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记忆大战》 18、在别人的记忆里搜寻你 18、在别人的记忆里搜寻你 只听管理员口中轻声念道,“时光倒流——” 眼前的景物瞬时变幻流动起来,像无数条彩色的光带闪烁飞舞。当闪烁停止后,眼前出现了一个职业装的窈窕美女。 美女忽然打了一个趔趄,白刃殷勤地伸手去扶,却发现自己的手仿佛穿过空气一般穿过了美女的纤纤玉手,和另外一双男人的手重合了。 白刃讪讪地缩回手,对那个正向美女大献殷勤的男子怒目而视。 “没用的。你无法影响或改变这里的任何事情,哪怕一个最微小的细节。”管理员干笑道,“因为这里呈现的是已发生的记忆,本质上是个单向世界,只能观看却无法互动,就像在看一部现场纪录片。” 他挠挠头,“从专业角度来说,既然只是记录,只要保存好记忆数据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大费周折地搞一个可视化的虚拟世界呢?” “问得好。原始记忆库确实是纯数据形式的。”管理员点点头,“大危机过后,民众对基于生物芯片的任何技术都产生了恐惧感。记忆世界的建立,就是为了让民众消除这种担心,看的明白,用的放心。” 看到管理员有了兴致,白刃不失时机地恭维一下,“重建记忆中的世界看似简单,其实是个庞大而艰巨的工程。尤其是在数据整合方面,要把不同记忆中的碎片拼接、还原成一个稳定的记忆体,就需要一个强大的云平台和数据维护系统。这其中13号管理员在系统的稳定性方面首屈一指,是记忆档案馆的十八名创始元老之一!” 管理员闻言,一直死板的脸上居然也有了些许少见的得意。 “那么我在哪里呢?”他有些迫不及待。 “喏,就在那里。”管理员指向前面一个挂着××市人民医院牌子的地方。几人随即出现在医院走廊里,指示牌上三个大字“妇产科”。 “我靠!原来这就是李峰出生的地方啊!”白刃嘿嘿一笑,“我会不会看到一个光屁股小孩?” 而他对李峰这个名字还不习惯,睁大了眼睛,东张西望。 “你当然是看不见的。我们把时间线快进一下,”管理员干笑一声,伸手按在一个地方,然后挥动了几下,周围的场景飞速变幻,医院、学校、社区……,一个男人的轮廓也从小到大,渐渐浮现出来,那是一个几乎全透明的三维影像。“这就是你,李峰!” “什么?我就是一个透明影像!难道我是隐形人吗?”他大失所望。 “不,那是系统自带的一个人像地址。透明,是因为没有任何记忆细节。” “为什么? ” “因为你不是记忆人。” “记忆人?” “对。现代社会中,愿意上传记忆的,通过系统建立记忆备份,被称为记忆人;不愿意上传记忆的,通过系统收集信息,被称为信息人。失忆前的你没有上传记忆,所以在这里没有对应的记忆人。 理论上来说,记忆人和信息人结合,就可以构筑一个覆盖全社会的信息监控网络。在这里,记忆人就相当于一个活的摄像头,把他看到、听到和感觉到的一切都储存在脑子里,上传到记忆世界。哪怕你的记忆不在这里,但只要这个人在这个社会存在过,和别人打过交道,总有人的记忆里会留下他的印象,就可以构成记忆影像,并通过记忆搜索来找到他!这种方式类似于很久以前的一个名词——人肉搜索!” “那重影呢?” “重影是你在别人记忆中的投射。没有重影意味着……”管理员耸耸肩。 “意味着我在别人的记忆里并不存在?这怎可能!”他惊叫起来。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记忆世界本质上只是一个数据库而已,有缺失的数据很正常。”管理员又恢复了那副死人脸,“你看,这是官方提供的数据库。今年以来,共有五十六位失踪者,三百七十一位失忆者;这是记忆世界自带的记忆库,包括各类公开和非公开的上传记忆,涉及到失忆的有一千多条。你们需要挨个查看吗?” “走吧,我们分头去看一下。”白刃一挥手,几道身影消失在记忆世界的时间线里。 虚拟空间中的太阳已经越过了头顶,却还拖着丝丝缕缕刺眼的影子,显得分外诡异。那是记忆错误和现实差别造成的幻象,仿佛天空有多个神出鬼没的太阳。 不知道哪一道重影过后,几个人一脸疲惫地出现在原地,彼此面面相觑。记忆世界给人带来的不真实感,时间长了就会给人造成心理压力,只有管理员面色自然,似乎丝毫不受影响。 白刃首先开口:“条件相似的几个,经过核实,都对不上号。” 眼镜哥也一脸诧异:“奇怪啊,茫茫人海,为什么却找不到你的信息?” “就算我不是记忆人,那我的父母呢?他们没有记忆可供查询吗?”他一脸憋屈地问。 “抱歉,本馆自从有第一位记忆上传者以来不过十几年时间。在你们父母那一辈人的年代,成熟的记忆上传技术还没开发出来呢!而且那个年代过来的许多老人,根本不会也没有上传记忆的习惯。你自己也可以看到,在这个世界里,超过三十年的记忆都是一片模糊的世界,没有任何可供查询的迹象。” “那我的朋友,同事呢?从小到大三十多年了,总不至于我没和任何人打过交道吧?”他有些急了。——真是见鬼了,一个有出生证明的人,居然像人间蒸发一样,一点记忆都没留下来! 管理员干脆摊摊双手,表示无可奉告。 一直默不作声的眼镜哥忽然慢腾腾地说:“也不是一无所有。刚才我把所有和你有关的数据都过滤了一遍,发现有那么一瞬间,出现了一丝模糊的投影;这说明有一个人的记忆里,曾出现过你的影子。” “在哪里?”他急忙追问。 眼镜哥调整时间线,几人屏息凝神望去,果然有一条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阴影一闪而过。 19、第一个记忆泡沫 19、第一个记忆泡沫 “管理员,我们跟踪一下好吗?”好不容易找到一丝线索,他当然不愿意放过。 管理员神色有点不自然。“哪里有什么影子?一定是你们待在记忆世界里时间太长,眼花了。我早说过的,在这里呆的时间太长,对人的意识是有影响的,我们赶紧出去吧!” “那不是幻觉,”他还要坚持,管理员忽然变得焦躁起来,“那很有可能是不稳定的数据溢出。你们在这里呆的太久了,快走吧!” “那其他人的记忆呢?我们再仔细看看好吗?”他依旧不死心。 管理员不耐烦地挥挥手,“记忆世界的原则之一,就是不能随意窥探别人的意识。记忆上传只能出于个人自愿,而且个人记忆库是保密的,非经本人允许或法定授权,任何机构和个人不得随意翻看。” “我知道你是管理员,就不能用你的权限通融一下?”白刃还想替他争取争取。 管理员脸色更不好看了。“我也仅仅是个管理员,越权会危及我的存在。你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他不情愿地转身,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那个透明的影像。 管理员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挥手之间,那条阴影眼看着就要消失不见。他忽然纵身扑了过去,身子穿过了透明的影像,似乎扑了个空,又似乎触到了一些什么。 背后传来管理员的怒吼,他仿佛一个溺水者向着水面绝望地伸出手指。 那一瞬间脑海轰鸣,无数细微的光点从水底浮起,构成了一幅朦胧的影像碎片,——一个昏暗的格子间里,一个声音响起。 “……像你这样的人,应该买一份记忆保险的。” 一个微秃的头在电脑屏幕前晃动着,油亮的头皮映射出电子屏幕的微光。那声音在继续:“你知道吗,现在最昂贵的险种,就是对大脑记忆的投保。” “怎么保险?给大脑设上防火墙,加上登录密码吗?”另一个听起来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 “那倒不是,和车险、人身险一样,事后赔付而已。”噼里啪啦的敲击键盘声,“没办法,谁让人脑与电脑实现互联后,大脑开放程度越来越高了啊!” 他想看清那个说话的人的样子,却无法改变视野,只能看到屏幕上方的半个脑袋。那声音还在继续,“……这年头,记忆和账号一样容易被盗,虚拟世界里的骗子比岩洞里的蝙蝠还多。……你一定听说过当年智能研究所的高教授记忆被盗案吧,自从那起案件发生后,许多人开始给自己的记忆投保,……” 忽然,一张胖胖的脸蛋从屏幕上方升了起来…… 那影像突然碎裂了,一切重归虚无;指尖好像触碰到了某种灼热得令人发麻的东西,好似触电一般的感觉。一种吸力倏地在体内扩张开来,要把他禁锢在这具透明的躯体里! 就在这时他的后心被一只手抓住,用力一拖之下,只觉得眼前的一切急速变幻旋转成一个光点,紧接着眼前一黑。再次亮起时,他们已经回到了小屋里。他气喘吁吁地摘下眼镜,“怎么回事?” “你胆子倒是不小!”管理员冷哼一声,阴沉的面孔有些扭曲,“以后你别想再进入这里了!” 他转向白刃,语气稍有缓和,“你的朋友触发了系统埋设的违规者警报。你们赶紧走吧,别再给我找麻烦了!我需要处理一下后期数据。” “什么是违规者?”他还在傻乎乎地追根究底。 “违规者就是因为违反《网络身份管理法》被系统认定为限制或锁死电子身份的人。”管理员没理他,白刃替他解释了一句。 “我违反了什么规定?为什么会被锁死身份?” “对不起,违规者的资料处于锁死状态,我不清楚,也没有权限查看。可以告诉你的是,被锁死身份的人,惹的麻烦肯定不会小,你还是赶快走吧!”感觉管理员快要哀求他了。 “这个什么违规记录,我们看看不行吗?”他腆着脸继续磨叽。 “出了记忆档案馆,通过街头任何一个身份查询系统都可以向警方查询,警方会告诉你一切的。”管理员忍无可忍,黑着脸往门口一指,这已经是在下逐客令了。 他还要说什么,却被白刃拉了一下,说:“好了,我们走吧。” “切,这家伙怎么这样,真不仗义!”走出院子,他一脸不满地嘀咕着,冲着小院挥了挥拳头。“还有啊,眼镜哥和我明明发现了什么,这家伙却推三阻四不让我看,明显在隐瞒什么!” 白刃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懂什么,管理员的死板和古怪是出了名的。再说了,他只是冲着那十二颗记忆颗粒的面子,跟我们有什么交情?” “好不容易找到一点线索,却被撵出来了。”他苦笑一声,“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白刃不以为然地挥挥手,示意大家上车。“我们早猜到你原来的身份会有麻烦的。接下来,就需要弄一个全新的、能让你在这个社会暂时生存的身份。” “你说的是办假证吗?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假身份不会分分钟被人识破?”他大惊小怪。 “刚才在记忆世界里,你注意到有些区域是黯淡无光的吗?”白刃答非所问。 “好像有点印象。那是什么地方?”他摸摸脑袋。 “人们叫它黑区。”白刃呵呵一笑,“就像有阳光就有影子一样,无论这世界看起来多么光鲜亮丽,总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充当人肉摄像头,因为有很多东西是见不得光的。很多人试图消除记忆黑区,却永远也无法消除。因为他们总能给你提供一些阳光下没有的东西,比方说假证。” “那我们去哪里找?” “不用找,黑区无处不在,凡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都是黑区。”白刃一推电门,车子飞驰而去。 23、第二个记忆泡沫 眼前是一片黑暗。 只有不知何处传来的一点点灯光,照亮周围建筑的轮廓,依稀是一个小巷子,印象中从来没到过这个地方。 他在黑暗里高一脚底一脚地跑,跑的很急,脚底下磕磕绊绊的,不是很平整。 有时停下来侧耳倾听,除了一些住户的杂音,没有别的声音。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喘息声,整个世界仿佛沉浸在死寂里了。 一种感觉像黑暗笼罩着他——有人在追他,不,是要置他于死地!他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来自何处,可他就是知道。这种感觉推着他在这个不知名的小巷里跑跑跑,跑得像条落荒而逃的野狗。 刚才不知道踩到什么地方的泥水里了,他有些狼狈地在路边石上蹭了蹭鞋底的泥。回头扫视一眼,各种建筑物和树木的影子在黑暗中隐隐绰绰,像极了一个个隐藏的魅影,他咽了一口唾沫,凭着记忆消失在小巷深处。 黑暗之中升起一点昏黄的灯光。那是一块廉价的广告牌,广告牌下是一间小小的门面房。灯光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 他冲过去,奋力一推,门开了,…… “醒醒,快醒醒啊!”这是眼镜哥的声音。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白刃怒气冲冲的脸孔。“你怎么搞的!被骗上瘾了啊?” “那个小贩呢?”他顾不得回答,抬头张望。 “你还找他?你有没有脑子,这种人的话你也能信!”白刃气急败坏地戳着他的脑门。“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就被人给卖了。”说着又踢了躺在地上的人一脚。 “他不就是个小贩吗?”他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正是试图卖给他记忆芯片的家伙。 “他是个掮客,不过不是卖胶囊,而是卖肉机的。”白刃冷笑一声 “‘肉机’就是没有记忆的肉体,听说是专门供给某些虚拟生存的人做‘肉盘’的,是一种地下交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失忆者是最好的肉机,就像当年的‘器官买卖’一样。”眼镜哥好心地给他解释。 他闻言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他抹了一把汗。 “我们在约定的地方等你,却迟迟等不到。”眼镜哥对这种技术性的解释还是在行的,“白刃怕你出事,利用你的假身份芯片定位了一下,就赶了过来。” “结果这家伙刚刚得手,正准备把你运走呢!我把他料理了。这种人找到目标之后,一般都会联系同伙的,说不定同伙就在附近。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白刃挥挥手,对他的不谙世事深感无奈。 “听说电击可以恢复记忆,怎么样,你的记忆恢复了吗?”眼镜哥好奇地看着他。 “抱歉,这个冷幽默一点也不好笑。”他摇摇头,觉得脑袋有些发麻,于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推开了眼镜哥的手,转头问白刃,“没事,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那还能找不到!走,我给你看一样东西。”白刃边走边说,三人离开酒吧。 “在哪里?” “在这里。”白刃点点自己的脑袋。 “这怎么看?”他睁大了眼睛。 “你不是已经有身份芯片了吗?用你现在的身份使用它,就能看到。” 他心念一动,脑海中随即出现了一幅场景。白头盔的声音响起,“你已经进入了我的记忆,你看到的,就是我看到的东西。为了方便你看,我把它想象成一个显示屏。 这是警方的一份调查记录,这是纪录的一段视频附件。视频中的这个人是个程序员,曾入侵G公司系统,结果触发了报警。警方怀疑他和近期发生的几起反人工智能案件有关,正打算传讯他的时候,他却失踪了。” “他也叫李峰?”调查记录上的那个名字一下子跳入眼帘。 “对啊,这是他混进G公司时调取的监控视频。你看,视频中的人长得和你有几分相似吧,失踪的时间也和你比较吻合。现在你看着这个头像,在系统中启动搜索。” 他按照白刃的要求在想象中操作,一开始无比笨拙,直到视线里出现一个警告窗口。 “这就对了。这个人的资料被系统封杀了。” “为什么?” “社会规则呗。上了警方的调查名单,他的网络身份和活动记录就会被监控;如果被发现有违法记录呢,网络身份就会被冻结,上传记忆会被封存。” “这是什么见鬼的规矩?”他悻悻然。 “都是大危机惹的祸。那时候每个人都可以有无限多个虚拟身份,相应的安全性也比较脆弱,导致许多被遗弃的身份‘空壳’成了病毒携带者,一人感染就会造成多个系统的崩溃。”白刃难得不厌其烦地给他解释:“所以大危机结束后,系统对身份安全性的要求非常严格,不允许一人多身份的现象存在;系统会自动监测和甄别多余身份,如果被判定盗用或复制他人身份,就会被系统强制清除。” “强制清除?” “对啊,如果这个叫李峰的就是失忆前的你,就能解释为什么在系统中找不到他的消息了。” “但为什么别人的记忆里也不存在?不应该啊!” “是啊,这就是古怪的地方。警方监控、电子身份和记忆空间三者互相兼容、数据共享,但隶属于不同的系统,三者的权限大小呈正金字塔状分布。按说你就算被警方标红了,电子身份被列入限制级别,最起码记忆世界里还应该保留你的存在啊!可现在警方还没通缉你呢,电子身份就被注销了,记忆世界里更是一片空白,这tm的极不正常啊!” 25、记忆修复术 25、记忆修复术 “您没有任何心理问题,至于她,还可以在记忆档案馆里再见到的。”中年人安慰道。 “算了吧,那只是一个缥缈的影像。我要让她在我的脑子里一直存在下去,让她能时刻陪伴着我,一生一世再也不分离。” 中年人淡然道,“抱歉,根据现行法律,不允许有脱离肉体的意识存在,也不允许意识转移术。更重要的一点是,您真的了解纯意识化生存吗?你知道体验不到人的正常欲望和情绪是什么感觉吗?你提出这种要求,考虑过对方的感受吗?” 年轻人哑然,还想要说什么,颓然退出。 “请问,你是脑科医生吗?”白刃再次发问。“这里有一个病人,脑子受了伤。” 中年人礼貌地指指门口的牌子,“这里是心理诊所,不过我懂一些脑科知识;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 眼镜哥扶着他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中年人问:“他怎么了?” “他被电击了,脑袋疼的很厉害。” “电击?”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摸摸头顶,然后观察瞳孔,询问了几句。“没有外伤,也没有异常反应,需要做脑部检查。我们这里也有脑部扫描仪,不过比较简陋……” 一阵电子提示音响起。“沈老师,”前台那位睡眼惺忪的微胖界小美女小声提醒中年人。“下一位客户还在等着呢!” “我这里临时有个患者,重新安排一下,联系别的老师吧!”被叫作沈老师的中年人摆了摆手,转头问他,“您有记忆芯片吗?扫描过程中不能使用芯片。” “没有。”他的回答直截了当,或许对他来说,那个叫王平的,从来就不是自己。 白刃瞪了他一眼,插话道:“他有记忆芯片的,他的名字叫王平”。 沈老师摊开双手,看了他们两人一眼,“两位,作为一个医生,我希望听到患者的真实情况。” “这么说吧,我是个失忆者,王平不过是个暂时的身份。”他的解释听上去很自然。“我一直在寻找,想找回自己失去的记忆。” 哦,沈老师微微一笑,“现在有一种服务叫‘重装记忆’,外面非常流行。 客户觉得对哪一段记忆不满意,可以删除,重装一段全新的记忆。你为什么非要找回失去的记忆呢?一个人没有了记忆,正好可以重新开始,岂不更好?” 相似的话,他也在白刃那里听过。难道就因为有了记忆芯片,这个世界的人就这么不珍惜自己拥有的记忆吗?他的情绪激动起来。“不不不,我不这么认为。人终究不是电脑,记忆也不是一堆没有感情的数据,可以一删了之。何况那记忆里,有我过去的一切,还有我的名字。 不瞒您说,我去过记忆世界,可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记忆,就连别人记忆里的我也消失了。好不容易通过其他途径查到一点线索,却发现原来的身份居然被系统冻结了……” “您的身份被系统冻结了,这么说您是个违规者?抱歉,涉及违法的事,恕不参与。”沈老师原本是微笑着的,听到这里眉头一皱,打断了他的叙述。 “可那和现在的我有什么关系!罪犯还允许辩护呢,而我却什么也不知道就失去了记忆,这不公平!”他大声说,脸涨得通红。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位沈老师面前,他有了说出心里憋了很久的话的勇气。 他还要说什么,被旁边的白刃一把拉住了。“抱歉抱歉,我的这位朋友情绪有点失控,”白刃一边道歉,一边拉着他往外走,“不好意思,实在是打扰了!” 沈老师看着他们,没有作声。 白刃作势走了两步,突然回头诡秘一笑,“沈老师是吧,您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他也姓沈,叫沈默。” “对不起,我不叫沈默,也不认识一个叫沈默的人。”沈老师不动神色地看了白刃一眼。 “是吗?那林菲儿女士也不认识喽?”白刃似笑非笑地说。 沈老师的脸色忽然变了,“你胡说八道什么!这里不欢迎你们,你们赶紧走吧!” “哦,看来我确实认错人了。有位朋友曾听到关于林菲儿女士的消息,既然您不是沈默先生,那肯定不感兴趣,我们告辞了。” 白刃微微一欠身,转身拉着他就走。 他正要挣脱,却看到白刃冲他使了一个眼色。 沈老师稍一犹豫,立刻追出门来,声音竟有些颤抖:“站住。你刚才说的消息是真的吗?” 白刃凑上前,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沈老师忽然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是谁叫你来的?G公司,还是智能研究所?” “您觉得那些人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你面前吗?”白刃咧嘴一笑,“您别这么激动。如果您不追出来,我也不敢确定站在我面前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沈先生。所以这只是个偶遇,你看,我们只是路过,并不知道您在这里,也不是专门来找您的,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你们?”沈老师紧紧盯着白刃的脸,将信将疑。 白刃拍拍他的肩膀,然后正儿八经地鞠了个躬。“这个人是我朋友。他非常不幸,不仅无缘无故地失去了记忆,连身份也被系统注销了。能在这里遇见您是他的幸运,早听说您是心理学和脑科学方面的专家,希望您能帮帮他。” 沉默片刻,沈老师脸色缓和了许多。“跟我进来吧。” 28、往事之金头盔 28、往事之金头盔 那时的记忆还是原始的,不会被篡改,也不会被删除。 那时的生物芯片刚刚研制出来,仅限于知识类记忆,还没后来那么神奇。 那时的沈默,刚刚毕业进入智能所,开启一个人最好的黄金年华。最好的实验室,最新的尖端设备,都在向他描绘一个光芒灿烂的未来,直到那一天…… 一组带有欧式廊柱的青灰色小楼散布在山脚下,被一道爬满常青藤的栅栏墙环绕;高大茂密的梧桐树构成了一条绿色长廊,一地瑟瑟秋叶黄的那么绚烂。 一个年轻人骑着一辆蓝色单车从满地黄叶中走来。车子在一幢不起眼的小楼前停下,门上挂着“智能实验室”的牌子。 他中等身材,浅灰色带标识的工作服套在身上有些肥大,从灯光下看上去五官纤细,脸颊消瘦,线条分明,一看就是个性格严谨、不苟言笑的家伙。 他不紧不慢地走上台阶,一团黑影突然从门里冲出来,几乎和他撞个满怀。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伴着一声清脆的“对不起”,一阵香风从身畔飞过,闪进了小路上的绿荫里。 那一缕幽香让他驻足。望着不速之客远去的背影,依稀看出其中一个身材纤细,一头长发飘扬,想必是一对恋人。多么幸福的一对啊!他耸耸肩,走进已经暗下来的走廊。 上楼,刷卡,灰色金属门徐徐打开,智能实验室的灯亮了。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排排闪烁着荧光的仪器,发出嗡嗡的低鸣。乳白色的仪器环绕成半圆形,中间有一把好像战斗机座舱似的椅子,上面好像一把撑开的大雨伞,雨伞下连着一个淡金色的头盔状物体。 他在圆形操控台上操作了几下,那把奇怪的大伞发出嗡嗡的启动声,从休眠状态激活了。他在中央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抬头注视了几秒钟眼前的显示器。 系统提示:十分钟前系统遭遇了一次突然停电,但由于备用电源的保护,数据并没有受到损失。最近研究所附近正在进行电网检修,所以他并没有在意,而是像往常一样继续操作。 操作者:沈默,部门:智能实验室技术开发小组,岗位:系统调试员。 绿色进度条缓慢展开。跳出了提示框:“输入正确,系统解锁,现在进入操作准备状态……” 他带上那个头盔一样的设备。左边显示器上出现了一个全息的大脑结构图,各项生理指数也随之显示在下方。沈默检查了一遍:各项数据正常。 调整设定程序,检查了一遍设备运行和人体数据,然后拉下头盔上好像镜片一样的显示屏,把监控数据切换到左上角。他把手放在扫描控制杆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操作。 显示屏上出现了一片雪花,发出沙沙的响声。 沈默屏住呼吸,尝试着把扫描区域选定在海马记忆体,这是人脑的短期记忆区间。他感到仿佛有一股热流掠过大脑,显示屏上开始闪烁出各种图案,这是根据扫描结果将捕捉到的神经元活动转化成的可视效果,图像起先有些凌乱,很快就趋于平稳。 第一个场景出现了,是实验室的画面,像是用手提摄像机录下来的视频片段。这种从大脑中获取视觉记忆的实验,沈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头脑中的视觉记忆,兴奋之下,图像也随之剧烈跳动起来。 接下来出现的,是一个黑乎乎的圆形物体,再往下是一副硕大的墨色镜片,雪白的肌肤,最后是两片微微翘起的红唇,竟然是一个年青女人的头像!沈默吃了一惊,头像一闪而过。接下来是那女子匆匆跑远的背影,茶色短风衣,蓝色牛仔裤,一个双挎肩的深红色背包。他随即明白——这就是刚才在实验楼门口遇到的女子。没想到当时只是瞬间一瞥,大脑竟然把整个细节都记录了下来。 这个女孩非常漂亮,但是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警告自己,却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并拷贝了一份视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海马体,开始对杏仁核等记忆区间进行扫描。更复杂、更抽象的记忆是无法用视觉来表示的,但金头盔同样可以进行识别并作出反应。沈默甚至幻想,如果这台设备可以和其他大脑连接,那么那个人绝对可以接收到自己的意识。 从接触金头盔开始,他就迷上了这台设备。它采用了最新的生物芯片技术,体积和能耗都比传统的电子芯片缩小了上百倍,运算速度则提高了成千上万倍。一旦出现故障,生物芯片还可以进行一定程度的自我修复。最重要的是,它可以和大脑神经系统相连,接受意识指令,换句话说就是你想什么,它就能做什么。 沈默对电子设备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痴迷。当别人周末出去放松的时候,他却端个杯子泡在实验室里;他可以为一个调试程序而三天三夜呆在实验室,困了就抱着电脑睡觉也是常态,以至于大家开玩笑说 “他干脆找个机器人当女友算了”。 他喜欢电子世界那种简单恒定的秩序,在他眼里,机器也是有感情的,远比莫测的人心更靠谱。而这套设备也似乎和他建立了某种默契,熟悉他的每一个指令,让他操作起来得心应手。戴上它,沈默会有一种神通广大的感觉。他喜欢这种感觉,只有在这里他才是无所不能的,似乎换了一个人。 散热器发出低微的沙沙声,系统正在流畅地运行。沈默沉浸其中,享受着这种探索的快感,他不禁对设备发明者产生了发自内心的敬佩——什么样的天才,才能发明出这样的设备啊! 忽然一阵眩晕袭来,大脑有一瞬间处于一种完全空白的状态,仿佛灵魂出窍。显示屏上几组监测数据一片杂乱,监控仪开始报警提示,然后主程序自动中止了。 怎么回事?沈默突然清醒过来,使劲摇摇头。他只觉得头嗡嗡直响,手心全都是汗水,心也在突突地跳。 他立即终止了实验,回放监控。一切正常,只有脑回馈波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内出现了空白。他摘下头盔,揉揉太阳穴,一边退出程序一边想:可能是最近加班比较多,疲劳过度吧! 33、多重人格 33、多重人格 林菲儿抱着双肩,匆匆地穿过城市广场。 风夹着零星的雨丝,吹过单薄的衣衫,林菲儿觉得浑身一阵阵发冷。 按照电话里的地址,林菲儿在城市边缘的一个小诊所里,见到了当年她因车祸住院时的主治医生——一个头发花白的干瘦老头。 从这个退休老头的嘴里,她得知一个令她感到震惊的消息。 据老头回忆,当年林菲儿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昏迷,医院在对她进行脑部检查时,发现这个姑娘失忆了,不是暂时性失忆,而是永久失去了记忆,她的大脑意识已经是一片空白。 这种状况与医学上的“植物状态”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医院对此束手无策,他们甚至不希望这个姑娘醒来,因为她唯一的亲人死于车祸,也无法确认身份。如果她醒来之后,到时候谁来照顾她、完成意识的重建并支付相关的巨额费用?但就在两个月后的某一天,医生例行查房的时候,发现林菲儿不见了。 有人接走了林菲儿,调走了她的病例,甚至连拖欠的医疗费用也付清了。老头看到的,仅仅是一张需要他签字的转院手续。 老头的话证实了林菲儿原来的猜测,她的记忆果然有问题,不过这件事却更加扑朔迷离。林菲儿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是谁从医院里接走了她,又是谁为她提供了后续治疗?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根据样本汇总表中的名称,沈默辗转找到了那家医院。 那是本市小有名气的一家心理诊所。在引导处迎接他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他拿出那张泛黄的康复证明,要求查一个叫沈默的人的病历。 “您和这个沈默是什么关系?”引导员表示心理患者的病例是严格保密的,就连亲属也不能随意透露。 “我就是沈默。” 引导员表示这事需要请示诊所领导,让他稍等。她打了一个电话后就把沈默领进一间办公室。 “你就是沈默?”办公桌后一位中年人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是你想要查三年前的病历?” 沈默打量着中年人,方脸膛、肤色白净,一副黑边眼镜,后面是一双深邃而柔和的眼睛,一副高级知识分子的模样。 “是的,我在一份实验资料里发现了我的名字。”沈默拿出一份打印出的主体样本汇总表。 中年人看到那份表格表情很复杂。不过还是从身后档案柜里拿出了一份病历,“这就是你要找的那份病例。”博士扬了扬手中的资料,“不过在看这份病历前,你要有心理准备。你知道人格心理学吗?” 沈默摇摇头,听中年人继续说下去。 “希贝尔?伊莎贝尔?多赛特是一个著名的多重人格案例。年幼的希贝尔经常遭到患有精神病的母亲虐待,而父亲却无力保护她。于是希贝尔把人格分裂为十几个,让这些人格代替她承受无法应对的苦难。在这些人格中有家庭主妇,有修女,有**,甚至还有两个男性人格。 人们通常所说的多重人格,也被称为‘多重人格障碍’,简称DID。美版《心理疾病诊断和统计手册》第三版中,把多重人格界定为“在个体内存在两个或两个以上独特的人格,每一个人格在一个特定时间占统治地位。这些人格彼此之间是独立的、自主的,并作为一个完整的自我而存在”。 但在中国,多重人格的病例非常罕见。有一部老电影叫《绿茶》,片中的女主人公有两个子人格,一个是属于白天的女博士,一个是属于晚上的夜总会女郎,这属于艺术化的双重人格。国人的人格普遍内敛,趋于中庸调和,不爱走极端;即使出现人格分离,也不会像希贝尔那样分裂出多达十几种人格。” “我不明白,你说的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沈默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你马上就会明白了。”中年人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色。“我从德国留学回来,进入这家心理诊所。从事心理研究多年,可以说什么稀奇古怪的病例都见识过,却没有见过一例真正的多重人格病例。——直到三年前,这里来了一位年轻人。 他出身单亲家庭,性格内向,临毕业前夕,出现了头疼、失眠、精神恍惚等症状,一度影响到正常生活。据他的家人说是因为就业压力,可在普通医院却检查不出什么问题。 “经过心理诊断,我们发现他有双重人格障碍。也就是说在他的大脑里,还存在另外一个人格。他的自我保护和心理封闭意识很强,普通的心理疏导对他束手无策。最后是我亲自出手,在催眠状态下唤出了他的另一个人格。”中年人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沈默的脸色。 沈默的心忽地沉了下去,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涌上心头。 “您说的那个年轻人就是我吧?” 中年人点点头,为他端过一杯茶。“你还有什么疑问,我会尽力为你解答的。” 他端过茶杯,理了理思路,缓缓问道,“你说我曾患有双重人格,那我为什么对此没有任何印象呢?” “首先,多重人格的每一种人格都是独立而完整的,有不同的名字、年龄、性别、价值观,有自己的记忆、行为偏好,可以独立地与他人相处。也就是说,一个人的多种人格,就相当于多个独立的人。 尽管这些人格寄居在同一个身体内,但彼此之间并没有认知。一般说来,在任何一段时间内,主导意识的只有一个人格,被称为主人格。在受到某种刺激后,就会转变为另一人格,仿佛换了一个人。” “你的意思是,我就好比一台收音机,虽然共用一个机体,却可以播放不同的频道,彼此互不干涉。” 中年人点点头。“你的比喻很形象,就是这个意思。” “那么,我的第二人格是怎么消失的,我为什么对整个治疗过程一无所知呢?” 35、被风吹乱的碎纸片 35、被风吹乱的碎纸片 按照神秘电话提示的地址,沈默终于找到了那座疗养院。 这座乳白色的建筑位于面朝海湾的一座小山边,楼不高,拥有宽大的观海阳台和落地玻璃窗。沈默记得同事们说过,这个疗养院和智能所好像同属一家公司。 “高教授最近还好吗?”幽静的走廊里,沈默问身边的医护人员。 “高教授的思维能力和记忆区间受到了损害。日常生活中,一些简单的生活习惯没什么问题,但稍微复杂些的语言和行动就会出现障碍。最近虽然有所恢复,但也只有相当于四五岁儿童的逻辑思维能力。那次意外完全摧毁了他的高级思维能力。所以,有关那次实验的事情千万不要在他面前提起。”那人听说沈默是从智能所来的,特意嘱咐他。“另外,会客时间不能超过半小时。” 沈默点点头,推开了房门。 窗外可见蔚蓝色的大海,窗前摇曳的是高高的椰子树。一个小个子老头背对着他坐在窗前的沙发上,茶几上地堆着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是高教授吗?”沈默的声音有点干涩。 老头听到声音转过头来。“你是谁?” 沈默这回看清了老者的样子,面容清瘦、白发苍苍,果然一副科学怪咖的模样。 “我是智能所的,受人之托来看望你。” “智能所?我不知道,也不认识你。”老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显有些呆滞;又去摆弄桌子上的小玩意儿,那是幼儿园常见的积木、三角板和彩色铅笔之类。 沈默看着面前这个清瘦的老人,明显比照片上苍老了很多。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最初他曾经对他无比敬佩,后来又强烈地憎恨过这位老人,但当他最终站在面前时,却只剩下怜悯。 但他必须问清楚自己的问题。 “那么,你也记不得沈默这个名字吗?你对他做过什么?也完全忘记了?” “沈默……你,是沈默?”老头念念叨叨地盯着沈默看了一会儿,眼中忽然有一道亮光闪过。 沈默的眼睛也亮了。“高教授,你认出我来了,是吗?”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高教授的目光变得咄咄逼人。 时间紧迫,他不得不单刀直入。“教授,我一直在找您。因为我想知道,在那次试验中,在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要选我作为实验对象?” “我不知道什么实验。”高教授的眼睛又黯淡了下去。“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是您的一位老朋友,临来前他让我问候您。” “老朋友,哪个老朋友?我在这里呆的时间太长,已经没有朋友了。” 沈默急忙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他让我带来一样东西。他说,只要您看到这件东西,就会知道他是谁。” 高教授接过那件东西,那是一枚精致的镀金奖章,不过边角有些磨损了。 老头抚摸着那枚奖章,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以为这件事会随我一起被岁月埋葬,但你还是来了,很好!”他转头望着窗外的大海,声音缓和了下来。“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来找我的。是的,你会来找我,哪怕你已经失去了那一段记忆。” 高教授神情有些激动,接下来吐出了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词句,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他喘息着,自嘲地拍了拍额头:“他们告诉过你,我的毛病吧!抱歉,我恐怕不能,给你太多的帮助。” “您还是安心养病吧,别再回忆那些事了。”沈默不忍心再伤害这位老人。 “你怕我说不清是吧?”老头露出孩子似的微笑,还有几分智者的狡黠。“不要紧的,我自己弄了个小本子。你看,就在这里。当我比较清醒的时候,就把脑子里出现的碎片都写下来。对,就是这样,都写下来,然后把不相干的一条条划掉,就是这样子,就能清理出个大概思路来。”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兴奋地翻着,“我们可以照着本子念的。” 那是一个几乎面目全非的塑料皮本子,每一页上都有一大部分被涂抹,甚至整页整页的被划掉。沈默不禁有些心酸,老头子都这样了,还用这种方式进行思考,这也太残酷了。 高教授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扶着眼镜,吃力地说。“你看,我们从这里说起吧!这是沈默的情况。是的,你是一个双重人格患者,在你的脑子里,还有另一个人格,一个完整的人格。我们是怎么找到你的?对,是从心理诊所。那时,你的解离症很严重。严重到什么程度呢?如果得不到及时治疗,会精神分裂的。” 沈默在一旁轻声提示,“这个我已经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选中了你,作为人格分离实验的主体。这个实验是怎么回事呢?我没法详细解释,简单来说,就是将你的另一个子人格,移植到另一个人的、大脑里。” “什么?我的那个子人格并没有被删除?”沈默大吃一惊。 “删除?你的子人格?为什么要删除它?那么完美的一个人格,我怎么舍得把它毁掉!”老头扫了他一眼,显然很不满。“我设计的实验,怎么会那么简单!” 高教授反复念叨着“实验”这两个字,皱起了眉头,身子也在微微颤抖,仿佛在承受某种痛苦。但停了一会儿,他长出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是的,那是我的实验,人格意识实验。不是删除,而是记忆移植!但符合条件的实验对象太难得了,是的,非常难得,直到我们遇到了你。可是,我们是怎么找到你的?不是现在,而是那个时候……” 沈默看了看表,不知道高教授还会在这种混乱和重复中停留多久,但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他打断了老头的话。“你究竟把它移植给了谁?” 36、三张碎纸拼图 36、三张碎纸拼图 高教授瞪了他一眼,“我最讨厌被人打断思路,这样我很难回到原来的话题。”他使劲揉了揉额头,“你看,又被打断了,我刚才说到了哪里?” “说到我的子人格被移植……”沈默无奈地提醒道。 “对了,你的子人格。”高教授高兴地敲了敲本子,满头白发像是猎猎旗帜在飘扬。“你要知道,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实验,是的,前所未有。按照我的设计,人格移植需要满足几个条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的……” 眼看着老头又要找不到自己的话题了,沈默有些着急,不过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有贸然打断话头,而是顺着老头的思路进行提示。“对啊,这样的人很难找吧?” “对,对,对,”高教授兴奋地搓着手,“太难了,我们联系了很多家医疗机构,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受体。是的,一直找不到,后来,有一家医疗机构,叫什么来着,让我想想……” 沈默意识到谜底就要揭开了,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往前靠近了一步。 高教授用手捶着脑袋,脸色忽然阴晴不定地变幻起来,“原来是他联系的?他为什么要这样?……”老头突然狂躁起来,口中吐出一连串断断续续的词句。他举着双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语速越来越快,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见他满眼怒火,忽然停下来仰天咆哮,“……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无耻的混蛋!”继而挥舞着双手,把手中的小本子撕得粉碎。 沈默大吃一惊,想要上前夺下本子,但只看到漫天飞舞的白色纸片。 门外的医护人员闻声推门冲了进来。沈默见事不妙,趁着混乱悄悄溜了出去。 一片混乱中,沈默似乎听到高教授在嘶声喊一个名字…… 夜的喧嚣和璀璨都沉寂下来,浓黑的夜色从角落里渐渐浮起。 灯没有开。沈默静静地躺在床上。那天他趁乱溜出疗养院,当天就乘高铁回到了家。从高教授那里得到的消息像夜幕下的海潮一样冲击着心灵,真是旧惑未解,又添新愁啊。高教授被这么一刺激,看来近期是没法再去追问了,接下来他该怎么办?他的第二人格到底移植给了谁? 他打开床头灯,拉过床边的旅行包,小心翼翼地从夹层里拿出一个纸包来,放在桌子上打开。里边是一堆碎纸片。这是他见高教授的时候,趁着最后的那一阵混乱,从地上的碎纸片里抓的。高教授把碎纸片扔了一地,他抓了一大把,倒也没人注意。 看着这一堆碎纸片,他不禁暗叹一声:可怜的高教授!他拥有丰富的知识和庞杂的记忆,却丧失了组织这些记忆的能力。所以,当别人提到某个关键词的时候,记忆中与之相关的所有记忆都会涌现出来,不分主次,也不分时间。就好像一阵风吹过,箱子里所有的碎纸片都会飞起来。他可能和你说上整整一天,却支离破碎,一点逻辑都没有。不知道是什么把他害成了这个样子? 他把碎纸片摊在床头桌上。高教授的小本子本来就是在思维混乱的状态下记录下来的记忆片段,而这些纸片又是从一大堆碎片中随意抓取的,都是些前后不连贯的只言片语。从这一把“碎片中的碎片”里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沈默也不敢抱有奢望。不过他从来就不缺少细致和耐心。 时间流逝,桌上的碎纸片逐渐减少,从几十张变成十几张,小片拼成大张,最后桌子上剩下了三张比较完整的纸片,还有一些拼不到一起的零星碎片。 沈默揉揉兔子一样的红眼睛,捧起了第一张纸片。 第一张纸片是关于记忆移植实验的梳理,其中提到了记忆移植的理论依据和设想,提到了移植主体,画出两个箭头分别指向心理诊所和双重人格症,并在后面注明沈默,在他的名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其中有这么一句话,“如果说记忆移植好比拷贝文件,那么人格的移植就好比拷贝一个程序。多重人格好比一台电脑上的两个注册用户,分离人格就好像卸载一个用户,将其安装到另一台电脑上继续运行。……” 沈默摇摇头,觉得匪夷所思,丢下它去看第二张。 第二张纸片则提到了生物芯片,主要论述如何利用生物芯片再造记忆,并与记忆体融合。纸片上还列出了移植受体的条件,注明最好是大脑组织完好的失忆者; 纸片最后也有一句话,“单纯的删除记忆很容易,记忆移植则完全不同。同种生物之间的记忆移植尚且如此,何况要跨越从生物细胞到电子芯片之间的鸿沟呢!” 而第三部分更长也更散乱,是根据实验提出的一些科学设想,看得出是高教授最近思考的结晶。它从记忆复制的应用画了个箭头直指生物芯片,又从生物芯片上分散出许多箭头,分别指向金头盔小型化、记忆上传、以及大脑联网等一系列稀奇古怪的名词和设想。 沈默放下纸片,使劲揉了揉发胀的额头。这些纸片上涂涂改改,能看清的只是个大概,看来当年那次未完成的实验,确实埋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隐秘,而高教授也在尽力恢复自己的记忆。 他伸手抠着纸片上的一个洞,那是第二张纸上关于移植受体的那一段,应该是注明受体来源和名字的地方,却正好缺了一片纸,就像一只空洞的眼睛;而高教授也没来得及告诉他那个受体到底是谁。 除了高教授,知道详情的,就只有移植受体的提供方、还有智能所的参与者了。智能所的人守口如瓶,而受体的合作者又是谁呢? 一阵风从开着的窗子里吹进来,几张零星的碎纸片飞了起来,沈默急忙用手按住那些纸片,向门口望去。 林菲儿出现在门口,眉眼弯弯,似笑非笑,“你在干什么?我让你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