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妄想岛》 智魂 浩瀚的宇宙孕育着无以计数的生命结构,这些结构缤纷多彩、复杂千变,有的灵活自在,有的则固执拘谨,有的负有使命,有的则昏昏欲睡,他们璀璨耀眼、无穷无尽,却都是由物质构成,是这世上实实在在的存在. 大到宇宙黑洞,小到原子夸克,都是由元素搭建的产物——但有另一种存在却与这一切相违背,它不受物质的约束,不怀疑本身的存在,它只听命于自己,仿佛它们的所有都与生俱来;没有任何知识能够解释它们,就算有也是它们自己解释自己,因为它们就是智慧,它们就是精神,它们是“智魂”。 智魂无处不在,但基本以两种形式存在:寄生或者依附在物质上;以自由态穿梭在天地间。并且任何以自由态活动的智魂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来自物质的吸引,如若他们长时间游荡在外,不接受任何物质的吸引,他们便会在这世间慢慢消失,从而化成构成物质世界最基本的元素,此后再无智慧。 一般来说,大多数智魂都喜欢附着在动物体内,并且受到来自动物的吸引会很强烈使智魂无法脱离,除非被附着的动物自然病死或者因意外造成死亡,原则上,智魂都不可能脱离那个临时使用的身体。 智魂们因为不想变成再无智慧的单一元素,所以纷纷在可能出现新生命的地方守候,他们经常为争夺一个幼体而闹得不可开交,甚至有些智魂为此与世长辞,更有一些既倒霉又幸运的智魂带着支离破碎的意识进入可怜的肉体,因此智力受损或者精神无法正常控制肉体。 还有一些操之过急的智魂会在母体受孕后进入幼子体内,一般都会在孩子未出世前被迫分解消逝。因为这类肉体拥有不健全的大脑,智魂不能发挥自己的作用就等同于在外漂泊,自然也逃不过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命运。但也不排除部分意识会留在幼体脑部并慢慢发育成一个完整的智魂,再与随后寄托在该肉体的智魂一同存在。 于是也就有了一个身体同时拥有多个智魂的现象,都是婴幼时期吸纳了多个智魂且每一个都幸运地存活下来,渐渐在肉体成长过程中获得生存空间。每个智魂理解生活和社会的方式不尽相同,他们遇到及对待其它生命的方式也各有千秋,对自己的要求、生存目标也受环境和有限的思维控制,他们随即渐行渐运,成为较独立的精神控制。 进入动物体内的智魂受肉体空间的限制并不能装载所有记忆,他们必须把曾经的记忆压缩再压缩,直至让他们可以把智慧和意识全部放进新生命的大脑里,因为时间仓促且面临着随时被别的智魂取代的风险,他们来不及思考记忆压缩到什么程度刚好,就只好一口气将所有过去压缩以便迅速占据他们想要占据的肉体。期间不排除一些来不及压缩记忆又刚好依附在一颗较健全又强大的大脑里的智魂,因此这些智魂在进入肉体后脑袋里还保留着一些过去。 受肉体限制的地方还有很多,大脑容量、开发程度,智魂与肉体的配合情况,智魂对肉体的整体控制等都会受到各种限制,包括肉体的年龄和衰老速度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智魂的成长。是的,对智魂来说,每一次占据一个身体都相当于重启,随着肉体的生长缓慢领悟操作一具身体的能力,待他还没有完全掌握与肉体的交流方式并完全占据目前所有的肉体,受肉体年龄限制的智魂就会因为死亡被迫离开,周而复始,却促成了肉体的进步和智魂控制力的提高。 记忆和智慧的存在方式遵循特定规律,除非压缩和释放,他们都是单向增长,受意志摆布的它们会在不同身体的大脑内以不同的速度缓慢增加,同时因为大脑开发的不健全,会存在不能完整保留甚至消失等现象,且一般以不重要以及不深刻的记忆和智慧为先。值得一提的是,智慧的爆发存在很多可能,连时代和种族都会受到这种爆发的影响。 当然还有依附在静物上的智魂,他们一般不是为了保命即依靠物质生存,不会选择依附在静物上。物质束缚智魂的能力有限,所以靠静物生存的智魂会比靠动物生存的智魂更担心被依附物质的生存质量。 缘起 在现实世界生活了五天过后,阡米开始想家。 头四天,他和伙伴丁拉伯、乐丝陶,以及小怪物贝森都被大千世界的美轮美奂所深深吸引:从奢华靓丽的房屋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从装满食物的冰箱到人山人海的小吃街,从盛有色彩与图像的电视到新奇又充满欢笑的游乐城……他们简直对这个世界的角落都充满着好奇。 贝森这个自以为最见过市面的家伙到了现实世界也总忍不住张大嘴巴。它这个不猫不狗的怪胎,在偌大的城市里却随处可见。步行街上的年轻女孩以及华美富太太手里牵着的都是像它那般模样的猫狗,它们颜色各异,有的毛炸得跟个球似的,有的五颜六色、荡着一根小狮子般的尾巴,还有的身上一点儿毛也没有却穿着衣服像个娃娃。 在一木世界的不落城,贝森是猫中的狗,狗中的猫,但在这个诡妙的世界,它却什么也不是甚至普通至极。若是这里的人们能够看见它,是的,就算它们在现实世界里有了自己的形态,也不会有谁会像不落城内的俗人那般盯着它瞧。 只不过,他们在心里树立的普通和人们根本看不见他们有很大一部分关系:他们自由穿行在人流鼎盛的大街,却像是被人遗忘的空气。 玩乐、潇洒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无论怎样伶仃大醉或是玩得昏头转向,他们总有空突然停下来,任孤独与寂寞去刺痛。 再甜蜜的酒也不能遮盖身处异世的酸涩,再美幻的生活也填不满脱离族群的孤苦,他们行走在与自己所见所闻完全不同的街上,穿梭由陌生面孔构成的人海,久而久之,便会淡忘眼前的浮华,继而看到朴素的街道和古旧的建筑。他们并不是思念那个世界里的人,而是被那种熟悉和养育了他们十多年的地方所牵制,仿佛孩子与母亲之间的脐带,他们与自己的世界之间也存在某种撇不清的关系。 当阡米第一次提出要回家时,一向倔强的乐丝陶竟然表现得十分安静,她若有所思完全没了疯丫头的野性。贝森正趴在冰凉又光滑的地板上看着一本烹饪食谱,下面还压着一本旅行手扎。而正在计划着去哪儿度过惬意的午后的丁拉伯忽然皱了皱眉,接着继续看不知从哪儿的来的地图。 思念的萌芽正在每个人心中蠢蠢欲动,逐渐被孤独和疲倦的腐蚀,僵硬的石板也会裂出让嫩芽野蛮生长的天地。 三天过后,当阡米第二次提出要回家的时候,正在无聊地喝着果汁的乐丝陶发出沉闷的叹息,丁拉伯也放下了手头的旅游攻略。正在沙发上打盹的贝森睁开一只眼睛,从同伴的反应中,它看出了归家的欲望。于是第二天,乐丝陶独自来到带他们进入现实世界的小木屋,去找智魂。智魂曾告诫过他们,终于一日,他们会厌烦这个世界的生活然后求他把他们送回一木,只是谁都不会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快到不过一个星期而已。 说起他们与智魂的关系,那可都是一些人们不愿意详听的波折——总之就是,智魂在一颗植物上创造了他们以及他们所在的世界,而某一天,他们却因机缘巧合离开了那个世界并来到现实都市。他们曾经的世界被智魂叫作一木世界,他们则称自己为觅人。 ~乐丝陶从木屋回来的当天下午~ “喂,乐丝陶,瞧俺找到了啥,你识字,快给俺念念。”阡米兴奋地把他从书架下面找到的密码本呈在乐丝陶面前,其上的锁已经被他以粗鲁的方式弄开。 乐丝陶看着本子上那弯得没了样子的塑料锁,撇了撇嘴,“乡巴佬就是乡巴佬。”她这样想。 “好,给我吧。”她不情愿的接过,却在随意翻看几页后变得兴致勃勃。 “乐丝陶,快跟俺说说这上面写了啥。” “没什么,一本日记而已。”她突然合上日记,在丁拉伯进门以前把那本日记别在腰间。乐丝陶趁丁拉伯不注意的时候,附耳对阡米轻声说,“作为交换,我会把一个很有趣的计划告诉你,但你不要和丁拉伯说起这本日记。” ~阡米得知计划的当天晚上~ 傍晚,阡米看到乐丝陶提起一只躺在草丛间的小动物的尸体,不禁用手捂住嘴,“我的天啊!这是谁干的,太残忍了吧!” 那是一只红棕色的小狗,不,应该是棕色的小狗,是被从破裂的皮肤里渗出来的血染成了偏红的颜色。 那只小狗没死多久,体温也才冷却下来,但恶人的模样却让人以为它已经开始腐烂:它所曾经拥有的漂亮的一切现在全揉在一起,眼睛、鼻子、嘴简直从一开始就朝着某一奇怪的方向生长。 “你看到凶手了吗,乐丝陶?”阡米从乐丝陶的眼睛里发现了一种他所不能理解的亢奋,她似乎对此毫不同情。 “这并不重要,阡米。” 乐丝陶把狗的尸体放在地上,接着掏出一个小瓶子并用力地让瓶口对着小狗身上正在淌血的伤口。 “乐丝陶,你这是在干啥?这狗已经够可怜了。”阡米企图阻止,却遇上对方突然凶狠的表情。她瞪大眼珠骂道,“小点声,你个乡巴佬,不是和你说过那件事了吗,回家的事!” “啊?可这——你的意思是说咱们需要它的血?”阡米想到之前乐丝陶说与自己交换的那个计划,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误解了什么。 “没错,我们需要血,越多越好。” 乐丝陶拿出第二个小瓶子,将装满血的小瓶交给阡米。阡米感到瓶子上黏黏的,还散发出一股恶人的腥臭,不禁倒在一旁呕吐起来。 “哼,你个乞丐,还对这种臭味敏感啊。”乐丝陶对此十分不屑,用沾满血的手蹭了蹭鼻子。 “所以,你之前把刀片,嗯,那个小刀片还有那本什么什么指南的,还有那啥,放到她房间里也和我们回家有关?”阡米不解地看向乐丝陶,在他的理解里,如果收集血就能够让他们回家,那么他和乐丝陶背着丁拉伯所做的坏事也应该与回家有关,毕竟他们能做的十分有限。 “不,那是另一件事。”乐丝陶的神采忽然暗了下来,可不一会儿,她目光如炬,把收集好的瓶子全塞给了阡米。 她站起身将那具尸体随手往垃圾桶里一丢,侧脸对阡米严肃且带着某种警告意味说道,“别问那么多,乡巴佬,有些事你知道了也没用,我只是再做一些人应该做的事而已。” “包括收集血?” 乐丝陶翻了个白眼,“对,包括。而且我说过,越多越好。” “那你现在能告诉俺是谁杀死那只猫,不,狗了吗?” 乐丝陶皱了皱眉,疑惑却认真地看了一眼阡米,并将手上的血在草叶子上蹭了蹭,接着笑道,“可以说是我,嘿嘿。” 正当乐丝陶在房间里鬼鬼祟祟,阡米突然破门而入,并一把夺过她手上的刀片。此时,房间的主人正在床上安睡。 “你干嘛!”原本就有些犹豫的乐丝陶现在更加不安。她望向阡米身后,确定他身后没有别人。 阡米把刀片丢在地上并踩在脚底,指着床上的女孩儿,“你这是在干啥!”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需要点儿她的血,不是和你说了吗,我们需要很多血,不然我们回不去。” 阡米越发糊涂,“可——不行,俺不能让你这么做!” “我就取一点儿,阡米,相信我。”乐丝陶蹲下身去掰阡米的脚板。 这时床上的女孩儿大叫一声:“不要,求你,不要!”,吓得阡米和乐丝陶同时趴在了地板。待一切再次平静,阡米小声问旁边的乐丝陶,“你之前把刀片掉在床底下也是为了取血?” “不是!” 阡米按住准备起身的乐丝陶,恰好床上的女孩儿传来软绵绵的哭声。 “那是因为啥?” “不是和你过吗,是另一件事,你不用——” “别跟俺说这个,俺这次必须知道,不然俺就去丁拉伯那里告状。” 乐丝陶咬着嘴唇,犹豫了片刻,“上次你不是给了我一本日记嘛,然后我就发现——” 女孩儿的哭声开始撕心裂肺,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乐丝陶的思路被打断,实际上,被打断的何止是她的思路。 “哎,懒得和你说,反正我最近想明白了。本来也不关我的事,我本来就是想好心做点提示。哼,我和你说这些干嘛,反正我不管了,爱怎样就怎样,我现在只想帮大家回一木。”乐丝陶站起身,不再在意阡米脚下的刀片。 “乐丝陶,你到底在说啥呢,俺咋啥也听不懂?”阡米也站起来,看向正在做噩梦的女孩儿,露出心疼的神色。 乐思淘把别在腰上的日记本扯下来丢在书架下面,“不懂就别懂,反正和我们无关了,赶快回一木才是正事。刀片你先收着,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的。”乐丝陶拍了拍阡米的肩膀,离开了房间。 阡米追在她身后,边拾脚下的刀片边叫道,“智魂到底都和你说了啥呀,俺怎么越来越糊涂了呢——” 女孩儿的哭声在房间里孤独地徘徊,汗水渐渐浸湿床单——到底那是个多么可怕的梦…… 第一章威胁01 多年后,当宋佳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看着画中的那座孤岛时,眼泪终于挤出眼眶,她告诉自己:我不后悔…… ~ “宋佳,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那个女人从厨房走到我面前,继而摊开右手。 我看向她的右手,呼吸一紧,怒火却自腹部迅速升腾。我急忙从她手中夺过那枚胸针,“你又翻我房间!” “我只是进去打扫,结果在书架上看到了这个。”女人忙解释,似乎比我更紧张。 这时,父亲恰巧从我们身旁经过,他边走边对着手机讲话,接着防盗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立刻传来。 我还没来得及想到他昨天答应送我去上学的事情,便听到女人说让我坐下来吃早点。我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豆浆油条,胃里一阵翻滚。看来,她对这件事也并不怎么好奇,只是想在我父亲面前兴师问罪。 “你撒谎。”明明那个胸针被我藏在床底下的木盒子里,如果她不认真去翻,怎会发现。不等她对我发火,我就连忙出门去追父亲。 在地下停车场门口遇上父亲的车是意料之中,可他的车迅速从我身边经过却叫人莫明其妙。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确实如此,那一瞬,我们之间形同陌路。 父亲会因为什么如此匆忙? 看着已经消失在清晨的昏暗与雾气中的车身,我有些担心,双手不由紧握。于是隐隐的刺痛从手掌中传来,由此我想到出门时从女人手里夺过的胸针。 我将它举过鼻梁,在路灯的照射下看着它发出五彩斑斓的光芒。我为什么要对那种东西鬼迷心窍,明明她抽屉里的有那么多可爱的首饰,而我却偏偏选了最不起眼的一个。即便如此,她还是一眼就发现了。 想到之后我可能要因为这玩意而不得不向她道歉,并滋生出一堆不必要的交流,我便决定就此把它扔掉。 小区门口卖煎饼的小贩看见我时露出暧昧的微笑,特别在我靠近她的推车并从兜里拿出钱时,这种微妙便直接转化为她从铁桶里舀出的一勺浆糊。那浆糊被利索地摊在铁饼上,瞬间变成一层松软的薄饼,薄冰上数不清的小孔蒸腾出的水气打在贴满某杂质书页的玻璃上,靓丽的女郎由此面目狰狞。 我对文娱书刊不太了解,自然也不关心那些褶皱的女明星以及其身旁附着的文字,只是最近看到类似的纸质,总不得不想起,前些天出现在我书桌上的一本与我毫不相关的旅游指南,还有同一时间被女人质问的藏在床底下的刀片。很难也无从辩解两样东西皆与我无关,它们无半点征兆地出现在我的房间里,仿佛其他人所为。 冬日清晨的寒风吹进我的脖子,我不禁打了个冷颤。小贩将热腾腾的煎饼递给我,我把钱用另一只手递给了她。 ~ 两节课后,晨起还雄起着的决心便被诚实的身体拖入沉睡的沼泽。随后,一睁眼一闭眼的功夫,其余两节课也匆匆逝去。 我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拖着下巴抬头看向教室正中央的钟表,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五——呀,已经到了中午! “宋佳,中午吃什么?”蔡子欣从厕所回来,边走边用纸巾擦拭手上的水。 “不知道,没什么想吃的。你看着买点吧。”我从书包里掏出校园卡。最近这种东西在各大公立学校开始盛行,虽是模仿私立学校才得以使用的东西,却对我和蔡子欣这种几乎把三餐都托付给学校的学生来说尤其好用。值得一提的是,由校园卡带出的卡套及卡贴最近开始在学生间兴起。 “喂,我说,你都在教室里赖了一上午了,也该出去活动活动吧。” “大姐,不是我懒得动,是真的浑身没劲儿。早饭我只对付了两口。” 蔡子欣撅了撅嘴,欲言又止的模样,却接过我的校园卡离开了教室。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儿,若不是她太胖又想法奇怪,我怎有机会成为她唯一的同伴。说起来,不知从何时开始,害怕孤独的我不再担心身边有没有可说话的朋友,甚至有时觉得一个人更轻松自在;至于我们之间为什么能建立关系,大概是我们做了多年同桌并且一起逃过多次体育课的缘故。 偌大的教室在蔡子欣离开后只剩下我,饥饿感像门窗外的寒气那般袭来让人不再有任何睡意。我收拾被自己充当枕头的课本,看到被红笔勾画的潦草笔记时感到分外陌生——真的有必要听哥哥的话试着努力学习吗? 哥哥明知我对分数丢失了兴趣,对自己人生以及目标也没有任何想法,而就算侥幸考上某所大学也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后来,我还是答应哥哥要有所改变。仅仅是因为那个赌吗? 一个月前,远在日本工作的哥哥某天打来电话,说如果我能在这学期的最后一次模拟大考跻身班级前十,他就愿意出资让我到日本过年。 即便我对日本这个国家毫无概念甚至受很多客观因素的影响对它带有莫名的抵触,但只要能离开家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一段时间,对我来说,就会携带上无以抗拒的诱惑——可是前十名呀,哪有那么容易! 名次这种东西在我们这种平行班如同毫无诚意的游戏等级。尚有进取心并还知道学习的人会直接获得高级段位,偶尔学习却仍旧被懒惰牵着鼻子走的绝大多数人全凭运气,运气好的可以在高级以下低级以上形如中流砥柱,运气不好以及毫无斗志的则会像一团雾似的徘徊在名单后头。我运气不差,可若要跻身高级玩家,不光要先除去一身如同淤泥一般黏在皮肤上的惰气,还要积极进取、对学习这种事抱以一种持之以恒的态度。 哥哥一定是为了敷衍我才会如此大话吧,毕竟他太了解他妹妹我的学习情况,也相当清楚这对我来说有多困难。但如果一不小心做到了呢,出国旅游,离开家,然后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啊!怎么想,我都觉得值得一试。 类似的赌注对绝不多数兄妹来说似乎并不作数,玩和成绩之间并没有利害关系,即便做妹妹的一番努力后没有达到哥哥所提出的要求,作为奖励的出游也不见得泡汤,但若遇上我的哥哥,那么奖励的前提就一定是必须完成的前提,哪怕以死相逼也不能改变。 早在哥哥没出国以前,我就深知不可能有蒙混过关这一说。母亲常说,哥哥的原则和父亲的脾气一样,又硬又倔。 你可能会说,哪有那么夸张,你们可是亲兄妹诶,天下哪有哥哥不疼妹妹的,但如果我告诉你我小学四年级时发生的事情,你就完全可以想象我试图改变自己的决心建立得有多艰难。 小学四年级,也就是我哥哥正在读高中的时候。一天哥哥放学回家,发现我在房间里摆弄从学校刚拿回来的正热乎着的大红花,便高兴地恭喜我考入班级前十,可当我告诉哥哥那花是考了第十一名的我死乞白咧找老师要的后,哥哥竟大发雷霆,教训我怎么如此不知廉耻。 “十一名就是十一名!不是前十名就没有资格带大红花,你自己不争气还搞这些嘘头,只会让大家尤其是我对你更加失望!”小小的连哥哥所说的“自尊心”、“羞耻心”都不能完全理解的我被骂得狗血淋头,还以为这件事的恶劣程度几乎可以让我进警察局。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哥哥所做的一切都还宛如一场噩梦:他先是带我去学校找到我的班主任,把用来鼓励我的红花还给老师,义正言辞地批评老师的做法不公正、不严谨后回家,和向来温和的母亲发生争辩,说母亲纵容我的任性、是对教育子女不负责的表现,连最开始沉默的父亲也忍不住翻旧账以批斗我和母亲。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因为那天所发生的事以及父亲、哥哥对我的态度而久久无法释怀,甚至每每想到他们责骂我时的模样还会留下痛心的眼泪。以至后来再与哥哥的原则发生冲撞,我都会立刻想起那天以及那天的心情,然后默不作声。那时的我再不懂事也不能理解哥哥的行为,稍大些后,我才开始怀疑哥哥那么做或许也是为我考虑。 但这件事并不是我开始厌恶学习的原因,甚至六年级的一次期末考试,我还考过一次一百分。 “宋佳!宋佳!”蔡子欣的喊叫声将我迅速拉回现实。我看她从玻璃窗快速经过并在一眨眼后出现在门口,手中却空无一物,“宋佳,你快下去吧,你爸来了。” “哦?我爸?” “对,你爸爸现在在大门外呢,说是找你有事。你快下去吧。” 我接过蔡子欣递给我的并没来得及使用的校园卡,时而迟疑时而匆忙地离开教学楼,心想:莫非是今天早上的事?公事,还是私事?她吗? 快走到大门口时,我看到铁门外的父亲正与校收发室的大爷在一起抽烟闲聊,不由放松了警惕。可某种不知从何时开始困束我的迷云却不能因为任何而散去,它就像吸在我肺里的瘴气,总能以某种方式感染着我,似乎还预示着某件事的发生,不是现在就是未来。 “那您忙。”父亲有礼貌地与大爷辞别,将我拉进轿车。他拉我时手非常用力,仿佛认定我罪魁祸首。 “宋佳,你有没有翻过我的书桌?”父亲开门见山,之前和蔼又亲切的面容在进入轿车后转为严厉。 “啊?什么意思!”我看见后视镜里父亲的眉头皱在一起。 “什么什么意思!就是我的书桌,你有没有动过?我记得我很早以前就和你说过,不要去我的书房,更不要动我的东西,如果非要去——” “你为什么怀疑是我,家里不是还有别人吗?”我试着把矛头指向爱在家里翻这翻那的女人。 父亲顿了顿,似乎注意到我竖起的敌意,又撇了撇嘴,极不情愿地解释,“我本来是准备回家问的,不是办完公后正好经过你们学校嘛。” “你到底动没动过我的东西,特别是一个u盘?” “没听说过。而且我发誓自那次以后,我再没去过你书房!” 他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话想点破又不方便直说的样子,犹豫再三后,眉毛终于舒展,“你吃饭了吗,我们一起到附近吃点儿东西吧?” “不用,我吃过了。你还是赶快回家吧,毕竟,顺路!”我迅速从轿车上下来,不等他挽留。 伴着大铁门打开的咯吱声,我听到身后汽车的引擎同时发动。 看来,的确发生了什么。 第一章威胁02 “宋佳!宋佳!” 还没有从睡梦中完全醒来的宋佳突然感到有人对她拳打脚踢,待她下意识地去揉疼痛欲断的大腿并抬头看向出现在她头顶上方的高大人影时,她猛然清醒并知道这究竟为何。 “爸,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不等她求饶,男人的巴掌已落在她的脸上,于是原本干裂又冰凉的面颊立刻炸出刺人的滚烫。自宋佳进入父亲的书房并不小心用水浇了桌上的笔记本后,她就开始兢兢战战地等待这顿毒打,而且她知道这顿打完全是她咎由自取。 震耳欲聋的怒吼伴随着愈演愈烈的殴打,慌乱与疼痛中,宋佳渐渐语无伦次。她努力求饶却被更重的拳头或者脚踢代替。她蜷缩在角落里,盯着父亲愈发巨大的阴影,听着他对自己的警告与咒骂,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那时候父亲对她的痛恨不只是因为那个被水浇了的笔记本,这一点宋佳也很清楚。 ~ 是因为什么才会让他再一次怀疑我?会不会是那个女人栽赃陷害,以此搞垮我们父女间的关系? 回教学楼的路上,我被从食堂打饭回来的蔡子欣拍了肩膀,不等我召唤回我的意识,一份热腾腾的卷饼已出现在我手上。 “这——” “我认定你爸不是来叫你吃饭的,所以买了这个。”接着蔡子欣又打开喷香的饭盒,将里面正在冒着热气的饭菜呈现在我面前,“今天食堂竟然有糖醋里脊,我特地要了两份。走,我们快上去吃,我都快饿死了。”说着,她的笑便映入我的脑海,不知怎地,我想到了母亲。 我把卷饼放在她的饭盒上,顺势掏出手机并立即调出母亲的电话,考虑到母亲和父亲还有工作上的关系,我或许可以从中套出一些原由。 蔡子欣边走边疑惑地看着我,而我却听到电话这端传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 高三的晚自习基本被各种小考以及临时加课所代替。我并不奢求老师们会发放他们的慈悲让我在这个足够烦闷的晚间得以清闲,只希望他们能够按照学校规定的时间放我回家。 蔡子欣因在外报了补习班的缘故而告假,原本有请假想法的我却因实在装不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病态模样而不得不继续苦守战壕。 是乖乖学习,还是看小说打发时间呢?看着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奋笔疾书,我渐渐陷入思考。 高三的夜会让很多隐形玩家浮出水面,曾经不起眼的中流砥柱偶尔也会让人刮目相看。 蔡子欣说,你哥对你施压是为你好,难道你就不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到外闯闯。 我说,想,做梦都想,但我怕到头来所有的努力都成为浪费,所有的梦想都成为浮影。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竹篮打水一场空。 蔡子欣又说,不去做怎么会知道,不去幻想又怎么获得脚踏实地的动力,你的害怕仅仅是因为懒惰,时间拖得越久,你整个人就越堕落。有想法就要去做,想跑就迈开脚,别像个傻叉,不,懦夫。 我笑了,觉得这个词太适合我。无论是生活还是学习,我都是一个害怕面对的懦夫。 可是迈开腿、向前冲就一定能改变什么吗?若前方就是墙壁,你还没来得及张开手臂拥抱未来就已经因为用力过猛而头破血流呢,或者前方等待你的不是理想的沃土而是陷阱重重的沼泽地,你还没让梦想放飞、让努力开花就已经跨进再也拔不出的泥潭呢,我还要努力去挽回、去闯吗? 蔡子欣说讲的道理绝对受用,但她看到的仅是平淡生活中的一小部分,很多时候,人的未来还要牵连其它,不是所有人都必须把学习看得重要才能把握自己手里有限的沙。况且梦想这个东西,本来就是用来糟践的,我揣着它,也不见得能心安理得地睡觉。 “叮铃铃——”最后一节晚自习的铃声终于想起,数学老师的动作戛然而止,他夹着课本匆匆冲出教室,面带一种绝不想多留一分钟的愤恨。 教室里并没有立刻炸开锅,甚至教室外的走廊也格外安静,大家不约而同地静默了片刻,过后才发出淅淅沥沥但却又很不明朗的噪声。有的人开始收拾书包,而有的人还在埋头做笔记。 往常,我总会故作谦虚、压低脑袋等离开的人流大到将我忽略不计,但今天我实在没有那份忍耐。我紧随数学老师的步伐,大步流星地冲出教室,目标直指学校外面的公用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您稍后再拨。”嘟嘟的电话声使我大脑一片空白,我看着在显示屏上逐渐消失的数字,不由地放下了电话。 要不给父亲打一个?可一想到打过去可能会遇上对方的冷言冷语,或再被责问一些无中生有的事,我便又想,还是算了吧。 ~ 不出人所料,家里果然一片漆黑。即便已是晚上十点,我也一点儿不会为家里没有人而感到惊讶。 饥饿卷着疲惫向我袭来,我径直走到厨房,想找找看有没有能够填饱肚子的食物。说起来,作为高三大军中的一员,我是不是也该认真对待一下这段难得的晚上加餐再挑灯夜战的美好时光。 然而打开冰箱那一刹,我的奋斗欲望却受到了冰冷的打压:里面只有几袋简易包装的豆浆和咸菜。我的胃里不仅一阵翻滚。 我离开厨房准备到客厅用座机打今天的最后一通电话。想着如果还没有任何消息,我又该如何,却已经来到座机旁。 哗啦哗啦的声音从狭长又漆黑的走廊里传出,起初我以为是风的声音,但转念想到谁会在寒冬把窗户打开这才觉得十分诡异。莫非家里有人?我心一惊,迅速激亢的情绪却在第一反应下瞬间冷漠——还能是谁,只能是她呀。 我不再理睬那个声音,按下电话上的数字,根据提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啊,还是关机!难道她出门不带手机吗?还是在外应酬? 我瘫在沙发上开始幻想母亲现在可能正在做的事。或者灯红酒绿,或者在键盘上飞快敲打,又或者和某个我见过的男人……哎,我究竟在做什么,母亲现在已有自己的生活,我又何必用父亲家里的琐事扰乱她的生活。 哗啦哗啦的声音更加剧了,这次我确定是她的房间。我听到“啪嗒”一声,接着,整个房间连同我的大脑都跟着安静。趁这份安静还没被吞噬,我迅速关掉厨房以及客厅里的灯,再蹑手蹑脚走向自己的房间,生怕会与准备出来的她撞个碰面。 “哎呦——”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听到蚊子般叮咛的哀叫声从门缝间飘进来。我趴在门板上细听却又发现什么也没有。大概是我听错了吧,我抹黑来到书桌前,打开桌上的台灯。谁知竟看到触目惊心的一幕——一张似乎是用血书写而成的信,赫然出现在我眼前! 为什么会第一时间想到血呢?待我镇定下来并拿起那封信去嗅时,水粉墨的清香立即消除那些疯狂突袭我的可怕念头。我开始认真阅读上面的文字,这才发现它是一封勒索信。 信上内容如下: 宋佳 立刻准备五万块钱 不然 我就让你爸进监狱! 红色的感叹号尤其醒目,不光是因为它又大又鲜艳且是这句话中唯一的符号,还因为它出现在监狱这个词后面。 无数疑问像**似地在我脑中轰炸:“我”是谁?为什么父亲会进监狱?钱,我从哪来那么多钱?……我突然想起今早父亲匆匆出门、中午又质问我是否拿了他的U盘,想到他坐在车上时从我视线中迅速滑过的侧脸,想到他怀疑我时神情中还透露着紧张。白驹过隙,我似乎从中错过了什么。 手里的信跟着我的手一起颤抖,由封闭环境渗出来的阴冷压迫着我的神经,有那么一瞬,我甚至看见龇牙咧嘴的恶魔从灯光以外的阴影里爬出来、扑向我。 不知前因后果的我都会因一封莫明其妙的信感到不知所措,那陷在其中的父亲又该如何自处、如何承受?在外忙得焦头烂额、甚至无计可施的父亲或许正需要这封信的提示,没准我立刻与他联络,还能避免一些事的发生。 我放下信,准备冲向客厅打电话给父亲,却在紧握门把手的同时听见斜对面的房间里再次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那声音像强效镇静剂一般稳定了我的情绪,让我在摸到冰冷的门把时瞬间心灰意冷。我回头看向摆在桌子上的信,潦草的字迹间,那些由红色墨水书写出的符号开始黯淡无光,恍然如梦,犀利的冷笑似乎从那封信的背面飘了出来。 我的手自然地从金属表面滑落,它脆弱的意志让我看到了自身的可悲。我想,或许我又在自以为是。 第一章威胁03 在现实世界生活了五天过后,阡米开始想家。 头四天,他和伙伴丁拉伯、乐丝陶,以及小怪物贝森都被大千世界的美轮美奂所深深吸引:从奢华靓丽的房屋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从装满食物的冰箱到人山人海的小吃街,从盛有色彩与图像的电视到新奇又充满欢笑的游乐城……他们简直对这个世界的角落都充满着好奇。 贝森这个自以为最见过市面的家伙到了现实世界也总忍不住张大嘴巴。它这个不猫不狗的怪胎,在偌大的城市里却随处可见。步行街上的年轻女孩以及华美富太太手里牵着的都是像它那般模样的猫狗,它们颜色各异,有的毛炸得跟个球似的,有的五颜六色、荡着一根小狮子般的尾巴,还有的身上一点儿毛也没有却穿着衣服像个娃娃。 在一木世界的不落城,贝森是猫中的狗,狗中的猫,但在这个诡妙的世界,它却什么也不是甚至普通至极。若是这里的人们能够看见它,是的,就算它们在现实世界里有了自己的形态,也不会有谁会像不落城内的俗人那般盯着它瞧。 只不过,他们在心里树立的普通和人们根本看不见他们有很大一部分关系:他们自由穿行在人流鼎盛的大街,却像是被人遗忘的空气。 玩乐、潇洒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无论怎样伶仃大醉或是玩得昏头转向,他们总有空突然停下来,任孤独与寂寞去刺痛。 再甜蜜的酒也不能遮盖身处异世的酸涩,再美幻的生活也填不满脱离族群的孤苦,他们行走在与自己所见所闻完全不同的街上,穿梭由陌生面孔构成的人海,久而久之,便会淡忘眼前的浮华,继而看到朴素的街道和古旧的建筑。他们并不是思念那个世界里的人,而是被那种熟悉和养育了他们十多年的地方所牵制,仿佛孩子与母亲之间的脐带,他们与自己的世界之间也存在某种撇不清的关系。 当阡米第一次提出要回家时,一向倔强的乐丝陶竟然表现得十分安静,她若有所思完全没了疯丫头的野性。贝森正趴在冰凉又光滑的地板上看着一本烹饪食谱,下面还压着一本旅行手扎。而正在计划着去哪儿度过惬意的午后的丁拉伯忽然皱了皱眉,接着继续看不知从哪儿的来的地图。 思念的萌芽正在每个人心中蠢蠢欲动,逐渐被孤独和疲倦的腐蚀,僵硬的石板也会裂出让嫩芽野蛮生长的天地。 三天过后,当阡米第二次提出要回家的时候,正在无聊地喝着果汁的乐丝陶发出沉闷的叹息,丁拉伯也放下了手头的旅游攻略。正在沙发上打盹的贝森睁开一只眼睛,从同伴的反应中,它看出了归家的欲望。于是第二天,乐丝陶独自来到带他们进入现实世界的小木屋,去找智魂。智魂曾告诫过他们,终于一日,他们会厌烦这个世界的生活然后求他把他们送回一木,只是谁都不会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快到不过一个星期而已。 说起他们与智魂的关系,那可都是一些人们不愿意详听的波折——总之就是,智魂在一颗植物上创造了他们以及他们所在的世界,而某一天,他们却因机缘巧合离开了那个世界并来到现实都市。他们曾经的世界被智魂叫作一木世界,他们则称自己为觅人。 ~乐丝陶从木屋回来的当天下午~ “喂,乐丝陶,瞧俺找到了啥,你识字,快给俺念念。”阡米兴奋地把他从书架下面找到的密码本呈在乐丝陶面前,其上的锁已经被他以粗鲁的方式弄开。 乐丝陶看着本子上那弯得没了样子的塑料锁,撇了撇嘴,“乡巴佬就是乡巴佬。”她这样想。 “好,给我吧。”她不情愿的接过,却在随意翻看几页后变得兴致勃勃。 “乐丝陶,快跟俺说说这上面写了啥。” “没什么,一本日记而已。”她突然合上日记,在丁拉伯进门以前把那本日记别在腰间。乐丝陶趁丁拉伯不注意的时候,附耳对阡米轻声说,“作为交换,我会把一个很有趣的计划告诉你,但你不要和丁拉伯说起这本日记。” ~阡米得知计划的当天晚上~ 傍晚,阡米看到乐丝陶提起一只躺在草丛间的小动物的尸体,不禁用手捂住嘴,“我的天啊!这是谁干的,太残忍了吧!” 那是一只红棕色的小狗,不,应该是棕色的小狗,是被从破裂的皮肤里渗出来的血染成了偏红的颜色。 那只小狗没死多久,体温也才冷却下来,但恶人的模样却让人以为它已经开始腐烂:它所曾经拥有的漂亮的一切现在全揉在一起,眼睛、鼻子、嘴简直从一开始就朝着某一奇怪的方向生长。 “你看到凶手了吗,乐丝陶?”阡米从乐丝陶的眼睛里发现了一种他所不能理解的亢奋,她似乎对此毫不同情。 “这并不重要,阡米。” 乐丝陶把狗的尸体放在地上,接着掏出一个小瓶子并用力地让瓶口对着小狗身上正在淌血的伤口。 “乐丝陶,你这是在干啥?这狗已经够可怜了。”阡米企图阻止,却遇上对方突然凶狠的表情。她瞪大眼珠骂道,“小点声,你个乡巴佬,不是和你说过那件事了吗,回家的事!” “啊?可这——你的意思是说咱们需要它的血?”阡米想到之前乐丝陶说与自己交换的那个计划,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误解了什么。 “没错,我们需要血,越多越好。” 乐丝陶拿出第二个小瓶子,将装满血的小瓶交给阡米。阡米感到瓶子上黏黏的,还散发出一股恶人的腥臭,不禁倒在一旁呕吐起来。 “哼,你个乞丐,还对这种臭味敏感啊。”乐丝陶对此十分不屑,用沾满血的手蹭了蹭鼻子。 “所以,你之前把刀片,嗯,那个小刀片还有那本什么什么指南的,还有那啥,放到她房间里也和我们回家有关?”阡米不解地看向乐丝陶,在他的理解里,如果收集血就能够让他们回家,那么他和乐丝陶背着丁拉伯所做的坏事也应该与回家有关,毕竟他们能做的十分有限。 “不,那是另一件事。”乐丝陶的神采忽然暗了下来,可不一会儿,她目光如炬,把收集好的瓶子全塞给了阡米。 她站起身将那具尸体随手往垃圾桶里一丢,侧脸对阡米严肃且带着某种警告意味说道,“别问那么多,乡巴佬,有些事你知道了也没用,我只是再做一些人应该做的事而已。” “包括收集血?” 乐丝陶翻了个白眼,“对,包括。而且我说过,越多越好。” “那你现在能告诉俺是谁杀死那只猫,不,狗了吗?” 乐丝陶皱了皱眉,疑惑却认真地看了一眼阡米,并将手上的血在草叶子上蹭了蹭,接着笑道,“可以说是我,嘿嘿。” 第一章威胁04 “吱——砰!” 防盗门的关闭声使我自书桌上惊醒。我扶起台灯下被我头发绊倒的小摆件,抬头看见钟表上的指针指着十点五十八分,原来我只睡了几十分钟而已。 是父亲回来了吗? 我再次趴向门板,细听是否有人经过客厅或走廊。然而除了房间里钟表指针转动的嗤嗤声,耳虫与木板间沉默的交流几乎弥补了声音上的所有空缺。没人回来吗,那我听到的关门声意味着什么?是她走了? 我将耳朵挪动至最靠近斜对面的地方,确定哗哗啦啦的声音不再响起,其它地方因此显得格外安静。我打开门,迎面感受到来自走廊里的阴冷,漆黑的房间里似乎什么也没有,稍稍制造出一点儿声音甚至可以收获回音。要不再试着母亲打个电话吧,我想。 我打开走廊里的灯,并一路将我遇到的开关全部打开。通亮的四周并不能褪去我内心的警惕与不安,拿起电话的我清晰地感受到心跳提至嗓子眼的压迫。 “您拨打的——”果然,还是关机。电子声音刚刚出现,我便放下电话,以至是否要联系一下父亲并把那封勒索信告知于他的想法也从我脑子里删掉。扪心自问,我不光替一天都没有任何音讯的家人担惊受怕,还对他们的反常行为怀有无以发泄的愤怒:他们考虑过怎样才算是一家人吗?! 走廊里隐约传来一声闷咳,由于太过囫囵,我并不确定自己真地听到还是出于想象。现在,不管家里有没有人我都不再理睬,若是看到不想看的人,我也打算由着性子为所欲为。既然大家对我的存在及感受都漠不关心,我又何必在这满载虚情假意的地方浪费感情。什么威胁不威胁、什么危险不危险的,让它们统统滚进下水沟吧! 储蓄已久的怨气如今又感染上愤怒的火花,我极力克制自己,站起身去关闭之前被我一一打开的灯,却忽然间有了出门散心的想法。女人来到我家后就把小狗豆豆锁进住宅楼后面的小房,最近被学习和家庭琐事弄得昏头撞向的我竟然连着好几天没去探望。想到近来温度只降不升、破旧的房门下方还呼呼地吹着冷气,我心里便一阵酸楚。 耳畔传来女人的警告:宋佳,你以后千万不要夜行,近期发生了不少年轻女孩儿独自走夜路被强奸的事情——眼下,我却想指着鼻子骂,去他妈的大道理! 决心出门后,我看看表,已是十一点零三分。我关掉灯以及我卧室的门,假装一种我已睡下的静谧,虽然有点儿多余,却能以防万一。 老式小区的好处在于小房和住宅楼并不统一在一起。早在很多年前,公寓楼下面就多了一层,人们称之为地下室,实际上就是把单独排列的小房安置在地下以节约占地面积。我家的小区年代已久,还保留着公寓楼与小房分离的复古,也就是说它错过了那波拆迁重建的浪潮。 然而,我并不喜欢往住宅楼后面的小房跑。即便不是阴冷潮湿的地下室,那片被一扇扇铁门围成的隐秘空间仍能让我感受到仅次于地下的阴森与空破,特别是我必须要经过一条又黑又长、两边时常还会有一些品相奇特的野猫从头顶上飞跃的小道。我对豆豆的同情与这些总能出现在小区里的野猫之间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我怕猫,不只是因为猫有一双仿佛可以洞察一切的眼睛,或是它们能发出这世上最惨烈最撕心裂肺的声音,而是因为很小的时候,我被邻居家的姐姐教唆着整死过一只瞎眼的小野猫。 我印象十分深刻,当时那只猫几乎被她踩成了肉饼,血浆和**从猫的身体里溢出来如同一个破烂的皮袋遭受致命的碾压后不得不胀裂。猫的求饶与哭喊连成一片,我很清楚它的声音里不只有绝望和对生存的恐惧。我当时吓坏了,却还是被要求把那只猫塞进一个小小的瓷罐里。她说:卑贱的生命就应该有如此下场! 所以从那天起,我对很多活物有了既偏执又古怪的想法,并且开始怕猫,怕一切会求饶会发出惨叫的动物。回归眼下,一只可怜愚笨的哑巴牲口正要因人的决定而在此度过越发糜烂的余生。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确实如此,阴冷又狭长的小道今晚显得尤其安静,就像某个被设计好的陷阱正等待着你,为了不被发现,它们蠕蠕而动,只在最后一刻爆发。 要不回去吧?我心里直打退堂鼓,身体却依旧自如地向小房的方向靠近。静默的狭道里荡漾着路灯的摇曳声和野猫的交欢,偶尔传出一声凄厉的由野猫发出的哀鸣,让这一切都显得过于平静。 走到那扇满身是锈的铁门前,在毫无狗吠的静谧中,我迅速掏出钥匙。早已发现征兆的潜意识终于得以发泄,不安和紧张开始困束身体。在漆黑又狭小的房间里,我惊喜于铁笼和豆豆平时用的饭盒、自动饮水器还在,却绝望于嗅到我就会兴奋到汪汪直叫的小家伙已经不在?——豆豆呢?! 我发疯又发蠢,想都不想就开始在小房附近瞎找,我明知道如果它还在,如果它正躲在小区的某一处角落就一定会先发现我并冲到我面前,却还是像个傻叉一样边喊着它的名字,边在小区里乱跑。 狗跑了?不,是被人弄走了!笼子和饭盘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而我至今才发现! 谁做的?她吗?女人吗? 可我们不是已经约定互不干预了吗?为什么要出尔反尔,一只狗也不放过! 明明我已经如此让步,把所有能让出来的全都给了这个家,我答应父亲让他的家跟以前一样和睦,让不该说的话、不该出现的争执全都省略甚至为零,可她又是怎么做的?非要把我逼疯吗! 我明明警告过、那样严肃认真地警告过,豆豆是我的底线,是哥哥去日本前唯一留下来的礼物,她却还试图挑拨! 我越想越气,眼泪竟不自知地溢出眼眶。我把之前用来装豆豆的铁笼从小房里扯出来,把门锁好后,准备回家兴师问罪。沿途,我再次听到那声凄厉的惨叫,想到可能是某只临死的野猫所发出的最后的哀嚎,心里的难过又加深一重。 我牙关紧锁,受冲动的支配而无比亢奋,心想:不管了,今天就算挨打也要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然而,快到单元楼时,我看到自家的窗户里灯正亮着,为豆豆打抱不平的欲望便被打击掉了一多半。想到父亲可能回来了,且忙碌一整天的父亲一定不愿意看见我和女人发生争执,我就没了信心。我跺了跺脚,感觉身体变得沉重。 钥匙将防盗门刚打开,细小的门缝中竟传出玻璃摔在瓷砖上的巨大的声响,我吓得一哆嗦,差点儿松开手让铁笼子跌在地上。 “你疯了吗?就算你——”门的咯吱声让正在与父亲争执的女人突然没了声音。 刚一进门,我看见女人径直将身体摔在沙发里,“你回来了啊。”她顺势把手上的香烟撵在烟灰缸中。 她瞄了一眼我手中的铁笼,没有任何表情地命令我回自己的房间。我看向摔在地上的碎玻璃片,所剩不多的愤恨早在进门前被抛之脑后。我默默放下铁笼,拖鞋也忘记换地逃回房间。 “宋佳,以后那么晚就不要出门了,懂吗?!”父亲嗡里嗡气地声音从背后传来,其中的怒气再明显不过。我没有回答,从卧室的缝隙中滑进去后锁上房门。 看来,今晚得带上耳机睡觉。 第一章威胁05 考完试第一天,我和蔡子欣约定在书店见面。一方面是不想困在家里,然后与某人发生不愉快,另一方面是不想让自己被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感染得只剩下懊恼。顺便一提,我没考到前十名,并且至今联系不上母亲。 至于那封别有用心的勒索信,说实话,我现在打心眼里不想告诉父亲。这种心理很奇怪,像被打击的某种精神兴奋,失效后便很难重新鲜活。刚开始我会不假思索,可一次次遇上父亲的冷脸后,与之相关的一切都会被放在心里反复斟酌,随后被挖出的疑点越来越多,我甚至怀疑这不过又是一个捉弄我的陷阱,毕竟类似的事在我身上时有发生,到头来吃哑巴亏的只能是我。 让我始终惦念的还有豆豆的事,女人处理这件事的态度更令我无法释怀,她用一张便利贴草草打发了我,像之前所有类似的事那样敷衍了事。她说:“这件事,我很抱歉。”至于她因为什么而抱歉,为谁感到抱歉,却只字不提。 刚看到这句话时,我有些生气并打算晚上找时间和她谈谈,可当晚放学归家后不巧遇上在客厅喝闷酒的父亲,接着竟然还莫明其妙地挨了一顿打,仿佛我罪魁祸首。我以为自己有的是机会提及此事,却一连几天过去,不是被学业忙得焦头烂额,就是赶忙从正在争辩的家人身旁逃跑,最后连顾忌自身感受的空隙都没有。渐渐,豆豆的事、勒索信的事皆被搁置,我也终于心安理得——倒是哥哥回国的时候,我该作何解释?指明自己没用到连一只狗都照看不好吗…… “喂,想什么?宋佳!这么魂不守舍。”蔡子欣的突然出现吓了我一跳,不等我回答,她就开始在我面前摆弄身上的新外套,“哎呦,你说这颜色哪里适合我啊,花里胡哨的,况且我这么胖,根本不能穿这种短款的衣服……”蔡子欣的善解人意再次令我感动,不知是她迅速看穿了我的心思还是怎么地,我确实不想说那些令我沮丧的故事。 “宋佳,你说我怎么才能瘦一点儿啊,不说别的,至少挑衣服不太费劲儿就好。” “去抽个脂吧。”我笑道,将刚送过来的果汁递给她。挑书前在饮品店小坐片刻已成为我和她之间的默契。 “我也不是没想过,但前段时间不是听说有人抽脂抽死了吗,那东西蛮危险的,我可不敢碰。” “那你就节食,没什么招比这招更快了,就是太难坚持,而且伤身。” 蔡子欣点点头,忽然弓起背,低头对我小声说道,“不瞒你说,我最近在吃那种控制食欲的药,偶尔吃多了还催吐。我害怕自己把身体搞垮,却还是希望先瘦下来再说,你说我这种心理是不是很变态呀。” 的确,除合理控制饮食并适量运动的其它捷径都会伤身,特别是对五脏六腑。可我又何尝不是。虽然我没有蔡子欣那么胖,更可以说身材还算匀称,但总还是不满并希望瘦一些再瘦一些。 至于蔡子欣所说的催吐,我最近也在使用。我想每个催吐过的人都有类似的感受:越吐越想有下次,越有下次越开始自卑甚至恨自己,心里又难过又对着镜子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吐这一回就再也不吐了,然后周而复始,又吐又吃,像头没有头脑的野兽。 “你怎么能这么做呢,疯了吧你,为了减肥至于嘛!”我没有和她说实话,“要减肥的话,只能通过合理又科学的方法……”而我明明都做不到啊…… “话说回来,你那个小说写得怎么样了,故事的框架建立好了吗?”蔡子欣临考前某天突然和我说她要写小说,我以为她是学习压力太大想找点事来降压解闷,所以当时没太在意;此时提及,不过是想若她抛之脑后便用来挖苦一番,若还有后文,就趁机换换话题。 惊喜却不意外的是,闻此的蔡子欣两眼瞬间冒光,脸上的疲倦和无精打采立刻一扫而光。 “框架已经全出来了,就差写了,这几天就打算动笔!” “哦?这么快!快和我讲讲。”我假意搬弄出自己的兴趣,却只是不想她因我对她关于不健康减肥的说教而影响心情。 “是这样的。”她喝完最后一口果汁,“故事发生在一颗盆景上。那个在我们看来只栽着一颗普通植物的盆景里,其实藏着一个我们看不见的世界……” 窗外开始下雨了,毫无预兆地,天空的眼泪便准备淹没我们所在的城市,它先是打湿它,让城市的压抑和尘埃纷纷落下,再仔仔细细地编织,让人们眼前的每一帧都充满它的悲伤。 蔡子欣所构建的世界应该和这雨想努力证明的存在一样美丽动人吧,或许这世间就存在一股力量,让所有经过大脑创造出的念想都成真,并绽放在我们肉眼看不到地方。 “对了,前天我们考场发生了一件超搞笑的事。”话题忽然转移到了学校。 “哦?说说看。” “梁博,就是咱们学校的年级第一,竟然在第一门考试的时候迟到了整整一个小时。他当时在教室外面和监考老师解释了半天,我隐约听到好像是他起来后发现闹钟被泡在鱼缸里,你说瞎不瞎。” “啊?闹钟掉到鱼缸里,这是得有多大的仇才会做出这么损的事啊。” “可是梁博是独生子女啊,你忘了吗,咱们梁副校长就他这么一个宝贝儿子。” “呵,那会是谁,至于故意跑到他家里,然后把闹钟丢到水里。” “不知道。”蔡子欣突然自信地笑了,“说不准就是我所说的那些看不见的小人咧,它们最喜欢打乱我们的生活了。” 我笑了,竟隐约在玻璃墙外看到三个在雨中嬉戏的小人,他们其中一个侧着身面向我,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啊,那不是我书桌上摆着的那几个小人嘛!我记得之前我在礼品店买它们的时候,梁博也买了其中一个,我还因为不能凑齐一整套而暗自咒骂过他呢。莫非就是它们使坏让梁博考试迟到的…… “叮铃!”短信声打破我的异想天开,我连忙眨了眨眼,再看向马路时,才安心之前眼拙看到的不过是泡沫般的幻影。 “谁啊?”蔡子欣抿了一口果汁,这是她点的第三杯。 我打开手机,看见陌生的号码下清楚地写着:宋佳,我是妈妈。 第一章威胁06 正当乐丝陶在房间里鬼鬼祟祟的时候,阡米突然破门而入,并一把夺过她手上的刀片。此时,房间的主人正在床上安睡。 “你干嘛!”原本就有些犹豫的乐丝陶现在更加不安。她望向阡米身后,确定他身后没有其他人。 阡米把刀片丢在地上并踩在脚底,指着床上女孩儿质问道,“你这是在干啥!”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需要点儿她的血,不是和你说了吗,我们需要更多的血。不然我们回不去。” 阡米越发糊涂,把之前不以为然的事又调出来细想了一遍,“可——不行,俺不能让你这么做!” “我就取一点儿,阡米,相信我。”说着乐丝陶便蹲下身准备掰开阡米的脚板。 突然,床上的女孩儿大叫:“不要,求你,不要!”,吓得阡米和乐丝陶同时趴在了地上。待一切再次平静后,阡米小声问旁边的乐丝陶,“你之前把刀片掉在床底下也是为了取血?” “不是!”乐丝陶有些不耐烦。 阡米忙按住准备起身的乐丝陶,恰巧上面的女孩儿传来软绵绵的哭声,“那是因为啥?” “不是和你过吗,是另一件事,你不用——” “别跟俺说这个,俺这次必须知道,不然俺就去丁拉伯那里告状,让他知道你最近做的所有的事。” 乐丝陶咬着嘴唇,犹豫了片刻,“上次你不是给了我一本日记嘛,然后我就发现——” 女孩儿的哭声突然变得撕心裂肺,其中夹杂着强烈的精神挣扎,连同身体也在无助地颤动。显然,她正在做噩梦。 “哎,懒得和你说,反正我最近想明白了。本来也不关我的事,我本来就是想好心做点提示。哼,我和你说这些干嘛,反正我不管了,爱怎样就怎样,我现在只想帮大家回一木。”乐丝陶站起身,似乎也不在意阡米脚下的刀片。 “乐丝陶,你到底在说啥呢,俺咋啥也听不懂?”阡米也站起来,看向正在做噩梦的女孩儿,露出心疼的神色。 乐丝陶变现得更加厌烦,她把一直别在腰上的日记本扯下来丢在书架下面,“不懂就别懂,反正和我们无关了,赶快回一木才是正事。刀片你先收着,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的。”乐丝陶拍了拍阡米的肩膀,离开了房间。 阡米追在她身后,边拾脚下的刀片边叫道,“智魂到底都和你说了啥呀,俺怎么越来越糊涂了呢——” 女孩儿的哭声在房间里孤独地徘徊,一开始这个声音就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所以现在它流水般地发泄也理所应当。汗水渐渐浸湿床单,那到底是个多么可怕的梦…… ~ 收到日记的那个下午,乐丝陶没有和其它人一起出门。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仔细阅读了整本日记。日记的内容令她惊喜,由文字传递出的人物心理在很多地方都与乐丝陶不谋而合,其中的很多诡计和想法更是令她拍案叫绝,可最后她却哭了,被字里行间透出的悲伤与绝望。 乐丝陶想,她应该和这本日记的主人一样,不安、胆怯,犹豫又满怀憧憬,反复挣扎,被无数矛盾又扭曲的想法所折磨,故作坚强,却发自内心地渴望别人能帮她实现所有决定。 所以,她打算为此做点什么。她先是把一本带着笔记的旅游指南放在女孩儿的书桌上,接着又把小刀片压在一张一寸照片并放在女孩儿的床底。她希望女孩儿能明白这其中的含义。 可是她却失望了。 那本旅游指南只是被女孩儿随手翻了几下,看过其上的笔记后女孩儿也无动于衷;刀片还有那张一寸相片,被女孩儿毫不留情地丢进了垃圾桶;女孩儿表情里的所有不屑,就像知道前因后果却故意充耳不闻似的。 乐丝陶很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对一切如此淡漠,甚至越发好奇她的所作所为。随着她的观察不断深入,她发现女孩儿或许需要一个人帮她解开心结,就像自己也需要一个人来做出决定,所以乐丝陶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并试图让女孩儿与自己的命运缠绕在一起。 第一章威胁07 狭道里的阴风吹得我瑟瑟发抖,我掏出手机,忍不住编写短讯:“妈,我到了,你还要多久。”我盯着这条已发出的信息,直到它显示“已读”,可再之后并没有回复。 时间是十一点二十三分,距我们约定的时间已经推迟了将近半个小时——是不是,她突然决定不来了?我摸向藏在怀里的钱袋,心理无比紧张。 母亲为什么突然需要这笔钱呢?为什么还不让我告诉父亲,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会不会和那封信也有关? 住宅楼那边隐约传来骚动,模糊得仿佛是我因过分紧张而滋生出的臆想,但我确实被某种暗示所吓到。 我该怀疑那条讯息是假的吗?那可是由一个未知号码所发过来的呀。可她知道我的电话,知道父亲的个人账户,还知道那账户的密码,应该不会是别人啊。 喧闹声中渐渐多出呼喊,像是某人在楼道里唤着谁的名字——难道是我的行踪暴露了,深夜归家的父亲发现有人动了他的私房钱? “叮铃——”短讯铃声吓得我一哆嗦。 千万不要是父亲啊! 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未知号码,我稍稍松了口气,可是读到“把钱放在小房门前的垫子下面”,我却感觉有些不对劲儿。 我顿时心惊胆战,之前压在胸口的种种怀疑和担心由此浮出水面,在意识到现在回头还为时不晚后,急忙发动脚步。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如同冰屑滑过脆弱的皮肤,发出令人难耐的疼痛。 先前的呼唤声并没有因为我的靠近而清晰。我想现在回家即便被发现也没必要惊慌,毕竟自己还没做到最错的那步。我甚至有了下定决心回去和家人摊牌的想法,腿部却不知怎地突然被某物绊到,酸胀感瞬间袭来。 我俯身去看绊倒我的会是什么,却猛然间被人用布遮住眼睛,紧接着,有东西堵住了我的嘴巴,一股儿骚苦的味道充满口腔,以致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 一切进行得太快,仿佛一个人把之前所有等待的焦灼全都发泄在我这个惊慌失措的“残疾人”身上。我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手就已经被对方用绳子捆绑,包括两条挣扎过片刻的腿也被粗鲁地按住并绑在一起。 我大脑一片空白,却还是想到之前被我踹在怀里的钱袋。若对方是为它而来,那么一开始我就像一个傻瓜似地跳进了对方为我设计好的圈套,并说明对方不仅对我的家事了如指掌,更对我的反应驾轻就熟——然而眼下,我根本顾不上那么多,因为那人突然坐在了我身上! 我极尽所能去挣扎,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可对方的力量却远超出我的想象,折磨我时就如同折磨一只上了岸的鱼。我努力调动全身肌肉,根本不知道自己挥出去的是肩膀还是臀腿,甚至固执地以为身体必须四分五裂了才能物尽其用。 对方完全不为所动,老练地将我按在地上,如同一座山似地将我困在其中。我竭尽所能,却只感到声音在我嘴巴里炸裂成刺喉的碎片,泪水滚动如灼烧皮肤的炎浆,肌肉趋于麻痹并成为如同寒风般刺人的坚冰。到底为什么,竟要我接受如此惩罚!冲不出的哭喊折返至胸腔,从嗓子到心脏,以意想不到的力量撕扯着我的神经及血管。 “别动!”粗野的命令仿佛与我的耳膜之间隔出一个世界,我无法对其分辨,只听得到头顶以下颧骨以上正有什么东西正在嗡嗡作响,疲惫与无助开始消磨我的意志。 不知何时,强大的压迫感终于消失,对方迅速从我怀里抽走纸袋,一切总算结束,橡胶鞋在沙土上摩挲的擦擦声音随后传来。 我坐起身试图挣开绳索,既惊奇又喜于对方并没有对我做任何。手腕的刺痛感更加强烈,我虽有心挣脱却浑身乏力。胃里不停翻滚,特别是当我发现之前堵在我嘴里的使我叫不出声的东西竟是一条发臭的内裤。 我心里虽然厌恶极了,却还知逃跑才是正事。不敢细想那其中的细节,鞋子也顾不得穿地加速奔跑。 求生欲望之强烈并不会带走任何肌肉上的酸痛,我以为那些痛是我不够专注的表象,根本不会想那或许是生命受到威胁的提示。我努力摆动身体,用骨胳的坚强驱赶并打击它,并试图增加心理压力以埋没它对我精神上的腐蚀。 我刻意将杂念抛之脑后,却还是让它们有机可乘,一道漆黑的伤口正试图冲入我的意识——我抬起手腕,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到那道流血的伤竟躺在那里。 (本章完) 第二章摆件01 血像泉水般在我意识到它后不停向外涌现。 作为一个高中生、准成年人,我本应采取最基本的急救措施,然而大脑却一片空白。动脉,止血,手臂……各式各样的碎片在我脑中爆炸。如果……哥哥遇到这种情况,他一定知道如何减轻自己的痛苦。 风越来越紧、越来越刺骨。之前的抗争使我精疲力竭,血液的流失更加剧着我的无力,脚步越来越轻飘,下肢冰凉得好似并不存在。 哗哗啦啦的声音似厂房中不停工作的机器所发出的,只是这台机器现在正在我的脑子里工作并在我那越发不清醒的意识背后重复几乎将我与世隔绝的噪声。这些噪声没有意义,仅仅代表我的血管在对我不负责任的行为进行对抗。 回家的路突然变得好长,长得令人感到陌生又无助。 这应该是我第二次如此靠近死亡。第一次靠近它时我的身体机能还不够健全,小小的模样只能用咿咿呀呀发泄不堪。共同之处在于现在的我和那时一样,对自己的遭遇仍旧束手无策。一种拼命想做点什么、喊出声音的欲望并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而消失,此刻的我还是那时那个懵懂无知的傻瓜,满心就只有逃跑,仿佛痛苦会跟泪水、汗水一起蒸发、消散。 大致想想,两次将我陷入不幸的隐约是同一个人。 我不想去抱怨谁,本身命运这个东西就很奇怪,它环环相扣,让人说不出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你想着一个人给你带来痛苦、让你难过,你却同时恨自己没用、不够强大。明明很多时候,骗局的马脚就在眼前,而你却刻意回避它,并在事发或者至于无法挽留的地步后才知道自己落入了一个陷阱,一个不足以要你命却让你足够痛恨生活和自己的陷阱。 灯光也终于厌恶我了吗? 我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腿和手臂。它们麻木地荡来荡去,皆不知为了什么。皮肤上的孔全部张开并向我的肉体输入千万种痛,如同被无数蝼蚁同时啃食,有些甚至钻进我的肉、啃食着我的骨。 不知听谁说,人在临近死亡的片刻,神志会突然清醒、意识也跟着出现短暂的兴奋。于是应了这句话的作用,我无意识地进入了一种脱俗的状态,接着周围的一切发生巨大改变。 我的视野从某一瞬间开始变得宽阔而明亮,起初以为是手电筒的光打在我脸上,却又发现自己可以直视那骤然降生的光明,并在那光明褪去神秘的面纱后,感到无比清新。 我想,我应该来到了天堂。 既然死了,那么血或者说身体也就不那么重要。我卯足劲儿尝试来一段小跑。却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进入天堂还没有摆脱俗气的缘故,身体和之前一样沉重、痛苦亦如故。我看向自己的手腕,那个被刀划开的口子还在认真地淌血。 或许我该咨询其它亡者,如何丢掉生时的痛苦及肉体的意志,从而真正进入灵魂世界,然而,我却感到力不从心。 以我现在的身体,仍旧寸步难行。我几乎看不清距我几米远的东西,也完全听不懂街道上那些停在某处不怎么走动却在背景里晃来晃去的人在叫嚷着什么,甚至呼出一口气都不觉得自己上一秒真地那样做了。我勉强跟着一些暂且称之为亡灵的队伍走,却又隐约觉得他们行走的目的同我以为的不太一样。 这里莫非不是天堂,这里的人莫非也不是亡者?! 这一极其大胆的想法在我忽然与一个急忙赶路的人擦肩后产生。我努力发现,这里的人和物以及他们所构建的世界都太生活化,与我想象的呆板但圣神的死亡之地完全不同。碧瓦朱蒙间,川流不息间,与我擦肩而过之人的眼角眉棱间,似乎藏着某种微妙的误会。 手腕上的血流得不再那么拼命,周围的一切却在我眼中越来越模糊。我几乎每想到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就会迅速消失,每意识或者思考到什么,什么就一下子没了。时间拖得越久,我距离某一形式上的终点就越近。 临危之际,我的手却悄悄不受控地抬了起来。身体更早知道它自身的极限,而反应迟钝的大脑却还在看到对方做出反应时发出无比诧异的信号。几乎在那一信号产生并消失的同时,我用尽浑身力气去拍走在我前面的某人,却在对方回头的瞬间栽倒在地。 昏迷中,我听到声音在一个极遥远的地方发作,隐约有光芒投掷却也同样距我十分遥远。随后不久,一张出乎意料的脸映入尾声。 啊,是她……为什么我不太想看见她…… ~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发现自己正睡在冰凉的马路上。 我站起身,有意识地去看自己的手腕,发现那里有一道凝结的伤疤。伤疤上的血痂发乌,仔细瞧,却又觉得那里何止是一道伤疤,仿佛是封印在那里的另一个世界由此裂出了一道口子。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睡在外面上,为什么那么深的伤口会自行结成一道疤?我真的死了吗? 身体突然感到彻骨的冰冷,倒不是受环境所迫。这种冷像是你没穿衣服却走在大街上而造成的羞耻,但我环顾四周,这条路以及在前方纵横的所有路上、两边的住宅楼都没有人。 伤口隐隐作痛并且带着痒,我恍然间觉得那条由黑色血痂暂时控制着的裂痕里正有什么东西企图往外钻。 我决定动了,但不知道脚在哪儿,可眼前的事物却相对发生了变化。不知是画面带出了人,还是人走出了上一秒的画面,总之,从事物开始运动的那一刻起,街道上、楼宇间出现了行色匆匆的路人。 我看见有人从我身边经过,把手放在嘴边吹气取暖;看见有人拉着吃糖葫芦的小孩儿;还看见有人在不远处打雪仗——啊,原来这里下了雪。 不过,这些好像并不重要。我的冷和羞耻似乎也不重要,因为这里没有人在意我。我缓缓走着,用一双已被我遗忘的脚。我或许正光着脚,每想到它时,还会感到周围更加冰冷。 我目的明确地走到有车辆行驶的大马路上,突然觉得手臂被掰断似的疼痛。我看向它,发现那道伤口竟然裂开,从中爬出无数细小的形似蜘蛛的黑色昆虫! 它们爬向我的手背,在我看不见的盲区消失,既没有落在地上,也没有在我身上其它地方出现,却络绎不绝,仿佛一个过程无穷无尽。 我开始感到厌烦,便不再看它,再抬起头又看见不远处有一群人正围观着什么。我并不好奇,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进入人群。几乎是一睁眼一闭眼的功夫,我便明白人们围观在一起究竟为何——一起车祸。 我蹲下身,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那么做但我的视角确实降低,用手去翻面瘫在血泊中的受害者,仿佛自己是这起案件的法医。当我正式看清那个因车祸而当场死亡的可怜人的脸时,我突然感到胸口膨胀到几乎让我呼不上气! 呼吸道内似有浓烟向上翻滚,沦落至顶部再折回炸裂心脏。痛苦中,我甚至不确定自己看到的那个人的脸究竟什么样子,还在翻过他的身子后看到黑色的小虫从他的五官爬出来遮住他的脸。 然而,自身体无意识的疼痛开始,一种强烈的由心迸发的力量就紧紧地将我抓着——它告诉我,那个人是哥哥。 第二章摆件02 “你醒了?” 我感觉眼角有些湿润,咽喉还有心脏都在剧烈地疼着,还隐约被一种时有时无的酸痛牵动。 “你做噩梦了?一直在哭呢。” 我尝试擦干眼角的泪水,并利用大口呼吸强压内心的波动——啊,原来是梦! 现实的归属感令我顿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还好一切都还在,我试图安慰自己。 “你梦到了什么?” 我有意识去注意这半天是谁在和我说话,却在环顾四周后忘却那些问题。周围是一间被木架和木架上的小摆件构成的小屋,而我之前竟睡在这间小屋里唯一的木桌上。它看起来像个工作室,我睡的那张桌子应该是这里唯一的办公桌。 这里面积虽然不大,但却摆放着密密麻麻、成百上千的小摆件,其中大多都是人物摆件即一些小人偶还有小动物。 我从桌子上下来,完全不在意睡在这上之后所产生的身体上的酸痛,连手腕上已被包扎好的伤口也只是匆匆看了一眼。那些摆在木架子上的层出不穷的小人实在太吸引我了。我将其中一个拿到手中把玩并心生满足。 房间里充斥着淡淡的花香,因为一鼻子闻下去并不知是什么花,我便四处寻找,结果竟发觉对面的木椅上似乎正悬挂着什么东西。为什么说是似乎,因为那东西没有具体的形状,只有模糊的轮廓。 我大着胆子走过去,企图用手去戳,却听到那团雾一般的存在惊声叫道:“喂,你要干什么?!”我猜想那家伙应该站了起来并无比愤怒地看着我。我仔细寻找,发现一双悬在半空的形如黑加仑的眼珠——这应该算是这家伙浑身上下最明显也是唯一的生命特征。 我吓得退到桌子旁边,由于隔远了又不太确定那里是不是真有我以为的东西而感到困惑和迷茫。 “你是谁?” “我是智魂。” “智魂?什么意思?你难道不能让我看见你吗?”我隐约觉得一双眼球正对着我,并想象那个飘渺的身体同时向我靠近。 呼吸自此变得急促,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更不知如果要跑的话该迈哪一只腿。奇怪的是我却认定那家伙不会伤害我:或许因为我潜意识里知道这应当是梦,又或许因为它帮我包扎好了伤口还会制作如此可爱又充满灵气的东西。 受我的启发,它的身体随即发生了变化。与其说是变化,不如说一开始以我的肉眼只能看到它身体的一部分。 只见,两只黑加仑下面突然凭空出现深蓝色的似流沙的物质,接着模糊的轮廓变得具体,似一小块儿幕布,又似连接绮丽世界的小小窗口,其上的画面让我立刻联想到灿烂的银河以及熠熠生辉的星系。 “哇,那是什么?!” “这就是我的身体啊,你不是想看到我吗?我是宇宙的一部分,宇宙也是我的一部分呀。”声音仿佛来自“窗口”的深处,那些璀璨由此成了创造这声音的源头。 我开始不再那么惊慌。身处浩瀚的宇宙银河,所有的一切特别是人类的情感都不再那么重要。然而,它的展示稍纵即逝,“窗口”逐渐褪去色彩并过渡为之前的透明。说透明其实很勉强,更应该说是一面可以干扰视觉的气障。 “你应该对我很好奇,又不知从何问起吧?” 智魂收回它的魔法,我顿感我们之间的气氛既冷清又尴尬。 “我——我叫宋佳,你——你好。” “我知道你叫宋佳,我认识你很久了。” “啊?” 智魂回到原位,因为我注意到椅子轻轻摇晃了一下,接着,桌上的半成品和小刀被悬在半空。一刀刀,一片片,木头仿佛在雕琢自己。 “我是不是在做梦?”话从我嘴边脱口的那一刻便同时让我感到自己的愚蠢。因为就算是梦,我也不应该去问一个出现在我的梦中即一个由我创造出来的东西。 “这不是梦。这里是一木世界。” “呵。”这是梦的想法在我心中更加明朗,我也因此感到放松。 “你手上的是什么?” “啊,这个嘛——你为什么不问这些都是什么,还有,你为什么不问什么是一木世界?你认定这是梦了?” 我感觉一道目光打在了我身上,甚至怀疑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穿过。那是一种令人瞬间感到冰冷的怪异。 我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想法。心里却反问:“难道不是吗?不是梦还能是什么。” “算了,随你怎么想吧。这些都是我的作品,每一个摆件或者饰品都装着某个人的肉体。” “肉体?不更应该是灵魂吗?” “哈,那倒是个好主意,可是灵魂一旦寄托在某一个事物上后便很难分离,只有肉体最容易被控制。因为肉体没有思想,他们只是一团等待被灵魂解救的散沙。” 智魂的分享令我惊讶,我似乎隐约记得谁也说过同样的话,但因为我身在梦中想连接正确的记忆不太容易或就是听到类似言论的时间太遥远,所以一时间根本想不起谁说过。 但我觉得,智魂的话一定受某个人的启发,毕竟梦就是记忆的衍生物、各种潜意识的代替品。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这里面是沙喽。那么灵魂长什么样?”我感觉说这句话的我有点儿欠揍,因为连我自己都能嗅到这语气里的不尊敬。不过,当你认定一件事或者一场经历是假的以后,你所做的就只是逢场作戏。 “我就是灵魂啊,我不是说了吗?我叫智魂。我还没有想好要寄存在哪一个身体。” “所以,你在制造身体以备不时之需?” 我突然照着自己的这一想法思考起来,瞬间感到毛骨悚然。如果真的如它所说,我岂不是也有这么两部分:等待被灵魂救赎的散沙以及不停犹豫但却在寻找的灵魂。 “不,我不能制造那种身体。哎,怎么和你说呢,反正就像你的这种身体,我是制造不出的,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有,那是我不能创造的。”它的声音里多了一份急躁,不过,听上去并不是因为生气或者其它。 “那你能创造什么?你创造的肉体又有什么用?” “我只能创造现实世界看不见的东西,也就是有别于你这种东西的东西。至于那些肉体,哈,就是用来玩的。” 我完全不能理解它的意思,但却讨厌它把我称作东西。生平第一次在梦里梦见这样一个自高自大又奇怪的生命,我突然希望这个梦就此塌陷。 我刻意地想:有什么的,你不也只能出现在我的梦里。 “你知道的世界,或者说你看到的世界都是由物质构成的吧。它们都有质量并且息息相关,有的大到可以吞噬一切,有的小到看都看不见。但它们都是真实存在的,或者可以通过理论证明。但理论、知识、各种事物之间息息相关的联系又是什么呢?它们看不见摸不着,却在你们的脑子里,为什么,因为我们呀!” 我似懂非懂,却怀疑这家伙是否已把问题带偏。但根据它的描述,一种新奇的解释生命的方式正在我脑中展开。 “我们是有别与物质的东西,我们没有质量,没有具体的可供肉眼识别的身体,但我们只要存在就有意义,存在才让物质更丰富,不然,物质文明不会发展进步,智慧不会出现,一切都会像一开始那样单一、稳定,并且没有生命和创作。你们说我们是你们的灵魂,主宰你们的生命,实际上,我们存在的意义比这重大得多,但总归就是不停地创造并推动物质文明的发展。” 那条在我脑袋里即将明朗的路令我印象深刻,至此我又怀疑这究竟是不是梦。我虽知人的大脑在梦境中会创造很多意想不到的事物,但智魂所说的这些显然超出了我的想象。 “瞧,那个水缸,那就是我最近最得意的创造。它可以帮我销毁没用的肉体。” 我寻找智魂所说的水缸,并在桌子斜对面的角落里看到一个半米深、脸盘大小的陶瓷水缸。 那种陶瓷水缸,在很多饭店的门前随处可见,里面一般装有假山、水草,再就是几条大且肥美的金鱼。在智魂没有提醒我注意它之前,我对它毫不在意,但在它告诉我这个水缸可以毁灭肉体以后,我不寒而栗,并觉得自己离那个水缸还不够远。 智魂看出了我的紧张因而解释,“别担心,那东西伤不到你,你是现实世界的人,是实实在在的物质,它是没办法吃掉你的。” “哦?是吗。”我假装若无其事,“那你说的肉体是指?” “当然是它们啊,”木架上的小摆件轻微地晃动起来,“这些觅人的肉体是可以被水缸摧毁的。” 我更加糊涂。想知道的内容很多,但却对这些问题的好奇心以及兴趣远远不够,因为心里总有个声音暗示我,这些皆是不真实的存在。 “你看起来很困惑。”摆件们安静下来。那个之前被智魂雕琢的半成品也落到桌面。我想此刻,智魂或许会像我努力端详它的轮廓似地盯着我。 “嗯,的确有很多想法。但不知道从何问起。你还是随便说点儿什么吧。关于水缸,或者你说的觅人——” 我放弃与那副难以辨识的身体对峙,目光沿着架子上的小人扫过,突然我看到它,不禁心跳加速——呀!那不是我桌子上的小摆件! 我迅速走到木架前,拿下那个被我盯住的人偶仔细端详,怎么看都觉得这就是我那些小摆件上的人物。 “哎呦,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发现了啊。”智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喜悦。 “这是什么,也是你做的吗?她——”我不知该如何形容,更不知从何问起,隐约觉得所见和所思间隔着跨越不了的障碍。 “这是乐丝陶,是一个觅人。架子上的站在她旁边的其他两个是阡米,丁拉伯。他们算是伙伴。” “他们——” “你是想说,你见过他们,和你桌子上的摆件几乎一样,对吗?哈哈,那东西有我参与的成分,不过那个和这个不太一样。” “你是说那家店子里的小人都是——”答案似乎正含在我的嗓子里,但此刻它却像一口无法下咽又无法吐出的痰,粘着我的喉咙。 “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并不是,你的那些小人和我无关,我可没那个能耐,我的能力十分有限,以物质构成的事物是我无法创造的。其实,若不是我强行给自己添了这两颗眼珠,你都很难在这个房间发现我,因为我们是不一样。” “那为什么——哎,该怎么说啊,这之中到底有什么关系?”不知怎地,我突然想到他们在雨中嬉戏的画面,而我似乎正坐在某处观望,中间隔着朦胧的雾气,如影如幻, “我们家最近出了很多事,会不会——” 正说话间,我听到门外传来交谈声。根据声音强弱的变化,很容易知道谈话的人正在接近这间屋子。不知怎地,我顿时心慌。 “或许你的疑惑很快就会解决。”我根本不在意这句话是智魂安慰我的,还是我自己对自己说的,特别是在我看到那张曾经出现过那么一瞬现在却又无比清晰、活灵活现的脸时。 哦!是那个时候——是她,是——乐丝陶。 第二章摆件03 记忆的某个点瞬间联系在一起,它让我突然间想到在醒来之前、昏迷之际,被我在那条陌生的街道上搭肩的人的面孔。 明明我以为那全是我的幻觉,明明我以为现在也都是我的异想天开、大白日梦,可这样连续的,这样真实、有心跳、有惶恐的梦,未免太不像梦——那个被我以为只是人偶的小玩意现在竟活脱脱地出现在我面前! 奇怪的是女孩儿看见我便迅速躲开与我接触的目光,并悄悄躲在其它两个人身后,其它两个男孩儿即智魂所说的阡米和丁拉伯,他们的脸上挂着让人不明了的笑容,倒是和我一点儿也不见外。 没等我想起第四个摆件,也就是一只似猫非猫、似狗非狗、却有一条狮子尾巴的小动物,那个小家伙竟已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吓得我差点儿摔个踉跄。 “你好,咯,我是贝森。”那个小家伙,不,应该说是小怪物正悬浮在空中,看起来和《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柴郡猫有点儿相似。它咧着嘴对我笑着,我却一点儿也不认为它可爱。 贝森?似乎在哪儿听谁说过,多熟悉的名字,包括阡米和丁拉伯。可是在哪呢?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看向他们四个,手指在他们中间左右不定。一种强烈的想要道破其中奥秘的冲动令我头脑发昏,我不知是自己糊涂,还是我根本自以为自己理清了这其中的关系。 “你们到底是谁?!” “我是丁拉伯,这位是阡米。我身后的是乐丝陶。”一个看上去彬彬有礼的男孩儿带着干净的微笑。他说话的时候会让人眼前莫名看到盛开的百合花,儒雅的人大概都有这种魅力。 “不,智魂已经告诉我了,但我并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你们为什么会在这儿,你们不是,不是人偶吗?”我感觉应该先从这个问题问起。 “啊,这要怎么说呢。咯,可以这么说,咯,但不完全正确。”悬在空中的贝森突然间消失,再出现时已趟在之前被我睡过的木桌上。老实说,它的出现让我对眼下的情景更加捉摸不定。因为我知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我平日里确实很喜欢柴郡猫。 “智魂还没有告诉你吗?”那个看起来邋里邋遢又有些目光涣散的男孩儿突然开口,其中夹着浓重又奇怪的乡音。不用说,他是个乡巴佬。 “看来还没有。”儒雅的丁拉伯与这个土里土气的名叫阡米的男孩儿对比鲜明。 “我正要说呢,你们进来,打断我了。”如果智魂有身体有样貌的话,我想它此刻的样子应该十分无赖。 “我们是一木世界的觅人,是被智魂创造出来的。我们现在是不完整的,你看到的仅是我们的灵魂。你家里的摆件是我们灵魂的宿主,而架子上的人偶却装着我们的肉体。”说着丁拉伯用手指了指刻着他模样的小人。 “都是智魂弄的!”阡米突然惊叫。看来,这其中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故事。 “所以,我家的那四个摆件其实是你们的灵魂容器?” “可以这么说,咯,但实际上,咯,我们只是暂时,咯,寄存在上面。因为灵魂,咯,不能在物质世界,咯,自由太久,必须,咯,借助物质的能量,咯,才不毁灭。”贝森说话时,身体已盘成一团,看起来如同正在享受午后阳光的贵妇。但怎么看,都令人讨厌。 哦,也就是说,他们的肉体被智魂夺去,灵魂因为出现在我的世界则必须靠那世界的物质而存在,机缘巧合,他们所寄居的小人被我买走——不,等等,何止这些! “所以早之前,你们就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闯进我家?”我想起和我买过相同摆件的年级学霸因为闹钟被人丢进鱼缸而错过考试,想到之前有人开玩笑说会不会是看不见的小人做的,再想到家里、学校里,亲人和女人,发觉积聚已久的闷气终于得到宣泄的地方。 “怎么能,咯,说是闯呢,咯,我们只是暂时,咯,那都是没有办法,咯。” “对,俺们也没得法。” “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你们有没有办法,跟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对他们想要立即摆脱责任的态度极其厌恶,这份厌恶如电流一般刺激着我,愤怒与怨恨同时被抛出去,我开始不介意甚至说不知自己丢出去的是什么。 “你们闯进我家,肆意窥视我的生活,随心所欲,简直无所不能,反正你们知道我根本不知道你们的存在!” 怒气卷着一个念头从我脑中一扫而过,我恍然大悟并顿时感觉自己的愤怒就要发挥到极致。 “刀片!刀片!”我的手不由地发抖,“还有旅游手册!是你们放在我桌子上的,对不对?” “我藏在床底下的胸针也是你们故意翻出来丢在书架上的吧?还有我的作业、我的书!把护手霜挤到我的书包里的一定也是你们!包括我的鞋带,家里鬼鬼祟祟的声音!” 丁拉伯和阡米等人的表情渐渐变化,贝森闭上眼,身体处于一种诡妙的半透明状态。 “不不,还有,还有,太多了!”乐丝陶完全躲在了丁拉伯身后,我的手臂开始带着身体一起颤动。 “我爸书桌上的u盘是谁拿走的?谁存心诬陷我?还有勒索信!那封骗人的信,说可以让我爸入狱,开什么玩笑,你们以为自己是谁!你们以为我会傻到给你们筹钱?哼,钱,说起钱,你们还是从我这把它掳走了,可是为什么要用那么卑劣的手段!简直不可理喻!” 丁拉伯突然抬头看我,接着又看向身旁的阡米和身后的乐丝陶,似在暗示这些事皆与他无关,只是他并没有解释,表情正越发痛苦。贝森从桌子上消失,无声宣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从中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为什么要出现,要扰乱我的生活!本来这日子已经够糟了,现在却糟得直接让人喘不上气。联系不上我妈,我爸还整日早出晚归,家里到处是事,狗也不见了,你们却清闲得有空设计我,捉弄我,说,是不是你们害我联系不上我妈的,是不是你们偷了什么文件害我爸忙里忙外,还有豆豆,是不是你们放走的——我竟然还误以为是她——” “不是你想的那样!有些事是俺们做的,但有些不是,你别把屎盆子全往俺们身上丢!”乡巴佬有些气不过,却在与我对视后的下一秒望向天花板。他忽然稍稍向前一拱,仿佛被人在身后推了一下。丁拉伯斜了一眼身后,欲言又止。 “屎盆?这个比喻倒是贴切,明知是屎盆却一直往我身上倒,被我戳穿却毫无承担之意,看来,你们也不打算承认这个吧。”我抬起右手,猛地撕去伤口上的包扎。血痂黏在纱布上同时被撕开,血从那道伤里立刻溢出。 一时间,乡巴佬的脑袋几乎埋进了胳肢窝。丁拉伯忧心忡忡,呼吸使他的胸腔此起彼伏。乐丝陶始终躲在丁拉伯身后,但我可以看出她在发抖。 我隐约听到某人的笑声,陌生又模糊,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其实,我们可以坐下来漫漫谈这些事。”丁拉伯企图夺我左手上的纱布,但我不能给他机会。 “我才没时间和你们漫漫谈。你们捉弄我,而我需要一个解释!” “我们也有苦衷,若不是——” “闭嘴吧,乡巴佬!” 房间里忽然出现令人倒吸一口冷气的静默。一时间某个声音提醒我,是不是太把这当回事了,毕竟这一切都不见得是真的。 “烦死了,你说,你说,乐丝陶,你站出来说,都是你做的啊。”阡米转身去拉藏在丁拉伯身后的女孩儿,“快跟人家道歉!” 两个男孩儿闪出半边身,刚好让默不作声的乐丝陶出现在我面前。她低着头,故意给我仔细端详她的机会。我看着那张相貌平平甚至还有点丑陋的脸,看见她小小的眼睛上睫毛在刘海间一闪一闪,以及她那暗红色的干裂的下嘴唇被上嘴唇压住,感到居高临下又大快人心。 “是你割了我的手腕?” 她不说话,似乎在思忖着要如何向我道歉。然而,我对她的观察远远不够,她性情上的转变简直出乎意料。 谦卑的态度维持不过一分钟,她就瞬间变得理直气壮:她猛地抬起脸,直视我的双眼以让我立即明白这才是她、是她应有的态度。 “那又怎么样,你现在不是好端端的吗?这点儿玩笑都开不起啊!”在与她对视的瞬间,我几乎看到两道锋芒投掷向我,随后她的形象变得同黑色阴影一般压抑。 “玩笑?你竟认为是玩笑!让我担惊受怕,甚至差点儿丢掉性命都是你认为的玩笑!”我虽然害怕她的目光,但却被更强大的愤怒包裹着。 “少跟我说这些。差点儿也是没有啊,你现在不是好端端的嘛。”乐丝陶的神情中没有半点儿忏悔,我看得出,她所说的和她所想的完全是一回事:割破我的手腕、陷我于死地就是所谓的玩乐。 “那个水缸……它可以帮我销毁没用的肉体……”智魂的话忽然从我耳畔飘过。 我看着乐丝陶在我面前傲气冲天,看着低着头的丁拉伯和阡米都没有劝说乐丝陶向我承认错误的意思,特别是再见到贝森时它充耳不闻、怡然自得的样子,我的怒气简直让我失去所有理智。 “你死也不和我道歉,对吗?”我握了握手中的人偶,等待最后被我抛出的机会将是什么结果。 没错,之前我被拿起的人偶还在我手中,现在我更用力地攥着它,仿佛可以用它给对方带来疼痛。 实际我早有决定,不管乐丝陶会不会改变态度,只是看到她不屑的神情更加剧后,我抬起手臂,将那个装有乐丝陶肉体的小人丢进水缸,毫不犹豫。 几乎在木偶击打水面的声音传来的同时,我看到面前终于露出惊恐之色的乐丝陶瞬间消失。 而后,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丁拉伯和阡米放声尖叫,我的脑袋里也响起同样的声音。我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逃出了房间。 (本章完) 第三章要挟01 狭道的安静源于风吹着地上的树叶沙沙作响。 路灯摇曳,野猫窜动的身影落在地上仿佛游走在黑暗中的生灵。从潮湿的泥土中钻出来的不是在寒夜里勤勤恳恳的虫而是挣扎在寒冬中默默无闻的霜,它们长着爬山虎般的触角,正在到处寻找更阴冷的地方。 一声狗吠,让伺机而动的它们终于停止动作,接着,地上出现残霜碎叶的尸体,代替它们发声的是隔吱隔吱的脚步和愈加激烈的狗吠。 胆大的野猫像雕塑似地一排排立在狭道两侧,它们伸长脖子,看向正在蹒跚而行的似从地面的黑影中站出来却更阴森恐怖的不速之客。 安静就这样被打破了。 风还没回过神来就已被那人踩在脚下,它哀嚎但声音太小,连它身下的沙土都忍不住讽刺它再嗤嗤地笑。 脚步声在狗吠声转为**声后停住,随后,铁门打开的咯吱声将两种声音联系在一起并产生融洽的欢愉。 只是这种欢愉有所隐瞒,像芬香缭绕的香水,向外延伸后方才让人知道它不仅只有一种味道——甜腻的**还没来得及抵达更远的地方就已衍生出了痛苦。 连那些好奇的自认为无所忌惮的野猫也忽然瞪大双目,吓得四处逃窜。 发生了什么? 红棕色的砖头滴着深红色的血,那血来自一只倒在血泊中的可怜牲畜。 小小的牲畜眼中流泻着深深的迷惑,以它有限的智慧永远也不能理解它的忠诚和爱为什么会被如此辜负,到最后,它所能留下的只有痛彻的哭嚎。 再次安静,野猫却没了玩耍灯光的兴趣,风也不再捉弄树叶的残骸,霜忘记生长……它们全都好奇地看向狭道另一端那个看到所有却无动于衷的身影。 ~ 离开那个梦境般世界的我,每天却又过着另一种梦境似的生活。 倒不是说我分不清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现实。而是当你去过那么一个地方并对生命和世界有了其它认知后,很多事情便不会和你刚开始了解它那般简单。 我努力不去想那个陌生的世界以及那些给我带来不幸的陌生人,把桌子上的摆件丢掉,用平时不可能做的事去填满生活。 我只想从今往后做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这虽然不是我的初衷,但现在,因为那件事,我确实有了希望自己能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生活的欲望。 疯狂刷题的冲动就这样顺其自然地产生了。之前越想抗拒的事,现在就越能让我充满动力。我开始懂得哥哥的心意,并感慨于自己为什么不能早点像哥哥那样融入生活。偶尔灰心丧气,我就会到大街上看来往的路人,感觉他们就是鲜活的例子以告诫我凭什么不努力苟且偷生。 然而,灵魂与肉体、水缸与乐丝陶的事总能让我在闭上眼进入梦境后突然惊醒,特别是再之后我听到了智魂的劝告。 智魂告诉我,因为我的缘故,乐丝陶将会永远消失。 他说,水缸世界虽然是它创造的,但还没有真正建立起与一木世界的联系,除非设身处地,否则连它都不知道那个世界有多可怕。 水缸世界原是智魂用来惩罚觅人的,因为一些无恶不作的觅人不相信世间存在地狱,所以智魂就创造了一个专属于这些恶棍的人间炼狱。 由于我不同于觅人、是现实世界的人,无需依靠物质而存在,所以只要我愿意,智魂便可以帮我在各世界间穿梭。 我承认自己也后悔也难过,但我实在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个弥天大错。 我深知,只要我选择逃避并熬过智魂在我耳边好言相劝的这段时日,我就又能继续懒懒地耗在它所不能左右的世界,而没必要冒险去什么人间炼狱。 可一想到那个女孩儿因为我一时的冲动而身陷九死一生的绝境,内疚与自责便会拖着我进入暗黑无边的深渊,使我重复做出一个紧接着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 前不久,智魂对我发出最后的警告。 他说,再不下定决心,乐丝陶就会死在水缸世界,若她死了,能够救你家人的证据也就没了。 第三章要挟02 智魂的警告给我带来新的困惑。 其一,我不能理解乐丝陶的命运为什么会与我的家人有关;其二,为什么我的家人会遇到危险。 旧的心结还没有解除,新的问题又袭上心头。为此我依智魂的提示打开了一本藏在我书架下面的日记。 说来奇怪,这本日记上的字体令人眼熟,连内容都让我感到似曾相识,仿佛出自熟人之笔。可当我打开执笔之人的内心世界并试着让它渗入至我的内心时,我却忽然慌了并感到前所未有的毛骨悚然。 这种毛骨悚然并非常人的理解,打个比方来说,就好比在别人看惯了某一演员在银幕上的软弱模样而突然发现生活中的她其实坚毅又十分独立后,只是对她刮目相看并多了几分了解下去的兴趣,而我却会觉得那个人之所以会从头到脚发生改变其实真地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以为,总有那么一个人会改编你的想象,让所有你对人的理解和偏执都甘愿颠倒。或许你会奇怪,奇怪于为什么我会这样想,但我却坚信,一定有那么一个人会让你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所有思想与认知都将因他被放逐在数万光年以外,飘渺又毫无意义。 其实,我明明感受得到令自己毛骨悚然的原因何止这些,却又实在说不上为什么还有其它想法,仿佛有这种异样的我并非真实的我,而真实的我又无法告诉现在的我真正困扰我的是什么。 先不说这些,我在日记的最后终于找到了智魂试图告诉我的答案。最后一篇日记是这样说的: 我很纠结,但更难过。为什么偏偏是我发现了这个秘密呢? 我很想不去在意,让事情按照它本该进行的方向发展下去,可是我看到她……我不想承认,我在意的不是这件事的后果而是她的结果,如果她知道那个秘密,她会怎么办,会不会走我的老路…… 她已经失去太多了——可我也失去了很多。 我去在意她的感受,她又可曾想过我……她不是已经选择放弃我了吗?是的,她已经做了决定:放弃我,继续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可我凭什么帮她承担所有痛苦,让她像个鬼似地苟活?! 如果她知道,她老爸试图把自己的罪责栽到她亲妈身上,知道当初是那个老家伙逼他哥哥去日本的,她会相信吗?会清醒过来吗?还是继续装傻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看到这些话时,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能领会这其中的含义,只是悲伤,为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感到难过。 明明我因这些的内容而无比压抑,甚至感到有两根又粗又锋利的刺扎在胸口和嗓子,却故作无恙得像块榆木似地,将所有注意力只放在“她老爸试图把自己的罪责栽到她亲妈身上”这句话。 冥冥中,那封在这之前出现过的勒索信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信上曾提及父亲会因某事而进监狱,结合这本日记,父亲不仅面临某种罪责,还把自己的罪责安在了我母亲身上。 也就是说,若信、智魂以及这本日记所提及的种种暗示都是真的,那么现在身临险地的何止乐丝陶一人,还有无端被父亲陷害的母亲。 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但一旦那份勒索信属实且父亲确实要因为某种罪责而被判入狱,那他现在安然无恙、一点儿出逃的意思都没有,便恰说明实际承担那份罪责的人不是他,即他将那份罪责转嫁给了别人,而母亲正好在这段时间一直联系不上,仅仅是巧合吗……依照乐丝陶的所作所为,勒索再骗我入局不是没有道理。 那么,我面对的岂止是救或者不救乐丝陶这道选择题,还面对再之后是否要拆穿父亲的假面以换回母亲的重要抉择。一旦猜测成立,选择乐丝陶就等于选择母亲、放弃父亲,不做选择就等于继续和父亲卑贱地活着,并永远背负甩不掉的自责与愧疚……如果让哥哥来选,他会站在哪一边呢? 噩梦将我拉进更难脱逃的深渊,我深知,若我挣扎就不得不面对。 第三章要挟03 “你终于还是来了。”智魂的声音和小木屋的画面几乎同时出现。 我摸向面颊,确定实实在在的质感从指尖传来后,看向之前智魂待过的角落,“我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不,更应该说,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出现?” “我在这里,你不用左顾右看。”智魂的声音冷不丁地从我的耳畔传来,我下意识把脸转向声音传来的那一侧,却被忽然看到的画面吓了一大跳:一张惨白的没有任何五官的薄面悬于半空! 紧接在我的呼声之后的是智魂的笑声,我看着那道似脸非脸的白色影子从我面前经过,想起他曾说他没有具体的形状却可以为自己的身体加一些显而易见的点缀,那这张无感的脸谱就应该是智魂为方便我辨识而刻意添加的装饰,不过,他并不太清楚我的喜好。 “看来你并不喜欢它。”那脸没有表情,却在这句话后立即消失。 “不,你还是让它在吧,至少别让我觉得我是在自言自语。” “哦?你最近经常自言自语?” “呵呵,并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你什么象征都不留给我,会让我以为我在对着一团空气说话,看起来就像是在自言自语——等等,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呢?” 脸谱再次出现,它侧对着我,却给我一种智魂其实正在另一侧与我对视的异样。 “什么问题?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对吧。” 我用力点头,眼睛却飘到架子上并自最左端开始寻找丁拉伯以及阡米模样的小人,然而无果。 “该怎么说呢,其实你不用问我啊,应该好好问问你自己。一切皆源于你事先做出的决定。我说过,你是真实存在于物质世界的物质,而我不是,我只是拥有智慧的魂魄,绝不能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除非你心甘情愿。” “所以,是我自己使我自己来的?” “可以这么说。”空洞的面具终于正对向我,不知怎地,那张不应该有任何表情的脸上似乎正带着某种嘲笑。 “那我要如何离开呢?” “你应该很清楚才对。上一次,你不就说走就走了嘛。” 我隐约清楚智魂所说的那种感觉,并确实有过一次瞬间巨变的经历。当时,我怀着强烈的势不可挡的欲望,一心想要干净利索地消失,结果就真地回到现实世界,仿佛从噩梦中惊醒。 “你不怕我走?” “哈,那不可能,你来都来了。”轻描淡写的笑开始在惨白的纸上更加明确。 “为什么不可能?既然我想走就能走,为什么不想来就来。” “哼,看来你还不够聪明。”说话间,那两个我一直小心寻找的小人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伸出手,那两个小人便落在我手心。 “想走就走只是一个笼统的解释,并不是说只要你稍稍有点儿要离开的意思就能离开,必须得具备极其强烈的感情,通常是在你充分受到刺激、不离开就忍不可忍的时候。进入这里亦是如此。你必须有足够的勇气和决心才可以与我再见。” 我默默松开嘴唇,有些心虚。虽然我很不想承认智魂所说的决心,但确实已暗暗发誓非救出乐丝陶不可。比起复杂的亲情绑架,我更想获得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并且我坚信换做让哥哥来选,他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如果他知道我这次如此勇敢、果断,会不会为他不经事的妹妹感到一丝欣慰。 “既然你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能不能在真正行动以前,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其实也算不上是问题,我只是先了解更多。” “当然,你想知道什么,本来我上次交代得也不够完整。” 我将手里的小人放在架子上,想到我在现实世界已把装有他们灵魂的摆件丢进了垃圾桶。 “丁拉伯和阡米现在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受到——受到伤害?” “你是想问,你扔掉那几个摆件后他们有没有受到影响吧。” 我心头一惊,自以为不小心吐露了心声,却顿悟这不过是他在发挥那令人恐惧的智慧。 “他们并不会怎样,只要他们的肉体还在就不会真正从任何一个世界消失,但水缸世界却不一样,它可以切断现实世界与一木世界的联系,甚至让我曾精心设计的一切全部覆灭。你必须知道,觅人的肉体在进入水缸后会被直接粉碎,但灵魂却有所保留,多少全凭造化,连我都不能想象。” “既然水缸世界是你创造的,那你也一定可以建立现如今所需的联系啊,不是吗?” 我虽不能完全理解智魂所一直强调的“联系”是什么,但能勉强把它理解为一种可以让觅人进入现实世界、让我进入一木世界、让灵魂受肉体牵制的转换关系,就像电可以转化成光和热、二进制可以转化成计算机信息、电信号刺激大脑以使人做出反应,任何事物都在因为什么相互影响并制约。 “当然可以。只是建立联系并非三两天而已,短则小半年,长则两三年,等我真正打通那个世界、像在一木世界这样随心所欲甚至决定觅人的命运,乐丝陶怕早已魂飞魄散了,到那时,我再无可能将她的魂魄收集,因为连我都只是一个魂魄啊。” “所以只有我出面,她才有一线生机,因为我可以随意出入这两个世界。” “没错!正是因为你拥有这种能力,而且——”他突然不说了,好像说错了什么。 “而且什么,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我感觉若不是这家伙得意忘形,我差点儿就要因为疑问太多、事态错杂而遗落掉非常重要的信息。 “实际上,救乐丝陶这件事也非你不可。换作现实世界里的另一个人,就算他能随意出入一木和水缸世界,也不能把乐丝陶的魂魄带回来。” “为什么?呵呵,我哪里和别人不太一样吗?”我虽带着笑却实在笑不出来。从智魂不情愿解释的态度来看多半不是好的原因。 “可以这么说,你对乐丝陶来说相当特殊。” “哦?怎么说,我和她之前又不认识?”我突然想到那本智魂让我看的日记。 “但你们已经建立了命运上的联系,乐丝陶早就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了你。” “什么意思?” 我更糊涂了,脑海里却飘过“我不得不在意她……”这句话。说来奇怪,我开始难过,仿佛刚阅读过那本日记。 “你之前不是还很生气那件事嘛,就是乐丝陶割破你手腕的事啊。她之所以那么做,主要是想利用你的血与她在这世间的命运建立联系,即用你的生命延续她、影响她,听上去或许很奇怪,但只要她喝下你的血就可以在你心愿时回到一木。” “我不懂你的意思,之前你所说的‘联系’已经很难理解了,这次又说什么命运、回归的,我只能更糊涂。” 白色的面具歪斜在空中,智魂陷入沉思,只是不知道他是在想如何生动又形象地同我解释,还是在制造一个令我深信不疑的道理。 “这么说吧,乐丝陶等人的肉体和灵魂之所以被分开其实源于我的一个无心之举,但若要再结合一起,却需要完成我事先在两个世界间设定的要求,就像巫婆下的诅咒,他们必须在现实世界吞下某个人的血并让血的主人甘愿带他们回到一木世界,才能使肉体与灵魂重新结合。而乐丝陶正是喝下了你的血。” 诅咒、选择,听上去好像也不难理解。如此,乐丝陶之前在我身上所做的极端行为也就有了解释。 “那帮助他们后的我呢?既然是诅咒,他们得到了圆满的结局,那我呢?” “啊,你呀,继续你的生活呗!”智魂的假面开始转向架子上的丁拉伯和阡米,我却想到日记本里的另一句话:我在意的不是这件事的后果而是她的结果……结果真地如智魂所说吗?然而,我别无选择。 (本章完) 第四章亡岛01 穿越光束纵横的隧道,我和几个随同的伙伴坠入眼前这片汪洋,远处可肉眼识别的只有一座孤岛。 海面上漂着几块破旧的木板,它们孤苦无援的样子活像来到这个世界的我们,但与我们相遇,它们就有了新的价值和存在的意义,即成为帮我们脱离苦海的工具。 我竭力拽着一张离我最近的木板,为自己狼狈又窘迫的状况感到不是滋味,可当我看到那只又胖又不够灵活的小怪物正和我做着相同的动作、带着同种囧和尴尬时,我忍不住笑了并问它,“喂,贝森,你可真怪,快告诉我你来这里还有别的什么目的。” “目的,咯,你为什么,咯,会这么想。”它终于扒住一块笔记本大小的木板,却在企图站在上面时又摔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我游向它,将它抱到被我要挟的那块儿木板上,边看它甩水边扫视旁边那两个人,“他们跟我来这么危险的地方救乐丝陶,我能理解,可你来干嘛,不怕出不去吗?” 是的,原本只关于我和乐丝陶的计划一下子成了三个人和一只小怪物的行动。 我自以为阡米和丁拉伯之所以愿意和我一同进入水缸世界,是因为他们对我心存某种歉意并试着为此补救,毕竟整件事的前因多少也和他们有点关系,但和这一切完全不沾边的贝森却不知因为什么甘愿与我们同行。 “咯,不怕是假的,咯,我只是觉得好玩。”它的身上似乎并没有多少水,简单摆动了几下就看上去干爽如初。 最后落水的丁拉伯也有了可供驾驭的漂流板,在贝森说完那句话后,他立即面向我们,严肃又认真地说,“你这是在用生命开玩笑,可这里偏偏不是游乐园。” “搞不好还会要了命咧!”阡米补充着,脸上也多了几分严肃。 “那不可能,咯,我和你们,咯,不一样。”贝森开始舔自己脚掌上的水,慵懒又平静的样子仿佛正在享受下午茶的贵妇。 “哦?哪里不一样?你不也出自智魂之手?” “才不呢,咯,你在架子上,咯,见过我?” 架子?小木屋的架子?说来奇怪,我见过被我害惨了的乐丝陶,丁拉伯和阡米,惟独没见过贝森,而按理来说,它娇小的身材会很容易被发现。 “但我在家里见过你啊,你忘了,我桌子上的那四个摆件,其中分明有一个是你呀。你们不也曾说,那几个摆件寄住着你们的灵魂吗,我还知道,那都是智魂干的。” “哎呀,咯,和你说不清楚,咯,反正就是不一样,咯,别乱打听我。”它放下手抓,不惜让脖子转一大圈然后让眼睛看到不远处的岛。 说来更奇怪,我分明感觉不到自己在划水却离那岛越来越近。 “俺看你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阡米撩一把水向贝森身上甩去,得逞后再看向我,边嬉水边笑道,“宋佳,俺和你说,贝森就是个骗子,嘴里没几句真话。它傲得很咧。之前你不知道,在不落城的时候,它还一直骗俺们说它是上古神兽。还神兽咧俺看它就是,就是朵奇葩,你们不都喜欢这么说人嘛。” 不落城,是觅人们在一木世界生活时所居住的城堡。智魂解释,因为一木世界被它创建在一颗盆栽里,所以每一片树叶就是一座城,生活在城里的觅人一辈子只待在自己的城里。他们的认知局限于所处的世界,就像我们也局限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样。 “你才奇葩嘞,咯,乡巴佬。”贝森用同样的方式袭击着阡米,却让水溅到了阡米旁边的丁拉伯的身上。 “中弹”的丁拉伯并不为此生气,但在贝森企图撩水攻击他时,他便瞪向它,眼神中甚至带着浓烈的杀意。只简单的一瞬,丁拉伯将目光洒向大家又面无表情,“别闹了,我们现在离岛很近,容易暴露。”他说话时,目光跟着转向孤岛。 的确,三块木板已将我们带到孤岛周围的碎石阵里,按这个速度,不出五分钟,我们就能靠岸。 贝森和阡米不知是受丁拉伯眼神的震慑,还是确实担心是否会暴露,皆不再玩笑。贝森直接转过身面对孤岛俯卧,阡米则将脑袋磕在木板上仿佛要与它融为一体,说实话,他那么黑,与腐烂的木板混在一起也不足为奇。 上岸后,我们借着周围半米高的草遮挡而行。诡秘又令人郁闷的气氛从海面蔓延至陆地,使我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周围的事物,仿佛只要踩上这岛的石头,能被看到的就只有茫茫草原和灰蒙蒙的穹顶。 走着走着,最前面的丁拉伯突然发出一声惊叫。我急忙凑上前,向丁拉伯用手拔开的杂草处探去,从而看到令他之所以大惊失色的景象。 不远处,在没有杂草遮盖的陆面上,几个皮肤黝黑、颧骨和眼珠尤其突出的人正靠在一块儿巨石下面侃侃而谈,他们手里拿着由木棍和石头组成的武器,看起来既原始又野蛮。 我脱口而出,“野人。” “啥?野人?”阡米害怕得后退了几步,大概是因为那个“野”字,毕竟没有野人常识的他不难想到野怪、野兽等暴露在外的凶残生命。 “就是一些——”我刚准备用简单易懂的方式向阡米解释,就被丁拉伯用手捂住嘴。他对我使了个眼神,命令着,“安静,别出声。” 那眼神之后,我很快发现那几个原本无所事事的野人向我们这边望了望,但幸好,他们没走过来,而是继续靠在石头上说话。 我想,他们之所以毫不警觉,不是因为从没遇到过危险,就是根本原始到没有危险意识,可我更倾向于前者。 丁拉伯给大家使了一个原地待命的动作,自己却从另一侧出发向野人们说话的方向靠近。我虽有意让他停止这一既危险又势单力薄的行动,但又不敢制造动静引野人怀疑,只能和阡米一样胆战心惊地看着他逐渐隐没的身影。话说,贝森不知何时一声招呼也不打地从我们之中消失。 丁拉伯再次出现时,我欣喜不已,看着他额头上、面颊两侧的汗珠,我莫名对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甚至还有点弱不禁风的少年多了几分敬畏,不知怎地,我想起了平日里唯一能给我类似感觉的哥哥。 “他们都说啥了?”阡米刚说出第一个字就发现自己把音调起高了,不过那些野人聊得过于兴起根本没有注意。 丁拉伯擦擦脸上的汗,以一种粘糯的声音轻语,“他们说‘杀人庆典’即将开始。”他的眉头开始紧锁,面颊两侧的肌肉隐约抽动了一下,“庆典的终极奖品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女孩儿。” 我心一惊,等待着他的解释。他心领神会,抬头遇上我的双眼后一字一句,“我想,那个女孩儿就是乐丝陶。” 第四章亡岛02 “怎么会这样,杀人庆典?乐丝陶岂不是凶多吉少!”阡米惊呼着,同时用手捂住嘴巴。 他的预感不是没有根由,临行前,智魂就提醒过我们,水缸世界本就是用来铲除恶人的,杀戮或者死亡将在所难免。 “你有什么想法?”丁拉伯的目光一直没有从我的身上离开,现在却更加坚定。 老实说,我很想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现在我不仅一点儿头绪也没有,还十分恐慌,但考虑到最后总还是会商量出一个对策,便不想以自身的胆怯制造更多紧张。 “我想,要不,我们先打入敌人内部,至少得先知道那个庆典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我也有此意,只是这很危险,我在想,最好不要全部出动,一个或者两个人深入试探,另两个或者一个暗中观察。” 丁拉伯的话不无道理,若三个人同时身陷险境,那么就再无翻盘的可能,即便来这之前我们心中都有九死一生的打算,但还是得尽可能地撑到最后。 “啊呀呀,快放弃吧,还打入敌人内部呢,那些人又不是傻子,看不出来咱们和他们长得不一样吗,他们那么黑,完全和咱们是两个色啊。”阡米指指自己又指指石头下面的野人。 的确,即便是暗淡无彩的阡米站在那些野人之中也有明显的差别,更别说我和丁拉伯。 “我们可以到人多的地方用东西遮住露在外面的皮肤呀,到时候人多眼杂,他们未必有精力在意混进去的我们,况且,我们只是想打听更多关于杀人盛典或者乐丝陶的消息,就算打入敌人内部这一计行不通,也可以再想其它办法以随机应变,反正不能坐以待毙。智魂不也说,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眼下更是迫在眉睫。” 丁拉伯的语重心长令我茅塞顿开,倒不是说我听到这些话后立刻有了新的计划和想法,而是我至少知道他和我的心是齐的、立场是明确的、关键时刻也毫不退缩。相比之下,阡米则显得有些多余。 “没错,我们绝没有时间去长远计议,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但大体方向必须清晰。这样,按照你之前的建议,我和你出去打探消息,留阡米在外接应。” “啊,那可不行,俺不同意,俺这么笨,恐怕不仅不能接应你们,还会一不小心被人发现,俺必须得和你们其中一个一块儿才行,不然俺根本没什么用。” “那不如你和阡米去打听消息,我来接应,如果你们遭遇不测,我兴许还能想点办法。”丁拉伯说。 想到自己要和胆小如鼠的阡米一同行动,我内心其实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比起单独行动,身边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那怕只用来安慰我不是孤军奋张的心情。 我正准备答应,却突然被从天而降的一团泥吓得差点儿跳起来,还好我下意识地堵住了嘴,不然我们费劲口舌讨论出的计划都将付诸东流。 随那团泥巴出现的竟是之前消失现在却悠闲地躺在杂草上的贝森。我正准备发火,却听到丁拉伯接过我手上的泥巴兴奋地叫道,“贝森,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咯,往那边走,咯,多得是,咯,黑黑的,咯,涂到身上,咯,正好。”贝森的眼珠在眼眶中打转,手指向某一个方向。 大家立刻明白了它的用意,连同我的怒火也烟消云散。 “太好了,这样咱们就可以假装成他们了!”阡米将丁拉伯手上的泥巴捏去一部分涂在脸上,原本就看起来不干净的他立刻多了几分野蛮。 丁拉伯对贝森竖起大拇指,“你可真是雪中送炭啊。”说着便往贝森所指的方向移动,我和阡米也紧随其后。 ~ “宋佳,你还好吗?” 走在前面的浑身只用一条草裙遮盖身体的阡米突然回头看我,我吓得一哆嗦,有意识地双手环抱。 “你别回头,你看我会让我更尴尬的。”我适当调了调身上的草裙,希望它不要在我更难为情以前脱落。不得不说,我为了不引野人瞩目并看起来更像野人,真是放下了全部尊严。 虽然我知道这种时候为了保命不能再在意个人廉耻,但还是会在简单的遮盖物下感到空落落的仿佛一丝不挂。人的羞耻心是天生的,即便不是在阡米或者丁拉伯面前,刚开始,对着野人或者其它活物如此裸露肯定会不舒服。 “哎,其实俺觉得,一开始就不应该是你跟俺摊这混水,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个女孩子——”他突然闭口不言并竖起武器,呆傻又神情紧张地戳在原地。 我猜想一定是野人经过才会使他如此紧张,便立刻放开捂在胸口的手,毫不犹豫地拉着阡米向其它方向走。我闭上眼,生怕被人拍肩膀或者戳后背,甚至觉得汗正在将我身上的妆稀释。然而,什么都没发生,之前令阡米神情紧张的野人并没有注意到我们。 我感觉自己一生的幸运就要在此用光,之前在杂草堆里不被注意,现在如此打扮也成功地混淆了视听,怎么都像是继承了电视剧里的主角效应。 我和阡米继续挽着彼此的胳膊向前走,待到人多的地方,我才惊觉周围的野人之间并没有谁像我们这般亲密,于是赶忙松开阡米的胳膊假装大摇大摆、目无一切。阡米十分机智,立刻学了起来。 由于我们身材相对真正的野人来说较为矮小,所以我们和其它野人挤在一起时并不会引来关注,并且天时地利,我们越往人多的地方挤,大家所在意的东西就越单一。人潮汹涌,越来越多的野人开始将手上的武器举过头顶并放声高叫“杀人庆典!杀人庆典!杀人!杀人!杀人!” 还好我心里早有准备,并不受周围气氛所影响而胆颤心惊,但阡米显然并没有,他被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吓得如同一个只想趴在地上逃跑的老鼠,我甚至看到从他眼里流出的泪水。 即便我们现在能像透明人一样不被或嘶喊、或做出极端行为的野人发现破绽,但并不意味着我们能一直如此而不被某个心思细腻的野人逮个正着。所以我想,我必须要融入他们,至少不能像阡米那样似个没断奶的乳娃。 我学着野人们的模样,举着手上的冒牌武器,边跟着人流向正中央汇聚边尖叫着“杀人!杀人!杀人!”,以至无心留意同我随行的阡米是否已经清醒。 整齐的呐喊在某一刻戛然而止,紧张到令人不敢呼吸的恐怖气氛将我包围。 “大家都听我说!”嘹亮的声音划破天空,我因不能再移动身体并体型矮小,只能屏息用耳朵去了解即将发生的一切。 “很好,很好,请大家继续这样安静,请务必保证连最后一排的朋友都能听到我的声音。” 借这尖锐又刻薄的声音,我开始想象说话之人的模样,从他苍老又脍炙的嗓音中不难发现他应该是一个位高权重又德高望重的老家伙。 “今日我们欢聚于此,皆是为了一场万众瞩目的杀人庆典,我作为这里唯一的,也是最值得大家信任的巫师,在此宣布,所有参与该庆典的勇士皆享有杀戮觅人的权力,进入杀阵却试图脱逃的觅人会被当场击毙,不管是谁,都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觅人,而最终的胜利只属于那个闯到最后一关并将觅人女孩儿带到首领面前的人!” 自称巫师的老头极具号召力,他话音刚落,所有野人就又举起手中的武器肆意尖叫怒吼,仿佛已大获全胜。 我被身旁的喊叫震得几乎失去听觉,由于这段临时起哄很久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才有时间去在意阡米。 我踮起脚四处寻他,却遇上拥挤的人流再次发动。野人们向着同一方向靠近,将形单影只的我搁置得仿似一只船正逆水行舟。 窜动的头颅仿佛海上的浪花,目光穿过一张张情绪激昂、略带狰狞的面庞,我总算找到阡米那张孤独的只有狼狈的脸。 说真的,我真不想与他四目相对,然而他却命中注定般地锁定了我,让我无法避而不见。 阡米对我挥动手上的冒牌武器,慌张又无辜的脸上出现朴实但卑鄙的笑,我很想大声告诉他“小心行事”,却担心自己的处境而只对他回以微笑,可不该发生的、不得不发生的还是都发生了,阡米手中的木棍上的石头突然掉落并砸向他身旁的野人的脑袋。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在我几乎开始准备掉头离开、独善其身的时候,阡米的尖叫立刻传来,不合群的争执也开始愈演愈烈。 我深知被发现是迟早的事便立刻低下头准备在人群中消失,却不想竟被愚蠢的阡米出卖。 “啊,是个觅人!”类似的话越来越多,我感觉自己穿行在人流中越发艰难。 “宋佳,救俺啊,宋佳!” 阡米的尖叫不绝于耳,谁都会想到这是他对同伙的召唤,所以当我终于被周围的野人拦住并制服时,我只能恨我自己曾误以为阡米是至少不会连累我的同伴。 眼下,我与他皆置于最糟糕的境地。 第四章亡岛03 时间仓促,我和阡米并没有事先制定失败后的策略,或者更应该说我根本没有料到自己会因他身陷囹圄。 野人力量大得超出想象,一个野人就能轻松将我制服,然而押送的过程中,我却感到数千双手经过我的身体蹂躏并施以拳打脚踢。我痛得几乎失去意识,只感觉周围黑压压的一片。 阡米的惨叫声持续不断,不过,听上去并不像遭遇了难缠的击打,却像是在虚张声势、放肆尖叫。 野人们喊着“杀!杀!杀!”,响声震天,更震得我不知所措,我必须相信,整个过程中,最折磨我的不是身体上的疼而是精神和意识上的迷失。恐惧使我精神麻痹,它的可怕之处在于会让人在一段自以为漫长的时间里失去自己。 我听得到野人的呐喊、阡米的尖叫,唯独大脑一片空白,听不到任何由自身发出的声音,仿佛突然凭空消失了一般。 整耳欲聋的嘶喊在某刻终于戛然而止,连同阡米以及回荡在我脑袋里的尖叫也不在工作。我的意识渐渐回归,发觉身体不再受任何束缚后,努力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腰身,借各种肉体上的疼痛刺激还没有完全清醒的大脑。 就在我觉得自己总算活过来并可以观察身处何地时,一盆冷水突然从头浇灌下来,我尖叫着用手护住身上的草裙,在模糊的水气里看到皮肤正在恢复本来的颜色。 “是觅人,没错!”“是觅人!”“杀!杀!杀!”越来越多的声音开始出现,想到我马上又将被这种令人头昏脑涨的噪声带入迷失自我的境地,竟忍不住放声尖叫。 周围出现了短暂的安静,只是没过多久,比之前更响亮的“杀!杀!杀!”的嘶喊像巨大的海浪向我冲来。 “安静!都请安静一下!”尖锐又刺耳的嗓音突然从我头顶上方传来,我这才意识到有人正站在我身后,不禁毛骨悚然。 说话的应该就是那位自称是巫师的老家伙,不知怎地,我明知他正在我身旁讲话,却根本感受不到来自背后的压迫,相反地,我感觉背后空荡荡的,正在被一块寒冰冒出的冷气侵蚀。 “诸位,这两个人是觅人不假,但根据规定,只有无恶不作的觅人才会受到相应的惩罚,善良的觅人却有权受到保护。”老家伙的声音再次传来,我隐约感觉到由他口中释放出的寒气正在我光滑的脖颈上试触。 我借着刘海的缝隙看向平台下面的野人,他们举起武器表示很不服气并高喊着“不公平!”,随后一切声音却止于无声的命令,我扭头看向野人们正在注视的方位,由此看到一个浑身被图腾所覆盖的正高举着类似权杖的怪人。我猜,这个看起来冷漠寡言却能让所有野人信服的人就是首领。 寒气突然从我背后撤离,我很快看到,渐渐放下权杖的首领身旁多了一道身穿亚麻色斗篷、身材极其短小的影子。他背对着我却正对着首领附耳交代着什么,我看不到他的脸,甚至连他的皮肤都看不到丝毫,仿佛一口麻袋正悬于空中。 “我是好人!我是好人!不要杀我!”阡米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一扭头,便看到害我狼狈的罪魁正在我距我不远的地方。 他看起来并没有我这么糟糕,说明他之前的虚张确实发挥了作用,只是我看着他并不羡慕,反倒觉得他其实比受人折磨却一言不发的我看起来要肮脏很多,我开始打心眼里瞧不起他。 “你呢?你也是好人吗?”尖锐又自带寒气的声音在我还没意识到有人已靠近我时自耳后传来,我猛地把头扭回来,竟看到那张我臆想了很久却并不如我所料的藏在斗篷里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不仅如此,还十分妖媚的脸!他画着淡淡的妆,面容精致无可挑剔,是个十足的美男,且皮肤白皙,眼睛明亮而深邃,瞳孔中还发着璀璨如星辰般的深蓝色的光。 与他目光相遇的瞬间,我甚至都不相信自己确实看到了那样一张脸,直到那蓝色的瞳光忽然消失,平滑又细腻的皮肤渐渐塌陷并尽显苍老之态,我才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这家伙原来可以控制自己的面容——白净靓丽的美男子就这样在我面前悄无声息地变成了一个糟老头。 “我——我当然也是好人。”在那张绝美的脸前我毫无自信,但在另一张粗糙的脸前,我却胆大了不少。当老头子的脸再变回青年男子的脸且他对我露出一个鬼魅的坏笑时,我莫名地慌了,感觉心虚无比。 “不要相信这两个觅人的话!” “不能相信他们,他们是坏人!” “口说无凭!骗子!觅人都是骗子!” 争执声后“杀!杀!杀!”的口号再度响起,我看到巫师的脸再次回到苍老之态,并在我还没彻底对这变脸的把戏乏味前与我目光分离。 “诸位,都请听我说!”巫师的声音似一把可以划破天空的剑有着意想不到的力量,这句话后,周围又平静如初。 “上铃虫!”他声音洪亮,我却开始意识混浊、身体软绵绵的不知道他到底说过什么。 我荡着沉重的脑袋,发现身后的阡米正目光涣散、无精打采,像一团即将倒塌的泥,而我应该和他的状态差不多。 熟悉的冰冷再度感染到我,此刻,那种寒已刺骨到让我忍不住睡在地上抱成一团。 “是不是好人,让铃虫一试便知。”绝美的脸庞挡住我所能及的天空,接着我感到胸前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隐隐作痛。 不知是我出现了幻觉,还是周围确实发生了一些奇妙的事,一团团蓝色的光雾不知从何时起将我环绕。我低头看向发痛的胸脯,在那里找到了色彩的源头,它们从我的身体射出,看似无穷无尽。 在扑朔的光雾中,我看到母亲泪流的脸,看到倒在书桌上瞌睡的哥哥以及父亲匆匆离开的背影……它们皆一扫而过,像散在空气中的雾被不断出现的其它雾所冲散,却让我不知不知觉地感到了痛苦。 “好了,可以了,这些足以说明你不完全是个好人。”巫师的声音使所有绕在我周围和面前的烟雾、光影全都消失,随后不久,我恢复意识并能够轻松支配自己的身体。 “你对我做了什么?”我双拳紧握,却不敢真地捶向正在我面前的巫师,不是因为害怕被群起而攻,而是觉得那个迷一般的人其实会在我出击后像蓝色的光雾一般消散。 他并没有回答我,而是转身面向平台下的众多野人。 “以我的判断,他们既不是纯净又善良的好人,也不是恶毒又心怀叵测的坏人。” “那也该杀,只要他们不是好人!” “对,该杀!” 野人们再次高呼“杀!杀!杀!”,仿佛他们的脑袋里只有这一个意志。 我以为我必死无疑,看向身后的阡米时都忍不住表现出难言的悲伤,然而却听到一个从没出现过的声音说道,“不用现在就处决。” 我去寻那个声音的主人,却无果,直至巫师做出解释,我才知道那句话是至此一言不发的首领所说。 “首领的意思是,我们不用现在就处决这两个觅人。我们可以把他们丢到杀阵里,让他们自生自灭!” 周围忽然意想不到的安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预示,野人们心满意足的欢叫不久大破天空。 我看着躲在斗篷里的巫师的侧脸,在他逐渐美艳的脸上看到了令人胆寒的窃笑。我想,这笑足以说明,自生自灭其实是比当场砍下脑袋还要恐怖的判决。 第四章亡岛04 我对“杀阵”这个形容没有任何概念,隐约出现的简单构想多是与迷宫或者迷阵有关。 身旁的阡米涣散如行尸走肉,想必他对死亡的敏感已让他恐惧得难以自拔。我虽没那么绝望,却能真实地感受到双腿走路时的不自然以及从某一时刻开始后就再也停不下来的颤抖。 如今,我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还没有卷入其中的丁拉伯。 “他一定能想出办法的,对吧?”和一群妖怪般长相的人走在一起时,我忍不住这样祈祷。 野人们称这些人为鬼奴。除了面目狰狞外,他们具体是做什么的,我尚未可知,只是从野人对待他们的态度以及他们对待我和阡米的态度里不难发现,鬼奴的地位比我们高却比野人要低很多。 当我看见视线的边缘被乌云密布、雷电交加在一排逐渐清晰的高墙上时,我知道,所谓的“杀阵”就要出现。 “好好的,为什么偏要来这种地方,你以为这是你能左右了的事吗?”巫师的声音忽然传来,待我用目光锁定他后,他已以肉眼无法识别的速度消失于半空。 我不知他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对我说出那样的话,纳闷之余,细想他那不可一世并总让我一知半解的态度,我倒是很想冲过去一把揪下他的斗篷,然后让他也尝尝被羞辱的滋味。 不仅如此,他之前凭什么断定我不是一个好人?!在我的记忆里,我并没有做过什么足以伤天害理,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承受他人的欺骗与折磨——可他之所以会那样说,一定有什么道理…… 鬼奴们突然将我推来推去,不光是我身旁的阡米,一些之前我没机会发现、现在也与我处境相同的觅人也被像货物似地推至向前。我们来到众多鬼奴之前、巫师和首领之后,完整的迷阵的大门因此出现在眼前,然而,那扇门正紧闭着丝毫没有邀请我们进去的意思。 除了和我一起被带到门前的觅人,我还发现,一小部分觅人正跪在地上,双手双脚皆背在身后似被绳索捆绑。起初我以为那些人是即将随我们一起进入迷宫的觅人,走近后才惊觉,他们原来是已失去生命活动的僵尸。 他们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仿佛用来迎接的雕像。几个觅人见状都忍不住埋头痛哭。 我不能设身处地地感受觅人们的悲伤,不光是因为我不是觅人没有同根之情,还因为我还没有被逼至无以忍受的地步,我始终抱着“生命受到威胁时,你会凭借意志回到一木”的侥幸心理,所以并不以为会遭受过多不幸。 “好了,诸位,我们就此止步吧。” 巫师命令野人大军停止行动,却让鬼奴逼着我们继续向迷阵的入口。 那些之前行走在最前头的看起来小有势力的野人为我们让出一条道路,只有巫师还飘荡在距我们不远的前方,仿佛一面象征身份的旗帜。 鬼奴令我们在门前站成一排,不仅要求我们背对着所有野人,还让我们每个人仰起脖子保持一种双目凝望天空的奇怪姿态。 我以为这或许是某种礼俗,却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沿着暗黑的墙面看向天空与它的交界,一种不言而喻的压力油然而生。 背后的鬼奴开始在我们身后念经般地叮咛,整齐而流畅,仿佛妖人口中的咒语,富有宗教色彩。 当我还在猜测这样的动作和仪式还要持续多久、身旁的其它觅人什么时候才能不让嗓子发出难听又古怪的哭声时,那面令我无比压抑的高墙顶端赫然出现一颗圆滚且巨大的脑袋。 根本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响亮的尖叫便让人下意识地收回脖子,几乎是同时,短促却震撼的“嗖!嗖!”声从我们头顶上方经过,刺耳的尖叫由此结束。 所有人都不需要弄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就已知自己遇到前所未有的危险。从第一个清醒到逃跑的人开始,试图摆脱这种命运的人越来越多,只是没有一个能够突破竖在我们身后的由鬼奴构成的肉墙。 “嗖!嗖!”的声音不绝于耳,响亮的尖叫由下至上消失于污浊的天空,在几乎无法用肉眼和理智识别的环境中,那就是一个人生命结束的信号。 那些看起来瘦弱的鬼奴原来也拥有非比寻常的力量,别说一人独挡一面能否有所突破,就算大家齐心协力也不见得能改变什么,然而,身后的“嗖!嗖!”声以及觅人的尖叫却越来越频繁,仿佛食人的怪物正越来越多。 我想,鬼奴们一开始之所以命令我们仰着脖子去看墙壁顶端,其实是想让我们在极度惊吓后直接死去,不过幸好,这种恐怖又可悲的命运只属于那个第一个被怪物挑中的人。 “宋佳,宋佳。” 当我偶然听到丁拉伯的声音时,我以为肯定是我出现了幻听,可在我被带着温度的丁拉伯的手拉住后,我才明白原来这家伙能想到的对策不过是加入我们而已。 我没时间埋怨他的计划多糟糕多缺乏思考,反倒被他这种仗义的行为感动,可我们没有功夫去探讨个人感情以及前因后果,而是默契地并肩作战以推倒挡在我们面前的肉墙。 “嗖!嗖!”的声音突然在某一刻变得响亮又清晰,就像之前与你相隔甚远的战场一下子与你拉近距离,且很快我便真切地感受到悲剧正发生在我周围。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却被与我有相同想法的人推倒在地,来不及去抓丁拉伯为我伸出的手,我的头还有肩膀就遭受了一发不可收拾的沉重击打。 在这种情况下,我根本无法重新站立,正因如此,不得不降低身体以保护重要部位的我才得以看见怪物咬人的惊天一幕。 原来,那巨怪并不是直接将人整个咬住,而是迅速出击却只取下被袭击之人的脑袋。失去脑袋的觅人并没有瘫倒在地,而是会乖乖地跪在地上像准备认错的孩子,而后不出十秒,仍在流血的脖颈上竟长出一颗全新的没有任何面部表情的脑袋。所以,之前跪在门前面的僵尸原来是被怪物吃掉脑袋的我们。 (本章完) 第五章剪刀01 巨怪的袭击使我们的人数一下缩减至原来的三分之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都成为了跪在杀阵门前的雕像,我和阡米、丁拉伯侥幸地逃过了此劫。 杀阵的石门不知不觉打开,其中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又冲出来,但我想,即便在我们精疲力竭后再面临死亡的威胁,我们也不会束手就擒,毕竟一无所有的我们只剩求生的本能。 “现在,所有鬼奴和觅人全部进入杀阵,如有违抗,杀无赦!” 一队乐手在巫师宣布我们的命运后走出人群,他们各自手持一把奇怪的乐器,笛子不像笛子、手风琴不像手风琴的,却配合我们的行动演奏出了我们内心的凄苦和绝望,很多人为此留下眼泪,甚至是一些藏不住心事的鬼奴。 阡米和那些人一样,热泪盈眶,他拉着丁拉伯的手不停地问,“我们是不是要死了,我们是不是要死了?”。丁拉伯没有回答他,脸上却也带着显而易见的悲伤,看来,他也受对方感染开始认同我们此行恐怕凶多吉少。 “丁拉伯,你为什么非要卷入其中呢?明明你可以一直置身事外啊!就算你无法狠下心抛弃我们,也应该仔细寻找营救我们的方法,不是吗?” “呃——你说的一点儿也没错。可是不随你们一起冒险,我也不可能出去呀。乐丝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我想,还是大家在一起随机应变比较有可能误打误撞。” 的确,站在丁拉伯的角度,与其躲起来静观其变、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不如与我们同舟共济、碰碰运气,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嘛,三个臭皮匠胜过诸葛亮,不涉身其中,应该更难找到离开水缸世界的方法吧。 刚踏入杀阵我们就听到背后的石门正咯吱作响,待我们回头去瞧具体发生了什么,却发现身后的那支押送我们的鬼奴部队不知何时竟凭空消失。 鬼奴在的时候,他们对我们施以卑鄙的手段、残酷的态度,我们痛恨甚至对他们充满杀意,可他们突然人间蒸发并将我们置于完全一无所知的境地,反倒让我们更加惶恐与不安。 互不认识的觅人们各自有着自己的想法,很多觅人从一开始就打算单独行动,所以失去鬼奴监视的他们,想也不想便撒腿冲入茫茫雾霭。一旦有人这样做,那么越来越多的人也会盲目地跟着去做,仿佛他们都是连在一起的珠子。 阡米这个笨蛋起初也打算跟上去,幸好眼尖的丁拉伯一把拉住了他,不然在这种肉眼识别度极低的环境下,他只要稍稍从我们视线中消失,我们便很难再找到他。 “现在我们应该做什么?” “我想应该团结剩余的觅人,然后结伴而行。”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丁拉伯的想法。可就在我准备发言表示请大家团结一致时,一阵凛冽且刺骨的寒风忽然拔地而起。 浓重的雾霭也被这风吹散了,很多抢在我们前面逃窜的觅人正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推着倒退,有些甚至还飘在半空。 “快,大家快拉在一起!”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建议。 可是这句话出现的实在是太晚了,不,更应该说飓风行动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得超越了人的反应弧,以至我们还没有清醒地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身体就已经被飓风带到空中。 卷在风中的碎屑立刻成为刺伤人的工具,它们以迅雷般的速度从我们身边经过,在我们的衣物、皮肤上留下深刻的印记。 不仅如此,重量不同的人之间还会受向心力的作用撞来撞去,即便只是被突然飞过来的胳膊和腿袭击,也会带来剧烈的疼痛,我的肩膀、后背还有大腿现在正断裂似地折磨着我。 奇怪的是,我们被这飓风吹得越高,碰撞和碎屑的刺伤也越越少,甚至到了最后,我们所有人几乎停滞不动,仿佛固定在墙壁上的人体标本。以我当前的位置,扭头便可以看见贴在我斜上方的阡米及丁拉伯,我们用眼神互相交流,对彼此无法灵活控制四肢这件事心知肚明。 于是,一把巨大的剪刀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出现了。它从我们头顶无法触及的天空降落下来,动作矫健,如同拥有四肢的人类——用于削剪的尖刀部分是包含手、脸的上半身,稳固的刀柄则是用于支撑的腿。 老实说,没人会一开始就害怕这种东西,即便它的尖刀部分看起来又长又锋利,也不会让人立刻想到刺痛或伤害,只是当这只巨大的剪刀突然一张一合发出声音,且一出声就说要剪掉我们每个人的舌头时,紧张与不安的情绪这才袭上心头。 “我必须那么做,那是我的职责所在!”尖刀摩擦铿锵作响,让人不仅联想到被它剪下舌头的画面。 “但我要收回我刚说的话,我并不是要剪掉所有人的舌头,那样会让我很幸苦,毕竟我已到了需要注意休息和保养的年纪,哦,当然你们不知道,我剪掉一个人的舌头有多累,我需要把一个人的舌头拽出来,然后从舌尖开始,一点点剪到舌根,若是我兴致不错,我便会把舌头先分成三股,然后再重复我之前的动作,剪啊剪,一直剪到舌根——呃,我想我又在浪费口舌了。不过,嗯,说到哪了呢——哦,对,不是所有人都会被我剪掉舌头,我只剪那些爱说谎的人的舌头,就是这样。” 剪刀的话音刚落,一个不知死活的觅人就突然惊声尖叫,“我不说谎,我从不说谎的!” “哦?是吗?”剪刀的刺尖立刻指向那人,“那么就从你开始吧!” 说话之人的表情迅速狰狞,从他汗流不止又痛不欲生的面容中不难看出此刻的他有多懊悔。剪刀向他逼近,他吓得哑口无言甚至晕了过去,结果对方竟相信了他的话并立即撤离。 其他人见状以为这样就可以蒙混过关,所以忙学着第一个人的方式大叫自己从没有说过谎,可是离剪刀最近的也是第二个放出承诺的人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点点儿割去了舌头,很多人因此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我还暗暗庆幸自己现在的距离与剪刀所选的位置正相隔甚远时,剪刀竟一个转身越过我的头顶,让我瞬间感受到它下肢盘旋在我周围时的巨大压迫。 “你有没有撒过谎?” 那声音轻如易举地钻进了我的脑海,即便被质问的人不是我,我却感同身受地品尝到了恐惧与绝望。 “最好说实话哦,不然我会让你生不如死!”剪刀的无情流泻在所听之人的耳朵里,几乎没有人不在屏息等待审判结果。 骚臭的液体在那句话后突然从我的头顶浇灌下来,我无比清楚那是上面的人吓出的尿液,却无暇顾忌这个时候需不需要愤怒或者羞耻。 “我——我——我撒过谎,撒过很多次谎!” 几乎是在这句话出现的同时,我们这些听众就已料想到他的结局,只是我们的猜想并没有得以落实,剪刀再次离开并飞至我的正对面。 “你有没有撒过谎?”剪刀问出相同的问题。 第三个人想也不想就大叫,“撒过,撒过,很多谎!” 不等他继续承认,那人的舌头就突然被凭空扯了出来,接着剪刀开始兑现自己的承诺,兴致勃勃地将那人的舌头分成三股,再一点点剪啊剪,剪到舌根。 所以当第四个人遇到相同的问题时,他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承认自己说过谎也不对,不承认自己说过谎也不对,左右都是任凭剪刀的兴趣而受难的他终于昏了过去。 剪刀并没有像放过第一个人那样让他蒙混过关,而是从他的肚脐眼拉出一条长长的类似书帛的东西。那东西呈半透明的金色,其上飘荡着一些黑色文字。 “哼,简直罪不可赦!”剪刀看过后,当机立断,拉出那人的舌头,一刀剪断。 我和所有人一样根本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只是脑海中不停地荡漾着第四个被剪刀扯出来的舌头的画面。那舌头又粗又长,仿佛一条正在发动攻击的蟒蛇。 第五章剪刀02 我从未见过如此长的舌头,倒是立刻想到“长舌妇”这个词。关于它的由来,我不太清楚,毕竟我不但没有灵光的脑瓜,还对文字性质的东西向来轻视。不过,我想那个拥有如此长的舌头的人一定背负很深的罪孽。 “看到了吧,你们以为只要胡话几句、糊弄我一下就可以逃过应受的惩罚吗?呵呵,我劝你们还是在我提问的时候老实交代,不然轮到我亲自翻看你们的履历,下场就会和这小人一样!” 金色的帛书悄悄卷进那人的肚脐眼,之前漂浮在其上的文字却没有因此而消失。剪刀将刀尖指向那些飘荡在空中的像带子一般连在一起的字,刀尖合上的瞬间,那些字也烟散云散。 接连四个人的遭遇,让我们对现状更加了解,若非侥幸逃过剪刀的眼睛,就只能任由它摆布我们的命运,所谓是否说没说过谎,简直是冠冕堂皇之词。 敢问世间的所有,谁没有撒过半点儿谎言?!不管无心或者好意,我相信,没有人敢在遇上这个问题后问心无愧。 “你有没有撒过谎?” “你呢?” “撒过谎吗,你?” 剪刀继续它的追问和刨根问底,有的免受折磨,而有的不是被一点点剪掉舌头就是一刀毙命,哦,对了,值得一提的是,那些被剪刀一刀剪断舌根以及罪状的人再没有醒来。 “你说过谎话吗?”剪刀将问题抛给丁拉伯时,我不禁头皮发麻。其实我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刻,但当它真正发生时,我还是会措手不及。 “我——我——” 我第一次看到恐慌与不安使丁拉伯的脸发生扭曲,一向从容不迫的他此刻却和所有面对过剪刀的人的表情并无二样。 “对,就是你,你有没有撒过慌?” “我——不知道——不知道那算不算说谎,我——我不清楚,真地不清楚——一直以来,我从不——他,他知道,他绝对撒过谎!” 丁拉伯的手竟指向了身旁的阡米。 被无辜指责的阡米吓得尖叫,他看向丁拉伯以及剪刀时,让我几乎无法看到他脸上的惊恐之色,不得不说,我完全没有想到丁拉伯会这么说。 “哦?很好,很有意思!”剪刀挪动至阡米身旁,并用刀尖小心触摸阡米的脸庞,“那么你来说,他说你说过谎是为什么。” “我没有!我不知道!”他尖叫,大概正被潜意识所掌控。 “不,你不可能不知道!我看着你的眼睛就知道你现在就在撒谎!” “我——我没有。” “不,你有。你害怕,你恐慌,却不只是因为你就要失去你的舌头,而是你担心那个谎被公布于众后你将要承担更严重的后果!那个后果让你不敢想象,并且它也不允许你把它说出来,这些都藏在你的眼睛里,我看一眼就全知道了!” 剪刀突然转向众人补充道,“没有任何侥幸,我只要看着你们的眼睛就会知道一切!” 阡米似乎被人突然说中了心事,反倒不再胆怯。他看起来像是放弃了什么,身体也显得软绵无力。 “我的确——的确知道点什么,但我不能说也不可能说。”他的呢喃还是被我听到了,只是我真不敢相信他也能有那种决心。我以为,他更应该是那种为了保命什么都可以放弃的软骨头。 “看来,你已有了必被剪掉舌头的觉悟。” 剪刀的话音刚落,我就看到阡米乖乖地伸出了自己的舌头,与那些被剪刀硬生生扯出舌头的人不同,阡米做出这一举动时,不仅心甘情愿而且神情坚决。 “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剪刀发出愉悦且活泼的笑声,接着一刀剪断阡米的舌头,然而,他并没有全部剪掉,而是只剪了一半。 “好了,好了,我累了,就到这里吧,你们也该去下一个地方了,嘿嘿。” 活泼又欢愉的笑声再次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卷乌黑的飓风。剪刀消失在飓风中,飓风消失于我们眼前,不知怎地,它们消失的同时,我们竟发现自己已脚触地面。 我下意识地冲到阡米面前,正好丁拉伯也在那里以一种充满悲伤的眼神看着他。 阡米并没有因此与丁拉伯绝交,不仅只表现在他现在变成了哑巴说不出一句骂人的话,还表现在他连出手给丁拉伯一拳的举动也没有。 丁拉伯走在前面,我走在中间,阡米紧随其后,我们之间的队形和默契看起来似乎并没改变,但我心里清楚,自阡米变了个人似的安静老实之后,什么东西在我们之中正改变着。 我困惑,阡米宁愿被剪掉舌头也要保护的谎,究竟是什么呢? (本章完) 第六章血牛 原以为剪刀事件过后,我们这些身心遭到巨大创伤的人会有一段相对稳缓的时间,可是迷雾四起,行走其中,周围的觅人开始看不见彼此。 由于时间太过仓促,每个人都还沉溺在旧的伤疤里,所以几乎没人会想到我们将再次遇到突袭。 在我们心理防备还没有建立、偏肉眼的可识度又极低的情况下,我和丁拉伯以及阡米突然被不知名的力量拉散。当我还知道看看到底是谁正趁人之危时,鬼奴矮小的光秃秃的身影便在将我固定在某一位置上时突然消失。 迷雾渐渐消散,我和所有与我处境相同的觅人这才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个巨大的仿似干枯的河道下面。 我们被整齐得安置成一个方阵,彼此望着彼此却又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 迷雾彻底散去后,道路两旁的高地上站成一排看热闹的野人得以显现。他们俯视着一动不敢动的我们,脸上充满得意洋洋的戏弄之色。 有些不甘心的觅人企图逃跑,他们离开方阵准备爬上野人对面的高地。可谁想,那些看热闹的野人其实是在监视我们。所有有意逃跑的人,都被野人用乱箭刺伤,特别是那些打头阵甚至被刺伤后还继续攀爬的人,直接被乱剑刺死。 野人们并没有为此做出解释,也没有同剩下的说一句讽刺挖苦的话,只是满带嘲笑地望着我们以一种不可冒犯的傲慢之态。我觉得这才是整个过程中最可怕的一面。 一些被刺伤但还不至于丢掉性命的觅人再次站在原来的位置上,之前一动不动的人除了暗自庆幸胆怯在这个时候救他一命外,还变得更加软弱无力。 不再整齐的方阵伫立在前后一望无垠、两侧危不可攀的道路上,等待着真正的命运。然而,等待的时间并不长,横在队伍一侧的尸体的血还没沾湿我们的脚掌以前,嗡隆隆的怪响忽然震地拔起。 我下意识地转身去看声音的出处,却在那块没有野人的高地上看到一头巨大无比浑身被血色浸透的野牛,几乎所有人都和我一样看着那头眼中充满杀气的牛。 这种注视也没能持续多久,甚至在我们还不知道那牛会不会冲下来袭击我们以前,部队后方就传来熟悉又刺耳的尖叫。虽然知道那不是临死前的哀嚎,但知道那是遇到前所未有的灾难时所发出的信号。 于是,大家齐刷刷地看向身后,并在交界线上看到一群正在向这里狂奔的野牛! 眼下,没人会害怕野人的乱箭,从第一个开始奋力逃跑的人开始,周围试图逃跑的人便蜂拥而上,说来奇怪,求生欲望更坚决的我们并没有遭到野人的乱箭。 不想也知道,沿着河道逃命绝非权宜之计,我们奔跑的速度和野兽奔跑的速度怎可相提并论。可当有人耍小聪明试图攀爬道路两侧的高坝、很多看见的人也都跟着做时,没来得及跟着做的人却很快知道了后果。 那只站在高地上的血牛像喷火龙似地朝那些动歪脑筋的人吐火,而后那些人不是被沾到的火燃成火人就是吓得从壁上摔下来不能动弹,包括攀爬血牛对面的高坝的人也遭受了镇守在那里的野人的攻击。 这些勇士即是血淋林的教训,让所有有心跟着做却没来得及做的人瞬间清醒,然而清醒之后,填充我们的心灵却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绝望。 暴走的野牛离我们越来越近,滞后之人的惨叫与哀嚎接连传来,站在高地上的不可一世的血牛竟突然间发话,“这是悲悯之心的考验,不是所有人都会被血牛顶穿。血牛的眼中只装不下那些曾经虐杀动物并毫无同情的人!” 血牛的话并不能立刻使大多数人警觉,在这种慌乱的情况下,谁都无法正常思考。只是我听到“杀虐动物”这个词时尤其敏感,甚至觉得这句话是血牛在我耳边说的。 不用怀任何侥幸心理,在杀阵里,每一个人都没有秘密可言。剪刀的观察和手段便足以说明这一切都有去无回。 我看向身后,在血牛和觅人的交战中,看到一些人被血牛直接忽视,而一些人却同时被好几头牛攻击失去生命,以此便感知到了自己的命运。 丁拉伯跑在我的前面,阡米相对落后。眼下,不仅没有战术或者策略可言,连与接触或者同甘共苦的机会也没有。 我想到了智魂的话,想到若生命受到威胁,我便可以离开水缸回到一木的暗示,却并没有真正离开此地的决心。 那头行走在高地上的领军牛刚好与河道里奔跑的我持平,不知是我出现了幻觉还是怎么地,我竟看见贝森盘绕在那头牛的角上,悠闲又无比惬意地看着我。 虽然我们相隔甚远,且我更看不出它的嘴巴是否在动,但隐约却感觉到它的声音正传进我的耳朵。 它说,“宋佳,别跑了,你知道你逃不过的!” 这我当然知道。可这是我求生的本能,况且我心里还埋着一股愤怒。 那愤怒不仅源于自己的秘密被这些牲畜所知,还源于明明那件事始作俑者的不是我却还要受此牵连。 其实,那只被践踏得血肉模糊的猫和我同病相怜,我们难道不都是任人宰割的东西? 陷入挣扎的我,渐渐清醒,左右都是被血牛刺杀的命运,左右都是以死弥补所犯之错,倒不如和那只领头牛拼个你死我活。怀揣这种决心,我终于改变跑道,来到那面无人再犯的高坝。 或许连血牛也感受到了我的愤怒,之前连连对觅人喷火的它并没有对我施以相同的手段,然而一些尾随的人却没有那么幸运。他们的想法与我不同,他们是在求生,而是却是在求死。 这应该算是我第三次如此靠近死亡,但临危不惧、甚至还有点大义凛然的决心却是第一次有。 当我带着同样的杀气和愤怒盯着那头比我体积大至少十倍的血牛时,看热闹的贝森却嘲笑我说,“真是不自量力!” 我盯着贝森的脸,顿时明白为什么每次看到贝森都会有一种头皮发麻、十分抵触的怪意,原来在我的心底,它就象征着那具被我装进坛子里的猫尸。 午夜梦回,那只惨死的野猫总在以自以为洞悉了一切才目中无人的模样出现。我以为只要我不说就没谁再提及那件令我自愧不如甚至怨恨自己的事,却不想它其实一直缠绕着我,以至无处不在。 “看来你已下定决心了啊!”不知是血牛说的,还是贝森说的,或者是我自己对自己说的,这句话都正合我意。 我想,如果想和自己的过去一刀两断并重新开始就一定要从这件事开始解决。万恶的花就是从这件事以后结果的。 我展开手臂,闭上眼睛,将意识拨回到儿时与邻居家的姐姐一起折磨野猫那一幕:半米高的我手上沾满猫身上流下的血,丛恿我做着一切的女孩儿露出鬼魅的笑,然而我怎么仰起脖子都看不到她的脸…… 回忆将我拖入痛苦的深渊,锋利又力大无比的牛角刺入我身体后,更加重着那种疼痛。 剧痛像火一般灼烧着我的身体,慢慢睁开眼,与血牛近在咫尺的我,这才发现那牛的眼里何止怒不可遏的愤恨,还有那只死去的猫才有的悲伤。 我痛得又一次闭上眼,心想,或许凤凰浴火涅盘正是怀着这般心境与痛苦,不过等它醒来,它一定会觉得心空荡荡的却无比释然。 (本章完) 第七章火山 白茫茫的雪地上,不知是谁留下了一个漆黑又深不见底的脚印。 我想伸出手看看那个脚印到底有多大,却被一种恐惧压迫着,感觉光是看着它就能从雪地上陷下去。 北方的冬天终于下雪了吗?不是说干旱得不可能有一点儿雨雪了吗?那么,雪来了,应该算是奇迹。由水蒸气凝结而成的一颗颗雪花来到这里,从生成的那一刻起就是奇迹。 应该再多一些脚印才好呀!雪白的世界那怕多了黑色才不至于刺眼。 于是,我沿着那个脚印的方向开始前行,希望借着鞋板上的污泥留下一条“我来过”的轨迹。 脚印一个接一个地自我的脚步散开,如同怒放的灰色花朵为这世界平添上人的气息。 我来过,所以会有更多人在我之后到来。 然而,就在我因成为这雪白领地的第一个践踏者而沾沾自喜时,那个漆黑无比的让人第一时间便能想到是它的脚印竟又出现在我面前! 我回头去瞧,才发觉一切简直只是我的妄想,其实什么也没有,我的身后,仅是白茫茫的一片。 我站在自以为遥远的地方可实际却杵在原地:那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脚印一直躺在地上,从未离开。 我摇摇脑袋,认为是自己太不清醒,才会让妄想有机可乘。因此,我又,不,正式迈步,试图以结实且坚定的步伐破碎轮回的假象。 我听到脚板下、雪地深处传来得意却颤巍巍的笑声,抬起脚、看向脚下的鞋印时,才知被我留下的脚印原来也漆黑无比、令人胆寒。 我开始逃了,意识到这里不是我该来的地方,甚至觉得那个真正踩出那些脚印的人其实正在雪地下面与我一同狂奔。 我更用力地跑,却无处可逃,想嘶喊,却被一种意想不到的黏稠困束着无法发出声音。 我害怕极了又痛苦极了,身体却像注了铅似地无比沉重。我想这个身体不应该是我的,或者说有什么力量正抓着我的肉体而放任我恐惧。 有这种想法的我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漆黑的鞋印竟然默不作声地出现在我前头。它们带着魔鬼般的笑脸,在看不见的深渊里发出愉快的笑声。 我无法控制自己去偏离脚印所在的方向,就算偏离,新的脚印也会赶我窃喜之前出现。 清晰的感知让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精神上的奔溃,可肉体、和我精神同在的肉体,却出乎意料的坚强,它始终不愿在这场人与影的追逐中认输。 不知不觉,后知后觉,越来越多的脚印中溢出了暗红色的液体。 刚开始它们只是液体、越溢越多的黏黏的液体,但渐渐,它们不满足只待在那巴掌大的印子里而想离开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于是它们就真地爬了出去,张牙舞爪地,形如暗红色的虫。只是,不多久,它们的理想和尸体就倒在雪地上并很快被雪拖入地底。对雪或者脚印来说,它们并不该出现在那里。 但它们没有不放弃。既然不能另辟蹊径,它们便沿着脚印所指的方向尽情奔腾。结果越聚越多,单调的雪地上,一条正在蠕动的血色道路甚至遮住了那些单调的脚印。 我也没有放弃,踏着那道路的身体,我也尽情奔跑。 只是,道路的尽头,更应该说道路与天的交界上,突然出现的灰色身影却让我渐渐止步。 一种类似场的排斥使我无法靠近,他背对着我,我便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是谁?他在做什么? 伴随疑问的无果,我陷入新的沮丧。正视自身的无能为力,再次低头看向脚下时,那里竟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虫的身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漆黑的伤口,而我正踩在那伤口上与血红的液体一起向下陷! 血色世界像一块巨大的糖浆,之前横在地面上的道路现在却横在我脚下,所以那个小小的灰色身影再次出现。 这次,他在沦陷的洞口正对着我,以一种忧心忡忡的悲伤,我看向他,毫不陌生,却从那迷茫的眼神中领会到深深的怨恨……为什么? ~ “你醒了啊,真好。” 我睁开眼,刚好丁拉伯和阡米都在我身旁。 “你怎么样?”丁拉伯怔怔地看着我时,我还在揉眼。 “啊?” “嗯,就是痛得厉害吗?”他又说,并用目光指引我看向自己的手掌。 阡米低头不语。从他们的精神状态上不难发现他们并没受到血牛的伤害。 说起疼痛,我确实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于是依丁拉伯的提示看向手掌。 正面无恙,但却沾满鲜血和泥泞,背面血肉模糊,似乎有什么地方已经溃烂。 “我这是怎么了?” 丁拉伯小心地接住我的手,更小心地说,“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什么?” “指甲啊。” “啊,指甲呀。” 我认真地看向指尖,发现那里确实少了什么,完全不计疼痛地用手抹了抹其上的血后,这才看清十个曾经贴着指甲的指尖部分现在就像发烂的肉囊。 “疼吗?” “还好,可以忍受。” 我看向自己的脚,发现它们也同样如此。 “我以为我已经死了。” “事实上,我们都这么认为。但你从高地上滚下来,身上什么伤也没有,偏是手指甲和脚指甲都不见了。而我明明,明明看见你——” “看见我被血牛的牛角尖刺穿。”我继续补充,并回忆之前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 “对,刺穿了,我看得真真切切。到底怎么一回事?” “就那么回事,谁知道为什么没死。”我站起身,用流着血的手掌拍打身上的泥土,看向不远处还在持续着的觅人与血牛间的战斗,陷入沉思。 怎么回事?还能是什么原因呢——那只被我塞进坛子里的小猫,在死之前,曾被我拔下所有指甲。现在不正是对我最合理的惩罚。 我抬头看向站在高地上同时望向我的巨牛,发现它的牛角上,贝森的身影已经消失。 第八章血池 心魔是最不友善的对手,像丁拉伯和阡米这种乡巴佬当然不能懂我的痛苦。丁拉伯适时送来的安慰,于我而言,简直比他的屁还不值一提。 我表面上假装轻松,心里实际有两个小人在打架。千万别以为这两个小人是天使和魔鬼,因为它们给我的建议不是让我把虚情假意的丁拉伯的鼻子打歪,就是把自己的眼睛想办法挖出来。 或许丁拉伯是对的,我偶尔会这么想。但折磨我父母的画面始终没有消失即使我已走了一段相当长的路程。他们痛苦不堪的神情及持续不断的哀嚎腐蚀着我的大脑,像一队幽灵在我周围环绕。直到新的场景将我吸引——不远处的森林,几只鬼奴正在用棍子殴打数十个觅人——我才勉强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事上。 我不曾见过那些觅人,就算他们被打得血肉模糊也十分肯定。鬼奴的样子都长得差不多,加上他们都在做着相同的动作和事情,让人很容易产生一种昏花的错觉。被用来打人的棍子一点儿也不简单,它几乎有一个胖男人的大腿那么粗,有一根股骨那么长,并且布满铁钉,打在人身上就可以扯下来一块肉。 如此可怕的工具叫我光是看着都感到毛骨悚然,觅人们却出奇的冷静。他们排着队像接受圣餐那样等待捶打之苦。他们重复被不同的鬼奴殴打,皮开肉绽后就直接把烂掉的皮或者肉扯下来再走到队伍后面准备迎接新的严惩。 我不寒而栗,阡米也抓着我的胳膊不停发抖。丁拉伯这次再也不能说我们看到的其实是由心魔产生的幻境,他的表情出卖着他,很明显,他也看到了我们眼中的画面。 我望向丁拉伯,希望他能给我一个解释,他却捂着嘴做出随时准备呕吐的假象,让我只好向哑巴阡米送去目光。其结果可想而知,胆小鬼阡米早已闭上双眼,缩着脖子,嘴唇颤抖着似在背诵真经,任我怎么摇他也不愿看我一眼。 相比之下我算是最冷静的,或许因为我不是觅人吃了血牛的苦头以后再无畏惧,对这种血腥竟有了惊人的免疫。我拽起丁拉伯和阡米的手腕扭头往反方向走,自以为镇定又聪明,却正好与早已站在我们身后的鬼奴撞在一起。 阡米那破锣嗓子发出的叫声才是真正让我感到恐惧的原因。人们不是常有那种感受吗,一群人看鬼片,你其实胆大毫不害怕却被旁人的尖叫惊得够呛;我当时的感受和这种受人连累的恐吓差不多,所以才有了随阡米一起抱头求饶的糗态。 力大无比的三个鬼奴分别控制住我和丁拉伯及阡米。阡米的哀嚎刺激着我的头皮及以下的神经,叫我根本不清楚自己正经历着什么。 不是我不愿意承认我也胆小,但像阡米那样只顾着尖叫、发抖、求救、痛哭,确是我第一次。丁拉伯多次发出一种听起来很别扭的闷哼怪叫,后来我才知道,押送丁拉伯的鬼奴多次将指甲刺入他的皮肤,在他的背后留下大大小小十几个黑色的洞。 鬼奴们总是神出鬼没,它们就像是一场闹剧的幕后推手,在最失措的环节影子般出没,通常都是为了把你送去新的环境受罪,比如眼下这个血池,其上就浮着很多预示着死亡的尸体。 我发现丁拉伯背后的血洞时,碰巧看到一只正在向他靠近的埋于血水以下的手。我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一把将其抓住,结果扯出一只手臂而非一个在水下面捣蛋的人。我吓得把那只断臂往旁边一丢,刚好打在正在祈祷的阡米的脸上,他睁大眼眼眶瞬间怔大的表情让我很想伸手帮他接住掉下来的眼珠。 他肯定想喊着我的名字把我臭骂一顿,可他的舌头不争气,勉强发出难听的“呜呼”,是骂是叫只有他自己知道。丁拉伯很严肃地和我说不要同阡米开这种玩笑,可我却一点儿也笑不起来,因为越来越多的尸体受阡米的叫声所吸引,簇拥着向我们靠近。 我倒是见怪不怪,一边用手直接推开那些正在向我们汇聚的尸体,一边对丁拉伯投注期待的目光。阡米被我的勇气所打动,艰难地摆弄那些已扯住他衣服的鬼手,他连连砸嘴,似乎也在恳请丁拉伯。 可我们根本没时间计划,更不知如何才能摆脱这绝境像关掉一个开关那样直接。要不是那些尸体还算冷静被推开了就不会再回来,我们早就会被这数不尽的四肢和血肉覆盖,顺便成为他们中的一部分。 “这有个活人!”丁拉伯握着一双布满血的手时,我正在帮阡米从背后扯下一只将指甲掐进他肩膀的手掌。 等我和阡米看向丁拉伯,一个老人正倒在他怀里。老人吐着深红色的血,虚弱无比,即便血水将他侵染,也遮不住他身上的苍老之态。 我们三个人像傻瓜一样愣在那里。此刻问他知道什么、知道多少,未免显得我们太不关心他的死活,而如果不问,之后可能再没这种机会。任何人都有理由在这种情况下像个白痴,我们更纵容时间的流逝。要是早一点儿发现老人不是救命的稻草——当然,我们也不是他的救命稻草——我们就有时间发现一条血蟒已超越那些还在向我们靠近的尸体并环绕在我们周围。 你能想象我们三个看到从水面穿出的巨蟒而做出的反应有多相似且不可理喻吗?几乎在我们发现那条巨蟒向我们进击的同时,首先想到要保护的竟不是我们自己而是那个素无交往的老人。不仅仅是错觉,某种奇妙的心理暗示也发挥着关键性的作用:在蟒蛇出现的刹那,我们就知道它不是为我们而来,是为这个奄奄一息的老人。 这种心理感应的梦幻之处很快得到了大蛇的回应,原来一切并非天将奇思,是一场关乎正义的考验。大蛇噗通入水,血花四溅,连同周围的尸体和那个受伤的老人随坠落的液滴消失于摇晃的池面。 大蛇从池中伸出脑袋并抬高以露出一半以上的躯体,它没有眼镜蛇那般挺拔,却粗壮得仿佛一节树干,它的另一半身子藏在水中,让人浮想联翩以为它其实长若蛟龙。 大蛇告诉我们——它讲话不用张嘴,而是用一种类似心灵感应的方式与我们交流,和以前我们收到老人即将遇害的信息基本类似——这是一项关于人性的测试,我们的反应则是它判断是否通过考验的依据。显然,我们通过了考验,更战胜了自己。 我们很高兴,却又不知如何庆祝,只是兴奋地望着彼此,离大蛇远远地,等待它之后对我们的安排。本以为这件事就要告一段落——所有折腾人的尸体消失了,血红色的池水变得清澈见底,鬼奴们站在水面上准备将我们送往下一个关卡——可阡米却忽然狂躁不安似有话要说。 阡米以请求的目光望向大蛇,皱着眉仿佛在与大蛇单线对话。结果不一会儿,他张开嘴又抬起手指向发出**的喉咙。大蛇比我们更清楚阡米的用意,因为它已在我们惊讶之余把头伸进阡米的嘴巴。 大蛇深入的并非阡米所献出的肉体而是卡在他喉咙里的真心。我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对阡米眨眼时流下的眼泪印象深刻,因为我隐约感到那泪源自他的故事而非疼痛。 再之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先是两只鬼奴带走我和阡米,再是血海重现,更多的觅人和正在折磨他们的鬼奴瞬间浮现。鬼奴们用一种特殊的魔力将觅人悬吊在空中,并用手指般粗细的针在那些人的脑袋上捅一个孔,以便让黑色的液体及红棕色的血流入血池。与我们分离的丁拉伯就夹在其中。 第九章斩刀02 我拖着沉重的眼皮从睡梦中醒来,罪魁祸首的是空气里的灼热和一股儿呛鼻的焦臭味。如果你闻过正在燃烧着的劣质橡胶的气味,那么你就应该能够理解我为什么而醒。我的头很重很沉,它使我感觉有人正在我背后揪着我某根神经才让我如此痛苦且难受。我不想睁开眼,真的,但火红的光芒从进入我的眼睛开始就激活了我的视网膜,于是它和我的大脑一起对此有了兴趣并抛出一系列关于我身处何地、为什么胸腔会感到憋闷等问题。 我第一时间能想到的形容就是地狱。这里没有身穿素衣的无常和怒不可遏的阎王,没有小鬼和喊冤的孤魂,没有鞭打或尸横遍野,甚至象征性的恶和残忍都没有。但我还是会因此领教到地狱才有的氛围:血色的天空和搀着焦味的空气作为最好的证据,不需要任何血腥就能带来压迫,也不需要场景就能传递杀戮;而我只是肉眼凡胎看不清楚。 这种预感很准确。我的感官传递给大脑的信息确凿无疑。不久后在干裂的红色土地上释放出一道道溢血的沟壑,期间还涌现出灰黑色的身影,仿佛地下的恶魔借机脱逃来到地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最残暴、最喜欢杀戮的厉鬼就被关在这冥府之下。我想逃可身体却动不了,不是我受惊所以身体发软而是我真的被困在原地身不由己。 地面摇晃,连同这个世界的天空都在受到牵连。破碎的云朵和红色的仿佛壁画残垣的渣滓,陨石般坠落,它们的力量很渺小和能让大地颤抖的力量相比简直不值一提。那么那股力量又来自哪儿呢?不是地下深渊的愤恨掀翻了土地,不是滚烫的血浆融化了土地,而是不远万里的一种类似巨锤的东西正在愤怒地敲击着大地就像一个不小心摔在水里的婴儿那样本能且敏感。 那力量正在像我靠近,即便它已经在压抑自己不让自己表现得太过分,但地上那如指数般增长的裂隙却一个也没忘记生长,它们是巨锤上的电流为大地雕刻出密集的花纹。我并不至于因地面的抖动而保持不了平衡,其中一个原因恰是那个要命的害我无法动弹的魔力。我现在与我脚下的地面连在一起,仿佛一件完整的弹跳玩具,互相不离不弃,所以我无法避开“巨锤”的能量通过空气射向我的刺痛,我也因此有机会看到它一点点从我的视线中浮现像脱去隐身衣那样渐渐露出真容。 生锈的铁臂出现时我仍在相信它是把“巨锤”,金属的光泽出现后我依旧有理由劝说自己它是锤子,直到锋利的刃和悬挂的铁索出现在我眼前,我才对自己说,好吧,那是一把大斩刀而不是我以为锤子,但它依旧具有开天辟地的巨力和锤子应有的使用习惯。 那把刀像台具有思想的收割机,只不过它不求结果,而是满心欢喜地沉浸在自娱自乐的破坏性玩乐中,给这个世界带来伤害、给我带来前所未有的恐惧:我一动不动地戳在它的必经之路上,被它收割显然是迟早的事。但大斩刀毕竟没那么做,倒不是它对我充满好奇打算花更多的时间折磨我,而是它其实专程为我而来好给我上演一场生死抉择的大戏。 也就是说,出现在我面前的事物何止大斩刀一个,和我一起坠落于此的阡米——我真心把他给忘了——及乐丝陶,在斩刀现身后不久,显现在斩刀两侧的铁支架上,像两个没有生气的木偶在空中飘来荡去。他们已经死了吗?这当然是我之后的顾虑,因为我看到他们的第一反应是他们是谁,接着是他们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再就是想到死亡、想到自己、想到之前看到的一幕幕。 “你的朋友在我这里。”斩刀的声音很苍老也很浑厚,像从数万米的高空冲击而下也像从数万米的深渊突破而来,它起源于四面八方,以我为中心围成一圈不透风的墙。 “你可以选择留下谁,而不留下谁。”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你只能带走一个,而另一个必须归我。” “那另一个人会怎样?” “会怎样?”斩刀发出咆哮似的笑声,它摆动身体使两侧的乐丝陶和阡米再次摇晃起来,就像后宫妃子头上的饰物,撞在铁杆上叮当作响。 “年轻人,我奉劝你还是不要问我太多问题。我老了,向来不喜欢被人问东问西,更不喜欢和人讲条件。你们总以为我越老越糊涂,脑子也不够灵光,说着说着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我却清醒得很,一眼就能看穿你们企图从言语上脱险的把戏,所以别白费力气了,孩子,要么做出选择,要么离开这里,不必有任何纠结。” 如果话说到这个地步,我都不能明白它的用意,那我就是一个特大号傻瓜。接受现实的残酷绝不是我的本意,但我确实会因斩刀的警示而有所担忧。二选一!不是营救而是把人当做奖品一般打赌。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你自己。” 我很吃惊,从我脑袋里一闪而过的想法竟然也逃不过斩刀的蓄意,它不光霸占了我的理性,还侵入我的思想像木马病毒一般使我瘫痪。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孩子,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你要乐丝陶死,不是吗,何不大胆地说出口呢?说吧,我马上就成全你!” 乐丝陶在这时突然扭了扭身体,她挣扎了片刻,闭着眼哭了起来。 “谁说的,我这次就是来救她出去的,没有她,任何人的牺牲都将失去意义。” “是吗?你难道真的心甘情愿为她牺牲另一个伙伴?她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嚣张跋扈,自以为是,品性恶劣,甚至还拐卖过女童,你觉得这样的人有必要留在这世上吗?别急着否认,你当然不希望,我只是说出你的心里话而已。”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和她不熟也不想了解她的过去,况且我现在需要她。” “哦?你不是恨她恨到希望她死吗,为什么要违背自己的心愿呢?” 乐丝陶哭得更厉害了,她像一颗蝉蛹似地艰难地摆动着身体,相比之下,阡米简直是一具尸体。 “别否认你内心的恶意。”斩刀的笑声变得鬼魅,之前环绕在我四周的音墙不知怎地已经消失,我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声音正在远离我而向远方撤退。 真正清醒后已为时已晚。斩刀以我肉眼跟不上的速度松开乐丝陶的绳索,将她一举砍成两半。“咔嚓”的脆响如雷贯耳,我的眼球机械地帮我记录着关于乐丝陶的尸体最后被处理的一幕。我看着斩刀在地上胡乱刮了几下,为乐丝陶建立了一座“坟墓”,埋葬她并把她和她的坟压平。 阡米按斩刀的承诺回到我身边,我跪在地上,隐约听到远去的被红色烟雾吞没的斩刀的声音:孩子,你已经做出了决定…… 第十章希望 周围的一切渐渐消失,我守着仍在昏睡的阡米,看着大地和天空变成活动的版块。那一块块版图后面是明亮的白色,它们为火红的天空、颤抖且干裂的土地换上清澈的颜色,不仅给人一种透彻的悲凉,还让人感到深深的绝望:乐丝陶不在了,斩刀也走了,丁拉伯生死未卜,死亡杀阵尚未结束。等阡米醒来,我该说什么好呢,说实话还是一个很快就会被拆穿的谎言。 我望向远方,却已分不清天地的边境,那里可以是无穷无尽的天也可以是永无止境的陆,甚至可以什么都是也可以什么都不是,总之,它的辽阔作为使我敬仰的武器已经成功击溃了我。我知道这里根本没有出口,也知道一切到这里就结束了,乐丝陶这个终极奖品被我微不足道的恶意销毁,那么在这里存在的一切挑战、威胁和折磨都不再有任何意义。 接着我哭了,先是眼泪滴答,再是失声痛哭。我觉得自己委屈极了,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必须提早承受破碎的家庭所带来的全部压力:如果爸爸不把罪责转嫁给妈妈,乐丝陶就不会抓着这个把柄;而若不是她声称自己掌握着关键性证据,我也不会以身犯险。 哭着哭着,阡米被我的嘶喊声吵醒,他坐起身原本睡眼惺忪却因为我这副德行而惊得目光闪烁。他嗯嗯啊啊着,用我听不懂的干咳对我投以关切的问候。我假装没听到,哭得更厉害,试图掩盖内心的愧疚和罪恶感。他见我不理他,只好眼巴巴地瞅着我哭,然后一脸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的表情,好像在说,你哭吧,哭到天荒地老、口吐白沫。 这种僵局不知持续了多久,可能就在我领会到阡米的态度以后,可能要更久,至少我的眼睛在努力告诉我它有多辛苦多疲惫且再也榨不出一滴眼泪。我想是时候让阡米知道真相、知道我有多蠢多混蛋了,却在擦干泪后,看见逐渐清晰的阡米的轮廓背后竟然出现了贝森的身影。我用手指向贝森,阡米一扭头脸上表现出相同的惊讶,他快速地将贝森从半空中拽下来把他按在地上,怒目刚好对上贝森那双仍在嬉笑的眼睛。他再次发出那种难听的声音,这次却像是个报废的橡胶玩具正声嘶力竭着喊出它生命中的最后一次尖叫,阡米近乎咆哮似地向贝森高呼,即便对方一点儿也不在乎。 “你去哪儿了,贝森,怎么现在才出现。”我不得不强调我的愤怒,就算我没有阡米那么生气也要表现出我和他是同一立场的。但贝森却轻而易举地看穿了我,从我的眼神飘忽不定开始,它就没有一刻不放弃那挂在它脸上的卑劣且恶毒的笑容。 “我想什么时候——咯——出现就什么时候——咯——你又控制——咯——不了我。” “当然,出不出现、什么时候出现当然是你的权利谁都无法干涉,但你偏出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难道我还要认为这很普通、很常见而不是你要给我一些帮助或提示么?” 阡米望向我以还未消退的愤恨的目光,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我会提到节骨眼和需要帮助这些字眼,就像他不明白一觉醒来我就在他旁边大哭一样。他错过了一场好戏,虽然会在得知真相后感到和我相同的懊恼,但他至少因此活了下来。 贝森盯着阡米那张充满疑惑的脸,笑得更加得意,“看来这有个傻瓜——咯——还什么都——咯——不知道——咯咯——” “行行好吧,贝森,看在死去的人的份上,别再笑了,好吗?我知道你不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这里,快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我努力回避阡米那穷追不舍的目光,假装没看见。 “当然——咯——我当然带着任务——咯——但你要保证——咯——不——咯——是发誓——咯——你一会儿——咯——会把真相——咯——告诉他。” “好,我发誓。”我用余光扫视阡米,发现他还在认真地看着我以及贝森。 “穿过雪山——咯——就是杀阵的尽头——咯——只要你能——咯——到达尽头——咯——就可以向首领——咯——要一根树苗——咯——那树苗很神奇——咯——可以救人——咯——救谁都行——咯——都行。” 我想了想,觉得贝森的话里充满破绽。其一,雪山作为杀阵的尽头与首领所说的相矛盾;其二,野人们如此喜欢杀戮又怎会给我机会让我救人;最后,也是最不靠谱的就是单一颗树苗能有何用,难道把它种在地上等它长出希望吗。我一脸狐疑地瞪着贝森,想听它说一些更具体的解释,但它却表现出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惬意,好似在说:咯——就这么回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它向来如此而且说做就做,根本等不及我问它雪山在哪——好吧,我承认我暂且还是相信了他——该往哪个方向走就凭空在我和阡米面前消失不见。它最后留给我的印象是气定神闲,让我觉得既然如此,它不监督我,我到时候不兑现自己的承诺也没什么,但阡米仍在眼巴巴地望着我,特别在与贝森分开以后,这种望眼欲穿的等候叫我再也无法忽略。 “好吧,阡米。”我说,“我这就告诉你一切,但你必须站好并答应我不要一会儿发出任何奇怪的叫声,我受不了,真的,结果已经让我够痛苦了。” 阡米皱起他那不对称的眉毛,许久才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他的态度让我觉得他不是真心的而是像在骗我先开口,事实也确实如此,在我告诉他斩刀是如何出现而乐丝陶又是如何死去以后,他果断打破承诺,疯狂地哭喊起来。 他又跳又叫,时而伸出手打算教训我一顿,时而原地转圈吃手指,时而咿咿呀呀,时而哼哼唧唧。他像个疯子,而我像个无缚鸡之力的呆子。也哭也闹之后,阡米渐渐冷静下来。我不知是什么迫使他不再生气的,对他最后万念俱灰般的哀嚎印象深刻。我想他的痛既来自他活下来而乐丝陶死了,也来自乐丝陶惨死而他幸运地活了下来。 不管怎样,他还依稀记得贝森所说的话,和我一样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雪山之后的小树苗上。他手指向远方,不知是他的刻意成就了那番景象,还是那景象本就在那儿而我太大意之前没有发现。在他所指的方向上,我再三确定自己看到了雪山的身影。 第十一章树苗01 阡米和我不知走了过久才终于领教到雪山的寒冷及它的高不可攀。它比我们在远处看见的实在是高太多了,仿佛一扇关闭天国的巨门,死死挡住我们的去路。我和阡米互相使了个眼神,心领神会地瘫倒在地。地上是松软的雪,眼前是高远的天和末路的绝望。 我们谁都没有提及放弃,对我们来说,放弃何止意味着失去树苗救人的机会,还意味着我们放弃了自己并可能终身受困于此。对了,智魂曾说我可以支配自己的欲望以回到一木或者现实世界,但我早在忙碌中忘记那份侥幸的希望,偶尔想起,又觉得不是时候。 时间过得且快且慢,快在我感觉不过是刚躺下来休息,慢在我根本感受不到它就像我之前说的谁他妈的也别想知道感受时间是一种什么体验。反正我们又站起来了,像两个不怕死的蠢货。在这里我们不会觉察到饿或者渴,可疲惫和疼痛不仅在而且加倍清晰,好像人生下来就只有这两种感觉似的。 其实爬雪山这种巨额工作被细致地拆分后无外乎就是无数次坚持、无数次忍耐及无休止的自言自语“振作起来”。如果阡米能说话,他一定还会不停地对我说“宋佳,俺快死了,俺不行了”。攀爬之苦的根源就在这,你的疲惫不是因为能量不足或者严重缺水,而是一种食物和水都无法给你带来任何安慰的肉质体会的枯竭。 即便如此,冰雪世界的寒冷一点儿也不会在我们身上减少,甚至在这种特殊条件下,那种刺痛感强烈到令人发狂。我身上没有可以保温的衣服,还是那两件单薄的勉强遮羞的草衣草裙。我猜,我不至于冻死而饱受折磨的原因是这雪山其实只是象征性的存在,寻根追底,它又是由一些扭曲的心理暗示和幻想下的模拟感受组成。 阡米的身体特别是脸蛋一开始是粉红色的,睫毛上结着霜,鼻涕出来又凝成冰,后来他身体僵硬,皮肤发出淡淡的紫色。在他那粗糙而干裂的皮肤上,那些风吹留下的伤痕就像是圆珠笔在木板上留下的涂鸦。他看上去比我形容的更糟,而我也不会强到哪儿去。 我多次收到幻听,不是妖魔鬼怪的哀嚎,就是阡米故意压着嗓子用一种很细很作的声音问我可不可以帮他一把。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一是鬼神不可能住在这么冷的地方、他们喜欢酷热和烈火,再就是阡米不仅不能说话而且不会在人面前故弄玄虚。 说我不曾想过放弃是不可能的。我之前就心知肚明,这条路是我们自己选的,迟早要面对不死不休的精神折磨。影响我最深的一念,发生在我们终于抵达山顶而要越过它下山的时候,我当时高兴得有些手舞足蹈加上我已经四肢僵硬、无法正常支配身上的肌肉,竟突然脚下一滑从峰顶向下滚落起来。我吓坏了,心一横干脆闭上眼等待老天的安排,结果不受控制的身体愈滚愈烈。疼痛清晰地传来,在我早已忘记寒冷为何、风吹时的刺痛为何的情况下,这种感觉的产生要冲破多少道防线才能带着剧烈而彻底的刺激到达我的神经末梢啊! 我忘记我是怎么停下来的,至少我还知道自己没滚成一个大雪球——电视上通常都是这么演的——没有被石头撞骨折或者木屑刮破皮肤。我很幸运只是感觉四肢再也不想为我工作、苦闷的情绪再也不想由此隐瞒,于是坐在地上再次放声大哭起来。后来,阡米跪下来也跟着我一起哭。我想他一定也吓坏了,所以就趁这个机会好好发泄一通,还有,管它是什么呢,哭就对了。 这次我明显感觉哭了很久,因为我的眼睛早就已经不愿意了,它连接着我的脑神经与它们窃窃策划折磨我的方案,叫我在竭尽心力后感到头痛欲裂。我不知阡米是不是和我一样,反正我却很想知道这世上有没有那么一把遥控器可以帮我把大脑的痛感关掉,如果可以,我希望还能找到其他部位的。 下山并不比上山容易,要是像我刚才那样不注意地滚下去可能会节约很多时间,但在那之后还能不能活将会是另一个更要命的问题。或许因为胜利在望,下山时,我的大脑清醒且放松很多,没有顾虑是不可能的,但至少我现在不想再哭鼻子,也不想纠结之前贝森给我的希望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我感觉身体暖暖的,某种喜悦在疼痛削弱以后来到我身旁,让我隐约以为自己已不在冰冷的雪山而是温暖的国度。我从前就听过相由心生这个词,现在才勉强相信这种由心理控制的能力,卖火柴的小女孩儿会因为内心的渴望看到那些原本不可能存在的景象也不是没有它的道理。 上山时,我们遇到过凛冽的寒风沿坡面刮向我们的皮肤及神经末梢,遇到过厚重的积雪从山顶滚下来差点把我们砸晕,还遇到过石头大的冰雹从天而降、老鹰的爪子肆意横飞。这些在下山时却从未出现,仿佛我们行走在平坦的大草原上,一切风平浪静、寂静无声,你不用担心任何,因为这里什么也不会发生。若真是一直如此,我就不会花这么多时间来形容灾难来临以前的安逸了。 绝大多数猛兽在真正攻击猎物以前都表现得十分平静,它们的眼睛会死死盯住猎物直到它们觉得时机到了、可口的食物完美抵达最适合入喉的时间,它们才会一跃而起咬破猎物脖子上的动脉。暴风雪来临之前的宁静和野兽的表现没什么两样,我放松了警惕和身心,而它却紧盯着我毫不松懈:狂风吹着骤雪自山脚向山上冲刺,似一条恶龙张着巨口! 它让我迅速想到和阡米从绳索上摔下来时看见的那个“风眼”,“恶龙”的巨口中央也有一个四周旋转而中间静止的洞。我与它的接触从亲眼看见到亲身体验的时间加起来不足一分钟。在我把它想象成一条巨龙及领会到那“龙”正在喷射一种类似羽毛的物质时,我已经身陷其中了。思想和幻想的存在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在我们进入“巨龙”以后,时间竟变得特别快,眼前的景象就像快进的影片,羽毛和它的颜色沦为冷漠的光影,我们眼中的彼此也全都是薄膜般的浮像。 “尽头,一切的尽头。”,我看到骤明的光口并用手遮住双眼时,偶然间想到了这句话。它或许出自某本小说,或许只是来自我的潜意识,又或是那灰色的羽毛们会说话,但管他什么呢,在眼球再度适应周围且身体也不再有任何不适后,我和阡米一同见证了这个世界的尽头。 它没有我以为的盛况或凄凉,也不黑暗也不明亮,但叫人耳目一新感到一阵清爽。最外一层环绕着蓝色的宝石般的冰柱,有棱有角,有模有样,有的区域围起来像花圃,有的则像是森林、山峦或者帆船。再近一点儿的是黄白相间的环形细沙,它们在半空中旋转,时而凝聚仿佛一根粗壮的麻绳,时而分散仿佛行星环,美妙极了。后来我低下身认真观察细流以内的变化,惊喜地发现陆面上有一种微小的嫩草芽般的生物,它们害羞地在自己的洞口处上跳下窜,对我们充满好奇又不敢大着胆子全部把身体露出来,只好一面躲藏一面试探,因此给大地留下微弱的但很细腻、美丽的荧光。 直到首领和他的影子巫师出现,这色彩的乐园才变得黯淡无光、枯燥乏味。 第十一章树苗02 无论往后过去多少年,我都不愿意再回忆发生在杀阵里的一切,但在世界尽头的经历却会叫我永生难忘,即便它的开场是灰色的像被硬羽毛笼罩。 首领和影子巫师的出现很突然也很直接,他们因为缺乏生气,所以看起来像是刚从炼狱场上回来的死亡使者。我见过他们一次,却不记得他们原来这么可怕又浑身散发着一种腐烂的尸体才有的丧气。 “宋佳,我很高兴你能走到这里,你和你的伙伴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作为两个不够坏也不太坏的觅人,你们能活着站在这里面对我和我的首领完全源于我们对你们的宽容和慈爱,如果你们能够心怀感激并认识到自身的弊病远比受过的苦更值得反思的话,那么作为奖励,你们现在就可以离开。” 无脸巫师直直地漂在半空,首领则拿着权杖站在他身旁目视前方,他脸上的表情和身上的图腾一般僵硬,仿佛一尊雕像在镇守四方。巫师身上那件无风而抖的披风看上去十分奇怪,看久了你就会发现,它其实在按照一种特定的节奏来回摆动,甚至存在重复性变化时由切换引起的短暂的停顿。我怀疑连巫师对我们说的这番话也是提前准备好的录音,没有实在意义。 阡米这个乡巴佬当然不能发现这些,他仍旧对他们保持着第一次见面时的警惕和畏惧,看都不敢多看一眼。说真的,再之后我很少责备或者瞧不起他,现在也没觉得他作为一个成年人这么做有多丢脸。我怜悯他,像对小猫小狗那样。 “听着,无脸怪,不管你现在是不是真的在听我讲话,我都要告诉你,在我得不到任何方法救人以前,我和阡米都不可能就这么离开。哪怕你们把我放到更折磨人的地方,我也不会妥协,我可以在这儿耗到天荒地老,反正我既不会感到饿也不会感到渴,休息够了又可以活力四射,但我必须要带那个女孩儿离开,我相信她还没有死,就像我被那只大野牛刺穿以后也照旧活着。你们根本没有权力置人于死地,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能做的很有限,无外乎在有限的范围里无止境地折磨那些觅人。我不是觅人,所以我不怕你们。我需要树苗,可以救人的树苗,现在就要!” 首领和他的巫师没有立即回复我,他们依旧望着远方,面色蜡黄。我感觉空气中的某种成分正在变得陌生,其很大一个原因是巫师的斗篷不知何时忽然不再摆动、首领权杖上的光也不再闪来闪去,他们因为需要思考的时间过长真的变成了两尊雕像。 阡米望向我,我望向阡米。他终于敢抬头去看那两个悬在半空中的假人,却接着被突然开口的首领的声音吓了一跳。 “很好!宋佳,阡米,你们的勇敢让你们成功通过了最后的考验。”首领的身体稍稍活动了两下,虽然这看起来依然僵硬、不自然,但从很多细节至少不难看出他已不再是电子程序而是真人投影,包括他身旁的巫师,自他把捂着脑袋的帽子放下来开始,我就比任何时候都敢肯定他是我认识的那个自高自大的糟老头,如假包换。 “所以我的树苗呢?我想要两支,因为我不仅要救乐丝陶,还要救丁拉伯。” 巫师与首领相视而笑,但等他们回过头来,他们的表情不仅再次严肃而且变得十分难看,尤其是与我对望着的巫师,他把眼睛迷成两道缝,带着那种黑暗中仅有的微光,安静又诡异。他特意俯下身贴近我说,“为什么如此着急呢,孩子,或许你找我要我就会给你,又或许我会给你更多,但在这之前,你得告诉我,是谁告诉你我们会提供给你救人的树苗的,因为据我所知,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 我承认当我遇上巫师的眼神时有点儿心慌且双腿发软,可一想到他们会给我树苗和机会救乐丝陶和丁拉伯,我就干劲十足、充满勇气。我单纯得像个傻瓜,认真且仔细地把如何遇到贝森以及它告诉我和阡米的一切如实说了一遍。巫师听完我的描述后,露出释然的喜色,不是我不愿意看到他微笑,而是他的笑比面无表情时看着更吓人。首领挥动他手上的权杖,直到贝森凭空摔在我们面前。 “是它吗,它就是贝森,对吗?”巫师拧着贝森脖子上的肉将它提起来,他一边像挥动手上的报纸那样摇晃着贝森,一边轻蔑地看看我们。我不敢否认,他们既然能逮住贝森,就一定有办法看出我是不是在说谎。 巫师更加不友好地笑了。首领扭过头像一个掉线的游戏玩家那样不再看我或者阡米。巫师重复着他对我们的不屑与轻视,抬起手变换出一个人脑袋大小的坛子。我刚看到坛子胃里就一阵恶心,纵使心里极度不愿把猫和坛子混在一起联想,却还是在脑袋里看到儿时的那个夏天、教唆我作恶的邻居姐姐。 贝森吓坏了,原本被揪着一动不动的它在看到坛子以后,立即挣扎起来。它的眼珠几乎要脱离眼眶,眼白外层布满血色和一层又薄又软的肉。前爪因为在空中折腾得太用力而露出尖尖的指甲,后爪来不及使劲就僵硬在半空像枯萎的花那样缓缓下落。我再也没可能见到如此惶恐到绝望地步的贝森,简直无法相信在这之前,那只悠闲自得、满脸惬意又无所畏惧的小猫和现在这个是同一只。我后悔了,真的。同样的事在我身上发生了两次,追究起来一定是我的问题。 关于贝森如何惨死及巫师嬉笑着将它塞进坛子里的过程在这里就不详细描述了。同样的情景我真的无心再看它两次,从我想吐开始,我就一直不敢触碰回忆去想猫或者坛子,光是听到贝森发出的刺耳的哀嚎和求饶就足以让我感同身受,留下悔恨且自责的眼泪。 巫师在处理完贝森及它的尸体后——他随手把装着贝森的坛子丢到一边——把答应我的两根树苗递给我。他拿树苗的手上沾着尚未风干的鲜红色的血,我心里明白他有意为之的原因无外乎在我面前宣示他的权威,却还是无视它心安理得地接过那两根树苗。或许我心里会觉得用贝森一条命换乐丝陶、丁拉伯两条命很值,或许又会觉得这样的牺牲本可以避免没必要浪费,但谁知道呢,装着贝森尸体的坛子已经落在生长着“小嫩芽”的陆地上,再也无人问津。 第十一章树苗03 拥有树苗不等于直接拥有挽回生命的机会,这一点儿在我和阡米拿着第一颗树苗去救丁拉伯之后才得以明白。在那以前,巫师告知我说,想救人就必须要承受得起救人的代价,救人的欲望越强烈、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起初我确实因为他的话不寒而栗,但却在盲目营救的过程中渐渐忘记他对我的警告,特别是他所说的代价。 首领问我第一个要救谁,我说是丁拉伯,他便用双臂夹着我和阡米来到血池上空。身穿黑色斗篷的巫师紧随其后。巫师将如何使用树苗的方法传授于我,说是把树苗的芽尖指向地面再指向要救的那个人,然后等它慢慢生长,成为一条通天的锁链。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样一根树苗长成藤蔓后足以承受三到五个成年人的重量,自然能够轻松将丁拉伯带入云端。 我在天上对丁拉伯大叫“接住我的树苗”,却忘记注意自己说话的音量。觅人们蜂拥而来,像蚂蚁爬行在热锅上一般急躁不安。我拿着树苗指向丁拉伯,根本等不到他摸到那根树苗,就发现七八个觅人同时把手握在了上面。有的人为了那颗树苗踏着别人的身体,有的人直接抓住别人的头发试图把那些已经摸到树苗的人拽下来,还有人比魔鬼更恶毒,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把刀,到处捅来捅去。无论受什么折磨,觅人们都不愿意放弃握在手里的机会,哪怕是只剩一口气的人也会死死攥住那条藤蔓。 丁拉伯很不争气,本质原因不是他求生的欲望不够强烈,而是他的性格及所受的教养如此,很难因为对手的强势而脱胎换骨以改变身上的娇气和怠滞。所以等到树苗向上收缩,丁拉伯不但没能碰到树苗,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旁的十几个壮汉跟随树苗一起缓慢上升。我很失望却更着急,手麻在那里并没有松开。 树苗的承受能力有限,这一点儿早在我将树苗指向地面以前,巫师就已经告诉过我,即便在事情发生以后我才想到,却仍对树苗突然断裂于半空、数十个觅人摔入血池后直接猝死的画面感到惊讶无比。 丁拉伯起初和我们一样被突发事件吓得张大了嘴,可没多久,他却和池中的其他觅人一样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我看着他笑到弯腰笑到岔气,觉得他与我初识时的样子大有不同。我记得那时候的他懂得怜悯、懂得体恤,从不在人前幸灾乐祸,但都看起来很假,不像现在的他——更像他自己。 我们在丁拉伯注意到我们已经离开以前来到火山,在滚烫的油池之上,我看到乐丝陶正赤身躺在池中央饺子似地顺从地被油炸着。我记得斩刀曾告诉过我乐丝陶以前拐卖过女童,按照这儿的规矩,凡是卖淫嫖娼、欺善凌弱、拐卖妇女儿童及诬告诽谤他人的觅人都要被丢到油锅里翻炸,所以她被安排在此一点儿都不奇怪。 我这次额外注意自己的声音,没有事先通知乐丝陶而是直接把树苗伸向她等她有所察觉。乐丝陶闭着眼,始终没有看见正在向她靠近的树苗,我于是帮她环视周围以防再次被人抢去机会。然而巡视的过程中,我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同我母亲长得一模一样的幻影。丁拉伯曾不止一次警告我说不要中了那心魔的圈套,巫师却说那并不是幻觉而是真实的情景。 我当然不会轻易相信,直到阡米也对我点头,我才知自己原来上了丁拉伯的当,误把真相当成了骗局。我的心开始摇摆不定甚至还裹着一团怒气,刚好此时,醒了的乐丝陶发现树苗并立刻向它扑了过来。她的主动刺激了我的逆反心理,她越是想得到这个机会,我就越不想真的救她。斩刀的话在我耳边被一遍遍重复,曾在一木世界发生的种种也开始浮现在我眼前。一次又一次地,我看着她扑空又站起来,站起来又扑空,感觉心里快活极了。 这种变态的乐趣让我近乎疯狂,我决定不再用它去救乐丝陶而是去救我母亲。直到营救丁拉伯时发生的悲剧再次上演,我才发现自己被真正的心魔迷了心窍。但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树苗承受不住那么多重量,断在半空,让自以为得救的觅人统统掉到池里又猝死,剩下的人包括乐丝陶和我母亲则指着那些漂浮的死人开心得大叫。我看着这一幕,内心痛苦却麻木。 要说不遗憾不懊恼是根本不可能的,我仔细分析这两次不成功的经历,发现每次产生的感情都不太一样。第一次我确实想救丁拉伯但因为自己过于急躁所以乱了方寸。第二次我却不想救任何人,不管是乐丝陶还是我母亲,我都觉得如果不是她们本身罪有应得也不会遭到如此报复。这么想或好或坏我已无以判断,至少我能从中得出一个结论,即巫师所说的代价就是我客观能力的消失。 巫师和首领企图扬长而去,他们说服我和阡米叫我们最好死心塌地然后离开。阡米眼中带着遗憾和不舍,但他表示无能为力,所以没有反抗也不做任何争取。我可不能就这么放弃——骗子丁拉伯可以留在这里,坏蛋乐丝陶也可以留在这里,甚至我母亲如果罪有应得也可以被留下,但我父亲呢,我父亲又该由谁来解救呢。 我心一横跪在地上恳求准备离开的巫师和首领,希望他们能再给我一棵树苗。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愿答应我,直到我说我愿为此付出任何代价。代价?代价到底是什么我都还没搞清楚,就开始随意喊着它的名字。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是注定要受到惩罚的,但我没有办法就像吸毒的人无法停止对药物的渴望,我需要那根树苗而且现在就要。 他们拗不过我的请求,把称之为最后一次希望的树苗交到我手上。我在天上转了个身,就在下面的丛林中找到了我那个正在饱受鞭笞之苦的父亲。我含泪看着这一幕,小心等待放树苗下去救人的时机。对我来说,这真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不倍加珍惜,我就等于失去了所有我在意的人。 可哪儿会那么容易——就算我准备好了、父亲也准备好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当我泪眼朦胧即泪水正浸在眼眶中湿润着我的眼球时,我隔着下面的丛林在眼泪中看到另一番景象。在那曾经被我和阡米征服的雪山之上,一个一丝不挂的少年正艰难地向上攀越,他浑身是血,背影都在颤抖。我觉得他很眼熟像是我梦境中看到的那个少年——却不想贝森的灵魂竟突然间出现,吓得我把那颗带着故事的眼泪挤出眼眶。 “别挣扎了,宋佳!”死去的贝森说话竟然不结巴。它浑身透明呈灰黑色,同我看到的首领及巫师的投影一样缥缈。 “你害死了我们所有人,宋佳,不光是我、丁拉伯还有乐丝陶,还有阡米!” 我不懂它的意思,但确实发现阡米这小子不在我身边。 “别装傻了,若不是你执意要那第三根树苗,阡米就不会被关在冰天雪地。你倒是不在乎任何代价,他却因为你的决定而遍体鳞伤!” 我不确定它说的话我是否听懂了,望向身后的首领和巫师,从他们的脸上隐约察觉我想的及贝森所说的全是真的。那个蹒跚在雪地中的浴血少年不是别人而是为此付诸代价的阡米。 我想抓住贝森,却因为它已是虚无的魂魄而扑了空,想大声呵斥它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一切,却被对方无休止的谩骂和诅咒堵得没机会开口。但其实它说的是对的,我没有把握住任何机会救任何人,也没能保护好我本可以保护好的任何人。 “全是你害的,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还我命来!” 贝森在我跪在地上痛哭的时候忽然朝我冲了过来,我吓得不知所措,觉得它仿佛一只厉鬼伸着爪子向我索命。为了保护自己,我只好下意识地使用手上那根仅有的树苗,借此挡住贝森向我抛出的利爪和猛烈的撞击,而后我的自我防备又发挥到极致,我丧心病狂般地用树苗勾住了贝森的脖子,然后狠狠地拉动两端直到它再也无法对我说三道四。 贝森第二次死了,这一次将破散的是它的魂魄。它与缭绕的云朵,还有那根勒死它的树苗,和这儿的一切,在我眼前,灰飞烟灭。 初识01 乐丝陶最近觉得贝森越来越狡猾,不光是因为上次她和阡米、丁拉伯打赌输给贝森的事情,还因为贝森怂恿他们三个去偷丁拉伯姑妈家的黄水晶。 哎呦,既然丁拉伯姑妈家是卖水晶的,那么少几颗小水晶也不会有人发现。——贝森就是这么和他们说的。当时,那家伙就趴在小溪旁的一块大石头上晒着太阳,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完全不认为自己所说的有多可耻。 那可是偷盗行为啊!但愿赌服输,他们三个既然输给贝森便不能收回之前信誓旦旦时所立下的条件。 很好,五块儿黄水晶!——丁拉伯当时咬着嘴唇代表其他两个人回答。 虽然阡米在一旁阻拦过,觉得此赌打得缺少考虑,但却也对他们的胜利抱有希望,所以当乐丝陶站在丁拉伯身后起哄时,他也加入其中并对结果志在必得。 “就应该换个条件!”失败后,阡米咬牙切齿地说着,充满懊悔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正在悠闲地张大嘴巴吃空气的贝森。 可天下哪儿有后悔药呀,他们只能想尽办法去兑现答应贝森的条件——五颗黄水晶。 “如果可以得到一块儿大水晶,那么我们就可以把它切成五块儿。”丁拉伯这样建议。 “哼,你说得可真轻巧,好像咱们现在手里就有那么一块似的。你怎么能不知道,咱们手上的水晶石早被那家伙吃光了啊!”乐丝陶两手抱肩,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阡米坐在椅子上沉思,可他的腿却一直不受控地抖动。他真想为同伴们出一份力,哪怕相当绵薄也会令他欣慰,可他连最基本的生存问题都要靠同伴们解决,又怎么可能弄得到黄宝石。 “真的要对那个赌负责吗?咱们帮了它那么多,它怎么都该手下留情。”阡米喃喃道。他用一对焦虑的眼睛望向其它两个人,担心自己这一卑劣的想法会引起同伴的反感,毕竟他们看起来对此正保持着一种不择手段的态度。 “啊,阡米,老实说,我不是没那样想过。但——哈——一想到贝森那副瞧不起人的模样,我就觉得不能让它在这件事上小觑了我们。因为我们觅人是有尊严的!” 丁拉伯神情庄重,仿佛他现在所在的立场已经不是简单的博弈,而是上升到两种族间的战斗。但实际上,贝森不过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家伙。或者再夸张点儿说,它可能是某神兽留下的遗孤。可神兽这种东西,谁也没见过,甚至于如何定义这种存在都是个问题,又怎可与贝森这样既自私又自大的家伙联系在一起。 “一定是哪里不对!”乐丝陶冷不丁地呵责道。最近她总喜欢用这句话作为开场或结尾,以至在大家帮贝森分析身世时,她也不忘提上这么几句。不得不说,她对贝森一直心怀芥蒂,对它的夸夸其谈更是毫不在意。 但有一点乐丝陶非常喜欢,即贝森吃空气这件事。当然,贝森不是什么空气都张口就吃,用它自己的话来说:“黄宝石,咯,为上食,纯洁无污的空气,咯,为常食,常人呼吸的空气,咯,是中食,而污浊难闻的空气,咯,为下食。”贝森只吃上食和常食。 只有在乐丝陶、阡米等人带贝森去芳草鲜美、空气清新的地方觅食时,贝森才愿意将它那慵懒又带着傲慢的眼睛圆满睁开,只是在它长大嘴巴准备吞噬空气之后,那对圆溜溜的眼却突然不算什么,因为它的嘴几乎占据整颗脑袋。 贝森吃空气的样子同它吃黄宝石的样子完全无关,如果说它吃后者的样子还带着优雅与满足,那么它吃前者的样子就像是饥饿辘辘的人饥不择食,全然只为了填饱肚子。 至于平日里它会不会吃常人呼出的空气,这一点即使乐丝陶等人再怎么猜疑或大叫不可能,贝森也只是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然后全权否决。总会吃一些的吧——到底有没有只有贝森自己知道。 有趣的是那家伙把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塞进嘴里就像正常人把一整个西瓜放进嘴里,期间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让人不禁怀疑,它那张神奇的嘴肯定是把空气变成了什么又脆又味美的食物。 “它就是太滑稽才有资格陪在咱们身边!”乐丝陶时而会这样说并以类似于贝森那般孤傲的模样,看起来讨厌极了。 说起贝森与乐丝陶、阡米、丁拉伯的结识,必须要从乐丝陶、丁拉伯与阡米的不打不相识开始。 那是今年春天时发生的事情,那时候,阡米还是一个无依无靠也没朋友的小乞丐,且由于乞丐这一行业在不落城里越来越不好混,阡米才决定假装盲人老头以此博得更多的同情。 最繁华的几条街道已被一些体格健壮、根结盘固的乞丐占据,想要在不落城混口饭且不至被人又打又撵,阡米只能不停变换行讨的地点并审时度势。 一般来说,他早上一醒来就会到复活大道的早市上行讨。因为很容易被当道的那些有地位的乞丐发现,阡米不会在此停留而是会像闲人那般路过。幸运的话他就可以讨到一餐饭钱。但事实往往与愿违。 现在的人越来越厌恶乞丐了啊——阡米常会这么想。如若阡米一天没讨到一分钱甚至一口饭,他就只好到垃圾桶里翻找食物,偶尔捡到一颗坏一半的苹果或半根烂香蕉,他会高兴半天,更何况连这种东西都越来越难翻到。现在的人越来越吝啬食物——阡米又这么想。 有一次,他和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女孩儿抢一块很脏的烧饼,那时他已经饿了两天,所以毫不在意对方比自己还要弱小和消瘦。当他终于抢下那块烧饼又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时,他看着在他面前哭得一塌糊涂的脏乎乎的女孩儿以及她手上的被自己刚咬下的牙印,他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骄傲便突然褪去颜色,随后他也跟着女孩儿放声痛哭。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因为他生来如此,无饱腹、不知冷暖,也就无所谓难过和痛苦,他只是为了像蝼蚁那般活着罢了。 不过自从他开始学着扮残也就是假装盲人以后,日子竟突然变得滋润,甚至有时候,他不需要来回走动,锈迹斑斑的碗里也会有几枚钱币。 后来他不知从哪儿学的手段竟为自己谋求了一个好位置,即用攒下的钱在城北的徐武街区买下一席之位。也就是说,他终于在不落城的某一个地方不用担心被同行挤兑甚至殴打。 于是,他开始了每天到那条街上装一个瞎眼老伯的生活。他装得越可怜越卑贱一日三餐就越有保证。正是这样的身份与生活让他在机缘巧合下结识了乐丝陶和丁拉伯。 某天,他和往常一样到固定的街道乞讨装瞎子老伯。如今已经轻车熟路。或许是因为阡米自小和这类人接触较多,所以他稍稍把握几处这类人的精髓便能让人轻易相信。 不愉快的事发生在那天下午他蹲坐在巷口犯瞌睡的时候。若不是他迷迷糊糊地看见一只干净的手慢慢伸向放在他脚边的碗,可能等他真正醒来都不会想到以他这种处境的人竟还会被富人扒窃。没错,就是富人。他圆滚的眼睛珠子后面映射的是一双只有富人才配拥有的白皙若雪的手。 阡米本打算当场逮住这个奇怪的路人,但却因从未与不相关的人真正接触,心里甚是发慌。唯妙的是他突然被对方这一古怪的行为所吸引,并且莫名兴奋。 他不敢抬头,因从他已有的视角只能看到那人的手而对对方的长相十分好奇。“到底什么人跟俺开玩笑?”阡米好奇地想着便假装变换睡姿。 但对方却因为他这一动作而吓得急忙缩回手臂。那人迅速转身,撒腿就跑。 阡米被对方干脆的逃跑吓了一跳,开始后悔自己的尝试时那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将黑墨镜下的眼珠向钱碗里瞟了瞟,发现钱不多不少,不禁露出一个久违的坏笑。 这件事让阡米想了很久。或许是因为自己的生活总是一尘不变,即便被人撵或打也没有新的进展才会觉得自己这个穷得叮当响的人被比自己富有的人盯上是件很奇妙的乐事。 睡在稻草上的阡米被各种幻想闹得彻夜无眠。“一定是上等人。只有上等人才会有一双白净的手。”阡米由此想到自己埋头乞讨时所看到过的无数双手,把它们一一与不同身份的人对应,由此将那双手的主人框在他所接触过的一些的人的范围里,从而更加肯定自己所想的答案。 “可是上等人咋会偷俺的钱?难道他们捉弄穷人的把戏变了,还是他们之间又开始流行什么新潮?记得上次俺被迫参与其中还是毛没长齐的时候。哎,那些人难道就这么无所事事?!” 阡米心中突然多了几分厌恶。他暗暗咬牙切齿,并不愿承认自己还带着某种期待。 初识02 翌日,阡米额外在意他昨天午睡的地方。他并不知自己抱着何种心态,每当他那双藏在黑墨镜下的眼睛从那附近扫过时,那只从他面前经过的芊芊玉手便会突然令他面红耳赤。 男孩子即便是他这样的穷乞丐到了这个年纪也会不自知地浮想一些曾经不太会想的东西,说它是某种情愫吧又太过暧昧,顶多算是某种含蓄的悸动并无实在的意义。 一上午,阡米都在纠结要不要到昨天的那条巷子里去假装小憩。老实说,他昨晚仔细分析过那位偷盗之人的心理和作案范围:若真是某家好玩的富家小姐就一定不会去更远的地方做这种事,毕竟她们这类人的活动范围有限,稍稍的偏离都会令她们感到不安和紧张;而且偷阡米钱的人看上去应该是个新手,对地方和对象的选取上更加缺乏自信——所以,阡米确定那家伙会在附近再度作案且极有可能会在近期。毕竟,因偷窃而产生的那种陌生的兴奋对那些一直被礼俗约束的孩子来说太难抗拒。 但如果是团伙办案那就得另当别论,因为那些贪玩的公子小姐只要扎堆在一起就会盲目地自以为是。即便如此,阡米还是说服自己做诱饵以引出对方。否则他将接连几天寝食难安。 到了中午,阡米的心思开始不安分起来。一方面他怀疑自己这么做是否有意义,就算他当场抓住那个扒窃他的富人,他一个瞎子也不能拿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到头来不过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另一方面,他担心自己是在浪费时间,即便他是个拥有大把时间的乞丐也应该把这些时间用在乞讨和保障自己生存的用途上,因为说不准哪天他又会被人再度施压迫害。 终于,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阡米的眼皮变得越来越沉,精神逐渐归于困倦。 待他盖着夕阳的余晖慢慢醒来,才想到之前蹲坐在此的目的。他颠了颠铁碗儿以感受其中的份量,实则却是用他那双黑墨镜下的眼睛发现碗里的钱少了一些。“诶呦,错过了一场好戏!”他心里暗暗叫苦。念自己不该如此贪睡的同时,脸上却缀上一抹别扭的笑。 第三天并不如人意,因为雨水不断,阡米一整天都躲在一座石拱桥的下面,靠昨晚讨到的两个馒头勉强度过这又冷又潮湿的一天。“但愿这雨明天可以歇歇。”阡米这样想完全是为了他那不争气的肚皮。 倒不是说这样的天气不能去行讨,而是阡米体弱多病,一到这种天气身上就会起一些又大又红的疹子,且他下半身的关节也会如同上岁数的老伯那样突然疼痛,这也难怪他学起那些老年人的步伐会如此传神。 石拱桥下是一小波乞丐的根据地,阡米也是最近才来此处度过漫漫长夜的。大概是因为之前安身于此的乞丐都没有什么好胜心且他们中大多数身残体虚,所以并没有人反对阡米的加入。但总有几个小孩儿会用一种古怪且令人寒颤的目光看待阡米,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块散发着特殊香味的肉。 第四天总算到来。阡米在睁开眼或者说是闭上眼入睡前便暗下痛心即无论如何也要去外面行讨,不然他在一种没有食物供给体需的情况下会更接近死亡。幸运地是,一觉醒来,阡米的脚踝感受到了温暖的日光。 上天的垂爱不仅如此,中途他在赶往徐武街区的路上还捡到了一个干净的大肉包,是某人家的小孩不慎掉在地上的食物。 这颗神奇的包子让他今早的行讨异常顺利,倒不是说他真地讨到了很多钱并足够他这几天的生计,而是今早他很少被人撵打和咒骂。或许是道路上满是积水和泥泞的缘故。 本来今天中午他并没有对那件事抱有多大希望。他填饱肚子并感到身体舒服了不少。在他用讨来的钱买了两个烧饼以储存起来备不时之需后不久,他便无意识地来到那个能懒懒睡一下午且阳光充足的巷口,结果发现那里正蹲坐着两个陌生的却和他打扮差不多的乞丐。 他之所以没太在意前几天中午的事以及那个偷他钱的人,是因为他觉得这样空气中还带着潮湿、地面也很肮脏的天气并不是那些衣冠楚楚的富家子弟会出来闲晃的天气。所以眼前这件事才充分引起他的注意,因为阡米明显感觉到那两个占着自己的地盘乞讨的人是假乞丐。 为什么这么笃定,大概是他太清楚自己这类人的特征,所以才草草瞄了那么一眼就极其肯定这两个人同自己不属同一个世界。 该怎么说呢?他们两个即便是蓬头逅面、衣衫褴褛的模样却很难真正染上穷苦之人的卑贱潦倒,不夸张地说他们身上时而还会散发出某种锋芒和贵气。 阡米将这件事很快与之前那件事联系在一起,毕竟能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怪事就这么两件,以他那短浅的目光和见识更是止步于此。于是,他开始分外在意那两人的手。 可是这两个人也并非门外汉,早在自己的衣着和打扮上下了不少功夫,根本让阡米看不出自己脑海中的那只手所属于谁,更何况那件事已经过去两天。 再三思量,阡米决定盯住这两个假乞丐,只要他们从此处离开就一定会到某处换回便装,到那时他一定能认出他见过的那只手,然后抓她个正着。 街上的人渐渐变少,很多小摊位上的卖家也逐渐陷入午间的困倦之中。那两个在巷口蹲坐着的盲人乞丐也抵挡不住这股蔓延在街道上的慵懒的气息,慢慢打起盹来。 阡米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黑墨镜下的那双眼却始终未曾离开过那两个假扮的乞丐。突然,他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捉弄人的好办法便赶忙到某个看不见人的地方把头上的装备拆卸下来。可当他兴致盎然地回到之前所观望的地方,打算学之前那个扒窃自己的人时,竟意外发现那两个假乞丐已消失在巷口。 “莫不是他们早就发现俺了,故意装模作样地等俺离开?!”阡米不禁又气又恼。 不过他并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况且他撤去打扮以及来回的时间并不长,那两个人就算躲着他跑了也不会在多远的距离上。于是阡米撒腿就向他们可能离开的方向上奔跑。 果然不出他所料,在与那条最近的小巷所相连的另一条小巷中,阡米看到了他所期待的背影即两个慌忙逃窜的乞丐打扮的身影,不由分说,他们现在一定是在想办法躲开阡米。 这大大勾起了阡米的兴趣。会是什么样的人同他这个乞丐玩这种拙劣却有趣的把戏?阡米浑然不知,却一直小心跟随在他们身后。 阡米随着这两个骗人精出了城,这叫他又意外又惊慌,期间他们通过的那一个秘密通道是连阡米都不知道的存在,可见这两个人为此筹谋了很久。 这到底还是小孩子的把戏吗?阡米感觉出城后自己的心脏便提到了嗓子眼。但他毕竟没有参与过那些富裕人家的游戏,自然无法判断这样的策划算不算精良,只好一路硬着头皮跟随。 直到他们在城外的一条小溪旁停住并从一块半空的大石头里掏出华丽的衣裳后,阡米才大大地舒了口气。 阡米认为,跑到这种地方才敢暴露身份的人十有八九是对自己伪装成乞丐这种冒险的行为很不自信,不然他们大可以找一间长期没人住的房子或者像阡米一样找一处深巷。若他们连这种胆量都没有,做这种事的决心可想而知。 “要不要出去吓唬一下他们?”阡米几度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却连打退堂鼓,因为他现在还不能确定那只手的主人,怕自己会打草惊蛇继而做下令自己后悔的事情。所以到最后,阡米也只是跟着他们,看他们会不会做一些更有趣的事情。 沿着城墙外侧流经的这条小溪至今都没有名字,就因为建城初期把这条河框在了不落城的外头,所以并没有什么在意或者欣赏它的人,就连这小溪另一侧的美好风景也很少被人问津,仿佛这里是一片带着黑暗秘密的荒芜。 是人们真的对美景视若无睹吗?其答案绝非如此。而是关于城墙之外的传言实在太多且每一个都令人毛骨悚然。所以那两个假扮乞丐的人是真的没有胆量吗?看他们轻车熟路的样子,像是早就对城外之地毫无陌生,而这种人连那些传言都不怕怎会害怕被别人发现类似欺负乞丐这样的低级乐趣——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听说过那些传言?! 传言并不一定是真的,这一点阡米也很清楚,但不落城内千千万万的人都不敢涉足的地方,这两个小屁孩却对此肆无忌惮,这倒让阡米不禁对他们刮目相看。 “就看看他们会在这里做什么吧,要是真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也是发生在他们身上,到时候俺就逃跑,没准还能带回去点儿传奇故事,顺便骗点儿钱。”阡米美美地想着,终于在对方洗完面容后看清他们的样貌。 这两个觅人的长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性别特征尤其明显,让阡米一眼就看出他们其实一男一女,男孩儿五官挺立,皮肤白皙,女孩儿则相貌平平,神采全无。如此看来,他一直朝思暮想的“女孩儿”很可能是那个看上去清秀一些的男孩儿。这让阡米有些失望。“哎呦,就不应该瞎想!”阡米咬了咬嘴唇,对这场解惑之旅充满悔意。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现在就撤退毕竟也没什么好期待时,阡米却看见那两个容光焕发的富家子女向密林方向走去。“不是应该原路返回吗?他们难道不知道这是啥地方?!”阡米突然意识到自己把他们的行为和想法看得过于简单,仿佛从一开始置身事外的就是自己,还荒诞地把自己放在不可取缔的地位。 密林,传说……自己到底要不要继续跟上去呢——阡米还是第一次遇上关乎生死的问题,突然间大脑一片空白。 初识03 关于这片密林的传闻不胜其多,多数都是大人们哄骗小孩儿时所用的食人故事,但并不是被野兽或者怪物所食,而是真的会从这个拥有上千人口的城镇消失,之后也再不会回到这个世界。 即使是不落城中最聪明的智者也从不敢断言城墙之外密林之中究竟有什么,包括最勇敢的猛士也不会轻易跨过那条小溪而进入茂密的丛林之中,仿佛在那最美最靓丽的地方生长的都是让人化为空气的毒花,而在那深处一定存在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作为这世界的尽头。所以觅人们的世界真的很小,小到所有人的思想和梦都只在这座城池里。 那么这两位看上去如此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为什么敢往密林的方向去呢?以阡米有限的认知根本想不出更长远的可能,哪怕是猜疑他们与自己不同的可能性也将受到限制。觅人是一种靠认知建立想象的生物,凡是超出认知的事情靠猜想都难以实现。 不过,阡米还是非常佩服自己的勇气,至少他没有因为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传说而打退堂鼓,即便他正以拙劣的手段隐匿身份,就他的处境而言,也算是迈出了前所未有的一步。 男孩儿和女孩儿一丝不苟地向密林深处走着,他们驾轻就熟的样子告诉纤米这绝对不是第一次,不禁让人浮想联翩。阡米因为神经一直紧张在如何面对这件不可思议的事上而忽略去观察周围的动向,在他的脑子里只有嗡嗡乱响和一些模糊的画面,连一张较连贯或清晰的画面也没有,他只是像行尸那般跟着这两个人而已。 期间很多美丽的风景都被阡米一一错过,也就是说如果让他再从同一个地方经过,他也一定会把那里当作是他第一次来到的地方,因此他只好把临阵脱逃的想法抛掷脑后。“没有这两个人,俺很难再回到原路呀。”第一次产生脱逃念头的阡米很快便意识到这点,只是在时间上这一念头的产生有些落后。 走着走着,前方的男孩儿和女孩儿似乎突然因方向问题展开讨论,阡米距他们不远,但仍旧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而等阡米靠近到足以听到他们谈话内容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归纳出结果并继续赶路。 赶路这个词,似乎用在这里恰到好处。的确,他们看上去完全就是目标明确、不达目地不罢休的有备之人。 现在后悔怕是晚了!——阡米已经不知道这是他第几次这么提醒自己了,但双腿已经发软的他还在认真地跟着那两个孩子,似乎只有它们才知道这是阡米唯一的出路。 终于两人停了下来却不是因为他们已经达到目的地,而是打算坐在石头上休息片刻。 “乐丝陶,你确定我们没走错路吧。你知道我的作风,要是天黑前我们还到不了,我就回去把今天的事告诉你爹。”白净的男孩儿带着一种狐疑的态度直视对面那个名叫乐丝陶的女孩儿。从他的眼神中很容易看出他与对面的女孩儿之间不存在任何暧昧,甚至还带着一丝不尊重。 “告诉我爹?哼,随便你吧!我才不在乎咧。”女孩儿挺了挺腰背,似乎非常疲倦。看她这副野蛮的样子倒像是某些普通人家没受过礼教的丫头,但介于她的名字是三个字便不能怀疑她的确拥有上民的身份。 在不落城,名字的个数决定觅人的身份。两个字的觅人是平民或者贱民,三个字的觅人是上民或者贵族,四个字的觅人是城中享有最高权利的皇族。阡米是贱民,乐丝陶是上民。 “不过,今天的交换可真让人失望啊。”显然,男孩儿也同女孩儿一样,是上民。 “什么意思?” “呵呵,事实不是很明显吗。”女孩儿瞧不起人的模样十分难看,绝不像大家闺秀。 “你用装扮乞丐这件事和我交换让我感到不够过瘾,要是我早知道你的筹码就一定不会搭理你,毕竟我的筹码才算是真的筹码,你那个根本不算什么。” 阡米靠近时恰巧听到这段叙述,这才知道两个人之所以看起来不亲密的原因是因为维系在他们之间的不过是一场交换,至于在自己看起来很有趣即他们假扮乞丐这件事,原来在他们上民眼中却十分无聊,因而有些沮丧和气恼。 那个名叫丁拉伯的男孩儿似乎也赞同这一点,不过他迅速将自己被拆穿的心虚隐藏起来,转瞬换上一副既狡猾又暧昧的面孔,迅速微笑着说道,“别那么小气嘛,乐丝陶,怎么说我们都是朋友,偶尔的失望也是有的,大不了下次我好好补偿你,让我吃什么亏都行,只要你愿意带我去那儿。”说着他还打算向女孩儿靠近,大概是想上前讨好对方。 不过对方并不好骗,“朋友?哼!”她连忙制止住正要贴向她的丁拉伯,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却大方地点了点头,似乎并不介意这次交换后的不满。于是很快,他们又开始继续赶路。 听过两人的对话,阡米的好奇心被大大地勾起。起初他确实是因为好奇才一路尾随他们进入密林,但没多久他就被周围的陌生而吓出对此做法的深刻悔恨和怯意,以至在刚才即还没有听到这两个上民说话以前,他都有冲出来求他们把自己送回去的打算,直到他听说还有另一件比假扮乞丐更有趣的事将要发生在更深更神秘的丛林之中后,他那先天的比任何人都强烈的好奇心便趋势着他放弃之前种种想要逃脱的念头,继而对将要发生在他面前的事万分期待。 在这里,觅人的禁区会有什么呢?阡米像着了魔似的被内心的需要所趋势着。 初识04 走着走着,阡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因为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耳朵里就忽然传进来一些奇怪的滋啦声,像是某种生物正在光滑的木板上蹭。 但乐丝陶和丁拉伯的反应却让他意识到那声音并非幻听,连他们都在议论关于那声音的出处。不过,他们的表情中并没有任何惊讶,仿佛这种声音的出现理所当然,甚至可以说,他们期待的就是它的出现。 “一定和他们说的啥地方有关。不会是见啥怪物吧?”阡米努力在脑海中勾画出一种他认为最可怕的生物并迅速将它与他所听到的声音联系在一起。那大概是一只可以攀爬在墙上的有很多只脚而每只脚上又有一个大吸盘的怪物。只是阡米未能为其配画上脑袋。 光是大大的身躯、光滑的皮肤这些臆想就能让阡米感到痛苦。或许是他从小害怕潮湿和阴冷的原故,这类生物最能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他们到底是谁?为什么非要冒险,不怕死吗?”阡米的好奇心受到恐惧的打击,他现在只要闭上眼翻动一下眼珠,就能在眼球之后大脑皮层之下看见那只不停爬动的动物。但若不是他还心怀某种奇怪的侥幸即这两个富家子弟会挡在自己前面,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义无反顾。 “就快要到了!”那个名叫乐丝陶的女孩突然兴奋地尖叫起来。此刻,她正盯着一块树皮认真地看着,大概那上面会有她事先留下的痕迹。 随行的男孩儿也跟着激动,不过他却强烈掩饰着这点,只是露出欣然的微笑。那种掩饰并不别扭,像是一个人强加在自己身上的某种习惯,既自然又协调。 然而,阡米却很难融入其中。 女孩儿轻快地朝大树背面跑去,之前涉足的疲惫已被抛之脑后,包括那个叫丁拉伯的男孩儿,看上去也轻松愉快。 阡米觉得自己有必要从这里提高警惕:一方面是因为之后遇到的地方可能会比现在危险;另一方面则是考虑到那个活动在他脑海里的怪物。老实说,他已认定丁拉伯他们是去见某一奇特的生物,毕竟能让人消失的东西不是怪物还能是什么呢,阡米以他有限的想象思考着。 滋啦滋啦的怪响越来越嘹噪,有时听上去像是瀑布从上至下的声音,有时又像机械所发出的不连贯的叹息,唯独不再像皮肤的摩擦。 丁拉伯是第一次来,所以对那个声音也及其敏感,他询问过乐丝陶关于这声音产生的原因,但对方却始终假装神秘,偶尔回头也只是确认丁拉伯是否还紧跟着自己。 “到了!”乐丝陶的尖叫在那一刻让人听不出有多兴奋。几乎是同时,丁拉伯和阡米停下步伐以一种彻切的目光看向乐丝陶所指的方向。 在距乐丝陶不到半米的地方,在两颗粗壮的大树之间,一道透明的但让人看不到另一侧的薄膜横在那里,仿佛一张随风荡漾的蜘蛛网,看上去易破又脆弱。于是那滋啦滋啦的怪声,就像是风吹拂它所发出的哭喊,但他们三个都非常清楚,那声音并不是风的错。 “乐丝陶,这是什么?!”丁拉伯呆望着那层薄膜,已然忘记自己的处境。 “这就是我和你说的结界啊,只要从这里通过,我们就能离开不落城,然后永远从这里消失!” 乐丝陶把一只手伸向那层薄膜,她应该是早已做过类似的事所以面无表情。她的手消失在那层薄膜之后,看上去就像你将手伸进水里只是并不能在这一侧看到那一侧的手。即便如此,乐丝陶的手也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因为不久后她就把手缩了回来:整只手看上去完整无缺。 消失?!结界?!乐丝陶的话在阡米脑中奇怪地环绕,一开始他并不明白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而等他明白过来以后又想不通好好的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为什么非要在不落城消失呢?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丁拉伯并没有就乐丝陶的话展开讨论。他认真地一次又一次地看着那两树间的薄膜,谨慎地移动身体以查看薄膜周围。他至今没有发表一句见解,仿佛面对的不是某种奇特的现象而是他所钻研的某项研究,因此他必须对自己的言行负责。 乐丝陶随着丁拉伯的沉默变得不愉快起来,她本以为丁拉伯会听信她的话并立刻像自己第一次发现它那样激动到手舞足蹈,然而现在对方的冷静却让她既惭愧又懊恼。 阡米发现这道会发出怪声音的薄膜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地方,除非从中突然跑出一只食人的怪兽,可时间愈久,他就越觉得这一切不过是自己在大惊小怪。当他把注意力放在认真观察的丁拉伯身上时,他几乎放弃主动思考的能力而期待对方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因为乐丝陶的话听上去的确很不可靠。 “所以你并没有真地走到里面去,对吗,乐丝陶?”丁拉伯目光犀利地看向乐丝陶。 乐丝陶撇撇嘴,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阡米瞬间如释重负,仿佛某件令他担心的事终于有了答案。 “那么之前你所说的那些也只是你的猜想,是吗?”丁拉伯也学着乐丝陶的模样,把一只手伸了进去,并且命令乐丝陶去薄膜后面看看是否还能看见他的手。答案显然是否定的,那层薄膜,在那一刻,像是把人的手都融化在里面了。 “那你有什么见解,你认为这能是什么?难道你不知道那些关于这里的传说吗?进来的人一去不复返呐。” 阡米惊讶原来乐丝陶并非不知道那些传说,而是相当清楚却仍旧涉险其中。 “所以你就把这东西归为你所说的结界?”丁拉伯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平静,让人很难知道他现在正处于何种心情。 “不是我说的又能是什么呢,你刚才不也实验了吗,伸进去的手就会从这里消失。” “那么乐丝陶,你有没有用活物来实验,兔子或者鸟?” “没有。”乐丝陶突然用一种惊讶的表情看向丁拉伯,她似乎并没有想到这些,更不会想到丁拉伯会这样问自己。但她确实因此感到惭愧。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除非我们其中一个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不然就永远不可能知道这里是不是真地如传闻所说。” “要不你拉着我,然后我把脑袋伸进去试试,只需要用眼睛看,不是吗?” 丁拉伯挑了一下眉,用一种很纠结很为难的神情告诉乐丝陶这不为一个办法。 于是两人迅速操作起来,丁拉伯负责作稳健的根基,乐丝陶则作为观察的锚。 这一幕让阡米看得触目惊心,因为这很容易让他想到那些人会从此消失的传说。会不会有一只野兽正守在薄膜的另一侧蠢蠢欲动呢?那么一旦人把脑袋伸进去…… “怎么样,乐丝陶,你都看到了什么?” 此刻,乐丝陶已经把脑袋确切地说是脸庞伸进薄膜,从阡米的方向看,乐丝陶的身体就像是一个镶嵌在墙上的生物标本,异常诡异。 “什么都看不见,白茫茫的一片,感觉没有任何实物,估计得再往里面点儿才行。” 于是丁拉伯只好跟着乐丝陶往薄膜的方向试探。他做这件事时表现得极为抗拒,好像他事先知道结果所以才无法安心似的。 “怎么样?” “还是不行,得再往里面走。”乐丝陶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不清,甚至听上去像从另一个地方传出来。至于她的身体,已经进去了一大半,正处于一个十分危险的地位。 丁拉伯更加犹豫,对他而言,他不单面对着一面未知的薄膜,还被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锚所牵扯着。 “不能再往里面走了,乐丝陶,我必须得保障你的安全,要不你先出来吧,出来我们再——” 突然,未等丁拉伯把话说完,一股儿强大到无以抗拒的力量就拉着乐丝陶以及丁拉伯向薄膜深处探去。任何人来不及反应,两个大胆的孩子便无声无息地在原地消失,就像他们突然选择沉在水底且再也不浮出来那样。 阡米呆呆地看着那面刚刚吞噬了两个孩子的薄膜,等了许久也未见它有任何反应。滋啦滋啦的怪响几乎占据他整片脑海,他怀疑那其实是另一个世界的野兽所发出的喜悦的欢笑。 然而不知怎地,他忽然像失了魂似地从草丛中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在他眼里已是一片空白的画面。 初识05 茫茫雪白似无边的天空,起初还能看见一些不明显的灰黑色碎屑,它们飘荡而下,在画面的底部堆积。看不到那碎屑堆得有多广有多厚。它们流动在底部,仿佛在和那“无边的天空”较真,说这里也很有限。 随后不知多久,也不知从多远的地方,在某处灰与白的交界处,一个接着一个的掺着暗红色血浆的脚印突然向看到这画面的主人翁走来。 主人翁看不到是谁踩着那些可怕的脚印,猜不出地上的脚印来自几只脚,但却隐隐听到沉重又苦闷的叹息。 听到那声音的人都会感同身受,就像那**的出处并不源于那个看不见的身体,而是来自看者的内心深处。 暗黑色的脚印突然有了新的色彩,有时是墨绿色的浆汁,有时是棕黄色的皮脂,还有鲜红色的肉和白色的毛、粉红色的皮,如同塌陷的身体拆分身体各部后挤进那些不够大却很有分量的脚印。 它们距看者越来越近,似乎最终走入的是那双盯着它们瞧的正颤抖的眼睛。然而看者所见的画面却定格在此,仿佛那暂不存在的身体就算真的来到看者跟前,也不能影响自己——他也没有身体,他能看见这一切,却像这画面上的所有一样,都有着它们所不能想象的局限。 但是主人翁却能因此感受到恐惧和无以摆脱的苦闷。他渴望知道那些脚印的主人长什么样子,却怕真的看见时那身体已走在自己面前或爬进自己眼眶。他的那颗摸不到的心在某一处牵动着他,让他感受着几乎就要炸裂的恐惧。 他就像被固定的磁石,正承受着来着同名磁石的巨大排斥,且那种抗拒就要将他四分五裂。 因为这种固定和局限,他的所有感受似乎脱离了他的身体、幻化成了某种奇异的能量,它们出现在画面的边缘,像野火燃烧草原那般吞噬着看者眼中的事物,直到所有的灰白都化成单调的黑暗、那些交织着痛苦与咒怨的脚印被拘泥在小小的“黑色洞穴”中时,那个迟迟不曾出现的身体才突然显现。 从脚到脑袋,那家伙的身体开始慢慢出现。那脚印的主人拥有一副腐烂到残缺的灰白色身体,仿佛之前看者的所见都只是那身体的一部分。墨绿色的浆汁从它那被刺穿的肚子里流出,期间经过断裂的右腿和没有毛发的只有血肉的左腿。看者找不到它的脸,就算看到它的脸也想迅速忘掉。 由怪物的气场凝聚而成的一口锋利的獠牙像投影般刻在看者的印象中。那獠牙本围绕在那具身体周围,却突然向着看者的意识逼近…… 朋友,醒醒—— 喂,你醒醒—— 喂! 阡米从混沌中醒来,借着模糊的视线逐渐看到两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啊!原来是之前他尾随的那两个富家子弟。 “你是谁?”乐丝陶扇了阡米一耳光,不光是想借着这一耳光让对方这个邋遢的贱民清醒。 阡米并没有反抗,因为被人欺负或瞧不起是家常便饭,自然也不会为此感到自尊受害。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乐丝陶,而是瞄了乐丝陶旁边的丁拉伯一眼,继而也无视另一个人对自己的刻薄目光。 “你到底是什么人,受谁指示?” 阡米开始紧张,感觉自己会遭受某种不堪设想的恶毒待遇,却突然听到一声深邃且沉闷的哀叹。乐丝陶和丁拉伯不禁身体一抖。 那紧抓着阡米衣领的乐丝陶的手在那一刻慌忙松开。几乎是同时,三个孩子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声音的出处——另一个深不见底的隧道口。 之所以说是另一个,是因为阡米等人正身处一个同样不知方向和长度的隧道。根据这几个人的印象,他们醒来时就已经待在这里了。 “这是哪儿?”阡米没回答其他两个人的问题,而是提出新的疑问。那沉闷的哀叹如环绕在山峦间的余音,许久没有消散。可见这里还有很多隧道和隧洞。 “你也配知道这是哪儿?你个贱民!说,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跟着我们?”乐丝陶毫不妥协。 “我叫阡米,是个乞丐。” “乞丐?”丁拉伯上下打量着阡米,突然间恍悟,“啊,你就是那个瞎子老伯?不对呀——不,等会儿——”,说着丁拉伯把手遮住阡米的眼睛,好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小乞丐的下巴上,“哦,对,就是你!” “哼,我知道你是谁了,丁拉伯和我说过,徐武街区有个瞎子老伯在那里长期行讨,但——现在看来,老乞丐不是老乞丐,瞎子也不是瞎子,你呀——其实是个骗子,哼,我要抓你报官去!” “好哇,俺倒是非常乐意陪你到官府里走一趟,这样全城的人都会知道一个富家小姐假扮乞丐后抢真乞丐饭碗的事,要是你爹娘知道了——” “哼,少吓唬我,我才不怕别人知道。”乐丝陶的嚣张似被水浇的火焰,虽还带着微弱的光芒,却再也烧不出熊熊烈火。 “你们别争了,快想想我们是怎么到这里的吧。”丁拉伯借两人停顿之隙趁机转移话题,“对了,我叫丁拉伯,她叫乐丝陶,我想你或许知道吧。”丁拉伯伸手准备将蹲坐在地上的阡米拉起来。他以精睿的目光看着一脸茫然的阡米,似乎在说他早知道有人跟在他们身后。 这种令人感到浑身不自在却表面上看起来友善的目光让阡米联想到之前丁拉伯假装淡定的表情。它们都像是这个人刻意养成的习惯,经时间的麻木,达到完全混入骨髓的境界。不是像阡米这般对人十分敏感的人根本不会留意这些。 “或许有教养的人都是这个样子吧。”阡米忍不住想,看向乐丝陶的同时,心里却有了巨大反差,“她就算了。她那么没教养,比俺这个乞丐都差劲儿。” “哼,他哪里配知道咱们的名字,一个卑贱的下民而已。”乐丝陶扯开搀扶阡米起来的丁拉伯的手,还假装丁拉伯的手受到感染连忙帮对方清理起来。 阡米能够稳妥地站住脚已是万幸。他迅速与这两个富家子弟划分界限,向后倒退几步,拍着身上的泥泞。他抬头向上看,觉得自己仿似戴着一顶装满水的帽子。 “这里怎么这么冷啊。附近一定有水源吧?” “嗯,我也这样想。或者再上面是肥沃的土地或者丛林。”丁拉伯收回自己的手掌,同阡米一起向上望。 然而,昏暗的视线中,他们只能看到漆黑的石壁。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进来的吗,阡米?” 阡米摇摇脑袋,“非要俺说点儿什么的话,俺只能想到你们一同消失在那层薄膜前面,然后俺就不知道怎么睁开眼儿就看到你们两个啦。说起来,真是奇怪得很。” “哦?怎么说?” “你不知道俺看到你们两个消失时有多害怕,当时想的就是逃,啥也不想。结果却——咋回事嘛——就这样,哎呦,该怎么说呢——” “就像突然脑子放空,或者说突然失去意识,然后醒来就到这里了,对吧。如同失忆。” “对对对,就是失忆!你咋知道的?”阡米疑惑地看着丁拉伯,同时看到乐丝陶脸上的失落,“难道你们也是这种感受?突然间失忆啦?” 丁拉伯点头默认。他和乐丝陶几乎同时醒来,当时他们身边已有正在昏睡的阡米。他们并没有立刻叫醒他,而是将事情的经过大致理了一遍后才决定动用第三者。当然,这都是丁拉伯的安排。 “那么阡米,你还有没有其它印象,你跟在我们身后,肯定会看到一些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吧。”丁拉伯担心错过什么重要信息,所以并不想就这么草草结束审讯。 “啊?没有别的了吧。嗯,让俺想想看——就是你们突然消失。之前俺虽然一路跟着你们,却一直心里不舒服,根本没看周围。要是俺再走一遍俺根本不知道咋走,俺太紧张了。还老听到一些怪音儿。” “怪音,什么怪音!” “就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儿啊,你们不是也听到了吗,滋啦滋啦的,一开始那声音儿听起来像是动物的皮儿擦墙的声音儿,后来——不是啊,俺记得你们之前那个样子,都像是听到过的呀——” 阡米发现那两人都皱着眉看着他,仿似在说自己从没听到过什么声音。于是阡米再回忆之前看到的丁拉伯和乐丝陶的表情也突然不确定起来——他们真的没听到那种怪声音吗?还是假装不知道呢? “那么阡米,老实说,你以前也像今天这样不认路吗?我想一个人再紧张也不会如此糊涂吧。” 阡米仔细思考丁拉伯的问题,觉得对方似乎道破了什么,却又不能让答案脱口。 “俺平时——平时确实没有这样过,俺是一个乞丐,按理来说,对路什么的最熟了,可今天——” “这就对了,阡米,一定是什么东西干扰了你。如果不是这样,一向精明的你又怎么会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迷失方向呢。” 阡米惊奇地看向丁拉伯,觉得对方用“精明”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实在令人不好意思。他觉得这两个人的表情里都透露着浅淡的喜悦,但他又不知道他们的喜悦来源于何,只能把这当作是他们终于找到某一突破口的缘故。 “你是说,那个俺能听到,但你们却听不到的声音儿能够俺,让俺没办法回不落城,然后就稀里糊涂地掉进这里来?”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丁拉伯极其诚恳地回答,脸上的悦色跟着划开变为平静。 “我们其实也听到过一些怪声,只是那都是进入薄膜之后的事了。”乐丝陶补充道,“没准我和丁拉伯之前被迫进入这里也是受到那种声音的干扰。” “的确,要是真有那种声音可以干扰我们的大脑,我们就会突然不受控地跌进薄膜。” 阡米将信将疑,觉得只能如此解释。 初识06 “那么阡米,你现在能告诉我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啊?” “我想,之所以会出现那种声音一定有它存在的道理,说不定我们还要依靠它。” 丁拉伯恳切地看着小乞丐,仿佛在他心中并无不落城的那些高低贵贱。但阡米还是觉得别扭,无论是对方与他交流的方式还是动作神情。或许是因为他从未像现在这般与一个上民接触,在他的印象里,大多数上民对待他们这种人的方式都像乐丝陶那般蛮横。 “对不起,俺从醒来到现在,都没有听到啥音儿,除了刚才——”阡米指向距他们大约十米的地方,那里正有一个朝上的洞口,“你们刚才不是也听到了吗。” 乐丝陶撇了撇嘴。丁拉伯的目光跟随阡米所指的方向。他的神情让阡米无法理解,沉默之中带着令人敬畏的严肃。 “现在,怎么办,丁拉伯,看来这个小乞丐什么忙都帮不上。” 阡米的脸迅速涨红,这才知道他们之前对自己抱着某种期待。他似乎辜负了他们。 “现在下结论未免太草率了吧。”丁拉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诡异的洞,深吸一口气道,“看来我们只能赌一把。” “赌什么?丁拉伯,你可别告诉我,你打算跳到那个洞里面。不是吧,你疯了吗,我们都还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通往哪里,会不会遇到不测——” “正因如此,我们才别无选择。我没疯,而是很理智地说。”丁拉伯在乐丝陶说话时已走到洞口旁。 “往前走或者往后走,包括爬向其它隧洞,都和跳进这个洞一样,是等性质的选择。面对未知和恐惧,只是早晚的问题,谁也不可能事先知道哪条路才是正确的,所以——”丁拉伯突然纵身一跃,消失在阡米以及乐丝陶面前。 这画面在阡米看来毫不陌生,就在他昏迷以前,乐丝陶和丁拉伯就是如此消失的,只是这一次却是丁拉伯有意而为。 乐丝陶尖叫着,追随丁拉伯来到洞口。她在洞口周围走来走去,时而抓耳挠骚,时而骂丁拉伯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却始终没有跳下去的勇气。 “怎么办,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和他一起去送死吗?怎么办,怎么办……” 阡米内心也很不安,更不知如何与眼前这个精神紧张的女孩儿相处。他觉得丁拉伯让他们终于没有退路。 “乐——乐——丝陶,”阡米觉得能说出这个名字的他真是难能可贵,“俺看咱们只能按照丁拉伯的想法来。”说着他走到洞口并站在丁拉伯踩过的地方,以此告诉乐丝陶他准备成为第二个冲动的人。 乐丝陶一眼看穿阡米的意图,连忙制止道,“不不不,等等,让我先去,不,我是说,让我缓一下,我还没有准备好,你们不能,你们不能都在我面前都消失,我不能——”乐丝陶的声音有些沙哑,看来她之前的强势和胆大都是装的。 阡米本想同情乐丝陶,但又害怕这会让已经下去的丁拉伯等到不耐烦,或者怕双方又生出什么奇怪的想法因此分离。毕竟乐丝陶和丁拉伯看起来并不亲密。于是,阡米没有等乐丝陶做出决定,自己则学丁拉伯那样义无反顾地跳入隧洞。 黑漆漆的隧洞竟意想不到的光滑,阡米感觉自己的身体处于一种冰火相融的尴尬。没有被衣服包裹的手以及脸可以感受到一种小心翼翼的冰冷,而处于劣势的承受着身体重量的臀部却在摩擦中持续生热。耳畔传来呼呼风声和衣服摩擦洞壁时所发出的沙沙声,之后,阡米又听到刺耳的来自女性喉咙的尖叫。他知道那一定是乐丝陶声音。 “勇气可嘉啊。” 伴随着丁拉伯的慰问,阡米摔了一个铿锵的屁墩儿。阡米用一只手揉着屁股,一只手接过丁拉伯为自己伸出的援手。 “乐丝陶估计一会儿又要大喊大叫。”丁拉伯调皮地笑着,却透露着一种过分的成熟。阡米想,丁拉伯应该比自己年长不少,如果有幸成为朋友,他一定要认丁拉伯做大哥。 果然不出其他人所料,乐丝陶下来后不是哭天喊地就是随性谩骂,丝毫不在乎自己是个大户人家出生的姑娘。 在丁拉伯安慰并警告乐丝陶之际,阡米勉强地挪动到一边以观察他们现在的处境。“他现在一定是知道这里暂时没有危险,所以才任由那个疯丫头乱发脾气的。”阡米环顾四周,发现此处不过又是个看不出方向的隧道且并无异常。 可是之前那声哀叹明明出自于此,除非发出声音的东西能动能跑。 “能动能跑,不会真有食人怪吧?!”阡米想到这里突然心里一阵紧张,连忙移动到丁拉伯和乐丝陶身旁。他低头扫视污浊的地面,看看能不能找到可靠的食人证据即森森白骨。 “我看你的想法也不怎么样嘛,这里什么也没有,和我们之前待的那个地方没有区别。但你却让我因此白白受苦,真是不应该相信你!” “该让我说什么好呢,我可爱的乐丝陶小姐。算了,现在和你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我还是保持沉默吧。但我事先说明,你好自为之,毕竟正如你所言,我们都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危险,你这样大喊大叫,只怕危险会自己找上门。”丁拉伯语气平静,既像是在生气发火,又像不带有任何感情。如此却字字扎在乐丝陶的胸口,让她又气又怕。 滋啦滋啦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阡米的耳根深处。起初他以为自己幻听或者摔跤的时候把识别声音的渠道摔坏了,直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你们听,听见了吗,这就是俺和你们说的声音儿,滋啦滋啦的!”阡米拉扯着丁拉伯的衣服,用力地指向他面前的隧洞,仿佛那里正冒着五彩斑斓。 丁拉伯和乐丝陶的表情十分僵硬,他们疑惑地看看阡米,又看看他手指的方向,不知说什么好。看来,他们之前真地没听到过阡米所说的声音。 “那么,那个声音都说什么了?”乐丝陶以为阡米听到的声音可以被翻译成语言,可见她的愚笨。 “什么也没说,就是嗞啦嗞啦嗞啦。”阡米十分愉快,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在他们面前很特别、很有用。 “那太好了,阡米,你带我们走,就跟着那声音。” “啊?可是俺有点儿害怕,万一——” “那怎么会?我们在后面跟着你呢!你就什么也不用担心,有危险我们就会拉上你往回跑。”乐丝陶的眼神变得热切,似乎迫不及待。 丁拉伯严厉地瞪了乐丝陶一眼,神情让阡米感到陌生。但很快,他将那种严厉变成一种稍缓和的严肃。 “阡米,不用怕,别听乐丝陶瞎说。”说着他转向乐丝陶,“你怎么总是希望我们遇到危险呢,谁说在这种地方就一定会遇害!” “阡米,你听我说,你能听到的声音或许是某种指引。” “指引?” “对,你想你能听到而我们却听不到,说明什么,说明真理掌握在你手中啊。对,就是真理!你肯定没听说过这样一句话,真理掌握在少部分人手中。我们现在是三个人,两个人听不到那种声音,一个人却能听到,那么只要没听到的两个人跟着那个听到的人走就一定可以顺利从这里出去继而回到不落城。” “可是,你不是说那种声音儿会干扰俺吗?况且是它引俺到这里来的,怎么又会放俺走呢?” 丁拉伯有些不愉快,连同之前乐丝陶又热切起来的表情也突然间冷却。他们大概没有想到阡米所反应到这些。 “啥叫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那是啥意思?” “算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掌握着我们无法触及的信息,而你却不愿意发挥它的作用。” “信息?可是——” “别可是了,阡米,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真没用,但让你选择的话,我们是一条路走到黑,还是走一条可能光明的道路。别犹豫了,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对,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对,这个道理也可以用在这里,相信我,阡米,我们必须得跟着那个声音走!” 丁拉伯激动地握住阡米的手,连同乐丝陶的神情也被点燃。阡米还没来得及弄明白丁拉伯所说得那番话,也还没能把自己的疑问解决,却被对方的热情所感染,不禁点了点脑袋。 “怎么想都觉得丁拉伯也认为前面有危险,那他干嘛还埋怨乐丝陶嘞,是俺太笨,不能理解他的意思吗?还是他们——”阡米没有再往下想,他觉得人心虽隔肚皮,但这种境遇下他们一定会同心协力。 初识07 阡米按照丁拉伯的建议走在前面。他怀着既忐忑又惶恐的心情,却又不想辜负其他两个人对自己的期待。老实说,他很后悔,更恨自己不够狡猾。当丁拉伯热切地为他分析时,他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他甚至连对方的话都没听完,就已失去判断这些话是否可疑的能力。所以,活该他成为人肉冲锋。 狭长的隧道给人以说不出的诡异,但身处其中的阡米等人并不会在此感受到过分的漆黑和压抑。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所到之处,石壁会泛出淡淡的勉强可供肉眼识别周围的光;另一方面,这隧洞越走越宽,空气也越来越清晰,连同之前徘徊在石壁上方的水汽也弥漫开来。 丁拉伯自然会认为这是他的功劳,他带大家选择了一条正确的道路,且阡米也应该为此感激。 滋啦滋啦的声音并没有增强或者削弱的迹象。按理来说,如果他们远离声源,声音应该变小,反之而变大,但阡米等人走了很久后,声音在阡米耳朵里却一如既往,平静而波澜不惊。 很长一段时间过后,阡米甚至怀疑那声音其实出自他的大脑,是某一处神经搭错线而引发的结果。 “我说那个小乞丐,你不会在耍我们吧,都走这么久了,怎么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呀!”乐丝陶不耐烦地叫嚷,脚步跟着停了下来,“我不走了,太累了!”说着她一屁股儿坐在地上,像个任性的老太婆。 阡米准备说出他的猜测,即便会让丁拉伯和乐丝陶感到失落,他也觉得有必要让他们知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但丁拉伯却将阡米拉回至刚才的方向上,语气黏稠地命令道,“我们走,不用管她!” “可是——” “别可是了,阡米,你还没看出来吗,她就是这样,自以为自己是个大小姐,所以别人都必须宠她、听命于她,我才不愿意上她的道呢!快走吧,她迟早会跟过来的。” 阡米被丁拉伯按着脑袋,因此看不见说这话时丁拉伯的表情。但可以想象,他一定在咬牙切齿。 这让阡米感到疑惑。既然丁拉伯那么不喜欢,更应该说厌恶乐丝陶,为什么还要和她结伴。他们看上去虽然不融洽,但至少有不少交情。这不禁让阡米又想到另一个久远的问题:好好的富家公子为啥非要找不落城的尽头呢?仅仅是因为好奇?! 果然不出丁拉伯所料,乐丝陶很快便放弃吵闹并又默默跟在丁拉伯身后。对此,丁拉伯没说任何。仿似他们只是像常见的兄妹那般闹了一下别扭,而非常了结妹妹的哥哥用善用的手段将其制服。可见,丁拉伯非常了解乐丝陶,且乐丝陶也愿意乖乖投降。 “呀,声音儿没了!”阡米突然尖叫。他转身看向后面的丁拉伯,发现对方也已停住步伐且正处于一种疑惑的状态。 “没了?”丁拉伯的惊慌比他的声音来得晚,他的神情中多了一份迟疑,“你——你确定吗,阡米,你再好好听听。” 阡米对丁拉伯的反应印象深刻,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正准备将这些想法脱口而出,却感到脚下的路开始晃动。 “怎么回事?!”乐丝陶的尖叫依旧极具穿透性。她下意识地向后跑,丝毫不在意其他两个人。 这种晃动与地震时的震动不太相同,它并不会给人一种地面就要崩塌、一切都将沦陷的感觉,而是令人先头昏目眩后,才知道周围的墙壁也好,脚下的路也好正在像液体那般翻滚。是的,就像海浪那般疯狂地操纵着浪花! 接着,整个隧洞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股儿强大的力量将横向隧洞的一端抬高,另一端又努力下压,进而变为竖向! 坡度从几度迅速变到几十度,完全不给人反应的时间。而等丁拉伯、阡米等人回过神并明白发生在周边的变化有哪些后,他们已经坠落至隧洞的底部。 奇怪的是,这一次他们并没有像之前滑过第一个隧道那样狠狠摔跤以及感到漆黑一片。正相反,他们坠落到底时,一股儿温柔的力量像手般将他们拖住又轻轻放在舒软的草地上——对,就是草地!他们对无边隧洞的最后印象就是他们现在所处的茵茵绿地。 从黑暗到光明只一刹,让人不禁有恍如隔世的错觉。明明前一秒还是没有尽头的漆黑。 沉浸在新鲜甘草地里认真呼吸的三个觅人都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充满漆黑但极其短促的梦。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咱们又回到不落城了吗?”乐丝陶环顾四周,觉得这片绿地与小溪旁的绿地有很多相似之处。 丁拉伯没有回答她。他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 “这儿不可能是不落城。”阡米也跟着站起身,手里却展示出一根已枯死的草。于是,他向其他两人展示这根草的出处,从身旁随意揪了一根肥美的绿草。那根草从离开自己的根茎以后,突然失去色彩变得枯黄。 “这又是怎么回事?!”乐丝陶没敢像丁拉伯那样跟着阡米的方法照做,而是站起身又蹦又跳,仿佛因这些植被沾染了什么戾气,“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东西,一定有毒吧!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乐丝陶的丑态已暴露无遗,索性她也不会担心自己被更多人厌恶。 “丁拉伯,其实你也能听到那个声音儿,对不?”阡米想起之前声音消失时他立刻转身看到的丁拉伯的表情。那个表情从开始到变化,都在提示阡米,丁拉伯其实也能听到那个声音并且为此一直在伪装。 “还有你,也听得到,对不?”未等丁拉伯回答,阡米又扭头质问乐丝陶。 乐丝陶的脸上早已密布心虚所产生的谨慎,她低着头,眉毛却一挑一挑的,似乎在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呃——好吧,我承认我撒了谎。可那又怎样?!” 于是,丁拉伯觉得无以掩饰,只好沉默。 “为什么要骗俺说那些俺听不懂的话,你们自己听了,都觉得说不过去吧。什么干扰大脑又十分有用的,都是屁话,你们就是想让俺走在你们前头,然后一有危险就让俺来扛,是不是?” “小乞丐,你这么说话我可就不爱听了!要我说,你也好不了哪儿去,就算我们是这样打算的又怎样,之前你不是也利用我们来满足你的好奇吗?!” 阡米知道乐丝陶所指的事情,因此感到惭愧。 “哼,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一开始打的如意算盘?你一路躲在我们身后,不就是想着万一遇到不测也是我们先出事,然后你再悄悄撤回到不落城,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行了,乐丝陶,别说了。我们现在算是和阡米扯平了。”丁拉伯用手堵住乐丝陶的嘴,这大概是让她闭嘴的最快的方法。 看来,阡米和丁拉伯、乐丝陶从一开始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阡米跟踪他们也好,他们又顺势追随阡米也好,都是对未知过分害怕的表现。但阡米总隐约觉得还差点儿什么。 “既然扯平了,咱们接下来又该怎么办?”阡米调整一下自己的站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好欺负。 “走一步,算一步吧。先去那儿。”丁拉伯指向一颗距他们大概五十米左右的大树。 放眼望去,整齐的绿草地上只有那颗大树最为明目,如同鹤立鸡群,它的挺拔多受小草们的追捧。 乐丝陶的眼睛放出光芒,一种等待已久的喜悦夺眶而出,情绪终于趋向幸福。阡米不能理解,只能暂且认为乐丝陶对这种植物情有独钟。他只想到那颗树下好好休息。 “阡米,我跟你讲个故事,怎么样?”丁拉伯这次选择和阡米并排行走。 “哦?你说。” “曾经有个地方,那里的太阳永不坠落,人民饱受酷暑的折磨。植物们有些开始疯狂生长,动物们变得狂躁不安。因为水越来越少,这一地区的人民甚至可以为一碗水争个你死我活。 庄稼因为缺水而难以枝繁叶茂,由此靠这些粮食生存的人们就要承受饥饿的折磨。他们时而会因为身体原因产生各种幻觉。人们渐渐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睡觉,什么时候该耕作,甚至因为幻觉而撕咬彼此。男人们盼着雨水,女人们怕生孩子,家畜不是病死就是被同类咬死。这样的日子似乎没有穷尽。 直到一颗成精的大树带领所有植物挡住人们头顶上的天空。那些植物将枝叶伸向天空,将蒸发而上的水汽汇聚成降雨的云,还为人们赶跑变异的野兽。 如此那里有了白天和黑夜。树精们遮住天空带来降雨就是黑夜,树精们离开天空让太阳露出就是白天。庄稼又可以枝繁叶茂,干枯的小溪又可以绕城奔流,人们有了生存的希望,因而开始开枝散叶。 然而,平凡的人民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树精的阴谋。它们遮住太阳制造黑夜,实际上是为了趁机吸取人身上的精气,它们虽然不会把一个人身上的精气全部吸走,但却可以让精气缺乏的人们变得愚笨、麻木。 后来,再没有人会思考树精们为什么会帮助他们,也没有人会去想除了他们所居住的地方是否还有更广阔的天空。他们只活在由树精们包裹的世界里,一尘不变地过活,无所谓生老病死,渐渐淡忘他们所经历的一切。 于是,再没人关心谁为他们创造了黑夜,也没人记得之前的日子是如何度过的,因而都成为了树笼中的麻雀。” “如果有人不小心从你说的那个笼子里跑出来了,怎么办?俺是说,要是有人不知道咋回事,从那个被树精控制的笼子里出来了会咋样?” “那他一定会被树精吃掉!”丁拉伯的眼睛里突然扫过一抹邪恶的光。他的嘴角微微翘起,脸上突显深邃的恶毒。 陷入沉思的阡米还未明白这故事的其它含义,竟突然感到肩膀被人推了一下,接着身后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吸盘,使得他的身体和意识都被吸引向下。在画面还未被黑暗全部吞噬以前,他看到站在上面的丁拉伯和乐丝陶露出满意的笑容。 初识08 无边的黑暗让阡米以为自己正紧闭着双眼。直到他被突然的疼痛惊扰,才发觉这双突然间感受到光的眼其实一直睁着。 这又是哪儿?被树精吃掉了吗?怀着这类恐惧的阡米立刻打起精神,不敢在意屁股上的那点儿伤痛。 阡米下意识地向上看,或许以为以他现在的处境就能看见背叛他的丁拉伯等人。但事实上,他的头顶上方,是空洞而巨大到无以描述宽度和深度的漆黑,如同一块儿沉重的巨石压在阡米的视网膜上。 巨大的压迫感让阡米只想逃离。但他却又因为恐惧而意识到身体无比沉重。他环顾四周,感觉有种说不出的陌生,甚至都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所看到的世界。 地面不像是地面,山石也不像是山石。它们都发着淡淡的光,在硕大的空间飘渺。于是,阡米也跟着他脚下的石头飘渺,如同行驶在黏稠浆液里的船。 他突然想到了那颗将他吞噬的树,由此想到食人的妖精以及民间的传说,怀疑自己正身处树妖的身体里。那么这些石头和他都是树妖的食物,会渐渐化成那让他无法形容的黏稠。 可是为什么丁拉伯和乐丝陶没有被树妖吃掉呢?沮丧的阡米心生疑虑,因而更希望丁拉伯的故事是假的,自己的猜测也是假的,而他只是闯进了一个觅人都没有见过的世界。 滋啦滋啦的声音忽然在每一时刻传进阡米的脑海。它的轻柔和起伏让阡米感到意外。如果说他之前听到的是一只怪物创造出来的讥笑,那么现在他所听到的却似某种甜蜜的话语或者动人的歌声。影响阡米这样想象的原因十分微妙,它甚至可以让阡米放下恐惧和忧心而只想静静地将它听完。 “阡米——” “阡米—— 顶部的漆黑中印出模糊的脸庞。阡米迷迷糊糊地向上望去,隐约觉得那是丁拉伯的脸。 “阡米!” 是丁拉伯!阡米惊觉却缓缓站起身。他摇摇脑袋,努力告诉自己那张晃动在黑暗中如同一张画布上的脸属于丁拉伯,却怎么也无法利用双眼让那画面变得清晰。 “阡米,你都看到了什么?!” 阡米不能听懂丁拉伯对自己说了什么,或许他听见了却又迅速忘记。 “阡米,阡米!” 他甚至开始不知道谁在叫他,谁是阡米以及他抬起头看到的奇怪景象是什么。他像醉汉那般,感到所有的事物都在天旋地转,自己也跟着转个不停。 美妙的乐声像突然变成了食人记忆的虫子,让阡米渐渐忘却欣赏的美感以及自己所听到、感受到、看到的事物。只是他隐约觉得在他面前,一个时而遥远时而很近的地方,一个漆黑的形状、诡异的影子在那里飘荡。他可能看清楚了那影子的外貌,也可能根本就看不清楚。忘记的永远比剩下的多,使得他连好奇的想法也没有。魅惑人心,扑朔迷离,那大概就是妖精。 阡米并没有到昏睡的地步,他所在的那块石头还在带着他移动。他已不知自己身处何处,脚下的路又流向哪里。一切似乎都在跟着某种事物在变。 “你叫阡米,咯,对吗?” 一个飘渺的声音隐约出现,阡米却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你们,咯,来我家,咯,什么目的?” 阡米的脑袋几乎要栽在自己怀里。他的眼睛不停地眨着却始终没有合上。因为他没有什么意识,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脱离石板而悬在半空缓缓游动。 “俺没有任何目的,俺就跟着两怪人。”阡米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倒是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动了动嘴又好像没动。至于是否听到过什么,他也不记得。 “怪人?咯,是这两个人吗?” 阡米面前突然出现丁拉伯以及乐丝陶的影象。那两个人现在似乎正在热切地讨论着什么。 “是。”阡米麻木地点头。 于是顶端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两个人的身影,他们几乎和阡米的经历一样,只是很快就进入到阡米所处的那种迷茫。 “你们两个,咯,是丁拉伯,咯,乐丝陶?” “是。” “是。” 丁拉伯和乐丝陶跟随在阡米身后。他们和阡米的姿态基本相同,都是耷拉着脑袋,眨巴着昏昏欲睡的眼睛,形如荡在空中的尸体。偶尔他们会突然做出一些挣扎的举动,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大脑还在做着某种无谓的抗争。 “你们,咯,是因为那些传说,咯,来到这儿的吗?” “是。” “是的。” “那么你们,咯,知道不知道那些传说,咯,从哪儿来?” 所有人都摇着头,似乎非常苦恼。 “那么,咯,你们不怕这里真的,有树精吗?” 阡米猛点头。 乐丝陶点头又摇头并说,“更好奇,但也害怕。” 只有丁拉伯缓慢地摇了两下脑袋。 “如果,咯,我告诉你们,咯,那些故事都是我散播的,咯,你们,咯,会觉得有趣吗?” 三个人同时没了反应。过了一会儿,也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都被这句话吓得直接昏死过去。但实际上,这些内容只是迅速地被他们听到又删除。 “那么,咯,你们,咯,有没有黄水晶?” 丁拉伯和乐丝陶点点头,阡米则努力摇头。 “太好了!咯,那么你们,咯,快带我离开吧!” 三个人又同时没了反应,和之前被清除大脑记忆时相比,这一次他们的潜意识都不能帮他们正确理解这话的意思。 然而,阡米以及丁拉伯、乐丝陶的身体却突然被一股儿强大的力量所带动。他们迅速聚集在一起,接着向地底下扎去。 那股力量形如翅膀将他们包裹其中。随后,他们不知怎么,逐渐清醒。 五彩斑斓的光线在他们眼前穿梭…… 青青草地从他们脑海中飞过…… 一只洁白的兔子在河边吃水…… 褐色的泥土在他们面前开裂…… 某一清醒的瞬间,他们看到那双流动在他们周围的力量突然生出一块黄色带斑的皮肤。 最后,印在他们记忆里的是:一只似猫非猫、似狗非狗的黄色小怪物眨着一双棕色的大眼,四脚点地,向他们靠近。 几乎同时,三个觅人的眼睛迅速放大。 “很好,咯,因为你们的勇气,咯,我愿意让你们,咯,成为我的部下。”小怪物轻轻一跃,骄傲地站在小溪旁的大石头上。风趁机吹拂它的毛发,那原本点缀在黄色茸毛上的黑色斑点突然展开变成一朵朵粉色的小花。 启程01 贝森的身世对丁拉伯等人来说是个迷。 阡米等人在不落城外的青青草地上与贝森结识,并从那时开始到处打听贝森的身世。再古老的书上都没有记载,再博学的老者都未曾听说,包括那些擅长钻研小道消息的人也不知道贝森究竟算作什么。所有的传闻和记录都只是那些:在不落城外,树木、花草茂盛生长的地方,树精会吃掉所有进入它们领地的觅人——然而,贝森却说这一切都是它创造的。 丁拉伯从不相信贝森的话。乐丝陶对贝森也怀有很深的成见。倒是,阡米对贝森这个小怪物尤其喜欢。但贝森却从不对任何人表现出喜欢或者厌恶。它总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认为所有生活在不落城的觅人都应对它臣服。 丁拉伯怀疑贝森所说的关于它的创造。其中包括贝森的寿命、贝森对那些传说的解释以及它对不落城各个阶层的分析。但有一点他却不得不承认,即所有生活在不落城内的觅人都像被吸取了一半精力的傀儡,过着一种自以为是的麻痹生活。 贝森曾对他们说,当它第一次受到觅人的威胁、见到出现在丛林中的第一个猎人时,它就下定决心将觅人赶出丛林并永远被束缚在城墙之中。那时不落城还不叫不落城,人们身上还保留着探索生命的勇气。可当它计划用虚假的树影吓唬觅人、用编造出来的故事左右觅人的认知时,它对之后发生在觅人这一种族上的事情感到懊恼不已。 因为那些传闻和觅人们看见的假象,他们决定放弃对外界事物的探索并把自己锁在高高的城墙之中,以不落城祭奠他们短促且无以安放的生命。他们相信了树精为他们遮蔽天日的传说,相信每个夜晚树精都会出来吸取他们的精气,并将自己身体和精神上的懒惰统统归为命运的恶果。他们自知斗不过城墙之外那些法力无边的妖精。 所以,老者、被称为有智慧的人开始装聋作哑,将解决不了的问题统一用精力不够来解释;以狩猎为生的猎户也以精力不够为由再不涉足城外,他们甚至在夜深人静时会被地上的影子吓得失魂落魄;一旦有谁死于非命,庸医们就会告诉其它觅人,是树精把那人的精气全部吸走,因为他违背了树精的规定走出了不落城。 荒谬的人和事越来越多,直到那个铺天盖地的传言变成不落城之所以为不落城的根基,所有突然爆发的关于树精害人的闲言碎语才渐渐平静。但千百年来,觅人都不会轻易走出城门,只因古老的传说流传至今。 一切在丁拉伯看来都是贝森的说辞,毕竟贝森根本证明不了确实发生在过去的事情,也无法证明它又是从何时开始存在的,即便贝森所说的内容几乎和不落城内觅人们的生活现状完全吻合,他也不愿轻易相信。乐丝陶对此将信将疑,她毫无主见,因此躲在丁拉伯身后装腔作势,不说相信也不说不相信。她似乎只赞同丁拉伯。 阡米貌似有点儿听风就是雨,他有自己的思考方式,但会被一些听起来可能性非常大或者非常具有说服力的事所绑架,因此对贝森所说的话深信不疑。丁拉伯与阡米、乐丝陶不同的地方就在于此,面对任何问题,丁拉伯总能先独立思考并认真追究问题的真假。若不是贝森的话无从考证,他一定会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 以他一人的力量,实在难以承担把已埋藏在不落城地底的历史全部挖出来的重任。但值得一提的是,三个觅人与这个身份诡异的小怪物贝森由此形影不离。 最近,贝森迷上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趴在高高的阁楼上俯瞰经过“花满楼”的形形**的男女。花满楼,是不落城内唯一一家以卖唱卖艺为手段背地里却经营男女勾当的酒楼。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去那里消费的男人不是为了听曲或者看杂耍,在那里讨生计的女人也不只是卖艺。 贝森喜欢看那些进出花满楼的男女的嘴脸,喜欢他们花天酒地、浪漫疯癫的行径,总能在阁楼上待个大半天。 丁拉伯和乐丝陶非常讨厌贝森这一怪癖,他们对此表示不满却不能改变什么,因为贝森可以随意消失或者出现,还有操纵人身体的能力。 某天,在花满楼对面的饭馆吃饭的丁拉伯、乐丝陶以及阡米被迫和贝森打了一个令他们后悔不已的赌。赌注的内容很风流,不过是判断站在花满楼门外的姑娘哪一个被剩在最后,但条件却听上去非常诱惑,即贝森愿意答应他们每个人有一次指使它做任何事的权力。丁拉伯等人一方面深受条件吸引,另一方面又有十足的赢的把握,便立刻答应贝森以五块儿黄水晶作注。然而结果可想而知,有着丰富观察经验的贝森最终取胜。 “不可能,那个女人那么丑,怎么可能有人愿意碰她!”结果出现后,乐丝陶的脸几乎拧在了一起。 丁拉伯故作镇定,心里其实也又急又气。 “你们,咯,根本不懂,咯,男人到底去,咯,那种地方做什么,咯,就算知道,咯,也不知道他们需要的,咯,真正是什么。” “觅人们,咯,想的,咯,总是这么简单。”贝森眯着眼,狡黠得令人生厌。 丁拉伯对这句话非常痛恨,他攥紧拳头想狠狠给贝森来上一拳,却受理智的控制轻哼了一声。 乐丝陶准备挖苦贝森。她想,他们即便在赌注上吃了亏,也不能被这家伙评头论足。就在她准备言语攻击、吐沫飞溅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却悄悄走进乐丝陶的视野。 乐丝陶瞬间面如死灰。她身体僵直地坐在凳子上,脑袋里嗡嗡乱响,张大的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着那个肥头大耳、油头满面的男人搂着贝森押注的漂亮女人进入花满楼,心里的石头便突然炸裂成碎片让她难受无比。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娘刚嫁的商人,她的继父。 其他两个觅人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贝森脸上却露出姗姗来迟的笑意。其实它早知道。 启程02 关于在花满楼门前发生的事,丁拉伯和阡米并没有向乐丝陶追问。只有乐丝陶和贝森知道,乐丝陶的娘被一个不靠谱的男人欺骗。 乐丝陶很不喜欢和别人说起自己的家人,丁拉伯也如是。他们虽然都是受人尊敬的上民,却过着比平民还要难过的生活。 乐丝陶的爹曾是不落城的护卫队队长,身居要职并且生于大家族,是个在官宦子弟中都有头有脸的人物。但乐丝陶的娘却是个平民,是个小作坊主的大女儿。乐丝陶的爹对乐丝陶的娘一见钟情,随后共同经历因身份不同而促成的坎坷,最终喜结连理,并先后生下两个女儿。乐丝陶是小女儿。 看似圆满的婚姻背后是一系列难以想象的后果。乐丝陶的爹受到家族的排挤,娘和家人断绝往来,他们还要承受他人的碎语闲言,两个孩子特别是女孩儿的处境可想而知。让乐丝陶印象深刻的是一次亲耳听到长辈们像外面人那样贬低她娘以及她和姐姐的身份,至此,她再没有同爹娘和姐姐拜访过任何亲戚,以至形成了叛逆又劣痞的性格。 爹的死是第二件改变乐丝陶的事情。那年她十岁。姐姐十六,和一个地主家的小儿子私奔。亲戚们送来慰问,说了很多体恤娘的话,但在乐丝陶看来,这只是逢场作戏。爹的娘,也就是乐丝陶的祖母抱着她爹的棺材痛哭时,乐丝陶的祖父正拿着拐杖打她娘。他们说,是乐丝陶的娘害了他们的儿,是她娘害得她儿鬼迷心窍。 乐丝陶十二岁那年,姐姐的死讯传入府中。同年乐丝陶的娘改嫁给一个商人。自此开始,乐丝陶的性情变本加厉。 乐丝陶幼年丧父,而丁拉伯则是幼年丧母。其实,丁拉伯一家身上流着的是皇室的血,但因他爹的亲兄弟执政当权,丁拉伯一家被迫降为贵族。在丁拉伯未出世以前,她爹的名字还是四个字,降为贵族后,她爹名字里的一个字被皇族没收。 然而讽刺的是,丁拉伯的娘的身份因娘家在皇族中处于显赫地位而被保留。爹娘因此十分不和,试想一下,哪个男人愿意自己的女人爬到自己头上来呢,所以家里没多久又多了一个女人,丁拉伯喊她一声姨母。 丁拉伯的娘并没能在家里高傲多久,起初因为她的身份,所有人包括他爹也要礼让她三分,但由于娘的娘家发生重大的家庭变故、各势力分崩离析,丁拉伯的娘也突然被降为贵族。承受不了这种突变的娘投河自杀,八岁的丁拉伯从此过着无人庇护的生活。他还有一个弟弟,但都和他一样,不招爹以及姨母喜欢。 因为同贝森打赌赌输了,乐丝陶及阡米等人才不得不接受贝森所提出的关于偷窃的不良对策。偷窃对象则是丁拉伯姑妈家经营的商铺。 在不落城,珠宝这种昂贵的东西只有皇族或者贵族才经营得起,因为这类东西在封闭的城中非常有限,所以价格也尤其昂贵。贵族和皇族们以相互赠送这类物品为无上光荣,所以丁拉伯早之前手上也有那么几块儿。乐丝陶手上的水晶是她爹生前送给她的。但那些水晶中的黄水晶却早已被变化莫测的贝森偷吃干净。 丁拉伯、乐丝陶以及阡米决定偷一块儿黄水晶以堵住贝森不停埋怨的嘴,为此他们做了很周密的计划,并打算在投注后的第三天晚上秘密施展。 那晚,丁拉伯等人潜入姑妈家的庭院,并按计划由阡米负责把风,丁拉伯和乐丝陶负责到库房取水晶。 一切似乎都很巧妙地配合着他们:丁拉伯和乐丝陶用事先准备好的撬锁工具打开库房,守在周边的阡米也没有发现任何人来此巡视,黄色的水晶石很快就被他们攥在手里。 正当他们踩着庭院里假山的石头,一个接着一个地准备翻墙返回时,空中却突然传来贝森的笑声。 “你们,咯,以为,咯,一颗黄水晶,咯,就能敷衍我吗?” 贝森的身体突然出现,未等丁拉伯反应,他怀里的水晶石竟已被贝森拿在手中。他准备去夺,同时听到乐丝陶喊“小心!”。 然而,一切都已来不及。踩在最上面的丁拉伯因为失去手臂的支撑而重心不稳,身体往前一倾便向假山下的水池落去。没曾想,受到惊吓的乐丝陶、阡米也不知怎地身体摇晃,紧跟在丁拉伯身后纷纷落水。 漆黑的水池突然显现出五彩斑斓的光芒,三个觅人如同浸在那光芒中的棋子,越坠越深。贝森因此目光如炬,他赶忙将咀嚼在口中的黄水金吞入腹中,接着低头扎向那个被色彩扰乱的大水池。 等他们醒来,一切已经不再是他们熟悉的世界……欢迎来到一木。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