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太平太平》 一.猿啼岭群匪啸踞莲花山诸神庇佑 “什么人胆儿这么大?”说话的人一脸横肉,眼带血丝,不掩凶相,他就是猿啼岭上有名的匪首夜老虎。 他的真实名字,没几个人知道,因为常常在夜里下山放火劫掠,人人唤作夜老虎,他本人干脆索性自称虎爷,手底下的也都叫他虎爷爷。 这“老虎”,他除了杀人放火,还想办法拉拢当地县官,因此本地的地主乡绅花钱“买买平安”也就相对无事了,倒是苦了本地老百姓,只有祈祷夜老虎哪天夜里看漏了去,自己侥幸逃过。 夜老虎听说有人来到自己的地盘,自然是惊讶而不解。 他问手底下的“军师们”,“敢到虎爷地盘,想必是有胆子的人,不如直接干掉,东西拿走?” 这几个“军师”都建议可以先派人再探探,捎个信,如若不行,杀人拿货。 “干!”夜老虎点头,狠狠地说。 原来,位于太平县和明镜乡的毕竟路上的猿啼岭被夜老虎一伙土匪占据着。 这天,商人陈老亨和往常一样,点唤了随行、背了货物(因太平县境内多山,车马难行,人们的货物除了水运便是人力背负,这在当地称为“背二哥”)从明镜乡家中出发前往太平县做生意,这是当年的最后一趟。 当时正值腊月,一路走去皆是山风呼啸,所到之处关门闭户,人人都冷得在家不出。“背二哥”们和陈老亨一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由十来个拿猎枪的随行保护着。 猿啼岭山高崖陡,猿啼一声回响许久,荒凉中透露着恐惧,山岭下才是人口聚居处,但毕竟翻过猿啼岭要比走大路快上两日,因此陈老亨一行尽管耐着恐惧还是毅然的走在岭上。 陈老亨越岭而行的消息传出,传到一伙人的耳朵里,让土匪们疑惑不解而又为之大喜,惊的是别人都避之不及,他却自投罗网;喜的是送上门的鸭子,真是毫不费力。 果然,陈老亨走在半道便碰到十来个土匪拦路。为首的空鸣一枪,喝道“哪里走?” “城里走”陈老亨答道。 “走甚?虎爷有话,留财便……” 话音未落,陈老亨答道:“旧闻大名,我和弟兄们带着财物都留下,与虎爷交个朋友可好?” 带头的小土匪一听:好家伙,还要交个朋友,那就带走吧,交与虎爷发落。 众人来到寨中。夜老虎看着眼前人,个个面无惧色,想必都是在这些凶险之地行走惯了的人。于是故意大喝一声“杀!” 陈老亨的随行们眼看就要抄家伙。他赶紧喝住“住手!虎爷开玩笑呢!” 说罢,又向夜老虎说道。“虎爷到此山头,无非是图个安身立命,带兄弟们发财,陈某一介商人死不足惜,我的子孙自会从家中、从军中、从绥州府中前来为我收尸。只是我死了,恐怕没人解释其中的误会,更要让虎爷少了一条财路!”陈老亨口中的绥安府,是太平县的上级州府,陈老亨的长子便在绥安府新军步兵标中任标长。 陈老亨此话,自然是威慑夜老虎,夜老虎一听不由地一惊。 夜老虎笑道:“你在威胁我?” “非也非也!”陈老亨说道,“虎夜踞此山岭,带领弟兄们生存、发财,陈某走此商路,同样带着手底下的兄弟谋个生路。大家目的一致,不如合作,不知虎爷意下如何呢?” 夜老虎听了陈老亨的提议,走到一旁,召来自己的三个“军师”屠大虎、赖二虎和聂小虎。 “这家伙要和我合作?”夜老虎疑惑而又小声地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屠大虎是夜老虎手下最年长的“军事”,他说道:“兄弟曾听说过,此人叫陈老亨,明镜乡人,世代经商,在当地有些实力。长子在军中当差,次子在邻县汉县当差,小儿子在家中打点生意。” “这个陈老亨……”夜老虎心想,“可不是好惹的主。” 聂小虎看出了夜老虎的为难,说“虎爷可是在发愁怎么处置陈老亨,是留是杀?” 夜老虎没有回答,继续在心里盘算:杀了他,恐怕他的几个儿子都来寻仇,我虽然手底下有上百号人,可毕竟顶不住官军的洋枪大炮;放了他,可我的名声…… “唉,也罢……”夜老虎说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放了!” 接着,夜老虎说出一句让陈老亨都始料未及的话来:我要与陈先生结拜! 夜老虎走到陈老亨跟前,说道:“陈先生的胆识着实令人钦佩,今日有幸与陈先生相识,是我的荣幸,如若不弃,我愿与陈先生结为异姓兄弟!” 陈老亨常在商路上行走,商人自然是一切以生存、发展和壮大为出发点。此刻,他笑道:“承蒙虎爷推心置腹。如此甚好!” “我今年本命年,三十六岁。”夜老虎首先自报年龄,并问陈老亨,“先生贵庚?” 陈老亨点了点头,答道:“亦是本命年,四十八岁。” “先生比我大一轮,自然是兄长了。”夜老虎握拳行礼,说道,“大哥在上,受兄弟一拜!” “既然是兄弟,不必拘礼。”陈老亨紧紧握住夜老虎的手。 二人一同大笑起来。 当夜,夜老虎破例的不再下山劫掠。陈老亨一行人在猿啼岭上和夜老虎等众人大饮一场。乌云蔽月,猿啼岭上却火光通明,仿佛山间的另一个月亮,久久不落。 次日,陈老亨告别夜老虎,带着同行众人到县城交了货,完成了当年的最后一趟。 回到家后,他心情愉悦,双手舒展开来,一手行云流水的草书写道:头上一朵莲,灵光井面前。诸神照明镜,背负火神山。 他写的正是太平县老秀才赖文进所作的打油诗。既是打油诗,则韵律、意境、推敲等方面都无法与名家之作相提并论,但却得以令当地人口口相传,原来这短短的二十八个字生动描绘了太平县古老乡镇明镜乡的地理、风俗和传说等。 “头上一朵莲”是指明镜乡内明叫“莲花”的山。 关于莲花山的由来——根据当地人的说法,主要有两种:其一是莲花山诸峰林立,中有平顶,正如莲花绽放时花瓣张开之状,这明显是地形上的含义;其二则是因清代白莲教起义,教徒以此为根据地,并筑寨在此,这是历史层面的由来。 “灵光井面前”指的是莲花山脚下有天然行成的深坑,其中有泉水涌出,供十里八乡饮用,人们认为是神明所赐之水,每到太阳初升之时,阳光照射泉水,波光粼粼,人们以为灵光出现、诸神庇佑,故有此一句。 “诸神照明镜”则是传说道家有三清曾路过明镜湖,见湖泊水平如镜,湖边洗面束发。 “背负火神山”更多的是自然含义,明镜湖前有一巨石,其状如乌龟,“龟”背的山上常有红霞弥漫,如同火神下凡,“乌龟”背着“火神山”,景色颇为壮观 太平县明镜乡的故事最早可以从清代的一次起义开始讲。 清乾隆末年至嘉庆初年的一次起义同样席卷了当地,当时起义军首领率军来到明镜乡之后,听说这里有座莲花山后大喜,以为山名和教名相同是天意,便驻军山上设卡修寨,一则得莲花之庇佑,二则莲花山是当地最高点,占据莲花山可以俯瞰附近好几个乡,可谓“居高临下势如破竹”的地利之便。后来的结果却和三国时失街亭极其相似,也是被当地乡勇等武装切断水源,困于山上。 起义军失败后,当地乡绅、地主为庆祝,便在莲花山上翻修了三清观。风风雨雨、日复一日——明镜乡的人们在三清的庇佑之下,各自生活着。 而陈氏就是明镜乡的大家族,祖上曾有“八百耕牛同日月、三千家犬同食槽”的说法,传到陈老亨这一代虽然已经家族分散、不如当年,但仍是有官吏有商人。 为官的是陈老亨的长子,他是绥安府新军步兵标标长,年轻的军官;为吏的是陈老亨的次子陈彬,他在绥安府所辖之下的汉县县令魏永盛手下做幕僚、文书;商人则是陈老亨本人,名传一方。 新年将近,陈老亨盼儿回来。没想到,长子陈标从绥安府托人捎回来一封书信,信上一改从前言说回家日子的内容,告诉父亲自己今年过年不回家了。 陈老亨看了信,自然不知何故,但他不知道的是,等到陈标再次回来,已经是“换了人间”。 二.绥安府暴动失策步兵营献计成功 陈老亨看了陈标的信,自然是颇有不悦,认为军中再忙,但新年和本命年也不是小事,再忙也应回到家中来。于是陈老亨写信去了多次,催促陈标回家。 多封书信却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回应,陈老亨在家中怒道:“太不像话!” 时间已是旧历的腊月,从新历算则已经是第二年的1月,陈老亨盼儿子陈标回家,除了因新年将近,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辛亥年的正月初二是陈标二十四岁的生日。明镜乡有习俗:但凡男子本命年,不管远在何方,都必须赶回家中举行“本命礼”,“本命礼”除了到宗祠上香之外,也无特别之处,无非是家族兴旺、儿郎有为的期望。 面对儿子的不归,陈老亨于是又写信给汉县县令,自己的好友魏永盛,请他派人前去一看究竟。汉县交通比太平县发达,虽然离绥安府尚有数百余里,但乘车或者骑马均只需半日。 魏永盛接到书信,亲自快马加鞭赶往绥安府,到了城外,之见城门设卡严守,城里人不许出来,城外的人更是不准入城,有靠近城门一步的一律就地射杀。 新年将近却防备森严,魏永盛不知其中原因,但本能地意识到即将有大事发生。他回信给陈老亨:世弟呈兄长安,今绥安府城防甚急,外不准入、内不准处,想必军中演习。愿世侄安好。 陈老亨看了书信,仍然不放心,想到儿子杳无音讯,便请来僧人每日为儿子诵经祈祷,三天之后,索性带着家人一起为陈标诵经,祈望平安。 陈老亨家的新年自然过得很难,而在绥安的陈标更不是滋味。因为他们要和宪兵轮班上岗,每日对老百姓家中的书信严加检查,担心他们私通“乱党”,就连自己写给父亲的信,也是绥安知府赵子丰过目之后才允许捎回的。 然而,陈老亨仍旧不放心,一连又写了几封书信差家中陈小二送去,没过几日,他便原封不动吧信拿回来,并告知了他在绥安见到的奇怪现象:“老爷啊!不是大公子不回信,而是城门一律不能进入啊,我们寄出的信那压根儿就没送到他手里啊!” ”本是春节在即,可一点儿喜庆的气氛都没有。城外关门闭户,行人也是急匆匆的,像是发生了大事叻!” “我也预备在城外一家小酒馆坐下吃点酒,没想到他们穿军装的几个人不给钱就往门口走,店家自是好声好气的讨酒钱,没想到,他们不但不给钱,还把店家打了一顿,说什么个窝藏什么党人……" “党人……”陈老亨说,“胆子还挺大的。” 腊月底的一天,陈标按照惯例带着新军出操,走到一家甜酒馆门口,便看见几个官兵在殴打百姓。原来这几个官兵刚吃了甜酒,酒馆老板向他们讨要酒钱,其中一个官兵说:“接到举报,你窝藏乱党!”带着另外两人将酒馆乱翻了一通,抢了纹银、银票、铜钱等,又将店主殴打,说道:“算你走运,没让我们逮住乱党,还有下次,让你好看!” 这话意思很明显,作为朝廷的官兵即使白吃白喝又如何,如果下次还敢要酒钱让你这店主吃不了兜着走。 陈标在一旁看得怒不可遏,副标长洪楚蕃拉住了他,劝道:“你比我官大,可这些我见得比你多,听我一句,他们是仗势欺人宪兵,咱们别管、别管!” “你也是在成都府洋学堂读过书的,”洪楚蕃接着说,“中国要焕然一新,不是教训这几个宪兵就能行的!” 陈标止住怒火,继续带着新军往前走。到了营地,另一队新军正在操练格斗,他赶紧解散他们各自回营地,并下令:没有命令不得擅自进行格斗、射击等。 第二天,赵子丰带着甜酒、混沌前来营中。 “弟兄们,明天就是新的一年。‘爆竹声中一岁除’,而咱们却回不了家。”赵子丰说道,“是乱党让我们回不了家,让我们睡不踏实,乱党们行刺朝廷命官、火烧州府县衙……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只有严防死守,让他们无处藏身,才有以后的荣华富贵和好日子过!” 营中的官兵,有的听得认真,有的翻着白眼,还有的目不转睛地盯着馄饨、甜酒…… 赵子丰知道自己多说无益,便转过身来对陈标和洪楚蕃握拳说道:“二位,拜托了!” 正是寒冬时节,新军们吃了馄饨、喝了甜酒,不觉地热意弥漫。下午,陈标一声令下,便开始炮兵训练,一发发空包弹在空地上坠落。在绥安府的人看来,新军时刻备战,这足以震慑城中的乱党势力。 春来春去,夏至未至,就这样到了五月初。绥安出事了。 绥安这座城市被州江环绕,水陆交通便利,州江更是可供大型船只、小型军舰通过,于是在五月初赵子丰作为当地官府代表与东洋人签订了《州江通航条约》(条约内容为:一、开口岸,设立绥安为通商口岸,允许东洋商人囤货、开市;二、通州江,允许东洋商船自由航行,东洋方面派兵护商人、商船周全;三、商品特权,东洋贩卖何种货物由东洋商人自行决定,任何情况下当地官府、军队不得搜查、扣押等),州江通航权就此落到了东洋人手中。 当然,这个条约是秘密签订的,但赵子丰的副手江义伍是洪楚蕃的好友,更是一名革命党人,他早已在绥安府发展革命势力数年。他把这一消息告诉了洪楚蕃。 洪楚蕃回到营中,对陈标说道:“接到眼线情报,赵子丰秘密与东洋人签订《州江通航条约》,把州江出卖给东洋人。” “出卖州江?!他为什么这么做,又是谁让他这么干的?”陈标有点疑惑。 “不知道。今天出卖州江,明天就得出卖整个绥安了,不能这么下去了。”洪楚蕃说道。 “干掉他!” “杀了一个赵子丰,明天还有另一个‘赵子丰’,我看还是拿下绥安府,让新的革命军府代替旧的府衙。” “你说仅仅我们新军这一千多个兄弟拿得下吗?赵子丰手底下的兵力是我们的两倍,而且洋枪洋炮都有,还是洋人训练,可不比咱们差。 ”陈标担心,提出自己的看法,“我们可以发动本地的乡绅、学生......” “不妥!”洪楚藩不同意陈标的看法,说道,“乡绅和我们不是一条心,学生更是手无寸铁。只有依靠我们自己,‘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接着,洪楚蕃分析道:“我们有炮兵,但是炮弹都封在绥安府炮弹库中,由赵子丰派兵把守着。如果我们一举偷袭成功,用zha药炸了炮弹库,赵子丰的炮兵就不起作用了,然后我们拼死一搏,定能成功!” 当晚,新军中三五人一组,带着自制的**夜袭炮弹库。然而五月的天气有些潮湿,zha药的材料受潮了,zha药落在炮弹库中,成了哑巴。 夜袭队随即被宪兵射杀。赵子丰亲在带兵炮轰新军大营…… 千钧一发之际,陈标说道:“咱们拼了。” “不行!如果赵子丰还不知道此时有多少人参与,如果贸然开打肯定会被一锅端了。只有我去赵子丰那儿,大家才能平安无事。”洪楚蕃劝道。 “你要这么干得问我答不答应!”陈标说道。 “那好吧,得想个万全之策……”洪楚蕃故意这么说,趁陈标不注意,一**打晕了他。然后对身边两个过命的兄弟说:“兄弟,求求你们绑了我。为了步兵标,为了弟兄们的性命,为了日后的举义……只有绑了我这个‘策划者’,赵子丰才不会怀疑大家!” 二人含泪绑了洪楚蕃。陈标则以当夜被“软禁”为由躲过了一劫…… 府衙堂前,赵子丰看着被五花大绑的洪楚蕃,说道:“这是洪副标长啊?!”随即故意问手下宪兵:“是不是抓错人了?”这时有人说道:“大人,此乃新军所擒,错不了。” “胡说!”赵子丰拍了拍惊堂木,正严厉色地说,“肯定是抓错人了!” “哈哈!”洪楚蕃仰天长笑,傲然而立地回答,“我就是革命党,就要砸烂这个不平世界!” “哪有自己承认自己是革命党的?你脑子有问题吧?”赵子丰一脸尴尬地假笑着。 “我呸!赵子丰你出卖州江,签订耻辱条约,你不得好死!”洪楚蕃这话不仅说到了赵子丰的痛处,也道尽了他的秘密——想当初他考取功名是为了光耀门庭,签订耻辱的《州江通航条约》已经让他自觉无言面对绥安父老、无言面对列祖列宗,为了让自己的颜面不至于丢得一点儿不剩,也为了让自己觉得绥安父老乡亲不会怪罪到他,他连条约都是秘密签订的……此刻的他,纵然有一万个理由不想为难洪楚蕃,也不得不将他下狱了。 第二天,绥安城内报纸头条上写道:洪楚蕃袭炮弹库失败,赵子丰平定暴动成功。 陈标万分懊悔,只得计划营救洪楚蕃。但江义伍已经先行动一步了,他知道赵子丰已经步下了陷阱,于是便带兵来到新军营地,假装查看新军情况、捉拿革命党人。 “乱党洪楚蕃已被捉拿,其余未参与暴动者要安分守己,如若不然,以乱党论!”江义伍故意大喊。 新军们窃窃私语,有的说:“我呸,狗仗人势!”还有的说:“老子真想弄死他!” 陈标走到他跟前,客气地说道:“江大人,如果是来看新军,我们欢迎,如果是来挑事,我们奉陪!” 江义伍冷笑着,并未回答他,而是对身边的亲信说:“陈标看管部下不力,带走。” 陈标的手下正要拦住江义伍等人,陈标说:“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跟他们走,你们不可妄动。” 江义伍随即带着陈标走了,没有去府衙,而是在一处深巷里,他轻声说:“近日之事甚急,以新军之力断不能成也,只有发动本地学校、本地乡绅,方有转机。此外,赵子丰惜才,只是囚禁了洪楚蕃,不忍杀之,你可放心。” 陈标听完,大喜,心想这不是自己当初的计策吗?又顿时明白江义伍就是自己的同志,于是谢过江义伍,回了营中。夜里,他久久不能入睡,思考着具体办法,最终一个计策在心中敲定下来。 第二天陈标便派人便装出城到了报馆,将赵子丰与东洋人签订条约的事情告之,让报馆刊登。 这便是陈标的计划,武装暴动、报战先行。 三.举义旗对峙绥安换戎装荣归故里 绥安报馆内,一名男子面红耳赤。 这名男子便是绥安报馆总编徐昌,他面对眼前陌生人登报曝光赵子丰与东洋人签订《州江通航条约》的请求,一口回绝道:“不行!这种消息不能乱讲!”他心想:这年头利用报纸搞事情的太多啦,要搞这么大的事情确实头一回,不明白对方究竟要干什么,决不能答应。 这时,一把手枪顶在了他的腰间,他吓得举起了双手,脸色瞬间苍白。 “这位爷,有话好说。”徐昌咽了一下,紧张地说,“不知哪里得罪……” “快登报,不然枪可要走火了。”林鹏吓唬他。 徐昌哭丧着脸说道:“顶着一个家伙,随时担心走火,我哪里能认真写内容啊!” 林鹏收起了枪,说道:“我也听说徐老板敢于执言,如今的绥安府已经糟糕透顶,和东洋人勾结出卖我绥安的母亲河,往后的日子我绥安儿女恐怕还要受到东洋人欺负了!” “这我知道……”徐昌皱着眉头说道,“可我也不能拿性命开玩笑啊!”徐昌担心这消息一旦登出去:如果是假的,自己得落个罪名;如果是真的,恐怕也得被官府弄死。总之横竖都是祸。 林鹏在来之前已经想到了这点,他说道:“徐先生不必担心,这报纸给我印刷五百份,随便弄个东洋报馆名字,不要公开卖。” “我明白了。”徐昌笑着说,“就是借报馆下战书啊!” “徐先生是明白人,那多谢了,开始吧。” 于是徐昌抓紧撰稿,一个上午的时间便完成了印刷。 当天夜里,步兵标里十几个身手好的开始行动,他们把报纸扔到了学校和陈、冉、袁、庞四家府中。 绥安陈家是明镜陈家的远方旁支,作为绥安四大家之首,其门生众多,甚至夜里都能实现轮班站岗、森严戒备,但就是在家门口的行动,他们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陈行健是绥安陈家的当家人,这天早上他正在院里打太极,便听到背后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喘气声。 “何事慌张啊?”陈行健说着,转过身来看见管家陈安拿着报纸,便问他,“又发生什么事了?” 陈安说道:“绥安府和洋人签订条约,把州江通航权出让给东洋人。” “又是可恶的东洋人!”陈行健不悦地说道,“不过这消息可属实?” 陈安又看了看报纸,还有插图,接着说道:“还有照片,小的认为可能事出有据……”说完把报纸递给了陈行健。 陈行健看了看报纸,还是东洋报馆的名字,顿时明白了,立即吩咐道:“备轿,去冉家!” 话音刚落,冉、袁、庞三家已经登门了。 三家也都拿着报纸。冉家的冉升开口了:“大哥啊,我看东洋人可能要来绥安咯!” “是啊,”袁家的袁方说道,“这肯定是东洋人的奸细干的,先把消息放出来,想让我等给他东洋人当走狗啊!” “现在怎么办?”庞家的庞文问道。 陈行健一听到东洋人就怒不可遏,他说:“我的儿子就是在甲午年死在了东洋人的手里,我与东洋人不共戴天!”原来陈行健的儿子很早就从军报国了,每年再忙都会写信回来报平安,自从甲午战后,他就没了音讯,陈行健认为自己的儿子在那场战争中死去了。 庞文可不听陈行健说家仇,他只关心东洋人会不会来或者是东洋人来了之后他如何做生意、能否和东洋商人互利共赢之类的问题。 “大伯……三位前辈……”一个声音打断了庞文的思绪,也引起了陈、冉、袁三家的注意。陈行健顺着声音望去,原来是一个年轻人被拦在了门口,他认得这是自己的远亲后生陈标,于是示意家丁放陈标进来。 “哟,侄儿啊,来者是客,请坐……”陈行健客气地说。 陈标也客气地谢过陈行健的好意,说道:“事情紧急,借一步说话。” 五人来到书房。陈标说道:“这事是真的,虽是秘密签订,但赵子丰身边的人也不都是愿意和他沆瀣一气的。”陈行健很疑惑,问道:“此话怎讲?” “赵子丰身边的人不愿意隐瞒这个出卖绥安、出卖州江的事实。” 这时候,庞文开口了:“说的有道理,不过东洋人来了吗?——没有。我们做生意的做好自己生意,东洋人即使来了,不为难我们也就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话不能这么说!”陈行健不悦了,他说,“州江就是州江子弟的州江,凭什么要让东洋人通航,东洋人一进来,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受害!” 接着,他继续讲道:“他赵子丰什么东西,没有我们四大家的支持,坐得稳府衙?他赵子丰此举,出卖州江,我们定要他给个交待!” 冉、袁两家这时一起点头说:“对付对,赵子丰确实不地道,给个交待。” 庞文见三家意见一致了,说道:“如此,联合多家,找赵子丰去。” 于是四大家联合绥安多家乡绅、地主,联名“请愿”。 一边的绥安学校,许多师生看了报纸,要求给一个真相、说法。 老校长也看了这一消息,他担心青年师生上街和宪兵产生冲突,发生流血事件。于是召集教室和学生代表,语重心长地劝道:“我知道你们看了报纸很生气,可那消息是真是假你们知道吗?这可是东洋报馆的报纸,我们绥安哪儿来的东洋报馆啊?!很明显是有人煽风点火嘛。再说就算这消息是真的,甲午以来割宝岛、赎辽东,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校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年轻的副校长反驳道,“且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既然登了报纸,肯定也或多或少和绥安府有点关系。毕竟是我们的母亲河啊,关系到我们每一个绥安人,必须得上府衙要说法去!” 其余的老师、学生代表七嘴八舌地说道,都是“上府衙,要说法”的意思。 “不许去,国有国法,校有校规!莫谈政治!”老校长真的急了。 “校规可以变,府衙也可以去!”副校长说完就走了出去。其他人白了老校长一眼,也离开了,不理会老校长的怒骂。 绥安学校的大部分师生都走上了街头…… 乡绅、地主不干了,毕竟州江是他们的商路生命线,消息不知真假,他们容不下不明不白;学校师生不干了,毕竟是绥安的母亲河,消息不知真假,却也觉得子虚乌有。 一时间,万人空巷,他们都聚集到绥安府衙。 计划的第一部成功了,陈标决定趁热打铁,于是便派人乔装混入人群,大喊:“把赵子丰揪出来,让他亲自给大家解释。”陈标的第二步就是把局搅乱,然后趁着宪兵都出来阻挡人潮的时候便趁机夺下炮弹库,然后攻打府衙。而有了这第一声,众人便不再担心,齐声大喊:给我们一个交代! 就是这一声声呐喊,让绥安府出动了大部分宪兵,在人群前形成人墙。 赵子丰不敢轻举妄动,一是担心新军趁机暴动,二是人群中不少人都是当地地主、乡绅,自己为官一方正是依靠他们的支持。但这样僵持毕竟不是办法,于是发报给省总督府请求增兵,这样一来如果有冲突、流血,自然不会算到自己头上。 省总督府接到电报后,认为绥安较远、地处本省东部边陲之地,不如请求邻省派兵沿江而上,这样可以快速稳定绥安,况且邻省和本省是朝廷钦定的“两省互防”,一旦情况有变都可以互相派兵增援。而针对洪楚蕃呢,省总督府回电:早有明令,格杀勿论。 狡猾的赵子丰呢,他想到如今的局面已经无法控制了,革命党必然趁乱暴动,而且自己也无法向省总督府交待,倘若再留下来不是被革命党打死就是被省总督府追究严办,于是写完信就带着家眷、金银从后门跑了。 他清楚的知道,从签订《州江通航条约》那一刻开始,自己就成了众矢之的,好比历朝历代一样,皇帝要处死谁,手底下的人都只是代刀者。可惜的就是洪楚蕃了,他爱惜人才,本不忍杀之,奈何当时对革命党人有格杀令,他只得处死洪楚蕃。 很快,邻省的四千新军全副武装地到了绥安城外。 绥安城内,因为赵子丰的出逃,由江义伍主持大局。人们也明白了,赵子丰的确和东洋人签订了出卖州江的耻辱条约。但他们也不管赵子丰去了哪里,只要东洋人不来,他们生活照旧。 绥安城外,邻省新军楚军第三混成协协统黎远在喊话:“城里的绥安军弟兄们,情况怎么样?!” 江义伍在城口上升起新的旗帜,一面鲜红的旗帜,上书“革命军”三个大字,这是仓促之下挂出来的,因为谁也没有想到一场武装暴动竟然因绥安知府的出逃而峰回路转。 城外的楚军看得也是半信半疑,这就改旗易帜了? 黎远下令:城中虚实难测,绝不许开第一枪。 其实第三混成协是楚军中最为强悍的一支,要是打起来拿下绥安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绥安军据城而守自然粮食更为充足,况且第三混成协的炮兵标这次并未带过来,更重要的是,如果绥安城内已经改旗易帜,再打还有什么意义呢?乱世英雄,生存下去和保住有生力量才是最重要的——黎远当然明白,于是对峙了数日,提出和绥安军谈判,其内容是允许楚军驻扎城外并提供粮食,而楚军则为绥安军提供相应的子弹。 谈判很顺利,双方也履行着约定。 天气渐热,在夏日的绿树浓荫下和蝉声中,绥安人照旧地生活着,楚军和绥安军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转眼就是五个月过去了,褪去酷暑,迎来了秋的爽气,却也迎来了十万火急。 这天黎远接到急电,楚军的大营形势越来越严峻,城内革命党人的活动也越来越多。于是黎远带兵返回,还未回到楚军大营,便听说了新军武装暴动已经发生了,他下令:“按兵不动。”他的想法是:如果革命军失败,则剿灭为首的暴动者立功,如果革命军胜则再做打算。 城里鏖战了一天,革命军胜利了,他带兵入城,革命党见他手上仍有精兵四千,并且又是军中协统,便推举了他为楚军总督。 再说陈标和江义伍,在赵子丰出逃之后便来到大牢中营救洪楚蕃,一问狱卒才知道洪楚蕃已经被赵子丰杀害。于是收敛了尸体,埋葬在了江边的凤山,青山有幸,州江有灵,青冢独留、英魂永驻。 绥安的局势稳定了,没有人被当做“乱党”抓走了,因为多地爆发起义,诸省相继独立,从前的官府不在了,“乱党”抓不了喽。陈标此时已经担任了绥安军混成协协统,他一身新的戎装骑着快马回到太平县,在驿站,他写信给父亲陈老亨,将自己未回家的原因和绥安发生的事情悉数告之。 从太平县到明镜乡,水路顺流而下,轻舟跨过万重山,很快就到了家中。 这天一大早,三儿子陈林就欢欢喜喜地跑到父亲陈老亨跟前,告诉他:“父亲,大哥回来了。” “这个小崽儿……”陈老亨像是在骂,又激动地说道,“总算知道回家了!” 四.明镜乡联姻两家族绥安府收编众悍匪 陈标回来,陈老亨自然是喜出望外。陈标也向家人宣传了新风俗,他说:“革命党人带头暴动,朝廷现在在绥安和邻省的很多地方都失去了控制,现在是已经独立了,新军军督主持大局,他们不留辫、不扣头……”说完便建议家中男子一律减掉辫子,大家虽然听得似懂非懂,但是看到陈标带头便都跟着剪了辫子,原本年初的“本命礼”就这样被十月的“减辫礼”代替了。 陈标又走到祠堂,上了香,许了愿。 过了几天,陈家的老朋友登门了,这老朋友是谁?明镜冉家——绥安冉家的同脉亲房。 这天,陈老亨带着陈标亲自出门迎接冉家父女冉道、冉泺二人。陈老亨对冉道开玩笑地说:“冉二哥,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啊?!” 冉道和陈老亨是结义兄弟,因此冉道也道出事情:“我这个小祖宗啊,听说陈标回来了,就拉着我来了。” “实诚!”陈老亨大笑着说,“我们也好久不见了,今日可要不醉不归。” 原来冉泺和陈标二人青梅竹马,陈标从军后,冉泺也在邻省的楚江女子师范学堂读书,一听到陈标回来,她便拗着父亲冉道一起来到陈家。 “泺泺。”陈标看着冉泺,笑道,“多年不见,越来越漂亮啦!” “哼……”冉泺撅着嘴,有点不悦地说,“也不知道对多少女子说过这话。” 陈标赶紧解释说:“怎么会呢,我从小就喜欢你……” 冉泺一听,有些害羞地打断他的话:“军人都这么直接麽,我还是个学生,对我说话要委婉、含蓄……” “呵呵……”陈标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想到她说“军人”二字的时候,灵光乍现一般,说道,“要不我教你怎么开枪吧?!” “好哇好哇!”冉泺开心地要跳起来。 陈标从屋内拿出配枪。 “来,给我给我。”冉泺着急的说着,并把陈标手中的枪抢了过来。 看着活泼俏皮的冉泺,陈标苦笑地摇摇头。然后为她讲解了基本的原理等,接着让她举好枪。冉泺毕竟是女子,又是第一回举枪,两只手软软得显得没有力气。 “来,两手伸直。”陈标耐心地顺道着,并用自己的手将冉泺双手托起来,接着轻轻的将她的手拉了拉。 几个丫鬟在后面悄悄地看着,羡慕不已,要是自己也能和大少爷陈标这样相处该多好啊,不过自己只是丫鬟,怎么能同从小和大少爷陈标玩儿到大的冉泺小姐相比呢?作为丫鬟又怎么能有非份之想呢? “手要酸了。”冉泺这一举枪就是好几分钟,她对陈标说道,“我歇歇啊,陈大少爷。” 二人就坐在草地上。冉泺问陈标:“你之前说的是真是假啊?” “什么是真是假?”陈标反问。 “哎呀!”冉泺急了,说,“你之前不是说你……哎,你真的喜欢我吗?” “嗯……从小就喜欢。” “那这么说我是后知后觉啦!” “嗯,好像也是,心悦君兮君不知嘛。” “那你娶我吧!” “这……” “算了算了,不理你了,天底下哪有女子主动让别人娶她的……” 冉泺说完,就跑去找自己父亲冉道。 此时正值冉道和陈老亨道别,原因是第二天有一趟生意要从走水路去往邻省。明镜乡陈、冉两家做生意都是能亲自出马则亲自出马,一来可以避免手底下人疏忽而带来其他问题,二来亲自出马也更加的有诚意。 于是父女俩和陈家告别了。 当天,陈标走进陈老亨的书房。 陈老亨正在练字,白纸上写着:道可道非常道。 见儿子进来,他便问道:“标儿何事?” “父亲,我……”陈标迟疑了一会儿,说,“我喜欢冉泺妹妹。” 陈老亨是比较开明的,他想年轻人的事顺其自然即可,既然儿子喜欢那便好。他说道:“你们二人青梅竹马,为父的这就为你作主,等你冉伯伯回来了就下聘礼去!” 此时的冉泺呢,她回到家中,一个人在房间里发呆,想起和陈标相处的点点滴滴,不由地会心一笑。她把贴身丫鬟叫来,问:“你说结婚是什么感觉呢?” “结婚?”丫鬟疑惑了。 “就是咱们说的拜堂成亲啦。”冉泺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啊?!小姐,你有意中人啦?是陈家大少爷吗?” 一听丫鬟提到陈标,她有些羞涩又有些沮丧,一时说不出话来。愣了一会儿后,她说道:“我想静静了,你出去吧。” 三天后,冉道刚刚回到家中,陈老亨父子便带着聘礼登门拜访。冉道热情地迎接了他们。 冉道想着,自己这几天生意还算有模有样,但和陈家相比,还是差得不只一星半点儿,如果和陈家联姻,对于自己的生意来说自然会有莫大帮助。 于是对陈老亨说:“小女和贤侄青梅竹马,我的夫人也去世得早,我这宝贝女儿交给陈家,放心!” 陈、冉两家大喜,选了黄道吉日,完成了陈标和冉泺的婚礼。陈老亨的另外两个结义兄弟袁家的袁明镜、庞山也前来道喜。 琴瑟和鸣,好儿佳女,陈标和冉泺也是感到幸福而温馨,新婚燕尔,如胶似漆,让人羡慕不已。 转眼到了第二年,陈标别了父亲、新夫人又回到了军中。 绥安府来了新的军督,名叫杨林,是川军总督刘相的亲信,此人一来便开始计划收编本地土匪,扩充兵力。 副军督江义伍劝道:“军督,我认为此举不妥。自古土匪无利不往、野性难驯,他们即使加入我军,恐怕也是想摇身一变耍花招,不如尽数剿灭。” 杨林不太赞同这个做法,转而问陈标:“陈协统以为如何?”陈标认为既不能尽数剿灭,也不能尽数收编,可以采取“先打后招、恩威并施”的战略,但对于作恶多端的匪首,还是必须除之后快。 杨林当即同意,于是绥安混成协留下一千兵力,三千多人兵分四路,到汉县、竹县、江县、渠河县攻打土匪。不想竹县、渠河二地的土匪自恃地利之便,负隅顽抗,绥安军随即炮轰强攻,将这两地的大土匪剿尽。汉县和竹县的土匪面对大军,投降了。 绥安军收编了汉县、竹县两地的悍匪,凯旋而归,又传信给远在太平县猿啼岭的土匪夜老虎。夜老虎接到信后,认为猿啼岭地势更加险峻,想要固守,又恐开战时当地百姓为绥安军引路,最终决定归降绥安。 一周之后,猿啼岭的土匪们带着粮食、枪械到了绥安城。军督杨林亲自迎接,笑着说道:“素闻虎爷大名,今日率众来归,也为猿啼岭的兄弟们找到了一条新的路子。” “山野豪横,承蒙不弃。”夜老虎有模有样地说道,心里却盘算着:脱了土匪这张皮,摇身一变,走上官道、吃上官粮,可谓是荣华富贵了,以后再想要什么金银财宝、好枪好炮,尽管取来就是。 看到夜老虎来投,江义伍和陈标都清清叹气。这作恶多端的土匪非但没有被除掉,还捡了个莫大的便宜,如果当初自己进军再快一点,直接打到太平县、拿下猿啼岭灭了夜老虎,悔不该当初进军太慢,导致军督的信使抢先一步啊! 夜老虎自从进了绥安,装模作样的还像个行伍之人,但“狼走千里吃人”,他在几年后的护国战争中趁乱又开始打家劫舍,最后被护国军击毙。 五.江义伍勇拒东洋人楚军督遥谒袁大帅 绥安刚刚下了一场雨,翠绿的土地上聚拢了晶莹剔透的“珍珠”,它们在一排排整齐的步伐下陆续地破碎。 东洋人来了,带了三千士兵到了绥安城外。绥安的百姓经历了辛亥年五月有惊无险的对峙以后对于这些带兵到绥安的事情也见怪不怪了,只是看着东洋人一个个的面带凶相,都不敢出城了。军督杨林也知道东洋人来者不善,于是派江义伍前去对话,自己和陈标则严守守城防。 自甲午以来,清廷被迫与东洋人签订丧权辱国的条约,通商口岸开到了大江中上游,侵略势力一步步的深入内地。赵子丰与东洋人签订《州江通航条约》是其侵略的扩大和继续,绥安这个地方虽然在全省属于偏远之地,但却是要地,北上关中、南连大江、东入楚地,更重要的是此地煤炭煤炭资源丰富,在东洋人看来绥安就是黑色的“聚宝盆”。 此刻,在东洋人营中,翻译官接见了江义伍,并带陈标到了军官松井原处。翻译官向陈标介绍:“陈协统,这是东洋帝国的松井君。” 江义伍只行了传统的抱拳礼。接着松井原便说道:“阁下,我国听说了贵国的革命,虽然清廷没了,赵子丰也不知去向,但《州江通航条约》仍要履行!” “松井先生,《州江通航条约》乃是清廷与贵国所签,清廷已经不复存在,条约又怎能作数?”江义伍反驳道。 “正所谓‘父债子还’……”松井原回应道,“当今与清廷,一脉相承,如同父与子,清廷与我国之条约,就是贵国与我国之条约。” “清廷如旧厂,如今如新公司。旧厂已不在,旧约也就不复存在!”江义伍坚决地说道。 “‘旧厂’到‘新公司’,自然也要转交曾经签订的条约。”松井原诡辩道。 此时,江义伍斩钉截铁的说:“丧权辱国,出卖州江之条约,断不能受!州江儿郎不会答应!绥安儿女更不会答应!” “放肆!由不得你!”松井原说完,一小队东洋兵进入帐内,明光晃晃的刺刀、杀气腾腾的眼神,气势汹汹的样子。 江义伍毫不畏惧,理直气壮地说:“捍卫家国尊严,又岂会畏惧尔等!但是尔等,面对单枪匹马的我,却心虚了!” 一听此话,松井原不由地疑惑了,何为心虚?于是他问:“岂有帝国军人心虚之理?” 江义伍大笑道:“阁下有‘智囊’相随,却理论不成,面对我一人前来,又要动用武力,不是畏惧是什么?不是心虚是什么?”那翻译官听了这话,好似迎面来了一巴掌,表情瞬间僵在脸上,他知道这“智囊”二字是讽刺他的。 松井原听着,这话虽然让理亏,却也颇有道理。他让士兵下去了,接着对江义伍说:“阁下胆识过人,但你我都是军人,背后是自己的国家,身不由己。” 松井原此话的意思很明显,如果不同意条约,双方定会兵戎相见,他试图通过施压逼江义伍让步。 江义伍则明白对方的意图,说道:“州江不是江某之州江,而是绥安人得州江。国土不是一人之土地,而是四万万同胞之土地!” “你……”松井原无可奈何,扣留江义伍在此也毫无作用,只得放他回了城。 绥安府内,军督杨林对江义伍此行大为赞赏,陈标也对他的临危不乱、智勇双全而折服。但高兴之余,也不能掉以轻心,杨林随即布署兵力加强了城防。 东洋人也不示弱,隔三差五地在城外操练,展示武力。面对东洋兵的挑衅,绥安军也不予理睬,这倒激起了对方的野心,东洋兵愈发地有恃无恐。 这天,一队东洋兵以进城吃饭为由,强行闯过城门。按理说,吃饭这事儿无可厚非,但东洋兵一个个荷枪实弹地闯进来,着实让人不安。负责把守城门的士兵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队东洋兵拦下来。 “站住,入城不带枪,带枪不入城!” 东洋士兵也听不懂,而是继续往里闯。守城的士兵冲上去就要卸了他们的枪,于是双方扭打在一起。这时,亲自巡视的江义伍碰巧看见了这一幕,他鸣枪一声。双方的士兵听了赶紧互相松开。 江义伍留过洋,此刻他用一口不太标准的东洋话示意对方不要硬闯,否则就开枪灭了他们! 东洋兵们自讨没趣,只得夹着尾巴离开了。 过了几天,陈标从城楼往外看,突然远远的尘土飞扬,原来是东洋人增兵了。小小的绥安城外顿时弥漫着**的味道,这可不是小事,他赶紧报告军督杨林。 杨林发报到省总督府,总督府回电:最宜和平解决,切忌爆发冲突,对方所提之要求,若不危级我军,则尽数接受。 在两方的压力之下,杨林和东洋人坐上谈判桌,最后无奈决定答应了东洋人的条件:东洋商船可以进入州江流域(不含城市区域),东洋任可以入股方式涉足州江煤矿、茶业等,为保护东洋商人,亦可派出一定的武装,但不得装备强火力,诸如机枪、大炮等。 促成这一谈判结果的除了来自东洋人和省总督府这两方之外,更深层次的来自民国当局同意了东洋连通州江和楚地的这一协约,而楚地负责与东洋人协商的正是总督黎远。 潮起潮落,潮落潮起,一转眼就是两年过去了。这年12月,楚军总督黎远乘车北上到了京城,前去参拜原清廷新军最高统领,也就是后来新的民国当局者袁大帅。 大帅府前,**肃穆,上百人单膝跪拜,行握拳礼,既不像西方中世纪的骑士跪拜礼,更不像清廷奴才们的朝拜。 “恭贺大帅进位!”众人齐声贺道。 黎远从入新军以来,就深受袁大帅的青睐。正逢自己的“喜事”,袁大帅便让黎远多留了几日。这天,黎远同袁大帅在后花园里散步,针对州江和绥安的形势,二人对话。 “两年过去了,州江、绥安形势可还好?”袁大帅问道。 “回圣上,臣在当地安插了眼线,东洋人顺利的通商州江,绥安方面还算老实,至今不曾为难东洋人。” “绥安小如钉,钉却扎人得很啊,这绥安的杨林乃是刘相的心腹,一直以为‘天高皇帝远’,桀骜不驯哦……” “圣上放心,微臣定当竭力为主分忧,若底下这些个不服管教、不尊上谕的,我为圣上除之。” “我有爱卿,无忧矣!” 于是袁大帅召集心腹一同用餐。餐桌上,只见袁大帅摆着一条鱼,那鱼一看就是淡而无味,他用佐料慢慢的蘸着食用。众人再看看自己面前,鲍鱼熊掌、龙肝凤脑俱全,不由得有些拘谨起来。袁大帅见状,说道:“君子修身不修口,可不要客气。” 黎远惭愧地说:“圣上九五至尊仍节俭为国,真是臣等之榜样。” 宴罢,袁大帅的厨师悄悄地对黎远说:“这榜样你是学不了的,那鱼是巴蜀边陲的雅鱼,为了保证在途中不臭不烂,用了数十种名贵中药腌制,再说那佐料,也是上号的人参制成的粉末呢。” 黎远听完,尴尬凝滞在了脸上。第二天,他被加封为一品护国将军,任楚湘军总督。临行前,袁大帅嘱咐他一番,然后送别离去。 就是这前一天夜里,滇军总督松坡将军悄悄地提前离开京城,快马加鞭绝尘而去,到了豫州府又乘火车西入关中,从关中辗转入川,最后南下终于回到滇军大营。 新军又举起了义旗,这次是滇军,在松坡将军的带领下,燃起了一场护国运动的大火,在南方诸省形成了燎原之势。 六.战西南将士兴大义渡州江书生赴深潭 1916年1月21日,旧历乙卯年腊月十七,在冉泺的一声疲惫之后,陈家的长孙陈少强出生了。而自从去年匆匆一别之后,陈标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在外的他总是时常思念妻儿,时常来信。 巴山府在绥安以西、关中以南,扼州江上游,那里的高山林立、地势险峻,是进入西南地区的关钥。此时的巴山,一排排冰柱像匕首一样悬在陈标的头顶上方,北风吹灭了他手里的卷烟。 他是最近才开始抽烟的,据说烟草可以麻痹神经,他觉得这样就不会痛了,甚至面对死亡时也是麻痹的。此时的风很大,他的蜷缩在山崖下,有些困难地点了一根烟抽了,然后把写给妻子的信揣好。 此前,击毙了趁乱危害百姓的土匪,这样陈标松了一口气,因为如此一来自己便可以安心抗击敌军了。 “兄弟!”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陈标扭头一看,是江义伍来了,他对陈标说道:“赶紧带着弟兄们远离这山崖,一旦敌军开炮,山体松动就麻烦了!” 陈标把兵力布署在山崖,是看中了它是个制高点,但这山崖却也暴露在敌军的炮火射程之内,如果敌军进行炮火覆盖,山崖松动,恐怕大家都得跟着掉下去。于是陈标当即将兵力撤了下来,埋伏在河岸。 不一会儿,山崖果然炮火连天,一块块岩石从崖顶被炸落下来,陈标手底下的士兵一个个瞪大了眼睛,都庆幸道:“还好我们撤了下来,不然不是被炸死就是摔死。” 陈标下令大家埋伏好。这时,传令兵到了跟前:“陈协统,江副军督有令,敌人进入火力范围之后,一百米不得露头,五十米不得开枪,让敌军深入。” “对,让敌军深入!”陈标恍然大悟地说道,“这是敌军的小股部队,是来探我军虚实的,如果我们贸然开火,火力部署必然会随之暴露,等敌人的大部队上来,我们也就被动了。” 敌军小股部队靠近伏击圈,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四十米、二十米……越来越近,仍是不开枪。 这时,那小股敌军一激灵地快速退了回去,敌军随即展开炮火打击。 “步兵藏好了,等敌人打完了炮兵再还击!” 山沟纵横,这里埋伏着绥安护国军、巴山护国军的小半个主力,震天动地的炮火让将士们快要聋了、晕了,即便如此他们也丝毫不动。他们有的被炸得灰头土脸,有的被炸得遍体鳞伤,有的被炸得当场殒命……直到敌人停止了开炮,他们从层层泥土里钻出,严阵以待。 敌人的大部队开始前进了,很快就到了伏击圈中。护国军开打了,枪声和炮声宛若一体,敌军猝不及防,倒在河道。但很快便组织了还击,由于对方装备了清一色的东洋枪炮,火力更猛,杀伤力更强,护国军虽然占据有利地形,但伤亡也不小。 敌军的指挥官镇定从容地指挥着战斗,虽然手下士兵伤亡较大,但他仍仔细地察看着战场地形。 看着不远处有一座土山,那山虽然不如之前陈标部所在的悬崖高,但也足以俯瞰护国军的兵力部署,他想起《三国演义》中“占对山黄忠逸待劳”的桥段,这不正是好机会吗?于是下令士兵向土山奔去。 护国军指挥部,江义伍和巴山军得知侦查兵所报:敌人正往土山高地而去。 巴山军方面认为这是敌人的声东击西之计,其目的是为了让主力部队顺利撤退。作为总指挥的江义伍却不这么认为,他说:“敌人正在抢占土山。那儿是个制高点,告诉陈标,一定要消灭抢占之敌!” 陈标得令,立即拨了五百人前去土山,双方展开一场“登山比赛”。 绥安军的战士们虽然距离土山更远,但他们个个都是在山里长大的儿郎,从小翻山越岭、上山下河,攀登这突然自然不是问题。他们很快就“咬住”了敌人,有的战士来不及开枪,直接用**狠狠敲在敌人后脑,有的战士本身就背着砍刀,一刀砍在敌人身上,敌人还没叫出声来就滚下了山坡,有的战士急忙开枪射击,还有的战士干脆扑上去和敌人赤手空拳地搏斗…… 小小的土山,顷刻间尘土如烟,尽管到土山的直线距离只有两三里,从望远镜中陈标也看得不太清发生了什么。 敌方见状不妙,再打下去对自己更不利了,只得“丢车保帅”,舍了抢占土山的那些兵,边打边撤地退了下去。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但也不敢掉以轻心,除了转移伤员,防御工事也修缮起来。 “敌人这次被打痛了,下次肯定会有所调整,我军随然占据有利地形,但是炮火不足,敌人如果再次进行炮火覆盖,我军必然吃亏。” “我建议撤出阵地,向各个要道分兵把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敌人肯定进不来了。” “一旦分兵,如果被各个击破怎么办?!” “我建议,即使撤出阵地,也要到高处去,更高更远,超出射程,敌人的炮火就不起作用了。” “这样的话,我军也打不到敌人了。” 指挥所里,大家意见不一。江义伍综合了大家的意见,认为不能既不能撤下来,也不能硬扛着敌人的炮火,提出:将防线前移,以一半的兵力留在原来的阵地,挖深战壕,吸引炮火。 很快,各部按照这一策略部署到位。 炮火接二连三的轰鸣,把阵地炸得变了模样,很多士兵直接被掀起的泥土埋没。 炮火过后,敌军开始前进,过了五百米左右,护国军战士纷纷现身,冲到敌人面前,和敌人搅在一起,展开肉搏战。 战斗一直持续到下午,一道暖阳从天空的角落里隐约出现,冬日暖阳,残阳如血。 护国军一直追着残敌出了巴山,把敌人的指挥官击毙在了河里。 江义伍等众人面对惨胜,已经不知该高兴还是悲伤了,加之陈标也在战斗结束后不知去向,他更是焦急地带人在四处寻找,却没有任何发现。尽管此后多次派人来找,出了派出的人险些迷路之外,没有结果。 冬去春来,寒来暑往。转眼已是伏天,这个伏天,陈老亨在明镜乡的家中没能熬过去,白发之童,撒手人寰。 原来自从陈标失踪之后,经过两个月的寻找未果,江义伍断定陈标已经不在人世,他写信给陈标的亲兄弟、陈家老二陈彬,陈彬接到信后出发前往绥安。州江同样留经汉占,他乘大船过江而去,途中看着密布的阴云,又想起兄长的死讯,不由得备从中来,他本是书生出身,擅长工楷、狂草,于是走到船头,准备提笔在船壁上,不想危险已经降临,身后两个船工,拿着棍子敲敲靠近,手起棍落一瞬间,陈彬只觉得眼前一黑,栽倒于江水之中。 江义伍等了许久,见陈彬未到,已经急不可待的他又派人打探消息。只听说州江的江面飘过一人,身穿长衫,江上的人们打捞起来时,已经全身肿胀,模样难缠,又加之州江边常常有失足落水者、溺水者,对于这个飘过的无名长衫者也是没有在意,只是草草掩埋了。 消息传到江义伍的耳中,他突然想起陈彬确是乘船过江,不由地说道:“他大概已经死了。”想到一个大活人渡江渡着渡着就没了消息,又早已听陈标说过舍弟陈彬体弱多病、不识水性,他又更加难过地说:“他大概真的死了。” 就此,明镜陈家先后失去两个儿郎,一家之主的陈老亨只觉得一口气噎在喉咙,顿时出不得气又咽不下去,最终一病不起。 七、散家财陈氏衰微举金簪父女断情 明镜乡,陈家的大门上结了几个小小的蛛网,几只蚊子直直地撞在珠网上动弹不得,从放肆地飞行、叮咬,到沦为往中猎物,命运就改变在一瞬间。 陈老亨一下子失去两个儿子,承受不住打击的他郁郁而终。陈家就此便失去了顶梁柱,更严重的是,陈老亨、陈标、陈彬三人分别代表陈家在生意场上、军中和知识分子三大领域的力量,此时的陈家犹如塌了三座宅院,只剩下陈老亨妻子邓氏为首的女性和儿子陈林、长孙陈少强两个尚未成长起来的男丁。 俗话说“墙倒众人推”,但陈家还尚存生息的时候,冉家便开始落井下石,先是在葬礼上提出入股,再是将女儿冉泺骗回娘家,最后则直接要求冉泺改嫁。 这天,冉泺被关在屋子里不能出去,她拼命地喊着要出去,直到嗓子沙哑也没有人应。她急中生智,掏出身上的火柴(这火柴是她给公公烧纸钱时用的),然后搜出房子里的油纸、棉布等易燃物,凑在一起点燃了。冉泺的兄长冉魁看到妹妹房间起火,赶紧破门而入将妹妹救了出来。 “哥……”冉泺抱紧冉魁,哭着说道,“我好怕……怕死在火力,我的儿子还那么小,我死了他无父无母了。” “不会的。”冉魁看出了她的心思,安慰道,“咱爹也是让你回来休息一段时间,看你这伤心劲儿。” 其实,冉魁夹在中间也相当为难,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可怜的妹妹,他不由地长叹一声。 这时,冉道走了过来,他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为父的……是……为……为你好……啊!” 他咳了两声,这才缓过来,他劝冉泺道:“你还年轻,在陈家当寡妇,你让旁人怎么说你?陈老亨的婆娘守寡也就罢了,你跟着去干什么?” “爹啊!”冉泺急着说,“我要我的儿子,我没有他不行,他也离不开我!” “我让你哥去抱回来就是了。” “爹啊,我们冉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如果我就这么一走了之离开陈家,旁人定会说咱们冉家落井下石、无情无义……”冉泺反过来劝冉道。 “你……”面对伶牙俐齿的女儿,冉道更加生气却又无话可说,背对着女儿咳了两声。冉泺趁机溜走了,冉魁心疼妹妹,也不拦着她。 女儿再回陈家,冉道是默许的。但他的心里,正谋划着一个阴谋,他想,等陈家垮掉的时候,女儿冉泺就不得不回来了。 这天,冉家的柴房里。 “冉老爷,我家老爷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不能啊!”一个中年男子跪着求冉道。 “我只是让你讲实话而已,不会害了你的主子。”冉道说得冠冕堂皇。 “行了,不要想太多了,想想自己的老母亲吧……”为了母亲的安危,李小六咬牙答应了。原来,冉道绑了陈家的背二哥李小六之母,以此要挟李小六进县城状告陈老亨生前结交悍匪夜老虎,自己则让新来的家丁冉驼假扮成夜老虎的手下到场作证。 这时候的太平县,县衙和县军督府浑然一体,县长、县军督刘存问面对李小六的诉状,问道:“李小六,陈老亨生前待你不薄,你为何这么做?” “回大人,老爷生前待我不薄。”李小六答道,“只是老爷和那夜老虎一见如故,结为兄弟,让人不由地怀疑……是不是要有勾结呢……” “李小六,你这凭空怀疑乱告状,可是要杀头的。”刘存说道。 “不敢撒谎,不敢捏造。”李小六说,“我有人证。” “传人证!” 冉驼驼着背走了进来。 “驼背,我问你,你是何人?” “回大人,我曾是夜老虎手下烧火的,虽然那时候是个土匪,但我只烧火不干坏事……” “行了,少啰嗦,说重点!” “庚戌年腊月,陈老亨带着人做生意从明镜乡到县城来,途经猿啼岭,被夜老虎请上山寨,二人结拜为兄弟。这事情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们,因为啊,他们本就是一伙的。” 这话可就危言耸听了,陈老亨与夜老虎的结拜不过是逢场作戏,岂能当真?然而刘存收了冉道的金条,就也来了个逢场作戏。于是他当场宣布:查庚戌年陈老亨勾结悍匪夜老虎属实,判陈家家产尽数充公。 旁听的老百姓虽然明白其中地冤情,却不敢言,只是小声议论,唏嘘不已。然而这一切,陈家人还全然不知情。 祸从天降。这天,太平县的士兵气势汹汹地闯进陈家,看着一个个恶狠狠地样子,大家都吓坏了。 邓氏一看这伙人来者不善,问到:“各位前来有什么事啊?” “庚戌年陈老亨勾结悍匪夜老虎属实,判陈家家产尽数充公!”为首的军官话音落下,如同晴天霹雳降下。 邓氏冷笑着,却不说一句话。 冉泺伸出双手,怒目圆睁地站在这群士兵面前,像是“小宇宙”即将爆发。 陈林生气地说道:“还有没有王法了?!无凭无据、捏造罪名!” “王法?”军官反问道,“帝王都没有了,哪里有王法?” 随即下令陈家的东西能拿的拿,能搬的搬。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邓氏大喊一声,随后拉开冉泺,“我的儿哪,让他们拿!” 府中的大小丫鬟,老少家丁看此场景,无一不是泪流满面。 经历了丧夫、丧子的邓氏,如今又要丧家,悠悠苍天,何其不幸! 她只觉得胸中郁结难消,心如刀绞,不停得用手捶打着心窝,突然眼前一黑,昏死过去。等到醒来的时候,身边只剩下冉泺、陈林以及仆人陈小二、丫鬟杨小兰。 “天怎么黑了?”邓氏糊里糊涂地问。 “已经到晚上了呀,母亲。”冉泺笑着说,她只要笑着,邓氏的心情就要好很多。 “怎么哭了?”邓氏看着陈林、陈小二、杨小兰哭丧着的脸,问他们。 “您安然无恙,他们喜极而泣啊!”冉泺还是笑着回答,她的笑,让人只觉得困顿被唤醒、阴霾被驱散。 “那你是我女儿还是我儿媳妇啊?”邓氏真的糊涂了。 “我……”冉泺心想,如果回答“儿媳妇”地话婆婆又想起丧子之痛怎么办,于是回答:“娘,我是你女儿啊!” “对了,我的孙子呢?”邓氏又问。 冉泺示意杨小兰去把熟睡中的陈少强抱来。 看了看杨小兰怀里的胖小子,睡得香甜又惬意的样子,邓氏会心一笑,精神了许多。 “儿媳妇啊,你给陈家生了一个好孙子!”邓氏笑着对杨小兰说。 “弄……错了……”杨小兰轻声而又吞吞吐吐地说,“我只是个……。” “是什么?”邓氏懵逼地看着杨小兰。 “都是我们陈家人啦!”冉泺说着,让陈小二和杨小兰感动不已,同时也暗自佩服这位大少奶奶的聪明。 只有冉泺是强颜欢笑而内心滴血,想起今日父兄的苦苦相逼,这一刻她宁愿自己姓陈。 原来,在邓氏晕倒之后,冉道和冉魁带着一帮人来到了陈家。众人以为他们是来帮陈家的,只有冉泺知道自己的父兄是前来逼自己回家的。 “你为什么要毁了我的家?我是你女儿啊!”冉泺冲着冉道大喊。 “妹妹,爹也是为了你好,陈家家破人亡,你又年轻守寡……”冉魁解释说。 “不会的,陈标不会死的,他没死……”冉泺摇头说,眼神里是恍惚和迷茫。 这时候,冉道示意家丁上前。冉泺猛地回过神来,抽出头上的金簪,顶在脖子上。 “你……”冉道慌了,赶紧说道,“乖女儿,小祖宗,别闹啊。” “谁和你开玩笑?!再过来一步就死给你看!”冉泺狠狠地说。 “好……为父不过来。”冉道用眼神乡家丁示意,想从侧面绕过去。 这点动作怎能瞒得过冉泺,她说:“让你的家丁滚出去,不然溅你一身血!” 冉泺从小就是天不怕地不怕,冉道担心冉泺真的一簪扎下去。他温柔地说:“好女儿,为父不逼你,我是来接你们回去的,你门一起……” “接我们一起?”冉泺故意问。 “对……对……对,你们……一……起……”冉魁急得结巴了。 “接我们一起,然后就关在一起,让陈家人成为你的‘阶下囚’?”冉泺说,“陈家为什么会被抄家?县城为什么会派兵来?都是你们干的吧。生意各做各的,你们为什么非要搞垮陈家?都是一家人,就真的容不下吗?!” “胡说什么!”冉道脸色一变,生气地看着女儿,“你居然如此忤逆啊!我没你这个混账女儿!” “我也没你这个混账的父亲。”冉泺大声说,“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众人见证,冉道、冉魁阴险、虚伪,害我家破,我冉泺今日与冉道断绝父女关系,与冉魁也不再是兄妹!” “你……你敢……”冉道快要说不出话来,气得用手捂住胸口,弯腰咳嗽不止。 “这样下去爹非得被你气死不可。”冉魁连忙上前扶着冉道,将他背在后背,然后边走还边念叨“没事没事,等她想通了也就回来了”。 金簪断情,血脉相连,冉泺和父兄就真的能恩断义绝吗?至少在当时,她是无助的。罢了,虽然陈家不复往昔,但活着的人能好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幸福,婆婆也罢、儿子也罢、抑或是小二和小兰……世事无常,谁能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就活好每一个“今天”吧——冉泺这样想着,再看看熟睡的儿子,不由地会心一笑。 八.谋生路儿郎自立患肺疾邓氏身死 “老夫人,我们不走,不走!” “陈家已经败了,‘树倒猢狲散’,都散了吧!” …… 一大早,冉泺被窗外的声音吵醒,她拖着疲惫的身体打开了门。 “你们还年轻,听我的……我这儿还有点盘缠,拿着,谋生路去吧。” “不,我们从小就在陈家,我们不走,不走……” 冉泺看着正在和陈小二、杨小兰对话的婆婆邓氏,自是有喜有忧:喜的是经过几乎一夜的照顾,婆婆终于清醒了;忧的是陈小二和杨小兰走了,往后谁来照顾老人的饮食起居,毕竟自己从小娇惯、长大了又长时间在外地读书,在照顾老人上可以说是“小白”。 她理解婆婆的做法,毕竟陈家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大户人家,家财散尽,人丁衰败,生活也成了问题,哪里还要什么仆人呢,让陈小二和杨小兰走也是情理之中的是,毕竟二人都还年轻,不能让他们一起过生活没着落的日子。但她也理解陈小二和杨小兰,二人从小就进了陈家,和陈家有难以割舍的感情,如今又怎么会走? 这时,邓氏吩咐陈林,大喊道:“老幺,去把咱们家祖传的那口锅拿来。” 邓氏口中的大锅,是陈家祖上陈三纲当年传下来的,当时由于躲避战乱,不得不分家,那时候中有四口烧菜的锅,陈三纲就让四个儿子各自拿着一口锅分家而去,意思是一家人永远用自家的锅,即使天各一方也同脉相连。传到陈老亨这一代的时候,这锅已经两百年不曾用过,因为其背后的仔细已经超过了它本身的使用价值。 陈林从屋里取来这口锅。这锅虽经历了几百年的岁月,但历代珍藏、保护,只是微微的生锈。 陈林拿着锅,问母亲:“母亲,这口锅几百年不曾用过,我们现在要用它做饭吗?” 邓氏接过这口锅,吩咐陈林叫来冉泺。 四人就直直地站在邓氏面前,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几百年前,老祖宗四字分家,明镜陈家就带这这口锅开枝散叶!”邓氏说,“老太婆我昨天就给气糊涂了,但子女孝顺,护我周全,这是陈家的万幸!” 言语之中铿锵有力,直听得四人精神抖擞。 邓氏接着说:“今天,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原谅我分家谋生!”说完,将手中的锅重重的摔在地上,那锅恰恰裂为四块。 “母亲,您……” “母亲,这可是祖传的锅呀!” 邓氏说:“铁锅虽已烂,后人需自强。今日你们把这锅的残片带上,谋生路去吧。他年若有幸冲锋,就是这兴家之锅再兴陈家的日子!” “母亲,我们走了你怎么办?”陈林问道。 “求老夫人别赶我们走。”陈小二和杨小兰跪下哭着说。 “起来!不然我木杖伺候!”邓氏严厉地说道。 “我们可以一起走啊!一家人为什么要分开呢?”冉泺急中生智地说。 “是啊,母亲,一家人在一起才能力量大。”陈林也劝邓氏。 这时,屋内传出一声啼哭。冉泺赶紧朝屋内走去,其他四人也跟着走了进去。 冉泺抱着睡醒的儿子。见他哭起来,冉泺将他放在怀里,给他哼起了“儿歌”。他听着冉泺的歌声,哭声渐小,母子二人四目相对,都笑了起来。 此情此景,邓氏看在眼里,暖在心里,她其实无法割舍家中任何一人。 “儿哪,你也累了,让我抱抱少强。”想到昨夜整晚照顾自己,邓氏对冉泺说道,“你去歇着吧。” “没事儿,娘……”冉泺说着,但这时候邓氏伸出了双手,满脸慈祥地看了看冉泺,又微笑地看着她怀里的孩子。 “好的,娘。” “哎哟,我的孙子……” 邓氏轻轻接过孩子,慢慢地将双手弯曲,像护着一颗易碎的珍珠一样。 众人都悉心地照料着陈少强,所有的爱都集于这个幼小孩子一身…… 一晃又过了三天,三天以来大家吃糠咽菜,把仅有肉、鸡蛋等都给了冉泺。 饭桌上,冉泺看着大家面容消瘦、脸色菜青,又想到婆婆邓氏渐渐地老去,心疼地说,肉和鸡蛋大家一起吃吧。 四人吃着糠和布满虫眼的蔬菜,没有回应。 “你们这样……我吃不下。”冉泺放下筷子,不高兴而又担忧地说。 “儿哪,你听我说……”邓氏的话说到一半,开始咳嗽,她拿出手帕捂了嘴,然后很慌地说,“没事儿……” 说完,邓氏进了自己的房间,对着一个破旧的痰盂剧烈地咳嗽。 其实,邓氏从小就患了肺疾,十里八乡的郎中都为她看过,但都断不了根。当时的陈家遭受了火灾,家境很是困难,为了早点给陈老亨了却终身大事、传宗接代,也就不管没有在意邓氏的病,邓氏嫁到陈家后,除了陈家长辈,连陈老亨也不知道她有肺疾。 冉泺和陈林见邓氏独自回到房中,有些疑惑,以为是母亲胃口不好吃不下。但过了一刻钟头,见邓氏还没有来,二人有些疑惑。 冉泺耳尖,听到房间里穿出的咳嗽声,突然意识到不对,想到婆婆最近脸色不好,她有些不安。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快步走向邓氏的房间,推门而入。 看到邓氏弯着腰,身前地痰盂里是鲜红的血液,冉泺大惊失色。她赶紧走到邓氏面前,问道:“您为什么不说呢?” 邓氏很困难地抬手,示意她不要说。 接着,邓氏说:“我这是从小就有的病,医不断根。” “以前没听您说过呢?”冉泺不解。 “别说你们了,就是你的公公——我的丈夫都不知道。不然他当年肯定不会娶我。”邓氏解释说。 冉泺扶着邓氏,贴心而又心疼地说:“您别说了,保重身体要紧!” “说来陈家也是多灾多难,当年一把火把家烧得不像样,没人愿意嫁给你的公公。”邓氏惋惜而又艰难地说,“当然也没头人愿意娶我……不过我……最后……是……嫁到了陈家……” “别说了,母亲。您歇会儿吧。”冉泺泪流满面。 而外面的三人呢,陈林、陈小二和杨小兰都以为邓氏只是胃口不好回去休息了,谁也没有想太多。 病入膏肓终究是无力回天,终于在三天后,邓氏在饥寒交迫和顽瘴固疾之下离开了,带着不甘和牵挂。 邓氏的死对于陈家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四个年轻人一时间失去了主心骨,陈林更是丢了魂魄。 此前,陈林觉得虽然自己的家经历了家破人亡的变故,但只要有母亲在他就有家,和母亲在一起,每天都是快了而又无忧无虑的。如今,母亲已经不在了,他今后又该何去何从,陈家又该何去何从? 而冉泺呢,虽然悲伤,但看到陈家如今的处境,加之自己的生父冉道也在明镜乡,不由地感到内心不安,觉得明镜乡不是陈家儿郎的久留之地,更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 这天吃饭时,她端起一万清水粥,思绪万千,放到嘴边的粥顿时索然无味。陈林、陈小二和杨小兰尴尬地看着她,不觉得一阵惭愧,也吃不下了。 冉泺说:“不吃不吃,你们也别吃了。毕竟这么下去大家都得饿死。” 三人不说话。 “如今受着这偌大的空房还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卖了它去换点盘缠,大家各奔东西,以后有能耐了,再来买回咱们家的大宅子。”冉泺提议说。 “嫂子,你这话就不对了。这……咱祖宗留下来的大宅子,岂能说卖就卖?!”陈林虽然涉世未深,但此刻却展现了一个老人一般的老练和固执。 “咱们祖宗也是一口锅背着,白手起家创下的家业。”冉泺解释说,“买宅子不是为了放弃咱们家,而是权宜之计。只要咱们家有一人在,整个家就不会垮掉,以后再行陈家,爹娘的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 听明白了冉泺的话,陈林不再执拗。他充满信心地说:“那好,咱自立自强!” 九、奔远亲身陷矿厂观暴动血染凤山 陈小二和杨小兰辞别了冉泺、陈林,出了陈家。悠悠岁月,浓浓情怀,他们忍着不舍与失落,消失在苍莽的视野中。 “嫂子,以后咱们去哪里?”陈林一脸疑惑地问冉泺。 “这……”冉泺也不知道从今往后要去哪里,他答道,“只是想换个地方,从头再来,具体去哪里你可问住我了。” “我决定去绥安府告状,告那些当兵的夺我陈家的家产!”其实陈林早就有这个想法,只是当初母亲在世时,为了让母亲高兴,就本着忍气吞声的态度,不敢莽撞,如今他不管这么多了,那些抄家的人与他仇深似海…… “是不能不明不白地就栽了,我支持你。可是……”冉泺说,“我们先得找个能填饱肚子的事情做,才有力气申冤吧。” 冉泺背着儿子,叹了叹气。她手里提着行李,走得很慢很慢。 陈林一听,觉得有道理。他拿过冉泺的行李,建议道:“要不去绥安城伯父那里谋个差事。”陈林口中的伯父自然是绥安府陈家的当家人陈行健。 陈林心想,远亲胜过近邻,如今明镜陈家有难,陈行健不会坐视不理。 冉泺虽然有头脑,但这种家破人亡的事情已经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去哪里,于是她答应了:“好,去绥安。” 二人一直走着,走了两天终于到了太平县,在太平县找了客栈,休息了一天,然后卖了太平县的一些特产当做是登门绥安陈家的见面礼。 二人赶车到了汉县,准备从汉县渡州江过绥安,这样比太平县直接到绥安要近。 到了渡口,陈林排队准备登船。这时候,只见一队宪兵打扮的人朝渡口冲来。 渡口上的男女老少都吓得开始逃跑,陈林还没看清楚怎么会事儿便被这群当兵的抓住了。 船家迅速将登船板一掀。 看着被抓住的陈林,又看了看船家,冉泺生气而又疑惑地说:“你干嘛啊?” “怎么?!让他们登船抓你?”船家没好脸色地说,“像你这种年轻丫头,被他们抓住了,喊破喉咙都没人敢救你!” “哎……陈林……陈……”冉泺还没喊出第二声,只见岸边一个东洋宪兵正***而又恶狠狠地朝她看着,又举着枪向她指着,恐怖而惊险,顿时吓得她离开了那人的视线。 而陈林也想大声呼救,无奈被狠狠地踢了几脚,又被枪顶着后背,吓得两腿发软,全身哆嗦,哪里还敢呼喊? 回到船舱的人们都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又躲过了一劫。 “大叔……请问那都是什么人啊?”冉泺问身旁的一位中年人。 “东洋人。”中年男子有气无力地答道,言语中还能感受到他的害怕。 “那他们为什么抓人?”冉泺又问。 “我哪儿知道,总之抓住就没什么活路了。”中年男子有些不耐烦地说。 这可急坏了冉泺,这可怜的陈林啊,怎么被东洋人抓去了,这怎么办啊?陈家怎么了,家破人亡,谋生艰难,好不容易走到这儿,结果陈林又被抓走了,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好人怎么没有好报啊?! 船终于靠岸了。没了陈林,冉泺也不可能去找陈行健了。她漫无目的走在城里,眼神空洞而迷茫,这时候一个报童跑了过来,赖着她说道:“姐姐,卖份报纸吧。” 冉泺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报童,瘦骨嶙峋、面黄肌瘦、眼睑水肿,这是严重营养不良所致。她见报童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于是拿出钱,买下报童手中的报纸,并温柔地说:“拿上钱,去多买点好吃的吧。” 冉泺随手翻了翻报纸,然后又无聊的看起了里面的内容。她看到了一则《招聘启事》,绥安学校图书馆正在招管理员。 她终于露出了笑容,于是问了到学校的路,高高兴兴地赶了过去…… 却说此时的陈林,已经被东洋人带到了绥安城外凤山上的一座煤矿厂里。 陈林心想:这下完了,做苦力来了。 角落里一个黑黢黢的中年男子说道:“新来的吧,来了东洋人的煤矿厂你就走不了。” “啊?!”陈林一听,不觉得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这时身旁的男子凑过来,悄悄地对他说:“你这样死得更快,要是让东洋人看见你这样,他们就专门为难你、欺负你。” “那怎么办?”陈林回过神来,问道。 “拿起家伙干活就行了。”中年男子说。 “可是我没干过啊……”陈标小声说。 “你学着我的样子就行了,该铲煤的铲煤。”中年男子说,“你应该庆幸没有没弄到矿井里去,到那里面就惨了。” “怎么呢?”陈林问。 “更容易死。”男子说,“闷气的、淹死的、还有矿井垮塌被压死的……总之惨得很。” “啊……”陈林说着,长舒一口气,接着问男子,“大叔怎么称呼啊?” “什么大叔,我叫韩玉田,叫我老韩就行了。”男子说道。 “好的,老韩。” 很快一个月过去了,陈林就像一个学徒一样,跟着韩玉田在煤厂干活,虽然疲惫不堪,但因为有韩玉田时时和他聊天解闷,他倒也觉得有了几分滋味,只是出不了煤厂,没有自由。 这天,煤厂出事了,工人们在矿井中挖出了水,二十个工人来不及躲避被淹死在了井底。 东洋人对此毫不在意,将水抽干之后草草地处理了遇难工人的尸体。 工人们对此大为不满,毕竟死者为大,东洋人没有给大家一个说法已经很过分了,现在甚至连死者也不尊重。 为首的一名工人叫林谦,他对工人们说道:“东洋人把咱们的命当什么?!二十个人啊,说没了就没了,一个交待都没有!” “对,给个交待!”工人们愤怒地说。 “去年五月,矿井里的水淹死了十个……去年八月,矿井塌了,井底所有人都没了!”林谦继续说道,“咱们是幸运,昨天没死、今天没死,可明天呢?!” “不干了,我们要活着!” “这里就不是人待的地方,我要出去!” …… 人群中的声音此起彼伏,林谦见机会来了,说道:“与其等死,不如干一场,至少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他们要和东洋人干架?!”陈林杵在韩玉田旁边说着。 “兄弟,我觉得有道理,进来了就是进了鬼门关,只有拼死一搏才有希望逃出生天。”韩玉田说,接着他问,“你怕不怕?” “我怕啊,东洋人可是有枪的!”陈林老老实实地说。 “又没让你硬冲,见机行事,混在人群中趁机跑掉。”韩玉田眼珠子一转一转地说道。 “眼睛要尖,跟我学。”韩玉田拍了拍陈林的肩膀。 “好嘞!”陈林笑着说。 果然,林谦带着一众工人拿着铁锹、棍棒气势汹汹地往外走。这时候,厂长站了出来,他激动地说:“你们干什么?不要命了?!” “废话少说,你这个东洋人的狗腿子!”林谦骂道。 “我他妈的也是被东洋人抓紧来的,你也为我愿意当这个厂长?!”厂长生气地说,“林谦,你要送死就送死,不能害了兄弟们。” “滚开!”林谦说道。 “滚开!滚开!”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喊道。 “弟兄们,听我说啊!”厂长着急得跺脚,说道, “东洋人有枪,你们去了就是死啊!” “反正在这里早晚都得死!”人群中有人顺道。 “你们……”厂长话音刚落,就被林谦一棍子打中,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便重重地倒了下去。 工人们继续往前走,这时候东洋人的宪兵开始拉响警报,他们举枪对准了工人。 宪兵队长鸣枪警告,示意工人们不要往前走。第一枪——工人们没有停;第二枪——工人们没有停。 这时候陈林开始发抖了,韩玉田说:“我们站在中间的,不会一下子就被打死,东洋人开始朝我们开枪的时候我们就倒下,装死。” 东洋宪兵们开枪了,工人们中弹倒下…… 陈林学着韩玉田的样子,倒在了尸体堆里。鲜血的气味让陈林几乎呕吐,他强忍着,然后悄悄地用手在自己的脑袋、胸口等部位抹了血。 东洋人很快就开始清场,他们把尸体粗抬上车,然后运出煤矿厂,倒在了山沟里。 等到夜里,东洋人准备汽油、火把…… 这时候,韩玉田和陈林趁东洋人不注意,悄悄地从山沟里一遛烟儿地逃走了,“起死回生”,脱离魔窟。 十.入绥安身入行伍登讲台心忧家国 山沟里,陈林走得趔趔趄趄,忽然一脚踩空,摔倒了下去。 “赶紧起来,快点快点。”韩玉田对他说。 “我实在……”陈林有点困难地爬起来,说道,“快走不动了。” “走不动也得走啊,万一让东洋人给发现了,我们就没命了。”韩玉田催促他说。 陈林于是又打起精神,跟随韩玉田一路逃去。走到江边,陈林问:“咱们去哪里?” “进绥安城。”韩玉田说。 “干嘛?”陈林问。 “当兵去。”韩玉田回答。 “当兵?!”陈林一提到当兵的气不打一处来,他说道,“你看现在这些当兵的,一个个仗势欺人,想当初,我家就是……”陈林说到这里就不说了,和韩玉田也是半道认识,不能什么话都说,毕竟“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抛却一片心”。 “总之,要去你自己去……”陈林气冲冲地说。 “哟呵,臭小子。”韩玉田打量着陈林,说道,“你刚进煤矿厂的时候,我见你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公子哥儿。咋的,被赶出家门自己谋生了?还瞧不上当兵的?!” “我……”陈林语塞,更心塞。 “当兵多好啊,有枪!”韩玉田说,“有枪你懂不懂,不受欺负啊!要是煤矿厂里的工友们有枪,会死光?” 提起惨死的工友们,韩玉田几乎要哭了出来,他别着嘴巴,一时不再说什么。 想到这里,陈林说:“别说了,挺惨的。我他妈估计得好几个晚上都要做噩梦了。” “少废话,你到底跟不跟我走?”韩玉田有些不耐烦了。 “走吧走吧。”陈林也不耐烦地回答。 二人空着肚子到了绥安城已经饿得快要倒了。他们找到军营,喜出望外,韩玉田打了个哈欠,说道:“终于到了。” “站住,干什么的?”站岗的士兵拦住了他们。 “军爷,咱们是来当兵的。”韩玉田一脸色假笑着说。 “别人见了我们都躲,生怕被拉来当兵,你们倒好,还要主动来当兵……”士兵说道,“那好吧,我带你们进去。” 二人跟着士兵到了新兵登记处。 “姓名?” “韩玉田。” “会什么?” “烧火做饭……”韩玉田意识到不对,但是已经晚了。 “那好,炊事班去。你呢,小子?” “我叫陈林,以前做过小生意。” “好了,你也和他一起去炊事班。” 韩玉田和陈林按照士兵的指引往炊事班走去。一路上,韩玉田郁闷地说:“我这张不争气的嘴,都说些什么,什么烧火做饭,我是来扛枪的!” “行了行了,炊事班挺好的,吃饭管够。”陈林说道。 韩玉田的厨艺确实不错,炊事班里的弟兄看他炒菜像开眼界一样,烧菜、炒菜等在很多时候都成了他的“个人表演”。其他弟兄也索性叫他韩师傅,对他是崇拜得很。 营里的士兵可是爱极了他的菜。一个小军官说:“韩师傅要是早点来,我们早就吃上了这么香的菜。” 陈林也羡慕不已,干脆拜了韩玉田为师,学着他烧火做饭,倒也有模有样。而韩玉田虽然没有实现“当兵拿枪”的愿望,但突然一下子走了这么多的“粉丝”,还收了徒弟,也自然是充满了成就感和自豪感。 …… 却说来到绥安学校的冉泺,每天关注报上新闻,希望找到一些陈林的线索,不想一连数月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此时的冉泺已经改名为陈泺。她在绥安学校的图书馆里做起了管理员,每天负责书籍外借和归还等登记,自己图书馆卫生的打扫等工作。 图书馆的馆长是个留着辫子的老头子,他每天一到图书馆就在嘴里哼着:“你们只说我这长辫古怪稀奇,却不知你们的辫子藏在心里……” 一天,陈泺实在忍不住了,问道:“馆长伯伯,你每天念的是什么呀?” 馆长说:“我说啊——你们只知道我留着长辫子,就觉得奇怪,其实更奇怪的是……” “是什么呢?”陈泺更加好奇了。 “你们辫子看不到,藏在心里了。”馆长一口唱腔地说。 “什么意思呢,馆长伯伯?”陈泺又问。 “剪辫子嘛,闹革命嘛,打开新世道。”馆长说,“无非是把皇帝拉下马,只是清朝皇帝下了马,新的皇帝又出现,清兵不再欺负百姓,如今是没了辫子的兵欺负人……”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馆长摇头晃脑地说,然后在图书馆来回走动。 陈泺看着馆长神经兮兮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仔细一回想,觉得馆长说的有道理:自古朝代更替不断,盛世大兴土木,遭殃的是老百姓,乱世兵连祸结,遭殃的还是老百姓。对于老百姓来说,什么新的世道,不过是换了统治者罢了,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太平呢? 一晃就是两年过去了,陈泺在图书馆工作了两年,也学习了两年。她把儿子陈少强带在身边,看他一天天长大,不由地暗自高兴,自己的丈夫虽然至今生死未卜,但儿子茁壮成长,她心里也宽慰了许多。 这天,陈少强在图书馆门口坐着玩耍,校长偶然间经过,见孩子乖巧可爱,便问他:“你是谁家的孩子啊?” 陈少强不说话,扭头看了看陈泺。 “哦哦,陈泺老师的孩子啊。”校长说着,想想陈泺也来了两年,于是问:“陈老师,两年来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校长关心。”陈泺说道。 “对了,陈老师,还不知道你是学什么专业的呢?”校长好奇地问。 “英语专业的。”陈泺答道。 “这个专业好啊……”校长说着,突然想起学校有一位英语授课老师辞职了,便说,“现在我校还差一位英语老师,你明天来试讲吧,如果可以,以后那个年纪的英语就由你来带。” “谢谢校长。”陈泺高兴地说,然后看了看孩子,说道,“可是,孩子……” 校长看出了陈泺的顾虑,他说:“这个你放心,我们学校也有带着孩子来上课的,孩子呢,就统一由生活老师照看,她们对孩子的饮食、休息等方面都是很细心很细心地照顾。” “那这就太好了。”陈泺放心了。 第二天,陈泺来到教室试讲,由校长将她介绍给学生。 “同学们,这是新来的陈泺老师,相信大家和她也是‘老相识’了,因为她两年前来了咱们学校……”校长说。 学生们都点了点头。 随着校长的一声“陈老师请吧”,陈泺开始了讲课。 “同学们,今天呢,就由我来给大家讲英语,我们共同学习。”陈泺说,“首先,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要学习英语?” 一个男生说:“因为学校课程规定。”另一个女生说:“不对,因为英语不像我们国语这样从小就接触从小就讲,英语是外来语言,很新鲜,所以就学英语。” “因为学了英语我们就可以用英语对话了……” “学了英语我们就能看懂西洋药品的说明书了……” 同学们议论纷纷、各抒己见。陈泺说:“大家说得有道理。但是大家知道吗,自1840面以来,西洋人用枪炮打开了我们的国门,此后我们就一直被洋人欺负,割让土地、赔款等,洋人更是可以在我们国土上杀人放火。为什么我们这么大的国家会被欺负?” 学生们听得认真,却不知道答案。 “因为洋人了解我们的国家,他们知道我们的国家打不过他们国家。因此,我们为什么要学英语?就是要不断了解西洋的经济、文化、科技、军事等,弄清楚西洋比我们强在哪里,然后奋起直追,迎头赶上!” 一席话说得在场所有人都热血澎湃,教室里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 接着,陈泺讲起了英语,激情四射,学生们也听得精神抖擞。校长在窗外看了看,会心一笑,点头认可。 下课后,校长找到陈泺,开始聊了起来。 “这堂课我也在窗外听了,我们学校里的英语老师你,你讲的最为特别!”校长夸奖道。 “校长过奖了,我也是第一次登上讲台给学生讲课,讲得不好,还请校长多多指点。”陈泺谦虚地说。 “陈老师就不要谦虚了。”校长微笑着说,并问道,“你是怎么想到把国家、历史和英语学习结合在一起的呢?” “也许就是赶上了这个时代吧。”陈泺说,“我们就生活在一个屈辱和危险的时代,俄罗斯,自北方,包我三面;英吉利,假通商,毒计中藏;法兰西,占广州,窥伺黔桂;德意志,占胶州,图谋东方……本以为赶走了清帝,就能改变这一切,但东洋人照样进州江,横行霸道。” 接着,陈泺说道:“十几年前,孙先生提出了三民主义,但十几年过去了,老百姓一样过着被欺负的日子,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民权何在?民生何在?” 这一番话,让本就认可她的校长对她更是欣赏不已。于是赞道:“陈先生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深刻的领悟和深邃的思想,实在难得,更令多少七尺男儿惭愧不已啊。” 想到陈泺提到了三民主义。校长又好奇,问道:“刚刚听陈先生说‘三民主义’,莫非陈先生是革命党人?” “校长说笑了,我一介无名后生,怎么能与抛头颅洒热血的革命党英雄们相提并论。”然后陈泺话锋一转,说道,“只是当今世道,不管是革命党人,还是学生、教室,都要以家国为己任,中华有四万万同胞,如果每一个人都沉睡不醒的话,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我想……”校长意味深长地笑着说,“图书馆的书让你读完了。” 十一.学思想新路启航放屠刀男儿义释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一大早,绥安学校的学生们就争抢不止。 “怎么会这样?我们军队打了胜仗还要签订这种条约?” “真是不败而败!” “东洋人败了,必须滚蛋!”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