有的浪漫神经,她设计的初步方案是海南岛……想不到,感情似乎赶上了什么突如其来的寒流,使以上打算随之降温了。 方舟在车里被她咬了一口后,肯定是觉得自己有“非礼”之举,没好意思再来纠缠她,这使舒乔在接下来的一天中寂寞难耐。她几次拨通了冯燕生的电话,又急忙压断了。她从未这样胆怯过,怕再次受伤,更怕说话不小心伤了对方——这时她已经完全明白了,即便没有那次炽热的性爱,冯燕生也注定是他最渴望的那个男人。这一点变不了啦! 她被一种可怕的宿命感征服了。就在这难熬的状态中,警察的电话来了。

02

“是我,还记得吗?”司徒雷看着小区外街上的车灯。 他听见舒乔哦了一声:“你是司徒队长。” 司徒雷瞟瞟唐玲,低声对舒乔道:“对,是我。你有时间么,我们有些话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呀?还没聊够呀。我觉得特别没意思。”舒乔的情绪很低沉。 “谈谈心总可以吧。” 舒乔短暂的沉默,终于答应了:“行,你们在哪儿?” “我们此刻就在你楼下不远的老年活动中心旁边,那儿有个门球场。” “行,我就来。”舒乔压了电话。 司徒雷把手机梳子那样地在头发里来回弄着,对唐玲说:“我听出来了,舒乔在期待一个男人的电话。” “冯燕生。” “嗯,肯定是。咱们的观察与论证没有问题。昨天晚上王鲁宁和李东娜悄悄与冯燕生见了面,恐怕也是因为冯、舒之间的情绪变化所致,这说明相关人士思考的焦点已经很清楚了。” 唐玲嗯了一声:“王鲁宁和李东娜很注意行动的保密性,足见心里有鬼,这个鬼就是冯燕生撒谎掩饰的那‘1天时间’。” “没错儿。谈话的时候咱们不要太直,因为现在的谈话已经不具备相互信任的基础了,舒乔对我们有心理存戒备——注意,她来了!” 果然,路灯下舒乔的身影向这边走过来。 司徒雷补上一句:“40万元巨款的事由我来问,你别插嘴。” “知道。” 这是司徒雷临时决定的一次谈话。王鲁宁和李东娜在此种时刻与冯燕生见面,并且把行动搞得诡诡秘秘,足见有大事。冯燕生分明就是这大事情的焦点。而如今对冯燕生除了暗中观察外,绝对不可轻易触动。于是,找舒乔也算是迂回之策了。上一次是刺激冯燕生,这次看看舒乔的反应。 舒乔的态度还算礼貌,但仅仅限于打招呼,打完招呼就不言语了,靠在门球场的铁栏杆上等着司徒雷问话。 司徒雷低声道:“舒乔,你气色不太好,没生病吧?” 舒乔望着远处那几幢老楼,声音淡淡的:“我很好,谢谢。有什么事你们就问吧。我不想闲聊。” 司徒雷道:“闲聊有时候也是工作。” “那是你们的工作,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一点心情也没有。聊聊聊,凭两张嘴皮子就能破案呀!” 司徒雷有些恼:“舒乔,你过分了吧!” “对不起,我道歉还不行吗?”舒乔很烦的样子,“我现在很不愿意提及我父亲的事,它悬在我心里像块石头。换成你们试试。” 唐玲委婉地说:“舒乔,现在破案工作正在进行,你父亲的案子还没有封档变成积案,咱们都应该积极些。” “你们也太积极了,都堵到人家家门口了!” “不至于影响什么吧……比如个人生活。”司徒雷试探性地问。 舒乔领会了,抬起头道:“我们的关系还不至于那么脆弱,谢谢关心!” “你怎么脾气这么大呀,谁招你惹你了!”司徒雷又恼了,“案子现在有了一些进展,有一些情况我们想和你交换一下。你怎么像吃了枪药似的!” 舒乔这才就过头来:“哦,是吗?对不起。” 见情绪有所缓和,唐玲机灵的插进一个话题:“嗨,你那个画画的男朋友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那把大胡子特别独特。” “是吗。”舒乔眼皮一眨一眨的感觉上很委屈。 唐玲继续努力,想把冯燕生这个话题引向深入,但是没成功。他瞟了司徒雷一眼。有几个滋水枪的男孩子疯跑过去,滋了司徒雷一腮帮子水,后边追赶着一个老太太。司徒雷朝旁边让让,点上一棵烟:“舒乔,那天我看见你男朋友了,就是开小奥拓那个小伙子,叫方什么来着?”他这里故意用的是“男朋友”。 “他叫方舟。”舒乔耸耸肩,把长发用力摔到脑后,“方舟不是我男朋友,仅仅是朋友。” 司徒雷给了唐玲一个眼色,对舒乔道:“舒乔,咱们言归正传好吧。你可以朝我们发火,我们的工作还是要做的。听着,现在案子进行的还是有成效的,我们正在多方面搜集线索,试图弄清这案子的基本轮廓。由于不久后又发生了一起案子,牵扯到盛达集团一个人,所以我们考虑你父亲的被害十有八九和他的身份及业务内容相关。另外,40万元来历不明的收入那事儿我们也想再问问你。” 舒乔转身盯住司徒雷:“你刚才说……盛达集团?” “对,又出了一条人命——盛达集团的。”司徒雷简要的说了说杜晓山之死,最后问,“想想看舒乔,还能想起什么事吗?” “别忙,等我想想……噢,怎么搞的!”舒乔敲着自己的太阳穴,“盛达集团是吧,我有印象。真的,我印象里出事前的一段时间我爸爸最常挂在嘴上的就是盛达集团了。他好象说过一些事情我不太懂,而且吞吞吐吐总是欲言又止。” “可能那正是窝在他心里难以说出口的事。不着急,慢慢想。” 舒乔这回真的重视了,咬着手指头回忆了半天,但终归徒劳:“不行,想不起来了。我爸的话东一句西一句的,比较专业。再加上我根本就没留意去听。不过……你们刚才说到的40万巨款,我可以提供些情况。” 舒乔便把发现这东西的经过实说了,说完她感到浑身轻松。 虽无大用,但也能说明舒可风当时是何等不安。司徒雷明白舒乔为什么上一次不说明,她是爱她爸爸的。 “嗨,你朋友来了……”司徒雷用下巴朝远处指指。 舒乔扭头,一眼就看见了靠在小奥拓前的方舟。一股子邪火冲上脑门子。她强忍住:“司徒队长,咱们上楼说去!” 司徒雷摆摆手:“何必呢,叫过来一起聊聊嘛?”说着朝方舟招招手。 方舟慢吞吞地走了过来,舒乔大叫:“你来干嘛?” 方舟说:“我的车修好了,想带你去兜风。” “我不去!我有事!”舒乔根本不领情。 司徒雷对方舟说:“待会儿你带我们去兜风好了。” 后来事实证明,方舟来的确实忒不是时候。舒乔的思维被分散了,再也无心去回忆什么,余下的时间等于东拉西扯,说的大多是没用的。直到舒乔甩下一句“拜拜”愤然走掉,才从方舟嘴里捡了点儿有用的东西。 “她确实不爱我,她被一个破画家迷上了。” “画家?!”司徒雷和唐玲一起装傻。 “破画家!”方舟愤愤然,“不过这些天他们好像有些不对劲儿,估计快黄了。活见鬼,鲜花怎么插在牛粪上!”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在闹磨擦么?”司徒雷不放弃任何询问的机会。 方舟却说不出任何东西。分手后司徒雷对唐玲说:“看来舒乔一点儿都没意识到她和冯燕生之间的问题出在哪儿!否则会流露一些的。” “嗯,只能寄希望于冯燕生那头儿了。”

03

舒乔冲回房间的时候,电话正在一声接一声地响,她以为是司徒雷的,没有搭理。从窗口往下瞧,见警察还在和方舟聊。于是她隔着沙发背把话筒抓在手里。顷刻间,她浑身一下子燥热起来。所有的感觉系统眨眼间紊乱了——冯燕生那充满磁性的男中音令她的心难以遏制的颤抖起来。 “舒乔,是我。我要见你!” “……” “乔乔,你能来么?我实在太想你了,或者我去看你也行?” 舒乔蓦然间大放悲声,涕泪横飞地嘶叫:“不——” 她实在找不到第二个字用来发泄了,多日积蓄的思念、迷惑和委屈,这时候却只剩下了一个字。 “亲爱的你听我说。”冯燕生粗重的呼吸声冲击着她的耳膜,“我……” “我不听,你是谁呀!我凭什么要听你说话。” “舒乔,你让我给你下跪吗!我想见你,我要让你看我的新作,半个月亮!乔乔……乔乔你别哭,听我说……” “不——” 舒乔夸地抛开了电话。扑进沙发里排山倒海地嚎啕起来。由于电话没压好,冯燕生后边打来的电话自然进不来。舒乔像只猫似地缩在沙发里哭,哭得睡过去,等醒来时已是午夜了。她抹着乱七八糟的脸,捡起话筒放回原处。刚刚放好,电话就响了——冯燕生。 “舒乔,是我,我已经拨了上百次了,你听我说好吗?” “不听!我不听!”舒乔又想哭,却再也哭不出来了,“你以为你是谁呀!一切都要服从于你!别忘了我也是有个性的!” 舒乔把电话按了!她举着话筒,手指压在切断键上,她知道铃声马上又会响起。或许是由于获得了充分的发泄,她的气恼差不多像没扎紧的气球似地渐渐地瘪了下来,一丝类似于得意的感觉使她把腿翘到了茶几上。铃声果然响了,她不松手,任其响,响到第5声的时候,她把话筒凑近了耳朵。 “乔乔,你折腾够了没有?可以的话请听我说几句行么……或者我现在就去你那里好么?” 舒乔的脸腾地滚烫,大叫:“不,谁要你来,你还是在你那充满臭味儿的猪圈里呆着吧!” “乔乔,这个猪圈现在更乱了,简直快变成垃圾场了。满地都是涂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擦笔用的碎纸到处都是,啤酒瓶子至少有三四十个扔在地上。而在我的正前方,一只藏青色的拖鞋倒立在壁橱的上方!” 舒乔捂住嘴,强迫自己的笑声不传给对方。 冯燕生的男中音继续响着:“就在那只拖鞋的下边,舒乔……一幅杰作!绝对绝对的杰作诞生了!喂,舒乔,你要是在该多好啊!” 舒乔觉得自己正在融化,像春天的雪似地在融化。她克制着不吭气。冯燕生的语调似乎进入了兴奋状态,语速明显加快。 “舒乔,我告诉你,这简直就是一幅被色彩表现出来的梦,强烈极了!色调狂放得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出自我的手,使用的太大胆了!背景很抽象,可以做各种理解,前边是一片飞渡的乱云,极具动感和燃烧感。也许会有人不喜欢它,但是我敢说,无人可以做到在它面前无动于衷!” 舒乔不懂画,但是冯燕生的语言激情她是可以感受的。 “就在这些大色块的中间,半个月亮异常宁静、异常神秘、异常诡异地在其间浮动着。不是我自吹,舒乔,你一旦看到这个月亮,肯定会情不自禁地……怎么说呢?亲爱的舒乔,我求求你了,现在就来吧,你一看就有感觉了!” 一句陈腐不堪的“亲爱的”,刹那间彻底将舒乔的情感堤防摧垮冲决了,她大叫了一声:“冯燕生我恨你!”随即跟上一句,“燕生,该死的,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人呀!你知道我这些天活得多累吗?我真后悔死了,那天晚上干嘛要拿着几张破照片去找你!等着我,我马上就下楼。” 冯燕生那边突然喊了声“别”,“别,舒乔,我真昏了头了,这个时间出来简直是找死,我去你那里好么?我好歹是男的。” 这回轮到舒乔说“别”了:“别别,燕生,忘了上次被小流氓拿刀比着的事了,今天就算了,再说了,你也没法儿把画抬来给我看呀,明天吧?好不好,明天!” 冯燕生还想坚持,最终没成功,舒乔突然变得十分迷信,觉得好事情时常会在近在眼前的时候发生意外。 “燕生,明天我们幼儿园有些事情,因为就要放假了,可能要搞卫生。这样好吗,我们还是傍晚7点半,好望角见面!” “然后呢?”冯燕生急藏书网切地追问一句。 “然后我们好好聊聊,聊到多晚都行!” “再然后呢?”冯燕生的话已经露出了弦外之音。 舒乔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撞在心上:“去你的猪圈……” 冯燕生哈哈大笑起来,而后轻声道:“乔乔,听我说亲爱的,你父亲不在了,你还有我,有我呢!” 舒乔鼻子一酸,呜的一声又哭了。

04

“真的不要了?”美发厅的小伙子长得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他这已经是第三次问同一个问题了。在他眼里,冯燕生这把大胡子真的堪称美髯,进行一番整理和修剪,一定棒极了。小伙子始终为自己脸上寸草不生而发愁呢。 但是得到的却是很肯定的答复:“刮掉!” 美发厅大大小小的几个女人各抒己见,老的偏重于刮掉,认为那样会使人年轻利落。小的则认为留着好,其中一个女孩子竟然大叫:“你可得想好喽,胡子留到这种水平,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客人的态度却不为所动:“不要了,下手吧!” 在人们的又一轮议论中,大胡子被领去“收拾”了。细皮嫩肉的小伙子说,这个活儿挺费劲儿的,要洗、要焐、要打肥皂粗粗铲一遍,然后打肥皂细细刮一遍,最后才谈得上整理头发。数道工序,整整用掉两个半钟头,待小伙子用一块热毛巾仔细地给他擦干净脸,熟练地把椅子摇起来的时候,冯燕生在大大小小的女人们的一片哗然中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他妈的这还是我吗?我怎么这么“精致”——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汇了。镜子里那男人实在漂亮得让人觉得不对头。怎么搞的嘛,我什么时候变成美男子了?眼窝居然有点凹,像欧洲人的感觉。头发也莫名其妙的有些自然卷曲。 “喂,你多大?”一个小女子愣冲冲地问了一句,“30有么?” “我?29。” 女人们一片哗然,个个都像得了热病似地兴奋。一个冷清的下午由于大胡子的出现变得有声有色。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有50呢!” “你们看呀连他自己都傻了!” “嗨,你这胡子留了好多年了吧?” …… 冯燕生还真想不起这胡子是打什么时候开始留的了。好像一开始是烦自己那过于漂亮的脸蛋儿,便停止了刮胡子。随即赶上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潮流,在一个小艺术沙龙中被六七个“胡子”感染了一下。再后来呢……多半是出于惰性。 他开心地站起来,抖落着衣服,在女人们热辣辣的目光中付钱走了出来。他突然变得特自信,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恐怕真的有些魅力了。他要给舒乔一个惊喜,舒乔提出好几次了,想看看自己的庐山真面目。 美发厅里追出了一个女孩子,朝他嗨嗨地喊着,他回头时,那女孩喊道:“人靠衣裳马靠鞍,你那身腌菜似的衬衫该换换了!” 又一个脑袋伸出来:“裤子也别要了!” 冯燕生在哈哈大笑声中走去,觉得两个女孩子说得极对。回去一趟来得及吗?他看看表,时间够呛。说心里话,他今天决不能让舒乔等,应该等的是自己。摸出钱包数了数,他快乐地走进一家时装店。 “有试衣室吗?” “有,请进!”接待他的是个中年妇女,目光不敢看他的脸。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这个中年妇女像打扮自己的未婚夫似地给他挑选着“行头”,简直称得上不厌其烦。冯燕生禁不住很市侩地想:这人长得有点模样就是占便宜,女的如此,男的也如此。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他几乎有些飘飘然了。那中年妇女和其他几个人指点着、帮他参谋着,然后这位大姐就上来了,像抓什么似地在他头上抓了几把,道:“你们看,好了吧,刚才太油头粉面了!” 冯燕生发觉今天总碰上好人。 走在夕阳下的马路上,望着挺密集的车流和人流,他多少有些急了。不过不要紧,多日来那些困扰着他的东西淡了,人的精神便仿佛从困厄中解脱了出来,他尝到了久违了的放松感。看看手里拎着的“腌菜”衬衫,他左右窥探,迅速地把那只塑料袋塞进了路边的垃圾桶。走到好望角的时候,天刚好暗下来,霓虹灯热烈地亮了。冯燕生轻车熟路地走进去,他要了个好位置,便于等人。侍者给他送了杯热咖啡,他让侍者再上一杯舒乔喜欢的榨柠檬汁。随后手机响了。 电话是李东娜打来的,请他去吃饭,李东娜说今天是王鲁宁的生日。冯燕生说:“祝鲁宁好运,我就不去了。李姐,我正在等我的心上人——是不是有些肉麻?总之我不能去给鲁宁祝寿了,请帮我解释一下。” 李东娜很开心地笑了:“悠着点,兄弟!” 冯燕生关了手机,搅拌着咖啡朝酒吧的入口看。酒吧暗而且狭长,进进出出的人看不很分明。但是他坚信,舒乔只要出现,绝不会逃过他的视野。

05

舒乔这时就站在门外,她是看着那个男子进去的,她甚至看见他朝侍者招手的那份潇洒。但是她无论如何没有想到那是冯燕生。酒吧里没多少人,她一眼便扫了过去,没有。舒乔不是经常泡酒吧的人,很不会像冯燕生那样坐在里边等人。她站在酒吧外边最显眼的位置上,这样无论冯燕生还是自己,都会很容易地看到对方。舒乔今天倒是没刻意修饰自己,漂亮女孩总归是天然的最好,他只是往身上喷了些独特的香水,那是别人从国外带给她的,对方悄悄说,这种香味儿会勾起男人的性欲…… 天黑得很快,说话约定的时间便过去了一个小时。舒乔坚信每一个进酒吧的人全被她扫过,一个也没漏掉。她绕过那排汽车,借着闪烁的灯光摸到了玻璃窗前。酒吧里人影幢幢,歌台上有个人扭动着身躯用一种看上去很痛苦的姿势在唱着。没有。她看见了那个英俊的男子,看见他在不住地看表——估计他要等的人没有来。 那男子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舒乔觉得自己也应该打个电话了,她在旁边的一个电话亭拨了冯燕生的手机,对方占线。她又打他家的电话,无人接。随后来了几个不怀好意的男孩子围着她转悠,舒乔突然委屈得想哭,愤愤地甩手走了。伤心已极地回到家时,冯燕生的电话正好追到,没等冯燕生作任何解释,舒乔便暴风雨般地发作了。她不相信冯燕生的任何解释,她说她彻底失望了,冯燕生说:“什么都别说了,我马上来!” “你别来,来我也不开门!”舒乔压了电话,去洗澡。洗得差不多时,门被敲响了,急风暴雨式的。舒乔披了浴衣走到门前,她听见冯燕生急嘘嘘地在叫她的名字。 她冷冷地靠在门上道:“你走吧,我再也受不了你了!你走!” 冯燕生急切的声音:“舒乔,开门。你怎么可以这样,我一直在等你,等得我都快急死了!” “你胡说!”舒乔大喊,“我一直站在酒吧门外最显眼的地方,一步都没有离开!” “这怎么可能!”冯燕生跺脚的声音清晰可闻。 “怎么不可能!”舒乔愤怒地拉开了房门。 顷刻之间她僵住了,这张被她扫视了若干来回的脸蓦然间使她晕眩了,随即,一切都明白了。舒乔相信自己一定怪叫了一声。接着,两个人便死死地抱作一团。冯燕生小心地踢上房门,忘情地搂紧舒乔那柔弱无骨的身子。他们吻得几乎窒息过去。 最后,舒乔泪眼婆娑地抬起脸来:“燕生,我没认出那是你!” 浴衣从她的肩上滑落在地,冯燕生惊愕地张开了嘴,居然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舒乔闭上了双眼,静静地期待着。终于,她感到了男人有力的双手,自己的身体在这双手的作用下轻飘飘地离开了地面。天地似乎在慢慢旋转。后来呢,海水涨潮般的做爱,一切都是那么令人狂喜和迷醉,男人和女人双双迎接着他们最后的期待…… 可是很怪,少有的怪,那最自然的期待竟没有到来。起先舒乔还没有意识到身上的男人停止了动作,等她意识到这一点并睁开了迷人的双眼时,她发现男人的目光并没有在看自己。他正迷蒙地注视着床边的小柜子。 “怎么了?”舒乔猜不出原委,“燕生,你怎么啦?” 冯燕生忙收回目光,惶惶地摇头:“没……没有!” 做爱失败了。舒乔搂着他,抚摸着他并轻声安慰着。她绝对没有意识到,是柜子上的一只相框破坏了方才的一切。 相框里,舒乔从背后搂着舒可风的脖子,天真而幸福地笑着…… 第二十章

01

在冯燕生与舒乔的感情“急剧回温”后的第4天,司徒雷基本上承认了自己这一回合的失败。他像病猫似地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想事情,想到最后却发现自己的思路根本没有什么错误。是的,在冯燕生的“情绪波动”中等待和制造机会,以此揭开6月28日夜晚的杀人过程,这是拿下舒可风一案最有可能走通的途径。为了获得最后那实质性的突破,把其它的侦察动作压到最低,这也是对的。可问题出在哪儿呢?怎么一下子完蛋了呢?他像孩子似地一脚把椅子踹翻在地。 手机响了。司徒雷摸出手机踱到窗前:“喂,是我……啊,是董事长!” 王鲁宁这是第一次通过电话主动与司徒雷交谈,司徒雷却一下子听出了对方是谁,这使王鲁宁连连夸他好耳力。他说他之所以打电话来,是因为听下面人反映,有公安局的人在海天大厦工地摸线索。问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司徒雷道:“没错儿,王先生,我们的确在调查,不过线索连点儿影子都没有,何言摸线索,这是正常的调查。” “噢,对不起,我没有其它意思,只是向您落实一下,看看哪些方面可以配合警方工作。” 司徒雷道:“董事长的态度我一直欣赏,杜晓山是你们的人,全力配合是应该的。董事长,我想落实一个小情况,关于装舒可风的尼龙编织袋……” “对不起司徒队长,这样的细节我很难回答您。我怎么可能管到尼龙袋这类小事呢?这属于材料部门的事。” 司徒雷笑道:“您不必紧张,我们落实一下而已。董事长还有其他事吗?” “噢噢,没有没有,我仅仅是关心一下,再见!” 司徒雷用指尖儿轻轻摁上了手机,盯着那小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开门去见他的部下们:“孩子们,我们不开心的时候,那位王董事长似乎挺开心。他显然大为松弛了!” 唐玲让司徒雷说说情况,听后嗯了一声:“看来,他也因为冯燕生的问题绷得太过于紧了。” “对,突然放松便有些忘形。”司徒雷让大家坐好,心里头不那么焦躁了,“你们听着,事情很显然发生了有利于对方而不利于我们的变化,但是并不说明我们错了。恰恰相反,种种迹象进一步证明我们的分析是对的,第一枪所以打偏了,恐怕源于我们的急于求成的心理。这里我应该负主要责任。你们别笑,谁都不是神仙。现在我是这么.99lib.想的,冯、舒之间的情感关系恐怕得耐住性子,不是快功夫。” 唐玲点头道:“嗯,不是文火炖肉么!他们现在正处在感情的沸点上,前边那一波起伏让冯燕生扛过去了。后边还会有更大的起伏,等着没错!” “等几年?”小胡问。 谁也说不清楚要等几年。司徒雷认为有两步棋应该走了:第一步是那40万贿赂款的问题,他认为有必要请经济侦察处参与一下,从另一条渠道进入此案,闹不好又会辟出一块天空呢。再一步棋就是把那个李福海正式纳入侦察视野,全方位死盯! “蛇在草丛中穿行的时候,草梢肯定会抖动。此人的举动会影响和案子相关的其他人!”司徒雷抓起茶杯在桌上墩了一下,茶杯的把儿居然被墩掉了。 众人大笑。 笑罢,唐玲问:“队长,王鲁宁和李东娜要不要派人盯住?” “揪住李福海这条蛇尾巴,那两个人肯定会有反应。”司徒雷有把握地说,“不信走着瞧!”

02

司徒雷上火的时候,李东娜也正在斥责王鲁宁。 这是一个很豪华的健身房,夫妻用的那种,有个椭圆形的游泳池。李东娜听出王鲁宁在给司徒雷打电话的时候,正在游泳池的另一端弄她屁股上的小三角裤。她觉得勒,显然是胖了。不留神之际,王鲁宁的电话打了出去,李东娜停住手,细听片刻,咚地扎进水里飞快朝这边游过来。 这时候,她正水淋淋地站在王鲁宁面前,骂得唾沫横飞。 被骂得狗血喷头的王鲁宁,其实已经后悔了,觉得自己打了一个非常扯淡的电话。但是听着李东娜的斥骂,他最终还是忍不住了。 “闭上你的臭嘴!有完没有!”他的情绪失控了,“听清楚了李东娜,我是人,我不是所谓的机器,我没有你那么深的城府,我没有你那么出色的忍性。知道我对你的感觉吗,我觉得你像电视剧里的日本女特务。我讨厌日本人,我他妈非常讨厌日本人!你听清楚了李东娜,这一个月我受够了!我的神经都快绷断了。现在雨过天晴,我为什么不能高兴一下?你说我忘形我就是忘形,我为什么不能忘形一下?啊?你说呀!” 李东娜看着王鲁宁那张因为激动而变得紫红的脸,明白王鲁宁确确实实是憋不住了。行贿以来,天天都像坐在地雷上:舒可风,杜晓山,冯燕生。特别是杜晓山被杀后情况发生的变化,哪一件事都不是小事,都可能彻底毁了他的基业。 所有这一切李东娜岂止是理解,完全是感同身受。 但是压力再大也得顶着,没有退缩的余地!王鲁宁骂她太理性了,她真想抽他个大耳光,问问他自己在床上是不是太感性了!王鲁宁是个王八蛋!也不想想这是什么时候,怎么能一时忘形而向警察下战表呢!这不是找死吗? 是不是觉得冯燕生和舒乔的危机过去了?李东娜相信王鲁宁不会如此弱智。他显然是憋得太久想发泄发泄,像充气太猛的气球,不撒一撒气就会爆炸!包括骂自己的那些话,也是一种发泄。她让他骂,希望他统统骂出来! 其实李东娜也紧张,海洋宫夜谈之后她依然没有松弛一秒钟。她甚至想到了最坏的结果,比如说:冯燕生承受不了心理煎熬而向舒乔坦白了一切——真的,这些她都没讲给王鲁宁,而是自己暗中考虑了一些应急之策。结果没想到,刚刚雨过天晴,王鲁宁就犯这种低级错误。 李东娜觉得男人真的不值得太在乎,真的。他们即便可以独臂擎天,也不能太在乎,因为他们有他们的弱点——性别的弱点。 王鲁宁终于不出声儿了,感觉到自己很没意思。 “鲁宁,”李东娜悠悠的爆出一个笑,噗哧一声那种笑,然后转动着身子让王鲁宁看自己的腰臀,“你看我是不是又肥了一圈儿,小裤衩已经勒到肉里去了。你看呀!” 她用软乎乎的胸口拱了他一下,王鲁宁眼看着就泄了气,一屁股跌回躺椅里:“东娜呀东娜,你也太不给我留面子了!” 李东娜藕似的双臂抱在胸前,将乳房挤得异常性感:“你给我留面子了么,我都变成日本女特务了!你别笑,我得记下这笔帐,将来再跟你算。现在你听着,冯燕生这边儿暂时可以松一口气了。但是你永远不能再干蠢事!日本女特务必须提醒你一句,警察比你我有经验,你一举手一投足,一点点小感觉,都会让人家捕捉到把柄。我的理性一点儿也不多余。还有就是下一步怎么办,找一找咱们还有什么薄弱点。” 王鲁宁提出了杜晓山的老婆郭萍,李东娜认为郭萍的危险性不大,因为杜晓山在全案中最关键的部分,即池汉章透露标底的这一环上,一无所知。 王鲁宁挡住她的话头:“不对吧,批出40万元那是瞒不了人的!” 李东娜在水池边走动着,沉思片刻道:“这没什么关系,基建?上的事情,一天不知道要批出多少个40万呢。名义上不是买建材的支出么,等于泼了一瓢水在河里,什么痕迹也露不出来。” 王鲁宁想想也是:“那,李福海呢?真像他以为的那么万无一失吗?” 两个人一人点上一支烟,抽着。李东娜道:“晚饭前把福海叫来再落实一下,其实我也不放心,有漏洞得马上补!” “嗯,这事儿一定要办。另外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什么想法?” “我想起一个人,那个一直追舒乔的小伙子,这个人有没有利用的价值?” 李东娜停住送往嘴边的烟:“你想干嘛?雇凶杀人?” “不不,你想到哪儿去了。”王鲁宁欠起身子,“我指的是作用,这个小伙子一直追舒乔,如今女朋友没了,他肯定不会轻易罢手的。让福海设法认识他,从他那儿肯定可以了解冯燕生和舒乔的感情动态!” 李东娜嗯了一声,笑道:“这是你一天中说的最有价值的一句话!” 方舟踩刹车的时候,那个姓曹的民工正用半个西瓜在追打他的同伴。方舟记得自己骂了句什么,一星红色的瓜瓤溅到他的车玻璃上,好像还有几个瓜子。但是紧接着他便尖叫了一声,飞快地转动方向盘躲人——刹车又出毛病了! 为时已晚,可能是酒精麻痹了某一部分神经,也可能是躲避西瓜的那个民工过于专注没看见他的车,竟斜刺里朝小奥拓退了上来……一声闷响,民工的身子被推进的力量冲将出去,像短跑选手冲向终点似地扑向了那个姓刘的民工,两个人同时倒在了汽车前面不到两米的地方。随着车轮的橡胶与水泥地面摩擦的声音响起,方舟踩死了刹车,他的酒全醒了。 所幸这是一条小街,车辆行人不多,绝无警察。他冲下车扑到那两个民工根前。姓曹的民工坐了起来,他的同伴还在地上趴着。方舟想去查看那个同伴的伤情,胸襟却被姓曹的民工一把薅住了:“别动,弄坏了现场我怎么报警!” 方舟快吓死了。自开车以后他从没喝过酒,这是第一次喝。他想学着别人用酒浇一浇愁,却不料把自己搭进去了。真见鬼了,事事不顺! 脖领子被那民工揪得死紧,差不多要喘不上气来了。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开上了这样一条小街,这和自己的住处几乎是南辕北辙。正慌得说不出话,那个姓曹的民工突然把手松了,脸上的凶相也大为收敛,想往后躲。只见一条很生猛的汉子伸脚踩住趴在地上那人的腰,那人杀猪般地叫了起来。 妈的,原来他没事! 那汉子很内行地揪起地上那一个,又指着想跑的那个姓曹的民工,往墙角指指:“过去!给我过去!” 两个民工听话得简直像鹰爪下的兔子,并排靠墙站着。汉子把方舟叫过去,问方舟是不是吓坏了,方舟点点头。那汉子朝两个民工努努嘴:“抽他们,狠狠地抽。这些龟孙子惯用这手诈钱!” 方舟扑过去想抬手,却终于没好意思:“我能不能起诉他们讹诈?” 那汉子哈哈大笑:“你这种人完了,你把人家撞了,你居然要起诉他们!是不是搞错了。你看看他的伤……” 那汉子很内行地撩起被撞人的衣襟,又不由分说地拉扯出半个屁股,方舟看见那块地方果然有几条青紫的伤。汉子告诉方舟,这些狗日的是拿命挣钱呢,撞是真撞,却绝对撞不死,这里头有技巧。一般开车的怕惹祸,就给钱私了了。没听说过起诉的。 方舟赶忙掏钱,却只摸出两百多块,那汉子掏了几张票子拍给那俩民工,骂了句“滚!” 事情就这么了啦。 “你喝酒了,兄弟?”汉子把他送回车里,然后朝自己的切诺基走过去。方舟喂了一声:“先生,我怎么谢你?” 那汉子笑起来:“谢个屁,你不是方律师吗?我知道你。什么时候我犯事儿了,我请你替我辩护!” 随着两声清脆的车笛,切诺基旋风般地开走了,甩下脑袋胀大的方舟,半天回不过神儿来。他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一个人。靠在路边的马路沿上坐了一阵,想吐又吐不出来。试着把手指伸进嘴里,据说一抠就能呕吐,可最终他没敢抠,他怕呕吐时那份万马奔腾翻江倒海的感觉。 想了会儿自己爱情的重创,他眼睛有些潮,于是站起来钻进车里把头抵在方向盘上。舒乔成了别人的,方舟品尝到只有他才有的那份失落与孤独,那真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感觉,最强烈那一阵,他什么可怕的念头都有过,现在已经有些麻木了。 平静了一会儿,发动车子,缓缓开动并试了试刹车,原来问题不是很大。于是他松开离合器,中速开上了长街。夜,依然是美丽的。 回到家的时候,他决定和在美国的母亲通话。通了,妈妈的声音怪响怪响地传过来,喋喋不休、絮絮叨叨,只是港台味儿越发地足了:“又怎么啦,听你的声音不对头喂,我这几天眼皮总是跳个不停,是不是出问题了小坏蛋!” 方舟突然哭了起来,很伤心地述说了舒乔离他而去的经过,美国那边的老太太大声叫了起来:“她怎么可以这样嘛,怎么可以如此玩弄别人的感情?这次回国你介绍我见了她,给我的感觉蛮好的嘛,她怎么可以这样!” “妈妈,她的爸爸让人害死了!”方舟抹着鼻涕说,“死得很惨!” 老太太静默了几秒钟,然后怪叫了一声,随即很神秘地开始打听评估师死亡的事情。方舟无法解释清楚,只能尽着自己所知道的说了说,最后道:“妈,打这个越洋电话可不是为了说死人的事情,你帮我想想,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老太太的声音又提高了,狠狠地骂着儿子如何如何窝囊,很老套的一堆话,直到方舟大叫起来,她才收住话头:“道路有两条,第一条,你如果真的喜欢舒乔,就努力把她夺回来。如果舒乔对你来说不是那么重要,你就索性到美国来好啦。你先学习一下,然后在这里考个律师资格也可以,你说呢?” 方舟想都没想地说:“第二条路我是不会走的,我爱舒乔,我要试一试把她夺回来!” 打了越洋电话,他心里松快了一些,情不自禁地拨通了舒乔的电话,很遗憾,舒乔正如他所预料的,不在家。好几天了,她始终不在家。在什么地方,方舟心里很明白。于是,一股巨大的心痛使他怪叫了一声。

03

当最后那欣快感冲向它的巅峰状态时,冯燕生情不自禁地抓紧了舒乔的头发,舒乔汗淋淋地迎接着他,竟一点也感觉不到头发的疼痛。两个人的身体与灵魂在这同一时刻进入了他们的最佳状态。事后,舒乔飞快地冲进了卫生间,感到了双腿间的酸痛,她朝门外喊:“燕生,不可以再弄了,你不怕累死自己吗?” 冯燕生当然累,但喊出的却是“不怕”。 两个人便同时大笑起来。生命是美好的,尤其当他们还那么年轻时。谁也没有理由吝惜这与生俱来的激情,否则就是对生命本身的虚掷。只可惜,伴随着生命出现的,还有许多其它的东西,以至于悲剧总是以它顽强的形式存在着,这似乎已有了某种宿命的色彩。 冯燕生软耷耷的靠在床头上,眯缝着双眼欣赏着他的作品。“半个月亮”斜靠在正面的墙角,顶光照不出效果,冯燕生努力伸长手臂把床头灯的灯罩转了个角度,让床头灯的光线射在大柜子的穿衣镜上。他伸出脚丫子夹住柜门的边儿,缓缓地调整着镜子的角度,他要让大镜子把床头灯的光线折射在油画上。啊,很管用。用脚趾稳住柜门,最后调整了一下床头灯,行了,一团很合适的光正正地打在画面上,效果极佳。冯燕生快乐地叫了一声,叭地关掉了顶灯。 与此同时,一声爆响使卫生间里的舒乔大叫起来:“嗨,先生,你把什么东西打碎了?” 冯燕生歪着脸朝床脚下看了看:“啊,是那个吞口(少数民族的一种面具吉祥物)倒下来砸烂了一只青花瓷瓶!” “哈哈,是你床底下那些瓶瓶罐罐吗?” “对。噢,天哟,还有一只孩儿枕也碎了!” 舒乔笑着冲回来,扑上床往下看:“燕生,是不是损失惨重?” 冯燕生抚摸着她那光滑的脊背,手指沿着脊沟向下滑去:“得到一件无价之宝,这些损失还值得一提吗?” 舒乔咯咯笑着,灵巧地翻了个身,双臂勾住了冯燕生的脖子。冯燕生在她唇上吻了一下,然后朝对面墙角努努嘴:“你看,我的杰作!” 舒乔一动不动地依偎在冯燕生怀里,默默地看着那幅画。冯燕生已经若干次询问过她有何感觉了,她也一直在想。半个桔黄色的月亮,漂浮在冷暖色调搅缠在一起的空间里,给人的感觉很复杂,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 她坐起来一些,更紧地搂住她爱的这个男人:“不,说不准,我……我觉得它传递给我的是一种不安……” “什么?” “不安……” 冯燕生蓦然搂紧了她,兴奋地说:“啊,我的傻丫头,这就是感觉呀!” 这就是感觉!两人相拥相偎,又开始对着那幅画发呆。舒乔无疑说到了最准的要害。柔柔的光映着她的脸,感觉上十分天真,冯燕生的眼睛有些泛潮。他发现爱情是世界上最容易受伤的东西,无论男人还是女人。但恰恰是伤痛中的爱情才最美丽,这有些像断臂的维纳斯。他珍惜这份情感,他决定把所有的痛永远埋在心里。舒乔这样的女孩子,哪怕让她再受一点点伤,都是自己的罪过。 “燕生,”舒乔突然不好意思地把脸贴在男人的胸口上,“我觉得你很怪喂,在你这破屋子里,你总是那么棒,可在我家却不行。这是怎么搞的?” 冯燕生的心颤抖了一下,立刻想到了镜框里舒可风那张十分生动的脸。他闭了闭眼睛,抚摸着舒乔的头发,随即埋下头去,给予她一个长吻——舒乔没有再问,这个话题于是便悄然飘远了…… 第二十一章

01

李福海驱车驶往海天大厦工地,脑子里闪动着方舟那惊恐万状的脸,不觉浮出个笑。他觉得这样的书呆子真他妈没用,对社会上的种种把戏一无所知。这也罢了,尤其可怜的是,他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看不住,最终变成了别人被窝里的人,这样的男人不如一头撞死算了。他车子开得中速,一路欣赏看街景。路边有游动的女孩在东张西望,看见男人就搔首弄姿,摆弄那点风情。你如果给她点意思,看吧,更有意思的情景马上就来了。你要是不搭理她,她就会呸呸给你两下子,骂你是蜡枪头。李福海最爱和这类女子逗着玩儿,偶尔也泡一泡。 不过今晚不行,今晚海天大厦工地开座谈会,是工会组织的一个座谈,董事长和表姐都去参加了。表姐嘱咐他“差不多的时候”去一下。 他把车窗摇下来,将红红的烟蒂弹出窗外,喊了一个女孩的名字。那女孩发现是他,便追着车跑,追出一截,他敲着车笛加速远去。被甩下的女孩儿跺着脚骂,李福海于是觉得活着的确是很有意思的事。 赶到大厦工地的时候,王鲁宁正在作最后的讲话,一二三四地承诺着一些工人权益方面的事情。李东娜从简易的台子上下来,钻进了李福海的切诺基。露天会场人不少,两个人朝外望,又朝远处的天上望。李福海看着李东娜很疲惫的脸,小心地叫了声姐。李东娜摆摆手指,想静一静,嘴上却咕哝着问他有什么动静。李福海说一切正常,又哧哧笑着把方舟撞人的事说了说。 李东娜道:“他没认出你是谁吧?” “他原本就不认识我。” 李东娜思索了一会儿,坐直了身子。会散了,工人们正在散去。她说,“董事长的车子上路,你跟上他,我就不下去了。” “怎么啦,你们吵架了?” “别胡猜了,什么事儿也没有,走吧。” 几辆车子发动了,依次碾过坑洼的路面,上了公路。李福海认得那是公司几位老总的车,于是知道了要去的地方,“姐,是不是还要去公司开会?” 李东娜点点头,没再说话。 这些细节均未逃过刘晓天的眼睛,那辆切诺基的照片就在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他摸出手机向司徒雷汇报“二李”的动作:“头儿,李东娜的确是个人物,您老眼水深!” “盯死!”那头的司徒雷呱唧呱唧好象在吃东西,“根据我们的了解,李东娜其人恐怕比你想象的还厉害。你的主要任务还是盯死李福海,合适的时候给他一下子!” “冯燕生那边没有新动静吗?” “暂时平静。”司徒雷道。 “要不要再刺激他一下?” “不要不要,不可胡来啊!”司徒雷断然道。

02

两天后的一个晚上,在方舟给夜校上完课后,李福海很巧妙地在一家面馆和他坐在了一张餐桌上。两个人一见如故,喝了两瓶啤酒。方舟那一肚子苦水很快就倒给了李福海,李福海让他想开点儿,并问他是否还有可能与舒乔和好如初。 方舟借酒撒疯地捶着桌子:“这我怎么说得清楚,总之他们现在如胶似漆的。至于最终怎么样,我还在等待。我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怕等。” “等到手恐怕也不是新鲜货了。” “嗨,你这人怎么这么下流呀!”方舟急了。 李福海赶忙赔不是,才把他按住:“兄弟,听老哥说,什么东西都讲究个事在人为,你不能光站着傻看呀!得竞争!非洲的公羊还知道掐架呢!你们……我指的是那个女孩子,最不济你们还可以做朋友对不对。不能就这么掰了!” 方舟很畏难的样子,告诉他自己不是那种死皮赖脸的人。李福海说柳暗花明有时候就在于坚持。方舟答应试试。 结果当他们再次见面的时候,方舟挺高兴地告诉李福海:“喂,真被你说中了,搞不好我还有希望!” 李福海心里一沉:“哦,说说看!” 这一刻他实在佩服表姐的脑子。果然是,用方舟测量冯、舒之间的温度,确实省事又管用——方舟告诉他,冯燕生这些天好像为画画的事和舒乔闹别扭了,似乎是因为到凤凰岭写生的事情。方舟大骂冯燕生混帐,而后很有信心地告辞走了,似乎舒乔很快就会重回他的怀抱。李福海当即打电话给远在厦门的李东娜和王鲁宁,把获得的新情况说了。对方由于有了心理准备,没有太惊慌。他们让李福海和方舟保持热线,关注每一个细小的变化,并答应很快就回来。 结果虚惊一场,方舟再出现时又变得失魂落魄,觉得活着实在太没意思。无疑,冯、舒二人一定是言归于好了,恐怕比过去更热烈也说不定。 就这样忽冷忽热地发展着,李福海的心伴随着方舟带来的每一个变化起伏跌宕,再发展下去心脏出毛病的可能都不排除。二人不同的地方在于,凡方舟看见“曙光”的时候,李福海就如同濒临了地狱。 就这样,他们迎来了这一年最热的那一周。

03

后来据气象部门统计,那一周是本市近70多年以来最热的几天,白天最高气温预报有41度。事实上当然比这要高,地表温度据说将近60摄氏度。有一些体弱多病的老人,这几天没挺过去。 冯燕生家没安空调,这使有空调的舒乔倍感开心。她建议他“回娘家去住”,冯燕生果然没有理由再赖着不去了。近一段时间,两人基本上形影不离,进进出出面对的都是羡慕乃至嫉妒的眼光。画院一个老而无德的家伙甚至用淫邪的目光打量着舒乔说:“燕生呀,时代果然不一样啊,当年我们……嘿嘿,没打报告之前谁敢这样呀!” 冯燕生告诉舒乔,这老家伙画了一辈子东西,如果说能够留下的恐怕只有几幅人体。舒乔突然凑近他耳朵问,要不要我给你做人体模特儿?冯燕生说:“决不!我不保守,但你的身体我决不会拿去给别人欣赏!” 这样的话往往使舒乔幸福得要命。冯燕生终于第二次进了“娘家门”。他心里虽然怦怦,脸上却也适应了一些。上次“一败涂地”,恐怕是因为“情况”来得太突然了。这次有些不同。二人在家里说话,弄吃的,画草稿,余下的时间自然是男女间的那个永恒的游戏。一败涂地的情况没再出现,冯燕生估计恐惧心理可能就此消退了,这使他的性欲被刺激得越发亢奋,最后弄得舒乔只有讨饶。 时不时会有电话来,舒乔不许冯燕生接,知道那是方舟。冯燕生说:“总这样也没什么必要,你索性让我们见个面,接触一下——男人总归是男人嘛!” 舒乔说:“不,我不愿意!燕生,我希望世界上只有我们俩。” “多么自私的人呀!” 两个人在凉爽的屋子里一呆就是一周,像冬天的野人似的,窝在洞穴里自得其乐。经常是聊着聊着就睡着了,相拥相偎,什么都不讲究。有一个晚上,舒乔听见厨房的水在滴答,过去把龙头拧紧,回来的时候发现,墙上的一个镜框不知怎么翻得背面朝外。她奇怪得要命,觉得不可思议,翻过来,正了正——那是爸爸妈妈年轻时的合影。她拍拍冯燕生,想让他帮着分析一下,冯燕生睡得昏过去一样,舒乔于是没弄醒他。 第二天问冯燕生,冯燕生说那不是他弄得。舒乔自然没往心里去。 冯燕生到底还是在舒乔的坚持下给她画了一幅“人体”,二人合作得天衣无缝。作品完成后,连舒乔都觉得自己真是太美了。他们把画放在蹭不到的地方“阴干”,舒乔去厨房给冯燕生弄吃的,说要好好犒劳犒劳他。 “哇,燕生,咱们已经弹尽粮绝啦!”舒乔叫道,“马上就要挨饿啦。不过不要紧,我这就出去采购!” “太热,我跟你一起去!” 舒乔不让他去:“算啦,别假惺惺了。女人的耐热能力比男人强多了!” 舒乔找了把阳伞,飞快地奔下了楼。房间里突然空了,在几乎来不及思考的情况下,冯燕生突然成了这套大房子里唯一的活人。刹那间,一股潜藏或曰冬眠多日的内心恐惧,突然间无法控制的冲决了他紧紧关闭着的心房。他站在原地,缓缓地移动着目光,重新打量着眼前本已很熟悉的一切。怪了,人突然变得令人焦灼起来,冷气似乎在四周弥漫着。他感觉呼吸有些困难,竟然生出些逃走的欲望。当然,那只是想想而已,他的理智还是清醒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厨房走,他知道,只有那个空间能躲避“舒可风的眼睛”。冯燕生惊愕地发现,自己一直像鸵鸟将头拱进沙土里那样活着。在有意无意间地回避着根本不可能回避的东西,是内心在奋力躲藏。这种感觉在冬眠状态下尚可忍耐,而今苏醒了……他冲回起居室,飞快地收拾着自己的 4e1c." >东西。他想欺骗自己,可最终发现,最欺骗不了的恰恰是自己! 刚要逃走,门铃响了。冯燕生下意识地把装东西的包往背后藏,随即他发现了自己的可笑、可悲。他镇静了一下,走过去开了门。他后来发觉自己当时的脑子已完全混乱了、失灵了。要知道,舒乔回来时要大喊大叫的,或者悄悄地用钥匙突然把门打开,最不可能的就是摁门铃。 门外站着的是方舟! 尴尬、惊讶,抑或说——敌意。二人竟然同时感到了慌乱,说到底,最强烈的还是意外。尽管方舟是有备而来,但想象中应该是面对舒乔和冯燕生两个人。此刻面对的却只有冯燕生,他略微有些失措。不过,迎面站着的冯燕生似乎一点也不比他强,甚至更慌,这使他稳住了自己。 “舒乔呢?”他往冯燕生背后看,冯燕生下意识地用身子去挡住他的视线,其实主观上他并不想这样。方舟被这个小动作激了一下,想用手去搡他。不过还好,他控制住了自己。 “嗨,舒乔到底在不在?” “她不在。”冯燕生开口了,“她可能很快就回来了。” 方舟没言语,略作沉思扭头就走。冯燕生莫名其妙地喂了一声:“方先生,咱们聊聊?你等一下行么,咱们一起走。” 方舟收住步,回头时心里的火气开始燃烧了:“干嘛走,你不是已经变成这里的主角儿了吗?你应该让我……不,你应该请我这个客人进去坐坐才是呀!” 冯燕生怔了一下,随即闪开身子:“那也行,请进来吧。” 方舟走到门前,迟疑了片刻,然后自我壮胆般地狠狠剜了冯燕生一眼,抬腿进了门。一种难以言表的特殊敏感,马上使他感受到房间里有一种让他愤恨并充满想象的气息,他胸口那儿腾起一股火苗子。猛回头盯住了冯燕生的脸。 冯燕生的脸很僵、很木。他靠门站着:“你要谈什么?” 这是个笨得要死的问题,话一出口他就发觉了。能谈什么呢,当然是舒乔。然而,此时此刻最用不着谈的就是舒乔了。 “你的胡子呢?”方舟突然问出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冯燕生看着他,然后摸摸脸腮和下巴:“刮了!” “活像一只退了毛的鸡!”方舟尖酸地笑了。 冯燕生还那样靠着门,也轻笑了一声:“我发觉你很低级,方律师!和我一向尊敬的那类人毫不一样。” “你不配和我对话,”方舟很夸张地撇撇嘴,显然在故意拱对方的火。 冯燕生有些受刺激,他迎着方舟逼了过去。不会打架的方舟朝后退了退,突然飞出一脚踢在同样不会打架的冯燕生的小肚子上。一切都是无准备并且始料不及的,冯燕生眼看着弓成了大虾,痛苦地一头栽倒在地板上。 他撑着爬起来,朝脸色如纸的方舟嘿嘿笑了:“我不还手,你打好了!打一打我的心里会舒服些。不过方舟,我希望你这是最后一次站在我面前,我很讨厌你,懂吗?你的确一点儿都不可爱。” bbr>藏书网这话的杀伤力显然比自己方才那一脚厉害多了,因为他话中有话。 方舟怪叫一声又给了冯燕生一脚,由于用力过猛失去了平衡,两个人同时摔倒了。一种很可以理解的条件反射,使他们迅速地扑向了对方,随即扭打在一起。他们打得很笨拙,经常打在并非要打的地方,但是方舟有一着得手了,他的膝盖顶在了冯燕生的生殖器上,他恨不得马上就把这东西弄碎弄烂。冯燕生顷刻间明白了这一点,明白了方舟的“险恶”。一种尊严,一种本能的拯救心理,使他原本已气力不足的身体突然爆发了不可思议的力气,他一脚登出去。方舟竟被他踢飞了,浪跄着撞在不远处的衣帽架上。衣帽架倒了下来,正正地砸在方舟的腿上。 二人像受伤的狼,剩下的只有喘气的份儿了。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随即冯燕生说:“太像演戏了,而且演得一点儿也不好看。姓方的,你是不是可以走了!” 方舟努力站起身子,把衣帽架放回藏书网原处。他很多余地拍着衣裳,踢开脚边的东西,然后捡起自己的钥匙揣回口袋:“你以为我是来找你的么?发号施令也轮不到你头上!” 他走动着,挑衅似地从这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告诉你,我熟悉这里99lib?就像熟悉我自己的家一样,舒伯伯活着的时候我们很聊得来,我想知道那时候你在哪里?” 突然提到了舒可风,冯燕生的矜持马上就不见了。 方舟牵动着嘴角朝他笑笑:“怎么啦,是不是觉得自己是混进来的?告诉你,你本来就是混进来的。在你出现之前,我们生活得非常平静,什么事儿也没有!可如今你看看,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方舟居然说动情了,声音有些发颤,冯燕生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被眨眼间抽干了。他抓住自己方才收拾好的包,慢慢地站了起来,方舟的斥责停住了,看着他。冯燕生摇摇晃晃地推开他,向房门走去。 这时,大门叭地开了,舒乔抱着一大堆东西出现在门口。她惊愕的看着眼前的情景,看着眼前的人,还有一地的狼藉。冯燕生默默地垂着头,小声叫了声“舒乔”,而后侧着身子走了出去。舒乔哗地把怀里的东西扔了一地,嘶叫着追下去。不久,她失魂落魄地走了回来,扶着门框不肯进屋。方舟铁青着脸坐在沙发里,怒视着舒乔。在他脚边,是那幅尚未阴干的“人体”。 他们就那样默默地对视了足有10分钟,方舟突然很悲切地哭起来。他像老太太哭诉似地说了好多话,舒乔一句也没听。她过去拿起那幅画框,很珍爱地吹了吹,然后站起身机械地寻找着可以悬挂的地方。突然,她吃惊地呻吟了一声,正面墙上,父母那个合影的镜框,居然又一次背面朝外了! 第二十二章

01

刑警队这次爆发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口舌大战,一方是小胡、小杜还有小周,另一方是唐玲和刘晓天。司徒雷是挑起这场“大战”的人,所以归不到哪一方,感觉上像个骑墙派。司徒雷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他的老队长也经常发起这样的争论,用来思索下一步的决策,或者寻找工作中的漏洞等等。 老队长在一次抓凶犯中额头上挨了一土枪,脑浆当场就出来了。 雀翎湖的案子说话已有月余了,进展到这个程度,上头似乎有些不满意,市里池副市长在常委会上敲着桌子问卢局长“还要拖多久”,弄得卢局长抓耳挠腮不好说话。卢局是了解案子进程的,所以一散会就召见了司徒雷,吓唬他说:再不弄出点儿实在内容,案子随时可能挂起来。 司徒指李福海:“他在这里埋了东西——李福海,没错吧。” 李福海跳着脚喊:“唉哟,就这点儿事情你们把我们董事长都惊动了……” “闭嘴!”李东娜吼道,“听着!” 司徒雷不让小杜动手,让李福海自己下手。李福海瞟了李东娜一眼,走过去开始刨,很快就把那包残灰刨了出来。 司徒雷吩咐他把东西都出来看看。李福海把东西抖落出来。小杜把样品和灰中的其它东西对比给王鲁宁、李东娜看。那二人看看,然后逼视着李福海。司徒雷心想:令人费解,应该把目光投向我才对呀。他咳嗽了一声,王、李二人吓了一跳,齐齐地扭过头来。 司徒雷说:“现场落实,免得到时候不承认。董事长,还有李总,李福海埋藏的这些残灰,经验证,与舒可风被害案中的那只尼龙包是同一种东西。我们想请二位了解的就是这一点。” 王鲁宁和李东娜表现得“大惊失色”。 “把李福海铐起来吧。”司徒雷声音平淡地说。而后凑近唐玲的耳朵,“照说的办,向舒乔通报一声!”

03

唐玲的电话打来的时候,舒乔正对着镜子修眉毛。方舟被气得快死过去了,靠在沙发里看着她的后背。舒乔坐在镜子前的后背十分雅致,肩部和臀部构成的曲线真是无可挑剔的美。 舒乔搁下镊子,又拿起了眉笔:“方舟,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我说过了,我不用你陪。” 话刚说到这儿,唐玲的电话来了。舒乔愣了一下,啊地想起了那个女警察,她很喜欢唐玲:“喂,你好呀,真没想到你会来电话……我呀……没事儿干。咳,无所事事呗。男朋友,别提了,我们恐怕不行了……噢,没事儿没事儿,我信口胡说呢!我们很好。真的很好!” 唐玲的声音略微压低了些:“舒乔,你父亲的案子可能要有突破了,我们发现了一些重要线索。” 舒乔那调皮的样子马上收敛了:“重要线索?什么线索,快说给我听听!” “不行,舒乔,这是侦察纪律。我能告诉你的只是一句话,别泄气,你爸爸的事会弄清楚的,你一定要有信心!拜拜!” 唐玲的电话挂了,舒乔攥着话筒半天没放下。方舟的怒气不见了。他听出了意思。 “怎么了,乔乔?”方舟走过来看着她。 舒乔啊了一声,朝方舟道:“我爸那案子有线索了!” “什么线索?” “她没说,说是侦察纪律。”说到这儿,她突然发现对方舟过于热情了,于是板下脸道,“嗨,可以了吧。你什么都想知道,有必要么?你已经缠了我快两天了,我都快烦死了。求求你别干扰我的生活了行不行!冯燕生会回来的。” 方舟伤心地说不出话,舒乔也无心修饰,开始找出门的东西。方舟问她干嘛,舒乔道:“我要去找冯燕生,你把我们搅成这个样子,差不多了吧!” 这句话使方舟很受伤,他气恼地说:“乔乔,你知道你这句话多伤人吗?我可以走,我可以再也不来了。但是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不要引狼入室。那家伙的行为很古怪呢,你没发现那些相框……” 舒乔抖了一下,突然爆发起来似地大叫:“还不快走!” 说完头也不回地破门而去。方舟痛苦地摇摇头,替她把门锁好,走了。路上,方舟的车又尾随了她一阵,舒乔愤怒地钻进了小巷,这才将方舟甩掉。她伤心透了,她认为第二次破坏她和冯燕生的就是方舟。 两个男人为她而战,按说应该得意,可舒乔心里留下的却是苦涩和不解,这一点主要来自于冯燕生。许多事情是不可以联想的,思想一旦泛化,事情往往就变得很可怕,很难解释了。舒乔想起了第一次那事,想起了冯燕生因警察的一句话就久久不见面。那是一句“搞创作”就能搪塞的吗?这次就更明显了,毫不解释扭头就走……是的,确实有一丝可以称之为“可疑”的东西在她心中若隐若现地存在着。方舟让她注意家里的照片和相框,舒乔方才惊异地发现,翻过来的不仅仅是墙上那个父母的合影。在卧室里,床头柜上那个小镜框翻扣在两本杂志的下边,客厅里的同一张照片,也翻扣着,在茶几的下格。爸爸书房写字台上那个摄于伦敦白金汉宫前的得意之作居然也扣翻了,书柜里还有两张照片……舒乔真的惊住了。她记得当时自己的样子令方舟不安起来,她无法弄懂这是为什么,百思不得其解。方舟在旁边喋喋不休地穷分析,越说越离谱,越说越不怀好意。最后,他居然扯到心理障碍上,舒乔一通发作把方舟轰跑了。 她希望冯燕生来找自己,结果又出现了第一次同样那种情景。 这一次,舒乔没主动去电话,她想看看冯燕生究竟能扛多久——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子,知道冯燕生对自己的爱不是一般语言可以形容的,绝非一个打上门来的方舟可以轻易动摇。结果该死的一直没有电话来。如若不是爸爸的案子有了进展,她会继续咬牙坚持不理他的。 在冯燕生家前边的小铺子处,她给冯燕生拨了电话,还好,这家伙没有不理,她大声命令:“冯某,你马上下楼,咱们有账好算的!我在邮电局门口等着你,把我晒黑了你可要承担一切责任——快点儿!” 不到3分钟,冯燕生出现了。远远走过来的样子使舒乔发现他比想像的还高一些,肩头端着,充满故事片中西部牛仔那种特可笑的忧郁。脸腮的颜色青乎乎的,胡茬儿冒出来不少,头发乱得可恨以极。他走到近前,看着舒乔,然后把五指插进乱发里挠了挠。忽然,她很粗鲁地把舒乔整个儿地搂进怀里,用力挤了她一下。然后很粗野地亲了亲她的脑门儿:“走吧,我们去吃牛肉拉面。” 舒乔说不清为啥,一下子就快活了,变戏法似的。她让冯燕生搂住她的肩,二人粘粘糊糊地往街对面牛肉面馆走去,感觉上不象一对情侣,更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往杯里倒啤酒的时候,冯燕生很生动的怆然一笑,很短很苦的那种:“乔乔,真累,咱们俩。瞧你瘦的。” 舒乔朝他挤挤眼:“是不是看上去楚楚动人。” 冯燕生望着她,点头:“嗯,还真是。我可以抽支烟吗?” “抽吧,别太厉害就成。”舒乔抓起打火机,没等冯燕生掏出烟来就把火摁着了,举在冯燕生的嘴前头等。 冯燕生吸上烟,眉头皱着,瞟了一眼窗外。中午,热辣辣的。街道上的人和车都不多,他忽然无心无肠地说:“舒乔,咱俩的缘分没的说,可你觉得……咱们走得到头吗?” “无所谓到不到头,不到头各自走人就是……嗨,你什么意思?”她尖锐的叫声引来好几对目光,她用筷子敲了冯燕生一下,“有病呀你!” 冯燕生嘿嘿一笑,眉头舒展了一些:“逗逗你,你还当真了,面来了!” 两大碗牛肉面摆上来,冯燕生把舒乔碗里的面挑了两筷子到自己这边,又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舒乔两块,舒乔很幸福地托着腮帮子看着,突然小声说:“冯燕生,你老实说,是不是那个杨亚尼又来缠过你,又借宿了吧?” 冯燕生呼噜呼噜地吃着面,道:“真让你说着了,她来过,而且真的想住一晚上,但是让我毫不客气地轰走了。不信你问问我的邻居,他们说我当时的样子跟疯狗似的。” 舒乔哈哈大笑,又突然收住,诡秘地凝视着他:“既然如此,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为什么说我们走不到头?” 狠吸一口,冯燕生把烟戳灭在烟缸里:“顺嘴打哈哈,你还当真了。老实说,前来寻夫,是不是熬不住了……” 舒乔弹了他脑门一下,两腮热了:“嗨,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公安局的人说,我爸那案子有了进展,线索出现了。” 冯燕生举向半空的筷子停在嘴边,浑身像过电似地收紧了。还好,他随即埋下头把面往嘴里刨,又顺势喝了一口汤:“真的,那太好了!” 舒乔道:“就是,人死如灯灭——是这么说吧,人死如灯灭。我本事再大我爸也活不过来了。我只求事情搞清楚,不明不白的算怎么回事!燕生,你说是吧!我本来不想理你呢,听到这消息,一高兴就来了。” 冯燕生把瓶里的啤酒倒进杯里,一气喝下去半杯:“发现什么新线索了?” 舒乔摇头耸肩:“这人家不说,强调是侦察纪律。” “唐玲我见过。”冯燕生脑子里闪过那个女警察的脸,“来,为你爸的案子早日真相大白!”他朝舒乔举举杯子。 二人碰了碰,一口气喝干了杯中之酒。冯燕生说:“你信吗,乔乔,我最多的一次,一晚上喝9九瓶!” “哇,9瓶啊!”舒乔惊呼。她丝毫没有觉察出,冯燕生顺势转移了话题。 可是有些话题是躲不掉的,舒乔突然捧着凉凉的玻璃杯小声道:“燕生,你老实交代,我家的那些镜框是不是你搞的鬼!” 恍若一记闷棍劈头打下,冯燕生这次到底没能掩饰住:“噢……这……你听我解释!” 舒乔没想到冯燕生会紧张成这个样子,噗嗤一声笑了:“你怎么啦,慌什么?其实我猜出了你的心思,你……还是你亲口坦白吧。” 从舒乔的表情上他看出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鬼,毕竟在自己心里:“我坦白?不不,说说你的猜想吧,说错了我再告诉你真的。” 舒乔探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我是谁呀,早猜到了——你是怕我的父母看见你如何蹂躏他们的女儿,也就是做贼心虚。” 做贼心虚!一点儿不错,就是做贼心虚!冯燕生心里凉飕飕的。不同的是,舒乔认为自己夺走了人家的女儿,事实上自己夺走的却是人家的生命。 “啊,聪明人,你真是个聪明人!”冯燕生借着梯子下了楼。 舒乔的脸一下子又红了:“你说你们这些男人吧,唉,不可救药了!”她举起杯子和冯燕生碰了碰,很爽地喝了一口,然后抱歉地说:“还去不去凤凰岭写生了?趁我心情好千万别说不。” “去去,当然去!”冯燕生像个经历了大劫的人,后背上全都是汗——还好,劫后余生。 第二十三章

01

四辆警车一路怪叫着直奔海天大厦工地,动静确实搞得挺大,司徒雷告诉唐玲,不到一天,所有媒体都会发觉。他们已经和王鲁宁打过招呼了,让他对媒体保持低调。他看上去相当相当紧张。感觉比较平静的倒是那个女的。 “队长。”唐玲放低声音,“你觉得舒乔会反映给冯燕生么?” 司徒雷用力点头,随即吆喝着部下们去工地食堂吃饭。当然也是为了搞动静。他和王鲁宁、李东娜在小单间找了张桌子,饭菜跟大家一样,唐玲让刘晓天去陪吃,刘晓天说他见不得漂亮娘们儿,让唐玲去。唐玲一去,才发觉自己在李东娜面前一坐,从头到脚整个一村姑。饭桌上,王鲁宁谈了些创业的甘苦,市场竞争的残酷,然后主动说到了杜晓山的死给他带来的冲击。 说到这儿,他转动着饮料杯说:“实话实说,司徒队长。我估计问题不小,杜晓山的行为恐怕牵扯着什么关键的事情。所以,我,还有我们李总,我们在这件事上的确处在很不好办的位置。真的!” 司徒雷没让他往深处说,指出市里领导的顾虑也是这个。但是,干什么说什么,干刑警的破不了案子,上上下下也不答应:“董事长,咱们不妨完全打开来说。你们二位我相信不会不想那个问题的,也就是——杜晓山之死和舒可风的被害有否关连!我想听听你们的感觉。” 唐玲机敏地捕捉着王、李二人的表情成分。嗯,王鲁宁不敢正视司徒雷,转动杯子的手停住了,指尖在哆嗦。而李东娜却不这样,她忽闪了一下眼皮,很优雅地放下了筷子。 “我们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司徒队长。我和董事长比较趋向于‘有关’。但是我们又实在找不到它们二者的相关点何在,真是这样。” 司徒雷望着李东娜:“哦,能不能解释解释这里所说的‘相关点’何指?” “噢,我这里指的是他们的身份和工作性质。舒总是高级评估师,又是海天大厦的施工监督员,直接对市政府负责。属于权高责重的那种人物。而杜晓山不过是个很基层的小管理员,负责材料。两人完全不在同一个等量级上。一定要猜的话,问题最可能出在施工用材上。这一点我们会仔细核查的——不过,猜测不能带替事实。我们既要对舒总负责,也要对杜晓山负责。” 司徒雷道:“我听出来了,李总怀疑两个人有某种暗中的交易?” 李东娜忙道:“不不,我可没这么说!” 司徒雷哈哈大笑:“是呀是呀,会说的不如会听的。” 饭后唐玲对司徒雷说:“队长,那个李东娜确实厉害。” 司徒雷说:“是呀,拿一个死掉的小卒子堵窟窿,而且不湿自己的鞋,聪明到家了!她的幼稚之处仅仅在于把我们当傻子了。来吧,开始吧。” 他们直插工地附近的那个小树林,蹲守中经常发现李福海的停车点就在这里,小胡有照片为证。李福海随即被干警带着走过来,表情上没什么太大的不安,这和他早上在城南刨土取物时的感觉有了一些细微变化。此人外表挺精干的,文化水平不一定很高。走过来的时候,司徒雷给远处公干的王、李二总打电话问他们来不来听听。王、李意见不一致,结果还是来了。司徒雷开门见山地问李福海那包东西是怎么回事,这无论如何不是正常行为。请李福海解释一下。 李福海站在他平时停车的那个位置,说话之前完全是下意识的看了王、李二人一眼,唐玲没有放过这一瞥。李福海指着停车位置说那是习惯,他愿意把车停在这里。至于那些尼龙袋烧残片,他说那是他神经过敏所致,他说他愿意承担一些相关的法律责任。 “我见过你们拿来的那些照片,工地上也有不少工人被询问过。那些尼龙包是装双色电线的,清点仓库库存的时候我在场,见过那些尼龙袋。由于舒总被害是装在尼龙包里的,我心里就过敏了。我觉得杜晓山一死事情说不清了,索性把这些东西处理掉算了,以免越扯越复杂。这么着我就把尼龙袋敛了敛烧了。我把东西运到南郊倒进水渠里冲走,剩下的埋了——就是这么回99lib?事。” 大包大揽,拉硬屎的家伙。司徒雷想。反正杜晓山死了,事情由着他怎么说都行,难得王鲁宁有这样的人。 “那么……你认为杜的死和舒的死……”司徒雷盯着李福海。 李福海又瞟了李、王二人一眼:“我在这一点上有自己的看法,我觉得舒总的死肯定和杜晓山有关系!” 司徒雷认定,这家伙无论干什么“活儿”,都已经把事情搞干净了。 干警们火速搜查了工地周边地带。司徒雷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王、李二位的脸。他发现在搜查大材料仓库的时候,王鲁宁的脸开始抽搐,李东娜死死的攥着他的手,仿佛怕他倒掉似的。结果很快就有了,花生米两颗。司徒雷古怪地朝王鲁宁一笑:“董事长,我们切开过舒可风的胃,的确有花生米。” 随即他高声道:“连车带人都弄走!” 这一刻,王鲁宁真的快站不住了。他看着李福海被警察不客气地塞进警车,所有的恐惧彻底写在了脸上。这一切都没有逃过唐玲的眼睛,上路后他问司徒雷:“这把过失不是太猛了,不怕把肉炖糊么?” 司徒雷感觉上突然不踏实起来,低声道:“这把火必须加,我要的是那位董事长的感觉。你都看见了吧。自然,还有那辆车子,它很可能是我们获得证据的唯一途径了,如果上边有舒可风的血,破案的口子就打开了。但愿。” 唐玲问他要不要再给舒乔吹个风,司徒雷想想说:“查完车子再看吧。” 车子后备箱的情景几乎和预计的一样,清洗得干净透了。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司徒雷禁不住骂了句“他妈的”。毕竟,他对那车子实实在在的寄托过希望。花生米的化验报告很快也出来了,基本可以确认和舒可风胃中的残留物一致。但是,这又有何用呢?杜晓山已死,死无对证。再联系杜晓山被害的整个过程,司徒雷真有些服了。 “真他娘的够得上一宗完美犯罪!” “李福海怎么处理?队长。” “放掉。时间一到就放掉。” 唐玲问司徒雷,还要不要给舒乔那边打电话。司徒雷想了想:“打,照打.。明确告诉她,案件的侦破有了进一步的收获,和盛达集团的人有关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公安局下一步还会加大侦察力度。就这么告诉她——冯燕生对破案来说依然是首选突破口!”

02

李福海被放出来的第二天,王鲁宁心火上攻出了毛病,眩晕加上口疮长了好几个,便约着李东娜去疗养。恰好他们出发那天路上翻了一辆“奔600”,许多记者都以为是盛达集团老总的车翻了。赶去一看原来是一个“粤”牌,才怏怏而散。王鲁宁忧郁地对李东娜说:“都看看明白了吧,东娜。咱们真要是出什么事,闹到报纸上的也只不过几块花边新闻而已。唉,可悲呀!” 李东娜正色道:“王鲁宁,我发觉你确实不是个行大船的角色,你的心理状态比我想象的还差。听我说,我觉得警察玩的这一手,更像是投石问路,目标并不是你我。上,是池汉章;下,是冯燕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王鲁宁凝视着李东娜看了半天,突然说:“东娜,我真觉得你应该充当盛达集团的法人,真的,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少说这些废话吧!” “不!”王鲁宁突然认真起来,“你可能没发现吧,东娜,目前真正和案子扯不上关系的其实是你!发现了没有?真的!” 李东娜让他好好钓鱼,自己去别墅里拿来把阳伞撑开。二人并肩坐着,她说:“我现在不踏实的是还冯燕生。其他的都不重要。” “嗯,我也是。”王鲁宁靠在躺椅上,斜睨着水边的钓杆。远处小别墅的墙壁上,有几个工人正在蜘蛛般的做着清洁工作,更远一些的山林里>.99lib.有砰砰的枪声传来,那是射击场,“东娜,你估计公安局下一步会怎么干,我真猜不出来了。会向冯燕生下手吗?” 李东娜没言语。她在想,李福海的事儿虽然把人弄出了一身汗,但毕竟经验厚实,把事情扛住了。值得一提的是,从李福海身上反映出一个现实,那就是所有的想当然都是靠不住的。李福海说得多牛气呀:万无一失,绝无问题!结果如何,还不是险些栽了。由此而引伸到冯燕生身上,李东娜不敢往下想了。姑且不说冯燕生没有那份胆量,至少他没有李福海所具备的经验——想到这里她真有些不寒而栗了。她知道现在谈冯燕生只能加重王鲁宁的心理负担,便没有接这个话题。她让他往宽处想一想,不要太钻牛角尖。警察至今没有拿到任何有关冯燕生的实证,想得太复杂没必要。她把话题转到池汉章身上,问王鲁宁能不能再使一使这张“王八”。 “大厦施工进展得不错,招商前景也看好,让姓池的给常委会加一些压,我相信会对咱们有好处的。” 王鲁宁嗖地拎起钓竿,什么也没有。他挂了块鱼饵,用力把杆子朝池塘远处甩出去:“东娜,整治姓池的还是你拿手。我已经吃他两次闭门羹了,拿起电话就说他忙,让我另找时间。你想办法把他弄出来。” 李东娜比王鲁宁还恨池汉章。听了这话,眼睛马上就圆了:“钱已经弄不动他了,对付这老淫棍,还得想其他办法。但是鲁宁,现在正踩在地雷上,还不能马上把他弄得太狠。过犹不及。” 王鲁宁看看表,把手机递给李东娜:“老东西估计吃完午饭了,趁他午睡前给他打个电话。” “这大山里,信号行吗?” “没问题,福海的电话不是接收得很清楚么?对了,福海不知道咱们来这儿了吧?” “反正我没告诉他。”李东娜摆摆手,显然手机通了,“啊,是池副市长吧,听不出来吗,我是东娜呀!” 李东娜朝旁边的王鲁宁挤挤眼睛,声音柔柔的:“我在哪里呀,我在武昌呢,我来见几个材料供应商。啊对,还有特材等等……不不,是我自己来的。鲁宁去疗养了,他有些犯眩晕……您不必去管他了,死不了人。池副市长,鲁宁的病有一多半儿是被那事儿折腾出来的,您可不能撒手不管呀!” 池的声音立刻不一样了,李东娜隔着一百多公里都能猜出她的表情:“李东娜,许多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没有必要总是挂在嘴上。警察不是也没怎么样么。有些事情我已经做得很显眼了,你们应该明白我的困难!” 李东娜已经不可能再笑了,声音变了些:“干 561b." >嘛急呀,池副市长。万事总有个因果吧。咱们不能割断历史看问题呀!首先没有您就没有我们这个大项目!这一点您最明白。”她把话说得即圆润,又机锋暗藏。 姓池的吭哧了一下,道:“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什么时候我安排时间面谈,就这样吧!” “呸!”李东娜朝鱼塘里狠啐了一口,关了手机:“老王八蛋!” 王鲁宁叹口气,笑了:“行了,能管一阵子用。你说话比我狠,像刚才那样的话,打死我也不敢那么说。” “亏你还笑得出来!”李东娜斥道,“坏就坏在你那方汉王玺上!” 王鲁宁愤愤地摔开钓竿,叫道:“把我的伤疤撕开你难道好受么!” 李东娜看他急了,一把抱着他哭了起来:“鲁宁你干嘛呀这是,你朝我喊什么喊!风风雨雨多少年了,你就让我抱怨几句成不成!” 王鲁宁抚摸着她的后背,心里挺难受的:“东娜东娜,说起来我王鲁宁本质不坏,当年弄到一块汉王玺,也不是靠杀人越货得来的,倒霉就倒霉在我不懂古玩,我要是懂,何必去请冯燕生看呢。至于弄出境,那是你二哥硬要干的。” 李东娜抽泣着推开他:“不说了,怎么也是武装走私,这是定了性的。不然你何必又扯进个冯燕生呢!唉,糟心啊,姓池的能帮咱们上边的,却无论如何帮不了冯燕生这一头!鲁宁,只怪你太紧张了。其实据我观察,汉王玺那条消息冯燕生至今还一无所知呢!” 一句话说到了要害,两个人都不吭气了。收竿回别墅,吃饭休息,心里还是烦。王鲁宁晚上散步的时候想给冯燕生打个电话,最终还是忍住了。李东娜心情调整了过来,开导他别太折磨自己,要真想打电话,不如给司徒雷打一个。 王鲁宁忙摆手不让她说下去:“说心里话,东娜,这个司徒雷我还真佩服他。两条人命了,他至今干得不温不火,不显山不露水,一点点逼近。你看不出他藏着多少东西,猛杀出来,你连防备的角度都找不着。他要真是大刀阔斧地干,恐怕倒好对付了。” “嗯,真那样姓池的就好想办法了!”李东娜道,“回去吧,有些凉了。” 刚绕过一丛冬青树,树影后刷地闪出一个人来。这一惊两个人同时出了一身汗。站在面前的竟是李福海。 “见鬼,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你刚放出来两天,怎么连避嫌都不懂。”李东娜很少有的恐惧了,她朝别墅努努嘴,“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三个人快步走向别墅,李福海不言语,显然有事情。进了别墅,李福海迅速关门,脸色土灰土灰的,很憔悴的样子:“我……我估计姓冯的那小子听到了什么风声,看上去好像顶不住了!” 李东娜的心悬在喉咙口,让他坐下,慢慢说。李福海大口喘着气,说冯燕生一上午在盛达集团外边的林荫道边转悠,显然是听说了盛达集团抓人的事。他想进来又下不了决心的样子。李福海说他一直站在楼上窗户那儿盯着看,看得腿肚子直打哆嗦。 “他要是一倒架子,事情马上就兜不住了,我是警察盯住的头一个人!” 王鲁宁骂了一句:“是不是你也顶不住了?要是顶不住你就去自首!” 李东娜给了王鲁宁一个眼色,不让他发火。李福海闷头坐在沙发里,不敢顶撞王鲁宁。他说冯燕生最终还是走了。又问冯给没给他们打电话。 李东娜摇头说没有:“别慌,我想燕生心里头顶多也就是不踏实,还不到垮下来的地步。你们两个可别先垮了。大男人,难道还不如我一个女人么?” 李福海负气道:“我前几天的事情都扛住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王鲁宁突然插嘴:“不然!前几天的事你可以编出理由来自圆其说。可往雀翎湖里扔人,你敢保证冯燕生没看清你吗?” “鲁宁!”李东娜喝道,“你不要加重福海的心理负担了。这一点燕生对我亲口说过了,他只记得杜晓山,对福海没印象。这样吧,我马上和福海回去,然后我和冯燕生设法见个面。鲁宁,你不用太急,你垮了我们就没指望了。” “那……好吧。”王鲁宁也只好如此。 李氏姐弟说话就上了路,李福海狠狠发泄了一通对王鲁宁的不满,然后告诉李东娜,他是打电话问疗养院,才问出他们的行踪的。他说他怕警察突然找事儿,发现自己和董事长过于“近”。 李东娜叹道:“你比我想象的还细,这么做是对的。” “可这都不重要,关键是冯燕生!”李福海强调道。 李东娜索性拨了冯燕生的手机,提出要和冯燕生见见面:“燕生,咱们还是好望角怎么样?姐有话对你说。” 冯燕生似乎在犹豫,最后道:“算了,不说了吧!” 李东娜默默地望着没了回音的手机,颜色很不好。又拨了一遍,冯燕生竟把手机关了。李福海瞟瞟表姐的脸,心里沉得快托不住了。他终于悄声说:“姐,要不,我想办法做掉他……” 李东娜没言语,脸一明一暗的看不分明。 第二十四章

01

凤凰山位于雀翎湖的正西,好山加上好水,是市里重点保护的一块自然景区。往山上爬的时候舒乔告诉冯燕生:“你说怪不怪嘿,我这里生这里长,居然没来过凤凰山。” “不可能吧?”冯燕生很惊异。 “真的真的,我爸我妈都是小心翼翼那种人,他们连春游都不让我参加,说这凤凰山摔死过人。” 冯燕生拉着舒乔的手沿着窄窄的山路往上走,他们要去的那个小山头叫望日台,景致极好。大画板贴在冯燕生的后背上,使他不好回头面对舒乔,这倒很适合他现在的心境。上次吃饭,舒乔提到了她父亲的那些镜框,冯燕生没敢否认那是自己干的,他知道越否认越可疑。 刚刚一惊,接着又是一炸。警察向盛达集团下手的消息,使他觉得大限将至!他打车去盛达集团找王鲁宁,决定把事情抖落开了问问,反正事情眼见着包不住了,他不愿意再这么心惊肉跳地活着。可是,最终他没有迈进那大楼的门。他想到了舒乔,想到事情一旦捅破自己马上会失去她,他的脚像焊在地上似的再也抬不起来了——是的,两个人的感情如今已经完全撕扯不开了! 想到这儿,他偷偷地瞟了舒乔一眼,正看见舒乔的胸部,颤颠颠的双乳使他眩晕,他叫了她一声。舒乔的脸红红的,喘息使胸脯很快地起伏着。他用力拉了她一把,顺势把她揽在怀里。山风吹着他们,使他们沉浸在一种很特别的气氛里,他说:“乔乔你看,那是望日台。高不高?有人从那儿跳下去殉情。据说还不止一对儿。” 舒乔孩子似地歪歪头:“殉情?嗨,燕生,你觉得殉情有意思吗?” 冯燕生笑起来:“去你的吧,你难道真想试试么?我不奉陪!” 他们嘻嘻哈哈地朝坡上攀去,冯燕生想:活着多好!为了这,再难以忍受的痛苦也必须忍受下来。绝不能让舒乔再受苦了。他们绝没有注意到,在上山的路上,有一个人在浓密的灌木中兔子似地穿行着。 那是李福海。

02

李福海决定在这里送冯燕生走,不再犹豫了。 冯燕生是最后也是最大的一个威胁,不把他弄掉,今后的日子谁也好过不了。这一点他李福海心知肚明。表姐和董事长不让干,他相信真干了他们也不会怎么样。在山里当过伐木工的李福海,钻山路简直像一头豹子。他确信,得手是毫无问题的。现在拿不准的是有没有公安局的人暗跟着,他估计公安局会派人盯自己的。不过,感觉上似乎没有,一路上他都在小心地观察——没看见。 不可大意,枪子儿是不长眼的。至少,他还不打算把命搭进去。 是呀,忠心耿耿地干,为别人擦屁股擦到了现在。弄死舒可风,弄死杜晓山,如今再弄死冯燕生,这对他来说也就是一个和三个的差别,就算把舒乔也搭上,顶多是多一个数儿而已。但是绝对不能把自己搭进去,这是前提! 林子静静的,一路上没看见什么人。背后一两百米之内同样没人,这他有经验。他腾挪于丛林和灌木之间,眼睛盯着坡上的那对年轻人。二人接吻的时候李福海的心禁不住抖了一下。这是真的——他也不是铁石心肠。这一带林子很稠,上边看下边不会看见什么,因此他用不着太担心被冯燕生发觉。他现在担心的是公安局的人。 这么想的时候,他在一丛灌木后头蹲了下来。这是最简单的一种技巧,你蹲在这儿,找你的人是动的,那就变成你观察他了。蹲了一会儿,林子里寂静如常,他松了口气,起身朝坡上望,冯燕生二人已经上去了。李福海不着急马上攀顶,太急了不好。看看上头和坡下,他突然暗笑一声朝坡下走去。要是有人跟踪的话,他坚信自己会察觉的。 事情必须做的万无一失!保全自己应该永远搁在第一位。 走下约一两百米的样子,确信无人。于是,他甩开方才那条路线,朝着山背方向走下去,他想兜一个弧形摸上去。山路上有一个穿粉褂子的女子,背上背着个旅行包那样的东西,在埋头往另一个方向走。李福海侧身在一棵树后观察着,见那女子弯向了一条小路,根本没往这边看。于是他轻轻一窜,沿着草坡朝下而去。山背由于常年日照较差,阴气较重,山草很快就湿了裤腿。李福海估计不会有危险了,便转头而上,目标直插望日台。 这时大约是上午11点过一些,如果手脚利索的话,他估计自己12点之前可以“干完”,然后下到山脚。山脚下有两条路,一条是通往市区的公路,另一条便是雀翎湖养殖场自修的路,湖在正前方。李福海已经想好了,两条路都不走,顺着山脚继续往西扎。那是一片绝对不会有人的次生林,长得很乱那种林子,长约1公里多些。从那里上公路,乘长途去邻县。在邻县乘火车北上,在合适的地方下车,再坐返程车回来。圈子尽管兜得大些,却绝对保险。 他连冯燕生坠崖后被发现的最短时间都估算好了。发现者当然是舒乔,时间最快也是下午一两点钟的样子,因为从望日台下到谷底,舒乔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也得1个多小时。而那时,自己已坐在开往邻县的长途汽车上了。 设计得很完美。就像上一次弄掉杜晓山一样。 在距离望日台约100余米处,他先看见了舒乔。舒乔双手平衡着身子,脚尖往前探一探的好像要往坡的那头去。冯燕生喂喂地和她说着话,看不见人,只能看见一角画板。舒乔缩了回来,朝冯燕生喊:“嘿,下边好深呀!” “别跑远,小心让狼叼了去!”冯燕生的声音。 李福海侧身靠在山石边,保持不动。头顶上的两个人嘻嘻哈哈说得挺欢,舒乔朝坡下甩出颗石子,问冯燕生想不想吃东西,冯燕生说不。接着李福海看见了冯燕生的后腰,原来他刚才是蹲着在干什么。 “舒乔,别闹了好不好,你坐那儿看会儿书吧,我书包里有村上春树的 href='2539/im'>《挪威的森林》。”冯燕生直起来,蜻蜓点水般地在画板上勾着线。 “那本书我看不下去,情调太凄惨太灰色了。有时尚杂志我倒可以看看。” “没有。什么叫时尚我不懂。” “滚,你还不如回到中世纪呢!”舒乔笑道,“哎呀,有蚂蚁喂,是一种大蚂蚁!” “大惊小怪,那种蚂蚁恰恰不会成群结队。舒乔,你老实坐会儿好不好?” …… 李福海静静地听着上边的对话,又顺树梢看了看天。他不着急,在这方面他是相当沉得住气的。他听见舒乔和冯燕生谈到了舒可风,说到了什么相框。舒乔的声音挺大,冯燕生嗯嗯啊啊的。 “知道吗你,那天晚上我一眼就看见墙上我爸他们的合影翻过来了,镜框的背朝外,我心想,这家里闹鬼了。结果那个鬼原来是你!” 冯燕生没出声,李福海似乎知道他为什么不出声。 舒乔又朝山下甩了一颗石子,道:“我爸那人也挺喜欢艺术的,特别是摄影。什么时候我把他的写真集拿给你看。” 冯燕生干干地笑了一声:“写真,是人体写真吗?” “你坏!”舒乔叫着笑起来,“你敢再说一句!” “不敢不敢!”冯燕生像吓着似的,“我随口说说,我……” “咦,看你吓的,我只不过……燕生,我有一种特别怪的感觉,说了你可别生气啊。我觉得你对我爸有一种很明显的恐惧感,这一点连方舟都看出来了。” 冯燕生说:“我不喜欢方舟。” “我知道你不喜欢方舟——可我说的不是方舟,是你!” “我……可能吧。我这人是有好多与众不同的地方,这是个性造成的,你别太在意就是了。”冯燕生在调色。 舒乔道:“其实我知道,适应一个搞艺术的人需要时间。你们和普通人不同,怪毛病特多!” 冯燕生笑笑:“可能是吧。” 李福海在下边听着这样的对话,心里像有一股股寒流掠过。很显然,冯燕生不但真的有心理障碍,而且做得很笨,连舒乔的眼睛都没瞒过去。要不是这里不好打电话,他真恨不得立刻让李东娜听见这些。昨晚回城以后的那段时间里,表姐基本上是沉默的。约冯燕生见面遭到拒绝,表姐显然没受过这个。而冯燕生的拒绝一定使表姐联想到很多可能,她很少那么沉默。 这时候,上边的两个人好像说得有些不愉快了,舒乔离开坡顶东张西望,冯燕生叫她她不理,冯燕生过来哄她,拉拉扯扯地往坡上去。李福海灵猫似地快速窜上几步,逼近了下手地点。之间不到10米,只一个翦扑,冯燕生就可以“永别”了。他希望舒乔能暂时离开一下。此时那两个人已经不拉扯了,男的攀住女的肩膀往前看。正前方景致很棒,脚下就是那道悬崖。 要不要一起推下去! 李福海是个果断的人,想到的同时脚已经抬起来了。距离这么近,一个冲刺就可得手,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那个背旅行包的女子在山路上似乎走迷了,莫名其妙地又转了回来,不过还好,她没注意这边。

03

那穿粉褂子的女子是警校射击队的学员,神枪手一个。小周一直在暗中追人家,于是司徒雷便想到了她,女孩子叫廖莹。她当然看见李福海了,她的手已经摸到了枪。 收敛架势,压低风声,外勤的目标自然集中在李福海身上,这事交给了小周。小周心细,几天来李福海的每一个举动都一笔笔记得很清楚,特别是他赶去见李东娜并和她一起回来,使司徒雷心里的内容更加丰富了。司徒雷从未小看过那位“李总”。李福海和冯、舒二人上凤凰山的事情,司徒雷预感不藏书网妙。他让小周把廖莹带上,必要的时候廖莹可以开枪打腿。 廖莹说没问题,她一枪就能把李福海撂倒。 司徒雷盼着这样的时刻,他必须有更充分的理由把李福海抓了。到那时候,即便李福海依然死扛着不说,冯燕生那头也会说的。想想看嘛,一旦遭李福海暗算,冯燕生还会闭口不语么?不会,司徒雷认为他会说话的。 小周在更隐蔽的暗处,一直盯着崖头上的动静。他和廖莹之间用手机联系,配合得天衣无缝。但是,事情总有不妙……廖莹突然发现手枪出毛病了,保险打不开了!见鬼,见他妈的鬼啦! 廖莹脑袋上的汗刷地就下来了,她明白这是一个要命的时刻。侧目望,李福海正悄悄摸上去,离那两个人的距离已经近在咫尺了!她不顾一切地抽出手枪,用力搬那保险,妈的,扳不动!事不宜迟,廖莹迅速摸出手机想叫小周。突然,自己的手机先响了,廖莹大愕,闪身蹲下,手迅速伸进口袋关手机。结果很意外,口袋里的手机原本是关着的。噢,原来是冯燕生的手机在响。 “喂,哪一位?”坡上,冯燕生大声问。 世界上有些事情完全是不可能预想到的,比如冯燕生会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这不但阻断了李福海的行动,而且等于救了自己一命。廖莹的保险突然一下好了,感觉上根本就没坏。可就在这时,上边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就见冯燕生似乎被电话另一端的什么人吓住了,身体突然挺直。他木头似地听了几句,嗯嗯地点着头,拿画笔的那只手像警察维持秩序似地挡着身旁的舒乔。接着他弯下了身子,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一弯一弯地朝手机里追问着什么,最后再次直起身子听……电话里说的是什么,基本上可以从这人的形体动作上估出个大概,一定是件连他自己都搞不懂的事情。 廖莹把手机凑近耳朵,顺手关了手枪的保险:“小周,估计没戏了!” 因为李福海已经消失不见了——眼睁睁的一个机会,吹了!

04

电话是李东娜打来的,为了这个电话她整整一夜没睡。李福海要“做掉”冯燕生,李东娜一言未发,她知道这等于默许了李福海的计划。但是在最要命的时刻,她突然被巨大的精神压力摧垮了。她不能再接受新的死亡,尤其是冯燕生。她一早就开始给李福海打手机,可那混蛋把手机关了。李东娜几乎急死,后来她发现,人在着急的情况下,有时候大脑会“生智”,有时候则相反,木了。 她突然发现,为什么不可以找冯燕生呢。为了这个发现,李东娜一时间竟激动得哭了起来,按键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燕生,你马上来!别废话,不管你在哪儿,马上来!”她发现这一刻自己是那么地渴望见到活生生的冯燕生。毫无它意,只想见到“活生生的”,“燕生,我在好望角等你,咱们那个老地方。” 冯燕生可能被她这反常的声音吓住了:“李姐,你怎么了?我正在凤凰山写生呢,我一下子回不去!” “那我不管,你必须现在就回来!快回来兄弟,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的真相,趁我现在还想说,快回来你!” 冯燕生在电话里和她争执着,并且抬出了舒乔:“李姐,舒乔也在,我们出来一趟不容易!” 没等他把话说完,李东娜就叫了起来:“我跟你说的事情和舒乔她爸有关,就是他的事儿!听姐的话,快回来!” 关了手机,她藏书网浑身汗淋淋地瘫倒在沙发里。 李东娜觉得自己往善良的路上跨了一步,这令她内心欣快极了。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往往会做出更使你走投无路的事——最恶的逻辑就是这样。自己必须学会适应新的逻辑!或者说,一个人生的大命题——关于生存与死亡的命题!她没有力气设想冯燕生如何在舒乔的疑虑和嘶叫中离开了那座恐怖的山顶,更不知道二人一路撕扯下山都说了些什么。她只知道不用一个厉害的刺激的理由,冯燕生一定不会回来。于是他脱口说出了“舒乔的爸爸”。她至今不为这应激而出的话后悔,她只想见到“活着”的冯燕生! 情绪终于平静下来,她放平身子望着天花板开始思考。既然抬出了舒可风,就躲不开最要紧的那个问题——舒可风之死。可是又不能让冯燕生感觉到舒可风的死与盛达集团(或者说与王鲁宁)有关——这需要很强的谈话技巧和很周密的思维本领。李东娜不缺少这方面的自信,她知道怎么谈。 又躺了一会儿,她起身去收拾自己,失态之后的脸已经没法看了。她足足描了近1个小时,然后去衣柜里挑衣服。就这样,她光鲜鲜走进好望角酒吧的时候,连门童都惊愕地有些犯傻。一股极高级的香味儿飘过去,小伙子觉得自己快站不住了。他听见那女人叫了一声“燕生”。 冯燕生坐在他们曾经坐过的那个位置上,一动没动。李东娜一歪屁股在他对面优雅地坐下,他仍然没动。李东娜把小鳄皮包搁在桌子的一角,拿开了冯燕生凝视着的那个小花瓶。冯燕生的眼睛依然凝视着放花瓶的那个位置,直愣愣的。李东娜伸手抓了抓他的头发,嘿了一声。 冯燕生默默地拨拉开她的手,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地下:“李姐,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们是不是想把我折腾死?” 李东娜不急于表白,示意侍者上些吃食,然后摸出打火机点燃了水碗中飘浮的红蜡烛。她摸出烟搁在桌上:“抽支烟,慢慢说。来,姐给你点上。” 冯燕生深吸了一口:“李姐,我现在真的怕你们了,真的!” “所以昨晚上连跟姐说话都老大不乐意的。” 冯燕生点头:“是,就是。原先我很乐意跟你们聊聊,但是现在我真的怕了,怕透了。说了你别不乐意——姐,我觉得我所有的倒霉事都和你们有关!” 李东娜看着他:“这话你可说过了,燕生。” 小姐过来摆好食物,低声问他们要不要音乐。李东娜说:“小河淌水。” 舒缓的音乐不久便飘荡而来,李东娜让冯燕生吃点东西。冯燕生说了声“对不起”,便双手托住了额头:“李姐,你把我叫回来,有话就说吧。” “我没话。”李东娜很轻柔地吐出三个让人意外的字。冯燕生没事儿,目的已经达到了,“姐昨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你被人扔进油锅里了,姐心里不踏实,非要马上见到你才放心!” 冯燕生抬起脑袋,一口一口地用力抽烟:“李姐,你最好别把我当小孩子糊弄,我说话就30岁了。我可不是回来听你说梦的。” 李东娜当然会解释的,可她故意没接话茬儿。冯燕生既已经然活灵灵地坐在眼前,她就不必要再消耗感情了,现在需要理智,需要摸清冯燕生的心理状态以及所知道的实际情况有多少。 毕竟案子发生了一些变化。 沉默了大约1分钟光景,冯燕生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姐,其实我昨天晚上很想跟你聊聊的。我给你别墅打过电话,你不在。后来你的电话来了,声音里我知道你在路上,而我不想和王鲁宁说话,所以……” 李东娜点点头,明白了一些:“事实上当时我是自己一人开车,鲁宁去疗养了。算了,不说昨晚上的事了。说吧,从现在开始,姐当听众。” 于是,冯燕生开口就刹不住车了,说得很激动,很酣畅。这分明不是因为疑虑,而是因为憋得太久,积蓄得太多所致。李东娜知道,这样的倾吐对冯燕生是极其有必要的,比所有的药都管用。王鲁宁要把两箱东西运到雀翎湖那边的一个工厂——但他说他临时改主意了——怎么就那么巧,有两个人晚上抬来一只装着活人的尼龙包——将尼龙包沉湖——此后,研讨会回来看见《都市晚报》报上的报道——当晚与王鲁宁在天外天谈话以及王鲁宁的解释——警察的光临,自己的谎言——如何解释自己那一天的时间——雀翎湖边发现杜晓山——破施工工地那一幕,杜晓山摔死在自己眼前…… 说到这儿,冯燕生盯住李东娜,“李姐,我至今不能解释鲁宁的那个电话,他让我多留1天,晚上就出事了。没有他那个电话,我至于沾这一身洗不掉的冤枉么?” 李东娜点头表示理解,但口气却是冷静的:“我特别理解你的心情,也特别理解你如今面对着舒乔的不良感受,这些话其实咱们在海洋宫那晚上已经说过了。但是我必须为鲁宁讨个公道。燕生,王鲁宁的的确确改了主意,这一点你为什么总是怀疑呢?” “我……” “是的,我们是朋友,不应该活在怀疑的气氛里。”李东娜用语言的气势压住了冯燕生。 从杜晓山之死开始,案件自然和盛达集团搭上了线,这一点李东娜主动说了下去,冯燕生反倒变成了听众。李东娜基本上原封不动地把近日来警察的一系列行动讲述给了冯燕生,听得冯燕生目瞪口呆。他明白了,舒乔近来接二连三地告诉他案情的进展,原来是有出处的。 “燕生,姐姐想和你聊聊,就是因为姐姐心里也在犯堵懂不懂。我是个女人,我的精神至少比男人脆弱吧。结果鲁宁急得犯了眩晕症,我独当一面,你说我容易吗?” 冯燕生情不自禁地拍拍李东娜的手背。 李东娜用纸巾沾着眼角儿,甩甩头发说:“没办法,再难我也得顶住。几个亿的大工程不是开玩笑的,房子还得盖呀是不是。所以燕生,我希望咱们不要再缠在那案子上了行不行!行凶杀人的人已经明确了,是杜晓山。破案的事有公安局呢,咱们能不能恢复正常生活,你应该克服你的心理障碍。舒乔不错,你们俩尽管好下去,不要自己折磨自己了。燕生,姐求你!” 话说到这一步,冯燕生的嘴基本算是堵住了。他们不约而同地叹口气,都很疲劳的样子。 李东娜为了把事情办圆,朝过凑了凑道:“姐当然不是叫你回来听梦的。姐真的想跟你说说舒乔她爸爸的事,我估计舒先生和杜晓山有经济上的问题。你千万别告诉舒乔,不然她会受不了的!” 冯燕生惊住,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啊……让我想想……对,对对。”他敲着桌面,突然想起了什么,“李姐,我想起来了,舒乔有一次和我说起她爸爸的事儿,欲言又止,我再问,她不肯说。李姐你听说了什么?” 李东娜早和王鲁宁想好了关于行贿舒可风的事情,于是便顺水推舟,决定把舒乔这边(基本是警方对盛达集团)的疑点圆一圆。她说:“目前只是猜测,杜晓山在搞建材中有过以次充好的事情,返回来的钱相当可观。说透了,枪毙都够了。舒先生是搞质量监督的,杜晓山完全可能用钱去堵舒先生的嘴,舒乔暗示的内容恐怕就是这个。当然,这仅仅是我们的分析。” “哦,也就是说,舒乔她爸爸收了杜晓山的黑钱!” “仅仅是分析,你千万别对舒乔说。” “嗯,我知道。可他为什么要杀舒乔她爸呢?” 李东娜摆摆手:“再往下我就不敢乱猜了。燕生。决不可以让舒乔知道这些,这等于在她的伤口上撒盐了!感情这东西呀,经不住折腾!” 冯燕生只剩下点头了。下边的内容基本上都是扯闲话了,冯燕生把这一段和舒乔的冷冷热热一一讲给了李东娜,李虽说大都知道,依然表现得很热心。她以过来人的口吻叮嘱了一些“男人应该注意的事情”,说得冯燕生脸热心跳的。 “燕生呀,你们俩必须从痛苦的漩涡里走出来,这样不行。特别是你!” 冯燕生道:“道理我全懂,可是事到临头就不行了。比如警察,我现在一听见他们的动静就紧张得要死。控制不了!” 李东娜心想:可不是么,自己想稳住的人恰恰是警察想攻破的人。但她仍然觉得今天的收获是很有成效的,再次把冯燕生绷得过紧的神经松了松,而且顺便把舒可风受贿的内容说了。很好! “我想出去走走,还没想好去哪儿。”冯燕生果真舒展了。 李东娜建议他们去海南岛,然后指指桌上的东西说:“来来,把东西吃掉,我下午还要见两拨客人,快吃吧。” 二人吃着,说着,李东娜让冯燕生什么时候带舒乔去她的别墅玩玩儿,冯燕生答应试试。万万想不到,二人吃完东西高 9ad8." >高兴兴出门的时候,却发现舒乔居然孑然地立在门外,显然站了不是一会儿半会儿了。冯燕生指着李东娜刚要作介绍,舒乔的巴掌已经挡不住地扇了上来。 “冯燕生,原来如此!”一个耳光,打得冯燕生双眼金星四溅。?99lib. 第二十五章

01

汽修站的那人用非常不屑的目光瞟瞟方舟,同时很不客气地踢了车子几脚,仿佛在踢一条饿得要死的野狗:“我说方先生,怎么看你也不像个穷人,一辆破奥托值得没完没了地修么,不烦呀!这车要是我的,早扔废车场炼铁去了!” 方舟气不顺的和那人吵,脸红脖子粗的。正吵着,听见有人拍巴掌,回头一看,是李福海。李福海过来叉着腰,让那修车的该干什么干什么,然后把方舟揪到自己的车里。里边凉飕飕的令他打了个哆嗦。李福海朝修车那人喊了一声:“1个小时后我们来取车!”就开车上了市郊高速路。方舟心情抑郁,不想说话,李福海东拉西扯地胡聊。好一会儿他才发现,人家方舟根本就没听。 “嗨嗨,怎么啦?再次失恋啦?” 这话捅在了方舟的伤口上,方舟便哇啦哇啦开始倾诉。倾诉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没劲了。他收住话头歪着脑袋问:“你好些日子不见人了,我给你打过电话,你出差了吧?” 李福海胡乱找话搪塞过去,拍拍方舟的腿说:“还是先顾自己吧,兄弟。你对镜子照照,看看你瘦成什么样儿啦,真那么痛苦呀!没那么严重吧。” 方舟告诉李福海:“感情这东西谁也说不清楚。” 李福海说:“男人女人的事儿是挺说不清的,可也没见过你这种一根筋的,东方不亮西方亮,两条腿的人满大街都是呀。” 方舟不想啰嗦,觉得没劲。他让李福海把车开回去,李福海就找了个路口调了个头。一瞥之间,他心头一抖,发现公路那一侧一辆铃木摩托慢慢地跟在后头,这车跟了他一下午了,很眼熟。没错儿,在东山写字楼就看见过。估计警察一直咬着自己没撒嘴。想到这里他多少有些后怕,并庆幸自己昨天中午在凤凰山没动手——他至今无法弄清冯燕生为什么接了电话后就急火火地走了,弄得舒乔骂了一路,很委屈地哭了。 返回汽修站,他把方舟放下就走了。 车子开得不快不慢,比较适合观察。他掰了掰后视镜的角度,便于观看。果然,那辆摩托依然紧咬着不放,先是开得挺快,后来速度减下来一些,保持着距离。李福海渐渐觉得不太对了,警察怎么会这样跟踪呢,感觉上也太外行了。想到这儿,他猛然加速,斜插上一条岔路。妈的,那铃木立刻跟了上来,看上去要超车的架势。李福海往边上让了让,摩托便刷地超了过去。看来开摩托的是个熟手,吱地一个特技,在前方很有模样地打了个调头,嘎地停在了李福海的面前。 绝不是警察,李福海断定。他将车灭了火儿,砰地撞上车门走过去。开摩托的取下头盔,一甩头发竟是个女的。两人四目相对,李福海根本不认得这个人。 “跑,跑哇!”女孩子张嘴就挺厉害,“跑得了初一,还跑得了十五!你以为毁了人家你就没事儿啦!呸,你以为你是谁呀!” 李福海懵了,不知哪儿冒出这么个粗拉拉的女子,更不知道哪儿得罪了她:“嘿,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你了?” 女孩子气呼呼地走上来,挥动着手里的头盔,“别装傻,你心里清楚!跑什么跑呀,买得起车就赔不起那俩钱呀!弄得跟贼似的!” 李福海火了:“嗨,你有病呀,我根本不认识你!” 女孩子指着他的鼻子:“废话,你是不认识我。可你做下的事别想抵赖。上个月我们养猪场种猪让你撞伤了一头,优良品种,愣是让你撞废了。最后不得不杀了吃肉,你知道那一头种猪多少钱么,说出来吓死你!” “慢!”李福海喊出来的时候脑子也想起来了,没错,跟踪杜晓山那天,他的确碰伤了雀翎湖养殖场的一头猪,由于怕杜晓山看见,急着脱身,他便一溜烟开车跑了。万没想到,还是被认出来了! “慢慢!”他又喊了一声,“你有什么根据放赖,我他妈什么时候撞过你们的种猪了,你不能信口胡说吧!” 女孩子朝他招手:“来、来呀,你看看你这车后门儿。看见没有,你这儿喷了块黄漆,喷得跟地图似的。别的我没记住,我记住的就是这个。你再否认我就叫警察,今天算把你逮着了,你说怎么着吧!” 按照以往的脾气,李福海打人的可能都有,但是眼下不行。他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明白警察一直没放过自己,这时候再惹事生非就纯粹是个傻逼了。于是他说:“看来是咬上了。说吧,你想怎么着?” 女孩子说:“什么叫咬上了,听着好像谁诬赖你似的。不是诬赖,就是你,你作贼心虚!” “少废话,是不是想诈钱!说个数吧!” 女孩子一声冷笑:“量你也不敢不承认,账我早算好了。种猪一头价值四千,除去吃肉的钱,你至少得给两千!” “那不行,你那又不是新买进的猪,车子还要折旧呢!” 女孩子笑了:“我估计你就得提出这个问题,算过了,消耗打五百,一千五是不能再少的!” 李福海急着甩脱这倒霉事,掏了一千五甩给了对方。 女孩子点清楚钱,仔细地掖进口袋里,哼了一声跨上了她的铃木摩托。轰着油门儿,又掀起头盔说:“嗨,往99lib.后开车小心点儿,撞了猪赔几个钱没事儿了,撞了人你就赔命吧!拜——” 摩托一溜烟开跑了,李福海气得险些闭过气去。数年来,这是他碰上的最最窝囊的一件事。但是这事提醒了他,当下他去把车子喷了喷漆,把那块“地图”给盖了。

02

方舟夜校那个班讲完课,和会计专业的苏老师一起出来。 苏老师的儿子在美国,所以不时地和方舟交流些关心的事。苏老师知道方舟有个女朋友,所以不时打听几句。方舟心情不好,言辞很平淡。说和那个女孩儿已经分手了。苏老师挺遗憾,问他要不要重新物色一个,方舟说暂时还没有那个愿望,以后再说吧。和苏老师分手后,不知道什么鬼使神差的力量驱使,他竟然又把车开到了舒乔家楼下,抬头看时,舒乔家的窗户有灯光透出来。物是人非,一种很说不清楚的情感撞在他心上。方舟呆靠在车门儿上回想过去,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儿。开始的时候,他真实地恨过冯燕生,现在他不恨谁了。与冯燕生打过那一架以后,他似乎感觉出冯燕生并不是很蛮横很可恶那种人,甚至相反,这人有些淡淡的忧愁,很让人同情。也许和舒乔的关系,就是老百姓所说的——没有缘分。 妈妈还在催他拿主意,让他别在一棵树上吊死,美国的其他亲属也主张他赶快办出去。他现在已经开始动摇了,处在举棋不定阶段。靠车门站了一会儿,他钻进车子准备走。刚要打火儿,手机响了。 “方舟,我正在看着你呢!你抬头。”是舒乔的声音。 方舟蓦然抬头,就见舒乔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映在窗户上。他很酸楚的问:“舒乔,就你一个人吧?” 舒乔说:“我一个人,你为什么不上楼?” 方舟说:“那好,我找个地方停一停车,马上就上去。” 舒乔却说:“算了,我下来吧。你拉我去兜兜风。” 几分钟后,小奥拓开上了街市。夜晚,开车兜风挺舒服的。两个人默默的没什么话说,之间像隔着层什么东西。看着满街的红红绿绿,方舟问舒乔要不要找个地方吃点冷饮,舒乔说不了。 “你干吗不去美国?我要是你我就走了。我不值得你费那么大力气。” 方舟说:“你值!直到如今我依然这么认为。” 舒乔一下子感动得掉泪了。 但他没有让感情失控。扇了冯燕生后,她后悔透了。其实她根本不认为冯燕生和那个女人有什么关系。相处不少日子了,冯燕生有什么女人男人的,根本不可能瞒她,也瞒不了她。冯燕生是个很“干净”的男人,这她知道。至于为何作出那种低级草率之举,完全是因为冯燕生那不由分说也不做任何解释的离去。跑趟凤凰山不容易,莫名其妙扭头就走,无论谁也受不了哇。更何况见的是一个资色和气质都那么出众的女人。她扇出那个耳光又确实不是平白无故的。 “我可能是个很糟糕的人。我把冯燕生打了。” 方舟一愣:“你……打他?” “嗯,我给了他一个大耳光,连我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舒乔讲故事似地把昨天的事情经过讲了,“一看见他俩从酒吧里走出来,我立刻就失控了。” 方舟没有马上接话头,看上去在沉思,后来他放慢速度把车靠近绿化带停了下来:“喂,舒乔,说了你别不高兴,这不正应了我们上次的感觉么——这个家伙果然有什么暗中的事情。上次你不愿意听我说,现在看来我分明说对了。” 舒乔望着窗外的夜色,显然接受了方舟的说法。沉思了一会儿道:“方舟,我实在想不明白,什么事不可以解释呢?你别生气,我和他已经不是一般关系了。他为什么不跟我解释呢?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那种女人。” 方舟想,看来真的命里无缘,舒乔把“不是一般关系”这样的话都说给了自己,分明是把界限划清楚了。 “一般的来说,照我理解,他向你隐瞒的东西,应该是你最不能听到的、最不能接受的事情,比如女人……” “他不是……”舒桥立刻否认。 方舟开门下车,舒乔也跟下来。二人面面相对。方舟道:“你听我说,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我方才强调的是一般的来说。具体落实在冯燕生这个人身上,我倒不那么认为。也就是说,冯燕生瞒着你的不是男人女人那种事。你刚才说那女的年龄要大一些是么,冯燕生是否讲过那是谁?” 舒乔道:“给了他耳光后我就走了,他上来抓我的胳膊,我甩开了,所以那女的是谁没来得及说。从外表上我估计是盛达集团那个。他向我说过这个人!” “盛达集团。”方舟的目光一闪,“冯燕生和盛达集团的人有来往?” 舒乔知道方舟为什么惊讶,事实上她头次听说冯燕生认识盛达集团的人时,心里也很惊讶。盛达集团总使她对父亲的死产生种种挡不住的联想。冯燕生竟认识他们的人。但是任何事情在感情的环境中都显得很模糊,现在他想听听方舟的感觉:“方舟,盛达集团的事情和冯燕生有何关系?风马牛不相及!” “不!”方舟这一次显得十分固执,“我有种预感,舒乔,这不是我挑拨你们俩的关系,我希望你回头仔细地想一想,你不要带任何感情色彩,慢慢想……他跟你接触的时间多,连我都有所感觉,你难道就一点儿也感觉不出来吗?”说不清是一种什么心理,方舟一瞬间变得亢奋起来:“这个人很忧郁,很神经质,对不对。另外他……” “住嘴方舟!我没请你来点评他!”舒乔有些受不了方舟这比手划脚的样子,“打了他以后我难过死了。我一直在等他的电话,我准备向他道歉,可是他没来电话。” “对呀,为什么急匆匆从凤凰山跑回来见那个女人,他根本不没想解释?” “这……是的。” “乔乔,鬼就在这里!”方舟又比划起来,“从你的叙述中不难看出,他对那女人的信任程度显然在你之上!舒乔你想想看……” 舒乔一下子恼了:“方舟,我真怀疑你在挑拨离间!”她快步朝主路上走。 方舟追上来拉住她:“跑什么,你干吗呀?” “我打车回家。不,我打车去见冯燕生!”舒乔这才发现,这时候谁说冯燕生的坏话都不行——完啦,她想。 方舟拉住她不撒手:“不要耍小孩子脾气,我道歉还不行么。说到底,乔乔,我不是怕你吃亏么!” 两个人回到车里,往来路上开。舒乔不想说话,方舟便也知趣地闭上了嘴。他决定私下里摸一摸情况,一方面为舒乔负责,一方面也藏着点儿报复的心态。舒乔下车的时候对方舟表示了友好,让方舟别在意自己的态度。方舟什么话也没说,一直目送着舒乔上楼。 舒乔进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冯燕生打电话,冯燕生在。 舒乔没开口就抽噎得说不出话,冯燕生那边叫了一声:“乔乔。” 舒乔听着那声呼唤,满肚子的郁闷顷刻化解,她说:“燕生,对不起,我不应该打你,你没事儿吧。” 冯燕生道:“没事儿,不过当时真的挺疼,你的手怎么那么重呀!” 舒乔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特别是在冯燕生面前,她问:“燕生,你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是不是你说过的那个李姐?” 冯燕生嗯了一声:“嗯,就是她。你是不是误以为……” “当时是啦,放在谁头上也会一样呀!不过……也不全是。燕生你实话说,她昨天急匆匆地要见你是因为什么?你难道一直要我蒙在鼓里吗?” 冯燕生接不上话,喉咙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舒乔立刻抓住了这个感觉,口气变冷了:“冯燕生,你是不是开不了口?” 冯燕生又叫了声乔乔,哀声道:“你恐怕真的误会了,我……” “我没误会。我不认为你和她有什么事儿。我想知道的仅仅是,为什么她一句话就能把你从凤凰山召回城!我觉得我都没本事做到这一点,她却可以!什么话这么管用。冯燕生,我就想知道这个!” 冯燕生越发口拙了,怎么也说不出一句整话。舒乔愤愤地压了电话委屈得要命,她再次拨通了冯燕生的电话,冲他叫道:“你们如果心里没鬼,敢不敢让我见她一面!” “舒乔你别那么任性!”冯燕生真急眼了。 舒乔越发来了倔脾气:“我就要见见她,好事不瞒人,有什么不好说的。让我见见有什么不行!我希望你安排一个机会让我们见个面。你不至于不敢吧!” 冯燕生那一端迟疑不决,舒乔没再逼问。她脑子里回响着方舟刚刚说的那些话,心里似乎有一团疑云升了起来:“燕生,是不是很为难?如果很为难的话就算了。”说完,她咔的压了电话。 她其实很希望冯燕生的电话再打过来,解不解释都无所谓,可是没有,电话再也没有响起。 “地图?什么地图?”小周没好气地朝电话那头儿喊,“嗨,你能不能慢慢说,听着跟打机关枪似的!” 那一端的女孩声音越发地高了,哇哇地震耳欲聋。小周举着话筒像举着个球场上换人的牌子让大家听。 小胡说:“我听懂了,她在说一辆车的后屁股上涂着块地图。” 唐玲很在意地起身走过来:“给我,我来问问。” 小周交了话筒,被小胡和小杜按翻在沙发里。小杜说小周这两天有些像疯狗,见谁跟谁咬。小胡说:“你应该去咬咱队长,是他把你老婆得罪了。你该去找队长讨个说法,让他明白当警察的找个老婆不容易,你跟报案的人叫唤个球啊,人家又没惹你!”

03

其实那事谁都不怨,廖莹拿小周撒气是因为她只能冲他撒气。凤凰山她原本想爽爽地亮一手儿,不想竟是白乐一回。那个冯燕生突然下山,李福海在眼皮底下溜了。廖莹为这个沮丧得要命,小周成了她的出气筒。 闹作一团的三个人被唐玲的一声怒喝镇住了,马上坐起来,唐玲扶着电话机半天不说话。小胡大叫:“干嘛呀姐姐,不要搞这么严肃嘛,我害怕。” 唐玲突然小声问:“喂,你们谁还记得李福海的那辆车?小杜你应该记得最清楚,那辆车的后门下方是不是涂着一块漆,跟地图似的?” 小杜想了想,用力点头:“对,对对。是有一块!快,拿照片!” 照片拿出来一看,果然。 唐玲一挥拳头:“好极了,这说明我的记忆力还行。晓天呢?刘晓天呢?你们不知道,报案者称,刘晓天7月14号跟踪冯燕生到雀翎湖同一天下午,李福海似乎也去了。报案这女孩子说,有一辆后屁股处涂着漆的切诺基撞了他们种猪场的一头优良种猪。刘晓天呢?” “等我去叫。”小杜飞跑出去。 刘晓天眨眼就来了,很激动的样子,他说他的确听见附近有猪叫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想起向咱们报案了?” 唐玲说:“那女孩子本来不想报案的,是看林子的莫大爷让她报的案。你们不觉得这事情很有意思么?李福海的踪迹无处不在。” 大伙越发兴奋不已。多数人认为应该把李福海拘起来,只有唐玲没举手。她说李福还不是一副手铐子就镇得住的人,拘了也不会说实话。不信等吃午饭时问队长,他肯定不主张拘。 果然,司徒雷听了也很高兴,但谈到拘审他说不忙。他的意思是:李福海现在已经罩在咱们手里了,拘不拘只是一句话的事。要紧的是找证据。案子一天天“远了”,实证性的东西会越来越难找。李福海这种人,有证据都不会说实话,没证据就更别想了。他当下安排刘晓天和小周去雀翎湖养殖场,实地调查一下,小胡和小杜负责检查李福海那辆车子,撞了猪,理论上应该有些残留物吧。 小胡不愿意跟小杜去,提出要跟唐玲去,司徒雷愤怒地把他们骂走了。唐玲说:“何必呢,队长,我为什么不能去。” “我不是毛头小伙子,你正在‘日子’里,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唐玲心头呼地一热,眼睛湿了。因为她确实正在来例假。 分出去的两路人马均有斩获,刘晓天在报案那女孩子的指点下,确认了撞猪的位置。他相信,自己印象里的猪叫声确实来源于此。进一步推论出李福海的车子所在之处及逃走之处。无奈下过小雨,什么印子都没有了,得不到实证支持。刘晓天顺路去看了看守林员莫大爷。莫大爷说他脑子里一只装着淹死人那事,并探询是不是冯燕生真的“惹上骚”了,刘晓天含混过去。 小胡和小杜这头挺有意思,李福海车上的“的图”没了。可恰恰因为没了,使得这组疑点迅速完整了。这一次大家的观点出奇的一致,认为按兵不动确为上上策。撞猪一次、凤凰山一次,这使得原本隐隐约约的李福海彻底浮出了水面。那么可以初步认定:杀死杜晓山的就是此人。最可惜的是,在这一点上还找不到实证的支持。司徒雷设想过那车子的离合器,因为勘察记录中有“凶手趟过一个有石灰的水洼”,那么车子的离合器处很有可能存留有石灰迹。但他随即把这个设想否了,因为踩在脚上的石灰,并非要那个发案现场才有。 “眼下的现实是不是很有意思?”他对大家报之一苦笑,“面对的整个是场精神战,一串链条,等着某一环先扛不住,断掉——这需要极大的耐性。” 此话题到这儿打住,唐玲说到第二个议题:“冯燕生被舒乔打了以后,俩人是不是一直没见面?” “没有。”小胡说。 司徒雷道:“小周,你替下小胡,负责盯冯、舒这一对儿,可以把你的那位神枪手带上,装得像一些。”这里说的神枪手自然指的是廖莹。小周让司徒雷给廖莹的学校打个电话,司徒雷说他已经打了,他又说:“我给你们一个热乎的机会,但是不能误事儿!” 小胡大叫:“这可难说,是吧姐姐!” 唐玲大笑着打小胡,会散了。随即各就各位。 小周没用公车,用的是廖莹借来的一辆二手富康车,公私兼顾,十分享受。车子贴着太阳膜,两个人在里面搞点儿什么小动作很方便。当然,他们不敢大意,一直盯着冯燕生的每个举动。事实上,冯燕生进来极其老实,基本没有“举动”,只上街买过一次东西。 直到第二天天黑,廖莹才发现了情况。她让小周注意街对面的一辆本田,小周发现那车子的灯一下一下地在闪。不久,冯燕生的身影从楼门洞里出来了,他躲闪着,快步过了马路,然后一头钻进了那辆本田车里。 车子向郊外开去。小周轰着油门紧随而上。

04

“别急别急,喘口气再说。”李东娜看着后视镜,平稳地开着车子。路上车来车往,她无法确认是否有尾巴。驶上市郊公路她便加了些速度,道:“说吧,什么事这么急,为啥电话里不能说?” 冯燕生靠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脸色疲惫而憔悴,迎面来的车灯一下一下地映着他那张脸。李东娜摸了片口香糖给他,他剥开嚼着。李东娜又把刚才的话问了一遍。 “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说。”冯燕生道,“我想出来散散心,别无他意。” “还没和好?” “也没什么大冲突。舒乔不是那种乱吃醋的人,她并没认为咱俩怎么样。” 李东娜哧地一笑:“咱们俩本来就没怎么样。” 冯燕生沉默了几秒钟说:“我想告诉你的是,舒乔似乎对你挺感兴趣。” 他以为李东娜会很吃惊,李东娜却一点儿也不吃惊:“这没什么呀!我不是对她也很感兴趣么?” 冯燕生慢慢扭过头来,望着李东娜的侧脸:“李姐,我这里所说的感兴趣,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那个意思。” 李东娜沉默不语,车子里只响着幽幽的“小河淌水”。后来车速减慢,李东娜啪地关掉音响,开口道:“今天恐怕碰上鬼了!冯燕生,你好像从来没这么吞吞吐吐过。怎么啦,有什么不好说的。” 冯燕生心里挺不满,但脸上还算绷得住,他说:“这纯粹是我个人的感觉,不一定准,所以才……明说吧,舒乔好像对你们盛达集团天然敏感。” “你不是对王鲁宁也天然敏感么?”李东娜抢白道。 冯燕生不得不承认,李东娜的这个类比恰如其分。是的,舒乔对盛达集团的敏感的确和自己敏感于王鲁宁一样,一模一样。车子停了,李东娜摸了块纸巾擦眼睛,冯燕生知道她哭了。 “对不起,李姐,我可不是成心惹你生气的。我在强调一个事实。你说的不错,自从得知舒可风沉湖而死的消息后,我几乎整个生活在窒息状态,要不是你多次给我宽心,我说不定早崩溃了。你说我对鲁宁敏感,李姐……咱们交换一下位置试试,我除了敏感他,还有别的人么?” “这么说多痛快,”李东娜用力擤了下鼻子,“这样好不好,从现在起,我再不说一句袒护王鲁宁的话,你的思想是自由的,愿意怎么想都行。别插嘴,听我说。在此之前我和他确实做了许多解释,现在看来,心病靠解释治不好。那里有一块石头,不搬走就永远压在那里。现在你告诉我,这块石头是哪个问题,是对王鲁宁的不信任呢,还是对舒可风之死的负疚?告诉姐。” 冯燕生觉得头又大了,沉思少顷道:“主要是第二个问题。” 李东娜笑了,在车笛上捶了一下:“我想也是,你的心理压力主要来源于此。这个话题咱们已经谈过多少次了,再重复连我都烦。最后说一句,你不是凶手,凶手已经死了,是杜晓山!” “还有一个!” “警察正在查!”李东娜开动了车子,“这都不是你我能插手的事情,你老钻这个牛角尖有什么意思嘛!好了,现在说说舒乔吧,她是不是特恨我?” 车子往回开,冯燕生道:“那倒不是,她说她想见见你。唉,我其实正是因为拿不准才约你出来聊聊呢,没想到让你哭了一鼻子。” “惹姐生气,还好意思说!来,吧舒乔叫出来,我们聊聊。” 冯燕生看看李东娜递来的手机,终于没接:“这样吧李姐,我先去看看她,听听她的意思。” “也行!”李东娜加快车速。二人又聊了聊王鲁宁的眩晕症,冯燕生让李东娜不要把方才的话讲给王鲁宁,李东娜说:“我不比你明白!” 车子把冯燕生搁在舒乔家的楼下就开走了。冯燕生忐忑不安地上楼,几天没见了,真的很想。打电话就顾得斗嘴了,连句温存些的话也没说。冯燕生琢磨着怎么让舒乔高兴,结果舒乔竟没在家。冯燕生有这门的钥匙,可是没有勇气开门。他坐在台阶上发了会儿呆,最后起身下楼走了。 就这么一路想着走回家,刚进门洞他就傻了。就见舒乔像只猫似地缩在楼梯的一角,两只眼睛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快步走上去,蹲下身叫了她一声。舒乔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谁呀?” “我呀,燕生。” “燕生是谁呀?” 没待冯燕生有所反应,舒乔突然快活地大笑起来,她拧住冯燕生的鼻子,直把他拧得怪叫。二人抱作一团久久不肯松开。 “你这儿破了一个洞。”舒乔的手指头从冯燕生牛仔裤的膝盖处探了进来。 冯燕生松开她,发现楼梯两侧至少有三四对眼睛在看着他们。他朝围观者笑笑,那些人嗖地不见了。他伸手揪起舒乔:“是进屋,还是找地方喝一杯?” “随你。” 冯燕生小声道:“那……进屋!” 舒乔又想拧他的鼻子:“你又犯坏,我要出去!” “行行,好望角?” “不,好望角我都腻了。找个安静点儿的地方吧。” 两个人很快的上了大街,东拉西扯地朝前走。谁也没想到往后看一眼,因此不可能注意到徐徐跟随着的那辆本田。 李东娜也无法准确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返了回来。她原本已经快回到柳荫别墅了,突然莫名其妙地不安起来,于是调头往回开。半路上她看见了独行的冯燕生,于是跟至画院宿舍,跟至此刻。 几分钟后,她看见冯、舒二人踅进了一家漂亮的冷饮店,便停下车子熄了灯。恰恰这个时候,一辆半旧的富康车在她前边的马路对过停住了。一对男女打打闹闹地从车里下来,又打打闹闹的进了冷饮店。李东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男孩儿的脸,她相信,这张脸她在哪儿见过。绝对!透过落地大玻璃,她看见那对男女有意地东张西望找着座位,最后看似无意地在挨着冯、舒二人的那个位置里坐下了,男的背对着冯燕生。在坐下的一瞬间,他瞟了瞟冯燕生的后脖梗子。 警察!这样两个字挡都挡不住地闯进了李东娜的脑海。 第二十六章

01

“李姐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在国外呆过一些年头,见多识广,人生经历好像挺复杂。”这是冯燕生的声音,“更多的我也不清楚,总不合适胡打听。” 小周无声地朝女友挤挤眼,廖莹自然领会。两人同时埋下头把嘴伸向吸管儿。挨得这么近,他们很担心引起对方的警觉,看来没有。 开始时,冯燕生和舒乔你来我往地斗了几句嘴,好像在抱怨和解释。接下来冯燕生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对不起”,舒乔就咯咯地笑了。“李姐”是冯燕生先提出来的,说李姐同意见舒乔,舒乔说了几句女人之间那种互相看不上之类的话,这才引出冯燕生的如上之言。小周知道要紧的地方到了——因为他清楚“李姐”就是李东娜。 这时听舒乔哼了一声:“看来这个李东娜真是不简单!很少听你夸谁。果真是她提出要见我么?” 小周摆弄手里的一支签字笔,在廖莹手心里画了个小人儿,廖莹给了他一巴掌。他们必须装做打情骂俏,否则旁边的人很快就会有所察觉。 “我干吗要骗你。”冯燕生说,“其实所谓谁见谁并不重要,你也可以接见她。乔乔,你好像对人家有些敌意。” “多废话呀,她一个电话就把你召走了,她以为她是谁。我被甩下跟孤儿似的……唉,其实我不就是个孤儿么。” 冯燕生急忙哄她:“舒乔舒乔,别这样。你看你看,怎么说着说着就……” “我没事儿,”舒乔吸溜了一下鼻子,“你接着刚才的说,李东娜人生经历怎么个复杂法儿?太复杂的女人你还是远离些好。” 小周给了廖莹个眼色——表面上两个人继续在玩儿他们的,做得很像。 冯燕生道:“这个人闯荡过海外,似乎干过一些大事。王鲁宁跟我谈过她,谈的时候很是佩服。乔乔你也是,干嘛总是把别人往坏处想。李东娜这个人我认为还是比较真诚的那种,经历复杂不证明这个人不好。” “谁说他不好啦。”舒乔口吻淡淡,“但是你也没法让我说他们好。” 小周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微变化,舒乔这里使用的是一个复数儿——他们。 盼着往下听,出了点儿小意外,有几个痞里痞气的中学生和服务生撕扯着要动手打架,包括冯燕生在内的一些人上去好歹把事态平息了。中间中断了五六分钟。小周没管闲事,他嘻嘻哈哈地把廖莹的十个指甲全涂成了黑色。 这时就听舒乔说:“你刚才说王鲁宁很佩服李东娜?据我所知王鲁宁可不是一般角色,做过好几个大手笔的项目。” 冯燕生没有马上接这个茬儿,过了会儿他说:“对了舒乔,我又卖了两幅画,价钱还不错。” 舒乔没吱声儿,冯燕生也没再吭气。 “冯燕生,你刚才在转移话题。”舒乔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听上去象憋了很久,“我们说的是王鲁宁,没提卖画儿的事。” 冯燕生很干涩地笑了一声:“我突然想起来的,突然。乔乔,干嘛呀,干嘛这么看着我?” 小周竖着耳朵听,他猜不出舒乔在怎么“看着”冯燕生。 舒乔说:“对不起,燕生。其实当我最初得知你认识那两个人的时候,就有心想问你一些事情。可是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说。燕生,我现在想问一句,你对这两个人究竟有多深的了解?” 廖莹见冯燕生攥住舒乔的手,于是也攥了攥小周的手,小周会意。 冯燕生啪地摁着打火机,很费劲的点上支烟。又过了一会儿,终于听他开口了:“乔乔,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换句话,你是不是怀疑什么事情?” 舒乔低声道:“对不起燕生,这话原本不应该问你的,既然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就直说吧——我怀疑我爸的死和盛达集团的人有关!” 冯燕生没吭气,接着是咕咕的喝饮料声。廖莹抛过一个眼色,跳起身说:“我去卫生间,不许偷吃我的东西。” 廖莹消失在吧台拐弯处的时候,冯燕生开口了:“不是说凶手本来就是盛达集团的么。既然如此,就不存在什么怀疑不怀疑,原本就是嘛!” 舒乔盯着冯燕生:“燕生,你不是装的吧?你应该明白,我指的不是那个所谓的凶手。我怀疑的是上头,你的朋友……等等,让我把话说完——我知道,这么怀疑人是没有道理的,可是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你想想看,我爸爸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和一个管材料的人扯在一起?你不觉得可疑么?40万呀,这个数目也不是一个材料员拿得出来的!我就怀疑这个,现在你说吧——” 冯燕生没开口,一直沉默到廖莹咋咋呼呼回来,抱回一大袋玉米花,小周直叫好。冯燕生说了声等等,起身弄回同样一包爆米花。 “舒乔,”冯燕生说,“你所怀疑的这些,我无权多说什么。现在我想听听你爸和盛达集团之间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人么内幕?” “屁内幕,要是知道就好了。”舒乔道,“我爸是他们业界的权威,一句话几乎能决定一个项目的下马。反正这么说吧,我爸在建筑企业面前的分量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我估计我爸卷进什么要紧的事情里去了。” “也就是说,你对盛达集团的怀疑到了高层——王鲁宁这一层?” “这我就说不准了。但是,我怀疑他们——你不是外人我才这么说的。” “我能理解。另外藏书网我想知道,你爸出事前……也就是6月27、28那几天,跟你谈过王鲁宁的什么事么?” “没有,那些天他一直没回家。” 又是一阵沉默,嘎吱嘎吱嚼爆米花的声音。冯燕生再说话时声音放开了一些:“我说舒乔,就你现在这样的情绪,怎么适合见李姐?以后找时间再说吧。走,不早了。” 舒乔突然低沉地说:“不,再坐会儿。燕生,我从来不是多疑的人,你问问我们单位的人,谁不说我是个马大哈。可是你知道么,每当我想起爸爸淹得发白的那个惨样,一想起那只笔直笔直伸出来的手,我就……” 哗,一大包玉米花撒落满地。 “燕生,你怎么啦?”舒乔叫道,“呀,你流鼻血啦!” 小周和廖莹跳起来,抓了一叠餐巾纸过去帮冯燕生收拾。冯燕生的鼻血是喷溅式的,前胸和地上滴了不少。好歹堵住鼻孔,被舒乔扶着出门走了。 小周二人跟了出来,小周关了口袋里的微录机:“OK,刚好一盘。” “非把你们队长乐死不可!”

02

李福海得知冯燕生在冷饮店血喷前襟的时候,已是三天后的傍晚。方舟让他帮着把自己那辆五痨七伤的破奥托找个人卖掉,顺嘴说的。说的时候方舟正一一指点着那辆车的毛病,意思是让李福海向买主介绍情况时别瞒着人家。看得出,方舟对冯燕生的这个生活细节没太当回事。抑或舒乔也没有意识到太多的东西。但是李福海认真了——这个情况非同小可! “你给我个大致的数。我给你找买主的时候也好说话,你想要多少钱?” 方舟咚咚地踢着车轮子:“你觉得它值多少?” “一辆破车,有没有人要还不一定呢。” “一万五千块有希望么?” 李福海心里有事,不想耽误在这儿。于是道:“我帮你问问吧,估计一万五没人要。你可以找懂行的帮着估估,打电话告诉我。” 告别方舟,他开车去了趟百货商场,用以扰乱可能存在的“眼线”。路上他打李东娜的手机,问方便不方便出来一趟。李东娜告诉他,方便也不能出来,让他有话直说。李福海便把从方舟那儿听来的情况说了。 李东娜沉默了一会儿,道:“知道了,你干你的活儿去吧。”手机关了。 李福海径直去百货商场,猜想着这情况对表姐的冲击会有多大。 凤凰山功亏一篑,李福海至今还不知道与李东娜有关。他只是觉得表姐近些日子格外谨慎。董事长病怏怏地把公司的大事都交给了她,从而李福海发现表姐做事比王鲁宁麻利多了,有章有法,倒更像个集团老总。二人除工作接触外别的基本不谈,警察的动静几乎听不见,但分明能感受到那种可怕无形重压。 但是冯燕生的这个情况他不能不汇报。走进商场时他还在猜想表姐会如何对待这个事儿。

03

李东娜关了手机就去饮水机那儿接了杯冰水,她的手有些哆嗦,但整体还算沉着。弄了块凉冰冰的毛巾,她斜靠在摇椅里把凉手巾捂在了脸上。王鲁宁正在收拾东西,明天下午的飞机飞韩国,3天的考察。李东娜不想吐露这个情况,她担心王鲁宁再犯毛病——这种可能性越来越大了。她真佩服那个姓司徒的警察,佩服他使的这手软塌塌的策99lib?略。一条条男子汉,像多米诺骨牌似地倒下去,眼睁睁的。冯燕生的事情决不能再让王鲁宁知道! 李东娜没有去猜想冯燕生因什么话受了刺激。她知道,在整天厮守的这对男女中,此类情况今天不出明天也得出。他担心的是那两个警察听到了什么——这才是关键的关键! 静静地靠在摇椅里,眼前浮现着冷饮店的那个情景。仅一板之隔(假如那也称得上板的话),两对男女在上演着一幕只有她李东娜能体验到其厉害的戏。开车离去时她甚至想打手机重演凤凰山那一幕,还好,最终忍住了。她知道,再来那么一下子,自己在冯燕生心目中马上就会成为最大的一颗疑点。凤凰山的不得已是为了救命,冷饮店的情况还没有那么严重,必须忍住! 他想起了司徒雷。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高手! 王鲁宁趿着鞋过来了,掀掉了她脸上的凉毛巾:“喂,不舒服?” 李东娜抓过毛巾重新盖在脸上,道:“你懂什么,这样最舒服。东西收拾好了么,商务通别再忘了带上。” “都收拾好了。”王鲁宁坐下,点了支烟深吸一口:“东娜,你坐过来咱们聊聊——有一个发现。” “说,我听得见。” “东娜,我思考好些天了,我发现你比我更会干,不要说你是集团的股东,就是一般的白领,迟早也会出头的。真的。” 李东娜掀去脸上的毛巾,望着天花板:“你想说什么?正话还是反话?” “正话正话,你别想歪了。”王鲁宁的身子倾过来,盯着李东娜的脸,“我反省我自己,得出一个很让我伤心的结论,东娜,我发觉我的精神类型不行!” 李东娜坐直了身子,弄了支烟点上,她没有急于说话,在思索王鲁宁为什么会冒出这样的念头。他说的是客观事实,回顾盛达集团从萌芽干到现在,在几个关键时刻,恰恰是她的真诚与实力起到了决定性作用。而导致了如今局面的两大祸根,又恰恰是王鲁宁最不擅长的:一个汉王玺,一个池汉章。 她说:“鲁宁,看来你的脑子一直没闲着。倒是,你原本属于一介书生,下海捞世界并没打算怎么着,结果却做大了。” “大得让我不敢相信!大得我几乎托不住了!” “不对,不是那么回事。你可以,相当可以!”李东娜过来,扶着王鲁宁坐下,“你不要以为你能力不行,能把一个小公司搞成如今的大集团,这本身就是对你个人能力的肯定。你缺的恰恰是黑——手黑。想想冯燕生是怎么卷进来的,不就是因为一个汉王玺吗?这事从根本上说怨我二哥,他那次走私如果不动枪,你到死那天可能也不知道底细。你以为他会为了拳头大小的一颗印章跟缉私警动枪么?傻子,他是为了一批毒,白粉懂不懂。” 王鲁宁用力点头:“这我知道,你说过。我心里的病除了你说的之外,主要还是国外拍卖汉王玺的消息以及那些可怕的说法。现在我承认,我是被自己吓坏了。冯燕生其实并没有听到什么。” 李东娜说:“你更败的一笔是给了池汉章送股票,他伸手你就给呀,他要你的脑袋你给不给?” 王鲁宁道:“我当时不就是怕海天大厦工程落在别人手里么?老东西恰恰抓住了我这一点!” 李东娜说不出话,她发现人生一旦走错一步棋,要想扳回来是何其难。回想当初王鲁宁下决心的时候,李东娜何尝没有想法。 “鲁宁,不瞒你说,我的曾经想拦你来着。照我的所知所闻,拿下池汉章这种老淫贼,用黑道上的手段,找两个三流妓女就能得手。我话到嘴边儿了,最后没说。” 王鲁宁久久地望着她,最后叹道:“嗯,东娜,我懂了。你所以没教我用这一手儿,是因为你不想再踩在黑道上了。” 李东娜偎进他的怀里,对这样的理解涌出些无名的感动。让他踏踏实实走吧,能轻松几天算几天,有什么事自己扛住就是了。那天晚上王鲁宁睡得很沉,许久没这么好了。 李东娜却一直睁眼到后半夜才合了合眼。翌日一早她去公司,王鲁宁说他再睡会儿,然后直接去机场。出门的时候,李东娜竟有些怅然若失。 大约在王鲁宁登机不到1小时,海天工地有电话来,说材料出了问题。李东娜赶去一看,整整一层不能要,水泥是劣质的。她用钢钎敲击着浇筑的墙体,一敲就掉下来一块。她当即指出,这一层扒掉重来,库存的同类水泥全部不能用。小算一下,这一家伙损失近600万。 第二天,消息就上了报。

04

舒乔当晚打电话给冯燕生,说她要见李东娜。冯燕生条件反射般的紧张了几秒钟,随即稳住。他问舒乔又是哪根神经短路了,舒乔就念报给他听,最后说:“我对李东娜的看法扭过来一些。再加上你一口一个姐的,我去见见也是应该的,你觉得呢?” 冯燕生说:“瞎胡闹,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 舒乔说:“我指的不是今天。你觉得合适的任何时候都行。喂,你没再流鼻血吧?那天晚上吓死我了!” “没,再流我就别活了——可能我不适合吃太多的冷食。你怎么样?” “还行,就是偶尔会想你。” 冯燕生嘿嘿鬼笑起来。二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就互道再见了。冯燕生想了想,抓起电话给李东娜打过去,问她报上写的是不是真实情况。李东娜说这能做假么,并问他近来可好。 “情绪还是不行……这样吧李姐,不影响的话,我这就去看你,聊聊?” 李东娜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即道:“行行,你来吧。” 20分钟后,冯燕生坐在了别墅的客厅里。李东娜给他冲了杯咖啡,而后优雅地坐在他对面等着他说。可能是受了舒乔的影响,冯燕生对李东娜的感觉越发好了。于是,便把那天晚上的事情述说一遍。 “李姐,我可能真的不行了。一听舒乔那话,鼻血呼地就窜出来了,一点办法都没有——你觉不觉得我快不行了?” “我不觉得。”李东娜想都不想的说。她的心情松弛了,因为冯燕生讲的这些情况中没有太要命的东西。 质量事故上报纸的情况她已经告知王鲁宁了。王鲁宁很兴奋地说,这对树立盛达集团的社会形象大有好处。他决定从韩国回来以后设法把动静再搞大些,李东娜的情绪也处在高点上。 “我真不觉得,可能你们画画的对形象感受特别强烈。” “反正很突然,在此之前舒乔基本不太说她爸爸的事儿,更没有说得那么具体。”冯燕生又幻化出那只捅出尼龙包的雪白雪白的手。 李东娜道:“没事儿燕生,脱一脱敏也好,就像伤口迟早会长好一样。” 说这话时她觉得自己也处在脱敏状态。出事后与冯燕生见面一直处在鬼鬼祟祟状,现在看来未必是正确的,甚至很愚蠢。 冯燕生似乎坐不惯大面包似的沙发,滑到那手织地毯上盘膝而坐,他说:“乔乔想见见你。” “哦,小丫头。终于肯赏脸啦!”李东娜的面孔马上生动起来,“可以啊,你安排个时间吧。我……等等,有人!” 她起身到门边打开对讲器,原来是物业的人让她挪一挪车,说她的车子挡住了四号楼的泊车位。李东娜大声应着,随即换了鞋对冯燕生说:“我去一下,等着我。桌上的东西随便吃。” 听着李东娜呱哒呱哒下了楼,冯燕生长出了一口气。他觉得李东娜说的对,一次次脱敏,感觉上真的有些“皮”了。他扶着膝盖站起来,一个个房间看着。这房子的装修他参与了一些意见,总体感觉还是比较成功的。自己的一幅得意之作挂在书房侧壁上,他记得当初选定的位置在客厅。现在那个位置镶了幅铁艺作品,很俗气。他看看壁钟,突发奇想,要不把舒乔叫来聊聊,可壁钟上的指针正是不早不完的时候。正举棋不定,电话响了,他顺手抓过话筒喂了一声。 “董事长回来啦,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冯燕生问:“你是谁?” “我是福海,你……你不是董事长?” 冯燕生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似乎在哪儿听见过。他说:“我是董事长的朋友,你等一等,可能李总就要回来了,噢,等等,她回来了……” 说这话时,听筒里已是盲音。 李东娜换着鞋问:“谁呀?” “不知道,他说叫什么福海,我要他跟你说话,他却给压了。” 冯燕生没注意李东娜骤变的脸色,只听她这么说了句:“恐怕串线了。” 二人又东拉西扯地说了会儿闲话,眼见着冯燕生的心态松弛了。李东娜再次提醒他带舒乔来家玩儿,冯燕生答应着告辞了。出门时冯燕生说:“那个电话里的男声我听着有些耳熟,可能还会来的。” “走吧你!满大街的人我听声音都耳熟……要不我开车送送你。” “不劳您大驾了,我走走路,一眨巴眼就到了。” 冯燕生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下,李东娜哟的一声靠在门上,心里恶骂一声:王八蛋李福海! 你不信命还真不成,怎么就那么巧呢,怎么就偏偏让冯燕生听了电话呢!事实上冯燕生已经听出了意思,这不是作死么?李东娜并不是很担心这一个电话,但任何事情都有个从累加到质变的过程,一次一次感觉冲击,终有一下会使对方的信任大堤轰然倒塌,到那时你再费多少口舌也不会赢得信任了。冯燕生对王鲁宁的看法就处在这样的临界点上。 大约就在这同一刻,李东娜完全是无意中发现了一个事实,她哟了一声。是的,不细想很容易被忽略。在整个事件的链环中,真正没有实质性犯罪行为的,到目前为止居然只有自己。王鲁宁行贿池汉章,收买舒可风;池汉章受贿透标;舒可风受贿;杜晓山、李福海均有人命在手;甚至冯燕生都客观上染指了舒可风之死……唯独自己,与犯罪的每一环均无干系! 她坐回沙发里,按着砰砰撞击的心脏,再次细细梳理一遍,最后确信无误,自己——李东娜,等于在一个连环套似的贿赂命案当中穿行而过,鞋没湿!充其量也就是知情不举。 她的情绪迅速又愤怒转为激动。 真像不留神踢到一块金子——怎们就一直没发现呢!的的确确,自己在每一个致命的举措中都鬼使神差地与罪恶擦肩而过!而今,想要盛达集团不垮,只需要一个单纯无比的手续——更换法人。或者更简单,自己正式成为bbr>王鲁宁的妻子!想到这里,李东娜怆然泪下。她搞不懂怎么就一下子想到了这个,是因为李福海刚才那个电话么?谁知道呢……总之,这是最后的一着救命棋,等于暗示了王鲁宁等人统统败露!统统完蛋!天呀,真保不住了么? 她明白,自己绝不是为了实现什么个人目的,她不是那种人!所以想到这一层,是因为“这一层”实实在在摆在那里,是谁都无法否认的!能在大厦将倾之即挽狂澜于即倒,保住王鲁宁创下的事业,也完成自己回归大义的夙愿,李东娜一瞬间被一种五味俱全的感情征服了,一头扑在沙发里失声痛哭。 这是以不流血的活棋! 等鲁宁回来,找个合适的时候和他谈谈——记得鲁宁表示过同样的意思,让自己结下盛达集团这一摊子!如同做了次桑拿,这一次是真的松弛了,彻底的。尽管她还不敢百分百肯定这步棋能否走通,但终归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希望。 哭痛快了,她抓起电话找李福海。李福海的手机关着,打他的呼机,李福海终于回话了:“姐,我手机没电了,你找我?” “废话,我问你,你刚才是不是往我这儿打过电话?” 李福海马上慌了:“没……没有哇!” “撒谎吧你,知道谁接的电话么?冯燕生!” “表姐,我……我真没打,我骗你干什么?” “干什么你心里清楚,人家听着你的声音耳熟,你还不承认!” “表姐,我……” “算啦算啦,就让这事情烂在你肚子里好啦!我只有一点警告,不准伤害冯燕生的一根毫毛!” 说完,她咔地压了电话。 第二十七章

01

冯燕生的最初愿望是携舒乔双双南下,去海南岛撒开了玩玩儿。他真的脱敏了,心情明显地好起来。舒乔和他的意见相佐,主张随旅游团走。她说她心疼冯燕生,觉得让冯燕生带着个什么都干不了的傻丫头去玩儿,一定会使他很累的。冯燕生便依了她。结果旅游团的名额满了,等的话至少10天半月以后。于是又回到了冯燕生的最初计划。买好了飞机票,李东娜恰好来电话说王鲁宁回来好几天了,听说舒乔想见面,很高兴和他们吃顿饭。 冯燕生心头一沉,随口道:“人家舒乔想见的是你,鲁宁就算了吧。” 李东娜说:“鲁宁就在这儿,你跟他解释吧。” 王鲁宁的声音飘过来,显得疲惫而苍老:“怎么,不欢迎我参加?” 冯燕生忙解释:“没别的意思,你别瞎想。主要是不熟,让她先跟李姐见见。我们后天去海南。” “噢,挺好啊!需要我帮什么忙么?我在海南有朋友。” “谢谢,不用了,我也有俩熟人。你还好吧?” “凑合,还行吧。”王鲁宁勉强笑了一声,“那就祝你们玩儿好,一路顺风——对了,什么时候办事儿啊?” 冯燕生道:“你俩都不急,我们急什么,处着就是了!” 李东娜的声音:“大伙都抓紧吧,我们没准哪天就扯结婚证去了。人的好日子就那么几年,打一个哈欠就过站了。下午5点半海洋宫,不见不散!” 约定了时间,冯燕生陪舒乔去看了看幼儿园的人,舒乔被留在那儿吃午饭,冯燕生说正好要去见一个画商,也许能拿回几幅画钱。于是两人便分手了。约好,5点1刻海洋宫见。 下午两点多,冯燕生和那个画商分了手。比较顺利,要到了7000多块钱。这使他的心情越发的好。但随即胃口就被败坏了。他看见了一个最不愿意见的人,方舟。是方舟先看见他的,大声朝他叫唤。那时候他正在请人弄那辆破奥拓,两手都是油泥。冯燕生闻生迟疑了一下.99lib?,然后走了过去。他看见车子底下有两条腿,分明正在修整什么。方舟向他挑衅性地扯一些他最不爱听的内容,同时给车子底下的人递着工具。冯燕生烦他,想走。方舟突然踢踢车下那人的鞋:“嗨,大哥,你不是打听姓冯的吗,他就在这儿!” 车底下的人不吭气,冯燕生却警觉起来:“他是谁?” 方舟当胸推了他一把:“问那么多么干吗?莫不是做贼心虚?” “你……什么意思?” 方舟哼了一声:“我什么意思——你居然反问我什么意思。冯燕生,你听着。常言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做下的事躲是躲不过的。是不是,福海。” 冯燕生怔了一下,看看车下那两只脚。又问方舟:“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希望你有话全抖落出来,别他妈吞吞吐吐的,没事儿我就走了。” “我犯不著跟你废话!”方舟道,“走着瞧好了,是猴子就是猴子,屁股夹得再紧也藏不住那条尾巴!” 冯燕生真想冲上去揍他,忍了。走出几步他站住了,盯着车下那两条腿问:“你刚才叫他什么?” 方舟很不耐烦地挥着手:“走吧走吧,我不想听见你的声音!” 冯燕生克制着自己,一步一回头地走去。福海……他在想:这名字有些耳熟!他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见过……

02

李福海真恨不得一扳子把方舟敲死! 妈的X,真是一头撞上鬼了!幸好躺在车底下,这要是面对面和冯燕生打个照脸,事情不就坏了!他凶恶的眼神把方舟吓傻了。方舟看看他油乎乎的两只手以及手里的大扳子,下意识地往后退着。李福海克制着自己,咣地把扳手扔在地上,然后快步朝街对面的小食摊走去。喝下半瓶冰镇可乐,他脸上的厉色消了。他很清楚,现在什么事儿都不能出,万不能出——天知道前后左右那位就是个便衣呢! “你他妈什么都不会,我给你打理这破车,好歹你休息休息你的臭嘴行不行啊!哪儿碰上个疯子在这儿瞎鸡巴缠。” 方舟忙作揖:“怨我怨我,我不该叫他。可是大哥你不知道,就是他把我女朋友弄跑了,我看?见他就有气!” 李福海看看左右没人:“你也别当什么狗屁律师了,我觉得你根本就是个窝囊废。说就说吧,你把我捎进去干嘛!” “我记得你好像打听过他。” “我不过顺嘴一问,他和我有个屁相干。”李福海去后备箱找了块油纱擦手,然后咚的给了车胎一脚:“你自己找那个人去谈吧,我不能伺候到嘴里,我还有事儿。” 方舟求他陪自己去见见买车那人,李福海说什么也不干,气哼哼地开车走了。后视镜里,他看着越变越小的那个倒霉鬼,觉得和这个人的“交情”已经到头了。唉,要不是为了“做干净”那件事儿,自己打死也不会和方舟这样的人搅在一起,原本就不是一路人嘛。这么想的时候,他竟有几分伤心。几天来,他一直想找机会和董事长谈谈。见过一次表姐,提到了那天晚上电话里和冯燕生遭遇的事,他咬死不承认那是自己。他觉得表姐越来越不像过去了,死活不顾地保冯燕生。这放在过去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他觉得和表姐谈只会不断挨骂,不如索性和董事长谈。摊牌,把事情的严重性都摆出来,让他知道,如今最惨的不是别人,恰恰是他李福海! 一定要让他们明白这一点! 回到公司大楼,离下班还有一会儿。他往王鲁宁那儿打了个电话。秘书小曲说董事长正在和技术组的人研究质量保证问题。他让小曲留个话给董事长,说自己无论如何要和董事长面谈一些事情,小曲说一定转达。吃晚饭之前王鲁宁没找他,他上街独自找了个馆子吃饭,手机开着。直到吃完饭,还是没动静。心情灰得一塌糊涂,慢慢开车回家,刚停好车熄了火,王鲁宁的电话来了。 手机里的声音压得很低的:“福海,下车,走黑影,绕到后门儿出来。打辆出租到黑房子度假村,我在7号别墅等你。听懂了吗?” “我懂,董事长。别带我表姐去!”李福海不得不叮嘱一句。 王鲁宁道:“放心吧,她和冯燕生、舒乔吃饭去了。” 关了手机,李福海抑制着狂跳的心,静静在车里坐了约1分钟。然后按着王鲁宁的说法悄悄下了车,锁好,沿着车场一侧的阴影摸到了后门,随即招手拦住了一辆出租:“黑房子度假村。” 司机按下计价器,车子平稳地驶去。 黑房子度假村位于市郊7公里处,是一片森林别墅。20几座仿欧式别墅错落地分布于森林边沿一带,还抱着一片养护得极好的草场。是专供有钱人疗养生息的。李福海听说过那里如何如何,但从没去过。距离不算远,说话就到了,李福海让车子在公路边停下,扔下张票子便走上了岔路。司机松开离合器,一个掉头往回开去。 “队长,神算!”小杜放慢车速,望着远处那辆渐渐开出视野的出租,向司徒雷报告,“我们下一步怎么行动?” 司徒雷的声音:“把刘晓天和小胡放下,你回家吃饭去!” “什么意思,没我事儿啦?”小杜很恼怒。 刘晓天拍拍小杜:“很不错的啦,兄弟。走吧小胡,接下来该看咱的了!” 他晃了晃手里那个“掌中宝”,带着小胡悄然隐没在丛林里。

03

“董事长……我来了。”李福海不安地出现在王鲁宁的背后。由于距离近,他清楚地看见了对方耳际那层新生的白头发。 王鲁宁回身指指房门,李福海懂事地过去把门关上了。 这是小楼的二层,大客厅连着半圆形的凉台。华丽程度不好形容,至少李福海很有些刘姥姥的感觉。客厅另有两个门,一个通盥洗室,一个通卧室。卧室里什么样他极想知道,但不敢胡看。王鲁宁松弛地坐进沙发,四肢分得很开,他让李福海在对面坐下。 “福海,我其实也早想跟你谈谈了,但是除了开会就是应酬,总没有方便的机会。另外你也清楚,警察一直没闲着,咱们必须避开所有耳目,安全至上。发现没有,我也是打车来的……噢,光顾着说了,冰箱里有饮料,你自己动手。” 李福海无法像王鲁宁那么松弛,只觉得手脚没地方搁。为了掩饰内心的惶惑,他点了支烟狠抽。 王鲁宁仰望着天花板上的浮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工夫聊天了,说要紧的吧。福海,你觉不觉得咱们已经陷在泥潭里拔不出来了?我要实话。” 李东娜曾经向李福海讲过王鲁宁的消极情绪以及过分的心理反应,意思是让李福海考虑问题时倍加小心。至少在心理上托着点儿。事实上,李福海认为自己一向做得还算可以,该自己担的自己担了,不该自己担的自己也担了。此刻来这儿密谈并非自己的安排,王鲁宁说得很明白,他也很想谈谈。可是王鲁宁一开口又是消极情绪,这让他举棋不定..。 “董事长,这……怎么说呢?您怎么认为?” “现在是我在问你,要的就是实话——你表姐避重就轻那一套少来。” 李福海垂下眼皮:“我表姐倒没有别的意思,她是心疼您才那样儿的。” 这话使王鲁宁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站起身走上阳台,默默地望着夜色中的森林。天上有不多的几颗星星,感觉上好深好远。有野鸟飞去的啁啾声。 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来:“是,你说的对。全面和你表姐比较,我们俩几乎不在一个量级上。她是个很不多见、很了不起的女人,没有什么事儿难得住她。在和我同舟共济的这些年里,她几乎替我顶了半壁江山。说句不好意思的话,最难过去的独木桥都是他牵着我过去的。为这个,我感激她。但是我毕竟是个大男人,总缩在女人的裙子底下你以为我心里痛快么?去韩国这几天,我前前后后思索了不知多少遍,我觉得再向她转嫁精神危机已经不道德了,所以我才把你约到这儿来商量。这7号别墅是我特意订的,就是为了和你好好分析一下情况。” “董事长……” 王鲁宁把阳台上的白色的镂花椅拖开些坐下。朝李福海招招手道:“福海,拿几瓶黑啤酒,坐过来。” 李福海默默地照办了。 过去,王鲁宁和他之间的身份是绝对不容混淆的,举首投足从来分寸适度,可丁可卯。像刚才这样的肺腑之言尚未有过。坐下时,他竟有些感慨。远处的黑森林寂静而安谧。两个人静静地抽了一会儿烟,然后取来黑啤酒各自斟了一杯。椭圆形的矮几上有一尊欧式烛台,既是摆设,也可以点燃享受那份情调。不过,那是在男女之间用的,不适合现在。 “来,福海!”王鲁宁举起杯子和对方碰了碰,喝了一口放下,“咱们言归正传,你明确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咱们已经无力自拔了?是就说是!” 李福海挺挺身子,说:“董事长,您既然把话说到这一步,我也就没什么顾虑了。您说得不错,不但是,而且比这个还严重!” “哦,说具体些。”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总之我觉得警方一直这么不温不火绝不是好兆头,他们所掌握的情况一定不少,可他们一直没有大动作。” “嗯。”王鲁宁当然有同感,“你认为原因何在?” “这不好说,可能有各种原因,不排除他们想逮大鱼。我是说池……” “行了,我懂。”王鲁宁抬手阻住李福海,阳台上倏然静了。 终于,王鲁宁浅吟道:“原本想借一驾轻舟上路,却原来爬上的竟然是泰坦尼克号。福海,咱们的对手厉害就厉害在不着急上,他要看着你翻船,然后捞最大那只王八!” “董事长,事不宜迟,我现在只想听一句话,您怎么打算?”李福海盯住王鲁宁,一脸豁出去的感觉,“我不是我表姐!” “你……什么意思?” 李福海探过头来,情绪有些激动:“现在咱们和警察之间还剩下最后一颗雷,这就是冯燕生。拔了他,海阔天空。可看我表姐那意思,宁肯我死,也要保冯,所以我……” 王鲁宁站起来,快速地摆着手:“别激动别激动,有话慢慢说,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冯燕生他们明天就去海南岛了,没有那么大的危险性。” 李福海真急了:“董事长,你怎么也这么糊涂呀!不管走到哪儿,他都是颗雷!他活着我们就没法儿踏实。特别是我,舒可风的事儿有我,杜晓山的事儿更有我,他活着,我是最危险的一个!” “不不不,福海,你千万别这么想,你表姐只不过是希望别再死人了!”王鲁宁突然慌得不行。 “可问题是,他不死我就可能死,我背着人命啊!”李福海有些失控,他完全体验到了舒可风和杜晓山同样时刻的心情,“董事长,你们总以为冯燕生有了舒乔就会闭嘴不说——太难了董事长!你不知道……”他把冯燕生在冷饮店里喷鼻血的事说了,最后道:“看不出来么,董事长,冯燕生的神经也不是铁打的,也有绷断的时候。这就是眼前的现实呀,董事长!” 王鲁宁的手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脸上像有蚂蚁在爬。他想伸手去扶前边的雕花护栏,没够着。而说到情不自禁状态的李福海似乎不管不顾了,他进一步凑上来,彻底忘了李东娜的嘱咐。 “董事长,您可千万别犹豫了,只要您点头,我没二话!表姐那儿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那天晚上我不留神和冯燕生在电话里接上火儿了,我估计他很可能听出我的声音。今天下午居然那么巧,又险些撞上。幸好我那会儿在帮人修车,躺在汽车底下,不然……董事长!哎哎……董事长!” 他惊愕地看见王鲁宁双眼圆睁地逼过来,直勾勾地凝视着他,一只啤酒瓶子高高地举过头顶,瓶中的残酒倾洒出来。他想喊,但是不知为啥竟没有喊出声,手中的杯子飞了出去。他下意识地扶住身后的椅子背作躲闪之势,但是不行了,晚了,砰然一声碎响穿透了浓浓的夜色……

04

“惨了,王老板这回死定了!”刘晓天手里的摄像机稳稳地对着远处那阳台,身体保持着一种很难受的姿势,他已经快撑不住了,“兄弟,咱们怕是该收网了。姥姥的!” 小胡紧贴着他,用肩膀支着他那倾斜的左半边:“你说谁死定了,王老板?不对吧?应该是李……” “别吭声,注意——” 这里是森林最暗的地方,与7号别墅相距不到100米。阳台上所发生的一切均历历在目,由于有客厅的灯光作背景,方才的情景看上去很像皮影戏。不敢保证对话的质量,但图像的拍摄效果绝对没问题。比较难的是,要躲开一丛灌木,刘晓天必须斜着才行。他的左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 刘晓天让小胡看,他自己仍然稳稳地举着摄像机。小胡看到,僵直着的王鲁宁活动了,他扶着阳台栏杆朝后缩,一直缩到角落里。呆了约半分钟的样子,他从角落摸过去,摸到李福海倒下去的地方弯腰观察,随即一惊。 刘晓天道:“懂了吧,王老板杀人了!” 小胡明白刘晓天的意思:“嗯,李福海一死他就彻底没戏了。哟,晓天,我腿上已经全是蚊子包了!” “小声点儿,我他妈比你还惨!” 二人屏住气息继续观察。远远看去,就见王鲁宁惊恐万状地四处看,然后再次弯腰打量李福海,继而仓皇地从阳台退到客厅。他在客厅里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儿,然后掏出手机拨号,和什么人紧张地说着。最后他揣好手机,朝阳台看了一眼,快速溜了出去。 “好了,该看咱们的了。”刘晓天舒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刚想站起来,小胡一下子摁住了他的肩膀,朝前一指。 “操,你快看!” 刘晓天哦地一怔,刷地举起了摄像机。我的天呀,真的很像皮影戏。只见阳台栏杆下方缓缓地站起个人来——李福海没死! 就见他很难受地靠在栏杆上用力喘息着,随即摸了摸头顶举着手看。不用问,头顶一定是出血了。他弯下腰蹲了蹲又直起身子。他往客厅里看,举步要进去又停住了。他看看手上的血,忽然将血手伸向了白色的茶几。 “喂,他好像在桌上写字。”小胡压低声音道。 “小声!” 少倾,李福海挺直了身子,打量着茶几上的字,然后朝阳台外呸地啐了一口。刘晓天关掉摄像机,朝小胡一甩脑袋:“去,报告队长,请求抓人!” 小胡嗖嗖几步窜进林子深处,刘晓天继续观察。 这时,阳台上的李福海正仰着脖子在喝啤酒。饮完,奋力把啤酒瓶扔将出去。刘晓天持枪在手,随时准备扑出去。这时小胡野猫似地回来了,压低嗓门儿道:“队长说了,让戏演完,千万不可暴露。” “队长没说逮人?”刘晓天问。 “没,队长只说让戏演完。” 刘晓天还想问什么,突然哟地一声举起了摄像机。原来李福海正越栏而出,阳台距地面3、4米的样子,李福海犹豫了一下,纵身一跃跳了下来。一声闷响,摔在草地上。 刘晓天瞄准他,小声嘀咕:“让戏演完!” 小胡这时反倒有些沉不住气了,想往上冲。刘晓天一把抓住他,二人眼看着李福海扶着膝盖站起来,踉跄远去了。 “不抓啦?”小胡搡开刘晓天。 刘晓天闪电般地再次抓住他的肩膀:“他跑不出咱们的手心,现在要紧的是上边的字!”他朝阳台上努努嘴。 “字等一会儿再看怕什么,反正要出现场的。” 刘晓天狠狠推开他:“我真恨不得给你两个嘴巴——你敢说戏演完了么?如果王鲁宁带人回来怎么办,那血字能留下来么?” 一句话小胡就哑巴了。刘晓天一甩脑袋,二人快速来到阳台下边。由于别墅是一栋栋独立的,不怕谁注意到。晓天比了比高度把摄像机往怀里一揣,按住小胡的脑袋:“蹲下!” 他踩着小胡的肩膀翻进了阳台。小胡在下边比手势,他不理。刷地朝那矮几上看去,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闯进眼里。 “嗨,写的什么?”小胡压着嗓门儿在下边问。 刘晓天打开摄像机,对准了那张桌面,嘴中喃喃:“‘我不负你,你别管我’!兄弟,咱们真碰上死心塌地的了——队长英明呀!” 他对着那字迹长长地给了个镜头,然后向阳台一侧移动,摄下了李福海被击倒的位置、痕迹;王鲁宁的所有位置、痕迹;其它角落的痕迹。然后退入客厅,一一扫过,直至房门。当他收起摄像机时,阳台下已传来了小胡焦急的声音。 “嗨……来人啦!” 有车灯在别墅两侧闪了闪,熄了。不用问,一定是王鲁宁带人来了。迅速在阳台上找到半截啤酒瓶颈,刘晓天贼似地跳了下去。

05

“别怕别怕,跟我来!”李东娜慌手慌脚地打开房门往阳台上疾走,奔上阳台她长舒一口气,转回身道:“怎么样鲁宁,我说过你用不着害怕,一瓶子怎么会打死人呢!哦……你快来看——” 王鲁宁已经紧张得没人形了,他抖抖索索地摸过来,扶着李东娜的肩膀往阳台上看,随即长长地呻吟了一声。 李东娜拍拍他的手背,又指指桌上:“他跑了,你看这个——” 我不负你,你别管我 八个血字,齐刷刷灌进眼里。李东娜无声地扭头看着王鲁宁,在他腮帮上温柔地拍了两下,摸出手纸把桌上边的血字迹擦掉了。 10来分钟后,阳台恢复了原样。地面和栏杆擦拭了一遍。洗净手,二人回到客厅坐下,李东娜说:“命里注定我有这么个表弟,成败皆萧何!你看着我干嘛,听不懂吗——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王鲁宁浑身瘫软,有气无力:“别咬文嚼字了东娜,快说,福海那话里头的两个‘你’是指谁?指你还是指我?” 李东娜指指王鲁宁又指指自己:“前一个‘你’指的是你,这后一个‘你’指我——不是我拦着,他早把冯燕生害了,所以他才找你寻求支持。如今你朝他下手了,他却不记恨你,所以说了句‘我不负你’。因此你放心,他真落在警察手里,也绝对不会把你抖落出去。但是,可怕的是后边那个‘你别管我’。那分明在告诉咱们,主要是告诉我,他还是要杀冯燕生!” “别说了东娜。”王鲁宁焦虑地把双手插进头发里,“关键的关键是,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毫无办法!”李东娜的口气静如止水。 其实,说这话时李东娜的血都凉了。她半个小时前刚刚和那对情意绵绵的恋人分了手,说心里话,在和他们相处得不长的这段时间里,李东娜觉得自己的心像被洗过似的变得很晴朗。那份清清纯纯的爱让人感动,真的!舒乔留给她的印象极好,不仅仅因为人漂亮,更多的是洋溢于周身的那种感觉。李东娜所以感触良多,恰恰因为她在那样的花样年华里,没有享受到该享受的阳光。二哥所营造的那个黑色世界像在月球的背面。晚餐的气氛很好,舒乔没有像预想的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更谈不上敌意。加上李东娜的一张巧嘴,空气搞得很松弛。李东娜甚至从冯燕生眼中看出些惊讶!看得出,冯燕生的情绪确实从最敏感、最脆弱的状态中走了出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上那块伤会长痂、脱落,最终留下块浅浅的印记。为此,李东娜真心地祝福他们。 分手时,舒乔已经一口一个李姐了。李东娜搂着她的肩膀说:“玩儿回来就办事如何,姐给你们热热闹闹地搞一回!” 而现在,她的血凉了。她不在乎王鲁宁打了李福海。在王鲁宁打手机告诉她“我把李福海打死了”的时候,她甚至觉得他在说疯话。疾速驱车赶来,半道上看见了惊慌如鬼的王鲁宁,她才相信他真的下手了。她悲哀地发现,冯燕生的“伤”好了,王鲁宁和李福海却变成了眼下最危险的因素。真是钻到一个看不到头儿的死亡迷宫里了! 她恨池汉章,但眼前的局面完全赖在池汉章身上也不客观。金钱、权力、犯罪三者揉合在一起便是黑社会,这一点李东娜心知肚明。而眼前的事再往前推进一步就是黑社会了,比二哥的势力还强大。结果她发现自己少算了一个重要条件,那就是人的心理素质,比如王鲁宁这样的人,打死他也变不成“黑社会”。想明白这些,她替池汉章悲哀——老混蛋以为人生多么好玩儿呢,等着吧,你会把自己玩儿死的! 是的,直感告诉她,眼前这案子的前景凶多吉少,这越发强化了她无意中发现的那个现实——唯自己没有湿鞋! 要不要和王鲁宁摊牌?她脑子里现在想的就是这个——前边的路还有多长鬼都不知道,随时可能一溃千里。要想保住那份苦心搭起来的事业,只剩下这条路了!方才看见阳台上没有死人,说实话,她曾闪出几秒钟的失望。她心想,真的打死了李福海,故事好歹也可以就此划上句号了!而现在,李福海没死,跑了!不但跑了,而且分明在暗示——我下一步怎么干你们别管!这就惨了,真的还要上演新悲剧么? “想想看东娜,事情不能继续恶化了!”王鲁宁狼狈的抬起头来,“能不能劝燕生他们先不要去海南?” 李东娜起身去阳台望四下看了看,转回身道:“李福海从来没有说他要在哪儿下手哇,杀人不就是一下子的事,干嘛一定要去海南呢!这是一。第二,你以为公安局果真在睡大觉么,他们事实上不是早盯住福海了么?他真想下手还得问问公安局的警察答不答应,咱们没办法人家未必也没办法!第三,你也用不着紧张成这副样子,福海说得明白,他不会卖掉你,别怕。咱们该怎么着还怎么着,有些事情你不得不听天由命。” 王鲁宁对这句话很敏感,倏地抬起头来:“东娜,你说听天……由命?” “对,听天由命。不听天由命能怎么样?” “我……我不明白。”王鲁宁机械地站立起来,“你是说只能等死?” 李东娜很伤心地看着他的脸,过来把他扶到沙发里坐下,挨紧他,叹道:“什么叫天命?鲁宁,天命就是人左右不了的那个力量。你想想看,这事从一开始咱们就象防洪抢险似地堵口子,堵了一个又出来一个,堵了一个又出来一个,不容你喘一口气。你经常说我见过世面,告诉你,我见过的世界就像眼下这样子,你只能生活在钢丝上,一不留神就会跌进万丈深渊。不然我为什么要远远地躲开它?” 王鲁宁猛摆手:“这我全明白,你省点口舌,告诉我咱们目前的危机在哪儿?是李福海?还是冯燕生?” “不,都不是,真正的危险还是公安局!”李东娜贴紧他,感受着来自双方的颤抖与心跳,“你必须考虑到最坏的一步,大厦垮下来只是一眨眼皮的事!鲁宁,我这不是吓唬你!” 王鲁宁的脸色白得发青,他用一种近乎于陌生的眼神看着她:“东娜,近来你一直躲躲闪闪的回避事情的严重性,不让我总是处在紧张的状态,我体会得到你的一片好心。而现在……你……” 李东娜道:“你想说什么我心知肚明。不错,我现在把最坏的可能都摆出来了。一是因为你失手把李福海打到了最危险的路上,眼下他已经失控了,干出什么事都有可能。再就是面对老谋深算的那些警察,咱们把最坏的结果想到极至,也许还能给自己留下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你苦心经营的盛达集团!”李东娜倏地盯住王鲁宁的眼睛,“你说过,鲁宁,盛达集团是你的半条命!” “可是东娜……我们如果完了,盛达集团还有什么意义?” “我还在!”李东娜指指自己,“我无意中发现并且回忆了事情的全部过程,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她一口气把自己的发现说了:“听懂了吧,我大了个擦边球!我能把盛达集团扛起来!鲁宁,咱们并没有输光!” “你是说……” “忘啦,你也有过这个意思,认为我有能力接下你手里的这一摊子,所有我想,这个计划可以进入实质性的运作阶段了。鲁宁,你……” 话音刚落,就见王鲁宁的双眼刷地睁圆了,随即狠扇出一掌,准准地抽在李东娜脸上:“原来如此,你他妈居然想……”

06

在抓不抓王鲁宁的问题上,司徒雷和卢局长小有冲突。卢局长的意思是抓,宁可关起来等对方垮掉。司徒雷反复让卢局长看录像,指出:“现实是这样,王鲁宁虽有行凶行为,却并未造成事实。你抓他连夜都过不了。他们的对话你拿不到,人家可以编出一百八十种谈话内容。而一旦搞夹生,咱们前边的所有努力恐怕就白玩儿了,于我们不利!” 卢局长被他最后这句话说服了,王鲁宁毕竟有背景、有工程,一把掐不住要害,肯定会授人以柄,给下一步的侦破带来麻烦。 “我看你小子还是心大。注意,对手到底不是棋子儿,别闹到最后鸡飞蛋打。”卢局警告他,“这里头的份量你可掂量好了再下手!” “放心吧,谁也不是傻子!你琢磨一下,卢局,像这样的大案,要不是有背景托着,是不是早成立专案组了——所以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没错!” 行动方略就这么定了。 冯燕生和舒乔南下旅游,派小周、廖莹跟去了。李福海进入全方位监控。出事当晚。他去医院看了头伤。派人向外科医生了解,得知伤情不重。此后,李福海在家蛰伏了一天一夜没有动静。第三天上午,目标去了飞机场。当即查明李福海的目的地确是海南,迅速给海口市局打电话请求协助,并发去了传真照片。 不用问,李福海真正的行动开始了。假如说凤凰山那一次多出于判断的话,这次南下则不再是判断了,他绝对是去杀人灭口的。当然不可能让他得手,但是在如何行动上大家分歧较大,抓是肯定的,关键是时机和火候的把握!不到火候,抓了等于白抓。李福海大家都见识了,很不好对付。而时机错过,冯燕生和舒乔则有生命危险,这决不是司徒雷希望看到的。无数现象均表明:冯燕生绝对在案件中占有极特殊的位置,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整个链条就接不上了,后果不堪设想!一句话,非要在“坎节儿”上一把将李福海擒获。 研究的结果是,宁可错失良机,也不能让冯燕生出事!司徒雷本想带唐玲南下,替换疲惫不堪的刘晓天和小胡,结果卢局不同意,让司徒雷总调度,同时关照盛达集团这一头,最后只好派唐玲带小杜去了。 临出发时唐玲悄悄问司徒雷:“队长,我很替你担心。看得出来,你还是把宝押在冯燕生身上。到底有戏么?” 司徒雷满打满包地说:“6月28号那天的事情,非冯燕生这把钥匙,无人能打开,我们只此一条路可走!所以,我必须相信自己!” 唐玲点头道:“是的,整体思路不错。我想说的是,冯燕生假如是钥匙的话,王鲁宁恐怕就是那把锁,你这头要不要给王加一加压?我觉得那人的精神类型和冯燕生比较接近。” 司徒雷极赞赏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我和局里商量一下,但是宝还是要押在冯燕生身上,因为王鲁宁身边有个很不简单的女人,这你清楚!” 出发之前司徒雷请客撮了一顿,过去他从不出血。 第二十八章

01

飞机抵达海口的第一天,冯燕生只带舒乔简单在街上转了转。因为所谓“第一天”实际上已没几个小时了,飞机下午两点多才起飞的。他们在街上大排档吃小吃,去人民广场瞎转悠,然后下榻于挨近钟楼那条长堤路附近的一家还看得过去的旅馆,自然是同居一室。 小周根据冯燕生对路径的熟悉程度确认,冯显然来过海南。 他问廖莹:“咱俩怎么睡?” 廖莹呀呀地和他撕作一团大笑。弄得隔壁吼了起来。 海口市局问他们要不要警力援助。考虑是二盯二,他们没好意思要。其中当然也为了“自己方便”。海口的“鸡”多,这是很出名的,廖莹说她最不放心小舟这一点。最后两人要了一个房间,互相替换看守过了第一夜。第二天一早,冯燕生领舒乔沿长堤路散步,感觉上相当潇洒。舒乔换了一身白色的连衣裙,飘飘洒洒的让廖莹羡慕不已。远远看去,两个人情绪十分不错,舒乔一会儿咯咯笑着比手划脚,一会儿又小鸟依人般偎着冯燕生甜得令人咂嘴。小周和廖莹也趁机粘糊两下子,怀里都掖着“盒子炮”,感觉上很滑稽。 司徒雷对他们的安排非常单纯——保护性监视,以保护为主。 长堤散步后,冯、舒二人去了五公祠和海瑞墓,同时在长途客运站买了去三亚的车票。车次多,看得出冯燕生有他的计.划,中午2点多点儿发车。车是环岛公路西线的,车行两个多小时至八所。冯、舒二人相靠着睡了一路,小周和廖莹在后边一人一个太阳镜罩着脸,前边的二人丝毫没有察觉。车至八所将近下午4点,冯燕生陡地来了精神,让舒乔欣赏接下来的一线。是的,的确太美了,从这儿直至三亚,完全是沿海滨行驶,视野极为开阔,碧海蓝天,一望无涯。 大约行至半路,司徒雷的电话来了。他不让小周说话,听明白了就嗯一声。说的便是李福海也飞往海南的情况。从这儿开始,小周的毛孔便收紧了。 司徒雷强调:“你们俩的中心任务依然是保护冯燕生和舒乔的人身安全,李福海自有唐玲他们负责,到了海南他们自会与你们联系。你们那头有什么情况也及时通气。需要支援可直接向海口局张口。听懂了就嗯一声。” 小周嗯了一声,司徒雷关了机。那一刻,车窗外正有一列窄轨小火车嗷嗷驶过,一路椰风,一路海笑。二人看看前边那对儿迷醉于天地间的“小两口”,突然在这一刹那更深的体会到了什么是警察。廖莹用力攥了攥小周的手,贴近他的耳朵说:“是不是较劲儿的事儿来了?” 小周无声地点点头。 从八所到三亚没用很久,天暗下来之前就到了。路过“崖州八景”、“大小洞天”的时候,如蚁般的游客如同天上掉下来似地突然增多,小周悄声叹道:“这地方可够咱们招呼的!” 客车直插三亚,说是先把住处找到再说。因为是散客,时间上完全自由,路过天涯海角时,有人闹着要下去照相,司机硬是没停。 三亚是个小型城市,玲珑而浪漫,但找地方住真是难于上青天。这种旅游的旺季该着搞房屋出租的人发财。竹舍茅寮倒也风情浓郁,满车的客人都认准了那些简易住处,花不菲的价钱给自己找了个睡觉的地方。 很意外的是冯燕生这里有熟人,看上去是一群搞美术的自由画家。他们腾了房子给冯燕生俩人住,这使小周二人很是抓瞎。廖莹问小周要不要和这儿的公安局取得联系,小周觉得没必要。 “李福海现在刚到海口,想杀人还够不着呢。” “你别大意。不走环岛公路,直线3个多小时就到了,屁大的一个海岛!”

02

还好,他们安顿下来以后唐玲的电话也来了。双方互报了情况,唐玲说李福海已经在海口住下了,有他们盯着,让小周二人也松一松神经。 “你们的住处离他们那群画家的住处远不远?”唐玲问。 “不远,从我这儿就能看到他们住的那座小楼,有些像过去的建筑,在远一些就是海。” “你们歇一歇,要命的时候还没开始呢!” 唐玲要关机,小周大叫道:“喂,姐姐,我想不出这么大个海南岛,李福海怎么寻找冯燕生的行踪。” 唐玲说:“鸡有鸡路,鸭有鸭路。你让我猜我还真猜不出来。好啦,随时保持联系。” 三亚的夜晚极其热闹,不亚于内地的繁华大都市,同时又独具风情。这里空气湿度大,气温高,街上的人多如蚁,五花八门的东西随处可见,女孩子们穿着露脐装悠然自得。廖莹说 7a7f." >穿那种小短东西一定凉快。说这话时,冯燕生和舒乔正在街上逛得正开心,几个黑人伸着长颈鹿似的脖子盯着舒乔看,廖莹告诉小周:女孩子最好不要长得太美。 小周说:“你这样的就比较合适!” 言未毕,廖莹的脚已经跺在了他的脚趾上,弄得小周哇哇怪叫。 冯燕生的个子高一些,一耸一耸的肩膀十分好认。他没麻烦那些同行,自己领着舒乔逛。那懒散的样子使小周有一种感觉,他悄悄问廖莹:“喂,你觉不觉得他们会呆一些日子,你看那感觉!” 廖莹接受这一点:“嗯,是!” “那咱们可惨了。他们住一个月咱就得管一个月?” “对,他们住一年咱就得负责一年。”廖莹朝他捅了一指头,“对于我来说,真正不放心的是你,今晚上你可给我老实点儿啊!” 那一夜他们很想搞点意思,但由于任务在身,忍着没敢。 第二天一早,冯、舒二人直奔天涯海角。小周携廖莹一路跟随,唐玲的电话一直没来,他不知道该不该问一问。天涯海角是近年来旅“游热中”的热中之热,人多得可以用泛滥成灾来形容。照相几乎全部都是“合影”。冯燕生二人不急不忙,很有些“另类”之感。这使廖莹总结出一条真理,旅游,不能随团。 海美,海滩美,那几块驰名中外的大礁石反倒没什么看头。近海处有一些色彩艳丽的游艇在绸子似的海面上一跳一跳的远去。再远,椰林又是一道风景。冯燕生领着舒乔避开成堆的人群,沿着海滩往远处走,偶尔拍张照片,那种感觉倒真是很优雅。只可惜,他们这种离群独行给小周二人的工作到来了很多不便。比如,他们的身影被礁石挡住了,小周的心马上就悬到了嗓子眼儿。等他们“再出现”时方才放下..。有一次二人久久不出来,小周急得无奈摸了上去,结果人家正在嘴对嘴地陶醉呢! 小周兴奋地退回来说:“嘿,跟看三级片似的。我可不可以吻你一下。” “好啊!”廖莹倒也痛快。 可是,两人刚刚亲密接触,前头的目标却走远了。 整整一天,唐玲没来电话。

03

李福海像死了似地毫无动静。 小杜去旅馆侦察了一次,又请当地同行以公务的名义去了一次,证明李福海的确一直在那家三星饭店里睡觉。他是用真名登记的,身份证号码也对。这使你真的拿他没办法。由于环境的湿热,唐玲一下飞机就觉得不适,盯了一夜又一整天,她自感体力有些跟不上。她和小杜分析,是不是李福海想养精蓄锐,小杜说很可能。 情况汇报给司徒雷,司徒雷叹道:“够你受的,唐玲。这样的事情我碰上过一次,我们死盯着,人家却在睡觉。你感觉怎么样?不行就说话。” “不是不行。”唐玲道,“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翻身,什么时候睁眼。队长,他会不会仅仅是来海南休养的?” 司徒雷急了:“我警告你,唐玲!怕就怕你产生这样的想法!不许啊,它会使你不知不觉产生懈怠心理,你要是不行,我就换人。” “你换人好了!”唐玲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你不要拿换人吓唬我!” 司徒雷很不得把手从电话里伸过来:“你怎么啦?疯啦!一两天就这样啦!你要知道,突发事变往往出现在你们情绪懈怠的时候!” “知道啦!”唐玲尖叫一声,恨不得把司徒雷震死。 暑热随着白天消退,华灯初上的时候李福海出现在饭店门口。两个人陡地来了精神,迅速地离开了饭店对面这座小楼。算一算,李福海几乎睡了两个对时。这家伙现在当然是精神抖擞的,头上一顶精编凉帽,短衫长裤挺有些风度的感觉,空着双手,鼻梁上一副变色镜。外表看,不像要行动的样子!唐玲和小杜分开跟踪,首先保证不被对方发现。李福海绝对知道有人跟踪,他们能做到的只是不让李福海知道人在何处。一句话,双方都是有准备的。 李福海这次来海南,至少要保证百分之八十的成功率才会动手,这么一来,留给唐玲他们的机会只剩下百分之二十。在这悬殊的比例下,既保证冯、舒二人不出意外,又同时拿获凶手,其难度、其惊险度,可想而知! 而现在,这个家伙正优哉游哉地漫步在海口红红绿绿的街市上,狡猾地消耗着你的精力。这一手儿说实在话,真的很厉害! 街上游人如织,比白天还多还密,这给唐玲二人的跟踪带来极大的难度。有一些行为暧昧的女子东游西晃,见着单身男人就往上粘,李福海至少被粘了三次。这三次李福海有两次与对方搭讪,借机四顾观察。唐玲佩服这家伙的老道。后来他看上去松弛了一些,叫了个下巴尖尖的女孩儿一道去排档吃东西,有说有笑很开心的样子。唐玲叮嘱小杜隐蔽好,万万不可暴露。她估计李福海会有动作,到海口一天一夜了,外表看上去漫不经心,心里绝不会同样轻松,毕竟冯燕生不会一直等他去杀。果不出所料,吃完排档李福海站了起来,走进街头的一个电话亭。他敲了个号码又急忙压下,招手让那女孩子过去。唐玲看见两个人比划着说些什么,李福海说的时候塞了张票子给那个女孩儿,又说。后来女孩儿估计是听明白了,使劲儿点头,李福海看看左右,再次拨打电话,通了。他迅速把话筒递给那女孩儿,女孩子便郑重其事地说了起来,大约说了1分多钟,她把话筒还给李福海。李听了听,挂掉。 离开电话亭,李福海拍了拍那女孩儿的屁股,抬抬手径自走去。 “盯着他!”唐玲给了小杜一个手势。 小杜跟上李福海,唐玲则快步过了马路,跟上了那个女孩子。 “等等!”女孩子刚拐过街角,她快步挡住了她。女孩想问,证件已举到她眼前,女孩子马上懂事地靠在了墙上。 “刚才那人是谁?” “晓不得,我们都不讲究问!”是个川妹子。 “他都跟你聊了些什么?” “啥子都说,我没啷个听,鬼晓得有几句是真的。”女孩子显然挺懂行。 “你都听了些什么?记住多少说多少!”唐玲掐着她的腋窝往树影里退了几步,“想想。” 川妹子飞快地眨巴着眼皮:“他说他从武汉来,手里有几项专利技术,来海南寻找合作伙伴,好像就是这些。” “你们分手前去打了个电话?” “是!他叫我说啥我说啥——挣钱的事情么!” “他叫你说啥,重复一遍!”唐玲摁下口袋里的微录。 女孩子朝天上看了看,道:“他让我说‘冯先生,我是三叶公司,我们和你的朋友有合作关系,你的朋友要我们关照你们旅行,请问你现在在哪儿,有没有住处?’……就这些。” 唐玲心想:果然狡猾! “记清了?他要找的那人的确姓冯么?” “当然是,又不难记。” “那个姓冯的说没说他住在哪里?” “没说,他只是说他在三亚,吃住没问题。还说谢谢我们。” 唐玲让她重复了一遍李福海教她的话,然后问了那女孩的姓名就放她走了。靠着椰树松了松神经,摸出手机想联系小杜,又担心影响小杜的跟踪,于是买了些夜里吃的东西,回到了监视点。昨天夜里因为忽视了这个,饿得两眼发绿。 可以确信无疑了,李福海确实不是来海南休养的——难怪队长发火。到此为止,李福海已经找准了冯燕生的“大方向”,唐玲估计,在三亚那小范围寻找冯燕生是很容易的。至于方法,十有八九还是打冯燕生的手机。很滑头,他不用自己的通讯工具而用街头电话,而且巧妙地找了个“代言人”。正想着,手机响了,以为是小杜,听时才发现是小周。 小周的声音很凶:“嗨,你怎么一整天不跟我联系呀!我都快急疯了懂不懂!嗨,听得见么?” 唐玲渴得嘴唇起皮,她让小周稍等,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两口,抓起手机问:“你刚才说什么?” 小周于是越发火气冲天,两个人斗了几个回合,言归正转。唐玲把刚刚获得的情况传达给小周,并述说了20多个小时的辛苦。小周告诉唐玲,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你应该跟小杜试试。两个人又是一阵口舌大战,唐玲说:“看我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人家小杜还是个孩子!” “人小鬼大,你别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小周的声音里夹杂着廖莹的怪笑,“唐姐,情况很险呀!李福海到底什么时候下手?” 唐玲说:“我真希望他告诉我什么时候下手,可是他似乎不想告诉我们。” “狗日的故意在磨,故意的!”小周骂道。 唐玲让他做好自己那边的事情,用不着分心。小周说三亚那头风平浪静,冯燕生和舒乔的感情进入了历史上最好的时期,他们昨天去了天涯海角,一直玩儿到晚上近11点才回市区。今天去了榆林基地,就是军港一带。那一带水深,有一些搞潜水活动的项目,两个人都下水了。下午在尽南端的鹿回头玩儿到天黑。 唐玲边听边想象着一对情深意笃的男女,心情复杂地叹道:“好了,你们好自为之吧。我估计李福海很快就会动身去三亚了,他现在的状况也挺不错!” 小周突然惊声道:“对了唐姐,你们可得小心,来三亚的黑车太多了,主意李福海会不会晚上偷着走!” “好了,你一惊一乍的快把我闹出心脏病了。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不然怎么会这么累呀!关机关机!” 结束了通话,他靠着办公桌蹲下来喝水。刚刻了两口,小杜的电话来了:“唐姐,你在监视点么……那好,你走到窗前观察目标!” 唐玲跳起来冲到窗前,一把抓起了望远镜。饭店的大门刷地拉到眼前。 小杜说:“李福海刚去了一家24小时门诊,把头上的药换了换,后来又去了一家药店。” “买药了么?”唐玲看见李福海在饭店前的外墙栏处叫过一个报贩买了份报纸,两只贼眼飞快地寻睃一周,然后上了台阶。 小杜告诉她,李福海一出药店他就进去了。了解的结果是李福海买了一盒消炎用的头孢菌素。 唐玲道:“小杜,今晚上可能更累。你回来吧,抓紧时间休息一下。” 小杜嗯了一声,关掉了手机。唐玲举起望远镜又看了一下饭店大门,李福海的影子已不见了。抬头朝四楼的一个窗口看,不久看见那窗口亮了。到此为止,难以进一步探知李福海会玩儿什么鬼。小杜很快就回来了,唐玲把小周那头的情况向他讲了讲,又把微录拿出来给小杜听。 小杜骂道:“真他妈是个贼!” 唐玲打了个哈欠说:“轮流歇几个小时,我实在扛不住了,我睡前半夜,两点叫我!” 小杜说行。结果她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凌晨4点了。小杜被她替下来,告诉她:无事。早晨9点多钟,李福海的身影出现了,还是那身打扮,优哉游哉的。唐玲和小杜极其惊诧。 唐玲说:“这混蛋还要跟咱们玩儿猫捉老鼠。” 小杜让唐玲继续休息,“唐姐,你脸色很不好。” “别说这个了,跟电视剧似的。下楼下楼!”唐玲检查了枪械推门出去了。

04

那个上午可以用味同嚼蜡来形容,李福海一直那么满大街溜达,什么没意思看什么。有那么十几分钟,他竟坐在街边树荫下的草坪上打盹儿,直到被环保的人轰跑。只有搞这行的唐玲二人明白,这家伙在进行最后的侦察,因为他所行走的一线,是这座城市最为空寂的部分。换句话说,他二人的隐蔽相当成功。唐玲打电话给市局,请他们准备一辆不挂警牌的车藏书网。 中午,李福海在一家档次不低的酒楼吃了饭,出来的时候几乎变了个人,脚步极快。他又去了药店,买了东西后直奔饭店。唐玲让小杜去药店了解情况,自己叫了辆出租车先行赶到饭店。她坐在车里盯着,不久李福海便回来了。只见他快步上台阶,进门前迅速四顾,而后闪身而入。唐玲让司机把车子轰着,开到了马路的另一端。 这时,小杜回来了。他打听出,李福海买了一盒儿注射用水和两支注射器。 “哦!”唐玲心头一颤,疑云顿起,“他昨天晚上为什么不一起买?” “没错,问题就在这儿。注意唐姐,他出来了!” 李福海这一次真的要出发了,因为他肩上多了样东西,即通常所说的那种“马捅包”。 唐玲摸出手机的时候,李福海已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第二十九章

01

椰林、海滩、月下。 此情此景,马上会使你联想到许多矫揉造作的诗,但置身其中那感觉就不同了,真是享受,绝对的享受! 舒乔往天上指指,悄声笑道:“冯大画家,你看——” 冯燕生抬头看时,赫然呆住了。他觉得自己的心猛地抽紧了,完全是不由自主的——半个月亮!海天之上真真实实地悬着半个月亮!天幕如水,吹口气似乎便会起一层涟漪。那半轮皎月羞答答地躲在头顶偏西南的方向,不事张扬,甚至有些想溜走的感觉。 冯燕生只觉得心头被狠狠地撞击着,禁不住箍紧了女孩子的肩头:“妈的,天知我!” 舒乔笑着挣开他的手,倒退着在沙滩上走,随即碰翻了人家的一只小塑料桶。冯燕生弯腰将小桶摆正,捡起几个指甲大小的贝类放进桶里。 “得意可以,但不要忘形!”他尽量强迫自己恢复平静。 连日来的蕉风椰雨,地确使他那颗久浸于阴霾的心渐渐在回暖。他回想了事情的基本过程和所有重要的细节,最终确信自己在整个案件中的位置并不像感觉的那么可怕。说到底,心理的压力主要来自于和舒乔的关系这一层。他甚至设想过,自己心爱的女人如果不是舒乔而是另外一位,恐怕所有的精神压迫早就不存在了。警察也好,王鲁宁也好,和自己又有何干! 可人生的悲剧就在这儿,自己爱的恰恰是舒乔,而且只能是舒乔! 舒乔还那么倒着走:“嗨嗨,‘天知我’也就是了,为啥还要捎上个‘妈的’——是不是感叹的意思!” 冯燕生想想,笑道:“嗯,你这么理解比较接近我的本意!” 他歪头瞟瞟天上,不想让舒乔知道方才一刹那他很不舒服,这半个月亮使他联想起很多他在努力忘掉的东西,的确是“天知我”——天知我也! 天上的月亮是澄明的,不会像画布上那“月亮”般躁动不安。他估计自己再也画不出那个水平的东西了,那样的心理感受一生有一回就已经太多啦!现在,冯燕生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比较泰然地接受各种心理冲击了,不会再像开始阶段那么反应强烈。但是不舒服毕竟是不舒服,不良感受总会挂一些在脸上。 舒乔问:“你怎么啦?脸又耷拉下来了!” “我有点烦。” “烦什么?” “烦你。我说你难道不能老老实实走路吗?就这不到两百米的沙滩,你说你撞了几次人了。” 舒乔咯咯笑着,望着海滩上老老小小的人:“这是缘分,不是缘份还撞不到一起呢。咱们俩不就是么?” “听上去很有情调。”冯燕生接过舒乔的鞋,攀着她的肩膀往前走。他想离人多的地方远一些。 远一些、远一些,此刻已远到了天涯海角,还能再远一些么?人生的一波波潮涨潮落,闹到最后只剩下了“逃避”二字。此次南下,冯燕生切身感受到了逃避的实用价值。眼不见心不烦,离开某个不愿回首的环境,在最不得已的时候竟是最管用的。不但自己如此,他发现舒乔同样如此。海南这些日子,是他们相爱以来最快乐、最舒畅的时光——逃避,不知舒乔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这是逃避心理在起作用!更不知舒乔是否意识到了另一点——终究还要回去的! 就像天上那月亮——阴晴圆缺,自千古难全的事情。 海滩仿佛漫无尽头似地蜿蜒远去,如蚁的人群很快就甩远了。潮水在不远的地方缓缓地涌来,又缓缓地退去。无边的椰林摇曳出天涯之夜的谜似的风情。舒乔依着他慢慢地走着,不知何时变得恬静下来。他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小声问道:“喂,想什么呢?” “我……想我爸。”舒乔忽然迸出这样一句。 冯燕生无声地把她搂进怀里,主要是担心她看见自己的脸。他发现,舒乔有些时候像个傻大姐似地没心没肺,但有时又会眨眼间变成了另一个人,深得摸不到底。他实在没料到舒乔此刻会——想她爸。 “乔乔……”他搂紧了她,用下巴摩挲着她的头发。 “我就剩下你了,燕生。没有你我就是个彻底的孤儿了。”舒乔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上,“真是邪门儿了,我突然一下子就伤心了,世界那么大,我却那么小。感觉上特别无助——燕生,你可不许抛弃我啊!” 冯燕生相信,天地万物有时真的会使人感物伤怀,自己何尝不藏着些隐隐的忧伤呢?他搂紧她,没说什么赌咒发誓的话,他不是那种拍胸口的人。还有大半辈子,他只希望因为自己的存在使舒乔活得更好,更有质量些。别的他做不到。 “嘿,可以游裸泳了。”他凑近她的耳朵轻声说。四周已无人迹,真的可以游裸泳了。 舒乔的情绪恢复了些,当真往四下看看:“要游你游,我可不下水!不留神曝了光可就惨了。” 冯燕生捧着她的脸叭地亲了一口:“那怎么行,我要是一去不回怎么办?” 大海无际无涯,椰林在晚风中飒飒作响。舒乔抱着冯燕生的腰任头发自在地飘起来。冯燕生发现远处的椰林边上有灯光:“乔乔,那边好象有条渔船,要不要去看看?” 舒乔歪着头看到了那灯光:“至少1公里,我走不动了。” 冯燕生弯下身子,嘿的一声把她横扛在肩上,甩开步子朝那边走下去。舒乔用手捂着扬起来的裙摆,一路呀呀大笑着。 原来不是一条渔船,有好几条。椰林的和沙礁的衔接处盖着几间土木结构的房子。沙滩上两个男人哼哼地在把一根圆木往房后拉。看见走来的这对男女,他们有些慌张的感觉。这时渔船里有女孩子的声音传过来,是听不懂的当地土话。舒乔往那边看,看见船舱里站着个挺俏的姑娘,手里提着盏风灯,原来他们看见的是这团光。两个男人笨拙地把圆木托到房前,脱下汗褂擦脸。那女孩则朝他们俩扬了扬手里的鱼篓子问:“大哥大姐,要吃海鲜么?” 舒乔兴奋起来,问冯燕生:“吃不吃?” “你已经闹了一次肚子了,我可警告你!”冯燕生拍拍她的脑袋。他更感兴趣的是那条船,他问那姑娘,可不可以坐船到海上去转转。姑娘还没开口,男人中那个方头大脸的先开口了,说30块可以去半个小时。同时解释说不是坐这条船,是前边那条机帆船。 舒乔还是要吃海鲜,同时往那鱼篓子里看,大叫:“哇,什么都有喂!” 那男人似乎早有盘算:“去海上耍半个小时,回来阿妹就把海货煮好了。” 结果他们在海面上兜了一大圈,好晚了才转回来。那男人说吃了海鲜把他们送回鹿回头,只要50元。冯燕生想拦最终没拦住,舒乔有时会显得特别馋。海鲜好大一盆,热气腾腾地摆在屋当中的木桌子上,另有几盘由海生植物做的小菜,十分好吃。墙角有好几箱啤酒,两个男人动员冯燕生喝点白酒,说白酒暖胃。冯燕生实在是不想喝了,这几天没吃海鲜必喝白酒,都喝怕了。 推让当中,冯燕生无意间瞥见墙壁贴满的旧报纸上有个眼熟的东西。他没在意,吆吆喝喝的给舒乔抠开一只海蟹。 两个男人也加入进来,很快就吃了一桌子皮和壳。他们大骂管理部门,说那些人如何如何黑了心,乱收费到了不象话的程度。一会儿是汉语,一会儿是土话,也说明白了个大概。冯燕生少喝了一些白酒,头顶上热烘烘的挺舒服,他抹抹嘴歪头朝墙上看,蓦然想起,那东西他见过——汉王玺! 那晚,冯燕生没喝多少酒,舒乔反倒喝得有点冒了,怎么坐船回市区,又怎么被扛上小楼一概不知。直到大半夜才哼哼唧唧去解手。迷迷糊糊发现冯燕生在床头坐着,攥着半块报纸在看。 “什么东西呀?”她咕哝着问。 冯燕生折起那块报纸揣好,一声不吭地躺下了。他这时心里像堵着块东西,眼前像蒙着块黑云,一种很可怕的预感如太空深处飞来的无数颗陨石,急速地朝他逼近过来……

02

两路人马在三亚汇合,分工不变。唐玲在电话中说明李福海已经抵达海口,下榻于一家还算可以的私人旅馆,目前尚无动作。就这个电话,小周和廖莹险些没被累死。 李福海来了,冯燕生立刻变得危在旦夕——至少感觉变了!小周和廖莹如影随形般跟到小半夜,完全变成了两个保镖。气死人的是,冯、舒二位居然浪漫到“无人区”去了,这一段简直要命。小周差不多半小时与唐玲联系一次,问李福海出动了没有。说实话,李福海如果这个时候下手,十有八九能成。 唐玲被小周没命的电话弄得失去了自信,不得不拐弯抹角地去旅馆打听李福海是否还在睡觉,她担心李福海通过什么意想不到的方式溜出去杀人。侦察结果无误,李福海一直在“睡觉”。 李福海是乘出租车一路开到三亚的,这比乘公交车要贵好几倍,花如此之代价赶来,当然不会是为了睡觉!她真佩服李福海的耐性。 就这样,折腾到大半夜,四个人总算汇合了。小周说到冯、舒夜游南海,吃海鲜宴的时候,咬牙切齿的样子前所未见。他们没法休息,四个人坐在市局派来的那辆帕杰罗里凑情况,车外斜对面就是李福海睡觉的那家私人旅馆。 “什么鸟人!”小周大骂粗话,“他到底杀还是不杀?” 廖莹踹了他一脚,骂道:“莫非你盼着他下手么!” 唐玲哄廖莹,说:“你还别说,不就是盼那几秒钟么?没有那动手的几秒钟,咱们就无法抓他,没有那要命的几秒钟,就惊不醒冯燕生这个梦中人。我现在搞不懂的是,他究竟会在何时何地采用何种方式杀人。” 小周说:“你这不是废话么?除了怕这个咱们还怕啥呀!”廖莹又踹了他一脚。 情况汇报给司徒雷,司徒雷说:“我已经和当地同行打招呼了,让他们准备几个人配合你们,什么时候要人都行。” 小周说人够用,现在要命的是吊着你,李福海可以当心理学家了。突然他问:“队长,李福海可不可能有枪?” 司徒雷想想说:“这事我们分析过了,当然不敢说一点儿可能没有,但多数同志认为他没有!他真有枪,冯燕生死10次也够了。” “那……刀呢?会不会用刀?” “滚,歇着去!让唐玲听电话……唐玲呀,你怎么样,没事儿吧!” 唐玲有气无力地说:“没事儿没事儿,离死还远着呢。我说队长,这李福海算是跟我们较上劲儿了,一天到晚跟她妈乌龟似的。” “我懂。忍忍吧,成功就是一下子的事,只差一步了!” “盛达集团那头有动静么?”唐玲问。 司徒雷道:“刘晓天和小胡也是全天候出外勤,王鲁宁看来精神压力极大,其他还正常。噢,在秋季房地产交易会中间,王鲁宁和咱们池副市长单独有一次长谈,我已经汇报给卢局了。注意,这事儿你知道就行了。” 唐玲道:“嗯,明白。我没什么事儿啦。告诉你队长,小杜现在正在酣睡,口水流的足有一尺多长!” 关了电话,发现已经快半夜两点了。街两侧有人在走动,男欢女笑得好像不是半夜。唐玲让小周道前边坐,自己和廖莹靠在一起,她很困,但是想到昨晚上是她自己提出守前半夜的,只能坚持。不一会儿,车里便小合唱似地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合合眼皮的功夫天就亮了。当地司机小郭把车子挪了个地方,然后问大家要不要去吃东西。唐玲本想说不出去了,买点儿东西在车里凑合。后一转念,觉得大家实在辛苦,便把人分成两拨去街头小吃店解决肚皮问题。 小周、小杜不一会儿抹着嘴回来了,接着唐玲和廖莹去。刚刚吃完,就见李福海从正前方走过来了。唐玲急转身进铺子向老板要开水,低声对廖莹道:“他认识我,你跟着!” 廖莹聪明地点点头,站了起来。唐玲侧目望去,见李福海依然是那幅懒懒散散的死鱼样子。回到车上,她让小郭开车观察。小郭很内行地绕着小城的街道转,两次与李福海“擦肩而过”。其中一次他嗒地敲了下喇叭,惊得李福海跳出老远。 唐玲道:“看见没有,他一点儿也不轻松,外表装装而已!” 拐到李福海看不见的地方,唐玲带着小周小杜下了车,车子开走。唐玲让小周回到冯燕生的住处继续监护,她和小杜分开跟踪李福海。街上的人这时已经不少了,气温渐渐在升高。许多摩托轰轰地叫唤着奔忙。李福海叫了辆摩托朝鹿回头公园的方向去了。唐玲让小杜也叫一辆跟着,然后他赶上了前边的廖莹。 “你去汇合小周,这头儿我来。冯燕生有什么动静马上打我的手机——我估计就是今天了!” 廖莹兴奋地点点头,迅速走了。 跟到鹿回头公园,李福海并没有急着进去。就见他打发走那个摩托,就势找了个有阴凉的地方蹲下抽烟。小杜和唐玲分别盯住两个观察位,神经彻底绷紧了。现在他们并不是很害怕穷凶极恶的,硬碰硬,他们毕竟在人员和武器上占优势,怕就怕李福海这种。他彻底牵制了警察,是最高明的以逸待劳。他首先在保护自己,不到万无一失不会动手。真不动手你一点办法也没有!然而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会动手,不动手他来这儿干嘛?唐玲琢磨着,反复设想着李福海这个时候的心态。他此刻搁在第一位的肯定还是警察,这从下飞机后直至此刻,充分地表现出来。不过,看上去还没有什么疑点被他发现。由此考虑下一点——李福海在首先确保自己不出事的前提下完成杀人计划,会用什么手段呢?枪?刀?不会,这种游人密集的旅游点他不会干那种傻事。蓦地,唐玲想到了那个东西——两支注射器! 刚想到这儿的时候,就见李福海起身进了公园。小杜一闪,也跟了进去。少顷,小杜告知,李福海进了收费厕所。 “进去看看!” “不行,他好象没解决问题就出来了。” 唐玲让小杜注意隐蔽。 小杜说:“姐,他此刻在打手机,藏书网我可不可以过去听听。” “有隐蔽物么?” “没有。他站在光天化日之下。” “别过去!”唐玲果断地说,她真的太佩服这?家伙了。

03

李福海的电话是打给冯燕生的。第一,为了进一步确认冯燕生在不在三亚。第二,也是最主要的,想弄清他的具体住处。第一点迅速得到了确认,冯燕生说他们准备坐晚上的班车走,也就是说,此刻还在三亚。而第二点冯燕生不说,感觉上是出于一种天然的戒备。 李福海用一种非常为难的口吻说:“我们三叶公司的吴总说了,他的朋友特别关照,一定要给冯先生提供一些帮助。吴总尤其喜欢结交文艺界的朋友。请冯先生一定给个面子!” 冯燕生那一端没有马上答话,而是沉默了几秒钟:“你们吴总的朋友是谁?前天晚上的一个小姐也这么说,我问她,她说不知道。” 李福海道:“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我们做手下的,老总不说我们也不好问。冯先生不必客气了,说说地点我们吴总会登门拜访的。” “算了,真的不必了。我们没有什么困难,今晚就走。” 李福海故意用很急的声音说:“那又何必呢?吴总可以派车送你们回海口,也可以帮你们搞飞机票直接飞回去。冯先生总是这么客气反倒让我们为难了。” “哦,能搞到飞机票么?” “不成问题啦!”李福海知道冯燕生的心思动了。 “这样好不好,”冯燕生终于道,“我去看看你们吴总,就不用劳他的大驾了。如果可以,我倒想弄两张飞机票,现在就去。” 李福海道:“何必嘛,车子一拐就到了。” “不不,我去,请说一个地方。” 李福海又坚持了两句,发现冯燕生死不肯说,于是道:“那好吧,我们在鹿回头公园的门口等你,一辆红色的尼桑!” “好的,一会儿见。” 听了听关机后的声音,李福海似笑非笑地动了动嘴角儿,揣好手机朝公园大门走去。他很紧张,心脏咚咚地撞着胸壁,仿佛要撞将出来。蚯蚓似的汗流顺着两鬓往下淌,头顶的伤处被汗腌得有些疼,他把遮阳草帽往上推了推。生死攸关的一刻就在今天了,必须在三亚把事情办干净,一次了断! 他知道自己的耐心和神经都已经到了极限,再拖下去,用不着谁动手,自己就垮了。王鲁宁给他那一家伙,使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被人说滥了的道理,利益面前无兄弟!能在这个情境之下保持镇静并发誓“我不负你”,李福海觉得自己做得够意思了,如果就此分手,他认为自己问心无愧。 李福海没有把未来想得多么好,他甚至说不清什么地方有些不对头,有些随时可能“倒塌”下来的危险。这危险使他清醒,自保是一,留好后路是二,剩下的便是天注定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眼前的事只有一件:杀冯燕生以求自保! 他遛达到一个果摊前,让小贩砍了个鲜椰子给他,吸管伸进那个剜开的口子,吸出一股凉凉的椰汁。他吸着,窥视着,不放心的依然是警察。 一路上都在防警察,可以说每一步走得都十分小心。他和警察打过交道,替王鲁宁扛过了一次又一次危机,警察肯定把自己摆在了“第一号”的位置,这一点他太明白了。杀冯燕生是为了自保,杀冯燕生的过程更应该自保,拿着自己的脑袋去行事他不干。他想好了,宁可放弃,也不能盲目冒险。 喝完那只椰子的时候,他看见了冯燕生。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想,他没有躲避动作。他至今认为,冯燕生印象里不会有自己。果然,冯燕生的目光好几次从自己身上掠过,没表现出一点特别的意思。后来他在公园大门的一侧站住了,四顾着寻找所谓的尼桑轿车。李福海趁点烟的机会,飞快地扫了一圈,游人太多,这样的观察是否真有价值,他不敢说,感觉上没有特别异常的动静。 他往树荫下退了退,闪开一个飞跑过去的小男孩儿。那小男孩儿险些撞在冯燕生的身上,冯燕生走到路边观察一辆车子。李福海看出冯燕生是个相当不懂车的人,那是辆破捷达而已。接下来,冯燕生沿着道边朝前走去。李福海知道他是去找车的,因此没动身子。他现在关心的只是冯燕生住的地方,其他均不再思考之列。他必须找准,否则没法动手。动手时间他暂时考虑在天暗下来以后。眼前这样的环境,白天是万万不可妄动的。不一会儿,冯燕生果然走了回来。他一步一回头地找着,一脸疑惑之色。然后看了看表,朝着来路上返了回去。李福海扔掉烟头,沿着与冯燕生平行的另一侧前行,轻盈地跟上去。在一块人流熙攘之处他过了马路,尾随到冯燕生行走的一侧。 一路椰树远去,就这么走了约10分钟左右,冯燕生拐向一片楼区,是那种比较简陋的旧楼。他从第三栋楼插过去,拐过楼角儿,看见冯燕生走进了第四栋楼的第一个门洞——他放心了。 环视四周,感觉如常。小贩在街边喧哗,气温越发高了。 李福海轻松地在街上吃了午饭,适量地喝了一点儿酒,然后一路返回那家旅馆。开门关门,一头倒在床上大睡过去。房间不大,有两张潮乎乎的竹床。他租的时候交了两张床的钱,说是等朋友,目的当然是为了行动自由。 约3点多些,他睁开了眼睛……

04

冯燕生没有很在乎这次上当,他在乎的是事情的前前后后。 三叶公司?什么三叶公司?吴总的朋友又是谁——是王鲁宁么?这样的思绪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产生了。准确地说,是从发现汉王玺照片那一刻开始的。他的注意力由此“定格”在王 9c81." >鲁宁身上。 那块贴在渔民家墙壁上的报纸,是他趁舒乔出去方便的时候偷偷撕了下来。报纸上那幅印着汉王玺的图片使他呼啦啦想起好多忘却了的东西,而这些东西一旦被各种令人生畏的思维线索串起来,王鲁宁在他心里的形象就彻底完了——岂止是完了,是太恐怖太难以想象了。 6月28号的阴谋…… 谁也不是傻子!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可以蒙骗一时,不会蒙骗一世。老天爷都不会想到,他冯燕生会在天涯海角的一个渔民的房子里,看见这样一块“贴墙纸”。汉王玺不但价格高的可怕,竟然还牵扯着一个武装走私集团!冯燕生一看见“武装走私”几个字,脑袋轰的一家伙就大了。 冯燕生,你真他妈是头蠢猪!生活其实比你想象的要凶险10倍! 游兴彻底完了,急于弄清真相的渴望烧灼着他的胸口,急着想弄两张飞机票的原因就在这儿,结果什么也没等着!妈的,如果是个阴谋的话,这一切的目的又是什么呢——6月28号的阴谋…… 冯燕生(他相信所有人都一样)没有办法不把两个情况往一块儿想,而串起来想的结果令人不寒而栗!那张撕下来的纸片并不完整,文字部分尤其少,但图片是清晰的,文字表达出来的意思也是清晰的。特别幸运的是,纸片的一角还残留着月份日期,可以去图书馆查索。再一个必须落实的事情——雀翎湖对岸到底有没有一家化工厂!他记得自己曾产生过去调查的念头,中间因为突然发现了杜晓山而“闪”忘了。落实了这一点,就可以确定,或者说确认王鲁宁到底是个什么人了!有因必有果,王鲁宁害自己的行为已经像显影药水中的相片似地慢慢、慢慢地在清晰……只差证实!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悲哀,冯燕生几乎一晚上没合眼,他甚至怀疑自己流泪了。舒乔喝多了酒,睡得很沉。他借着台灯的光反复辨认图片上的那颗无价的玉玺,善良的天性使他抱着一线“自己错了”的希望。但是毕竟是世家熏陶出来的,他无法欺骗自己的眼睛,汉王玺,没错。就是王鲁宁请自己鉴别过的那一颗! 事实上,这样的东西只可能有一颗! 王鲁宁呀王鲁宁,你居然有那么深的水?他真是不太接受这个分析,王鲁宁在他眼里虽说很有一套,却终究和武装走私沾不上边。尤其无法相信的是,王鲁宁竟会如此害自己。他脑子里像有两个正在掐架的小人,怎么也赶不走…… 开门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借以平静心情。舒乔已经在干活了,一条腿跨在窗户栏上擦玻璃。冯燕生冲过去生硬地把她抱下来斥责道:“我说小姐,这可是3楼!” 舒乔穿的东西少,挺暴露。她颠颠地冲到卫生间洗着抹布:“别说3楼,30楼我也敢擦。幼教老师擦玻璃向来有一套。嗨,飞机票买着了么?” “不行,看上去对方挺为难的。”冯燕生除了撒谎别无他法,“你头晕么?昨晚上是怎么了,酒戒大开。” 舒乔笑得很好听:“我本来就有酒量,只是不喝而已。昨天晚上吗……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燕生,你昨晚没睡好吧?” 冯燕生努力把心事放下,道:“阁下被我一路抱着,而后又一路扛着,上楼,扒掉衣裳裤子……” “别流氓!” “想歪了,你心中无佛。”冯燕生打量着被弄得整齐干净的房间,“反正为了安顿你,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他们在卫生间门口相互拥住,默默地吻。房间里一时静了。冯燕生感受极复杂,复杂得几乎想嘶叫几声。但是他除了忍耐别无他法。如果没有她,如果不是为了她,冯燕生觉得自己不会苦熬到今天,恐怕早豁出去了。既生为男人,谁又没有点性子呢!而为了怀中这个女人,他熬到了今天!下一步怎么走,方向和目标都有了,关键在于如何弄清黑幕的同时,绝对保护舒乔不再受伤害。 她的心也同样薄得像一张纸了! “燕生,告诉你个事。”舒乔忽然抬起了美丽的大眼睛,满泓柔情,“我可到日子没来例假了,会不会怀孕?” 冯燕生惊了一下:“怀孕?” “是呀!极可能!”舒乔看上去没什么变化,“真是的话,要还是不要?” “噢,等等。”冯燕生更紧地把舒乔搂进怀里,这突然出现的事情把他搞傻了。他发现,事情完全不像许多电影里那样,男人听说女人怀孕时,惊喜得快晕过去了。不,至少在他的感觉上完全不是这样。他觉得沉重,他没有一点做父亲的心理准备。在过去的日子里,差不多的精力都费在了那不可言说的案子上。 “回去查查再下结论,可能什么都没有呢。” 舒乔再次抬起眼睛:“这可是咱们俩的结晶,你居然敢如此漫不经心!” 冯燕生故作轻松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还是小孩儿呢,还会怀小孩儿!回去查查再说,有我就认!” “放狗屁!”舒乔捶打他,“什么有你就‘认’,难道这不是你的!” 两人掐作一团,哈哈大笑地滚到床上。最后闹不动了,平躺着大喘粗气。 冯燕生道:“你还可以轻松很多年,要不要由你决定。倒是营业执照是不是该办了,别闹出个非婚生子女!” 舒乔说:“其实我对形式不太在乎,跟你一辈子同居不也一样。但是办也没什么不可以,该爱上别人你也挡不住我。” 两个人又掐。 舒乔道:“李姐不是说了么,给咱们办,让她实践承诺!” 话题扯到李东娜身上,冯燕生又没动静了。还好,几个画家朋友来给他们送行,房间里再次热闹起来。大家夸舒乔能干,说没有女人就没有家,听上去充满人生哲理。他们带来了食品和酒,采用这样的方式给他们送行。 都是外乡人,说到外出闯世界的艰辛,无限唏嘘。好几个人有了新的打算,想去北京加入“流浪艺术家”的行列。北京毕竟是文化中心,得风气之先,对提高有好处,搞代理的机构和个人也多。冯燕生说他也有过此类想法,说不定哪天也就“下山”了。大家说舒乔肯定不乐意。 舒乔说:“我乐死了。漂泊四海,一路踏歌而行,多好!” 热闹一通,人们都走了。冯燕生松了口气,让舒乔抓紧时间歇一会儿,天黑前动身。他本想再思考一会儿那事儿,想着想着也有些犯迷糊,突然……完全是半寐状态下的反射,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和自己通话的男声。不,应该说突然被记忆中的那个男声撞击了一下——哦,感觉上听到过这个声音! 想起来了,这个声音确实听到过,是那个什么“福海”……

05

李福海走出那家私人旅馆的时候,正是将黑未黑的时辰。他的身影从门口一晃便到了街上。因此他不可能猜到小杜随后便由那个门口进入了旅馆。 那是唐玲安排的,她不得不采取这样的法子——在李福海出门后强迫性检查他的房间,既然是最要命的时刻,也只有豁出去了。她必须在李福海动手之前,弄清他杀人的方式。一盒注射用水,两支消毒注射器。唐玲询问了大家的意见,一致认为他会用毒! 一点儿不错,李福海用的正是这一手。当他把剧毒氰化钾缓缓地抽入针管的那一刻,说老实话,连他自己都哆嗦了。那略有些混浊的液体刺入体内,几分钟之内便可使人毙命。这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一套杀人计划,对于脱身最为有利。他最初设想了三种方案:1、注入冯燕生的饮料或水果中;2、注入冯燕生的食品中;3、直接刺入身体。三亚的如蚁游客使他最终确定了第三种方案。试想:晚上,人群熙攘之处,利用擦身而过的机会给冯燕生一下子,随即脱身而去。这样的成功率几乎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事成之后扔掉针筒,冯燕生即便死在自己面前,也没人能说出什么。更何况他算计过,冯燕生毒性爆发的时候,估计在1至3分钟之后。而这时自己早就不在现场了。 做完毒针,他小心地找了张报纸卷成纸筒,将毒针卷在里边。余下的那些注射用水敲烂冲进了马桶,又检查了每个角落,自认为万无一失后,方退房离去。 计划周密,操作谨慎,其结果势必导致了小杜的检查一无所获。只是在询问旅馆主人的时候,老板说:“这个客人要了两个床位,说是等一个什么朋友。可来的时候一个人,走的时候还是一个人。” 小杜将这个情况报告给唐玲,认定李福海要一个单间正是为了做事方便。 “赶快来吧。”唐玲说,“分局派了四个人给我们,咱八个人足够了。” 分局派来的四个人,分了两个跟小周一组,责任是确保冯燕生二人不出问题,另外两个人协助唐玲、小杜死盯李福海! 在小杜离开那旅馆的时候,分局派的两个人正像游客似地随行在李福海左右。略微出乎唐玲预料的是,李福海并没有去冯燕生居住的那片楼区——中午发现李福海跟踪冯燕生到过那里,大家都以为李福海会来这里等人。结果不是。 李福海原本是打算这样的,梦醒时分突然明白没有必要那样,只需往车站方向去就可以了,没必要再冒那多余的风险。因为冯燕生二人势必要来这里乘车的!他想好了,事后不再坐长途车走,还是打车回海口保险。他的计划是:在海口顶多停留1天,然后去广西北海;在那儿稍事逗留,再乘火车进入云南地界。此后,走一步说一步。 车站走着去也不远,说话就到了。李福海穿梭在人流里,在停车场前后转悠了一圈,盯准了那些去海口的夜车,便回到了人流比较集中的那个交汇口。他不担心被认出来,冯、舒二人对他都没有印象。他更不担心认不出对方,因为印象太深了。来往的人不断地撞在他肩侧的马桶包上,怎么躲都没用。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他现在的精力全都集中在手里那报纸卷儿上。想到杀人在即,心里慌的怪难受的,胃里有一股东西往上翻。他靠在一块铁栅栏处平静了一会儿。 坐夜车走的人相当多,因为夜车凉快,一闭眼就到了。有几个浑身是劲儿的年轻人拿竹竿子抬着好几十个椰子,像贩子似的。李福海舒服了些,机敏地扫扫左右。完全是一种习惯,不由自主的。他其实明白,即便前后左右都是警察,他现在也只有华山一条路了。干,或者作罢。 “喂,对不起请问,三亚就这一个长途车站么?”他朝身旁那个正在大口吃面包的小伙子问道。 小伙子用指头把最后一口面包捅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儿:“噢……噢,大型的就是这里,黑车就不好说了。到处都有。”小伙子摸了摸腰里的铐子。 在与他斜吊角的方向,姓唐的女警官正仄着脸往这边看。 李福海哦了一声,向小伙子点头表示感谢。他有些不安起来,心想:人家冯燕生干嘛一定到这儿坐车呢?难道不会坐黑车走么?妈的李福海,你怎么突然一根筋了!假如冯燕生坐黑车走了,你这儿傻等不是白等么? 不过还好,就在他火窜脑门儿时,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那个入口——冯燕生和舒乔! 广播里正在报着车号和发车时间,赶车的人大呼小叫跟赶集似的。冯燕生个子高,一晃一晃的非常好认。李福海耸耸肩上的马桶包,跟着人流往前走去。 他不知道冯燕生要上哪辆车。以最近的一辆计算,还有不到50米的距离。他斜插过去,不是向冯燕生而是向大轿车斜插过去。这样无论如何他可以得到一次和冯燕生擦肩而过的机会——他就要一次。 眼看着越来越近了,他耸起肩膀,咬牙忍住心头的狂跳,尽可能地把身形缩紧。什么地方有一股尿臊味儿冲进鼻孔,人越发挤了。 “来来,拉着我的手!”这是冯燕生的声音。 李福海很巧妙地让过一对中年夫妻,把方向转了个个儿,这样,他既便站在原地不动,冯燕生也势必会从他身边经过…… 什么东西在他腰上撞了一下,刷地惊出他一身冷汗,原来是一个人手里的雨伞柄。他咕哝了一声,迎着冯燕生走了上去,报纸卷悄悄地脱落在地,他用大拇指顶掉了插在针头上的软木…… 擦身而过!

06

冯燕生毕生都忘不了那一刻的情景,在以后的许多日子里,他只要一静下来,就能回忆起当时的每一个细节。最初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骚乱,各种声音里有人被扑翻了,自己被一股力量非常猛地撞了出去,四周的人同时倒下好几个。一个女孩子尖声大哭起来。人群哄然大乱,退出一块场子。然后他听见一阵决死的扑打声,一张脸被用力揪住头发弄得仰起来,低沉地呻吟着。随即,他被左右夹住了——不是拥挤那种,的确是被人夹住了。 这是唐玲吩咐的,让地 65b9." >方分局的同志出面,尽量不暴露自己人。但是在最重要的一秒钟,她的计划泡汤了,冯燕生和她打了个照眼儿,绝对认出了她。不过这已经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一针刺在了她的大腿上,在意识存留的最后几秒钟里,她的手指指向汽车的轮子底下——那里有一支针筒。 冯燕生眼看着唐玲的头朝一边垂了下去,他不明白那是怎么了,能感觉出的是情况非常不妙。混乱中他听见谁喊了声“唐姐”。 小臂被拧了一下,他失口叫了起来。 背后的舒乔抱紧他的腰大叫:“怎么啦燕生?” 一股力量把他搡到两辆汽车之间的夹缝处,舒乔显然没闹懂怎么回事儿,照那离她较近的男人胳膊上咬了一口,那人嗷地一声松开了手,舒乔挨了一巴掌。 “怎么啦!我们怎么啦!”舒乔依然不明所以。 冯燕生这时已明白了一大半。至少唐玲的突然出现告诉他,这一场恐怖的混乱一定和自己有关系。联想近几天的情况,他估计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显然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在悄悄进行着。想到这里,他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左臂仍然被人拧着,是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搂住了舒乔!仿佛有一个令人绝望的预感从心头迅速掠过。 什么人被拧了过来,在车帮子上重重地撞了一下。接着,一张被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脸出现了,头发被揪着,喉结出奇的大,舒乔被这张脸吓得一声尖叫。 “认识这个人么?”问话的人表情如铁,有些眼熟。 冯燕生指指自己:“问我?” “废话!” “没有印象。”冯燕生摇头道,“不认识。” “提示你一下,别忙着说不。这人叫李福海!听说过么?” 冯燕生更用力地搂紧身边的女孩子,仿佛有谁正虎视眈眈地要把她抢走。他心里基本上明白了,但是…… “不……我从来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他说。 “真的!” “是的,不认识!” 对方没有再问,面部铁青,嘴唇白得没有血色,至于那对眼睛,冯燕生几乎不敢直视。李福海嗷地一声被揪走了,头顶的伤被撕裂开来,疼得险些死过去。他略有些意外,但瞬间就明白了冯燕生为什么说“不认识”。 无论谁有那么个深爱着的漂亮女人,也会这样! 大约在20分钟后,医院的医生结束了抢救,白布单盖住了唐玲那25岁的年轻的脸。 第三十章

01

那个阴霾紧锁的下午,班机平稳地降落在潮漉漉的机场跑道上。远一些的地方,一架客机正在呼啸升空。生活永远是从容不迫的,永远如此。唐玲的遗体被四个警服笔挺的年轻人稳稳地抬下舷梯,卢局长率领的一班人马刷地敬礼。所有目睹那场面的人顿时一片肃穆。 原计划接灵后到殡仪馆还有个告别仪式,但司徒雷说什么也不去了。卢局知道他心里难过,便示意大家“继续”,同时让司机把司徒雷送回家。 车开到半路,司徒雷说:“送我回局里去,我不想回家。” 在刑侦队的沙发上躺着,想想就流泪了。往事如烟,随便拎出哪一幕却又那么模糊。真想不到,人的记忆力是如此的不可靠,即使发生在不久以前的情景,一旦回忆时却未必想得分明,仿佛隔着雾。最逼真的仅仅是唐玲的笑声。 卢局回来时把帽子扔到桌子上,他问司徒雷:“怎么样?顶得住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司徒雷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么一句:“你给我把小杜放了!” 在三亚汽车客运站,一向斯文的杜衡竟很少有的失控了,把李福海的踝骨踢成了骨裂,正在停职反省。 卢局说:“你命令停职,你再给一道命令不就行了,来吧。” 司徒雷这才跟卢局走了。他在卢局办公室大哭一场,老娘们儿似地絮叨了一些过去的事。最后拼命地擤了一阵鼻涕,问道:“你想跟我说什么?” 卢局背着手,在他面前道:“我想说,全国的公安干警,为了他们的职责,每天平均有一人牺牲!你哭一鼻子也就可以了,再没完没了就叫人生气了,唐玲也不会喜欢。平静一下,伙计,咱们现在分析分析案情,一会儿把几个主要领导叫来,开个小会。” 司徒雷点点头,把帽子扣在头上:“市里去人了?”他指的是遗体告别。 “池副市长去了,一躬到底。” 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在沙发里坐下。他们分析了眼前的现实,估计李福海马上攻破的可能性还不大。这家伙承认毒针是他扎的,他强调那是误伤,并且反咬道:“你们无辜抓人,我那是下意识,谁能料到是这样。” 问他为什么要拿一支毒针,李福海无话搪塞,只说他在海南结过仇,为防不测。尽管连他自己都明白这话不会有人信,却一口咬死不改。 “你认为他回避此案与冯燕生的关系,原因何在?”卢局问。 司徒雷道:“认了这一点,就等于把一直捂着的盖子掀开了。那就等于毁了王鲁宁。毁了王鲁宁他自己也就彻底完了!” “嗯!”卢局点头,“那么,你认为他能扛多久?不可能死扛到底吧!” 司徒雷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当然扛不到底,这种人垮起来也是一眨眼的事。我现在想听听您的看法,卢局,您认为李福海和冯燕生两者之间,哪个更有可能早些攻破?感觉上他们都绷到了极限,再给一把柴就成了。” 卢局道:“考虑到舒乔这个特殊因素,冯燕生估计难以攻破。我倒认为李福海在这一点会好办些。他没有精神支撑点。不要相信赌咒发誓,都是狗放屁,在要紧的时候,绝对靠不住的。他和盛达集团的关系,说到底还是利益关系!” “我打算去见见李福海,感觉感觉这家伙!” “可以,不过一定要注意控制个人情绪!除此之外,伙计,咱们还应该注意一个人——王鲁宁。我想他的神经也绷到极限了!” “没错,架子快倒了!”

02

海南归来后,舒乔发觉后背上长了个莫名其妙的包,冯燕生帮她挤,刚一碰就疼得她杀猪般尖叫。她一叫冯燕生的手就哆嗦了。 舒乔盯着他:“你怎么又这样了,好几次了。没事儿吧你?” “没事没事。”冯燕生很慌张,尽最大的努力掩饰也不行。 他们离开三亚后先到海口,然后渡琼州海峡到广州逗留了几天。在那几天里,两个人都感到游兴在三亚长途汽车站那事件之后就突然没了,于是疲惫地回到了这座潮乎乎的城市。近几天一直在下雨,似乎是秋雨了,凉意渐起。这样的天气正好叠在了他们灰色的心情上。二人除了睡觉吃饭,基本没事可做。三亚那事的来龙去脉舒乔自然无从知道,她更多是从冯燕生的表情上捡拾一些感觉。 她问冯燕生:“这事情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他们干吗偏偏问你?你是不是认识那个人?” “人我绝对不认识。”冯燕生说:“至于为什么我问,我也搞不懂。” 舒乔觉得这个回答跟没说一样。随后她和他商量结婚的事,她说肚子里假如真有孩子的话,她想立刻结婚。冯燕生摸着她的小腹说:“还不一定呢,你急什么呀。我可真的没有做爸爸的心理准备。” 这是bbr>.实话。就目前这状况,他不敢肯定哪天就被抓了,这时候做爸爸,除了不幸还有什么?回来后俩人就住舒乔家了。由于心上起了茧子,冯燕生觉得过去那些每每令他过敏的“痕迹”已经像白开水似地不起作用了。倒是舒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悄悄地把父亲的一些照片收了起来。为此冯燕生还假惺惺地朝她发了次火。 阴谋,绝对是一个阴谋!过去所有的怀疑都是对的,自己被罩在一个杀人阴谋里。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地证实自己所有的猜想!越快越好! “这样好么乔乔,你明天就去作个检查,看看肚子里到底有没有东西。别闹得翻天覆地的结果什么都没有。” 舒乔缩进他怀里:“你这人怎么不会说话呀,这话听上去特别不对味儿。” 冯燕生拍拍她的脸,又在她脑门儿上吻了一下,然后穿衣下地说:“我今天必须回老窝看看了,收拾收拾,回来都第3天了。” 舒乔一动不动地缩在床上,直到他出门时才咆哮起来:“滚吧,一辈子别回来了!” 冯燕生一愣,只好又过来和她温存了一会儿,然后才走。 他没有打车,默默地在阴潮的晚风中走着。在这个熟悉的城市里,他第一次这么强烈地感受到人生的残酷。过去(或者说直到现在),他相信自己一直是个安分守己、生活要求十分适度并且没有任何野心的正派人。没着谁没惹谁,怎么就卷进阴谋里去了呢?太没有道理了!不行,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必须放下一切所谓的义气,从根本上把事情搞清楚! 可能因为收拾屋子搞得太晚了,冯燕生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两个太阳穴咚咚地跳痛。临出门时,他瞟见了自己那把生了绿锈的短剑,自然想起了杜晓山约见自己的那个下午。第二次见到了舒乔就是那一天。当晚,杜晓山被害死在废弃的施工工地上,摔得惨不忍睹。时间过得多快呀!现在可以大致肯定,雀翎湖之夜的另外一个人和害死杜晓山的凶手是同一个人——李福海。 肯定是他!至于李福海背后的主使,自藏书网不必说了。马上要去查找的那个人应该不会错的。所有能回想起来的一切,都像路标似地指在这同一个“点”上。 市图书资料馆有他一个朋友。很可惜,朋友正好出差不在,朋友的徒弟接待了他,热情无比。他看了冯燕生带来的那块印刷品残片,认定这是今年的报道,然后带着冯燕生往阅报厅后边的地下仓库走。过期的报刊都堆放在那里,陆续由专人分类、装订、存档。 过期的报刊堆积如山,小伙子说:“你看,冯老师,像不像大海里捞针!” 冯燕生道:“没关系,只要有,我非把它捞出来不可!” 小伙子帮他翻腾了一会儿,很有经验地划出一个区域:“就在这三堆里,前边的月份不对,后边的月份也不对——您就在这三堆里找吧。” 冯燕生千恩万谢。小伙子又分析了一会儿,说靠外这一堆先不急于翻,那是大型省报:“你要找的是专业报类,听我的,你先翻中间那一堆。翻过的码整齐。另外,万万不可抽烟!” “放心吧,我懂!” 小伙子走了。冯燕生跺一脚,尘灰顿起。他脱了外衣,料定有一番罪受了。 整整一个上午,他把中间那堆东西倒腾了三分之二。人变成了土人,没有镜子,凭喘气时的感觉他估计出自己的模样,恐怕站在兵马俑阵群里也分不出真假了。其间手机响了一回,拿起来却听不清声音,估计和这仓库的结构有关。他估计电话是舒乔来的,不知她去没去作检查。坐在报纸上发了会儿呆,忍饥挨饿地翻到下午两点多,那份报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原来是海关总署>办的一份专业报纸,那一期是“缉私特刊”。 望着报纸上那几幅图片,冯燕生觉得自己变成了冰人。在三亚无意中看到的只是那张报纸的一部分,原来这一页上还有好几幅图片:一幅海上缉私人员捕获走私船;一幅是摆放在地的被切成四段的佛像;再一幅是被击毙的走私者的尸体。各有文字介绍。汉王玺的图片最为突出,文字介绍也最为详细。原图片刊载于欧洲的一家权威杂志上。拍卖时间是5年前的秋天。冯燕生回忆了一下鉴定这东西的时间,觉得打死也不会错了。他把那份报纸折好,又将翻乱的报纸整理一番,然后拖着一双因饥饿而有些打漂的腿离开了仓库。先去了趟卫生间,哗哗地用自来水把自己洗出人模样,转身去找那个小伙子,想请他帮忙借这张报。小伙子不在,他想了想,一咬牙,走了。 胡乱找地方吃了东西,驱车直奔雀翎湖。半道儿上,老天爷又开始稀稀拉拉下雨了。凉凉的。

03

看守所老王想把李福海押到会见室来谈话,司徒雷断然不允:“他不配,带我们去号子!” 老王说:“你还是那副狗脾气!死也改不了啦。” 沿着充满特有气味儿的通道走下去,两个老友说了几句闲话,老王见司徒雷铅砣子似的张脸,特别叮嘱道:“你可不许胡来啊!” 在押凶手是害死唐玲的人,这已经传开了。如今司徒雷驾临,估计那畜生不会有太好的果子吃。司徒雷没理老王的碴儿,径直拐进重犯关押区。他熟悉这个地方,就像钓鱼人熟悉自己的鱼篓子一样。多少凶犯折在他手里已经数不清了,通向坟墓的中转站就是这儿。每每走在这里,就仿佛钓鱼人看着自己篓子里的鱼,由然会生出一种奇特的成就感。但是今天有所不同,他像一个被狗冷不防咬掉一只胳膊的人来看那条瘟狗,心里是滴着血来的。他没有指望李福海抖落什么,凭经验他知道这一趟就是个意思,双方照一照眼儿,给凶手一个感觉而已。但他必须亲自出面,必须! 唐玲放心,我会亲手把这混蛋送进坟墓,祭你! 送来时为防止意外,派了两个重犯和李福海一道关押,司徒雷要来,两个重犯被临时弄走了。看见他的时候,李福海正歪在床上抠脚。咣当一声,那混蛋惊坐起来。一身重铐弄疼了他什么地方。他先认出了小杜,而后目光停在司徒雷的脸上。老王问司徒雷要不要打开牢门,司徒雷说摆摆手。 “就这样好,有凳子给我找一个!” 双方对视着,气氛压抑。 仿佛空气里飘着火药的粉末,谁一开口就会飞出火星子。老王拎着个死沉的凳子走回来的时候,司徒雷还是那个姿势没变。老王把小杜揪到一边,指指司徒雷的后脑勺,意思是别让他发疯。小杜咬着嘴唇点点头。 “6月28号的晚上!”司徒雷突然开口了,是一个短句子。 李福海一震,脚腕子弄出一声金属响动。他的目光闪开了。 “看着我!”司徒雷喝道。 李福海没理,看着自己的脚背:“什么事就说什么事,扯那么老远干嘛?” 老王心想:这杂种确实活腻了! 司徒雷的音调降下来些:“远吗,没几个月。” “你想知道什么?”李福海转过头来看着司徒雷,“我都这样了,等着那颗枪子儿的人了,你还费什么唾沫呀!” “好样儿的!”司徒雷冷笑一声,点上支烟猛吸一口,抬抬手,“抽么?” 李福海咽了口唾沫,硬撑着站起来,一瘸一瘸地走过来拿了支烟。小杜手快,咔地铐住了他胳膊上的链子,揪在手里。 李福海疼得一呲牙:“X你妈,你狠!” 司徒雷啪地点燃打火机杵过去,李福海点上烟贪婪地吸着。司徒雷甩甩脑袋,小杜把铐子取了。李福海索性坐在栅栏门前的地上。 “人死了么?那女的?” “死了。”司徒雷用力点点头,“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存了些钱,不多,10来万块——我愿意捐给她的家属。” 司徒雷把烟蒂踩灭在地上:“她没有家属,他是保育院长大的孤儿……你妈的,我恨不得劈了你!”司徒雷怒目圆睁险些失控。 李福海被烟呛得空空咳嗽起来,小杜抡起手铐往下抽,被司徒雷挡住了。 “李福海,我再问一遍。6月28号晚上你干了些什么?” 李福海不说话。 司徒雷咣地给了铁栏杆一脚:“说话!” “什么也没干,从何谈起!”李福海歪着脸看人,“那天出什么大事了?” 司徒雷知道可以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于是转口道:“你脑袋上的伤是怎么搞的?” “不留神撞的。” “毒呢?氰化钾从哪儿弄来的?” “研究院化学所,那儿有我一个朋友叫邹小淀,我在他实验室偷的。”李福海用重音强调了偷的。 “偷这个干嘛?” 李福海向司徒雷要烟,司徒雷又给了他一支。抽了几口烟,李福海说:“这些问题你们的人已经问了80>遍了,我都懒得说了。” “说吧,今天晚饭我让他们多给你两勺红烧肉。” “是这样,我仇人多,不得不处处防备,所以我偷了邹小淀一些实验用的东西。这次去海南岛玩儿,防备了一手儿。结果你的人突然扑上来抓我,我以为是我的对头——不留神失了手。这不……” 司徒雷一言不.99lib?发地看着他颌动的嘴巴,恨得胸口一跳一跳的疼:“李福海,不管这些屁话是真是假,杀了一名警察你是赖不掉的,为此你将会掉脑袋!” 李福海突然大吼:“废他妈话,这我懂!用得着你没完没了地瞎唧唧么!” 司徒雷站起来,嘿嘿一笑凑近他:“你他妈听着,那可真不一定。你只要稍微明白点道理,我再和有关的人瞎唧唧几句,没准儿还能保住你这条狗命。小杜,咱们走吧。” 转身的一刹那,司徒雷从李福海混浊的眼神里看出,他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我看那狗日的听进去了。”老王从后边快步跟上他们,“去我办公室坐坐,要不吃了晚饭再走。” 司徒雷出来看了看阴沉的天色,道:“下次吧老王,我们还要去见下一个人。你给我关注一下李福海,看他还能撑多久——这家伙精神类型还可以!” 车子开上了返城的公路。下一个目标是王鲁宁,这是局长会议的一致意见。原本来可以先去见王鲁宁,司徒雷觉得还是把李福海摆在前边好些,至少可以抓一些感觉。现在看,李福海还在咬牙顶着。想 7a81." >突破王鲁宁这一关,似乎需要加大些压力。 “小杜,你要是累就先送你回去歇着。”司徒雷伤感地望着窗外,“这一趟下来把你折腾得跟小老头儿似的。” 小杜没接这个话题,道:“队长,你肯定是想唐玲了,过去见那些关键人物总是唐姐跟着你。” 司徒雷未置可否,从口袋里掏出唧唧鸣叫的手机:“喂,是我。哦……说下去、说下去!” 电话是刘晓天打来的。他说冯燕生又去雀翎湖了,此刻正沿着上次走过的路线往湖的西岸走,和他一起的还有那个姓莫的老护林员。刘晓天征求司徒雷的意见,要不要事后询问一下莫大爷。 司徒雷想想道:“有分寸地问问,主要听老头儿说。” 通完这个电话,盛达集团便到了。司徒雷让小杜带好东西,二人快步上了楼。不巧,王鲁宁带人去海天大厦工地了。 司徒雷想了想,对小杜说:“走,咱们也去。”

04

海天大厦的部分“感觉”已经出来了,远远看去,你能感受到其竣工后的巍峨,眼下已进入第七层的浇灌。质检部门作为临时性抽查来了一帮人,记者也跟来不少。上次李东娜亲手敲掉半层楼的事情见报以后,她理所当然地成为这一次的焦点人物,王鲁宁有意无意地退到了“二线”。 李东娜带着质检组检查了若干关键部分,然后让技术核心小组的人汇报更细致更具体的相关内容。利用这个间隙,她和王鲁宁回答了记者的一些问题。王鲁宁说得不多,记者们似乎也把更多的热情投向了李东娜。其中有人似乎是故意地提了些刁钻的问题,李东娜一一巧妙作答,机智且风趣。立在一旁的王鲁宁等一班人物相形失色。 为此,完事后王鲁宁的第一句话就是:“看来你已经在为谋权篡位做形象上的准备了!” 这时人员已散,集团的领导层在依次上车离去。王鲁宁故意走在最后,想和李东娜说些事情。黑房子别墅那一耳光,打得李东娜至今没有和他说话。现在人散了,她也用不着硬绷着满脸笑容了。她没看他,目光忧郁地望着前方的大厦。 “王鲁宁,别以为咱们俩之间事情就完了,我会永远记住你那一巴掌。至于你刚才说的屁话,希望你马上把它收回去!否则我将视为对我的侮辱。” 王鲁宁上前扶住她的肩膀,李东娜想甩开他,想想忍了。事实上,近日来王鲁宁满脑子想的都是李东娜在黑房子说的那个意思,他当然明白李东娜绝不想吞掉他的家业,她不是那种人。使他伤心的是,李东娜在看到最不幸的结局时竟然那么冷静和理智——这一点使他受不了!可是当他同样理智下来以后,他发现,能拯救盛达集团的方法的确只剩下了李东娜说的那一手儿! 他们默默地望了一会儿建设中的海天大厦,内心之情无以言表。王鲁宁想起当年第一次面对“自己盖起来的楼”时,曾激动得热泪盈眶。事实上,他少年时代的理想是当个作家,能在属于自己的每一本书上署上自己的大名。后来这个梦没做成,商海里扑腾了几年,最终成了个房地产商。他看着自己一手盖起来的楼房,觉得那一样是自己的作品。尽管不能像书那样署上名字,可一幢幢建筑戳在那儿,本身就是一种成就的标志。 此刻,他面对着的是自己此生(他真的冒出了这个词)最出彩的一个“大作”,眼泪禁不住掉在了手背上。 李东娜敏感地转回头来:“哟,哭啦!” 王鲁宁吸了下鼻子:“没事儿没事儿,咱们走吧。” 两人向停车处走去,刚走几步李东娜突然站下了:“鲁宁,你瞎琢磨什么呢?可不许胡想啊!” 王鲁宁仰头看看天,然后直视着女人的脸,点了点头:“我在琢磨你说过的那事儿——这些天我一直在琢磨那事儿。东娜,请原谅我一时冲动打了你,为这个我后悔得要命。现在我越想越觉得你说得对,我的路可能真要走到头儿了。” 李东娜扯了扯他的衣角:“别胡扯!” “不,我确实朝不保夕了。看如今,公安方面的调查始终在进行。两条人命摆在那儿,什么时候想起来都害怕。福海原先还听咱们的,如今不知去向。我估计定时炸弹最终会爆炸在他手里。此外还有冯燕生……” 李东娜无话可说。王鲁宁这番话证明他真的把事情想透了。是的,这类事情有一个规律,不倒则不倒,倒起来轰隆一家伙,眨眼就完了。 王鲁宁又开口了:“东娜,你分析一下,我一旦出事,盛达集团大概会是怎么一个走势?” “别瞎想,鲁宁。现在不是还没怎么样呢么?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上次见到姓池的,他什么态度?” “他呀……他看上去也紧张得要死。可老混蛋处处避重就轻,恨不得把自己洗得一干二净。东娜,生死关头这个人绝不会替咱们消灾。我彻底看明白了。” “他敢,他有把柄攥在咱们手里。除非他不想活了!”李东娜厉色道,“具体他怎么表态?” “他说,当初给他的九万股深圳股票不是用的他夫人的名义么?他强调这个。顶多是个管教不严!” 李东娜冷笑一声:“想推到老婆身上,老杂种真没人性。想得太天真了,他可能忘了还有别的东西?” “他倒也没有说不管。他说他会不遗余力帮我。” “空对空,不能寄任何希望!” “我岂敢再寄希望于他。”王鲁宁拉回原先的话题:“东娜,你还是想想,我一旦出事,盛达集团内部会是什么走势?” 李东娜这回没阻挡他的话,她知道,王鲁宁是真的动心了。此情景使她黯然神伤。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大的震荡我想还不至于,海天大厦已经出形了,再傻的小股东也不会看着到嘴的肥肉扭开脸不吃。再说海天是市里的大项目,谁都明白市里会出面保护的,谁傻呀如今!要说有什么不利的,我想有两点。第一,你一旦出事,首先会影响盛达集团的整体形象,这是怎么也无法避免的。多数人会考虑集团的无形资产。不过,负面作用不会马上显现出来。” “我相信你能很快把负面作用扭转过来,你办事我放心。” “谢谢夸奖。第二,我估计会有几个大股东在股权上动心思,他们都有实力,争夺份额的事情有可能发生。” “这我不怕,”王鲁宁这方面是胸有成竹的,“集团中的份额我毕竟是最大的,加上你的就更不用说了。我可以搞一个文件请人公证,光明正大地把我的法人股转往给你一部分。另外我们还可以很快结婚,夫妻财产的性质就完全确定了。你是聪明人,不然就不会说出黑房子那番话了——幸亏有那番话。” “可是你报答我的却是个大嘴巴。”李东娜看着他,然后望着越发晦暗的天色,“要保住盛达不落他人之手,除我之外你还放心谁!” 王鲁宁道:“可信和可用的人还是不少的,但它们都不能解决关键性问题,要紧的时候还是得请姓池的帮帮忙?” “忙他会帮,我料定他会帮。可是我已经彻底信不过他了。目前最便利的方式还是刚才说的,我们结婚,我正式成为你老婆!” 一股热乎乎的情感浪似地拍在王鲁宁心上,他真想拥抱她。自己已经濒临颓势,她却愿意在这样的时候嫁给自己,如此情份是难以为报的。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相携着离开了大厦工地。车子慢慢地驶过一段坑洼的土路,一轰油门上了公路。随即王鲁宁突然踩住了刹车。 路对面停着辆警车,车门处站着俩警察,其中那老的向他们抬起了一只手。 第三十一章

01

阳性。果然怀上了! 舒乔从医院拿了化验单,疯疯癫癫地跑去超市买了一大包好吃的东西,她觉得特别神,真的搞出情况了!她想起冯燕生在三亚说的话:你自己还是孩子呢,居然会怀小孩儿!越想这事儿越有意思。 径直来到冯燕生的狗窝,一通忙活,把冯燕生已经收拾了一遍的屋子又收拾了一遍,扔出去两大包垃圾。敞开所有的窗户通风,然后开始琢磨怎么安排晚餐。东西有了,弄弄就能吃。可不知道冯燕生干嘛去了,他的手机一直关着。 确实有些反常,舒乔又想到了这一点。她其实早发现异常了,只是没敢放开了说。有几次从侧面试探,一开口就被堵了回来,这越发加重了她的疑虑。她无法描述这是一种什么滋味,一定要说的话,她觉得很像面对着一个从远处走过来的熟人,越走近反而越觉得不像了,总之是一种极特殊的感觉。她肯定地认为冯燕生一定有事儿瞒着自己。只不过由于越加深厚的情感,使舒乔不假思索地确信,即便是瞒着自己,冯燕生也是为自己好。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打开食品袋布置晚餐。她决定今晚认真地跟他谈谈。肚子都搞大了,还有什么不能放开说呢。另外还要商量一下这孩子要还是不要! 都是半成品,不费吹灰之力就弄了六七样。刚坐下来门就被敲响了,舒乔呀呀大叫着跑过去开了门,却发现门外站着个女的,头发湿漉漉的瞧着她发傻。 “你……”舒乔看着对方的脸,“你叫杨亚尼吧!” “对呀对呀,你还记得我呀?”杨亚尼不请自入,像自己人似地把挎包甩在沙发上,四处看着,“呀,冯大画家真是会找喂,找了你这么个勤快的。看看收拾的,简直快成宾馆了。我快嫉妒死了!” 两个女人这是第二次见面,连一点儿过渡都没有。杨亚尼那种大大咧咧的样子,使舒乔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滋味。 “舒乔,我就坐坐就走。给我弄点儿喝的好么?我不会赖着吃饭的!” 这话倒把舒乔逗乐了,她给她拿了罐饮料打开。说不清为什么,她突然问:“你跟燕生特熟是吧?” 杨亚尼漫不经心地摆摆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跟谁都挺熟的。不过你尽管放心,冯燕生是我所有熟人中最正派的一个,不是假正经,是真的正派!越是这种人我越不能害人家。你放心了吧。” 舒乔觉得自己开始喜欢她了,她让她吃东西,她就吃了点儿麻辣牛肉。舒乔和她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话,心里却有种渴望在涌动。最后她忍不住了,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喂,杨亚尼,你对燕生的情况是不是知道得挺多的。” “是挺多的,怎么啦?” 舒乔犹豫了一下,终于没忍住:“我觉得燕生最近是不是碰上了什么事儿了,这些日子总显得心事重重的。有时候笑都是做出来的假笑。” “哇,你也发现啦!”杨亚尼叫了起来,“自从那天警察堵上门来,我就觉得情况不对头了!” 舒乔心里一沉,脸上好歹没表现出来。杨亚尼毕竟粗心,光顾得哇哇说个没完。可是再往深处问,杨亚尼也说不出更多的了。 “该走了、该走了,再不走就变成电灯泡了。”杨亚尼跳了起来,上了个厕所拜拜一声走了。

02

王鲁宁没有让李东娜同去公安局,李东娜想争,他居然急了。钻进警车的时候,他看见东娜一甩脑袋便哭了。司徒雷目睹着眼前的一切,什么话也没说。警车一路开去,李东娜开着“大奔”影子似地跟到公安局大门口。要不是警卫伸手拦住,他肯定会追进去的。面对着这个女人,司徒雷禁不住想到了唐玲。 “请坐。”司徒雷把王鲁宁带进刑警队会议室,咔地关上了门。 王鲁宁觉得自己照理有些应该抗议的表示,但想了想,要表示应该在被请进警车的时候表示,现在狗屁意思也没有了。于是便没有再动作。感觉上腿肚子有些发软。司徒雷让小杜给他倒了杯白开水给他,并说可以抽烟。王鲁宁便点上了一支烟,尽量以一种随意的口吻问道:“请问,司徒队长叫我来是……” 司徒雷看出了对方的虚弱,他拉过把椅子在在一侧坐下,解释道:“是这样,我们不想把动静搞得太大,不然的话,完全可以对王先生采取一些措施。对不起,我绝不是吓唬你。小杜,放片子给董事长看——” 小杜从摄影包里取出些东西,熟练地往显示器上连接。 司徒雷继续道:“我们本想先去盛达集团见你,准备在那里放给你看的,结果你不在,所以才……噢,可以了。请吧董事长——” 接下来,王鲁宁完整地欣赏到了自己和李福海在黑房子7号别墅阳台上所上演的那一幕。恐怕是太突然也太刺激了,王鲁宁完全僵在了那里,嘴张得老大,表情比哭好看不了多少。当他一瓶子砸倒李福海那串镜头出现时,他呻吟了一声。而当李福海鬼似地爬起来时,他又呻吟了一声。 “好了,关上我不看了!” 司徒雷拍拍他的腿:“那不行,必须看完!” 随后是李福海在桌上写血字,继而逃去的那一段。司徒雷这才按下“暂停键”,问:“王先生,他写的什么?” 王鲁宁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摇头:“不、不……” “不承认没关系,我们接着放——”他点了一下“播放键”。 王鲁宁惊愕地看到了桌面的特写——那八个血乎乎的字。他的喘息已经不均匀了,半截灭了的烟掉在地上。画面断了一下,出现了自己和李东娜返回来的内容。司徒雷果断地再次按下了暂停! “我会控告你们的,你们有什么权利拍这些!”王鲁宁喘得跟牛似的,脸呈青白色,“我有律师组,我会……” 司徒雷不说话,就这么盯着他看。王鲁宁的话顶在嗓子眼儿里,再也出不来了。虚弱的人大多如此。 司徒雷面无表情地问:“闹完了没有?闹完了的话,请说说你们两个接下来谈了些什么?” 王鲁宁盯着显示器上那两个小小的人影,那是自己和李东娜:“我……我会找律师的,在没有证实你们是否违法之前,我能做的只有沉默!” 司徒雷站起来走到窗前站着,他说:“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在法律权限之内,这你钻不了空子。别的不说,单说你用瓶子击打李福海这一下,我们就有权拘留你24到48小时!” “你们没权,我们是话不投机失手了,那又不是谋杀!” 司徒雷提高了声音:“可他是一名重要的犯罪嫌疑人!” “什么嫌疑人,他犯什么罪了?我……我不明白!”王鲁宁觉得自己的声音像哭似的,简直不如不说。 司徒雷又一次用沉默来回答他,弄得空气像凝固汽油,难受的要死。 “王先生,你知道舒可风死于谁手么?” “我……” “你知道杜晓山死于谁手么?” “……” “你知道李福海为什么要烧掉那些尼龙袋么?你知道他还干了些什么吗?告诉我,知道还是不知道!” “当然……当然不知道!” 司徒雷逼上一步:“既然如此,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有什么理由认为他不是犯罪嫌疑人!” 王鲁宁无话可说。 司徒雷冷笑一声:“你可以表示沉默,那是你的权利。但是我有理由反问一句,你如此击打我们追捕的嫌疑分子,意欲如何!” “可是……可是事实上他并没有死!” 司徒雷把图像倒退至王鲁宁失控出手那一节重新放了一遍:“看看,王先生。我无法把这样的动作理解为别的。” 王鲁宁挺直了身子,双手古怪地比划着:“关键是他没有死!” 司徒雷逼近他:“你是不是觉得很万幸?嗯?是的是的,的确太万幸了。否则的话,咱们早就不会这样谈话了。现在你来解释解释这个——”他选中了桌面上那八个血字。 王鲁宁凝视着、思索着,最后死扛着摇头道:“我无法解释!” “王先生,但愿你不会为今天的态度后悔。” 王鲁宁闭口不语。 司徒雷关掉显示器,长出一口胸中之气,随即作了个请便的手势:“小杜,送董事长走吧!” 王鲁宁迅速起身往外走,司徒雷在后边叫住了他。 “顺便告诉你一声,李福海如今已经被批捕了,就在我们手里!” “哦!”王鲁宁情不自禁地失声叫道,“他……怎么了?” 司徒雷一板一眼地说道:“因为他又杀了人!” 奔驰600静静地驶在潮湿的街道上,车上的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李福海被捕的消息令他们震惊,李福海“又杀了人”则几乎使他们窒息。他们没有理由想到其他人,只能是冯燕生! 因而,当他们一眼看见坐在门口台阶上的冯燕生时,那种惊愕确实无法形容,像梦一样——恶梦! 冯燕生没被杀。那,李福海……杀的是谁? 他们相互捏了捏对方的手,同时开门下了车。砰砰撞击车门的声音使冯燕生醒了。双方对视着,李东娜在他身上看不到一丝蕉风椰雨的影子,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去了一趟海南岛。不过这些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走上前去,轻轻叫了一声:“燕生。”

03

当莫大爷明确骂出那句话:“你妈的有病,湖那边逑毛也没有一根,这是环保地区懂不懂,哪个不想活的敢在那边盖化学工厂!” 听了这话,冯燕生一点儿也没有惊讶。但是为了亲自确认,他还是沿着湖两岸实实在在地绕了个半圆,最终证实,的确“逑毛也没有一根”——王鲁宁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现在,他面对着被李东娜挡在身后那个撒谎者,只觉得内心似有一股毒汁似的东西在奔涌、在咆哮,他体验到了什么叫难以自持。他真恨不得扑上去把那个家伙掐死!掐死以后再把他的脑袋往青石地面上狠撞…… “燕生,发什么呆呀,有话进去说。”李东娜觉出了冯燕生的气色不对,眼神简直不敢看。她很不安地挤在两个男人中间开了门。冯燕生跨向门槛,突然伸手朝后捞了一把,无声地薅住王鲁宁的领子,嘿地一声把他揪了进来。李东娜闪电似地撞上门,嗷地一声扑向他们俩:“燕生燕生,你干嘛?” 话音未落,王鲁宁的脸上已挨了重重的一拳,踉跄几步撞在吧台的角上,哀叫一声倒了下去。冯燕生冲上去狠狠地跺了他一脚,跺在王鲁宁的大腿根儿上,他原本要跺他的睾丸。 李东娜怪叫一声,抡起手包打在冯燕生的后背上:“住手!想杀人吗?滚出去杀!滚出去——” 冯燕生倏地转过头,李东娜看到的是一张涕泪横流的脸。 只听他嘶哑地喊道:“你……你知不知道,他害惨了我!王鲁宁他简直……简直不是人!” 李东娜看着王鲁宁从地上爬起来,她上前一步抓住冯燕生的肩膀:“燕生燕生,有话慢慢说。姐知道,姐承认。你能不能坐下来听我们解释!” “解释什么?还有什么可解释的!”冯燕生甩开肩膀,掏出那张报纸啪地摔在王鲁宁脸上,“有你这么黑心的人么?这他妈简直是个嘲讽!我他妈眼睛长在屁股上了,怎么认识了你!” 他跌进沙发里大哭起来。 李东娜看看狼狈不堪的王鲁宁,挨着冯燕生坐下。她知道冯燕生的心已经伤透了,安慰绝对无济于事,等他平静一下,把话全摊开说。说到底,她现在最不安的仍然是李福海,冯燕生毕竟还是自由之身,晓之以利害还是有回旋余地的,而李福海则…… 唉,今天这是怎么了? 王鲁宁被带进公安局后,她曾冒出个念头,想通知媒体搞一场“地震”。幸好,仅仅是个想法,没有付诸行动。搞媒体轰炸自然会起到搅浑水寻求主动的作用,可一旦搞砸了就没法收拾。现在看来幸亏没那样做!警察透出的信息证明,目前的主动权已经完全偏移到人家手里了。这种时候挑起媒体轰炸,无法避免地要卷进漩涡——而这恰恰是最大的忌讳! 此刻,冯燕生这一头又爆发了,真是祸不单行! “燕生,有什么话你说吧,窝里咬没关系,关着门儿还是一家子……别这么看我,我说的时事实。” 一句话就把冯燕生压住了。离开雀翎湖这一路上,他集中思考的就是“接下来怎么办”——事情已经全清楚了,然后呢?而今,李东娜一句话就把圈子划定了:关着门儿还是一家子! “我还有什么说的,我他妈一张笨嘴,能跟你们俩斗么!” “燕生,你别犯浑,我并没有惹你,把你李姐捎进去你就太不对了!”李东娜提高了声音。 冯燕生果然被镇住了,火气降下来一些:“东西明摆着嘛,你看看他手里那份报纸!”

04

李东娜让王鲁宁把报纸递给她,王鲁宁没理碴儿。他实际上也顶不住这长久的精神压力了,冯燕生这几下子等于给他开出一个释放的口子,他抹了抹嘴角,闷声闷气地说:“算了,我都承认也就踏实了。再憋下去不用你怎么样我也会疯的。燕生,我对不起你,你原不原谅都是一回事,我全说出来给你——” 竹筒倒豆子,由汉王玺如何落到自己手里,一直说到舒可风被杀后的一切一切……冯燕生气得简直疯了,举起烟灰缸就要砸过去。 “于是你来了个一箭双雕,王八蛋!” 李东娜奋不顾身地抱住他的胳膊,大叫:“燕生,别胡来!千万别胡来!” 房间里突然间静了。 王鲁宁缩在墙角颓丧如犬,万念俱灰的脸在壁灯的光线中泛着青乎乎的颜色。硕大的喉结一动一动地吞咽着唾沫。李东娜心疼地起身取了两听饮料给他们,随即又次抱住冯燕生的胳膊。 “全部经过就是这样,燕生。你现在就是杀了他也无济于事了。” 冯燕生怒骂一声,奋力将饮料罐朝王鲁宁砸去。砸偏了,咣地砸在墙上,喷出一股气很足的水。 李东娜敛去脸上的歉意,缓缓站起来:“我是不是出去,你们俩想怎么打怎么打,发泄够了咱们冷静地谈谈。”说着,她去拿挎包。 冯燕生愤然而泣,垂着茶几喊道:“我该怎么办!你们把我毁成这个样子,不如当初就杀了我!” 李东娜闭了闭眼,把包扔回台子上,重坐到冯燕生身边,拍拍他的后背:“燕生,事实真相鲁宁全说了。事情毕竟已经成为历史,咱们总还得活着吧?你心里有什么也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 冯燕生伤心无言,哀伤地摇着脑袋。 李东娜摇晃着他:“燕生,别这样别这样,静一静好么。告诉姐,你们什么时候从海南回来的,干嘛不跟我打声招呼!” 冯燕生一指王鲁宁:“我忙的脚不沾地,我要找证据!我要弄明白他为什么害我。王鲁宁,你他妈难道良心不受谴责么!或者你觉得我是个白痴!” “燕生,别这么说。”李东娜拍拍他的手背,“鲁宁的确是一时糊涂,事后他后悔得要死,真的。你看这两个月,他老成什么样了!” “那也不能把我往井里推呀!想当年,我帮他搞鉴定是出于朋友的情份!可他简直是他妈一条野狗,反咬一口。听着王鲁宁,就武装走私这一条儿就够枪毙你的!” “对、对!”王鲁宁捶着地板嘶叫道,“还有行贿舒可风、杀人害命、嫁祸于人、窝藏凶手……我都认!你告去好啦!这不死不活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 李东娜止住王鲁宁的歇斯底里,对冯燕生道:“听我说燕生,真正的坏人我见过。他们做什么坏事都是坦然的,绝不可能像鲁宁这么痛苦不堪。燕生,你比我更早认识他,应该对他有一个基本认识。你说,他属于那种黑心的人么——你实事求是地说?” 一连串的话竟然把冯燕生问住了。 李东娜塞给他一根烟,继续道:“走私汉王玺的不是他,这一点你一定要搞清楚。那罪过究竟有多少应该由他来承担,恐怕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消息一见报,他吓坏了,自然而然想到只有你一个知情人,这才走了那步昏招儿。他对不住你,这是事实。可你反过来想想,燕生,他要是没搞昏头,干嘛要把你扯进案子里呀?这分明是往脖子上套绳子呀!” “行啦,别解释啦!”冯燕生蹦起来:“现在说下大天也晚啦!你们行贿受贿的事我统统不管,我只想脱出身来,这个要求难道高吗!” “不高。”李东娜又取来一听饮料的给他,“但是燕生,你也没必要如此冲动,这种情绪会把事情搞糟的。这么说好了,你沾上的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说大大在你的心理感受;说小则可以肯定,你连法绳儿都没挨上——关键看你怎么理解了。另外,请你注意,不要使用‘你们行贿受贿’这样的字眼儿,我没有参与行贿,更没有接受过谁的贿赂。当时我甚至阻止过鲁宁这么干。但那时的情况很复杂,你刚才都听到了……算了,不说了。” 又出现了那种无话可说的沉默。李东娜起身把几盏壁灯弄亮,关了顶灯。然后示意王鲁宁坐过来。她用和缓的口吻给气氛降着温,脸部的线条在灯光的作用下也显得柔和了许多,“燕生,听姐的话,消消气,咱们商量商量怎么办。告诉姐,这次出去玩儿还好吧?” 冯燕生哪还有心说这个,烦躁地垂着脑袋。 “我抽空去看看舒乔,我们俩挺说得来的。”李东娜观察着冯燕生的表情。转而问,“燕生,你怎么想起追查这张报纸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冯燕生马上想起那个幽灵似的李福海。他转过头问道:“王鲁宁,和杜晓山一块儿去雀翎湖害人的那个家伙是不是叫李什么海?” 李东娜给王鲁宁一个眼色。王鲁宁道:“嗯,是他。” 冯燕生一拍茶几:“这就对了,在海南岛他好像一路在跟踪我。最后落在了警察手里。” “哦!”李东娜故作吃惊,“为什么?他怎么啦?” “这我怎么知道。警察还问我认不认识他,我说不认识——其实我当时已经猜出他是谁了。” 王鲁宁插言道:“算你聪明。窗户纸一旦捅破,你和舒乔的关系就毁了!” 冯燕生破口大骂:“所以我才想杀了你!混蛋!说真的,要不是为了舒乔,我早他妈自首去了!” “又发疯了!”李东娜愤然而起。久经风雨的她当然明白,危机过去了,“去呀你们,都去寻求解脱好啦,手拉手一块儿滚蛋。把所有的难受都留给我们做女人的!去呀,不去的是胆小鬼,是孬种!” 冯燕生咆哮一声跳起来,像一头久关于囚笼的狮子。他再也待不下去了,推开茶几就走。 王鲁宁在后边喊住了他:“冯燕生,你可千万想好了再说。我们俩死活也就是这么回事儿了,现在最可怜的并不是咱们,而是舒乔!你千万别忘了这个!” 李东娜明白,王鲁宁又在冯燕生心窝子上捅了一刀,但是不捅这一刀怎么办,莫非等死?她不想挽留冯燕生,该说的都说完了,只要冯燕生还有一点理智,就不会干出后悔终生的事情。 送到门口,冯燕生拦住了她,道:“别送了,没意思。” 李东娜于是收住步子,在他胸口上戳了两下,小声道:“冷静冷静再冷静,舒乔现在就指靠你了!” 这话使冯燕生鼻子发酸,埋着头走去。 他不由得想起三亚海滩之夜的那个情景。舒乔靠在他的胸口上轻声呢喃:我想我爸,没有你我就真是孤儿了。冯燕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剧烈激荡的情绪弄开了窍,回家的路上竟彻底松弛了下来,窝在心口里那团东西,仿佛找到了头的一团乱麻,被刷刷地抽走了,腾出了宽宽松松一块空间。长久淤在心中的负罪感在真正的罪恶面前变得轻如浮云。 剩下的只有全身心地疼爱舒乔,从此作为自我良心的救赎。 看见自己窗口泄下的灯光,他情不自禁地奔跑起来。他想好藏书网了,事已至此,摆在他面前的路没有第二条了,只能埋葬一切,倾全身心与舒乔相厮相守,一直到死! 舒乔静静地坐在那桌好吃的东西跟前,看上去坐了好久了。开门关门的声音并没有使她转过头来。冯燕生故作轻松地跟她打着哈哈,她没笑,让冯燕生洗手坐过来。冯燕生照办了,同时心里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她怎么啦? “把爪子收回去,先别吃!”舒乔的目光停在他的脸上,“我有话要说!” 冯燕生听出,舒乔不是在逗他。 他心虚地看着她,问:“说什么?检查出问题啦?” “这个等会儿再说。”舒乔表情越发严肃,“你看着我的眼睛,看着!” “干嘛呀,搞得跟演戏似的。乔乔,我饿了!” “不在这一会儿半会儿。”舒乔盯住他的脸,“我问你,你是不是被警察审过——不许撒谎!” 冯燕生心头一紧,手心马上出汗了,这已成了一种可怕的条件反射。这个可怕的夏天,他经历了毕生难遇的事情,感觉上神经系统已经出问题了。不过还好,经过刚刚与王鲁宁的彻底亮牌,他的心不再悬在半空了。 他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听什么臭嘴胡说八道了?” 舒乔道:“你少糟践人,是个女孩儿!” “杨亚尼!”冯燕生怪叫起来,“准是她。我不是跟你说过么,杨亚尼不是什么正经人,你怎么听他满嘴喷粪!” “嗨,我恰恰觉得她不错!至少我觉得她对你不错,在她眼里你是个正人君子。”舒乔假惺惺地拍了一桌子,“冯燕生,关于你是不是正人君子的问题,咱们待会再探讨。现在你回答我,有没有被警察提审过的事儿?你要是撒谎,我马上就走!” 冯燕生迟疑一下,叫道:“是是,有过。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声音别那么高,越高越证明你心里有鬼,告诉我,什么事?” “我……我隐瞒了1天。”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冯燕生便简约地讲了讲所谓“1天”的隐瞒经过。 舒乔回忆了一下:“对呀,你的确是29号去的飞机场,那天咱们第一次相遇。没错,方舟他妈是6月29号走的。可你干吗要隐瞒,这算什么问题嘛!” 冯燕生看到舒乔不再那么严肃了,心里放开了些,他说:“这种事解释不清,我可能一下子思想短路了,说不出太多的道理。还有什么疑问请说。” 舒乔一指他的鼻子:“别装,关键的问题我还没问呢——冯燕生,张嘴说错话的人有的是,人家警察怎么偏偏找到了你脑袋上,你不觉得这个问题你还没回答么?” “行行好舒乔,咱们边吃边说好不好,把啤酒递给我。” 舒乔把啤酒递给他,冯燕生撬开瓶子对嘴喝了一口,抹了一把道:“具体情况我没深问,估计警察正在搞一个什么案子,他们要把所有可疑线索一一排除。我问过他们为什么要调查我,他们就是这么解释的。此后我把那个时间误差讲清楚了,他们便没再来纠缠我。就是这样。”冯燕生又喝了一口酒。 如此的解释,显然消除掉了舒乔大部分疑虑,她开始吃腊肠。而后道:“可是,海南岛又撞上了警察——我说冯燕生,你是不是碰上鬼了?还有,一谈到警察你就躲躲闪闪的,让人觉得你心怀鬼胎!” “没办法,我从小就怕警察。”冯燕生伸手把盘子端了两个在她眼前,吃肉,“倒是说说你的事儿,检查结果如何?” 话题就这样被巧妙地掐断了。 舒乔移动着屁股靠过来,倒进冯燕生怀里,道:“我也正想问呢,你怎么一直不开手机?我怎么打也不通。” 冯燕生活动活动身子,把舒乔的后背摆在自己的胸口上:“唉,我在图书馆的资料库查了一天资料,那里影响手机信号。” 舒乔信了,头也不回地把一块牛肉干杵进冯燕生的嘴里。冯燕生的下巴支在她的头顶上:“老实说,杨亚尼还胡说了些什么?” “哇,心虚了吧!”舒乔哈哈大笑,“她说她时不时在你这儿过夜,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冲澡的时候你还隔着门缝给她递过洗头液是不是。你真的那么老实么?我挺怀疑的。” 冯燕生笑了:“别的方面我不敢自吹,唯独这个,冯先生无愧于天地。” “呸,你以为你是柳下惠呢!我可知道你多么如狼似虎。哎对了,我真有了,化验单在我包里。” “什么有了?”冯燕生脑子尚未转过来。 舒乔在他腮帮子上掐了一下:“肚子里有小孩了,你弄的。” “哦,真的!”冯燕生怔住了,忽然心头一热,疯狂地把舒乔搂进怀里,“唉,好日子快要过到头喽!” 第三十二章

01

方舟无意中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和舒乔联系了,既没见面,也没打电话。关键的是,他惊异地发觉,久未联系竟然没有太明显的思念。从前,他始终认为自己一旦失去舒乔便无异于失去了生的价值,现在看来并不是那样,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这个发现使他心里难受得要命。对舒乔的那份情,他完全不敢抱任何希望了。与美国通话,商量“办”出去的问题时,母亲莫名其妙的提到舒乔,他当即就跟老太太急了。他不愿意再揭这块刚刚长好的疤。老太太主张他再和舒乔谈谈,看能不能把她说动,能的话就一块儿办了。母亲特别强调,舒乔的爸爸不在了,一个女孩子孤零零的总归不是个长久之计。 方舟冲电话大喊:“死了一个爸爸,她不是又靠上一个爸爸么?”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老太太在另一端叫起来,“那个画家还不到30岁,你怎么可以用这样的称呼!” “我俗!”方舟咔地压了电话。 忘掉一个自己爱过的女人真是太难了!他想。 小奥拓已经卖掉了,买主是李福海帮助介绍的那个。他发现李福海也好些日子神龙不见首尾了。 感受着渐起的秋意,方舟伤心地想:也许真的该拜拜了!这个城市不属于自己。他觉得在走之前无论如何应该见见舒乔,万事都应该有个了断。于是他打电话约她。舒乔清亮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愉悦感。 两个人在一家挺安静的小茶室喝茶,窗外是下午慵懒的阳光。他们面对面闲聊,感情伤痕所留下的隐痛已不那么强烈了。方舟甚至大度地询问“他”怎么样。舒乔告诉他——“他”很好,又开始画新东西了。 “该死的,我们家多宽呀!他却一定要回到那个狗窝去作画。” “这可能就是所说的艺术家的怪癖。”方舟道。又沉默片刻,他问,“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舒乔赶紧躲开目光:“快了吧,我估计快了。方舟,我已经……怀孕了。” 方舟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两个人说了一些过去的事情,说得舒乔怪想哭的。方舟迟疑了一下,轻轻地按住了她的手,舒乔竟没有勇气把手抽出来。 “舒乔,我可能要走了。这个城市对我已经毫无意义。我知道这种时候再说这种话有些没意思,可是憋在心里我会很难受。舒乔,出去以后我会想你的。” 舒乔控制不住,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什么时候……走?” “正在办,快了。” 两个人慢慢地喝着茶,直到再无话可说才起身走出茶室。两个人面对面地站住了,这是最后的分手么?不知道。 方舟很想拥抱舒乔。 舒乔哀求似地低声道:“求求你方舟,别这样好么!” 西边的天际,一条胭脂色的的火烧云妖艳地横卧在远方……

02

就在那个残阳如血的下午,王鲁宁和李东娜正式结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 当鲜红的印章咣地盖在结婚证书上的时候,李东娜禁不住看了王鲁宁一眼。在王鲁宁貌似沉静的表情中,她读到了两个字——绝望。 把小心地结婚证揣进手包,她挽着丈夫走出了办事处的大门。两个男孩子呼啸呐喊地从眼疯前跑过去,后边追来一个满脸泪水的小姑娘。小姑娘骂男孩,男孩抄起石子打过来,哐地打在大奔驰的挡风玻璃上。王鲁宁的眼皮跳了一下,竟没有发火。李东娜把孩子们轰跑了——她比谁都清楚,王鲁宁爱这车的程度仅次于爱她。 “去转转好么?”她悄声说,“我来开车。” 车子无声地滑出小巷,拐上了街道。王鲁宁沉默地坐在副驾驶座上,李东娜把墨镜递给他。他推开了她的手。即将沉落的夕阳映得他脸色微微泛红,他无声地攥住她的手。 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一旦找不到出路,显然是真的没有出路了。李东娜已从侧面落实了李福海被抓属实,并且知道他杀了个警察。她找人咨询可否去探望一下,得到的回答是不行。在候审期间不准许探视。王鲁宁劝她不要瞎忙了。 开出城区的时候王鲁宁说话了:“东娜,把咱们商量好的那步棋走出去吧,我估计我确实到站了!” 是的,李东娜比她还明白这个。当然不排除意识中还留有对李福海的一些幻想,但是幻想之所以称之为幻想,就在于它太靠不住了。李东娜听说过多少宁折不弯的家伙,在最后关头尿了裤子!我不负你——那是在自由状态说的话。现在的事实是,李福海已经彻头彻尾地欠下3条人命了。 鲁宁分明看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有一天晚上,王鲁宁突然说了一句很宿命的话:“东娜,不知你发现没有——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该是你的,即便是煮熟的鸭子也会飞走!” 他像哄孩子似地解释说:李东娜是王鲁宁的,跑都跑不了,能在男人走背字的时候嫁给他,这一定是前世修来的缘分!说着说着他哭了。接着回忆到了当年那个自己,尤其是轻易到手的汉王玺,他说:“你看见了吧,太容易到手的东西,最终仍然不是你的。闹到最后让你什么也剩不下,包括卿卿性命!” 他又把话题转向李福海和冯燕生。李东娜再也不忍心听了。的确,她明白他的意思。李福海怎么样,迟早挨枪子儿;而冯燕生呢,历尽苦难熬过来了——你再也“拿不住”人家了…… “东娜,去雀翎湖吧。”王鲁宁还是把墨镜戴上了。 李东娜嗯了一声,加快了车速。 雀翎湖,在即将日落时分,远看过去恍若沉静的淑女。他们的车子沿着林带的间隙向前滑行着。李东娜莫名其妙地冒出个恐怖的想法,松开离合器,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滑进湖里——真的,也不失为一个圆满的结局。雀翎湖,悲剧的始发点,如果再由它作为故事的终点,感觉上竟有几分妙不可言的哲理。 王鲁宁突然道:“东娜,你觉不觉得事情本可以是另外一个结果的?你看这湖,多大呀!李福海和杜晓山只要换一个位置把人抛进去,那两个捞鱼的家伙就捞不到尼龙包了。” 李东娜把车子熄了火,尽可能地挨在丈夫身上。她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冒出这种异想。的确是,人生中有那么多不确定性,那怕其中任何一个环节略微偏一偏,事情可能就是另一种结果了。但是如果接受了这个说法,又怎么解释王鲁宁那万事皆有命定的说法呢?李东娜发现世间万物原本是很深奥的,极难参透。 “鲁宁,”李东娜不想在这类过于空泛的话题上费脑子。她现在想问他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四野寂静,很适合说话,“听我说鲁宁,我现在是你名正言顺的妻子了。因此我觉得我对你负有别人无法替代的责任。鲁宁,事情还没有完全绝望,至少我们还有一些时间做最后的努力。这个事我一直在想,现在我想听听你个人的意见。” “我知道你想告诉我什么,是不是外逃?” 李东娜没想到王鲁宁已想过这个了,略感意外。 “嗯,正是。你既然想到了,咱们就商量一下。我国外有人,你出去投奔他们应该没什么问题。加上现在案子还没有收口儿,你的所有自由都还在,所以我……” “不!”王鲁宁断然拒绝了这个建议。他弄开车门下了车,向着湖边走去。夕阳在远方缓缓下落,余晖伏在远山灰蒙蒙的脊背上,慵懒地涂出最后一线嫣红。王鲁宁的肩看上去竟有些佝偻。 李东娜默默地跟了上来。两个人在水边站住了,一言不发地望着明彻的湖水发了一会儿呆。 后来,王鲁宁道:“你的心思我懂,我甚至相信出去后能隐姓埋名地苟活下去。可是东娜,我不想那样,我宁可明明白白地接受法律制裁,也不想再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这几个月我已经过得够够的了——那不是人过的日子!” 李东娜想开口,被他的手势挡住了。 “特别是你刚才说的‘国外有人’。东娜,不可,万万不可!我知道,你这些年来的努力,目的就是为了远离那些人,如果因为我的缘故,使你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我王鲁宁死也不会闭眼的。不,我绝不能让你再回到黑道上去!此事免谈。” 李东娜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胳膊,慨然而泣。她觉得命运真是太残酷了,和他们开了个巨大的玩笑——有爱无婚,有了婚姻却又将失去一切! “自作孽呀,无可恕也!”王鲁宁用力地箍了箍她的肩膀,转身走向汽车。 回城的路上,王鲁宁平静地安排了下一步的计划:首先,在观望和等待中把手头的工作从容移交给李东娜。其次是股权转让。因为有了婚姻这层特殊关系,股权转让实际上已经变得纯粹剩下个形式。海天大厦工程李东娜已经很熟悉了,不必多说。余下的还有董事会内部的一些微妙的关系,王鲁宁想.找些人谈谈。说到这儿,二人差不多同时想到了那个叫司徒雷的警察。 的确,面对一大串错综复杂的刑事案件和人事背景,能把案子搞得从容不迫、波澜不惊,直至把你逼入绝境,此人即便是对手也令人心生敬意。 “所以我要尽快把该走的棋走掉,做到你上手就能把全盘接过去。”王鲁宁目视前方,“我找时间和几个大股东深谈一下,不会有问题的。这些人平时就对你很佩服,整个过程不会有什么问题。” 李东娜无言以对。王鲁宁把事情安排到这一步,再说什么也就不必要了。 “池汉章。鲁宁,别忘了这个人!” “忘不了,我就算忘了你也忘不了他!”王鲁宁目光突然亮了一下,“东娜,你好像问过我有没有老家伙的把柄。我也真的动心想过。东娜,我印象里应该有的,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是个什么证据了。我的脑子真是坏透了!” “再坏也要继续想,这太重要了!”李东娜愤然道,“你要是有个好歹,我会让老混蛋把苦胆都吐出来!” “果然是个大姐大!”王鲁宁笑了。 李东娜的眼圈又红了:“鲁宁,你觉得咱们要不要搞个婚礼什么的?” 王鲁宁想想道:“不搞就不搞,要搞就大搞,你的意思呢?” “搞!”李东娜毫不犹豫地说。 王鲁宁凑上来,叭地亲了她一口,哈哈大笑起来。

03

在本市市民的印象里,盛达集团那两位老总的婚礼绝对是空前的,闹不好也将是绝后的。一帮中学生像拳击场的裁判那样“一、二、三……”地喊着,整齐划一。他们在数车——奔驰26辆,宝马9辆,凌志也是9辆……最不济的是别克。浩浩荡荡的车队足足拉出了一里地,若干地段的交通都堵塞了。人们遗憾的是无法看见那对“新人”,因为前头几辆完全一模一样的大奔都拉着帘子,感觉上既高贵无比,又有几分不可言表的神秘。 其实,人们不可能知道,“新人”根本就不在任何一辆车里。在车队招摇过市的时候,他们俩正在天外天的一个雅致的房间里和本市的副市长进行着一场关键的谈话。其实,这场谈话王鲁宁原本想安排在婚宴后再说的。他只是通知他来一下。市领导他们只请了池汉章一人。鉴于目前的形势,请别的领导是绝对请不来的,池汉章不同,他不敢不来。 结果有些出乎预料,池汉章竟声明他不能来!为什么不能来,心知肚明。 李东娜摁下放音键:“池副市长,我们今天必须见上一面,行也得来,不行也得来,我们在天外天醉仙阁等你!” 池汉章老老实实地来了。 就在大街上的超豪华车队开往海洋宫的时候,天外天的三个人已谈到了拔刀相向的程度。池汉章咒骂二人把事情搞糟了,李福海杀了警察,这等于把脖子伸到铡刀的下等着铡—— 说这话时,一向矜持自负的他完全失态了。 李东娜静静地看着他发作,直至他说得再无可说了,她才开口:“我问你两个问题,第一,谁把事情搞糟了,这里边好像包括我!” 池汉章毕竟老奸巨滑:“你厉害,李东娜!至少他是跑不掉的!”他指的自然是王鲁宁。 李东娜冷笑道:“这也正是我想问的第二个问题:你,池副市长,跑得掉么?别用这种眼光看我,我只不过提了一个不得不提的问题——你跑得掉么?” 池汉章嘶哑地吼道:“你用不着吓唬人,我们可以原封不动地退出来!” “还记得那个被枪毙的副委员长吧,他也把赃款退了,照样崩掉了!” 池汉章也冷笑一声:“好像不一样吧。我怎么了?那股票是王鲁宁贿赂我爱人的,别想把屎抹在我身上!” 面对这样的人,李东娜算明白这世界上为什么有了“无耻”二字。她凝视着他没再说话,随即拦住要和池汉章继续理论的王鲁宁,低沉地吐出两个字:“滚出去!” 池汉章恨恨而去。王鲁宁不甘心地瞪着李东娜:“他把咱们害成这个样子,就这么放他走了?” 李东娜看看楼下开走的那辆奥迪,轻声说:“他还不知道我是谁,走着瞧吧,我会让他知道的!噢,赶快收拾一下,该咱们上场了,新郎倌儿!” 结婚晚宴把海洋宫搞成了沸腾的海洋,来的都是企业界和文艺界的大小名流;搞了支管乐队伺候;迎宾小姐是从艺术学校弄来的清一色漂亮妞;保安则一律拎警棍穿制服,停满几条街的高级轿车简直把目睹者镇了! 新郎新娘怎么来的,谁也说不清楚,直到鼓乐声起,二人方光彩照人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灯光顿时闪成一片。风度翩翩的王鲁宁走向众人,很有分寸地扬手致意。美得不可思议的的新娘没有穿白色的婚纱长裙,穿的是一袭蓝色的晚礼服,开胸裸肩,珠光宝气,高贵而性感!她向所有的客人招着手,灿烂地笑着。几乎在不觉间,她便成了晚宴的中心。 李东娜向冯燕生和舒乔发出了邀请,冯燕生没来,他让舒乔给李东娜打来个电话,舒乔说了一大堆“哎呀我们应该来”,“我真不知道李姐今天美成什么样”一类的话。从话的内容中,李东娜听出冯燕生显然瞒下了一切。她决定找个时间去看看他们,把僵住的关系缓和一下。

04

池汉章没来也许歪打正着了,来了反倒不伦不类。有趣的是,池汉章派人送了个大花篮。李东娜明白这既是一种姿态,也是一种暗示。她悄悄对王鲁宁说:“你看,老家伙还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僵!” 王鲁宁指缝间托着只高脚杯,向来客们有一下没一下地举举:“东娜,你绝不能饶过他!” “绝不!只要你找到他的罪证。”李东娜小声道,随即快步地迎着几位女士走过去拥抱贴脸。 可能是气氛造成的虚假感觉,也可能她真的迷醉在了幸福和快乐里。一向冰雪聪明的李东娜竟没有听出王鲁宁这句话的潜在意味! 晚宴进行得热烈而有序,觥筹交错间他们享受着人们的祝福。办公室的人根据李东娜的叮嘱,专门为大厦工地的工人代表搞了两桌。被派上来说祝酒词的小伙子关键时候结巴了,费了半天劲也没把一句话说利索,这反倒给宴会增添了不少喜庆。两位“新人”一桌桌敬酒道谢,王鲁宁很诚恳地表达着对来宾们的谢意。李东娜听到几句诸如“过去那些事情还望多多原谅”之类的话,她略感诧异,却仍然没往心里去。 几个常年不见的老校友叫她过去坐坐,他们聊着聊着便把时间忘了,直到司仪招呼大家到舞厅去跳舞,李东娜方才发现“新郎”不见了。她莫名其妙有些慌,但是没挂在脸上。是不是去卫生间了?她让办公室的人悄悄去找一找,人很快回来说:“没有!” “让舞曲先别起,去客房部问问!” 客房部也没见到人。 刹那间,李东娜突然慌了。她沉住气吩咐人们继续组织晚会,自己则带了几个人出了后门。找到几个保安询问是不是有人开车走了,保安说有几个,但说不出是谁。 “快去找一辆黑色‘奔驰600’!”她写了个车牌号递过去。 此刻,她完全从兴奋和忘我的状态中清醒了,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顷99lib?刻间使她的血液冰凉。欢乐的舞曲隐隐地飘出来,她陡然发觉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一个人或几个人完全不会影响什么的。 保安们纷纷回来说,没见到那辆车,到处都找了,没有! 李东娜扶住环廊前的石柱子,双腿突然软了,她强撑着没有坐到地上。

05

出事现场是晚上11点多些在市郊高速路59公里处被发现的——这个时间,距离人们印象中最后见到王鲁宁的时间整整1个小时。李东娜回忆了一下,那个时间段自己正在与老同学说话。 车子撞在了高速路一个出口的分线墩上,由于力量过猛,前部呈V形凹陷进去。尽管有安全气囊,人的头部还是撞碎了前挡风玻璃。据交通大队技术人员分析,当时的车速至少140迈,几乎疯了!交通队的人向李东娜指出:酒后开车无疑,不系安全带无疑,没有死简直藏书网是奇迹。 那个交通大队的头儿最后问:“他就是今天结婚那个人么?” 李东娜这才发现,动静闹的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她要大搞是有目的的,想到盛达集团很有可能在某个时候变成焦点新闻,她想在人们的心理上给一点铺垫。但是,这个铺垫中绝不包括眼前这一项! 此刻,她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疑团——王鲁宁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究竟是一般意义上的车祸,还是……故意的?! “对,我是他的妻子!”李东娜站在医院急救室外的白炽灯下,脸上因施了淡妆,依然有几分娇艳。 “新娘。”交警望着她,分明有些恻隐,“但愿能救过来。” “谢谢。”李东娜举止还是那么优雅。她心想:说不定王鲁宁并不希望“救过来”呢。 交警询问了一些出事前的情况,李东娜用最简洁的回答予与解释。她发现,在感情麻木过后,心态并不如想象的那么悲伤。她爱他,可以说爱得深、爱得倾心。只有这样的爱,才能在这样的时刻体验到什么叫作——解脱。 交警走后,李东娜留了两个人,让其他站在门外的人各自回家。她去角落里抹去了脸上的脂粉,兀自抱着双肩等在那里。 刚想透口气,忽然灯光划过,一辆警车停在了大门侧。车上下来的人她认识。记得不错的话,王鲁宁最后提到这个人的时候,使用的是一种赞赏的语气。 司徒雷快步走过来,后边跟着两个年轻的刑警。也许这是第一次见他着警服出现,李东娜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身子。司徒雷在他面前站住了。 “有结果么?”司徒雷望望急救室的门。 “没,没有。”李东娜也看看那紧闭着的玻璃门,然后看看司徒雷的脸,“司徒队长,车祸也归刑警队管么?”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司徒雷叫她跟自己走。二人来到外边的天井里,他说:“李东娜,你知道我们不是为了车祸来的。” 李东娜垂下头:“队长,对于一个处在这种状态下的女人,您的话是不是有些……有些冷酷!” 司徒雷的眉梢哆嗦了一下,道:“对不起,我真诚地向你道歉。不过,死人的事情总是免不了的。不知你注意到没有,我的身边也少了一个人?” “哦!”李东娜的心一颤,“你说那个唐……” “唐玲!”司徒雷又瞟了一眼急救室,没说下去。 王、李大婚司徒雷小吃一惊,预感到事情出现了微妙变化。但是王鲁宁的车祸对他震动太大了,因为过于意外。当时他正在思索王、李匆忙成婚的目的何在,结果不得而知。随即得报——王鲁宁出事了! 如同一个闷雷,劈头盖脸地砸在脑袋上。坏了——他想。这一环断掉,许多迷就解不开了!李福海他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冯燕生那头儿平静无事;他把最大一个宝押在了王鲁宁身上,却不料…… “司徒队长,唐小姐怎么了?”李东娜急切地追问。 “死在三亚,凶手是你们手下那个李福海。”司徒雷不想多说这个。 李东娜呆若木鸡。 司徒雷朝急救室抬抬下巴:“因此我说我不是为了车祸来的。虽然有些冷酷,却是大实话。” “不,司徒队长,我没有别的意思!” 此后双方再没有说话,默默地等候着抢救的结果。心情与目的虽说不一样,但不希望王鲁宁死这一点是一致的。凌晨3点多些,结果有了:王鲁宁的命保住了,能否醒来,还要观察48至72小时。如果醒不过来,便是所谓的植物人了。 司徒雷始终注视着李东娜的面部表情,想捕捉她最隐秘的心理状态。可是最后他不得不承认,一无所获。 “她比王鲁宁厉害多了。”钻进车子时,司徒雷说了这样一句话。 第三十三章

01

接下来的3天里,一直回避着的池汉章出现了少有的亢奋,电话一个接一个的往过打,并且亲临医院看了王鲁宁两次。李东娜内心明镜似的,知道他心里巴不得鲁宁自此长眠不醒呢!遗憾的是,老家伙的恶念很可能会变成现实。医院正式通知李东娜,必需做好长期的心理准备,王鲁宁醒过来的几率不到万分之一。 当即李东娜打电话告诉池汉章:“王鲁宁蹬腿了!” “别这样,东娜。我知道他没死。”池汉章的口气变得很委婉,“东娜呀,你是经过大事的人,我一向很看重你。现在你成了盛达集团的第一大股东,说话管用。今后会有许多项目上的事情需要我出面。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够有一个新的开始——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太明白,什么叫‘经过大事’的人?能不能解释一下?” “不必解释了吧,你是怎么走过来的自己还不明白么。”池汉章嘿嘿地笑了,“因此我才欣赏你。” 像一把利刃捅在心口上,李东娜蓦然一阵少有的眩晕。她想破口大骂,却终未骂出口。他只恨王鲁宁到底没找到池汉章收受贿赂的铁证就出事了。否则…… 她平静着自己,问:“你想暗示我什么?” “我想让你明白,东娜,在许多方面我们可以继续合作!” “听着,池汉章。我宁可跟一条狗合作!” 李东娜砸了电话便穿衣出门,在初冬的傍晚,她疯了似地驱车直奔公安局。那一刻她只觉得心口堵得要命,不吐出去就会爆炸。她巴不得马上把所有的一切统统吐给司徒雷队长——王鲁宁已经不具备责任人的能力了,老天爷把他惩罚到了死亡的大门口。收拾池汉章已成为自己最重要的一项使命。现在把姓池的抖出去,不到明天全市就会“炸”! 老混蛋,你等着吧! 但是她到底是李东娜,在最后一刻收住了脱缰的情绪,吱地将车子停在公安局一侧的街边上。秋风起了,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远去,来往的人们不少都竖起了衣领。她默默地看着车外的人和物,强迫自己把脑袋上的温度降下来。 怎么会这样?她想,如此的不管不顾,闹不好会坏事的!现在除了缺少过硬的证据?99lib?,好像还有很要命的一件事!是的,她明明觉得心里装着一件事情——啊,燕生和舒乔。天呀,怎么可以这么鲁莽! 给了点油,车子缓缓驶去。 见鬼,险些害了燕生他们俩!她围着城市兜了一圈儿,使自己彻底冷静下来。然后拨通了冯燕生的手机。 手机响到快绝望的时候,冯燕生的声音传了过来:“李姐,我全听说了,咱们就此忘掉一切好不好,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李东娜道:“别说废话,你现在在那儿?” “我在农贸市场,舒乔怀孕了,我想给她买只鸡炖汤。” “哦,是么。祝贺你。不过燕生,1个小时后,我在好望角酒吧咱们的那个老地方等你!不见不散。”不等对方回答,她迅速关了手机。 车子加速,直奔海天大厦工地。

02

董事长出事已不是新闻了,李总的光临马上变得很正式。各个部门向他汇报了工程进展的情况,她认真地听着,关键处让对方重复。同时以惊人的记忆力点出几个曾经说过许多日子的事情。这一手把在场者镇得心服口服,她松了口气。也许是王鲁宁底子铺得好,角色的过渡没有太大的波动出现。有几位中小股东表示出撤资的意思,李东娜劝他们再看一看,不要让将要到手的红利飞了。局面迅速稳住了。在工地之所以要这样表现,一方面为了稳定这一块,同时也是对董事会所有成员的一个形象展示。 做完这一切,她驱车直奔好望角酒吧。 冯燕生已经来了。二人沉默了一会儿,谈话直切主题。李东娜告诉冯燕生,王鲁宁的车祸估计不是因为酒,至少不完全是。她个人更倾向于一种绝望心态和寻求精神解脱的渴望。她希望冯燕生不要以为她在向他乞求对王鲁宁的宽恕。 “听着燕生,王鲁宁对你的伤害是不可宽恕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鲁宁活得一点也不比你好。” 接下来她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口吻讲述了王鲁宁如何毁在池汉章手里的那个最初的起因。说到这儿,她掉眼泪了。 “燕生,后来鲁宁总是说,他不要池汉章透露的那个标底也完全可以中标!最后之所以给他那些股票,与其说是行贿,还不如说是为了阻挡池汉章把标底透给别人!燕生,鲁宁他其实很无奈呀!” 冯燕生默默地听着,一言不发。李东娜接下来又讲述了王鲁宁出事后池汉章的态度变化以及对自己的那番暗示。她说:“我估计你听明白了,现在我要想毁掉这个人是完全有办法的,你恐怕知道一些李姐的身世。之所以在最后1秒钟停止了行动,完全是为了你和舒乔呀!” 冯燕生说话了:“投鼠忌器。李姐,我当然懂。” 李东娜盯着冯燕生的脸:“听着,我决定永远埋藏这个秘密!” “谢了,李姐。”冯燕生觉得自己再无话可说了,人生原本就有许多无奈。

03

看守所老王先是听见一串沙哑的嘶叫声,接着便是咚的一声闷响。带人赶到时,李福海已经死狗般地歪在地上了——撞头!估计精神快垮了。他一面把他弄到床上铐住,一面命人给司徒雷打电话汇报。 司徒雷等的就是这个! 唐玲的被害已经构成了李福海的死罪,待移交起诉后等着的就是一枪的事情。李福海显然也知道自己没救了,一天到晚或沉默或大叫。先是关在四个人的号子里,怕他自杀。结果他有吃有喝有聊天的,没事儿人一样,司徒雷要压垮他的心理,这才换到单间。审三亚的事情他不回避,可一问到要紧的,马上就没声儿了,装傻充愣!司徒雷见这个见多了,说是再看两天,两天还扛着,就收拾材料办移交——不是交出去不管了,是在枪毙之前等着他张口。 现在看来用不着等到那个时候了! 司徒雷迅速带人赶到,哗啦弄开铁门,李福海一看见司徒雷,一翻身又开始耍死狗。任你往死了问,就是不言语。 司徒雷略感沮丧,口吻倒还平静,他说:“李福海,我也不更多跟你费唾沫了。你掉脑袋是因为你干了掉脑袋的事,用不着觉得冤。我想说的是,为人一场,即便死也还不是畜生吧。你肯定有思想,有七情六欲。一言不发被押出去毙了,你甘心么?我就说这些,你慢慢琢磨吧。” 他带着小杜、小胡走了。 这样的来来往往记不得多少趟了,烦得他要命。但是烦归烦,再听说李福海有动静,还会疯了似地往这儿跑。王鲁宁那样儿了,不敢抱任何希望。冯燕生死死活活地熬了过来,进入了真正的平稳状态。还剩最后一把锁,李东娜!他相信,李东娜决不会就此完事。前天李东娜奔公安局来了,司徒雷以为要“开和”了。他立在窗前目睹了李东娜停下又开走的全过程,感到她还下不了决心。接下来李、冯见面使他明白了为什么。他记得自己也生过同样的恻隐之心,为坏了冯燕生和舒乔的事良心不安。可是现在他想明白了,不把脓包挤干净,伤口永远好不了——冯燕生和舒乔必须时刻准备面对这个残酷现实。 如今,打开李东娜这把锁的“钥匙”只剩下一个李福海。可是这厮像是要死硬到底了!司徒雷有些发愁。 从看守所回来,他直奔卢局那儿汇报了情况。卢局听罢没接话茬,再开口时突然问到了池汉章脑袋上。此前一向忌讳直说此人的名字,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盛达集团两位老总的结婚大礼以及接下来猝然而至的车祸,使案子发生了巨大逆转,其中很有意思的一个细节,就是政府官员中唯一送花蓝的池汉章。 “我并非认为送花篮能说明什么大问题。”卢局道,“你试想,早在一年前,这二人结婚,谁不送花篮倒是反常的。现在,官傍款的情况十分普遍。而今王鲁宁身上有事儿了,马上没人送花篮了,可见世态炎凉——而人家池副市长不在乎这个。” 司徒雷会意地笑笑:“你绕了这么个大弯子,还不如直接说!换个话题——你是否认为李东娜会在池汉章身上做文章?”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话。” “唉,和当官儿的说话就是费劲。得了,咱们心照不宣吧。我认为,有必要在池汉章身上多给予一些关注。审查他这一级的干部,现在的条件还远远不够。我只希望关键的时候你能硬气点儿。” 司徒雷离开卢局,叫来大伙布置了一下。三个点——李东娜、冯燕生、李福海。前两个死盯,他亲自负责李福海这头儿。 当天晚上,消息反馈说,李福海哭了一场!问他要不要谈谈,他大骂:去你妈的。半夜一直翻烧饼睡不着觉。第二天早上,消息又来了:李福海要求见盛达集团的董事长,请示司徒雷要不要把王鲁宁的事告诉他。司徒雷大叫:“等着,我马上就到!” 赶到看守所,那混帐却否认提过这个要求。司徒雷知道,他此刻正处在内心极度混乱、极度矛盾的状态。死活已经不很重要了,重要的是死前要做些什么。估计他想和王鲁宁交代什么甚至不排除作某种交易,现在处于举棋不定状态。司徒雷在外边抽了一支烟,果断地决定:把王鲁宁的情况告诉他,断掉他的所有幻想和犹豫。 李福海闻听王鲁宁变成了植物人,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刷地不见了,状若僵尸。突然,“僵尸”笑了,疯狂而肆无忌惮地笑了。只见他虾一样地笑弯在床上,随即又从床上摔到地上。直到气力耗尽,笑声变成了无力地呻吟,这才抬起了那颗脏兮兮的脑袋:“我能不能……找个律师?” “你……找律师?”司徒雷有些意外。 “对,我他妈好像有这个权利。” “你当然有这个权利,但是……” “去,给我找个律师!有了律师我才说!” 问题来的十分突然,尤其面对这样一个涉案重犯,司徒雷像被将了一军。 不,不完全一样,只能说——近似。从法律上讲,犯罪嫌疑人有这个权利,但是考虑此人的分量,这个时候让他见律师,终究有些让人不踏实。可诱惑同样也是巨大的,因为他答应开口了! “行,我们会给你找最好的律师!”司徒雷果断地点头了。 李福海坐起来,嘿嘿地阴笑:“那不行,门儿也没有,我要自己找!” “你要找谁?”司徒雷似有预感。 “方舟,我他妈要见那个小白脸儿!”李福海的回答果不出所料。

04

方舟正打算买机票去北京签证。听说有人聘请他当律师,他苦笑了一下子。说到那人的姓名,他没什么印象,直到司徒雷和他见了面,他才大约猜出了怎么回事。 司徒雷告诉方舟:“你和这个人有过一段交往,我们完全可以要求你回避。但是考虑到工作需要,以及你和这个人的关系并不深,希望你还是接下这个活儿。强调一句,我们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你能把谈话中涉及其他案件的相关内容转达给我们。”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程序上并不该这样。”方舟说的是实话。 司徒雷解释道:“抓这个人以及移交这个人的犯罪理由我刚才说了,是因为他杀害了我们一名优秀的警官,将来起诉他也肯定是这个。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东西,他还涉及另外两起命案,其中一起你可能知道,即舒可风被杀一案!” 方舟瞬间有一种被冷冻的感觉。 司徒雷继续道:“我们希望你转达给我们的是后边说的这起案子的内容,当然,他如果提到的话!” 方舟好一会儿才从惊惧中回过神来,问道:“那……我的身份到底算什么?从职业角度说,我可以不向你们汇报任何东西!” “这你看着办!”司徒雷的口气不软不硬。 方舟犹豫着,最后道:“叫他另请高明吧,这个案子我不接。我已经要出国了,没功夫。” “他非你不要!假如你硬要拒绝,我会请你考虑自己的身份以及责任!” “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你可以不充当他的律师,但不能否认自己是个公民。现在我希望你以公民的责任协助我们破案。至少我知道你一直在爱着舒可风的女儿,至今那案子还没破。” 这句话“拿”住了方舟。他终于点了头。于是,一段业已麻木的感情,再次被重重地激活了!李福海告诉他,杀害舒可风的凶手中有一个你最恨的人——冯燕生! 谈话是在号子里进行的。李福海那发了霉似的丑脸突然凑过来,伴着一股口臭吐出了刚才这句话。他看着他,狰狞的面部飘忽忽浮着一丝阴笑,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刹那突然亮了一下,犹如地狱里的鬼火。他知道自己这一刀刺得太准、太狠了!方舟的颜色变得惨不忍睹,攥着录音机的手无法克制地颤抖起来。他埋下头仿佛扛着来自上方的一股看不见的巨大压力,久久,方才把头抬起来。 “你干嘛要告诉我这些?” 李福海盯着他,不语。方舟想张口,他刷地抬手制止,而后仰起了脖子。干嘛告诉他这个?是呀,干嘛?这个问题李福海已经想了上百遍了,还不明白了么,这就叫背叛。笨蛋!信誓旦旦已经像个屁似地什么都不是了——要毁就统统毁掉吧! 他一百遍地诅咒自己,诅咒得恨不得一头撞死!但是恶念一旦生成,一旦在将死前生成,要想刹住或收回,已不是他自己能办得到的了。那恶毒的念头像一匹疯马,见什么撞什么,一路撞下去,直至撞出喉咙,撞进方舟的耳朵里! “兄弟,你问我干吗告诉你这个。别他妈跟我装好人了,你不是做梦都想要这个结果么?我还不知道你!” 方舟躲开李福海那狼似的目光,声音憋在嗓子眼儿里挤不出来。他听见了对方嘿嘿地阴笑,随即声情并茂地讲述了那个夏日的夜晚发生在雀翎湖的故事…… “不信你可以去问姓冯的,他抓住尼龙包的时候还他妈问了一句,‘这里头是什么东西,好象还在动。’接着,舒乔她爸咚的一声就被扔进湖里去了,溅起来的水有好几米高……” “别说了!”方舟的心像遭受了撞击的冰似的,咔咔出现了许多裂纹。他不明白,自己在这个几乎称得上“利好”的消息降临时,为什么一点快乐感都没有,他只觉得恐怖! “他妈的舒可风确实该被历史淘汰了,区区40万块钱就扛不住了。他还没见过上百万、上千万往腰里揣的呢——这种人不死谁死!” 号子里一时间静默难耐,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起身离去前,方舟让李福海讲讲杀警察的事情。 “你别费劲了,我没救!”李福海这样告别道。 “不,你还是谈谈,不然我来这儿就毫无意义了。” 李福海盯着他:“你还不够有‘意义’呀,妈的!也好,我先说一部分给你,不能全说,全说了你就不来了。听着,再来的时候给老子带两条好烟!”

05

离开看守所的时候,方舟决定暂时不去北京办签证了。一种类似希望的东西再次点燃了他心里那盏业已熄灭的灯。他不敢想象一个清纯的女孩子,会和一个杀害自己父亲的人生活在一起——想想都心颤! 司徒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二人相对,那对眼睛让他不敢正视。 “这个案子有什么可辩护的,一清二楚!”他说。 司徒雷不言不语,久久地凝视着他。随即摸出烟叼在嘴上。 “还有事儿么?”他又说。 司徒雷从容的点上烟:“你们聊了40多分钟,我看着表呢。” 方舟急忙避开他的目光:“你话里有话,这没意思。” “对,是没意思。谢谢,你可以走了。” 方舟一言不发地走出几步,又觉得不妥,走回来道:“其事说出来也没什么。我问了他一些背景,他没回避,承认了杀害舒乔她父亲这一事实,原因是舒先生收了40万元贿赂后来胆怯了,于是他和另一个人把舒先生害了,扔进了雀翎湖里。” “就这些么?” “嗯……就、就这些?” “深表感谢,你可以走了。” 方舟这一次一直走去了,再没回头。 小胡凑上来道:“队长,他故意回避了冯燕生!” 司徒雷抽着烟,思忖良久,道:“这样也好,让他帮着把脓挤干净吧,挤干净了伤就好了。”

06

方舟给舒乔打电话,也许是语气过于严99lib?肃了,舒乔很少有地迟疑了一下,声音怯生生地飘过来:“你是……方舟?” “对对,是我。”方舟把攥得湿乎乎的话筒换了只手:“舒乔,你下班以后能不能和我见一面,我们一块儿吃晚饭好么?” “噢,不行不行。”舒乔几乎不加思索地说,“我好不容易把画家说动了,他回我这边来吃饭——你不是要走么?” 对于这明显的疏离感,他现在顾不上了,他在琢磨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把刚刚获得的那个惊人的秘密将给舒乔。不知怎么搞的,面对着话筒他莫名其妙地张不开嘴。从未有过的进退两难,他甚至怀疑自己除了怕伤着舒乔,恐怕连冯燕生也怕伤着——毕竟,这件事对他们俩太残酷、太残酷了! “那……晚饭以后我们找个地方喝杯咖啡总可以吧?” “方舟,”舒乔的声音突然变得极温柔,“我谢谢你对我的感情。方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会一辈子记着你。但是方舟,我们的感情也只能到这儿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 还能说什么,方舟默默地搁了电话。靠在沙发里一直发呆到天黑。他不得不承认,舒乔对冯燕生的爱远不是自己能理解的。如果不冒出今天这个石破天惊的秘密,就此把那段感情纠葛打上句号也就完了。 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出门找了个饭馆吃饭,从不喝酒的他要了瓶啤酒,顾影自怜中他想象着舒乔和“她的画家”热热乎乎一起吃饭的情景,心头升起的那点恻隐之心被压不住的妒火取代了。他让服务生..再给他开一瓶啤酒…… 怎么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饭馆,又怎么莫名其妙地来到舒乔家楼下,他基本上理不清了。印象里只有呼呼开过去的汽车、十字路口和变幻的红绿灯。他扶着楼梯栏杆上了楼,停住蹲下,然后飘飘忽忽地站起来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舒乔所谓“回我这边来吃晚饭”显然是随口打发他的。他腾地窜起一股火,随即哇哇地吐了一楼梯。吐干净了脑袋也清楚了,面对这狼狈的“现场”,他无颜逗留,一路东倒西歪地走了。 第三十四章

01

那天吃饭时冯燕生说他近来创作状态相当好,创作灵感呼呼地往外冒,挡都挡不住,简直呼之欲出。 舒乔说:“先生,我肚子里的小东西恐怕也呼之欲出了。” “我就是为他在玩命工作呀!”冯燕生夸张地比划着。二人哈哈大笑。 舒乔确确实实打算在家做饭吃的,因为她近来出出进进总是很小心。未婚先孕一类的“罪名”已经不那么强烈了,她打算好好地把肚子里的小东西伺候好,什么时候“登记”已无所谓了。 “还是出去吃吧。”冯燕生不让她做饭,“我这里有两藏书网张电影票,吃完了咱们看电影。” “看完电影呢。” 冯燕生鬼笑:“看完电影咱们依然两地分居,不要想入非非。” 舒乔又大笑:“你以为你是谁呀,我求之不得呢。” 看完电影两个人到底没舍得分手,一个被窝里睡到大天亮。弄了早饭吃完,冯燕生送她到上了公共汽车然后走了。舒乔乘公交车到幼儿园上班,在幼儿园大门口,她看见方舟木头桩子似地戳在那里。 “方舟,你怎么在这儿?你是不是病了,怎么这种脸色呀?” 方舟不好意思承认自己醉过酒,他说:“我怎么在这儿还用解释么?我怕你再有别的安排,所以一大早来这儿排队了。这回你不能再回绝我了吧。” 舒乔嗔道:“从来没见你这么倔,是不是签证拿到手了?” “两码事,我还不至于连和你聊聊的资格都没有了吧?中午行么?” 舒乔本想说不,但最终说出来的却是:“真拿你没办法。” 中午,两个人找了个偏僻安静的小馆子,要了些简单顺口的大众菜。舒乔没心没肺地拉扯些零星往事,方舟一直那么听着,偶尔机械地点点头,啊两声。舒乔终于看出些反常,注视着他问:“不对呀,你好像心不在焉,我刚才说的什么你给我重复一遍。” 方舟赶紧埋下头吃饭,心里像揣了只连蹬带踹的兔子。 舒乔探过手来拍拍他的脸:“嗨,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 “噢,不不不,我们……随便聊聊。” “不对,你绝对有事儿。”舒乔站起身来,“你心里有事儿,别忘了方舟,我对你还是很了解的。” 方舟越发不知所措,站起来又坐下,然后又张罗着买单。舒乔拦住他,抢先付了帐,扭头就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饭馆,方舟尾随着舒乔,方寸全乱了。终于他抢上几步拦住舒乔,面无人色地说:“舒乔,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既然如此,索性还是跟你说了吧。走,到对面的绿地那儿去说。” “什么事搞得这么神经兮兮的?”舒乔认真起来。 方舟不再解释,像牵着小孩儿似地把她牵到马路对面。这儿有一片绿地,来往行人很少。舒乔的感觉开始不妙了,因为方舟从没有这样过。她没敢追问。望着方舟没有血色的脸,望着他那个大枣似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双双竟沉默了。 方舟心理有些翻腾,肚子里的话堵在喉咙口,就是说不出来:“舒乔,或者咱们另找时间……” 舒乔一言不发,就那么死死地盯着他。她犯倔的时候总是这样。 方舟这一刻深切地感觉到自己是那么的懦弱、无能。他颤声道:“舒乔,容我斗胆问一句,你真的了解冯燕生这个人么?” 哦,他果然提到了冯燕生! “是的,我了解他。冯燕生,画院的专职画家,中级技术职称,现年29岁,祖上为旗人,未婚。你还想知道什么?” “他……他杀过人!”方舟朝后退了一步,险些坐在地上。 舒乔的眼皮似乎垂了一下,随即又抬了起来,慢慢朝他逼近。她用一种极其可怕的眼神死盯着他:“你说什么?冯燕生……杀人!” “是……是的舒乔!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原本不想告诉你的,可我觉得你无论如何应该知道。冯燕生……”他看见舒乔扬起了手,未及阻挡,脸上已挨了一下子,“舒乔……” “把嘴闭上……再说一句我就杀了你!”舒乔指尖哆嗦着指着他。 方舟万没想到结果竟是这样。他想过舒乔会大哭,会大骂,甚至会晕倒,唯独没想到舒乔会扇自己。他呆若木鸡,眼看着舒乔歪歪倒倒的奔向路边,拦住一辆出租钻了进去。 他难受地怪叫了一声,狠命一拳捶在脑袋上。 舒乔一钻进出租车就一口咬住了胳膊,一直那么咬到家。飞奔上楼,开门关门,一头扑在床上哭昏过去。不为别的,因为她几乎在一秒钟之内完全接受了方舟的说法。说不出道理,那一刻,只觉得所有七零八碎的记忆残片,特技般拼接组合起来,数月来的所有奇怪感受迅速合拢为一个明晰的答案:方舟没骗人! 醒来的时候,她开始狂呼方舟。不久,方舟回话了。 “对不起方舟,到时你打我好了——现在说吧,别吭吭哧哧的,在电话里说还有什么张不开嘴的。快说。” “乔乔,你……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你应该知道,我有时心很硬。” 于是,方舟一咬牙把李福海那儿听来的所有秘密一气说了。用不着任何渲染,更不必添油加醋,李福海讲述的那个事情本身已极为刺激了。为了不使舒乔更深的受伤,他有意略去了一些细节,比如冯燕生说“尼龙包里的东西还活着”,“溅起了几米高的水花”等等…… “确实是6月28号么?”舒乔问,这是她必须格外确认的一个重要细节。 “错不了,我的职业就是干这个的,时间是关键中的关键!” 舒乔不再发问,说了声谢谢,就把电话挂了。方舟的电话马上又打了过来,叮嘱他:“乔乔,我必须嘱咐你几句,事情已经过去了,冯燕生几乎是在胁迫下才做了那事,几个月来的精神折磨完全可以把他的罪过抵掉了。所以乔乔,你万万不可以胡来啊!” “我知道,谢谢。”舒乔沉静地压断了电话。 舒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在最不可忍受的事实面前表现得如此平静。现在,她需要认真地思考一下下一步的行动,如何弄死那个杀害父亲的侩子手。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这时已填满了她的整个心灵空间。冯燕生,你明明知道这一切,却还是做了我的男人,并且……留下了你的孽种!此刻,“复仇”二字的含意已经不仅仅限于父亲了,包括自己,包括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 她默默地靠在窗前流着眼泪,又翻出了爸爸的所有照片和遗物看着,整理着,最后像展览似地把东西摆在了最显眼的地方。接下来她疲乏了,迷糊了一会儿,醒来后下楼去了发廊,在那里做了个经济实惠的美容。起身离去时,她朝大镜子里的自己深情一笑。 去超市买了些冯燕生和自己共同喜欢的食品,她打车去了画院宿舍。冯燕生正和一位画商谈事情,满屋子烟雾弥漫。舒乔咣咣当当把所有的窗户全打开了。 那画.99lib?商悄声说:“老冯,你老婆真漂亮!” 舒乔听见了,抿嘴一笑进了厨房。她看着一把把刀,看着煤气管,后来看见案台下边有一盘绳子。她靠在灶台上,把自己买来的酒和饮料取出来摆好。然后抓过了花布围裙往腰上系,在此之前她摸出了一只小药袋,看了看又藏好。然后开始弄吃的。 冯燕生身高力大的,不把他先药翻,别想成功。

02

几乎没有谁预感到这个深秋的晚上会出事,司徒雷也仅仅是不安了一下,没有往更深处想。出外勤的小胡汇报了白天方舟与舒乔接触的情况,没有忽略任何细节,这使人十分拿不准方舟和舒乔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方舟挨了一个耳光,小胡的理解是:舒乔可能把方舟的某些话想成挑拨离间了。至于后来舒乔做美容、去超市,给人的感觉完全是一种日常生活的样子。司徒雷晚上去电脑学习班上课途中,不放心地给监视冯燕生的刘晓天去了个电话。刘晓天说:“屁事也没有,人家的窗帘都拉上了。我这儿正想入非非呢!” 不料,课上到一半儿的时候,手机有动静了——是小杜。小杜一开口司徒雷就变了颜色,腾地站了起来。教室里的人们刷地转过头来看他,司徒雷不管不顾地推开桌子往外走,顺便向小老师做了个意思不明的手势。 小杜说:“方舟来了,什么都说了。这狗日的真让你猜对了队长,他把要命的东西全说给了舒乔!” “关于冯燕生的事儿?” “对,冯燕生6月28号晚上确实参与了舒可风谋杀案!” “狗杂种!”司徒雷诅咒的是李福海,“小杜,马上联系刘晓天,去画院宿舍——舒乔正在冯燕生那儿!” 他听见小杜怪叫了一声。 刚关机刘晓天的电话就来了,说冯燕生这儿出事了,你们快来! 司徒雷拦住辆车钻进去,大声问:“你他妈现在在哪儿?” “我在现场呢——冯燕生家!舒乔正缩在门后头,浑身是血!” “冯燕生呢?” “好像在阳台上。快来吧,画院宿舍都炸窝了!” 很显然,舒乔在下手之前故意做了一些假象。司徒雷出了一头冷汗。此刻他最恨的是方舟!赶到时,小杜小周他们也到了。警车在楼下闪着警灯,四周闹不清哪儿来的那么多人,连楼梯上都站的是。司徒雷飞奔而上,一家伙就看见了缩在墙角里抖成一团的舒乔。他瞟瞟舒乔前襟上的血,侧身进了屋。 刘晓天枪口朝天,向阳台上努努嘴。司徒雷朝阳台上喊道:“冯燕生——” 没有动静,他蹭蹭几步冲上阳台,哪里有什么人:“刘晓天!” 刘晓天跑上来一看,马上傻眼了。 “你看见他上阳台啦?” “是舒乔说的,我怕他跳楼,没敢过去。” “妈的,二楼跳下去能死人么,你怕个……”司徒雷收住口,命小杜小周下楼看看,他返回屋里。 这时他的心基本落地了。没死人就成——“脓”算挤出来了! 走进卧室,惨不忍睹,床单上满都是血,像世界地图似地分布着,地上还有一些。床头柜上扔着一把菜刀,地上有个破麻袋,还有一卷塑料绳差点儿绊他一跤。他拿起菜刀细看,刀刃、刀把上都没有血。于是,完全踏实了。 退回门口,他把舒乔扶起来,看着她胸口上的血,轻声细语地问:“舒乔,别怕。告诉我,冯燕生是不是流鼻血啦!” 闻听此言,舒乔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司徒雷心中了然,没有再问。去阳台往下喊:“小杜,人在不在?” “不在,恐怕跑了。这下边有几只破纸箱子,冯燕生正好摔在这上面。” 司徒雷骂了句他妈的:“下边留俩人,其他的都上来吧!叫大伙都散了,知情者可以留下。” 回到屋里,舒乔还在哭。问题不大,主要是由于惊吓。司徒雷再次往卧室而来,侧眼一看,赫然惊住。在大衣柜的转角处,立着一幅很浓烈、很有冲击力的油画。司徒雷的心像被什么猛撞了一下,竟有些克制不住的冲动。他见过这幅画,但那时还没有完成,如今的效果全出来了——月亮,为什么画成半个呢? 小杜领着几个人在门口叫他,小周和刘晓天基本上把楼下的人驱散了。司徒雷瞟着那幅油画走出门来。有人说他们听见咣的一声,另有人说他们听见了屋里撕打尖叫的声音。司徒雷让他们一个一个说,听罢,认定先是撕打,而后冯燕生咣地从阳台上跳了下去。 大致如此,他瞟了舒乔一眼。 舒乔已经好多了,闹着要回家。小杜在阻拦,司徒雷眨眨眼皮,意思是:别为难她。小杜这才把舒乔放了。一行人离开了出事地点,鱼贯下楼。司徒雷吩咐车子送舒乔回家,然后他站在楼下抽了支烟。不知为什么脑子里老是闪动着那幅油画——月亮为什么偏偏是半个? “晓天小周,走,去见见方舟那混蛋!他妈的,狗日的竟然不计后果” 车灯划出一道弧光,疾速驶远了。 少顷,对面那杂乱的自行车棚里有了悉索声。紧跟着,冯燕生那血乎乎的脸探了出来。

03

冯燕生直到现在还有些头昏。舒乔太缺乏这方面的经验了,不知道放多少安眠药才能达到预期效果。他记得自己是在麻袋往头上罩的时候猛然醒过来的。 此前,他已经被“放倒”了,一瓶加了药的啤酒。 现在回想,一开始就有些可疑迹象。舒乔先是死活不愿意那个画商朋友留下来吃饭,弄得双方都很尴尬。冯燕生说了她几句,她犯嗲,他就乐了。接下来便是一个劲儿劝他喝酒,感觉上十分迫切。冯燕生对啤酒倒是不怵头,但舒乔劝酒那劲儿使他多少觉得有些反常。再后来,他就觉得飘起来了,估计是舒乔把他扶到了床上。 此后的情节冯燕生毫无记忆,他估计舒乔很从容地收拾了房间,然后开始。在撕扯逃命的时候,他发现吃东西的茶几已经收拾干干净净了。他无法想象那时舒乔是怎样一种心态。 他是被那个粗拉拉的破麻袋蹭醒的,顿感事情不妙。努力睁开眼皮,发现两只脚已被绳子捆住了,舒乔正笨拙地往他头上套那只麻袋。他至今闹不懂舒乔想怎么弄死他,莫非也想扔到湖里去。 刚一叫唤舒乔就吓得跳开了。冯燕生连撕带扯地把麻袋揪下来,灯光蓦地晃了他的眼,灯光下,舒乔手里举着一把切菜刀。 顷刻之间,冯燕生全明白了! 舒乔如果那个时候扑上来砍他,百分之百可以得手,至少当时他的两只脚是被捆住的,缺少最起码的躲避能力。但是舒乔显然已吓傻了,只知道一声接一声的发出不可思议的尖叫。冯燕生利用这个机会,奋力蹬开了女孩子捆在他脚上的绳子,然后滚到了床下。舒乔嗷地一声窜过来把他逼在墙角。 他大喊:“舒乔,别……别这样!” 舒乔怪叫着抡出几刀,被他闪过了。紧接着他抓住舒乔那只手,一把夺下了菜刀,两个人双双摔到床上。他求她,舒乔连撕带咬完全失控了。冯燕生鼻腔一热,血出来了。两个人从床上撕扯到地板上,舒乔伸手去抓那把菜刀,冯燕生乘机挣脱出来。他有心夺门而逃,可楼道里已经传来了乱哄哄的叫喊声。于是他倒退着上了阳台。他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窜进了楼门洞。警察!这两个字跃入脑海的同时,他翻过了阳台的水泥栏杆…… 此刻,冯燕生顺着楼区的暗影鬼似地离开了危险之地,求生的本能使他不加思索选择了逃跑。还好,夜色很浓,他很快就溜到了街上。拦了两辆车对方都不停,他估计自己的外表已经不能看了。躲在暗处把外衣脱下来,用力地蹭着脸,又掏空了外衣的口袋,把那脏乎乎的衣裳揉成球,扔进了垃圾桶。 出租车最终没拦到,谁一听雀翎湖三个字谁都不去。最后总算等到一辆卡车,塞了一张老人头才算爬上了车箱。伴随着一堆气味呛人的合成氨塑料桶,一路颠到了雀翎湖。卡车轰着油门开走了,他像个孤魂般被扔在了马路边。这一刻,他被巨大的悲伤顷刻间击垮了,欲哭无泪。一种比死还难受的感觉,使他知道了什么叫绝望。又回到了这里,雀翎湖。 面对着偌大的天地,他现在能落脚的分明只有这儿…… 莫大爷被他半人半鬼的样子吓惨了,攥着那把长柄的砍山斧像一只老熊瞎子横在门口。当他终于看清来者是谁时,手里的斧子咣地掉在地上。 “我日你先人,吓死我了!”老爷子一脚把木门踹上,围着他转了两圈,“你妈的,是不是杀人了!” 冯燕生靠着墙蹲下,死活不说地哭到小半夜。然后把前前后后发生在他身上的事讲给了莫大爷。老头子听得眼都快掉出来了,哑巴似地张大了嘴。突然,他扬手抽了冯燕生一个大耳刮子:“我操你祖姥姥,既然如此,你干嘛还干人家闺女!” 冯燕生摇头不语,伤心欲绝。老人没有再骂下去。都是是从年轻时过来的,他知道有一些事情是多少话也解释不清楚的。他找来半瓶酒,倒在茶缸子里。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莫大爷问他打算怎么办,冯燕生这才感到了寒冷。他揪过被子披在身上。 “不知道,我怎么办都无所谓,毙了我我也认了。关键是舒乔,她已经怀孕了。大爷,没有她,我连死的心都有哇!” “别放你妈的这种驴屁,有点儿出息!你倒是掐算一下,就你这罪过,够治个什么罪?” “我不懂这个。随便吧,怎么都行。” “我估摸着……还够不上死罪。你想嘛,你是被逼迫的,连尼龙包里bbr>..是谁都不知道” “别说了,大爷,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听天由命吧!我现在最不放心的是舒乔——您估计她不会想不开吧?” 莫大爷的脸马上绿了:“哦……这个你别问我,真说不准呢。你妈的,事情让你狗日的搞坏了。” 冯燕生掏出手机,不顾一切地嗒嗒摁通了舒乔家的电话,快速递给莫大爷:“帮……帮我问问!” 电话那一端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喂地叫着,最后大声道:“冯燕生,你最好冷静一下,我是司徒雷。咱们有话要谈,躲是躲不掉的!你明白么?” 莫大爷看看冯燕生,冯燕生无声地比划了半天他才明白意思,他问:“那闺女咋样了,没事儿吧!” “还活着,你是谁?” 莫大爷松了口气:“噢,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说完把手机还给冯燕生。 手机里喂喂地喊着他的名字,冯燕生把手机关掉了:“大爷,估计他们马上就会来抓我了。你到时候千万别管闲事儿!” “放你妈的屁,他们又不知道你在哪儿猫着。” “唉,你刚才的话以为人家听不出来呀!别忘了他们是干吗的!” 莫大爷哦地一声恍然,随即脱下大衣扔给他:“快滚,你别在这儿呆着,进山里躲几天看看再说。” 冯燕生没动:“不,我不躲,抓走就抓走吧!”

04

“动手么?头儿。” 大家望着朦朦胧胧的夜空。警车就在旁边,马上出发的话,20分钟之内就能把冯燕生擒住。 但最终司徒雷摇头作罢:“走吧。” 他抬头瞟瞟舒乔那已经关了灯的窗户,长叹一声拉开车钻进去。姑娘被注射了镇静剂,天亮之前是不会再闹了。唉,20来岁的姑娘,被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搞的伤痕累累,几近崩溃。这笔帐找谁算?找冯燕生算?冯燕生又何罪之有。他也是被害者呀!李福海和方舟倒是可以谈谈,但是司徒雷现在想的不是他们,他想到了一个人——李东娜! “走走,上车!”他吆喝着。 车子开出了小区。司徒雷让大家把心收一收,道:“舒乔和冯燕生之间的‘脓包’算是捅破了,方舟客观上帮了个忙。你们对下一步有什么想法?” “先把冯燕生拿住再说。案子的触发点就是那个晚上!”小胡是这个意见。 小杜不以为然:“那个晚上的情况已经清楚了,李福海是策划者和参与者,不比冯燕生清楚么。我觉得逮不逮冯燕生已经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眼下要不要出一出那个所谓的‘大背景’。现在最不踏实的就是那个人!” “你们错了,现在他最踏实!”司徒雷道,“王鲁宁已出事他就踏实了,证据变得更难寻找。所以你们听着,从现在开始,没拿到证据之前,谁也不准再提此人一个字——不留神闹到社会上去,这个屁股就不好擦了。” “听见了没有,把你们的臭嘴统统闭上!”刘晓天咋呼了一句,然后问,“头儿,现在回去也睡不着,咱们是不是来个夜审李福海。把他肚子里的东西掏干净。” 司徒雷道:“他肚子里的那些东西现在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要获得铁证,说到底,应该在王鲁宁身上。而今王鲁宁已无责任能力,关键人物便只剩下了一个李东娜!” 刘晓天把车子拐了个极小的弯儿,停在路口过去一些的地方:“现在去见她时间合适么?” “噢,不!”司徒雷叫刘晓天开车,“现在绝不能去,即便时间合适也不能去。至于为什么,听我告诉你们,李东娜与王鲁宁的最大不同就在于她是一个非常理性的女人。对于这样的女人,所有的突袭式手法都是没用处的。她想讲的东西,不用你催她也会讲。而反过来说,她不想讲的东西,你再怎么逼问也没有用。尤其面对着那个‘大背景’!我估计她也在看。” 小胡叫道:“队长,听这意思,是不是说咱们还得死等?” 司徒雷摆摆手指:“那也未必。” 第三十五章

01

舒乔觉得自己梦见了死亡,她仿佛看到鲜红的血液像封冻的小溪般缓缓地停止了生命的流动,凝固地静止成一条紫红色的异物,顷刻间在一声惊雷中咔咔断裂成几段。 她醒了,是楼上的人在砸墙,那家人一直在没完没了地搞装修。 她摸摸身子下边的褥单,知道自己出了不少汗,于是坐了起来,裹着被子发呆。疼痛与麻木都过去了,她已经恢复了正常人的所有功能。司徒雷安排来的那个女警察撤了,因为舒乔信誓旦旦地表示:我不会想不开! 她问那个女警察:“告诉我,那个唐玲怎么一直没见着?” 对方告诉她:唐玲牺牲了,在海南岛三亚。 人家没往深处说,舒乔也没敢往深处问。但是无论从哪个角度,她都知道唐玲的死绝对和冯燕生有关系。她不傻。假如说过去的日子里,有些似是而非朦朦胧胧的东西曾引起过她的注意的话,不幸都被那场所谓的爱蒙蔽和消解了。现在她是清醒的。 她看看表,9点20分。于是她够着身子把电话抓过来,放在膝盖上开始拨号,通了。她猜想冯燕生正在看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发呆,他发呆的时候,身体总是僵硬的,眼睛望着一个地方,半天不眨一下眼皮……舒乔太熟悉这些了! “喂,乔乔……”冯燕生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个犯哮喘病的老头子,“你没事吧乔乔?” 舒乔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当然不能说我想杀了你——事实上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这个!至于这么做的后果,她连想都不愿意想。 “不要管我有没有事,你现在已经没有这个资格了!”舒乔尽量使自己的语气不那么情绪化,“我想见到你,事情总得有个了断。你躲在哪儿?” “我……我在雀翎湖。” “中午,好望角那个老地方,我等你。” “乔乔……” “怎么,不敢来?” “不不不……我一定来,一定来!” “那好,有话见面再说。”舒乔压了电话。 这是出事以来他们俩的第一次对话。在过去的两天里,冯燕生有好几个电话打进来,守护她那个女警察让她接,她拒绝。她原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听见这个人的声音了,一半出于仇恨,另一半出于恐惧。而现实看来没那么可怕,她方才“面对”着冯燕生的声音,感觉上十分平静。又坐了一会儿,驱赶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下床去洗漱。蓦然间,她回想起一个过去了好久的细节——爸爸出事的那个早上,也正是下床洗漱的时候,来了电话。而那一天的前一夜,也做了个恶梦。 好像是一个轮回!想到这儿,她哭了。 这个上午,她把自己修理了一番。脸洗得干干净净,不施粉黛,衣服裤子换成了最不起眼的那种颜色,头发盘在了头顶上,然后找出了一个妈妈活着的时候编的毛线帽戴上,下边蹬了双平底布鞋。她这么做没有什么更深层的目的,只是想在最后这次见面的时候彻底把自己的美掩饰起来。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她看看表,看看收拾得井井有条的这个家,然后拎上那只灰棕色的挎包出门了。她想,假如就此不能再回来了,留下这么一个干净利落的家,也算问心无悔了!冯燕生,你逃得了一次,还能逃的了两次么!锁上房门时她这样想。 这一天的秋阳很好,天蓝得耀眼,舒乔步履轻快地朝前走着,恐怕谁也不会想到她去干什么?想想其实也是,生活在同一块蓝天下的人,谁又多么关心别人的事呢。比如自己,现在想的仅仅是自己的那点事儿。 她先到了一步,坐下来不久冯燕生就出现了。这略微使她小吃一惊。毕竟他是从郊区来的,分明接了电话就上路了。大概是自己这身装束使他产生了某种陌生感,他看了她一阵才绕过来。舒乔发现两天不见冯燕生几乎老了10岁。 “乔乔。”冯燕生嗓子眼儿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拉开椅子却没敢坐下去。 舒乔一言不发,眼睛看着桌面。冯燕生在她对面坐下了。 “坐过来。”舒乔往墙那儿靠了靠,腾出一块搁得下屁股的地方,“过来呀,你也应该关心一下你的作品了。” 冯燕生恍然明白了,舒乔指的是肚子里的小东西。他于是起身坐了过来。刚刚落座,腰上顶了个凉冰冰的东?99lib.西让他悚然一怔。他闪电似地意识到那是什么。 “乔乔……”他完全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那刀子,刀子已经刺了出来。嗤的一声穿过了他的外套。 舒乔平静的外表瞬间变了,冯燕生不顾腰间的划伤,伸手捂住了她险些发出尖叫的嘴,刀子到了他的手里。 仅仅是几秒钟的事,还没完全开始就结束了。 冯燕生慢慢放开捂在舒乔嘴上的手,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摸摸腰间,估计划伤了皮肉,但不厉害。 “乔乔,你非让我死么?”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你一定要我死,我死,我一定死,但是我不也愿意由你来动手。” 舒乔直直地坐着,面色如铅。 小姐给他们送来咖啡,冯燕生把刀子遮在了衣襟下。恐怕是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都挂在脸上,女孩子看了他们一眼快速地离开了。一个男侍悄声问她什么,她悄声回答着。冯燕生环视一圈,发现整个酒吧里顶多有三对儿。 “乔乔,你听我说,我知道我们的情份彻底完了,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知道全完了。我没话说,你怎么恨我都不过份。乔乔,我只有一个遗憾,那就是最终失去了你,当我明白了这些的时候,死活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真的乔乔,我说的都是大实话,没有你我会死,根本用不着你动手。” 两行眼泪,无声地顺着舒乔的面颊流了下来。 冯燕生也想哭,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眼泪,喉咙那儿像堵了块东西,说话的时候很影响呼吸。但他还是喘着粗气说了下去:“乔乔,我们俩怎么这么倒霉呀,我现在脑袋跟浆糊似的,想什么都想不利落。我除了恨老天爷,什么念头都没有了!也许你不信,可这是真的!” 舒乔的头拧开一些,吸了吸鼻子一言不发。冯燕生的表白她实在是不想听,但同时又句句听了进去。特别是他那句无奈的哀叹——我们俩怎么这么倒霉呀!这句话使她的心哆嗦了一下。 她把目光转回来:“什么都别说了,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吧!把刀还给我。” 冯燕生乞求道:“乔乔,求你再坐一会儿好么。” “不!”舒乔推开椅子站起来,“请你别恨老天爷,要没有老天爷,我可能还像傻子似地活着呢!我走了。” 他无法再呆下去了,各种情绪纠缠在一起,使他的精神眼看着要坚持不住了。她推开冯燕生伸过来的手,捂着嘴快步跑去。刚跑过吧台就听背后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冯燕生一刀扎穿了自己的掌心,血顺着桌角淌了下来。几个人扑了上去。 舒乔手里的挎包掉在地上,随后,腿一软,晕了过去。

02

“你他妈典型的一个懦夫!”这是司徒雷见到冯燕生时的第一句话。 冯燕生的手已经作了处理,医生说:画家么,还可以干。要是弹钢琴的,这辈子八成就完了。麻醉过后正是疼的时候,他被领进预审室时满脑袋都是汗。司徒雷坐在正面的桌子后边,像所有电视剧里的镜头一样。冯燕生没想到自己竟会坐在这个曾以为一辈子都与己无关的位置上。随即,他听见了司徒雷的那句骂。 “你为什么不往胸口上扎?要不就像鬼子那样——剖腹!”司徒雷愤然地拍着桌子,“这证明你的潜意识里是非常怕死的!笨蛋,你以为扎这么一刀就万事皆休啦!恐怕你还不知道,死也是需要勇气的!小胡,给他喝口水。” 喝水的时候冯燕生想:这人可以当心理医生了,的确是这样——死也需要勇气,自己恰恰没有。 “开始吧,咱们。”司徒雷离开桌子走过来,在冯燕生身边走动着,然后他单手扶住了冯燕生身后的椅子背,“继续咱们第一次见面的谈话——没忘吧,那天上午唐玲和小杜把你领到刑警队,你向我们撒了谎。说吧,全当咱们又回到了那一天。” 冯燕生脑袋垂着,肚子里咕咕地发出几声奇怪的肠鸣音。他用袖口抹抹脑门,闷声问道:“舒乔没事儿吧?” 司徒雷心里怪别扭的,似乎有几分类似于感动的东西在飘忽,嘴上却反着说:“舒乔怎么样你觉得和你还有什么关系么?” 冯燕生默默无语。 司徒雷坐回原位,道:“放心吧,舒乔没事儿。我们有人在她那儿。现在,一下午的时间全是你的,开始吧。” 没用一下午,不到半个钟头就说清楚了。在司徒雷的提示下,冯燕生经过了一些补充,一幅完整的“全景图”清晰了。结束陈述的时候冯燕生突然想站起来,被马上摁了回去。 司徒雷示意:“你想说什么?” 冯燕生看看左右:“唐……唐警官是不是……” 司徒雷的眼睛顿时放出了凶光,冯燕生被那种目光慑住了,预审室里突然变得很静很静。 片刻,司徒雷道:“唐警官的事还轮不到你问,现在你听听这个——” 他让小胡把冯燕生刚才说的内容中的一段反复放了几遍,问道:“冯燕生,你这里涉及了咱们市一个很重要的人物。这可不是一般性质的内容,你敢为你说过的话负责么?” “这……这不是我的话!”冯燕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这是王鲁宁的话,我只是照着说了而已。” “王鲁宁已经变成了植物人,我怎么证实这不是你编造的。” “李东娜可以证明……”冯燕生嗑巴了一下,“不过他愿不愿意替我说话我就不知道了。” 司徒雷看看表,然后走到冯燕生面前,道:“你还不能马上走,有些细节问题我还要问。加上你无论如何在舒可风之死的问题上沾了些水,存在一个法律责任问题需要认定。先住下来,把咱们谈的事情经过详细写出来。明白么?” “明白。” “舒乔那头有我们呢,你尽管放心。”司徒雷挥挥手,“先到这儿吧。” 冯燕生被带走后,司徒雷叫来众手下谈情况,他说:..“池汉章的名字现在可以单独提出来说了,大鱼已经出水,关键是咱们有没有本事把它拿下,各位请谈高见。” 小杜不知怎么就哭了,他想起了唐玲的死。司徒雷过去搂了搂他的脑袋,骂道:“没出息的东西!咱们谈正事呢!” 首先是成立专案组的事,一致认为应该成立。司徒雷道:“这要报局里,报政法委,报市里。先不要管它了,总之咱们一直在工作,剥蚕抽丝,如今算是找到线头儿了。接下来的关键还是那两个字——证据!冯燕生这里显然没有池汉章的罪证。还有两个人,李福海和李东娜,你们有什么想法?” 大家自然全部倾向李东娜。 司徒雷说:“我也是这么想,核心问题落不到李福海这一层手里。为了慎重?起见,晓天带人去见见李福海,审一下。我这就去向卢局汇报情况,制定下一步的行动方案。现在解散!” 卢局的态度很明确,既然已经一步步把对手逼入死境,那就继续逼近。是否成立专案组,前提是拿到铁证。否则一切都白说。进攻方向自然是李东娜。 谈到李东娜这个人物,司徒雷说:“据冯燕生的说法,王鲁宁走私那颗汉王玺是经过李东娜二哥之手出去的,这个人显然就是那起武装走私案的策划者,已经被毙了。李东娜在国外的那些年,是生活在一个极其特殊的圈子里的,对付她未必容易。卢局,你有什么想法?” 卢局拿了支烟放在鼻子上闻,慢声道:“我问过你多次,王鲁宁的死可不可能是人为的,你始终认为不是。那么你听着,我相信你的分析,那是一起自然车祸!由此看来,一个新郎倌在大婚之夜酒后驾车出事,最大的可能是什么呢?两点——第一,他已经对自己的前景不抱希望了。想想看,一个文物走私,两桩行贿,他明白自己没戏了,出于一种绝望心理。第二,他放心了,放心什么,显然是身后之事。根据这两点,司徒,你面对着的这个李东娜绝对不好对付!可是眼下的情况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全案处在一个基本明朗的状态。相信李东娜再傻也明白这个现实。所以我想,你不妨蜻蜓点水似地和她接触一下,低调一些,既让她感到我们的力量,又让她说不出什么,目的是把此人的感觉找准。” 司徒雷望着外边渐暗下来的天色,浅浅一笑:“她的感觉我差不多已经找到了,因为还没有十成把握,恕我看看再说。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们更用不着心急了。” 卢局笑了:“你小子这盘棋下得不错,真不错!”

03

车子在小区的绿化带一侧停了下来。李东娜熄了火,望望远处舒乔家的窗子。灯亮着,显然有人。她看看后座上的一堆营养品,随手灭了车灯。 好望角酒吧的事风一样不胫而走,李东娜一听头就炸了,一股无以名状的悲恸使她久久无言。她想起在国外的一件真事,一个被迫害的某政治丑闻的知情者,于绝望中驾车带着他的两个女儿从大桥上直冲进河里淹死了。那些天的电视新闻总是播放轿车被吊出水面的镜头:水哗哗如注,能看见半个死人脸…… 冯燕生和舒乔的情景与之何其相似啊! 她来时去了趟好望角,细问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得到小费的侍者领她看了看那张桌子。刀尖扎的痕迹倒是不深,可一想到这是透过手心扎出的痕迹,还是禁不住起鸡皮疙瘩。冯燕生被警察弄走了,能看望一下的只有舒乔。可是此刻,近在咫尺的她,却很少有地胆怯了。 窗外有两个中学生骑车过来,吱地捏住车闸欣赏她的车子。她敲了一下车喇叭,两个学生方才发现车里有人,嗷地一声鼠窜而去。李东娜摸出了手机。 通了,很快传来一个女声:“喂,请问哪一位?” “我是舒乔的朋友,舒乔能听电话么?” 随即舒乔那病怏怏的声音传了过来:“喂。” “舒乔,我是李姐……” 话没说完,那一头咔地把电话压了。 李东娜再次打了过去:“舒乔,听姐说几句话好不好。我就在你的楼下,你不想见我我可以走,但是我希望你能听我说几句。乔乔,燕生是无辜的,他太无辜太可怜了,你现在是他的一切。乔乔,你听我说……” 电话又一次被挂断了。 李东娜望着手机,罢去了再打进去的念头。车子发动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进了那个门洞。直到开上马路,她才想起那人是舒乔过去的男友,李福海一度很熟络的那个方舟。 想到李福海,李东娜的心情发生了一些变化。她克制着不去想他,但直到开进柳荫别墅,李福海的影子也未从心中拂去。她拿不定主意是否应该去看看他。眼下倒是没有什么可惧怕的,王鲁宁的车祸等于把案件的整个背景定格在那里不动了。集团的控股权已转移到自己手里,小范围的股东会议也开了,一切都按自己的设计在变成现实。大厦建设十分正常。要说还有什么该做的事儿没做,那就是池汉章!想到燕生和舒乔的惨境,她就对姓池的恨得牙根痒痒。骨头里薰染过的那股来自黑道的渴望,便如剑匣中的嗜血之剑般铮然作响。好不容易远离的那一切,莫非又要重抄在手么? 想到这里,她马上被一股巨大的宿命感包围了! 正想着,眼睛被迎面的车灯晃了 4e00." >一下,她蓦然收回心神,捶了下喇叭表示抗议。随即她发现不对,那是辆警车! 两个警察从车门两侧下来,表情严肃。双方灭了各自的车灯,李东娜强迫自己保持最大程度的镇静,而后开门下车——这次会面是逃不脱的,迟早。 没有寒暄,李东娜把司徒雷和小杜请进屋内,自己脱掉风衣去泡茶。 司徒雷抬手示意不必了:“我们不会久坐,只想跟你交换些看法。我想,该知道的情况你恐怕都知道了吧?”司徒雷试探着放出一句理解空间很大的提问。 李东娜的回答超出了他的预想:“这话应该我来问。司徒队长有话就直说吧,我相信你们什么都掌握了。” “我们都掌握什么了?”司徒雷明白遇上强手儿了,他的兴奋感被刺激起来,“还是来杯茶吧,最好是红茶。” 李东娜手脚麻利地弄来一壶乌龙茶,盖上盖子捂着:“李福海在你们手里,舒乔和冯燕生反目为仇,这些事情还不够么。对了,这中间可能还掺和着舒乔的一个追求者,所有这一些都是因舒可风被杀案引出来的,我指的就是这个。” 司徒雷没说话,看着他。这是他百试不爽的一手。 果然,李东娜渐渐被看毛了,轻松感退去一些。好在手里有紫砂壶,她给两个警察斟了。 “我说的不是舒可风被杀案,这已经不是新鲜东西了。” 司徒雷使出杀手锏。看得出,李东娜早就胸有成竹,必须迂回着说话,“李总,对于我来说,舒可风被杀一案已经像萝卜缨子似地攥在手里了,只需轻轻一提,连萝卜带泥就统统出土了。在没有下手之前,我更想知道的是你有何想法?毕竟这一切都发生在你身边,你大概不会说没有想法吧?” 李东娜很深奥的看了司徒雷一眼,突然浅浅一笑:“队长,您干嘛不把萝卜拔出来——现在全攥在你手里呀!” “因为我现在的目的不是拔萝卜。”司徒雷嘿嘿一笑,“此刻,我更喜欢猜猜这个萝卜究竟有多大。” 李东娜很生动地跟着笑起来:“可能真的很大呢!” 司徒雷环视着眼前这豪华的客厅,突然放低声音说:“李总,你的心情是不是很复杂?恕我冒昧。” 李东娜给客人斟茶:“队长,这才是你最想知道的,对吗?” “是的,不知道这和萝卜的大小有没有点关系?”司徒雷拍拍小杜的膝盖。 如此对话,充满力度与智慧,听者小杜很是过瘾。他不敢插嘴,生怕说不好输给眼前这个女人。确实不一般,他想。 “别打哑谜了,队长,我们还是就事论事吧。因了王鲁宁这层关系,我承认我是所有相关人员中对此案看得最清楚的人。因此我的心情不可能不复杂。” 司徒雷咬住对方的一个用词:“‘看的’,你说‘看得’最清楚……” “不对么,您以为我应该用什么词汇?”李东娜歪着头,生动地瞧着他们。 司徒雷口中嗯嗯有声:“也就是说,你把自己放在一个旁观者的位置上,目睹了发生在你眼前的一切——该死的死,该亡的亡……是不是这个意思?” 李东娜耸耸肩:“您固执地作此理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想纠正您一点,该死的死,该亡的亡,恰恰说明了生活的残酷,我在其中绝对是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的。虽然我现在还不能自称为某某某的遗孀,相信也为时不远了。队长,您觉得我愿意看到眼前的一切么?” 司徒雷道:“啊,原本不打算说这么透,你把话说到这个程度,那咱们就索性放开。请吧,请谈谈你所‘看到’的一切。” 李东娜笑笑,捧着个杯子在室内走动着:“这分明才是您大驾光临的实际目的。也好,那就说说。司徒队长,我此刻最想说的是……您!” “是么?”司徒雷捏捏自己的腮帮子,“就我?” 李东娜在对面的沙发里坐下来:“我不知道您个人是否意识到了,您几乎把破案过程搞成了艺术。我从始至终在看,到目前为止我也不敢说我看懂了,但是我非常服气!怎么说呢,这里好有一比——您是一步一步从从容容地把对手逼入了死境。这和过去听说的实在太不一样了!” 司徒雷哈哈大笑:“你很会夸人,但是抱歉,你夸得似乎太早了,我可还没把萝卜拔出土呢!对不对。” 李东娜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而后便清清爽爽的把她所“看到”的全案经过讲述了一遍,清是清,白是白。既无多余的废话,也无任何遗漏:“队长,我相信这些东西您都已掌握了,看看我还有什么地方没说到?” 司徒雷慨然道:“我真想为你鼓掌。” “别客气。” “不,你可能理解错了,我佩服的是你……居然如此——清白!” “就是,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可这的的确确是真的。太神了!”李东娜俏皮地看着司徒雷。 “是呀,太神了。”司徒雷扶着膝盖站起来,微微一笑,“刀风剑雨之中,你竟然皮毛未损地走过来了,了不起,真了不起!其中最了不起的是,那个发生在你身边的故事,在王鲁宁出车祸的那一秒钟,便打上了休止符。” 李东娜眼皮一挑:“您好像在怀疑我?” “噢,不不,绝对不是。”司徒雷摆摆手,“我绝对不怀疑你,真的。仅仅是佩服。小杜,我们该告辞了。噢,对不起,您多少还是犯了点规——知情不举,您一定听说过。” “队长,我真服了,你们俩!”小杜发动了车,“我都听傻了。” 司徒雷舒舒服服地靠在靠背上:“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最后之所以没占到上风,是因为她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其实我既不要案件经过,也不关心股权转让以及他如何如何清白,她的思维重心一开始就被我抓住了。” 小杜飞速驶上大道,问:“你到底想要什么,连我都猜不出来?” “萝卜,那个还没有拔出土的大萝卜。这是她今天晚上唯一没有讲透彻,并且多少有些怕讲透彻的问题。” “池……” “打住,我困了。” 第三十六章

01

李东娜面部的笑纹缓缓地伴随着警车的远去而消失了。在廊前的灯光下,其双目慢慢地溢出了冷冷的光。这样的目光绝不属于所有的女性,它是深不可测并且寒气逼人的,你能透过目光看懂眼前这个女人,同时得出一个非常准确的结论:此女人不同凡响! 李东娜的胸口里似有一把火苗在呼呼窜动,血液中狰狞恶毒的成分急剧生成并开始发挥作用。这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因竭力试图忘却而熟悉;因缺乏操练而陌生。此刻,她想试试。 她拨通手机退回室内,刚接通她又给关了。为了不扯出新的麻烦,最好谨慎些。她用台式机再次把电话打过去。对方马上抓起话筒,是池夫人。李东娜略作思考,报出了自己的身份。池夫人说池汉章不在家,并说池在开常委会,住在温泉。李东娜加重了语气强调有急事要和池汉章谈。 对方迟疑片刻道:“你肯定找不到他……这样好不好,我给他秘书打个电话,让老池和我通话,我让他找你。” 李东娜道:“随便,总之今天晚上我必须和他通话。再见!” 压了电话,她亢奋地去阳台上吹风。胸口里那股火收敛了一些,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形势变了,自己而今想要什么……是的,你想要什么?诚如方才和司徒雷的谈话,死的死了,亡的亡了,植物人迟早也是灯干油尽,目前只有两个人走出了“雷区”,那就是自己和池汉章!自己,不在法绳之内。而池汉章这个始作俑者,这个杀10次尚不能解恨的混蛋,莫非让他也全身而退么? 证据! 这是眼下唯此唯大的焦点,缺的就是池汉章实际索贿的证据。他若打死不承认,你一点办法也没有。王鲁宁出事前曾在自己逼迫下回忆了不少细节,却不料,还没有找到实证就变成了一具活尸。说心里话,池汉章真的有逃脱的可能! 屋里的电话响了,肯定是池汉章。 她小心地关上阳台门,过去抓起了话筒:“是你么,池副市长!”她故意把声音弄得很性感。 池汉章略显意外,因为李东娜跟他说话从来都很横:“东娜呀,我开了一天的会,很累,如果事情没那么急,咱们找时间再谈好么?” “干嘛呀,池副市长,非得有事才能找您啊,就不兴说说话嘛。我现在一个人在家呆着,寂寞死了……” 池汉章的声音马上正经起来:“东娜,这样不好,我手头也是一摊子事,那有工夫和你侃大山呀。谈正经事还行。” “唉,您累不累呀——这么活着。” “你没事我挂机了,你看看现在几点啦!”池汉章嘴上利害,挂机却不敢。 李东娜看透了他的心思,于是道:“那好吧,我向您汇报汇报工作情况,您想听海天大厦方面的,还是想知道集团的现状?” 池汉章没有马上作答,而是思索了片刻,道:“东娜,要知道我现在千头万绪非常忙,顾不上关心你的情况。王鲁宁出事后有些说法我也没时间过问,据说你目前已掌握了盛达集团的主要股份,我希望你干得比王鲁宁更好。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随时可以找我,我会尽力而为的。” 老家伙果然想抽身了,李东娜想。压一压他!她小声道:“池副市长,眼下各方面运作情况均很正常,只是有些鲁宁遗留下来的杂事需要了一了。比如一笔有价证卷的事情,您应该明白我的所指。” 池汉章声音马上变了:“李东娜,你什么意思?” “池副市长,干嘛急成这个样子,我又没说什么。” “你好像含沙射影想说明什么,告诉你,最好不要这样!” 李东娜突然朝着话筒呸了一声:“你不是人!如今死的死亡的亡,入狱的入狱,我真恨不得找人杀了你!竖起你的猪耳朵听着,我根本用不着含沙射影。你拿走那价值一百多万元的股票,足够毙了的啦!想赖么?” 池汉章的喘气声传了过来,显然气得不轻,但说出的话还是硬梆梆的:“李东娜,我再警告你一遍,那是我老伴儿和王鲁宁个人之间的行为,不要琢磨着把我扯进去。威胁没有用,这是我对你的忠告,当事人没出事我也会这么说!” 李东娜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摔东西了,世界上居然有如此不要脸的人,王鲁宁毁成那种样子,他却想趁机甩脱干系,做梦! “姓池的,你信不信善恶有报?实话告诉你吧,我二哥当过黑社会老大,曾经威风八面呼风唤雨,最后结果怎么样,逃到了南美还是被抓住了,最后吃了枪子儿!” “你跟我说这些什么意思?是不是想借此威胁我?” 李东娜冷笑一声?99lib?:“何用威胁,我从你的声音里已经听出你怕了。其实我想表达的意思就是刚才说的那四个字,善恶有报!你等着好了!” 砸下电话,她立即穿上外衣出门,驱车直奔集团大楼。王鲁宁的办公室已经变成了她的办公室,过去未处理的文件和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室内套间里。她上楼开门脱了外衣便开始翻找。自然没有目标,抓起什么都看一眼。王鲁宁说过有东西的。应该有,别说上百万元的股票,一万元也会打个收条呀!回忆池汉章色厉内荏的语气,越发证明他并不很踏实。鲁宁呀鲁宁,你应该早些交代给我啊! 她分析王鲁宁之所以没交代,原因有两个:一,他自己一下子也找不到证据了。二,可能他不想让自己沾湿了脚,故意没给。 王鲁宁你这个笨蛋,不把姓池的治死一辈子不甘心呀,难道你逼着我使黑手么!她望着堆积如山的东西,绝望地跪在地上哭起来。

02

“挂一个……妇产科。”方舟把钱递进挂号处,声音小的跟猫似的。 挂号那女的撩起眼皮看看方舟背后:“你做妇科检查呀?” “人流……做人流。” “你做呀?人呢?” 方舟赶忙让开身子指指远处站着的舒乔:“她,她作。” “她是你什么人呀?” “她……” 没等他多解释,挂号员哼了一声,把挂号单子及找的钱扔了出来:“倒是留点神呀,光图高兴了。上二楼往左。” 方舟道了谢,面红耳赤地跑了。 他现在是兴奋的,是一种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的兴奋。已经熄灭了的希望之火作梦般地冒出一股蓝色的烟,他欣喜得无以言表。昨晚和舒乔几乎谈了一夜,主要是他说。舒乔的脸在灯下苍白如纸,目光呆滞。但是他知道她在听,在进行着激烈的内心撕扯。方舟所有的唾沫归结起来就是一个意思,为了脱离过去的那段恶梦。他已经跟远在美国的母亲谈妥了,全额担保把舒乔办出去。他引导着她回忆了许多过去的事情,专挑好的说。说着说着一度竟动了情,舒乔开始哭,倾盆大雨般的哭。方舟为此愕然不已。哭后舒乔软面条似地躺下了,方舟便坐在她的床边继续叨叨。 舒乔睡了一觉,不久醒了,蚊子似地问:“办起来是不是很麻烦?” 方舟差一点儿在胸口画十字,他知道,舒乔被说动了,最难过的一个坎儿算是迈过来了。他告诉舒乔,事情比想象的要容易得多,因为各自情况不同。至于办理的过程就不用她管了,自己熟门熟路。 “方舟,你不会逼迫我嫁给你吧?”舒乔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么一句。 “这……噢,不不,绝对不!” “假的!” 方舟卡壳了。两人默默无言。 后来舒乔说:“太晚了,你在沙发上对付一下好么?让我想想。” 方舟知趣地退出卧室,在沙发上折腾了一夜,几乎没合眼。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一点儿都不记得了。被推醒的时候天已大亮,舒乔憔悴的脸离他很近。 她说:“方舟,我想我应该接受你的建议,那的确是个很好的主意。可是,你今天得陪我去办一件事。” “行行,什么事?” 舒乔看看自己的肚子:“这儿……” 方舟呼吸急促,说不出话来,剩下的只是点头。 做人流的女人已经在长椅上坐了好几个,说她们是女人感觉上有些勉强,几乎清一色的女孩儿,刚长开就搞大了肚子,有的有男友跟着,有的干脆自己就晃悠着来了,熟门熟路。方舟悄悄告诉舒乔,坐在最前头的那女生可能在准备GRE,读的英语书是新东方的新教材。舒乔什么都没说,挨着坐下了。 有一些真正的女人昂首挺胸地在过道上走动,肚子鼓得像是在演小品。她们不时地瞟瞟这些做人流的小妞儿,脸上的表情很特别。不远处女厕里有人咋咋呼呼在喊,喊的内容让男人脸红心跳。 舒乔推了方舟一把:“你别站这儿了,去外边等我。” “我……” “没事儿,听说挺快的。” 方舟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了。刚要走,舒乔突然抓住他的衣裳角。 “不不,你别走。” 这时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喊着那个读GRE的大学生进去了。 “有文化呀,怎么弄得二进宫?不想活啦!” “嗨,没算准日子。”那女孩儿满不在乎地说。 听到这话舒乔一激灵,她想起冯燕生什么时候也说过这样的话,让她算好日子。无奈的是,那时激情如火,万丈深渊也敢往下跳。她让方舟坐在自己身边。方舟摸出一颗果仁巧克力,替她剥开。这时过来一个大肚子,愣冲冲地对舒乔说:“打什么呀,留着吧,看你们俩郎才女貌的,孩子准错不了。” 方舟顷刻闹了个大红脸。 那娘们儿不长眼:“看,还不好意思呢。当初你干嘛来着!” 方舟说:“舒乔,我还是走吧。” 舒乔恼了,搡开方舟:“走吧,谁也没留你。” 这么一来方舟反倒不敢走了,腻在这儿无声地陪着。舒乔面无表情,像一株去掉了色彩的郁金香,苍白而孤独地孑立着。过去的柔美已经一点儿也看不见了,来自于心灵的摧残是很毁人的。方舟想:治好她心上的伤,估计要相当长的时间。他觉得自己有这个耐心。他想好了,出去以后自己就是舒乔唯一可以交流的人,慢慢暖她,不急不忙地慢慢把她暖过来。这方面他有充分的自信,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最难得到的,方才是最珍贵的,舒乔对他来说正是这样。 他伸出手去,平生第一次真正搂住了舒乔。舒乔似乎颤动了一下,却没有再作表示。他不敢看她,只是那么机械地搂着她的肩。他很希望舒乔把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可她没有。 那个GRE不久就一瘸一拐地出来了,跟陪出来的大夫说了句粗话:“他妈的一个安徽山里的大老土,跟他澳大利亚老师走了。老洋婆子都快50了,还跟我争风吃醋呢。狗屎——再见啊!” 大夫拍拍她肩膀,叫着下一个进去了。 过道里人开始多起来,方舟只得收回了那只搂着舒乔的手。他找一些话跟她聊着,舒乔默默的,似听非听。前头的人慢慢地减少着,终于剩下她“打头儿”了。舒乔的脸色开始不安了。先是出现一块潮红,接着额上和手心沁出了汗来。方舟同样开始紧张,絮絮叨叨地给她放松神经。 舒乔起先不理他,后来终于斥了一句:“闭嘴吧你,我不是怕!” 可能声音大了些,刚才那个愣冲冲的大肚子又过来了,她认真看了看舒乔,小声对方舟说:“嗨,你缺心眼儿吗,人家根本就不想打!” 方舟绕不过这话是什么意思,正好轮到舒乔了,于是他赫然弄懂了一切。只见那白大褂刚核实了舒乔的名字,舒乔就嗷地一声窜起来,谁也拉不住地挣脱了好几只手,无意中打在那大肚子娘们的腮帮子上,不管不顾地顺着过道跑了。 “小白脸儿,她要那孩子!”大肚子娘们儿没在乎那一巴掌,竟朝方舟给了个动人的微笑。 方舟的脚步突然停住,心彻底凉了。至此,他再无奢望,理智告诉他,既使走到今天这地步,自己在舒乔心中的位置仍然填补不了冯燕生留下的空白!四天后,他在北京机场给舒乔拨打了最后一个告别电话。舒乔只是哭,汹涌澎拜的哭,一个字都没说给他。方舟听着话筒里的哭声,目光顺候机大厅的大玻璃望出去。那时,北方的第一场小雪正在悄然飘落。 他怆然的压下了电话筒……

03

在能把人震出问题的舞场音乐中,正在昏暗中狂蹦的杨亚尼被一只手抓住了。她以为又是那些不怀好意的小子想吃白食,便很有经验的加大动作,用膝盖去撞对方的“老二”。迪厅里的光一向如夜晚的战场,转动闪烁的光线是你看谁都是一个样子。再说她原本就不打算知道是谁。 膝盖顶空了,抓住她腕子那只手反而加了些力气往场外揪她。杨亚尼料定碰上懂行的了,她放软了劲舞的速度,大声喊道:“你他妈等我跳完这一支曲子不行么,乐一回不容易——我又惹谁了?” 那人如同哑吧,什么都不说,拉着她径直往外走。杨亚尼这才感到不妙,想挣扎,对方的手上加了力,她唉哟了一声:“求求你们啦,我就帮人取过一回摇头丸,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她近来干的最“大”的一件事情,她估计这人是便衣。那人依然不说话,径自把她揪出舞场。声音被甩在后面,光线骤亮。杨亚尼发现是一个自己从来没见过的大个子,一脸横肉,手巴掌跟小蒲扇似的。她知道这人一定是受雇于什么人的,想解释等于零。她揪了揪衣襟,理了把头发,踮着碎步随那人出了舞厅的大门。大汉瞟了一眼她单薄的衣裳,把另一只手里攥着的外衣和挎包塞在她怀里,随即她被推到了一辆小车前。 响了一声车笛,大个子把杨亚尼塞进后车座,咣地关上车门。驾驶座那里是一位长发女人,烫着大波浪卷儿。她递给大个子两张票子,又摁了一下车笛,小车便滑上了马路。 “你……你是谁?”杨亚尼很一下子紧张起来,她他不知道自己栽在那个坑里了。 车子开得很快,眨眼便上了主干道。那女人开口了:“你是杨亚尼么?” “是是,您是……” “别问,问我也不会说的。”那女人把前头的后视镜掰了掰,让杨亚尼看清她脸上的大墨镜,“用不着怕,你很安全。听着,关于你的情况我很清楚,现在有一件小事想托你办,拿着,这是后天去桂林的飞机票和你的佣金,房间我们都给你订好了,写在信封的背面。” 一只沉甸甸的信封掉在杨亚尼怀里,凭经验,她知道那钱不少。 她问:“要我干什么,我可不运白粉?” “什么都别问,和白粉毫不相干。干什么到时候我会通知你的。记住,事成之后还有一半酬金。你在哪儿下车?” 杨亚尼想了想:“你把我送到画院宿舍就行了。我帮一个朋友看房子。” “哦。”车子掉转了方向,朝着目标驶去,“你朋友不在家?” “他太倒霉了,莫名其妙地惹了个案子,审查以后没什么问 9898." >题就给放了。” “现在呢,人呢?” 杨亚尼指指前头:“不知道,放出来以后他就走了。可怜极了……他特爱的一个女孩儿也……唉,可以了可以了,我在这下车吧。” 车停了,两个女人沉默了少倾,前边的说:“别忘了,后天的飞机。” 车子的尾灯划出一道弧线,迅速地汇入了黑夜。

04

杨亚尼怔怔地望着那车子消失不见了,方才转身上楼。在圈子里养成的习惯使她不想深究任何事情,什么都想知道的人往往赚不到钱。她在路灯下抽出那张机票看了看,又捏了捏厚敦敦的一叠票子,快步向楼门走去。 第3天下午,她人模狗样的住进了信封背后写着的那个大饭店。这是一家昂贵的五星级饭店,住一夜能把人吓死的价钱。当训练有素的男侍把一切安顿好退出去后,杨亚尼嗷地一声怪叫,在大床上来了个后滚翻,两只脚丫子搭在墙上,被誉为甲天下的桂林山水,便像一幅挂倒了的画似地悬在窗口,她冲到窗前往下看,想喊又忍了。 电话适时地响起来,果然是那女人的声音:“住下了么?……好极了。听着,接下来的时间里,你是自由的,晚上9点钟之前你想干嘛干嘛。” “9点以后呢?”杨亚尼急问。 “9点钟你必须回来,干什么我会告诉你!” 电话挂了,不善深究的杨亚尼洗了个高级的澡,然后拎着新买的小皮包上街了。新鲜、刺激,外加一点莫名的恐惧,这使她的游览变成了纯粹的消磨时间,加上桂林城区也不过尔尔,所以不到晚9点她就回饭店了。饭店的下头停满了好车,不知什么人入住于此。她回到房间,敏锐地感到有人进来过了,盥洗间多了件丝织带网眼的睡裙,。她蓦然猜出了自己被雇佣的内容。这时,电话来了。 “不要脸,你要我干……” 那女人平静地打断了她:“杨亚尼,不要用这样的口气和我说话,你可以不干,你随便。但是我希望你做这件事情,这不仅是帮我,更是帮你的朋友。” “我的朋友?你什么意思……” “事后我会解释一切的,现在什么都别问。不干请说,我也好另作打算。” “我……我没说不干,我只是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方的口吻不容商量:“绝对不行,事后会告诉你一切,但不是现在。你需要做的事情绝不比以往任何一次更复杂,干不干——酬金今晚上就可以拿到!” “干!那还用说。”杨亚尼恢复了不深究的心态,“要拖什么人下水?” “717的一个客人,看你的本事了。在他的房间或者在你的房间,都可以。噢,忘了说一句,放心,我们不会让他得手的。” “好吧,现在就开始么?” “随你便,略微晚些可能更好。注意,别插门!” 电话挂了。杨亚尼发现有些滑稽,坐飞机,住饭店,大老远地跑桂林来,干的还是老本行。不过……管它呢,挣钱是第一位的。精心地收拾了一番,把自己武装了起来,然后她下了楼,时间刚好10点1刻。在717门前她犹豫了一下,随即轻轻敲门。敲到第三遍的时候,里边有了动静,门无声地开了条缝,杨亚尼看到一个50多岁的胖子,可能已经上床了,短衫短裤,一身肥膘。她轻车熟路地开始施展手段,这她拿手,十个男人九个都会被搞晕。每几句话就成了,胖子拿掉了门链把她放了进去。叭,门关上了。杨亚尼想起了那女人的提醒,却不知如何把门弄开。 正动脑子,老家伙说话了:“年纪轻轻,怎么干这个?” 这类话最让人冒火,杨亚尼心想:没他妈你们这些老公狗,我们早改邪归正了!但是心里想的决不可以挂在脸上。她扭扭搭搭的四下看,尽管把腰身弄出花来。看看窗帘,睃睃卫生间,然后说热,把外衣脱了,里边就是那条带网眼的睡裙——云遮月,她听见老东西喘气儿不对劲了。 杨亚尼头一次感到一些紧张,她往外间房门处瞟了一眼。 突然,老家伙呻吟似地说话了:“对不起,小姐。我身体不太舒服,你没事的话可以走了。” 杨亚尼转过脸来,甩过一个媚笑。这一套她太懂了,老东西玩儿的是欲擒故纵的把戏:“我觉得您没事儿,红光满面的,洗个澡可能就好了。是不是水不好,不然去我那儿洗吧,我住1024。” 一般男人到这儿就扛不住了,杨亚尼习惯地往门口走,咦,老家伙居然没叫住她。她突然明白了,飞过一个媚眼,轻手轻脚地回到10楼自己的房间。稍事片刻,电话打过去。老东西马上抓起了话筒。杨亚尼断定,对方绝不是初次上阵的新手,他有经验。 “先生,水放好了,很温乎,好极了!” 这种口音是很有讲究的,能把男人的骨头都搞酥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飘过来,老东西显然有内心搏斗。随即她听到:“1024?” “对,1024。” 那头的电话挂了。杨亚尼自顾一笑,知道成了。不知为何,她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问是不可以问的,这是规矩。她把门链放开,然后开始脱衣裳。这种老色鬼,怎么搞都能放倒。但是杨亚尼不想太磨蹭,速战速决,拿钱走人!确实有些眼熟,再次回忆事情的经过,她心里的疑云浓了。正想到这儿,听见了挠门的声音。老家伙果然是个懂行的,他居然会挠门——敲门属于没“开叫”的小公鸡,他不是。 老家伙轻身一闪,进来了。杨亚尼把门链弄了几下,给对方一个错觉,以为她把门关好了。啪啪弄亮地灯,随手关了顶灯,杨亚尼朝卧室走去,她相信,老家伙肯定已经快不行了。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还行,和衣坐在床对面的沙发里,上下打量着她的身体。杨亚尼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慢!”老东西突然抬起一只手,“你是哪里人?” 杨亚尼说她是甘肃人,老家伙没上当,指出她在撒谎。杨亚尼扭着腰走了几步,告诉他女人不分东西,打听得太仔细没什么意思。他估计对方恐怕听出了自己的口音,有什么顾虑。这有什么,在桂林和在家门口有什么两样么? 可是刚刚想到这里,她突然间想起了这人是谁——经常在电视上见到这张脸。刹那间,所有的感觉全变了,她预感到自己卷进了某个可怕的漩涡里。 “你怎么啦?”老家伙看出了她的不对。 “没……没什么?我,我肚子有些疼。噢,咱们能……能换个时间么?” 老家伙一言不发地站起来:“不对吧,肚子难道说疼就疼么?要不要我来给你揉揉?” 杨亚尼下意识地说不。那老东西便停在那里看着她。杨亚尼躬在床上做痛苦状,对方叹了口气,走了。杨亚尼放松了身子,拉过一角毯子遮住肚皮。心想:完了,到手的钱,没了! 可就在这么想的时候,她蓦然睁大了眼睛——老东西没走,原来他没走! 只见他慢慢地走了上来,一件件脱去了身上的东西,走到床边时已是一丝不挂。杨亚尼恐惧地望着他,竟不知如何是好。老东西淫笑着凑上来,很麻利地弄散了她的衣裙,热乎乎的气息扑在她的胸口上。他贪婪地俯下身去,不可开交地忙活起来…… 蓦然间,几条健硕的男人窜入室内,不待他们反应过来已经各自找准了角度。随着一片嚓嚓的快门声,闪光如记者招待会似地亮做一片。杨亚尼哇地捂住脸,一脚把那男人蹬下床去。 几条人影来去矫健,很快就办完了事儿。走在最后的那人似乎很开心,扭回身子,对着床下那堆白肉嚓地又摁了一张…… 第三十七章

01

冬季的生意是比较萧条的,不下雪很少有人出去照相。所以当那位气质不俗的女人走进洗印店时,收活儿的小伙子马上兴奋地迎上来。他似乎看见外边停着一辆好车。 女人把三只胶卷放在台子上,低声问道:“快么?” “没问题,明天一早就可以取。” “不,我要1小时后取!”女人的语气不容商量。 小伙子怔了怔,飞快地瞟了那女人一眼。女人的眼睛挺美的,但是说不清怎么搞的,令人不敢正视:“可以……但是要按急件处理,要加钱的。” 女人拉开小包,摸出一叠大面值钞票拍在台子上:“你看够么?” 小伙子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朝后退开些:“不不,用不了这么多。” 女人把钱往前推了推:“不多,我有我的条件。你只要答应我的条件,这个价格就是合适的。” “您……您请说。”小伙子承认自己动心了。 “第一,你亲自洗,不许给第二个人看到。第二,必须保证一个小时交货,晚了不成。行么?”女人盯着他。 小伙子抿嘴想了想,用力点点头,把胶卷塞进一只纸口袋:“放心吧,您1个小时后来取。” 女人快速转身离去。小伙子将那把票子敛起来,卷巴卷巴塞进裤兜。透过玻璃门,他看见那辆白色的轿车倏然开去了。他抬头看看墙上的石英钟,掂掂手里的纸袋,转身去后间干活。 “慢着!”门口突然有人说话。 小伙子惊了一下,迅速转身。他看见三个男人不知怎么就到了眼前。他的心剧烈的狂跳起来,预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别怕,我们是警察!那个拿过来——” 走 5728." >在前边那个老一些的举了举手里的证件,然后一指他手里的口袋。小伙子犹豫不决时,个子略高一些的那个年轻警察已经出其不意地把东西抄走了。老警察接过口袋倒出那三只胶卷看了看,微微一笑揣进了衣袋。 “好了,东西我们来处理,没你什么事儿了。至于钱,该怎么着你自己看着办。拿张纸给我。” 小伙子乖乖地从命,并掏出不义之财搁在台子上。老警察接过一张白纸,摸出圆珠笔刷刷写起来。最后把写好的东西仔细看了一遍,要了个装照片的口袋装好:“她来的时候你把这个交给她,很简单,交给她你就没事儿了,她要是胡闹,呢让他来找我。我们走吧。” 三个警察和那女的一样,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小伙子傻呆呆的面对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如坠五里雾中。后来他怯生生地把那些钱装进了纸口袋,一并放在台子下边等着那女人来。最后,他到底忍不住了,抽出老警察的条子瞥了一眼。 司徒雷——他看到这样一个名字。

02

“简直他妈牲口一个!”技术科老王把最后一张照片裁好,扔给司徒雷,“你真他娘的有本事,没有你弄不来的东西,看看,都快变成动物世界了。” 司徒雷没工夫和老王贫嘴,叫上小杜和小周出了技术科。时间不多了,他条子上约李东娜9点半在天外天见面。醉仙阁,他条子上这么写的。 很精彩,李东娜干得很精彩,自己比李东娜干得更精彩。哈哈,非等闲之辈所难为也!司徒雷对李东娜真是刮目相看了,桂林玩儿的这一手,说老实话,稳、准、狠——差点儿火候的人很难玩儿出来。池汉章算碰上丧门星了,该着他完蛋!司徒雷认定,李东娜是在非常无奈的情况下使出这一手的,否则的话她岂会等到今天。医院不时有反馈,王鲁宁正在一天天衰竭,李东娜全无后顾之忧,所以等到如今,只剩下一种可能——那就是证据! 这娘们儿真黑,亏她想得出来!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忘了一个成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小周小杜,你们估计她见了咱们的头一句话会说什么?”司徒雷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灯,开心的问。 两个年轻人设想了一大堆,被司徒雷一一否定。他说:“等着瞧好了,我敢打赌,他第一句话肯定会说:‘司徒队长,你太不讲理了’!” 两个小伙子哈哈大笑。 赶到天外天的时候,就那么巧,李东娜的车也刚好停稳。他们从车窗里认出了对方,互相敲了敲喇叭。司徒雷悄声说:“果然大姐大风范!下车吧咱们。” 李东娜老远就伸出手来,表情生动:“司徒队长,你太不讲理了!怎么可以这样吗!” 小杜小周立马愕然。司徒雷偷瞟他们一眼,抬抬手:“请,李总——” 天外天醉仙阁是司徒雷特意挑的地方,因为眼前的情况很微妙,搁在公安局来谈是不合适的。这些有钱人的心态他略知一二。 走进那间雅致的包间,李东娜突然笑了:“司徒队长,你可真会找地方。知道么,王鲁宁曾经在这儿和冯燕生谈过话,想从此把舒可风一案捂住。想不到哇,结果又是在这儿来了结这档子事。” 司徒雷哈哈大笑,进屋坐下:“也就是说,本来应该王鲁宁给我的东西,现在要由你来替交了,是么?” “对,正是。”李东娜请小杜小周也坐,而后从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口袋,“这是池汉章受贿前和王鲁宁的一个通话录音,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原以为王鲁宁给忘在文件杂物里了,结果您想得到它在哪儿么?” “在你们最熟悉、最经常接触的地方。” 李东娜叫了起来:“你神了司徒队长!它就在我们睡觉的枕头底下。” 司徒雷耸耸肩:“对我们来说这倒是小菜一碟。不过,看来你丈夫这儿真的不行了。”他敲敲脑袋,然后拿出那盘录音带看看,让小杜收好。 李东娜伸手要照片:“好了,现在是不是可以给我看看那些杰作了?知道么,你们把洗照片的小伙子吓坏了,她我条子递给我的时候,手都是哆嗦的。” “不对,那是被你吓怀的。”司徒雷取出那叠照片递给她,“李总,请你直言,既然有了那盘录音带,干吗还要干这一手?” “您一定知道一些我的身世?”李东娜道,“别忙,让我瞧瞧这些东西。等会我会把我的成长史讲给您的。噢,果然像个大萝卜,大白萝卜!” 司徒雷扭头对两个伙计说:“这就是所谓的衣冠禽兽。给我给我,女士不宜!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盯着李东娜。 李东娜推开那堆照片,很舒服的靠在沙发里,道:“我要让他臭彻底,不留一点人味儿!” 司徒雷没吭气,李东娜盯住她的脸。 他嘿嘿一笑说话了:“李总,你恐怕还是小看了一个老警察的智商。听着,我不相信你的这个解释,至少不完全相信——你还有更重要的目的!” “哦,愿闻其详。”李东娜尽管做得很俏皮,仍然没能掩饰住内心的惊讶。 “说当然可以,但是我说对了你必须承认。” “那当然!” 司徒雷摸出烟来向李东娜做了个表示,然后点上一根,道:“我相信,你那盘录音磁带充其量表达出一种可能——我指的是里边的内容。你很明白,那样的内容在法律上只能起到旁证的作用。而你的目的是把咱们这位大白萝卜置于死地,那就需要铁证。铁证何在?” 李东娜迫不及待地凑近一些:“铁证何在?” 司徒雷哗地敛起那些照片:“铁证在这儿。” 李东娜重新靠回沙发里:“您这不是又绕回我的路子上去了么?” 司徒雷也靠回沙发里:“别急,我还没说完呢。请你注意,我刚才说的是‘置之死地’,而不是强调臭一臭他。你真实的目的原本就不是臭一臭他——李总,不敢承认这一点么?” 李东娜的双眼眯了起来,久久才说:“好吧,我承认。是的,请问,能说说我想做什么用么?” “你要给一个人看。给一个能把池汉章置之于死地的人看!” 李东娜摆摆手,站了起来:“不要说了,司徒队长,你赢了。啊,我原本想在家里做这件事的,既然被您抢了先手,那就一道把这出戏演完吧。说实话,我也很累了!” 她抓起电话,飞快地拨了个号码。通了。她摁下放音键,咔咔几声,传来池汉章低沉的声音:“哪位?” “是我,东娜。”李东娜娇声道,“你是池副市长么?声音好像不对呀!” 池汉章恼羞地咬牙道:“李东娜,你狠,你太狠了!说吧,你想怎么样?我已经够了!” “你也会够?”李东娜开始挑衅,“从这堆照片里,稍微内行一点的人就知道你是一个多不要脸的老色鬼——你也会说‘够了’!” 池汉章声音压得更低:“住嘴,你开个价钱,把那些照片卖给我!” “要买?我并没有说过我要卖呀!”李东娜看了司徒雷一眼,“就算卖也不会卖给你呀!” 池汉章咕地咽了口唾沫:“……李东娜,你不要欺人太甚!要遭报应的!” 李东娜放肆地大笑起来:“说的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不是已经遭报应了么?姓池的你听着,舒可风就活活毁在你手里。他是作为工作向你汇报的标底,结果你却用它换成了钱!” “东娜……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要扯那么远好不好!” “呸,我可没你那么健忘,舒可风死了,杜晓山死了。为了破案公安局的唐警官也死了,李福海只等最后一枪。池汉章,你以为这一条又一条人命说句话就没事儿了么?对了,我还没说我丈夫,他也只有一口气了!” 池汉章那头沉默了,久久不语。当,声音背景中传来一声钟响,大家抬头看壁钟,整10点。 李东娜开口道:“池副市长,我没有冤枉你吧!” “你当然冤枉我了,这一些人命不该记在我的账上?” “条条都该记在你的账上!” “李东娜我警告你,法律不会支持你这些废话的!开价吧,你要多少钱!” 李东娜发现司徒雷的脸色青乎乎的像铁,知道他已经愤怒了。于是她朝电话冷笑了一声:“姓池的,你应该明白,我最不缺的就是钱!” 一句话就把池汉章噎住了。少倾,只听他说:“或者这样,我帮你把下一个大项目拿下来,怎么样?希望你不要再得寸进尺!” 李东娜轻声笑了:“对不起,我不想搞项目了,搞不好再填进几条人命,谁受得了。听着,姓池的,我不想跟你费唾沫了。照片拿走可以,我要求你把怎么吃进去的东西怎么吐出来,这个价还合理吧?” 池汉章那一端又静默了。李东娜也静默着,有一股无形的张力把气氛搞得很难受。 “李东娜,我好像说过了。那笔交易是发生在王鲁宁和我老伴之间的,你把我往里扯是没有道理的。” “那就让你老伴来拿这些照片!” “你……李东娜,你太……” “太什么?难道你背着你老伴做的那些丑事就不太什么了么?就算你无所谓,你夫人恐怕也不会容忍吧!别喘粗气,我劝你还是自己的屁股自己擦!” “好,姓李的,你能,你真行!”池汉章的声音彻底气急败坏了,“我答应你,但是你必须保证说话算话!” 李东娜道:“那当然,我不但说话算话,而且会把当初你打电话索贿的磁带还给你,够意思吧!别紧张,拿着股东卡来,我们在天外天醉仙阁当面了结。” “现在?” “对,就现在。” 那一端迟疑了一下,咔地挂断了。 李东娜跌坐在沙发里,长舒了一口气:“唉,累死我了!” 小杜起身过去,熟练地取回了微录。 “司徒队长,是不是干得很漂亮?” 司徒雷不得不承认,这是他碰上的最过瘾的也最可怕的案子,除了一条条人命,他更看到了人心和人性,什么叫人性?他真的有些搞不懂了。 “李总,你好像说过要告诉我一些你的过去!” “是的,权作等池汉章!把那罐饮料递给我一下好么,谢谢!” 李东娜很有感情地回忆了她的少年时代,她二哥被她说成了偶像似的男子,母慈父爱,一幅羡人的天伦之景。接下来便是她二哥走入黑道的过程,大体与众所周知那些过程相仿。她二哥不让她沾手任何事情,交给她的任务只有两个字:读书。而那时她已不是小孩子了,在享受着财富所带来的一切时,她更深地感受着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走私、绑架、贩毒、洗钱……每一笔交易全沾着血。二哥象魔鬼似地聚敛着不义之财,以至于像吸毒者般成了瘾。买卖从大陆做到了境外,浸延至欧美。李东娜也在这朝夕之间走遍了世界的许多角落。 “……长此下去,我估计我迟早会变成黑道上的大姐大。是父母的死惊醒了我!”李东娜突然猫似地睁圆了两只亮眼,“他们被我二哥的对头双双杀死在北非的一条旅游船上,感觉很像 href='1405/im'>《尼罗河上的惨案》!是我亲自收的尸,惨不忍睹!” 三个警察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 “要说彻悟,恐怕就是从那天开始的,但是真正抽身,还是在我二哥被枪毙之时。他让我带着属于我的那些钱,投奔了他的旧友,也就是王鲁宁。从那儿,新的生活开始了。我二哥据说挨了三枪才死,消息是王鲁宁带回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人色。我比他强多了,我说,到此为止吧,我想吃口踏实饭。司徒队长,我真的只想吃口踏实饭呀!可是你看看,在你们眼里我还是个大姐大!” 李东娜抬起了泪花花的脸。司徒雷无语地把桌上的纸巾递过去。李东娜说了声谢谢,而后一指门口:“听,他来了。” 果然,一串缓慢的脚步声渐渐地近了,终于停在了门外。少倾,门被敲出了笃笃的轻响。 司徒雷一甩脑袋:“伙计们,该看咱们的了!”

03

农历春节的前一天,王鲁宁死了。李东娜随即卸职离开了盛达集团。那时候,海天大厦刚刚封顶。有人说看到李东娜孤身去过大厦工地,默默地站立了很久方才离去。司徒雷听着,默不出声。李福海毙了,死的时候瘦成了一把柴禾杆,“池汉章专案组”已经完成了全部侦查工作。司徒雷一干人马彻底脱身了,正接手一桩和卖淫有关的命案。人人觉得味同嚼蜡,声称太没劲了! 司徒雷大骂:“你们莫不是还盼着弄一个大的!那难道有意思么!” 某一天下班时,司徒雷意外地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反应了一下他才猛然听出是李东娜:“哦,怎么是你?” “怎么不可以是我?你好么司徒队长?” “谢谢,我很好。李总……噢不……你现在在哪儿?” “在地球上。”李东娜笑起来。 “能告诉我在哪个大洲么?” “哪儿呀,我在我老家,赣南老家。我现在包了一大片山地,正开发呢?” “哦,厉害!你要干什么?” “种橘子,柑橘!言归正转司徒队长,你知道冯燕生现在在哪儿么?他来 6211." >我这里呆了几天,很快又走了。司徒队长,咱们帮他一下吧,他现在活得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了。” “当然可以,我抽空去看看舒乔,冯燕生自但有动静我会找他谈的。谢谢你还关心着他们!” “唉,别说啦,再说我该哭了。”李东娜挂断了电话。

04

几天后的下午,司徒雷带着小胡和刘晓天来到雀灵湖。一天到那明彻的湖水,唐玲的身影突然跃进脑海,以至于鼻子发酸说不出话来。那条破木船依然静静地泊在岸边,更破了。 司徒雷三人踩着发黄的干草走到那座湖边小屋前。 小胡悄声说:“人在,我闻见葱花味儿了!” 推开门时,呼地扑出一股子裹在葱花里的怪味儿。冯燕生正裹着件油渍麻花的棉大衣蹲在煤油炉前煎鸡蛋。他们的到来并没有使他吃惊,他慢慢腾腾地把炒好的鸡蛋弄进一只碗里,灭了火,然后站起来朝三个人笑了笑。 又是一脸蓬乱的大胡子,脏乎乎的。 司徒雷在门框上靠着,道:“画家,我始终弄不懂,你怎么到哪儿,哪儿就臭烘烘的。” 冯燕生没趣地坐在床沿上,伸手够过半瓶酒,问司徒雷:“来点儿么?” 司徒雷也不讲究了,陪着他喝了那半瓶白酒。天擦黑时,他穿鞋下地,说:“冯燕生,收拾一下跟我走!” “又死人了?” “少废话,跟我走。慢着,把脸儿弄干净点儿!” 车子飞驰回城,冯燕生缩在后座上一言不发,直至进了城时才直起腰来。司徒雷告诉他,他已经跟舒乔见过面了,希望舒乔考虑考虑。 “我们把你放在前边,记得那儿么,就是你和舒乔再次相遇的地方,我希望你们……” 冯燕生突然怪叫一声:“不……” “别他妈发疯,俗话说,君子成人之美,我们这是在干积德的事情。”司徒雷掏出自己的烟扔给他,“下去,乖乖给我等着,你要是个男人的话就下去。伙计,舒乔的肚子已经完全显出来了,别忘了你的责任。” 冯燕生被不由分说地轰下了车,孑然地兀立在寒风里。那时,正有一只白色的塑料袋,像蝴蝶似地翩翩吹上天去…… 望着渐渐变小的那个人影,小胡悄声问:“队长,你觉得……能成么?” 司徒雷没言语。他很少像此刻这么不自信。是的,很可能白忙活一场呢!不过,他相信人性中终归有美好的那一面。他闭上眼,幻想着会不会出现这样一幅景象—— ……某个春意浓浓的清晨,一个年轻的母亲神情安详地在后边追赶着蹒跚学步的儿子……小家伙咧着小嘴在乐,口水流在下巴上……孩子摔倒在青青的草地上,年轻的母亲快步上前抱起了小家伙……这时,她看见一双男人的腿停在面前……她慢慢地抬起头来…… (全书完)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