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日暮之后》 起(1) 安鸢第一次遇见他，是在仲夏， 仲夏的温度出奇的高，骄阳似火，她独自坐在小河边，正准备好一跃而下，就在这时，身边突然一阵轻响，有个和她年纪一般大的男孩坐了下来，直直的看着她， “……” “……” 男孩一袭精致的蓝衣，长发如瀑，领口微敞着，虽然年龄还小，巴掌大的小脸还没张开，但他俊俏的五官已经瞧出帅哥的雏形，在加上一双带笑的眼睛， 小女孩呆呆的看了他几秒，以前在塞北，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莫名有些紧张， “嗯？你会游泳吗？”那人笑吟吟的看着她， “……会，” “你叫什么名字？” “安鸢！”对方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不知道来自香囊还是路边的野花， 安鸢这才想起自己几乎被汗湿透的外衫，脸歘的一下通红， 那人反而凑近了一点，“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以后请多关照，” 安鸢在人前的性格很内向，没想到他会这么人来熟，让人完全没有抵抗力， “天这么热，要一起玩吗？”安鸢道， “你要跟我这个陌生人一起玩？不行，弄脏衣服，会挨打的。”男孩又错开一段距离，笑着扯了一下衣服， 明明天已经热的要把人烤出油了，可稀奇的是，他的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出一点汗， “鸢儿，你在哪儿？”远处传来家人的呼唤声，安鸢一下子从河里跳出来， “完了完了，娘一定会凶我的，” “你很怕那个女人吗？”他随口问道， 安鸢来不及揣摩他话中的意思，几乎毫不犹豫的说道， “怕，当然怕，尤其是小竹条，打起来疼死了，你不回家吗？” “不回。”他的声音毫无情绪波动，就像一个成批生产的机器人， 外面的太阳又毒又辣，安鸢伸手就把“机器人”拉进阴凉处，然后笑嘻嘻的把手里的水壶递给他， ！！！ “怕也得回家啊，不然，爹娘会担心的，改天见，小木偶” “……改天见，” 男孩的视线不由得落在河对岸停着的马车上，只见黑色檀木在光照下泛着锃亮的光， 他恍恍惚惚的想起刚才的那个人，从水里像个落汤鸡，爬出来时下垂自然带卷的长睫毛，和那双漂亮的手， 竟然让他有一种低人一截的错觉，但又无比向往…… 上玄城 云川殿，三层阁楼样式，精巧别致，圆浑古雅，如钟高悬，似鸟凌空，与其他或威严或慈祥的不同，这座神殿里供奉的神官飘逸风流有仙家之气，更像是一个……吊儿郎当的小混混， 年底的时候，上玄下了一场大雪，积雪差点把神殿压塌，云川也不管，能不能碰见他也是凭运气， 卿卿被迫从暖和的被窝出来，寒风灌到脖子里，顿时冻得直哆嗦，不由得握紧的手里的暖炉。 忽见一个少年身着单衣，站在远处直打转，好像在等什么人， 她冻得慌，只能好奇的叫了他一声，全身包的像个粽子，只剩一个头在外面， “干什么的？” 他的脚步一顿，脸上的神色是满满的惊喜， “师妹！”没来由的一阵心跳，她冻得抖成个筛子模样，说了个无比蹩脚的借口， “那个，倘若说我想你了，你信不信……” 他的脸瞬间变红，为自己的莽撞深深感到羞愧，深吸一口气，才慢慢抬头，目光清亮的看着， “噗，” 卿卿每次见到这张脸，都会惊叹一遍，明明大家都是有鼻子有眼的，怎么人和人的差距这么大， 暻秀似乎也感到些许尴尬，别过脑袋轻咳两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藏在身后， “……”好像突然想到一个新的话题， “对了卿卿，等过几天师傅允许下山了，我带你看北齐的花灯吧…” “好啊，我还没见过呢” “我……我姓司，在家排行老三，等你到我北齐了，一定要去我家，我家特别大！！” “好，一言为定，” “对了，这个给你。” 还不等她把话说完，塞给她一袋烧麦，张黄的离开。 卿卿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渐渐柔和起来，叹了口气， 缩着脖子，一路小跑到神殿旁的小院，生怕那个脾气古怪的师傅着急，说翻脸就翻脸。 还没等跑到，声音已经远远传出来， “卿卿啊，小卿儿！！！” 俊勉正站在远处，双手横抱胸前看着迎面跑来的人， “你说你一黄花大闺女，一没吃相二没坐相，吃个东西咔嚓咔嚓的，你属耗子啊” 目光落在手里的东西上， “啧，这是我的，说好了，只卖力气，不卖吃的，” 卿卿看着俊勉这张一板正经的脸，总是想逗逗， “亲生师徒，怎么还排外呢，” “……” 俊勉把油纸撕开，里面热气腾腾的烧麦皮薄馅大，酱肉的颜色透过薄薄的面皮， 看起来很是让人有食欲，卿卿抓着油纸想拿回来，试了几次，却抽不回来 “其实……我也喜欢吃，”话落，就往嘴里填，眼睁睁的最后一个消失在眼前，气不打一出来， “你什么时候喜欢吃这种东西的呀~你不是不吃油腻的吗！！” 恶狠狠的盯着他，遏制住自己想要揍人的冲动， 而俊勉则是压低眉头，一副要笑不笑，既无奈，又觉得有趣的表情，顿了顿，突然抬手， 卿卿的第一反应他是不是又要弹自己的脑袋，连忙用抬手以示反抗， “指望你心细如发，那倒是有点苛求了。” “我要是打得过你，我就……” “你就怎么样？”俊勉挑起一边的眉毛，不可置否的模样，只是拿出扇子，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的敲了一下， “所以我打不过你嘛，” 卿卿 “神官大人还有什么事要吩咐，” “想送你一个礼物，” 他微眯着眸子，笑的一脸灿烂，右手自然的搭在她的肩上，因为酒精而上升的体温正通过手掌不断传来，对上他关爱，慈爱且溺爱的目光， “这个簪子，是不是很漂亮？哦，我想起来了，和藏宝阁丢的那个黑金刃材质很像呢，” “你说对不对，傻徒弟。” 簪子？ “那个……师傅，”看着黑金的簪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卿卿的脸有些僵硬，一步一步向门外挪，却被一只手臂挡住去路，正好对上他黑黝黝的眼睛， “来，试试。” 一只银簪插在三千青丝之中，而她亮着一双眼睛，懵懵的下垂眼微微弯起，微微抬头的模样让人没有抵抗力，只是， “听说，藏宝阁近日丢了一件黑金玄武刃，妄图打开壇碑幻境，”桃花眼微眯着，笑眼盈盈的看着她， “嗯？” “可惜偷东西的人蠢，忘了玄武刃不仅可以找到壇碑幻境的入口，还能……与其他灵器有感应，” 下一秒，卿卿头上的簪子幻化成一支利刃，却依旧乖乖的待在发髻里， “完了，那你知道了，那我死定了……” ……场面一时间十分尴尬 “镇魂的灵器为什么会认主，小卿儿，解释一下吧~” 一边打量着她，手心幻化出几只银蝶出来， “你别慌，你先让我想想~我错……” 一回头，俊勉手上的几只银蝶正朝自己飞去， “我错了，真的错了。” 卿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遇事认怂保平安，到现在都是有用的， 俊勉强忍住杀人的冲动，硬生生挤出一抹笑容，手中的银蝶也化为粉末， “师父，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可怜巴巴的仰视着他，眼里还含着泪水， “为什么？”他倒是油盐不进，好整以暇的抱着手臂， “我这不是想让师傅您对我……高看一眼吗？” ！！！ 俊勉一口气差点没噎过去， “您也知道，我小小年纪，没爹没娘没灵根，别人怎么想无所谓，可我偏偏不想让您轻视我，” “那你的意思是，偷玄武刃，是为了博我的欢心，让我高看你一眼，私拿灵器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说我要是禀告人族皇帝……” “师父！！”伴随着凄凉的喊声，卿卿一把紧紧抱住他的小腿，说什么都不肯放， “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卿卿不怕！！师父啊！只是徒弟不能再孝敬您了！” 俊勉心里一个哆嗦，而卿卿越喊越大声，想自己捡了一个什么怪胎，做了几个深呼吸， “真是个冤家，这么倒霉揪心的事儿，说的我都信了，” 他的目光专注于发簪，在簪尖上轻轻一点，一个普通的发簪瞬间如活了一般，成为一支利刃，或是腰佩，又或是耳环， “学习幻术，就是身上的任何一件物品都能成为你的武器，不要只把它当做一个无用的装饰品，” “那我可以将它完成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吗，如果有潜在的风险，它会听我的控制吗？” “想法和现实是有区别的，例如现在，” 俊勉的发簪瞬间抵在卿卿的脖子上，而他还在不经意的拨弄着花瓣，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先学会听他的话，再让他听你的话，做出点实际行动来，走吧，我带你去训练场，” “风雪这么大，你确定……诶，等等我。” 不等话说完，俊勉已经率先踏出大门，被风雪吞没， 外面的天气冷到极致，寒风夹杂冰雪丝毫不留情面的打在单薄的衣物上，卿卿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披风里，看向前方的俊勉，一身单衣，还依旧悠然自得的模样，不由腹诽， 卿卿好不容易被俊勉放走，尽管外面的夕阳余晖还在，山路却黑乎乎的，稍微再往里多走几步，经年累月的潮气和浓雾争先恐后的往人鼻子里钻，卿卿冷不丁打了个寒蝉， “阿湫~”， 她侧身避过树枝上的蚂蚁，小心翼翼的踩着难以下脚的台阶，好不容易快到了山顶， 远远的，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乌黑的眉头紧皱着，似乎有什么难解的问题， “暻秀师兄！！！” “……” 浓浓的夜色勾勒出他单薄的身影，向卿卿的方向一路小跑， “你刚才怎么了，叫你都没反应……” 傍晚山风大，暻秀一手裹紧卿卿的外套，一手扶着滑腻的石壁，良久沉默后，才开口道， “没什么，总觉得今天这条山路有点怪怪的，就先来这边等你……” 话还没说完，突然抬头脸色微变， “小心！” 卿卿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暻秀推到身后，混乱中兵刃相接，金戈之声在夜色中越发清脆， 变故来的太快了，加上夜幕降临，根本看不清来人长什么样， 黑暗中，那人的视野显得格外灵敏，迎面而来的白刃令他险些丢了手中的长鞭， 那瞬间暻秀意识到对方是有备而来，头也不回的朝卿卿吼道， “——快走！” 那人对她的反应似乎很是满意，立刻乘胜追击，长剑直直插入他的胸口，被暻秀腾空当胸一脚踹的直退， 可那人的身体素质看起来极好，顺势抓起一把沙子，扬手一撒， 暻秀被沙土迷住眼睛，霎时间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胸口一凉又一热，他知道自己被长剑刺中了， 不过他这人也有点彪，丝毫没有顾忌到是不是刺穿了肩膀，就势抬脚狠狠踹到对方的膝盖处， 嘭 对方闷哼了一声，但声音却是冰冷上扬的，就这么一声，让卿卿迅速分辨出，这是一个年轻男子， 两人几乎同时扭打在一起，尘土让暻秀什么也看不清，硬生生的挨了好几拳，来人低笑一声，拖着他的领口拎起来，重重抵在山路边缘的麻绳上，顿时，他半个身子已经悬在了空中， “可惜了，堂堂北齐三皇子，就这么死了，” “我看要死的是你！” 暻秀手臂青筋暴起，脚下骤然发力，狠扫对方踝骨，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那人低声骂了句，发狠一下将他摔在山崖边， 就在这么一秒钟的时间里，暻秀本可以顺势发力将他丢下山崖，却因为滑腻的山路，两人整排朝山崖下倾斜过去， 卿卿失声道，“暻秀……” 但她还没来得及呼唤，冰冷的匕首已经抵上了她的腰，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从耳边传来， “别动……” ！！！ 昏暗中，她的小脸一片苍白，短短的几秒钟漫长的像是一个世纪，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某个记忆从大脑深处浮现， 紧接着，暻秀被对方拖着，直直的从台阶上滚落下去， ……！！！ 所有事件都在同一时刻发生，对方在失去重心的同时一把抓住边上的树干，发力爬上来，而暻秀什么也看不清，整个人滚落下去， 出于本能，他在失重时到处乱抓，右手却死死抓住了从山崖边长出了一棵大树，但那根本支撑不住全身的重量，把暻秀吊在了空中， “老子要是能死里逃生，非得亲手宰了他。” 暻秀另一只手摸索着，正想努力向上爬，突然十指如碾压般的剧痛， “这么多年来没见，想我了吗？” 卿卿僵在原地，汗浸透了衣服，男子的手渐渐从腰上移到脑后，沿着脸颊描了个半圆，像情人的轻触， 他的声音悄悄贴近，在耳边逐渐变得清晰， “怕不怕，从这儿掉下去，这么高的地方，嘭，啧啧啧，……” 卿卿往前一动，却却听到了衣料被刺穿的声音， “小乖，别动，” 暻秀的手指已经露出了骨头，却还是死死抓住树干，眼睛定格在两人身上， 远处的火把渐渐靠近，是师傅他们来了！ “……那你要杀了我？”她转过身去，甚至主动向前走了两步， “连脸也遮住了吗？” 她突然狠狠推开匕首，冲向暻秀 那人正准备搬起一块大石头，最后一击，只觉身后一凉。整个人被卿卿纵身扑了下去， 暻秀拼命揉着眼，用力看清前面的路，而那人反应极快的轻易卡住了卿卿的脖子， 砰—— 火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溅起一层沙土，他回过头，那人站在数米之外，手里的枪口赫然指着他， “……”他低咒了一句，但完全听不懂，便仓皇逃开。 “追上他。” 俊勉单手背后，踏着山路逆光而来，卿卿紧皱着眉头，目光迟迟没有离开被火铳打过的痕迹。 起(2) 转眼间，地面在轻轻震动，那是人群在急速靠近的声音，然而卿卿仿佛被困在自己的世界里，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躺在地上，像个破旧的娃娃，喉咙一下子咳出几口血沫。 夜风袭来，她张着嘴大口喘息，意识越来越模糊，渐渐的，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秋风吹过麦浪，在远离喧嚣的塞北城附近，一大片牧场中两个孩子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 “对不起啊，我来晚了，爹要我背的东西太多了，好不容易才背完……” “没关系，你背的什么？”男孩的目光清澈，更像兄长般的关爱， “嗯……法者，治之端也，民为邦本，本什么来着？对了，我们今天要玩什么？打水漂？摘桑葚，还是……” “随便你。” 安鸢注意到他身后有一把精致的七弦古琴，正静静躺在那儿， “你会弹琴？” “……嗯，你想听吗？” “好啊。” 这个时候的塞北城已是清清冷冷，没有多少行人了，他独自坐在那里，仿佛一尊华美的雕像，夕阳的金光洒在他身上，好像也没有让他变的更暖，前面只有一个小女孩笑着，为独自演奏的少年鼓掌， “真好听，” “喜欢的话，我永远为你一个人演奏，别离开我，好吗……” “我不会离开你哒，放心，” 男孩看着她，突然露出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只是背着光，看不分明。 顿时，空气中布满了血的味道，整个世界仿佛在颤抖，山崩地裂。刹那间，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化为乌有，傍晚时分，远远望去，早已分不清是夕阳还是鲜血染红的，那些扭曲的景象，在纷纷扬扬中化为虚无。…… 就在那个平静到极致的世界里，她再一次见到那个人 熟悉的身影穿过凝固时间和空间，走到她的面前，温柔的抚摸着卿卿的脸庞。 “……娘~是你吗？”她模模糊糊的想， “你来接我走了呀……” 女人的眼睛定定的注视着她，眼底溢出的不是喜悦，也不是期待，而是难以言状的悲哀， ——回去吧，我的孩子。 卿卿突然惊慌起来，想要努力，伸手抓住那个身影，却被她用力一推， “师父，师父……” 俊勉正和扶光坐在竹园中喝茶，突然一阵心悸 “扶光，你听到有人叫我了吗？” “没……诶，你去哪儿啊” 话还没说完，俊勉拔腿朝竹屋跑去， “你醒醒，看着我！！卿卿，你醒醒啊！！” 卿卿的神智被撕成两半，一半沉浸在梦境中无法自拔，而另一半是清晰到炸耳的喧嚣，直到一双有力的手强行把她的灵魂拉回现实。 视线里全是重影，恍惚间，只感觉到屋里都是人，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不要丢下我……” 卿卿呜咽着说，像个了犯错的孩子， 她想用手挡住脸，但手臂被人更用力的分开，这时的她才恍惚感受到其实自己并没有躲在柜子里，而是被人抱在怀里， 熟悉的味道紧紧包围着卿卿，俊勉将她冰凉的脸埋在自己的颈窝中，轻轻安抚着 “没事，没事，乖，没人能伤害你了，” 许久，卿卿的眼前恢复了一片光明，凝视着咫尺之际那双熟悉俊美的眉眼，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而暻秀站在他的床边，双手缠着绷带，隐隐的渗出血迹， “……吓到你了吧，” 她的声音沙哑到连自己听不出来，精神恹恹的，被俊勉瞪了一眼，才乖乖缩回被窝里。 暻秀看他醒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带着两位大夫出门。 “殿下，这姑娘的身体太弱了，应该是年幼时，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 大夫的表情有些怪异，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问道， “殿下，云川山的环境已经这么差了，不如回去……” “从今天开始，每天想办法给我准备营养品，我会让剑星下山取，” “可是有些药材和食物是云川山没有的……” “列个单子，直接从北齐拿” 暻秀声音没有任何变化，随即顿了顿，直直的看向大夫。 “她不爱吃苦的，就只能从食材下手了，” “那殿下您的伤……”太医的眼皮不详的一跳，而暻秀的语气也异常温柔， “不要紧，让剑星帮我换个绷带就行了，” “是，殿下。” 暻秀没看到的是，太医在他身后嘴撅的像姨娘似的，皇后娘娘终于不用担心三殿下喜欢男人了，便屁颠屁颠的下山给未来王妃准备补品。 两丈见方的屋子里，倒是放置了不少东西，看起来经常用的，就只有里侧摆放的木床，外间经常用于摆放衣服的木架了， 卿卿依靠在软枕上，半闭着眼睛养神，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俊勉从怀里掏出一个看起来脏兮兮的红色荷包，将之打开，里面抖了出如指甲盖大小的紫色粉末 ！！！ 卿卿沉眸看了那事物一眼，随即开口问道， “从哪儿弄来的？” “那个杀手身上，他死了，” “死了？另一个呢，” “另一个？” 俊勉出乎意料的发现，卿卿在意的不是这个问题， “……当时太暗了，我没让他们冒险继续追，” “他果然跑了，” 他？俊勉注意到了这个代称，卿卿可能是病了的原因，精神实在不济也没注意到语言间的变化， “是啊，那么多人愣是没追上，这个年头火铳的确不多见，除了塞北……你放心，我会让他们继续追查下去，” “别查了，”她的声音很轻，但也很坚决，接着，便从床头的箱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放在烛台上加热，直到锋刃隐隐有些泛红，才接过那点紫色的粉末，洒在锋刃上， 炙热的锋刃发出一阵滋滋啦啦的声响，一股黑烟腾空而起，发出刺鼻的气味…… “！！！红苞花？！……”俊勉的心开始狂跳起来，脸色也微微变了， 上玄初年，一位西域商人为上玄带来了一种植物，名曰，红苞， 花如其名，外表鲜美貌异常，形状似火焰跳动，又似蝴蝶出茧， 起初，人们发现他的果实可入药，有麻醉作用，可渐渐的，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越来越多的人对此上瘾，意识恍惚，体质下降…… 其中，上玄与北齐最为严重，于是，陛下钦定一批人，他们没有姓名，没有身份。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连死，也死的销声匿迹，他们和红苞一起，消失在世面上。 “那天晚上的人，你认识他？” 俊勉虽然是疑问的口气，语气却异常坚定， 那个杀手的力道，完全可以在瞬间扭断她的脖子，却被黑衣人开枪打断， “不认识。” 她没有一点反应，甚至没有改变语调，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一样平淡。 “卿卿，”俊勉叹了一口气，“那个杀手，他死了，而且……是一种极其痛苦的方法，看起来才20刚出头，没有吸食红苞花，手腕上还系着一条红绳，他曾经是活生生的人，也许有家人，有朋友……，”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卿卿打断了他的叙述， “踩断师兄手指的时候，他可没有想过你的家人朋友，” “所以这种黑吃黑，让你感觉到报仇的快感吗？”俊勉的声音明显带有怒气， “并没有，”卿卿连眉梢也没抬，“这是他的选择，每个人的选择都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她无论从五官还是气质上来看，都是从小涵养非常好的，脾气很温和，可实际上，内心的强硬也是与生俱来的，仿佛在慷慨激昂的陈词无法打动她。 俊勉几次张口都没能插上话，最终无力的叹了口气，说道， “你这小姑娘的叛逆期是不是有点太长了？准备在我这儿窝到什么时候？” 俊勉顺手从床头柜拿起杯子递给她， “我愿终身隐居于此，以祈祷他们可悲的灵魂，所以，就当我在此祈祷吧” “……” 俊勉的嘴角微微抽搐，“确定吗？” “当然确定，而且我决定一年半载的不从云川山上下来了，安安静静的侍奉师傅您，从此青灯古佛相伴，” 卿卿拿着茶盏，迟疑许久才揭开茶盖一条缝，“新鲜牛乳”的腥气扑面而来， 我要是信你就有鬼了， “好啊，” 俊勉走到门前，好像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对她说，“昨天晚上的山路好像是通向洛神殿，你知道的，那儿经常被上玄皇室占用，我记得，过上几日就是翠微郡主的生辰，翠微郡主的祖父……我想起来，也许是塞北人，” 卿卿“…………………………” 足足沉默了半晌，俊勉才戏谑道，“你真的那么确定吗？” “当然，”她真心实意的说道，“师傅，您也知道，我这人把发誓当饭吃的……” 俊勉爆发出丧心病狂的大笑声，又好气又好笑， 听着风雨欲来风满楼的声音，看见天空中飞鸟，感受血液流动支撑心跳的脉搏， 这一切带来希望的东西，此刻都变得如此生动， 俊勉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直到她又陷入深眠， 所有人都在变，只有那个人，一动不动，保持着一个安然的姿势， 与此同时，山顶的壇碑散发着幽幽的紫光，青天白日之下，亦有群魔乱舞，歌舞升平之地，也会成为人间炼狱，那些扭曲的躯体，空洞呆滞的眼神，都成了一只只蛆虫，侵蚀着这个国度……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