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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的三分钟》
第一章 空中幻影
1
白藤隆太开着一辆“XJS”型汽车,在调布机场的停车场找好位子,然后停下车,走出车外。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浮现出满意的微笑。
五月十二日星期二上午九点半钟,东京的郊外难得的好天气,晴空万里,只有几朵薄云在缓缓地飘动着。
虽然有点风,并无大碍。开小型飞机时要求云的厚度不能太低,即能见度要好,如果风势再强一点的话,操纵时手的反应更感良好。
胆识过人的隆太,走进乳白色建筑的机场控制塔办公室。
也许是巧合吧,每次调布的机场有私人飞机使用时,天气都是这样出奇的好,令人心旷神怡。
他首先来查询一下天气情况。因为即使这儿的气象情况好,也要了解一下中途或目的地的气象,不合乎飞行条件也不能起飞。
隆太在气象室的门口碰上了一名认识的驾驶员,也是五十多岁的年龄,似乎是公司的一个董事。
“白藤先生,好久不见了。”这个人亲切地打着招呼,“最近不怎么看见您了……”
“是啊,两个月没来了。”
“少见呀!”
这个人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眨了眨眼睛,“对了,我在报纸上看到令弟去世的消息,真是太不幸了!”
“谢谢您的关心。”
“真不幸,他那么年轻……过去两个月了吧?”
“是的,昨天刚刚过‘七七’。我想换换心情,所以来这儿。”
“原来这样。今天打算去哪儿?”
“飞到名古屋一带,转个圈儿就回来。”
“我打算向北飞。今天各处的天气都不错。”
隆太和对方告别后,便走进气象室。
这是一间正方形的房间,墙上挂着一张气象图,全国各地主要机场的气象情况都标在上面。右侧还有一架图文传真机,正在向各地传去气象资料。
隆太看了一下名古屋、八尾、大坂的气象资料。由于天气是从西向东改变,因此一般都应从目的地的西方来观测天气变化。
每一个地方都被标上了“CAVOK”的英文字样,这是表示“天气良好,视野在十公里以上,云高一干五百米以上,没有雷电、大雾”的最佳飞行条件。
隆太在“查阅气象资料”的记录本上签过名后,又朝记录飞行计划的办公室走去。
“真不幸,他还那么年轻……”
刚才听到的话突然又在耳边响起。
隆太的弟弟被人们称之为“薄命而狂妄的天才”,叫白藤起人,今年刚刚过了四十八岁,三月二十四日死于非命。
也许是性格不羁、生活随便的原因,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得多,人们都说他还是一名多愁善感的年轻诗人。他本来可以长寿的……
隆太摇了摇头,他想拂去这些记忆。
“没办法,是他自作自受。”
他喃喃自语道,想从心里抹去内疚般地摇了摇头。
他向航务科提交了飞行计划。出发时间是十点十五分。这会儿还有四十五分钟,计划十二点十五分返回。共两个小时的“空中散步”。
航务科签属了“同意放飞”的意见,隆太也就办完了飞行前的全部手续。
他离开了机场办公室,来到修理厂和飞行俱乐部旁的公用电话亭,给位于东京丸之内的公司打了电话。
白藤隆太是“芦高事务自动化商品制造公司”的董事长兼经理。主要商晶包括电子计算机、办公电脑和个人电脑。
“芦高”是从六十年代后期开始飞跃发展的企业,五十五岁的隆太任经理,老二叫兴二,五十二岁,任常务董事。公司的大部分董事都是自己的亲属,是一家名副其实的家族式企业。
隆太打电话给女秘书,听她汇报刚才来的几个电话的内容,并向她布置了几项工作。
打完这个电话,他看到手里还有几个硬币,他便想再打给一个女人,当然不是他的妻子。
这时,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银座和赤饭的酒吧中那些妖艳性感的女招待们的诱人面容,突然想起了侄女千野透子。
准确地讲,透子不是他的亲侄女。
千野透子今年二十一岁,是东京一所私立大学的学生,也是隆太表兄的长女。
芦高公司除经理和常务董事之外,还有两名常务董事,其中一个人是比隆太小五岁的千野宏,透子就是他的女儿。
隆太没有儿女,因此非常疼爱透子。休假时常常带她去夏威夷旅行。在向外人介绍时称她是自己的侄女,而在不知不觉中他也确实把她当作侄女看待了。
他打电话打到位于中目黑区透子的家。
“喂。”话筒里传来了一句甜甜的声音。
“是透儿吗?”
“啊,是大伯父呀!”
透子马上听出了隆太的声音。
“还没有上学去呀?”
“今天下午才有课。”
“好自在呀!现在干吗呢?”
“现在?正在冼头。”
“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每天早上都洗头啊。”
“每天早上?这样天天洗不怕洗脱发呀?”
“我又不是大伯父。”
自从隆太开始谢顶之后,公司里的人都非常小心地忌讳把头发的事情当成话题,但透子可不管这些,照说不误,而隆太听了也从不生气。
“大伯父在公司吗?”
“不,我下午才去。现在我在调布机场。”
“又是飞机……”
“什么又是。两个月没有飞了。平时我一个月就飞两次!”
“是为了起人叔叔的事儿吧?”
透子的声音低沉起来。
隆太想起那次在起人的葬礼上透子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心中就有一股无名的烦恼。因为透子从高中时代起,便突然对起人产生了一种爱慕之情……
“大伯父,今天还是别飞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昨天夜里梦见起人叔叔了。”
“什么样的梦?”
“好像是天空乌云密布、不停地翻滚,起人叔叔在乌云中……”
透子的语气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还有呢?”
“没啦,就这些……”
“可今天天气非常好,是最好的飞行天气。”
他看了看手表,还有三十多分钟就要升空了。
“我要走了,说不定在云里能看见起人叔叔呢!”
“那您要小心……”
“嗯,再见了!”
放下话筒,隆太快步走去。升空前还要再查一下机身。
来到跑道时,明媚的阳光宛如夏天一般灿烂。他再一次眯起眼睛看了看天空。
“说不定在云里能看见起人叔叔——”
自己怎么突然说出那么一句不吉利的话呢?
莫名其妙的后悔使他一下子愁眉不展。
2
仿佛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原一般,一条八百米长的跑道镶在草地上。
机扬周围用铁丝网圈住,但可以看到“圈”外的片片住宅。在修建机扬时特意留神了绿化,葱郁的小树林使人依然可以看出著名的武藏野那秀丽的风光。
几年前还是驻日美军的军人住宅,全是钢筋水泥的建筑;如今人去屋空,废墟一般的建筑令人有些恐怖。
隆太穿过草坪,向停机坪走去。
几十架白色的小飞机依次停在那里。他一眼就找到了自己那架蓝白橙相间的“芦高”号飞机来。那是他十八年来最喜欢的Beach-craftBonanza飞机。
他上前习惯地用手爱抚了一下机身,然后取出驾驶席旁的检查内容单。他依次看了一下方向舵、天线和副翼,又用手转了转螺旋器。
飞机的油储箱位于主翼的下方。他打开下面的活栓放掉积水,这也是检查项目之一,但他通常省略掉。由于每次飞行完毕,习惯上都要装满汽油,所以他从来不担心油箱之间的缝隙会积水。
机身外的检查五分钟后结柬了。隆太坐进了驾驶舱里。
他靠紧坐垫,握住操纵杆,顿时心中充满了高昂的兴奋感。
他又从左到右看了一遍,确认了一下各个仪表,接着喊了一声“Swit”,便发动了引擎。
在引擎发动时,他又看了一下仪表。
油箱的指示器上果然显示“满”,他打开了油门。
他确认飞机前后无人后,便举起了右手中指,作出了要求起飞的信号。
他在等着油温上升。螺旋桨飞速旋转着。
这时,他已戴好了飞行头盔,又听了一下气象报告,正好检查一下无线电接收机能。
一切正常。
“请求升空。”他对控制塔说道。
随着控制塔下达命令后,“芦高”号移动了。
等另一架小型飞机起飞后,他也滑到了跑道的另一端,于是,他加大了油门。
机身发出巨大的轰鸣,全速升空。
他在跑道的三分之二处迅速升空。飞机以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飞行着。
气候良好,加上他有十八年的飞行经验,飞机在他的操纵下疾风般地直插云霄。
多摩丘陵和丹泽山地即刻就展现在眼底。相模湖上银光闪闪,随即就变成了一块小镜子了。
但他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欣赏下面的风景,因为今天天气好,天空中也有不少人在飞行,他要特别留意。
他在五公里之外的地点向塔台报告。
从这儿开始便脱离调布机场的塔台控制范围了。驾驶员可以不再接受调布的指令,但隆太还希望能和调布保持联系。
离陆三分钟后,高度已达三干英尺,于是他便不再升高,改为平行飞行。
升空时飞机有些摇晃,但平行飞行后便十分稳定了。
甚至可以说比开汽车还要稳。
隆太终于松了一口气,观赏周围的景致。
从奥多摩到奥秩父的关东山脉,已经呈现出夏季的风景。宛如火柴盒般大小的汽车,缓慢地行驶在弯弯曲曲的山道上。
左前方的相模湾上银光闪闪,货船和油轮来来往往。
从三干英尺的高空中向下望去,汽车、轮船、岛屿全成了小人国的情景了。
隆太心中又有了充实感。他对于自己能够在这种高度上飞行,心中有说不出的自豪感。
他从高空往下看,人世间仿佛在按自己的意志运动着一般。
当然这只是他单纯的错觉,然而对于这个胆识过人而又傲慢的白藤隆太来说,这种感觉只会引起他强烈的刺激。
他认为驾驶这种小型飞机非常适合自己的性格。
十八年前,也就是当他三十七岁那年,他考取了私人飞机的驾驶执照,然后他又马上来到调布机场,争取剩了一个停机位。又花了一千万日元购买了Bonanza飞机。
当时已有了芦高股份有限公司,但当时的企业规模与现在相比筒直是天壤之别,甚至有人在背后说他过于奢侈了。
其实拥有一架小型飞机的开支并不像一般人认为的那样是一笔极其昂贵的费用。只是购机和登记要花一大笔钱外,以后每年只需定期交纳检验和维修费即可以了,这不过是每月十万日元;另外,每年还有五十万保险费,停机的位置费和飞行费更是微不足道了。
隆太认为,比起玩高档豪华的进口汽车来,这一点嗜好并算不了什么。
加上公司已经发展到了今天这样的规模,这点费用并不怎么“昂贵”。
他对这架小型飞机有一种特别深厚的感情。即使旧了,现在看来都过时了,他也一直在用着。当然他还想过,不久以后应当再买一架运动型的“光”牌飞机。
芦高公司于一九六八年创立,并于一九七五年利用销售超小型电子计算机的机会,大大地赚了一笔,公司进入了高速飞跃的发展朔。一九七六年,公司又在横须贺市久里滨建造了一座现代化的新工厂。第二年在东京丸之内区,又盖成了一座十五层的高层公司大厦。
追溯过去,“芦高”不过是一家拥有职员三十来人的小作坊;但今天却如同梦一般地发展成了日本一家有名的大公司。
然而这一切都应归功于天才的创造家白藤起人的计划性开发——
隆太的思绪突然中断。
起人那双充满着智慧的眼睛、尖锐的下颚和清瘦的脸庞在他眼前掠过。隆太连忙把思路一转,力图拂去。
他的死亡,实属无可奈何的不幸。
隆太握好方向舵,机头转向了西南方向。
就在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了黑沉沉的积云。在那片乌云的四周还起了强风。
这怎么可能?!隆太大吃一惊,反射性地要躲开它。
但乌云神话般地消失了。原来是幻影。天空依然晴空万里。
顿时,他在心里产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压抑。这种情景太奇怪了,一点也不像自己……
“——仿佛在乌云翻滚中起人叔叔站在那儿……”
透子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说不定我会在空中遇见起人叔叔哪!”
这是自己的话,话中带着一种不吉祥的阴影。
这是,又传来了一股怪异的响声,这时螺旋桨的转动有异常的声音,瞬间就停止了转动。
发动机有了故障。
隆太慌忙把升压器推了上去,重新发动引擎。
升压器的噪音和发动机的不协调音混淆在一起。两次……三次……完蛋了!引擎无论如何也发动不起来。
刹那间,隆太感到乱箭穿心一般,顿时毛骨悚然。
“MAYDAY、MAYDAY!!”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向塔台发着呼救信号,“我是JA3959,引擎故障……”
“说明你的位置?”塔台悠闲地问着。
“调布市西南三十五公里附近!”
隆太觉得塔台的人过于漠不关心了。本来是为了不使驾驶员更加惊慌,但在隆太看来甚至是在冷眼观火!
他按了一下塔台要求他按动通知塔台雷达寻找他的位置的那个按钮,再次操作升压器。
“还是不行……无法发动着了,可能结霜了……”
“我们马上进入救援状态,你千万不要慌,立刻寻找可能迫降的地点——”
是啊,在这种情况下要靠滑翔,尽快寻找一块可以降落的地方。
隆太还没有迫降的经历和经验。只要镇静,一定办得到——
他首先把机头向下倾斜了四十五度。因为一旦发动机有故障,只能靠滑翔降落,他在心里祈求平安着陆。
但下面全是山,没有一块平地。
不,下面有一个湖。那是富士五湖。
隆太十分不情愿地看着群山中的湖水。
“我是JA3959,我在富士五湖上空!”
树林和湖面急递地迫近眼前。湖面在他的视网膜里猛烈地扩展着。
在沉入那黑暗的湖底之前,隆太再一次看到了起人的容貌。
3
五月十二日上午十点三十二分,一架小型螺旋桨飞机在山梨县东南的富士五湖北岸坠毁。
最早得知这一消息而赶到现场的是富士五湖警察署署长及五名刑警。
这件意外事件有好几名目击者。因为那天是五月里的艳阳天,湖面上有好几艘小船,还有在湖边垂钓的人。
其中有好几个人都亲眼看到这架飞机一直从东北方向飞过来,然后一头扎进了湖水里。
在岸边垂钓的人马上冲进不远处的公共汽车调度站,打电话向富士五湖的警方报案。正好警察署离这儿不远,因此他们一边向山梨县总部报告,一面马上赶到现场进行抢救。
当山梨县警方和富士五湖警察署联系中,他们也几乎是在同时收到了调布机场的紧急报告。内容是说从调布机场起飞的一架螺旋桨飞机JA3959号在空中发生了故障,最后一次收到信号是说明他已处在富士五湖的上空,但以后再也没有了消息;因此希望县警为派人到那一带搜索一番。
于是,县警方立即派出了特别搜索队,并同时命令富士五湖的警察署保护现场,同时负责救援行动。
富士五湖警察署的署长是四十五岁的中里右京警视。
五年前他还未任署里的刑事科科长时,在本地的旭丘别墅发生了一起药品公司的经理突然死亡的案件。由于是内部人所为,所以案情十分复杂、棘手。中里右京发挥了他的逻辑推断破案法,巧妙地侦破了这一案件,将凶手逮捕法办,由此荣升山梨县警察署的刑事科科长。三年后提升为警视,又调回到富士五湖担任了署长一职。
坠机现场距离湖中突出的一个湖滩不远。由于那儿是浅滩,一部分肢解了的飞机残骸露出了湖面。
有一只印有蓝底橙色白边的标志的机翼飞到了岸边的树林里。四周还有一些碎片散落在周围;其他的部分也许已沉入了湖底。
中里等人赶到这里时,已经有三十多个看热闹的人正聚集在岸边,幸运的是没有人受伤。
“喂,里面好像还有人哪!”
中里仔细观察浮现在湖而的机休时,紧张地告诉部下。
“快开船救人。”
于是中里马上和另外两名刑警坐进了附近的一只摩托艇里。
飞机的驾驶舱正好落在了一块湖水中的岩石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有一个年龄约摸五十来岁的男人闭着眼睛靠着座位。猛一看像睡着了一样。
三个人想打开舱门,但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窗框的玻璃破了,而且弯曲不成形,他们便又打算把这个人从窗口里拽出来。
中里用他那健壮的手臂把白藤隆太上半身搂住,终于把他拉出了一点儿。这时,这个男人的嘴唇蠕动了一下,用微弱的声音说道:“起人……起人他……”
在富士五湖警方的请求下,当地的消防队和自卫队都来了,现场的救护力量立刻得到了加强。
另一方面,在凋布机场的办公室,也分别向运输部航空局、羽田的搜索救难协调总部报告了这次意外事故。
航行局运行科向运输部常设的意外调查委员会请求调查。于是,该会便马上决定派一名调查人员奔赴现场。
一小时后,那名调查人员赶到了现场。一般情况下,调查人员是飞行机械师或空中管制的专家。
再有,和凋查专家同时的还有一名助手,专门负责与警万联系,以便查清事件是谋杀还是意外。
接到报告的一小时后,即十一点四十五分,山梨县警方派出的搜查二科特别组和法医人员一行人赶到了现场。
当时,白藤隆太的尸体已经放到了岸边的一棵松树下,身下铺了一块临时找来的芦席。
他从机舱里被人拽出来时,曾微弱地说出了“起人”的名字,以后便昏迷了过去;等把他放到岸边上时,他已完全停止了呼吸。
经警方的法医检查后,确认他已经死亡。
“头部的外伤很少,可能是颅内出血。救出时还有轻度意识,大概是‘中间清醒期’。”
法医说道,周围的人也在感叹道。但也有幸灾乐祸的,认为有钱人愿意玩冒险,死也不值得惋借等等。
“就只有这一名驾驶员。”
中里看到特别组的组长鹤见三郎警视,便提示了一句。
“是啊。他是芦高公司经理白藤隆太,五十五岁。据说已有十八年的飞行经历了。”
鹤见对中里说道,他事先从调布机场的办公室收到过有关材料,因此对这次的有关情况知道的多一些。
五年前破获旭丘别墅杀人案时,年长中里三岁的鹤见也是作为县警方的调查人员到现场侦破的。
当时他是搜查一科的高级刑警,现在也己升为警视,在搜查二科担任科长这一要职。
“听说他在坠机之前还和调布的塔台联系过。”
“对。所以才能很快确认坠机现场,这次的目击者也不少。”
鹤见是一个性格爽快的人。
“可是……坠机的原因是什么?天气又这么好……”
.99lib. 中里眯起眼睛看了看天空。
“据说他报告发动机有了故障,在迫降时失败,是结了霜什么的。”
“哦?”
“后来他改为滑翔,但仍然无法顺利降落,这才……”
鹤见对中里大致说了一下他掌握的情况,但中里对飞行的事情也略知一二。
三鹰市妇产医院的一名医生,是中里的高中同学,他自己就有一架私人飞机。在一次伊豆地区发生难产和急症时,就开着自己的飞机出诊,有时还把病人运到东京,因此挽救了不少生命,成为当地的美谈。
那名医生常常找中里聊天,中里也坐过一次他的飞机,他知道飞机遇到气流时的危隆状况。
“结霜是怎么回事儿?”
“也许在起飞之前他没有放干净机翼的积水吧?”
鹤见所在的搜查二科,负责处理包括飞机在内的各种交通工具的意外事仟,所以他多少也知道点儿航空方面的知识。
“可是,在起飞前放掉机翼的积水不是基本的淮备工作吗?”
“是的。不过听说有不少老飞行人员都懒得做这一步,这种人一般来说都是胆大的或满不在乎的。听说这个人就是只在飞行后加满汽油,从不上心检查积水什么的……”
飞机的油料储存在主翼下边的油箱里,如果没有装满的话,油箱内会有空隙;由于油箱内的温度高于箱外,所以里面就会积下露水,在高空低温状态下产生结霜现象。
结霜产生的水比油重,就会积在下面,因此在起飞前,必须打开油箱下面的活栓,将积水放掉;否则积水就会流入发动机内,使其打不着火,形成故障。
中里在一次搭乘那个同学的飞机,并遇上一次空气气流的危险后,曾问过这方面的知识,所以明白这些。
“对白藤来说,他肯定会在起飞前看一下油箱是否是满的。”
“我想是的。”
“可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儿?”
“只好等专家调查了。”
鹤见把目光移向了湖面。
“依我看,加油也是人工操作,即使仪表表示满了,也还会多少有些空隙,因此才造成了结霜现象。白藤也许是一时疏忽了。”
“噢。”鹤见点了点头。
“但他的意识中知道这一点,要不在发生故障时,为什么他首先想到的是结霜呢?”
“他不是习惯在飞行后加满油吗?那他最后一次飞行是什么时间?”
“这个我没有问;不过,起码有一个月没有飞了吧?自从白藤起人事件之后……”
“对,我也这样想。”
“芦高公司之所以有今天,白藤起人功不可没呀!他死后,白藤隆太不大有心思飞行,我认为这是第一次飞行吧。”
中里说道。
他的目光也转向湖面,那架残骸沐浴在强烈的阳光下。
法医在验尸,机体要等专家来检查。
万一是谋杀的话……
中里又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怎么可能——
也许是他看到远处那一排排的旭丘别墅才触动了他那个记忆吧。
4
“透子……透子……”
站在教务科旁边的告示牌上看着告示的千野透子听到有人喊她,马上转过身来。
田久保晓那颀长的身影,正从昏暗的走廊那头奔过来。
阿晓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运动衫和一条牛仔裤,手中拿着两三本笔记本,气喘吁吁地来到透子身边。
“好久不见了,那件事很辛苦吧?”
阿晓说着皱着眉头,怜恤地说道。他指的是在放春假个,透子的亲戚白藤起人意外死亡一享。
“不要紧。”透子答道。
“开学后常来学校吗?”
“当然常来啦!好像见不着你了。”
“对……我在外面打工兼职。”
透子和阿晓都是东京千代田区富士见一所私立大学的三年级学生。透子是文学系法文专业,阿晓是商业系学生,不同的是透子是第一次考试就通过了,今年二十一岁;而阿晓则多读了一年补习班,今年二十二岁。
由于在二年级以前他们常在一起上课,感情融洽,在外人看来他们是一对情侣。
“今天文学史休课呀!”
透子的目光又回到了告示牌上。
“是吗?”
阿晓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手表。透子在他的这个动作影响下也看了一下手表。十二点五十分。今天早上接到“大伯父”的电话后,她简单吃了点儿东西,十二点前离开了家。
“找个地方去兜兜风吧?”
“你不上课?”透子问道。
“算了,难得今天遇见你。”
两人边说边并肩走出了校门。
透子身高一米六○,阿晓比她高十厘米,身材高瘦,称得上潇洒美男子。
阿晓走路时有点外八字,重心又在后,所以看上去多少有点不顺眼似的。也许是他小时候在老家做农田活时造成的吧。
田久保晓的老家是山梨县农村。
透子没有把她对阿晓的这个印象说出来。
“午饭呢?”
“我在家吃过了。”阿晓说道。
他的黄色的小型Mimg型车停在校园外的停车场上。
车子相当旧了,到处漆斑累累。
平时他提出找个地方兜风时,都是去远离市区的地方。
他不喜欢都市的拥挤,比较喜欢田园风光。
这会儿透子也不明白自己的心。但阿晓提出逃学出去玩一玩正中她下怀。
“想去哪儿?”透子间道。
阿晓想了一下,“去迪尼斯乐园吧?”
他的提议十分意外。记得十个月前,他俩和别的同学一块儿去过。那天是周末,人非常多,阿晓玩得不痛快。而且以后再也不提去迪尼斯乐园的事了。
“好哇!”透子兴奋地点了点头。她对游乐园有特别的爱好和兴趣。
汽车驶到大街上,从西神田转上了五号国道,并很快进入环线,路上挤满了汽车,行驶的速度很慢,但今天阿晓显得一点儿也不烦躁。
“我给你家里打了几次电话,你都不在。”
沉默了一会儿,阿晓小心谨慎地说了一句。
“什么时候?”
“白藤起人先生去世后的第二天。我从报纸上知道的。”
“噢,那时我去了江古田的白藤家参加葬礼和守灵。”
因为白藤起人的尸体要解剖,所以葬礼推迟了一天。
顿时两个人噤口不语。平时两人无话不谈,可今天却默默不语,异常沉默。
透子也看了出来,阿晓有点迟疑,不知该不该问她那次葬礼的情形。
“报上说是病逝的……我却认为是自杀……可是,我觉得为了对他表示最后的尊重……”
透子主动说了起来。
“自杀?”阿晓反问了一句。脸上并不十分惊奇,大概他早从报纸上得知了吧,“你是说服安眠药什么的?”
“对。听说他在后来心脏不太好,而且还大量地喝酒、吃安眠药。解剖时都无法确定到底吃了有多少……”
“有遗书吗?”
“没有。”
白藤起人是芦高公司的顾问。一个人住在练马区的江古田,三月二十六日早上被人发现他的死尸。那是一名隔天去他家做钟点工的女佣人报的警。
验尸结果证明。他已死亡三十个小时,推算是三月二十四日半夜死亡的。
并在体内验出了大量安眠药的反应。
最近他一直在练马区西大泉的研究所,还常去九之内的总公司。他身边的人说,最近一个时期以来,他常大量地喝酒,服用安眠药,也许这是他过于放纵自己的结果吧。
长期服用安眠药,可造成心脏衰弱,功能低下,警方在做出了这个结论后,便以白藤起人病逝结了案。
但新闻媒介并不同意这个观点,他们推测这是一起谋杀。而芦高公司的人也对此结论议论纷纷,一时成了社会上各新闻媒介的热门话题。
在六十年代的鼎盛时期,白藤起人一度被誉为天才发明家。因为他不仅精通电子工业学,还触类旁通,对医学、药学知识也有所研究。最近十年来,他因过于操劳,体质连年下降。
后来他为了解愁,不停地喝酒和靠服安眠药解除疲劳,结果造成了恶性循环。因此人们说他实际上采取了促使生命缩短的方式。他死得很孤独,虽然没有被判为自杀,实际上病死和自杀没有什么两样。
“我认识你后,看过一些关于芦高公司的事情和它的历史,虽然不太知道其中的奥秘,但我也认为芦高公司有今天,和白藤起人先生有重要的关系。”阿晓说道。
“我也这样认为。”
“他是个功臣,干嘛要选择自杀呢?”
汽车终于通过了拥挤的路段,驶入了首都高速路。路边填海建造的新兴住宅鳞次节比。
再往前就是大海。晴空下,东京湾闪烁着银光;对岸工厂里的烟囱冒着白烟。
透子把目光从车外移到自己的手指指尖上。
白藤起人的死,使她变得抑郁募欢。为了向阿晓做出解释,她慢慢抬起头来。
突然,在车窗前方看到了一股黑色的乱积云。
透子吓了一跳,她屏住呼吸,定眼一看,可黑云顿时消失了。
也许是错觉。那是幻影。
这时,她一下子想起昨天晚上的梦来。和刚才的情景一样。起人叔叔就站在那股黑云当中。
起人是透子怀念的人。
“起人叔叔!”透子大声喊了起来。
起人在云中露出了奇怪的笑容,“看着吧,透子。我会给你们送一个大大的礼物。”
“礼物?”
“是的。”
这就是刚才透子没有对隆太说出的后半截话。
在梦中,起人最后是这样说的:“我要在云间给大家赠送死亡……”
第二章 沙城
1
“芦高公司的前身是白藤制作所,创建于一九四八年,是大伯父隆太的父亲创立的小公司。”透子说道。
“这个我在一些杂志上看到过。那时好像是专门做车床和机械加工的小工厂。”
“工厂都在乡下,我父亲也常常去。创业初期,大伯父隆太还是个高中生,他的弟弟兴二叔叔是中学生。起人叔叔不过才是个小学生呢。”
其后的十年里,白藤制作所经历过多少沉浮,但是所受冲击不大,也终于熬了过来。
在那时,隆太、兴二兄弟俩以及表兄千野宏先后大学毕业,到了不同的公司就职,大家都是学理科的,只有兴二去了银行工作。最小的起人在大学毕业后没有马上工作,而是留在了工学系的电机理论研究室当了助教,但后来因和教授关系不好,一年后辞了职,进到父亲开的公司里进行独立研究工作。
一九六五年,起人二十五岁,那时有人发现他对研究工作异常热心,并卓有成效,因而与别人合不来,性格也越来越孤僻、高傲。
起人致力于电子计算机的开发,日日夜夜把自己关在研究室里埋头工作。
第二年,世界上第一部办公用计算机诞生;一九六七年用半导体制成的桌面电子计算机也面世了。
为了大量生产这类新产品,他们便开始着手建设新公司。
父亲和三个儿子商量,决定在一九六八年解散“白藤制作所”,成立了新的“芦高股份有限公司”。
由当时三十五岁的隆太担任公司经理,三十二岁的兴二任副经理。由于年迈的父亲身体欠佳,他便和对经营不感兴趣的起人一起担任了公司常务董事。
“听说‘芦高’两个字分别取于隆太、兴二和起人的第一个发音字母拼读而成的。”透子对阿晓说道。
“原来这样。那么你父亲什么时候进公司的?”阿晓一边开车一边问。
“我记得是一九七一年吧。那时我刚四岁。在那之前,父亲在另一家电机制造厂当技工;而芦高的新产品逐渐畅销,公司规模越来越大,隆太伯父认为公司董事会最好由家族的人担任,所以把我父亲拉了进来。”
“从那时起不是被称为白藤起人的活跃时朔吗?是六十年代末吧?人们都把他称为天才发明家呢!”
“是呀!总之,他几乎每年都有新发明间世,最高蜂是‘超小型电子计算机’的发明。”
一九七四年,白藤起人发明了世界上第一部个人电脑;第二年以“超小型电子计算机”(Super-mini)的名称发售。
凭着这个爆炸性的热门商品,芦高公司的名字也天下皆知了。
在那之前,一般的电子计算机都是办公室用的大型机器。五十年代的电子计算机就跟现在的大型电脑一样大小。
后来使用了半导体后,电子计算机和电话机大小差不多。工商界的人士历来认为,计算机是办公室使用的商用机,并非可以随意带在身上。
认为可以把计算机制造得更小、更轻便,可以供个人使用和携带,并且实现了这一理想的,就是白藤起人。
他与美国当初使用IC(集戚电路)作为字宙开发和军事用途的LSI机构通力合作,成功地制造了划时代的小型电子计算机。
严格地讲,“超小型电子计算机”不是发明,只是借着日异发展的技术进步而使价格低廉化。
开始时其他的电机制造厂做出的电子计算机在一九六五年时一部为五十万日元,以后每年都有很便宜的新产品问世,到了一九七三年春,已经降到五万日元一部了。
可是超小型电子计算机问世时,竟以一万两干日元的价格销售,一下子震惊了工商界。
这不仅在日本国内,甚至外国企业也对芦高公司的此举迷惑不解。
隆太和兴二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正式着手对欧美出口;在国内则利用包括电视在内的各种新闻传媒大肆宣传。
走运时事事顺利。到了一九七六年三月,公司的营业额已比前一年增加了一百六十倍。其后业绩年年飞跃,“芦高”公司也被东京证券交易所评为排名第一的一流企业。
“可令人遗憾的是,随着新工厂和大厦的建成、从业人员的增加、公司的发展牡大,起人叔叔的处境却每况愈下……”
“后来他不是还不断有发明出现吗?”
“是啊。不过,我上高中时听父亲说,自从小型计算机问世后,起人叔叔突然对计算机失去了兴趣。也许是物极必反吧!公司里也培养出了不少有才干的研究人员,许多后来的新产品也有他们的研究成果,但为了扩大影响,都借用起人叔叔的名义宣传……”
“是啊,无论是艺术家还是学者,黄金的顶峰年代都不会永远不败的!”阿晓有些沮丧地说道。
“是啊!所以起人叔叔应当什么也不干,舒舒服服地生活就对了。可以做环球旅行,开开私人飞机,像大伯父隆太那样……”
这时,透子不由得想起早上隆太从调布机场打来电话的事,不觉看了一下天空。
五月的天空,碧蓝如洗。她尽力在搜索着,当然是看不到“芦高”号的。
右侧的东京湾上,正在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他们的车驶过荒川的铁桥,很快就接近迪斯尼乐园的所在地浦安了。
“电子计算机之后,起人先生又研究什么了?”阿晓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
因为最近这十年来,由于起人的不得志,有关他的一切情况都极少有人公开介绍和报道了。
“我也不太清楚,据说他的目标是在新能源的革命上。”
透子看出阿晓有点不解便又说下去:“好像是把电源的体积减少到最小限度,而将使电力发挥到最大限度的理论。例如,一个家庭如果安装上一节电池那么大的电源体积,便可以使用二十年……我听起人叔叔讲,如果这个研究成功的话,就将是人类历史上划时代的能源革命,肯定会获得诺贝尔奖。”
“体积变小,能力变大,和小型电子计算机的理论概念有共通之处嘛。”
说起来也是。不过据说这项研究耗资巨大,先要建个大工厂,里面要安装上各种压缩化学物质材料,并且还要准备各种机械和合成装置。近十年来,他就埋头在这些淮备中,改了一次又一次……
“成功了吗?”
“成功之前,他已经没有资金了。”
白藤起人从一九七七年、一九七八年起着手这些新的研究。开始,隆太和兴二等人都非常积极支持,拿出大笔资金作为研究经费。因为无论如何公司能有今天,这里面也是有起人的重要作用。因此他们也希望这次能再像上次超小型电子计算机的畅销商品的诞生。但这次却没有使隆太他们马上得到成果。
三五年过去了,光是研究经费就花了大半资金。
成果没有出来,起人的不良性格又显露了出来。
曾经尊敬他、做他的忠实助手的年轻的研究人员们,也因起人一意孤行、从不听取别人意见的独断专行,一个一个地先后离开了他。
到了最后,这个位于练马区西大泉的庞大的研究机构,只剩下白藤起人一个人了。
两年前,研究经费已累积超过了十亿日元。当他再次向公司申请新的经费时,隆太召开了公司董事会。会议决定,要起人交出所持的公司股票作为抵押。实际上公司已不再相信起人的研究能够完成了。如果起人再申请经费,公司不会无条件拨款,而是以贷款的形式予以资助。
起人不吸取教训,急于购入新的设备,他脑子里全是研究、研究,这是他陷人困境的开始。
但是,交出他所持的公司股票为条件争来的两亿日元贷款,购入了新的机械设备,并没有给他带来好运,反而使他背上了一大笔债务。
这时,他已步入四十岁的后期,也许到了他研究能力的极限。
想到这里,透子便心如刀绞。
“从三年前开始,起人叔叔开始酗酒,而且大量服用安眠药。他一个人住在江古田,身边没有人照料,谁也不去注意他的健康。”
“他太太呢?”
“他在当学生的时候就和一个年龄比他大的女人结了婚,并很快有了一个儿子。不过,他的那个妻子己于十年前病逝,从此他再没有结婚。”
“哦?”阿晓有些吃惊。
“但听说他在私生活上极不检点,与异性的关系很复杂,这是世人对他的评价。实际上他待人随和、单纯,不像那些刁钻尖滑的人,因此算计他的人不少。”
透子的语气中露出明显的袒护意思。
“他的孩子怎么样了?”
“他的妻子去世后,由他的母亲抚养长大,但现在孩子的爷爷奶奶也去世了。起人叔叔的儿子叫秋人,高中时赴美留学,一直住在国外,我也整整十年没有见过他了。”
“可起人先生去世的事……”
“当然马上和他联系了,可据说他正在外地旅行,一时通知不到,所以他没有赶上葬礼。”
秋人是在葬礼后的几天才赶回来辆。但透子也没有碰上。起人去世以前,一定很想见到儿子吧。
想起起人那诗人股的气质,和他那孤独之死,透子不禁一阵阵心痛,泪水涟涟。
他手中的公司股票被公司收走了,在那之后,他又向公司申请了好几次经费,但公司再也不同意拨款了。
研究停滞下来,私生活一塌糊涂,起人不再在西大泉的研究所里露面。偶尔一时兴起才去到丸之内的总公司露一下脸。这时别人开始流露出对他的不满来。
终于,他从常务董事明升暗降成“顾问”。
在这期间,隆太和兴二多次向起人提出过忠告,叫他关闭西大泉的研究所,交还给公司,再到久里滨的研究所和其他人员好好合作,但起人置若同闻。
于是,隆太他们对起人也再无兴趣,采取了听任他一直滑下去的态度。
“大伯父他们也并非铁石心肠,但作为公司的领导人,身负重任,因此不可能把全部心血放在起人叔叔身上了。关于这一点,我父亲他……”
透子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终于又说了出来,“他是起人叔叔的表兄,我父亲比他大两岁,从小一块长大,也可以说是在亲属当中最关心他的人了——”
千野宏也是常务董事之一,是一名凡事待谨慎态度的技术人员,在经营方面通常听从隆太的意见。
但他为起人的事忧心忡忡,多次规劝隆太和兴二能重新重用起人,也常常去看望起人,给他多方的帮助。
“但后来他一事无成,什么也帮不上了。”透子说。
“这太遗憾了。你父亲的想法,起人先生应当会领悟的吧?”
“是吗?阿晓,我最难受的是,起人叔叔说不定是含恨而终的呢?他憎恨大伯父隆太和公司里的每一个人!”
阿晓有点吃惊,“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起人叔叔站在翻滚的乌云当中——透子想把那个梦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心里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兆,如同一股冷风从她心头吹过。
透子再次看了看天空,天空中依然是晴空万里,只有几朵薄云随风飘过去。
“算了吧,把它们都忘记了吧!”
透子无意中打开了车上的收音机。广播电台正播送音乐和新闻。
“现在报告刚刚收到的新闻,今天上午十点三十二分,一架螺旋桨式小型飞机坠毁于富士五湖,驾驶员已经死亡。死者是芦高股份有限公司的经理白藤隆太先生,五十五岁……”
2
当透子和阿晓听到这条新闻时,他们的车子正好开到浦安的高速公路出入口。
透子立刻让阿晓开下高速公路,并停在一处电话亭前,把电话打到中目黑的家。
妈妈佐知子在家,好像还不知道刚才那个消息。
“这怎么可能?你听错了吧?”
佐知子有点慌了。
“不过,我确实听到了!”
虽然这样说,可透子真希望自己听错了。
“我马上往公司打电话……”
透子连忙又向芦高公司和住在西获的隆太家挂电话。
但这两个地方都占着线。没办法,透子又只好再打回家。
佐知子也心神不定,“反正你先回来吧!万一真发生了什么事,你爸爸会马上来电话的!”
于是,阿晓便立刻调转车头。这时,市区内的道路依旧那么拥挤,到达中目黑的家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看来会陆续发生麻烦事的,你可要小心。”阿晓提醒道。
“放心吧,有事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透子下车后,回头向阿晓挥了挥手。
她走进家里,妈妈佐知子面色苍白。
“我刚刚看过电视新闻了,你爸爸也打来了电话,看来经理的飞机确实出事了。”
“那……大伯父……”
“详细情况还不知道。”
佐知子拼命地摇着头,似乎想拂去心中的不安。
“我去西获看看,那样可能了解得更详细一些。”
“好吧,我在家等消息。”
当透子要转身出门时,佐知子又叫住了她。
“透子,你不能这样打扮出门。”
透子穿了件红格衬衫,白色超短裙,背上背着装书的背包。
“你总要换一件稍稍庄重些的衣服。”
透子发现平日漫不经心的母亲也有细心的时候。
于是,她马上换上了一件米黄色的衬衫和黑裙子,佐知子开车把她送到了目黑车站。
透子搭乘山手线和中央线的电车到达西获洼,在车站又换上了出租车。到达隆太家时,已经是四点半了。
白藤宅位于善福寺池附近的高级住宅区的一角,西式建筑,中心建筑的四周是长满了郁郁葱葱绿色植物的庭院。
隆太夫妇没有儿女,他们的房间也并不十分宽大。西班牙式的屋顶上的瓦闪着深蓝色的光芒,灰白的墙璧,屋顶为尖塔式设计,使人想到蓝色堡垒。
院子里的玫瑰花爬在白色砖墙上,显示出房子的主人豪放的性格。
透子在门前下了车。刹那间一股无可名状的思念之情涌上心头。
小时候,透子和父亲不知来过这里多少次,到自己上高中后,她就很少来了。因为隆太常常把她带到银座?99lib.、轻井泽,甚至去夏威夷。
紫丁香盛开的前院里,停着四辆汽车,似乎表明这里出了什么事情。
她一溜小跑来到大门,看到这些汽车对面的、院子角落里的一座圆形草坪和沙地,不禁又是一番感慨。
二十年前,透子出生前后,当时的隆太郎喜欢打高尔夫球,便在家里设计了这个沙坑和草坪。而且后来他还真成了高尔夫专家。后来他的兴趣转向了私人飞机,那块沙坑和草坪也逐渐地“荒芜”,成了一块草地了。
幼年时代的透子便把那儿当成了游乐扬,大概是在三四岁,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吧,每当隆太把她带到这里来玩的时候,总会有一个比她大六七岁的哥哥出现在那儿。
有一次,透子一个人独自在沙地上用沙子建城堡。这个大哥哥就蹲在她身边,帮着她一块“建造”。他的手十分灵巧,很快就做好了塔尖,筑好减门。透子十分高兴,拼命运沙子。
不过,当城堡就要完成时,这个大哥哥突然用手将它毁掉,而且毁得非常彻底,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子。
透子发出了剧烈的哭声,但那个大哥哥根本不出来哄她。
这个大哥哥那挺拔的背影,至今还清晰地印在透子的脑海里。
他就是起人的儿子秋人。
后来,当亲戚们一块相聚时,透子不时地和秋人的目光相遇。总之,在后来的交往中,秋人有时对她很好,而有时仿佛故意捉弄她,但透子却亦步亦趋地被秋人“拉”着走。
当透子上小学二三年级时,秋人便去美国留学去了。
从那一别,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现在连他的长相都记不起来了……
十七八年前在草地和沙坑边的一幕,在透子的脑海里迅速闪出,又随即逝去。
也许是很久没有来隆太家的缘故吧,透子下意识地要回避当年的情景。
她来到走廊前,仁立在镶着厚重铜板的大门前。透子正在考虑是按门铃还是直接进去的时候,门却开了,出来的是她的父亲千野宏。
“啊,爸爸!”
“是你,透子……”
今年正好五十岁整的千野宏,中等身材,花白的头发梳成“三七分”式,脸的轮廓如同他本人一样柔和。
“你也听到新闻了?”千野宏间道。
“是。所以……隆太大伯呢?”
听到女儿的问话,千野宏皱了皱眉头,又摇了摇头,“和新闻里说的一样。兴二叔叔赶去现场了。大概今晚或明天就会带回来的。”
“大伯父他……”
“爸爸要去一趟公司,很快就会有记者来问这问那。你先陪一会儿寿子吧。”
寿子是隆太的妻子。听到这话,透子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她目送着父亲开车上了公路,这才推门进去。
大门口已摆了好几双鞋。空气凉嗖嗖的。
透子轻轻地走了进去,宽敞的客厅里亮着灯,不见一个人影。
面向庭院还有两间日式房屋,透子又过去拉开其中一间的拉门,只见寿子坐在那里。
寿子比隆太小两岁,性格内向,拘谨温柔。没有儿女,所以她和隆太一样,非常疼爱透子,把她看成是亲生女儿。
透子奔上去,一把搂住寿子放声大哭。
“大妈!怎么办……怎么办呀……”
透子呜咽地胡乱地喊着,当她耳边听到寿子那喃喃细语时,不禁大为震惊,“没事的,透儿。你大伯父很快就会回来的。别人会坠机,可你伯父不会出那种事的。他是不死之身,现在正淮备回家呢!”
透子不由得抬起头来,看着寿子的脸。她的脸颊上没有一点泪痕,双眼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嘴角露出一丝抽搐的微笑。
寿子根本不信丈夫的死讯。不,纵然是心里明白,她也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她借以支撑自己……
“那可不一定。普通人坐飞机的时候也会有出事的时候。”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透子惊讶地回过头去。
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染成金褐色的头发,走到寿子对面坐了下来。
她的脸庞深锐而冷艳,纤细的身材裹在银灰色的高档和服里面。透子一眼看出,这是亲属来奔丧的。
“隆哥常常夸口,他决不会出事,不会出错,这话怎么能这样说。人不能太自信了,以为世界都在自己手中,这种想法是最危险的。危险对任何人都一样!”
这个女人用抑扬顿挫的清脆语凋说道。
“开飞机这事儿,本来就是件危险的玩艺儿,作为一个企业的领导人,实际上是不应该随便常开私人飞机玩的。因为他万一发生意外,带来的损失就不是他一个人的,我不知向他提醒过多少遍了!”
这个女人那滔滔不绝的饶舌,不由得使透子心中产生了一种无名怒火,真想大声打断她,要不就堵住耳朵。
这个女人是谁?一口一个“隆哥”的,还说她向大伯父提醒过多少遍了!
想到这儿,透子突然心中一惊。
会不会是另一名常务董事市原弥荣子?
想起来了,在给起人叔叔守灵仪式上,她就坐在公司董事的位子上。
妈妈无意中说漏了嘴的话这时也想了起来:“弥荣子原来是银座俱乐部的老板娘,曾是起人叔叔的情妇。后来起人走下坡路后,她见风使舵,勾上了大伯父隆太。而隆太也居然迷上了她,提升她为公司董事,最后还竟然爬上了常务董事的位子。”
也许她察觉到了透子对自己的蔑视和不满,弥荣子更加喋喋不休地说道。“简单的说,隆哥也许不是经营者的材料,这点我看没错。他做事太优柔寡断了。想一想,白藤家的男人都有点疯疯癫癫的。就说起人吧,他是百年一遇的天才,却死得那么丢人!隆哥曾经说过他是自作自受,现在他自己也……”
这时,外边走廊上传来了走路声,透子求救般地朝拉门那儿望去。
从门外.边走进一个削瘦的人影,悄悄无声地走了进来。
长发、高鼻粱、粗重的眉毛,一双深凹而放射着锐光的眼睛,尖尖的下颚,猛一看颇有点欧洲人的容貌。
起人叔叔——
大概是梦。他已经死了……
透子蓦地回过神来,她瞪大了双眼。沉着!冷静!否则自己也会神志不清的!
黑色的人影站在门口不动了,视线在寿子、透子和弥荣子身上来回扫视着。
“说白藤起人死的丢人的是你吗?!”
这个黑影用异常平静的口吻问着弥荣子。
“你有什么资格去评价一个人的死亡方式?!你知道你会怎样死吗?!”
弥荣子居然受惊似地没有开口。
“一种死法适合不适合自己,只有死者自己才知道。至少我想我父亲知道。说不定这时他正站在云间,嘲笑着你们这群在人间苟活着的人哪!”
听到他提到“父亲”一词,那遥远的一幕顿时在透子的心中复苏了。
他就是残忍地推毁了沙做的城堡,头也不回地走进屋里的长腿少年——白藤秋人!
3
芦高公司经理白藤隆太的葬礼,于意外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即五月十四日下午一点,在他家附近的善福寺举行。
隆太的遗体是十二日晚上九点多,经由富士五湖警察署的验车送回来的。第二天晚上守灵。十四日举行葬礼,并决定于两星期后在青山齐场举行公司葬礼。
五月十三日以后,多日晴朗的天气突然变坏,天色阴沉,刮起了大风,还不时地下起了大雨。
如果这种天气早一天到来的话,也许大伯父就不会出去飞行了。透子心中不断地重复着这个念头。
名义上是家族内部的秘密葬礼,但实际上芦高公司的高级干部和多年的主要大客户的代表也都出席了,场面非常盛大、隆重。
下午三点出殡。
寿子抱着隆太的骨灰盒。当人们从火葬场来到善福寺时,正好六点。
随后在寺院后面的客厅里举行了聚餐会。大约有三十来人出席了,都是死者的亲属和芦高公司的人员或有业务关系的人。
亲属方面,包括死者的妻子寿子,副经理兴二夫妇以及出嫁了的两个女儿一家人,起人的儿子秋人,千野宏夫妇和透子等等。
其他就是常务董事市原弥荣子、她的长子市原光夫妇,以及白藤制作所时代起就一直在为其效力的老员工和干部。
一般说来,往往举行葬礼后的聚会,会成为和谐的团聚场面,而今天却不是那么回事。
由于白藤隆太是名副其实的芦高公司的统帅,他又具有经营者的才智、判断力和统率力,加上他豁达豪爽的性格,支撑了不断发展壮大的这家企业,因此目前他领导的企业中员工高达三千人之多。
这样英明的领导人突然去世,公司将来会怎样?谁来做他的继承人?人们不免议论纷纷。
从顾序上来说,兴二应当成为下任经理,但他具备继任的能力吗?
另外,刚刚在五十多天前,公司里也失去了一名天才发明家白藤起人。
芦高公司的家族中,是不是被什么不祥之兆所笼罩了呢?
一种来历不明的神秘恐怖紧紧地抓住了每一个在场的人。
不得不暂时代替隆太出面维持局面的兴二,此时也只足怔怔地发呆,不知所措。
兴二今年五十二岁,长相很像隆太,外表坚强,身材比隆太小了一圈。他运用在银行取得的工作经验,主要负责处理公司业务。但外界人评论他没有开拓性,大小事一切听隆太的。
为了稳住大家的浮动心理,他便把话题集中在隆太死亡的详细报告上。
“开始公司接到通知,是前天上午十点四十七分的时候。是调布机场办公室打来的电话。正好我在公司,因此记得很清楚。当时我立即赶往现场。
“我到达现场三四十分钟后,运输部的意外调查委员会调查人员才来到。他们当即拍摄了现场照片,检查散落的飞机残骸,并开始凋查事故原因。他们打算在那里住上两三天,对这次事件进行彻底调查,同时我也向富士五湖的警方了解事情发生的过程。”
“调查有什么进展吗?”市原光探出身子问道。
弥荣子的儿子市原光,今年二十四五岁,借其母亲的权势,担任了芦高公司宣传部副部长的职务。他那油光满面的脸上,戴了一副金边眼镜,但他在公司里显得不够老成、稳量。
“还没有决定性的结论。目前和当初推测的一样,是由于燃料箱内结霜而引起故障。”
“经理不是和控制塔说可能是结霜的吗?”
“是的。当时的通汛对话录音在控制台。”
“也可以说是因为不可抗拒的力量造成了这次事故?”
“是不是不可抗拒的因素,还要等最后的调查结果。”
当然现在每个人都非常关心这次事件是不是意外。兴二已多次表示不排除是意外。
开始为了对他表示尊重,大家也都点头称是,随后上菜后大家也就开始就餐;但后来人们也就开始窃窈私语了。
透子一个人坐在了离走廊最近的位子上。父亲和公司的人坐在一起,母亲则在厨房里帮着女职员为大家准备茶点。
透子也想进厨房帮忙,可心身十分疲惫,连和人说话都感到难以承受。
前天早上,隆太从调布机场打电话来的声音,似乎是十分遥远的事情,蓦地又在耳边响起。
说不定自己是除了机场控制塔的人员最后一个和他讲话的人了。
记得自己对他说过;“今天还是别飞了!”
为什么当初不更强硬一些劝他呢?
那天电话快打完时,隆太说:“可能在云间见到起人叔叔呢!”
到底在云间发生了什么事?假如没有什么事,“芦高”号是决不会坠落的。隆太不是个十分粗心的人,因为他是不死之身……
寿子喃喃自语的话,不知不觉占据了透子的大脑。
透子在寻找着寿子的身影,只见她坐在背着壁龛的丧主的位置上,一点也没有动桌上的食品,只是低着头,不停地用手绢擦着脸。看来,她已经接受了丈夫去世的现实。
前天傍晚,由于白藤秋人的意外出现,打断了触怒寿子精神的弥荣子的饶舌。
“连你自己也不会知道什么时候怎么死!”
弥荣子被他一骂,吓得半天不敢吭声,接着又问起了秋人。
“你是起人的孩子秋人吧?起人去世时,你在国外倒自由自在,和你怎么也联系不上,当时都把兴二急死了。你到底还是没有赶上葬礼吧?那时你到底在哪儿?”
起人死后几天,秋人才赶回来。弥荣子应当在后来的法事上见过他,但今天说起来如同未见过面的陌生人一?99lib.样。
“起人的晚年过得不好,你应当留在他的身边陪伴他才对。你在国外都干什么来着?”
对她毫不客气的质问,秋人置若罔闻,不做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皱着眉,又消失在了昏暗的走廓里。
秋人一定是听到了隆太的噩耗才赶来的。他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回去。这会儿也许他正在看着这儿的房间,回忆他的儿时时代……
透子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很想去寻找秋人;但她最终还是忍受住了,继续坐在那里……
今天又听到了弥荣子在那儿搬弄是非。
昨晚守灵之后,天亮时分,弥荣子先回了自由之丘的家,换了一件十分平整的丧服,在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一只黑珍珠的戒指,早上十点左右又来到了西获的白藤家。
透子的丧服是随后赶来的佐知子带来的,她换好后便一直呆在西获,帮寿子招待来宾,或发出守灵通知等等。
“这个戒指?是阿隆哥送我的!他说是在银座的一家珠宝店里偶然看到的这么一只罕见的黑珍珠,便一时冲动买了下来,还说这只戒指对我十分适合。这是他一贯的作风,我也收下了,想不到这么快就戴着它来参加他的丧礼了……”
这独特的尖声又传进了透子的耳朵里。弥荣子坐在房间中央,冲着来宾们喋喋不休地说着……
“说不定是起人觉得太寂寞,把哥哥叫去了呢!”
“听说他们兄弟俩十分要好……”
“对呀。他俩比一般的兄弟还要好哇。长子和小弟,年龄相差一大截,阿隆哥十分疼爱起人的哪!对他俩来说,可以说都是英年早逝。尤其是起人,他可真算是个天才呀!”
这些话会不会激怒秋人?透子迅速扫了一眼摆成“U”字形的餐桌。果然秋人不在这里。
寺院的僧人在诵经期间,秋人一个人一直静坐在亲友之间。从火葬场回来之后,他好像只是来到了房间门口,但转眼就不见了人影。从他的动作和表情可以看出,他不喜欢和大家在一起。当他沉默地坐在那里时,显然十分刺眼。
幸好刚才弥荣子的那番话没有被他听到。
受到过分冲击和悲哀之余,透子的心情沉甸甸的。但十分奇怪的是,她非常注意秋人的情绪。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大家还年轻,公司也是处于初创期。当时我在银座开店做生意,大概是一九六八、六九年的前后吧。阿隆哥把起人带到了店子里……”
弥荣子的声音突然中断了。由于她坐的地方与透子在一排,中间又隔着好几个人,所以透子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弥荣子又接着说了下去:“那时阿隆哥三十五六岁,起人还不到三十……阿隆哥说,起人不久以后有了不起的发明,芦高公司的今天,完全是靠了这位天才的发明家……以及他的……对不起,失陪一下……”
弥荣子突然站了起来,走过了透子的背后,到了走廊上。
她穿着显示出了苗条身材的丧服,走路时双手轻轻摆劝,似乎在平衡着身体。左手手指上的那枚黑珍珠闪闪发光。
别人都以为她去洗手间,因此并不在意。
但透子却有异常的感觉,并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弥荣子推开走廊尽头的一道门。
弥荣子走进去后,又回手关上了房门,又继续在走廊上走着。
透子跟在后边,也推开了那道门。
弥荣子在长长的走廊上走着。太阳刚下山,左手边的寺院照出朦胧的灯光。院子里的路灯已亮起了灯,灯前开着不知名的紫色花朵。
弥荣子在走廊的拐弯处拐了弯。这时她脚步有点零乱。
走廊还再延伸。中途有一个身穿丧服的男人独自仁立在那里。
是秋人——透子看到了他的侧脸,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秋人紧紧皱着眉,抿着嘴,目不转睛地盯着庭院的黑暗处。也许他满脑子都被父亲和伯父的事占据了,来人竟也没有察觉。
弥荣子的步子越来越不规则。透子隐隐约约记起来,走廊的尽头有洗手间和化妆室之类的小房间。
也许她觉得不舒服要去洗手间?或想到没人的地方休息一会儿?
但是,当她来到距离秋人两三步的地方时,秋人突然醒悟过来似地转过身子;突然,弥荣子身子一晃。
她自然地扑向了秋人,而秋人也急忙伸出双手扶住了她。
但弥荣子还是跪在了地上,接着又倒在了地上。
“伯母!”
秋人和透子几乎是同时喊了出来,并冲上前去。弥荣子的脸色异常黑红。
秋人晃了晃弥荣子的肩膀,并把手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发烧了……”
“真的?”
透子也扶住了弥荣子的右手,果然十分热。
“马上叫医生!”透子刚说到这里,突然又发现了异常,“有血——”
秋子也随着透子的目光望去。
弥荣子的左手瘫在地上。从她戴着黑珍珠的无名指根部,流下了一条血痕。
“她受伤了!”
“怎么会?”
血淋淋的手指上,那直径两厘米的黑珍珠,发着阴森的光泽。
第三章 黑珍珠之谜
1
五月十六日,星期六下午两点。
面向青梅大街的狭洼警察署里,署长、副署长、刑事科长、刑事科主任等人聚集在署长办公室里。
从十三日开始的连绵风雨终于过去了,今天宛如初夏一般阳光灿烂。
“今天中午接到医院的报告,向各位报告一下市原弥荣子的解剖结果。”昨晚值班的刑事部主任若尾一边看着记录一边说道,“市原弥荣子,四十五岁,芦高公司常务董事。前犬在善福寺举行因私人飞机失事死亡的白藤隆太、原经理的密葬时,于六点二十分左右突然离开丧礼结束的聚餐,在走廊上昏倒。当时的目击者是白藤家的两名亲戚。”
当时弥荣子即被送到了附近的井草医院。跌倒时几乎失去了意识,而且发着高烧。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整天并一直处于意识混乱状态,高烧也未退,并于十五日下午五点停止了呼吸。
“根据主治大夫的意见,她的症状和败血症十分相似,但有几处可疑点。特别是当大夫收其入院时,发现病人的左手无名指背部有血迹,虽然伤口很小,但据两名家族的目击者和急救人员都说,在她症状加重,以及在家里晕倒时就发现了这个伤口。”
说完,若尾从桌上的一个信封里取出一只戒指,摆在了桌子中央,大家都低头看着。
“死者在那天就戴着这枚黑珍珠的戒指,伤口也正好在与手指相连的部位。根据院方的调查,发现在这枚白金戒指的内侧有一小突起,因此推测是那个小突起划破了皮肤,造成伤口出血。另外,在戒指上还发现了奇怪的现象。”
说到这儿,另外三个人都俯下身子仔细观察那枚戒指。
“在镶宝石的戒指底下,有一道极细的裂隙,在那个裂隙处涂有软膏类的东西,如同用蜡膜封住的样子。可以推断,体温溶化了蜡封,使里面的膏样物质流出,然后经伤口侵入体内,医院认为这一点十分可疑,便写入了报告,并要求报告警方。”
若尾昨晚已和署长联系过,并将死者遗体送往警方医院,进行法医学解剖。那枚戒指也随同送去。
今天上午进行解剖,若尾也到了大冢的警察医院,并从法医口中得知了一些情况。
“解剖结果如下,”若尾抿抿嘴唇。把目光投向笔记本,“从伤口周围查出了蓖麻子白朊。戒指内还有少许此样物质。因此医院方面认为,不排除市原的死因是中毒身亡。”
“什么是蓖麻子白朊?”副署长不解地问道。
“这也是法医与化学教授合作才弄清的。所谓蓖麻子白朊,是制造蓖麻油的蓖麻籽中所含的蛋白质,这种蛋白质为剧毒,是世界上五大剧毒之一。其毒性猛烈,极微量便可致人死地。它的毒性特点是进入体内后至少十小时后发作。另外,蓖麻子白朊的中毒症状是发冷、高烧、意识昏迷等,与败血症的症状极为相似。”
“致死量是多少?”署长间道。
“嗯……每公斤体重的致死量是0。03毫克,比方说,体重五十公斤,致死量就为1。5毫克,通常蓖麻子白朊是以白色粉末的形式收存,也就是有一挖耳勺的三分之一便可使人死亡!”
“那么市原弥荣子体重是多少?”刑事科长阿坛问道。
“医院进行了检查。”若尾答道,“她本人十分瘦小,只有三十九点八公斤,也就是四十公斤吧。她的致死量是1.2毫克,不过,蓖麻子白朊的致死量也因人而异,中毒时与机体的当时状况也有关系,如果当时机体过度疲劳,或经受刺激的情况下,再少一点的量也可以致死。”
“反正把这种毒物混在软膏里,再涂在戒指上是完全可能的。”署长说道。
然后他拾起这枚戒指,放到眼前仔细观察。果然,在宝石和宝石台之间有一十分细小的裂隙,还粘有类似软膏样的物质。另外,在戒指的内侧,也有一明显的突起物。
署长又试着给自己戴了戴,戒指只能戴到一半,他马上又拔了出来。这时,他的手指背部已有擦痕了。
“原来如此。如果长时间戴着,不断地摩擦皮肤,也许终究会磨破、出血的。”
“对。换句话说,虽然会产生疼痛,但不是无法忍受的。如果不理睬,一直戴下去,蓖麻子白朊就会经伤口进入体内……”
“我认为应当向死者周围的人录取口供了。我想先提点……”若尾最爱抢先表达意见。
“五月十四日早上,死者戴着这枚戒指离开家门。如刚才署长所说的那样,她可能会觉得手指有点疼,但还是继续戴了下去。但到了下午六点多,戒指可能在无意中碰了什么,或她为了减轻痛苦,触动了戒指,于是皮肤便破裂了。通常在这个时候应当取下戒指,但几乎在同时,她已发起了高烧,身体不舒服,可能有呕吐感,便起身要去洗手间。当然在这之前一定也有了其他症状,因症状不轻,她一直忍受着,直到丧礼结束。这时她已无法忍受,走到走廊上时便晕倒在地。我想情况应当是这样的。”
“你的意思是说市原弥荣子肯定是因为手指上的伤口中毒死亡的了?”阿坛说道。
“当然不能说是绝对的,比方说也可以经口腔吃下去。但从目前的各种证据来看,是从戒指的伤口处中毒应当是正确的。这也是法医和化学教授的意见。”
“晤……这个可太离奇了。”
“不。这种事并不少见。据法医讲,在国际和国内都曾发生过这种杀人案件。”
若尾又打开笔记本,“比方说,一九七八年九月的一个傍晚,一名流亡到英国的保加利亚作家,在伦敦的泰晤士河的桥头就被一名刺客袭击,对方是用雨伞的尖部刺中了他的大腿的。当时他并没有感到什么不舒服。他深夜回到家后,凌晨两点开始发高烧,意识昏迷,在住院两天后不治身亡。经苏格兰院方解剖,从他的大腿伤口处取出一粒直径一点五毫米大小的白金球体。球体中心有一处用蜡封的小孔。据分析,白金球经特殊机械射人体内后,在体温的作用下,蜡封溶化,球体内物质流出。后来经化验,使其死亡的物质正是蓖麻子白朊。”
大家静静地听着。
“另外,还有一次是发生在巴黎的地铁中。死者‘无意’中被人刺住背部。经过解剖,也发现了和伦敦事件一模一样的白金球体。因此,蓖麻子白朊成了间谍战中的常用毒物,许多文件和材料也常常引用这些实例。也许本案的凶手也是从中受到了启发。”
若尾第一次使用了“凶手”一词。
“可是……”阿坛皱了皱眉头。这位三十九岁的刑事科科长,说话带有明显的东北地方口音,“我不知道市原弥荣子是不是间谍,但如果她是他杀,凶手何必要绕这么多弯子?让她服毒不更快些吗?”
“也许凶手有他的理由吧……”三十二岁的若尾对上司说道。
“什么理由?”
“嗯……”若尾一时答不上来了。
2
“蓖麻子白朊是世界五大剧毒之一,毒性十分狂烈。蓖麻油用途广泛,如工业用油或油漆原料等等。因此,这类的工厂或研究机构会有这种原科。大体上说,天然的毒素要比化学合戚的毒物毒性更强。比方说大家都知道的氰化钾,河豚鱼的毒是其三万倍,又相当于内毒杆菌的十亿倍。因此,一丁点儿就可以使人致命了。”
获洼警察署刑事主任正在向大家介绍这点知识,门外就来了五名男女。他们是前来了解案件进展的新闻记者。
五月十七日星期日下午。位于目黑区的自由之丘的市原家,笼罩着一派沉重的气氛。
墙壁着挂着黑白帐幕,从二褛上飘来做法事用的薰香味道。芦高公司又有一名董事死于非命。
弥荣子与白藤家没有血缘关系,但她与隆太和起人的关系早就传了出去。尤其最近,她常常像一家人似地公然出入,给人一种她已是白藤家一名成员的印象。
弥荣子在隆太密葬的会场晕倒,还未恢复意识便死亡,而且又是死得那么蹊跷。
于是,大家都纷纷猜测,也许芦高公司将要承受一系列的厄运。
芦高公司的高级干部开会后决定,尽量降低弥荣子葬礼的规格。
经警方解剖后的尸体又运回了市原家。
五月十六日守灵,次日在家中举行密葬。
但是公司的干部们依然无法阻止警方的人员到场,并与邻居交谈,录取口供。
十七日早上,警方认为弥荣子的死亡基本上是他杀,便在菠洼警察署成立了搜查总部。
想大干一场的若尾于密葬开始前的一小时,先来到了弥荣子的治丧处。
死者的亲戚几乎全部到齐了。若尾在众人不满的目光盯视下,将兴二副经理和当时看到弥荣子晕倒的秋人和透子叫到了另一个房间。
经过一番解释,又有白藤家的五名亲戚也坐了进来。
若尾首先讲述了弥荣子的死因,并简要地介绍了一下蓖麻子白朊的毒性知识。
他的话使这些人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因为在周围的人中有了凶手。
“因此,这种天然物质具有十分强烈的毒性,但不容易大量生产,也不会广泛出售,据说在间谍战中常常使用。只要极少量即可使人致命!”
若尾还想重复一下伦敦和巴黎的事件,但又一想扯得太远了,就讲了几句,收了回来。
他说完后看了一下周围的人。
“我们并不是说市原女士是一名间谍,不过有必要了解一下她的背景,排除其他可能。现在我想知道一下当时她晕倒时的情形。因为蓖麻子白朊在中毒后一段时间内不会产生症状,所以也许在这之间的某些事情可能有重大的线索。”
大家一言不发。
“从火葬场回到善福寺后,是你们几位在她身边吧?”
若尾看着兴二的妻子春江、长女阿香以及弥荣子的儿媳富士子三个人。
弥荣子是靠着隆太的情妇身份,才从一个银座酒吧的老板娘,当上了芦高公司的董事,而最终又爬上了常务董事的位子。最近有人传说她又与兴二来往密切。
聚餐时,弥荣子坐在兴二的妻子春江和她的女儿之间,儿媳坐在对面。正好说明了这几个人的微妙关系。
三个人听了若尾的话,紧张地点了点头。
“她的样子什么时候开始异常的?”若尾又问道。
三个人相互看了看,最后,春江答道。“我们也不太清楚。她就和平日一样喜欢喋喋不休。不过,她看上去很疲倦,而且还不时地喘着粗气……”
“还有,她不太想吃东西。对了,爸爸还因此笑过她。”
二十七岁的阿香加了一句。
“对,她几乎没动筷子,我也觉得奇怪……”
“她是否很注意自己戴戒指的手?”若尾又问道。
“对。”三个人几乎是同时答道。
“我看她老是用手去转动戒指。不过,谁戴戒指都会有那种动作的。”
“她好像有意识在炫耀她的那枚黑珍珠戒指,从早上开始就不停地摆弄。”
“是这样呀!因为那是她的习惯,所以你们也就不太在意。据说她在十四号那天,天亮时回家了一趟,换了衣服,又戴了那枚戒指来的。来时是几点?”
若尾问了一下一直没有讲话的富士子。二十四岁的富士子看起来比丈夫市原光要大上几岁。
“我不知道。”富士子冷冷地说道,“因为我和我丈夫住在八云的公寓,没有和奶奶住在一起。”
“是这样啊?那你奶奶一个人住在这儿吗?”若尾问道。
“是的。不过,有个钟点工每个星期来五天。”
“今天那人来了吗?”
“来了,刚才还在房间里帮忙。”富士子答道。
若尾认为有必要问一下那个钟点工。如果弥荣子是一个人住的话,要想全面了解她的生活就太困难了。
这时,若尾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和起人十分相似,不由得产生了不安和焦虑。这是一种调查上的不安。
“我们再回到戒指上。在善福寺聚餐时,弥荣子女士的左手无名指出血的事情有谁发现了?”
“这个……”
“她只是十分激动地说过这枚戒指是隆太先生送她的……”
“如果真流血,也许我们会看到的。”
这时,若尾又把头转向另外两个人。
“两位是白藤秋人先生和千野透子小姐吧?听说弥荣子女士在走廊上晕倒时,两位正好在她身边?”
“千野小姐,你为什么去走廓?”若尾问道。
“也没有什么……”透子一时不知道怎样说才好,“我只是看到她突然离开,觉得有点奇怪,好像身体有点不舒服……”
“怎么不舒服?”若尾又问。
“脚步有点乱,身子有点儿发飘……”
“看到手指有血吗?”
“她晕倒后,我才看到她戴戒指的左手下面有血流出来。”
“当时你已经在走廊上了吧?”若尾又问秋人。
“是的。”秋人用阴郁的声音说道,“我不习惯和那些人在一起,便想出去走走,抽支烟。”
“你还记得她晕倒时的情形吗?”
“记得。当她快到我身边时,我才转过身来……”
秋人简单地叙说了一下当时的情形。
“我当时发现她在发烧。”
“你什么时候看到她左手流血的?”若尾问道。
“是透子小姐先看到的。她说‘有血’。”
秋人用尖锐的目光盯着透子。
透子点了点头。
“原来这样。也就是说,弥荣子女士走到半路时,伤口越来越疼,而她一直在忍受着,直到出血后才支待不注了?你们两个人是最先发现她异常的人,今后如果再有什么,请马上通知搜查总部。”
秋人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一次盯向透子,透子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感。
自己和他共有一个事实。同时发现弥荣子出现了异常。接下来,自己又发现了弥荣子手上有血。
起人叔叔之后便是隆太伯父,再就是弥荣子。他们相继死亡,这连续发生的不幸……透子感到一种透不过气来的压抑。
得知隆太发生了意外而赶到西菠的那天傍晚,透子在昏暗的走廊上看到一个削瘦的身影,以为是起人叔叔。
从那天开始,透子开始早醒,而在每天的早醒后第一个感觉,就是某种不祥征兆的心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3
弥荣子的遗体火化之后,接着就在自由之丘的家中举行了头七的法事。
再后也是聚餐。虽然这已成了惯例,可每人都想起了隆太密葬时发生的不幸。
这次又会发生什么呢?
人们被这无名恐怖所抓住。
公司和遗属方面都希望尽快结束丧礼。因此,不少人连聚餐也不想参加。
透子的母亲佐知子拉了拉透子的黑裙装的衣袖,“透子,你想走就走吧!”
“您呢?”透子问道。
“厨房人手不够,我再呆会儿帮帮忙。”佐知子答道。
“也好。那我先回去了。”
“到家后好好吃点东西。”
自从隆太死后,透子也瘦了下来。佐知子十分担心她的健康。
于是,透子离开了弥荣子的家,朝东横线的东站走去。
昏暗的天空中垦光闪烁。难道起人和隆太已分别变成这宇宙中无数星辰的一颗?
一个人时会觉得莫名其妙的寂寞,于是透子便想起了田久保晓那张八字眉朝下垂着的脸来。
隆太的意外发生之后,一直就没有再见过阿晓,但他每隔一天都给她往家里打电话。
透子看到不远处有一座电话亭,她走了过去。
阿晓的家在山梨县的都留市,他在东泉千代田区富士见的大学附近租了间房子。
快七点了,如果他没有外出,这会儿肯定在家。
“我尽量学着自己做饭,因为妈妈时常给我寄些米呀、莱呀和鸡肉什么的。不吃就得扔掉,怪可惜的。”
阿晓常常这样说。他的老家在农村,以农业为主。
透子拨着早已熟悉了的电话号码。在铃声响了三次后,对方接了电话。
正在这时,她发现电话亭外边停下了一辆黑色的跑车,驾驶席上的一个男人在盯着她。
起人叔叔……
当她正愣神儿时,听筒里传来了阿晓的声音。
“喂喂……”
而车上的那个削瘦的脸,在电话亭的荧光灯照射下显得异常泛白,而且他的手在已经摇下的车玻璃框边上有节奏地敲打着。
“对不起,阿晓。我有点急事……”
透子不知阿晓听见没有,放下电话推开亭子的门。
是秋人。他把头从车窗里伸出来,“我看见你出来。如果可能的话,我送你一段吧。”
“嗯……好吧。那就麻烦你了。”
秋人为她打开了车门,透子钻进去,坐在了助手席上。
她感到秋人一直在注意着她。
车内响着轻柔的音乐。
“你住在哪儿?”车子开动后,秋人问道。
“中目黑。就是目黑大道和驹泽大道之间。”
“那就去目黑大道。”
说着,秋人打开了右转向灯。
“你长年住在国外,可好像对东京也很熟悉嘛!”透子说道。
“那儿是我一直上到初中的地方,当然忘不了。况且我父亲去世后,我回日本也一个半月了,每天都到处跑。”秋人答道。
“这是你的车?”
“不是。是公司的车。是兴二伯父借给我的。他怕我不方便。”
“还很新嘛!”
隆太和兴二似乎对起人的死都抱有内疚的样子,所以才对秋人表示了亲切的吧?
由于今天是星期日,街上的车不太多。秋人车技娴熟地开车。
“我家在那间鲤鱼店前面向左拐。”透子说道。
“回去一个人吃饭?”
“是啊。”
“干脆找个地方一块吃吧。正好我也没有吃饭。”
还没等透子回答,汽车已从那家鲤鱼店前飞快驶过。
“秋人哥,你现在住在江古田的家里吗?”
“是的,但偶尔也住到饭店去。江古田是家父长年独居的地方,十分凌乱,而我现在又不习惯日式房间。不过,我要抽时间整理一下他的遗物,因此也住一住。”
“真不容易,我记得满屋子都是书和各种资料。”
“对了,你喜欢吃什么?”
“无所谓,什么都可以。”
“白金酒店就在附近,去那里吧!”
“好的。”
汽车穿过目黑车站,很快就驶进那家酒店的停车场。
“你住在这儿?”
“不。不过,今晚也可以住在这儿。”
两个人下了车,走向地下室。
“吃意大利餐吧?”秋人问道。
“可以吧……”透子答道。
他们走进昏暗的餐厅时,发现里面十分宽敞。墙璧和天花板上全是五彩的风景画,看起来十分迷人。
服务员把他俩引到一张燃着红灯的桌子旁边。
“喝酒吗?”秋人问道。
“啤酒或葡萄酒还可以。”透子答道。
“那就要半瓶葡萄酒吧!菜嘛——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要不多试几样?”
于是,透子在秋人的介绍下选了几道她不太熟悉的意大利菜。
不一会儿,冰冷的葡萄酒也端上来了。
秋人端起酒杯,透子也学着他的样子,然后两个人轻轻地碰了一下杯。
“哎呀,丧礼真是累死了!”秋人说道。
“本来我是可以不出席市原女士的丧礼的,可也许是天意吧,在她晕倒时我正好在场,成为目击者之一,所以不出席就不好了。”
“我也觉得是那样。不过,隆太伯父出事那天,你不是在西获的家里见过她了吗?那时你也挺不客气的哪!”
秋人不解地看着透子。
“你不是说,谁也不知道谁什么时候、怎样死去吗?”
“啊?我说过这种话?”秋人似乎真的忘了。
“不料这句话竟然在两天后实现了。光凭这个,我就认为我们当然应当出席这个葬礼了。”
“真糟糕,好像是我把她咒死的。不过,阿透的话太令我吃惊了。”
阿透是透子的昵称,却十分自然地从他的口中说了出来。大概秋人记得所有的亲戚都这样叫,也就习惯了吧!
第一道菜端上来后,两个人拿起了叉子。透子边吃边问道:“秋人哥,你在国外都干什么?”
“噢……做点陶瓷什么的。”
“那你是陶艺家了?”
“不是什么家,我在巴黎郊外有一处陶器厂,在那儿烧制一些有东方色彩的陶器。”
“过去隆太伯父带我去过巴黎,曾到过西郊的塞布尔,还参观过陶器工厂,是不是那个地方呢?”
“不,是巴黎南边一点儿的乡下,叫马伦的小镇子。”
“什么时候去的?”透子又问道。
“去了也就三年左右吧。我在一九八一年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后就去了纽约的一家电子公司工作,在那儿干了两年……”
说了一半,秋人有些难为情地闭上了口。好像有什么私人事情不太愿意说出来。
“后来呢?”透子兴奋地间下去。
秋人动了动嘴,终于又说了下去。
“离开公司后,我一个人到了曼哈顿,和各国的各种职业艺术家混在一起,后来就被陶艺吸引了。”
“是吗?”
“反正我对千篇一律的理论公式和计算工作厌倦了,很想用自己的手做点东西……”
“我想明白你的用心。”
透子不知不觉用了一句很“深沉”的话,连她自己也感到奇怪。
“也不知道幸与不幸,我没有像父亲那样成为‘天才’的研究学者或技术人员。于是我辞去了公司的工作,最先是到英国去。”
“起人叔叔不反对吗?”
“我是后来才从英国写信告诉他的,这叫先斩后奏,他不得不同意。何况一九八三年正是家父热衷于研究能源革命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那些事情……”
秋人先在英国西南部的康沃尔海岸的陶窑学了两年制陶,后来才决定搬到法国,并在巴黎郊外住了下来。
他在马伦镇建了一处小型的陶窑,到今天已经三年了。他的作品渐渐地能在巴黎的传统工艺品展览场所展览了……
透子悄悄地算了一下,秋人今年应当是二十八岁。
主食端上来后,两个人平均分在了自己的盘子里。连透子也不敢相信,两个人第一次在一起吃饭,气氛竟然这么和谐。
“起人叔叔去过你的窑场吗?”
“没有,一次也没有去过。我只是逢年过节给家里寄个贺年卡什么的。偶尔也打个电话……”
“那么,叔叔的晚年生活……”
透子咽下了想问秋人知道不知道起人临死前两三年里,过着酗酒、吃安眠药的生活的话。
“我和他都是男人,即使是父子也没有那么多缠绵的感情沟通。”
秋人似乎知道透子想要问什么,有点优郁地看着空间。
“我们彼此都尽力掩饰着自己的弱点和缺点,不让对方看出来。在电话里,我只知道家父的研究工作顺利,再差一点儿就要大功告戚了。他一直强调还差一点点儿,反而使我十分怀疑,但又怕让他伤心,就觉得还是不见面的好,免得使他难为情。”
“说起来还是我不对,我太不关心家父了。如果周围的人向我透露一点儿有关家父的状况就好了。他去世时,我正在西班牙旅行,联系不上。其实我到哪儿都把地址和电话号码告诉家父的。问一问他就会知道,就会和我联系上——大家一定在认为我在为自己找借口,因为我毕竟在国外游荡了十年了。”
秋人说完摇了摇头,将剩下的葡萄酒一饮而尽。然后他又十分平静地说:“现在我只想多知道一点家父的生前情况。我想更多地了解他。这是我惟一想做而且能做到的事了……”
秋人压抑感情的淡漠态度,反而使透子更加难过了。
想起意志旺盛的起人、豪放磊落的隆太,她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泪了。
秋人一直沉默不语,直到透子把手绢放进了手提包里。
“阿透,咱们的亲戚们似乎不太愿意对我谈及家父的事情。包括隆太和兴二伯父,还有你父亲。每当我一提起家父,大家都如坐针毡似地想离开,要不就转移话题。”
“那是……大概是大家太痛心了吧?起人叔叔死得那么凄凉,我想大家都会有内疚的感觉的。现在说起来,隆太伯父多少应当负一些责任。无论如何,做出重大的决策,好像全都是大伯父一人说了算的呀?”
“我也是慢慢才明白了这方面的事情的。”
秋人笑了笑,脸上的表情变了,“今晚我请你吃饭的原因之一,是想你会比较更多地把家父的事情告诉我。我希望这是一次愉快的回忆,我想从你的回忆里迫忆到家父的音容笑貌。”
“那没问题。”透子说道,“因为起人叔叔对我的呵护太好了!”
“是的,他会对你这样的。”
“在我上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你不正好去美国的高中留学吗?后来起人叔叔在科研之余,常抽空带我去游乐园玩,要不就给我吃冰激淋……像这样快乐的回忆真是太多门不过,其中有一次我的印象最深了。”
起人死后,透子多次回忆起那件事。
当时一点儿也不理解,也许那就是自己在他的人生经历中碰到的最珍贵的部分……
“记得那是上中学三年级的秋末,我在银座后的一条巷子里偶然碰上了起人叔叔。当时我和朋友看完一个画展,在回家的路上去新桥乘电车……”
一九八二年,透子正上中学三年级,起人是四十二岁。
那时新的研究停滞不前,起人的身上开始出现了颓废的样子。
可当时他身穿了一件西服,和一名三十多岁的漂亮女人走在一起。
相遇后,透子想马上离开,却被起人拉着一块儿进了餐厅。
他们三个人走进了一间气氛沉静的俱乐部。
起人喝醉了,他握着那个女人的手说道:“阿透,这个女人马上就会从我面前消失。我们分道扬镳。但是阿透,你要好好记住,我们的灵魂是不会分开的。”
那个女人有一张温柔的脸,着装朴素,她一直默默地低着头听着起人的话,始终热泪盈眶,眼泪不时地沿着她那白晰柔嫩的脸庞流下来。
透子也是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看到一个成年女人切身之痛的离别之泪。
4
星期日的晚上,获洼警察署还在召开气氛紧张的调查会议。从总警视厅派来的十名刑警也参加了会议。
“首先报告一下蓖麻子白朊的来源。”总厅的汤原第一个发言,“根据负责尸检的法医和生化教授的意见,蓖麻子白朊的原料哪儿都有。使用蓖麻的场所主要分为两大类。一是各大学的医学系、农学系、理学系、药学系。这些系的研究室主要研究课题里都涉及蓖麻。另一个场所是用蓖麻子用原料的工厂。或是公司的研究室。因此,我们今后的调查方针,首先是要对这些地方或部门逐一进行彻底调查,看看他们的保管状态,从业人员的背景,以及最近有无非正常丢失等等。”
与会的三十多人都表示同意。一旦会议确定了主攻方向,大家也都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里面有几个麻烦的问题。”汤原似乎要破坏大家乐观的情绪一样看了看四周:“提起蓖麻,任何人都可能会想到蓖麻子油,可是蓖麻的用途并不限于医药品,例如润滑油、护发油、电力绝缘器、人造革制品、打字机油、刹车油、复写纸、鞋油、油漆。这些原料油的用途十分广泛,所以涉及到的工厂恐怕远远不止刚才说的那些。”
“另外,据说对药学和生物化学有一点学问的人,可以十分简单地从蓖麻种子里提取出蓖麻子白朊来。正如我刚才说的那样,蓖麻油的用途十分广泛,不仅国内各地有栽培,而且每年从国外也有不少进口。换句话说,只要有办法弄到蓖麻的人,就有可能提取出蓖麻子白朊来。”
“既然工厂经常大量使用,可想而知,对种子的管理就不可能特别严格了。”署长附和着插了一句。
“不仅是种子。连蓖麻子白朊也可以不列入剧毒麻醉药品的管理范围呢!现在就有人批评一些电镀厂对氰酸钾的管理太随便了,蓖麻子白朊还不如氰酸钾被人们警惕,所以也不会更严格管理的。况且,蓖麻子白朊当成白色粉状保存的话,致死量只要一点点就够,有人带走一点儿也不容易发现。”
这下在座的人都发出了叹息声。看上去,通过蓖麻子白朊查出凶手这条路不太容易了。
汤原在坐下之前又说道,无论如何,当前只有去查一下存有蓖麻子白朊的单位具体情况了。
在署长的催促下,刑事科科长阿坛站起来发言。
“接下来是有关行凶时使用的黑珍珠戒指——那是受害人从两天前死去的芦高公司经理白藤隆太手里得到的赠品……”
身高一米八、有外国拳击手之称的阿坛,用他那特有的东北口音慢吞吞地说道。
“在这之前,这件事,包括死者的儿媳和女佣人,以及公司的一些职员,在当天的聚餐会上都听死者提起过。
“据说隆太先生送戒指给死者的时候,是去年十月前后。在公司的创建纪念宴会上,死者戴着黑珍珠戒指出现,还向其他职员吹嘘这是经理送的礼物。在那之前没有人见过那枚黑珍珠戒指。因此,我们集中的注意点应当放在去年九十月之间,到银座的珠宝店一一查询。因为有不少证人记得死者讲过,那枚戒指是隆太先生偶然在银座的珠宝店看到后一时冲动买下来的。”
有些人点了点头,还催促他接着讲下去。
“结果,位于银座大街的一家叫。南十字星,珠宝店经理承认那枚戒指是他的店里卖出的商晶。而且还记得隆太先生购买时的情形。我们请他查了一下底账。原来是去年九月二十六日,星期五的事情。据说他和一名年轻的女人在店门前约好的样子,女的是后来的。他们一块儿走进店里,女的买了一枚宝石戒指,随后隆太先生的目光停在了那枚黑珍珠上,好像非常喜欢,便买了下来,是用私人支票购买的。他是把那枚珍珠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带走的……”
“如果用支票,那购买者的姓名就不会错了。”
听了总厅来人的话后,阿坛苦笑了一下。
“另外,白藤先生似乎很喜欢买珠宝送给女人。还时常光顾‘南十字星’,虽然每次来的女人都不一样,但店里的人都认得他是芦高公司的经理。”
“那么,戒指的来源明白了。还有,关于白金台内侧的突起部分……”署长催促着。
“在查询阶段,我用的是戒指照片,后来查到出售店后,我把实物带去了,店的经理和主要工作人员都肯定了是店里的商品;至于那处白金台的突起部分,他们全矢口否认,不承认原本就有损伤。不过,他们介绍说,如果是手巧的工匠,完全可以用钢钳或小钢锉之类的工具制作出来……”
“也就是说,隆太先生事先做了手脚……”
这时,有人小声地说了一句,阿坛马上反驳道。“不会的,如果是他计划在戒指上涂上蓖麻子白朊谋害市原女士,他肯定不会让别人知道戒指是他送的。而且在她第一次戴时就会有异常反应才对。可在去年的公司创建大会上她并没有什么异常。当然,如果是过后隆太先生做了手脚就另当别论了!”
“我看应该是开始做了手脚才对,因为把戒指给她之后再要回来做bbr>?手脚不太容易,不过,我认为不是送戒指的人干的。”总厅来的一名刑警插言道。
“这么说来,我们的目标应放在什么时候、什么人在戒指上做手脚上才对。”署长作了结论。
阿坛继续说下去:“我认为是靠近受害人身边的人干的,或是有机会接近她的人干的。这个人完全有机会把那枚戒指弄出来,在上面加工、涂上蓖麻子白朊再送回去。黑珍珠只是在法事或十分严肃的场合下才佩戴的东西。如果凶手决定在五月十二日隆太郎的葬礼之后行事,表示凶手期待她会戴着这枚戒指出席葬礼的。”
“会不会是在更早以前就干了的呢?”其他刑警问。
“当然有这个可能了。蓖麻子白朊可以事先溶入软膏内,挤进宝石内侧的隙缝里,再用薄薄的蜡膜封起来。可想而知,戒指被收存在首饰盒期间,一直保持那样的状态。当她戴上戒指时,体温可以将蜡质溶化,由手部的震动、摩擦,而使蓖麻子白朊溶解。另一方面,对凶手来说,她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只是事先做好手脚,等她戴起来的机会。这个说法也说得过去吧?”
“再进一步讨论一下,问题是什么人能够暂时把戒指偷出来做手脚?”
“关于这一点,请负责调查受害人身边事情的若尾君讲一下吧!”
阿坛向若尾点了点头。
“有关受害人的家庭环境和日常生活,查访的结果如下。”若尾用条理分明的口吻说道,“受害人市原弥荣子,从两年前起在目黑区的自由之丘独居。在那之前,她和长子市原光住在一起。后来长子结了婚,搬到了八云的公寓。于是,她便成了一个人生活>?。不过,有一位六十五岁的女佣料理家常。一星期去她家里帮工五天。”
“她一个人住?”
“是的。所以她生前的生活方式不容易弄清楚。她每天乘公司派的出租汽车到九之内的公司上班。那位女佣人通常是星期一到星期五的下午一点至晚七点左右,在她家里干活,比如打扫卫生,洗洗衣服。有时还准备一下晚饭。我们向她的儿媳和这位女佣人录取口供的结果证明,弥荣子很喜欢请人到家里坐客。不仅是周末,连平日也爱请工作上的同事到家里喝酒聊天,好像各种人物都有,频频出入她的家。”
“那就一定要调查清这些人的背景。”
“我也这?99lib?样认为,我再说明一下那位女佣人的一段极富暗示性的供词。”
若尾等大家都十分注意后才又接着说道:“四月二十九日的休息日里,下午一点左右,这个女佣人和平常一样去了自 7531." >由之丘。当时弥荣子还在睡觉。呀说她前一天到热海参加了高中时代的一位同学的女儿的婚礼。她说要在外边过夜,第二天早上才回来。在她打扫客厅时,弥荣子便起床了。并说了一番奇怪的话。”
“她说她觉得卧室的窗户被人开过,而且有人进来过的迹象。原来那个窗户上有锁,但锁早没有用了。后来她发现这一点后,看到这个锁松得特别厉害,她怀疑昨晚她不在时小偷进来过。于是两个人当时便在屋里检查了一番。也没有发现丢了什么东西。然后,弥荣子又把放在卧室的壁橱中的首饰盒拿出来检查,也没有发现少了什么。结果她认为是自己的错觉,没有报警。第二天,她就让人来修好了那把锁。”
听罢,众人窃窃私语。
“后来,女佣人在卧室里吸尘时,从床下找到一支男用的黑色粗钢笔。但那时是二十九日以后好几天了。也就不清楚是什么时间的事了。不过,她肯定是在二月底换地毯时并没有那支钢笔。那只钢笔上还刻着金字的名字。”
在众人的沉默中,若尾定了定说道:“那个名字是白藤起人!”
第四章 白色粉末
1
“透子……透子!”
透子在学校的走廊上走着,突然听到有人在喊她。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田久保晓“叭哒叭哒”地朝她跑过来。
阿晓穿了一件短袖衬衫和一条牛仔裤,腋下夹着一个笔记本,膝盖像站不直似地总是弯着。
“透子,你怎么了?样子看上去真让人担心呀!”
阿晓走过来,皱着眉头说道。
自从五月十二日隆太出事后,阿晓隔一天就给透子打一个电话,可一直也没有找到她。
“对不起,其实前天傍晚,我从电话亭……”
透子想起那天电话接通后,没说上几句就挂断了电话,连忙噤口不语。她认为那天的事情很难解释清。
阿晓看出透子含糊其词,便装作什么不知道的样子问道:“市原弥荣子的葬礼结束了吗?”
“啊,昨天在寺院里举行了正式丧礼……”
“那就告一段落了。”
“可是那件‘杀人案’刚刚开始呀!而且还查不到凶手……”透子优愁地说道。
阿晓看了看手表,“透子,有课吗?”
“上完了!下午只有一节语文。”
“那就去喝茶吧?”
“好吧。”
初夏的阳光洒满校园,来来往往的学生们都十分闲在,操场上不时地传来喊叫声。
“是不是刑警问了口供?”
“昨天他们到了我家,前天举行密葬时也问了不少。听我爸爸讲,他们也老去公司。”
“他们都问了什么?”
“主要是问当时弥荣子伯母晕倒时的情形。问我妈妈时,则问她知道不知道最近有什么人和我伯母来往密切。”
“我看报纸上讲,凶手可能是弥荣子身边的人。”
“对,说这个人可以把黑珍珠戒指偷出来、下了毒,然后又放回去的人……”
“她的首饰盒放在哪儿?”
“听说是在卧室的璧柜里,没有放在保险柜里。”
两个人沿着悬铃木夹道的林荫路走出了校门。这时,阿晓提议去一家叫“爱利加”的咖啡店。
“如果简单地说,她的亲戚或佣人最有接近她的机会。”
“除了这些人外,听说她还很好客,常常有各种各样的人去她家里。她所以喜欢热闹,可能是太寂寞了……”
透子想起弥荣子那张漂亮的脸庞,不觉一阵心痛。
“戒指上的毒药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就是这一点才是重点呢!……”
其实,昨天傍晚刑警又到了家里,使透子感到一种恐惧和沉重的压迫感。
“这件事还没有向新闻界公布。你知道吗,昧天刑警还向我母亲问起了起人叔叔的事。”
说到这儿,两个人不觉在“爱利加”的胡同口处站了下透子接着说道:“他们问我母亲,在起人叔叔去世前,有没有和弥荣子恢复关系……”
“为什么警方要向新闻界隐瞒?”
“因为起人叔叔的钢笔掉在了弥荣子伯母的床下。”
“什么时候发现的?”
“女佣人在五月初发现的。不过她说二月底还换了一次地毯,那时还没有,说明是在那之后掉的。起人叔叔是三月底死的,离二月底有二十多天哪!”
“那支钢笔还在弥荣子的家里?”
“不,女佣人捡到后,放在了床边的茶几上,但警方让她去找时,就再也找不到了。”
“这样……是不是弥荣子又还给起人先生了?”
“是啊,警方也这么说。换句话说,这件事证明,起人叔叔在去世之前两个人起码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叔叔在她房间里掉了钢笔,另一次是她把钢笔还给了他——还有一件怪事,听说四月二十八日的晚上,弥荣子伯母不在家,可能有人偷偷进了她家。不过警方认为她的心理异常,因为什么东西也没有丢,戒指也没有被偷走……”
两个人边说边来到咖啡店门口,刚一推门,浓郁的咖啡香味扑鼻而来,同时有三四名同学走了出来。
“先喝杯咖啡吧!”
“好。”
透子喜欢放了许多奶油的维也那咖啡。阿晓平时爱喝摩昔或兰山咖啡。
这时,阿晓把手很自然地绕到透子的背后。
突然,从他们的背后传来了一阵汽车喇叭声。
透子感到体内一阵过电般的感觉。同时她知道了是谁的汽车来了。
透子慌忙转过身去,那双修长的手指在车窗上轻轻地敲敲。
秋人向她轻轻地摇了一下头,他那双深邃的目光凝视着透子。
“我记得你的学校在这一带,我就顺便过来看看,没想到还真看见你了!”
透子一下子羞得满脸通红,在秋人和阿晓之间看来看去。
“嗯……这位是田久保晓君,是商学系三年级的学生;这位是白藤秋人先生,我的表哥,是位陶艺家……”
秋人轻轻地点了点头,嘴边露出了一点不算是和蔼的微笑。透子只顾盯着秋人,没有发觉阿晓的表情有什么变化。
“等一会儿……去哪儿?”
“我回江古田的家。我刚刚接到获洼警察署的电话,要求搜查家父的家。当然要征得我的同意。而且还要我在场,真是的!”秋人说道。
“搜查叔叔的住所?为什么?”透子问道。
“对方提出了许多理由,反正我答应了。如果这样可以解除一些嫌疑的话,这正是我所希望的。”
透子点了点头。
“所以我要去江古田。如果你也能在场的话,我想更好一些。”
“更好?”
“对,因为家父的住所仍旧保持着原样。虽然收拾了一下,但我离家多年,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家父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哪些遗物比较贵重,即使是警方问起来我也说不清楚,所以我想你要是能在场的话……”
透子便想,自..己也不了解叔叔的生活习惯呀!不过,她却说了一番连自己也感到惊奇的话:“好,我陪你去,我也早想看看起人叔叔住过的地方了……”
2
从后视镜中看到阿晓目送自己离开的身影,透子在心里低低地说道:对不起,我不能拒绝这个理由。
警察到起人家进行住所搜查。因为这是紧急情况,相信阿晓会原谅自己的行为的,希望他不会受到伤害。
看不见阿晓之后,透子才对秋人说道。“前天晚上谢谢你的款待。”
“不必客气。送你回去后,那天夜里我真的去住白金饭店了。我淮备一直住下去的。”
“江古田的家……”
“噢,正如我刚才说的,我还没有整理出什么头绪来,况且这个星期开始,有一位法国朋友在银座的画廓举办个人陶艺作品展。我必须常去帮忙……”
这时,一个念头突然在透子的心中掠过:秋人准备在日本呆多久?
“你听说那只钢笔的事了吧?”秋人突然问道。
“啊,知道了。警察是不是想在家里找出来呢?”
“大概有这个目的吧!也许还想知道别的什么……”
白藤起人死前住了十几年的家,位于西武池袋线的江古田车站以北数百米远的住宅小区中的一角。传统的木造双层建筑,院内的树木十分茂盛。
因为没有车库,秋人便把车子勉勉强强地停在了院子大门和建筑门之间的空地上。
“好像警察还没有来。”
秋人边说边取下车钥匙,关上车门,来到了大门边。打开门,起人的家中有一股令人怀念的独特风“味”。
秋人兜进去,拉开了走廊边上的窗帘。
接近初夏的黄昏,沁人心脾的凉风顿时吹了进来。
“阿透,你不是常来这里玩吗?”
“是啊,直到高中。秋人哥,你也在这里住过吧?”
“是的,我是在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搬来的。在那前一年家母去世,我被寄养在丰岛园的爷爷家;但后来家父觉得这儿更近一些,所以我就从目白区搬过来了。”
“那你多少也应当有印象的。”
“我在去美国之前在这儿住了有五年吧。当时家母刚刚去世不久,家父天天去研究所,而且很晚才回来,我常常一个人在家,实在闷得慌!所以我对这儿没有什么高兴的回忆。不过,自己住过的老地方还是怀念的。”
然后,秋人带着透子到各个房间都看了看。楼下除了两间相通的日式房间外,还有一间西式窗户的客厅,起人的卧室、衣帽间和佣人房间。
楼上有一间西式房间,两间日式房间,还有起人的书房、工作室。每个房间里都堆满了书籍和各种资料。
两个人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
正在这时,大门口传来了声音:“对不起,我们是获洼警察署的……”
秋人和透子听到后立刻从二楼走了下来。只见四个男人已经脱了鞋走了进来。一名身穿西服,另外三人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手套。
“打搅你了。”
穿西服的的是若尾。他向秋人打过招呼后,突然看见了透子,有点意外的样子。
透子在弥荣子家录口供时见过若尾,所以他们认识。
他们四个人分成两组,一组上了二楼,若尾那组从一楼的客厅开始搜查。
秋人上二楼了。透子在一楼,远远地看着若尾和另一名刑警忙碌着。他们两人有时拉开抽屉,有时看看时钟后面,忙得不亦乐乎。
从客厅穿过去是卧室,卧室旁边有一扇拉门,拉开拉门后有一间小小的储蓄室。刚才没有注意到,这里面也有许多的书,还有计算机和一些零件等等,堆成一堆。
那个穿工作服的刑警挤进去仔细查看。
若尾则在他的身后指点着什么,那个刑警小心地移动着书“山”。
原来在这堆书的后面还有一个木制的小柜子。连透子也感到意外。
这个戴手套的刑警轻轻地拉开了这个小柜子的门。
里面有四个高有十厘米左右的药瓶子。
他全部取出来,拿到若尾身边的桌子上。
这四个药瓶中,有三个是空的,只有一些沾在瓶壁上的药粉。另一个瓶子的底部全是药末。
若尾摇晃了一下这个瓶子,瓶子里的药末也随之动了动。他又打开瓶盖,闻了闻味道,皱了一下头,看了一下这个刑警。
“叫他来一下!”若尾吩咐道。
这个刑警点了点头,迅速上了二楼。
不一会儿,秋人跟在刚才上褛的刑警从二楼上走了下来。
“白藤先生,你知道这个药瓶吗?”若尾问道。
“在哪儿找到的?”
“这堆书的后面有一个小柜子,在那里面发现的。”
秋人也吃惊地看了看那个小柜子,“我不知道这里面还有个柜子。因为我从来没有整理过这个房间。”
“千野小姐知道什么吗?”若尾向透子间道。
“不知道。”
“那么,为了慎重起见,让我保管这个瓶子吧?”
秋人的脸色有些苍白,他怔怔地盯着那个有药末的瓶子。
“也许是防虫剂,不过现在还不能证明它到底是什么。”
3
住宅的搜查前后花了三个小时,始终没有找到那支刻了名字的钢笔。
若尾把那四个药瓶全都带走了。这是这次最大而惟一的收获。
秋人和透子倦怠地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庭院已被夜色笼罩。
“他们在楼上仔细地查看了家父的记录和图纸,可那些都是研究资料,当然他们一无所获。也什么都没有问。”
“我看问题在那几个瓶子。”
透子想起在车上时,秋人说过警方除了要找钢笔外,可能还有别的目的。想不到…。
“那不是普通的粉末吧?”
秋人笑着摇了摇头,他看了一下挂钟,六点五十分了。
“换下情绪,去吃饭吧?你饿了吧?”秋人间道。
“好吧,走之前我想再看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起人叔叔的相册。刚才我在那个柜子里看到四本旧相册。说不定那里面有那个人的照片呢?”
“哪个人?”
“昨天晚上我对你提到的和起人叔叔在一起的那个女人……”
在银座的俱乐部里,起人紧紧地握着那个女人的手,喃喃地说道:“透子,你要好好记着,我们的灵魂是绝对分不开的。”
那番话一直深深地印在了透子的脑海里。
对于一个中学三年级的学生,那是一句印象非常深刻的话。
那个期间里,起人最爱看橱辰雄的小说和中原中也的诗。他一方面是电子学的天才研究者,一方面有文学青年的浪漫气质,透子还一度暗恋过他。
当时起人已经相当醉了。透子相信,他的那番话包含了他心中纯情的真诚。
“这样说也许对你不礼貌——”透子用很大人的口气对秋人说道,“起人叔叔不是在学生时代和婶子结婚的吗?可她病逝后叔叔就再没有结婚……”
“是的。”
“可他却和许多女人有密切的关系。”
“你说清楚些。”秋人苦笑道,“我也听到过不少关于家父这方面的议论。他的这些事有些过份了。尤其最近这四五年里,过着颓废的日子,和许多风月场中的女人有来往……”
“说不定有一位是他真心爱的呢?就是我遇见的那一位?我觉得当时他的话可能是有所指的……”
“如果他真有这么一段美好的回忆,我也想知道。”秋人平静地说道,“记得你说那是你上中学三年级秋末发生的事。那就是五年半以前,那时我在纽约,什么都不知道。”
“我对他的印象很深,至今记得非常清楚。”
“如果留下照片就好了。我也想看一看相册,再听听你对家父的回忆。”
说着,秋人慢慢站了起来,轻轻地扶着透子的臂膀,穿过昏暗的客厅,又走向卧室。
起人生前就住在这间卧室里。三月二十六日早上,隔天来的钟点女佣人发现他已经死了,躺在棉被里。据说周围散乱着威士忌酒瓶、玻璃杯、安眠药的瓶子、烟灰缸和小山一般的烟蒂,还有一些别人看不懂的数字和记号。
现在已经收拾过了。床边摆了一张紫檀木的桌子。桌子和泛黄的草席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土。
透子想起起人死时的情形,不觉闭起了眼睛。
这时,秋人把那四本相册取了出来。
“是这四本吧?我也想好好看一看。”
第一本是起人小时候的照片。父母和少年时代的隆太、兴二也在里面。
第二本是结婚典礼时的照片。当时起人正在上大学二年级,和一名年长三岁的女同学结了婚。同一年秋人出世。隆太还说他是“先斩后奏”。
“秋人哥的妈妈真漂亮呀!”透子赞叹道。
的确,温柔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又黑又亮的双眼。
秋人三岁以前的照片都按年代摆放,而且写上了拍摄日期;后面就显得松散了。
起人在大学的电视理论研究室当助教的照片也有几张。可以看出是在研究室照的。是他正和其他研究人员做实验时的照片。
在一连几张的照片中,有一张的背景是校舍,和四名女学生的合影。
透子的目光停在了那四名女学生脸上,蓦地屏住丁呼吸。
她再凑近了看了一眼最右边的那个人,不禁一阵悸动。
“太像了……我看就是她!”
秋人也凑过去看这个人的脸。
“这么年轻?”
“当然比我那时见到的要年轻了。那时叔叔四十二岁,这个人有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这个年龄之差不是正好吗?他是上完两年研究生之后当上助教的,大概是二十五岁吧!那时,这个人可能正在上大一或大二……”
这张照片中的女学生长了一张圆脸,双眼放射着明亮的光芒。她的双唇优美,但露出了一只稍稍外突的板牙。但总体上给人一种青春感。
“三十多岁也不会有多大变化……我认为就是她!”
透子开始觉得,这个女学生的脸型很像秋人母亲的样子。
“可能还会有她的照片。”
秋人兴致勃勃地翻起相册来。
其他相册好像没有经过整理,有些只是夹在当中,没有贴上去。
起人在酒吧里和女招待依偎在一起;穿着睡衣和旅馆女服务员在一起;和另一个女人在车前嬉闹的……就是没有再出现那个女学生的照片。
“也许这个也不是很深交的女友吧……”
秋人有点失望了。
“是吗?我倒觉得相反,起人叔叔就是这么个人,他越喜爱的越保持一段距离。”
透子蓦地想到,自从和秋人交往后,自己突然成长得快了。
“还有,如果起人叔叔和她认识后仍是助教和学生的时期,婶婶不是还活着吗?”
“是啊,家母病故时他才三十岁。”
“至少在这之前,叔叔和这个女学生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对不对?”
透子衷心地这样想到。她不仅是为了尊重秋人,也是因为起人叔叔深深地爱着婶婶,在婶婶去世后也没有再娶的缘故。
“婶婶去世之后,叔叔可能在什么情况下和那个女学生又重逢,然后产生了爱情……可后来又因为什么和她分手了。这么说来,我在银座见到他们,应当是他们的最后约会。要不起人叔叔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堆那样的话?——这个女学生很快在我面前消失了。”
这时,透子突然发现秋人正从很近的距离盯着自己,她不禁产生了一个错觉:仿佛是起人叔叔在盯着自己。
自己从少女时代就喜欢起人,所以在那次遇见那个女人后产生了强烈的嫉妒……
“越是喜爱的越保持一段距离……”
秋人喃喃低语道。他的手指情不自禁地轻轻地碰了一下透子的脸,并托起了她的下巴。
秋人的嘴唇轻轻地吻了吻透子的前额,透子感到一阵闪电般的悸动。
4
白藤起人的故居被警方搜查后的第二天,五月二十日星期三的中午,若尾从新宿区的大学回剥了获洼警察署。
署长、阿坛刑事科长、总厅的山口和汤原等几个人已经在搜查总部一室等候了。
“结果出来了。”说着,若尾从手中的大信封里取出装有白粉末的那个玻璃瓶,摆在众人面前。
在起人家中发现了那几个隐藏的药瓶后,若尾马上通知了搜查总部的专案小组。
阿坛立刻和负责解剖市原弥荣子的川北监察法医进行了联系。这位川北监察还是大学医学系的法医学教授。若尾从江古田回来的路上又去了大学,把那个药瓶交给了川北,委托他检查一下这些粉末的成分……
“今天早上经过生化教授的分析检验,果然不出所料,这些白粉末的确就是蓖麻子白朊!”
沉默中有人轻轻地叹息着。
“这么一来,这就说明……”署长的脸靠近了桌子上的药瓶,好像要对这瓶白粉末说什么。
“昨天的住宅搜查不过是证实一下我们的推论正确与否,这么一来,证明了我们的假设是正确的了。”
若尾迫不及待地接着署长的话阐述了自己的看法。
“换句话说,这个案件与其他案件不同就是,凶手不是隐藏在活人之中,而是一个死去的人在生前安排的。当然,这个人就是死得不明不白的白藤起人。”
“白藤起人的死的确有点怪,不知是病故还是自杀!”署长又补充了一句。
“酗酒和安眠药导致心脏衰弱,因而把他作为急性心脏器质性病变处理的。不过,他有学者待有的冷傲,说不定是他给自己安排的‘安乐死’呢!”
“电视和杂志上也说他是自杀的呢!”
“这就是说,他在自杀之前,安排了复仇的伏笔。弥荣子原来是起人的情妇;后来公司疏远了他,弥荣子马上勾搭上了隆太,最后又爬上了常务董事的位子。听说起人申请研究经费时,她第一个出来反对。”
“具体地说,起人临死前,表面上和弥荣子藕断丝连,到她家里去时,趁机偷走了那只黑珍珠戒指,对不对呢?”汤原间大家,“他把戒指带回家,在戒指上做了手脚,放上了毒药。再去弥荣子家时,把戒指又偷偷地放回了首饰盒内。可是在第二次去时,不慎把刻有自己名字的钢笔掉在了她的家里。另外,一无所知的弥荣子戴着这只戒指参加了隆太的丧礼,因此送了命——”
“可是,在那之前也举行过起人的丧礼,那时她没有戴吗?”署长问道。
“因为那是隆太经理的赠品呀!”山口的意思是说可能在隆太的丧礼她才会戴去,以示敬意和怀念,“因此再粗心的女人,也不会戴着另一个男人的赠品去参加起人的丧礼的。因为谁也知道那只戒指是谁送的。”
“依我看,这个不算什么大不了的问题。”若尾又发表他的见解,“对凶手来说,什么时候发生中毒都无所谓,纵然弥荣子戴着那只戒指参加了他本人的丧礼而死亡也没有关系。说不定更有‘复仇’的色彩。只要弥荣子戴上了那只戒指,毒性发作,起人的目的就达到了。”
听到这儿,阿坛皱了皱眉,“如果说凶手是白藤起人的话,的确弥荣子什么时候死都没有关系。”
“如今在白藤起人的家中找剥了蓖麻子白朊这一事实,加上他有出人过弥荣子房间的形迹,即使不能母上断定他是凶手,但他的犯罪可能性却板高。几天前科长不是还说过,凶手是可以选挥这么一种迂回杀人的方法吗?如果起人策划在自己死后。杀,死弥荣子的话,这个‘迂回杀人’的推理不就成立了吗?”
“动机呢?”署长间道。
“他的动机障……正如刚才所说的那样,从各种状况可以推溺,起人对背叛了自己的弥荣子怀恨在心叨!”
“不光对弥荣子一个人吧?”阿坛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他对芦高公司干部,不是同样怀恨在心吗?凭他发明的超小型电算机等商品,芦高公司才有了飞跃的发展。那个时期他当然受宠,公司对他也会恩爱有加。可一旦他的研究触瞧,马上就受到冷遇,对他的孤独生活也漠不关心……”
“芦高公司的干部都是谁?”
“主要是白藤隆太、兴二、市原弥荣子以及千野宏。”
“可隆太已经死了……”
署长的话马上被阿坛打断,“隆太是在起人之后死的。”
在座的十个人听了这话后,自然把目光转向了阿坛。
“你的意思是,白藤隆太的死也不是单纯的意外死亡……”
“是的,如果大家同意若尾君的意见,那么这个看法不是很自然吗?”
众人的表情又一下子紧张起来。每个人似乎都在努力寻找白藤隆太死于意外的线索。
由于有了弥荣子死亡事件,因此大家觉得隆太死了许久,其实不过一个星期。
“意外调查委员会的报告呢?”山口问道。
“结论是燃料箱内因结霜而引起故障。目前就是这些……”汤原答道。
“这是最后的结论吗?”
“不,我想最后的结论应当由调查委员会向运输大臣提出一份意外调查报告书才算正式的。不过这要半年左右的时间。”
“专案小组设在了哪里?”
“设在了富士五湖警察署。”若尾答道。
“是啊,还不到一个星期,也许还要继续调查才能下论。”汤原自言自语地说道。
“要不问问他们?”
若尾回过头,看了看署长,署长马上同意了。
“阿坛君,你打个电话问问。”
另一名刑警连忙把找到的山梨县富士五湖警察署的话号码递给了阿坛。
阿坛马上拨通了电话号码,并向对方说明了自己的份,然后要求负责调查坠机事件调查的人员讲话。
不一会儿便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
“久等了,我是中里署长。”
“啊,是中里右京警视呀!”
阿坛不由得喊出声来。
新闻传媒在报导坠机事件时,几乎都提到了这位最先赶到现场的警察署署长。阿坛也是在那些报道中,知道里右京就是五年前侦破山中湖畔别墅的江迁药品会会长遇害事件的高手。
“主管调查的人员在调查结束后,三天前就回东京了。目前总部正在研究阶段。专门调查人员已不在这儿了。”
“不,不一定非要找那些人。我只想知道他们的意见是什么?”
“这件事和市原弥荣子之死有关吗?”
中里一听是获洼警察署,便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坦率地说,目前可以认为那只戒指上的毒药是白藤人生前做的手脚。因此我们想坠机事件会不会也是他生干的。”
“原来这样。”中里的声音依旧沉着冷静,“目前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坠机的直接原因是机油结霜引起故障。关于这一点,飞行员在发出呼救信号后这样讲过,通信录音也有。即使他本人不说,从飞机起飞后突然发住故障来看,也是这种可能性更大。”
“那么结霜的原因呢?”
“据分析,结霜的原因是主翼的汽油箱内油与箱之间有空隙。由于里面的温度高于外面,因此空隙里会产生露水。通常在飞行之前,飞行员必须打开活栓排空积水,这是最基本的一项例行程序,但也有不少人根本不屑一顾。”
“哦?bbr>藏书网”
“还有的人在结束飞行降落之后,习惯把油箱加满,这样就不怕有积水,所以省略飞行前排去积水的麻烦。后来调查发现,白藤隆太就是这样的人。”
“他没有把水排掉?”
“极有可能。因为后来对其他飞行员打听过,他通常是不做那道程序就起飞。”
“可是,如果隆太真的在降落后就加满油,当然不怕积水了?”
“是的。反正调查委员会也没有得到准确的证据。”
“您的意见呢?”
“嗯……”中里沉吟了一下,“其中有一个看法,就是在上次飞行后,他违反了平日的习惯没有加满油。可这一点也马上被否定了。上次飞行距这次飞机有两个多月,也就是三月十四日,星期六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加油站的登记证明了他上次飞行完已经加满油了。”
三月十四日星期六。阿坛马上想到,那是起人死亡的前十天。
“也就是说,在那次飞行后,他也加满了油,那为什么油箱里还有空隙?还有没有其他的可能。”
“都查过了,也没有漏油的迹象。再就是加油被打了折扣没有加满。不过仪表上没有显示加油不足啊!他不可能连这个都不看一下就起飞吧?”
这回阿坛沉默了。
“会不会是有人干的?从三月十四日到五月十二日发生意外为止,飞机好像一直停在停机坪上,任何人都可以靠近……不过,我是外行,不知道技术上可不可以做手脚?”
“我也是外行。”中里笑了一下,“不过,我再说一遍,调查委员会还没有做出结论。关于是不是有人故意做了手脚,我也向他们询问过。”
“他们怎么认为?”
“他们说技术上是可以办得到的。”
“怎么做?”
“说起来很简单,先排掉一些汽油,装入同量的水就行了。这样的话,仪表上仍显示正常的。”
“非常感谢。”阿坛向中里表示了谢意。
他正要挂上电话时,中里又补充了一句:“你是阿坛警部吧?”
“是的。”
“刚才你说导致市原弥荣子的死亡的毒药可能是白藤起人生前放在戒指里的,这是怎么回事?”
“哦,昨天傍晚,我们到白藤起人的家进行了搜查。”
阿坛毫无保留地对中里说道。这件事还没有向新闻界公布,但他对中里是放心的。
“我们在他的一间储藏室里发现了隐藏着的药瓶。经过检验,药瓶里装的是蓖麻子白阮!”
“啊?!也就是说白藤起人在家里隐藏了蓖麻子白阮?”
“对。”
“这就是说,起人生前不仅在市原女士的戒指里下了毒,另外也可能在隆太的飞机上做了手脚?你不这样认为吗?”
“当然,你会这样想,可是……这太不可思议了!”
“为什么?”
中里感慨地说:“在他的家里发现了毒药,这也太那个了……”
第五章 昔日之女
1
在外号被人们称之为“黑暗斜坡”的元麻布斜坡上,有一间不大被人所知但气氛独特的咖啡屋。
在那一带,有好几个外国大使馆,并且是外交官们的居住地,随处可见各式的西式建筑。
那间木造的咖啡屋就夹在几幢西式砖瓦建筑之间。乍一看像一个普通住宅。
店子位于从马路缩进去的凹陷处,麻粟树的建筑加上落地式玻璃门窗,显示出设>计者独具匠心的风格。蔓藤从二角屋顶一直攀到外墙的上部,形成了一个典雅的风格。
透子小跑走上前时,看到了一辆黑色的“宝时捷”跑车,禁不住全身一阵冲动。
屋内的地板也是磨得发亮的麻栗树板材,意大利的一首名曲《四季》在店内悠悠响起。
下午三点多,今天是薄云天气。店内的客人不多,他坐在里面一点的位子上,向刚刚进来的透子扬了扬手。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你迷路了吧?”秋人问道。
“不,我很快就找到了。你怎么知道这儿有一处优雅咖啡屋?”
“我有一位巴黎的朋友,现在正在银座举办个人作品展,他就住在这儿附近,是一位德国人的住宅。我来找他时发现的。”
两个人默默无言对视了一会儿,又望了望窗外。街道上人影稀少,偶尔几辆漂亮的外国车疾驶而过。
服务员端来了秋人要的咖啡,透子要了一杯“维也纳”咖啡。
“前天在家的搜查结果,如同我在电话里讲的那样。”
等服务员走后,秋人皱了皱眉说道。
“那些白粉真的是蓖麻子白朊?”透子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这件事外界尚不知道。
“是的。昨天傍晚又有刑警来找我,问了许多事情。”
“难道是他们怀疑起人叔叔……”
“我想是的。他们原来就有这个怀疑才进行搜查的,这到不是意料中的事情。”
“这怎么会……”透子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
“当然我不这么认为!”秋人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觉得非常奇怪,我认为那决不是我父亲干的!”
“噢……”
“如果他真的计划在死后复仇,怎么会把物证留在家里?应当把剩余的处理掉才对。”
“是啊!”透子恍然大悟一殷。
“故意标榜自己罪行的罪犯太少了!也许有人认为那样做是家父的犯罪宣言,不过我认为他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即使他有这个打算,他会选择更明确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是自杀的,然后留下遗书,宣布自己的意图。”
“我也有同感。起人叔叔大概是无法忍受世人认为他是研究受阻而自杀的想法。他的自尊心使他不能承认失败。因此,万一他要打算报复的话——”
说到这儿,透子突然噤口不语。秋人却明白了似地点了点头。
“是啊,阿透。如果家父真的想复仇,他决不会留下证据,而会把谜底留到最后,完成所谓的‘完全犯罪’吧!凭他的脑袋完全可以办得到。他不会让人那么随便到家里胡乱搜一遍就找到了证据的。”
“可为什么那个地方会有蓖麻子白朊?”
此时,“维也纳”咖啡送来了,透子冲着咖啡的热气说道。
“一定是谁放去的!”秋人果断地说道,“决不是以前就有的,因为毒药可不是家父的专长。”
“在他去世之后,为参加和操办丧礼、法事而出入我家的人不少。你也知道,那房子旧了,趁人不注意进去不是不可以的。”
“你是说有人故意放进去,然后栽脏陷害?这又为了什么?”
“最简单的结论是这个人要把杀死弥荣子的罪名嫁祸到家父头上。”
“那么,隆太伯父就是真的死于意外了?”
在昨天的电话里,秋人对透子说,警方开始怀疑隆太的坠机事件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怎么说呢?比如说……”
“比如说凶手代替起人叔叔完成复仇,为了向世人显示那是叔叔的意思……”
听罢透子的话,秋人吃惊地盯着她,“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是对你说过,在隆太大伯伯事的前一天晚上,我梦见起人叔叔的事吗?他站在云彩之中说:‘阿透,我要送给大家一件礼物,就是死亡的礼物。’”
“这……”
“我想,叔叔一定是在我的梦中,像心灵感应一样,把心里的话传达给了我。”
“还有一种说法,那是你心里认定家父要复仇而产生的心理作用,对不对?”
“也许吧。我听人说过,有些人死后会在最亲近的人梦中出现,除了我之外,起人叔叔会不会在别人的梦中出现?”
“起人叔叔所深爱的人的梦中……比方说浅井丽香,叔叔也会向她传达什么吧?”
“浅井丽香?”秋人不解地看了一眼透子。
“就是照片上的那个学生。”
“你怎么知道了她的名字?”秋人诧异地增大了声音。
“是我查到的。我从照片上可以推测出,她基本是会与起人叔叔在一所大学。叔叔当助教的时间是一九六五年,蚀洼学生。知道了这一点,查起来就十分容易了。”
白藤起人的大学在港区西麻布。透子今天去了大学的图输馆,惜阅了历届毕业生的照片。如果一九六五年五月是在学校里,她就应当是一九六六年至一九六九年之间毕业的。
透子翻阅不同学系的毕业生照片,很快就找到了她。
“她是一九六八年毕业的理科化学系学生。叫浅井丽香。因为叔叔正好在理科教课。”
“理科?那可能是高材生哪!不知道她现在干什么?”
“我原以为调查现在的情况很不容易,想不到这么简单就被我打探到了。”
“向同学会打听的吗?”
“对。大学有‘同学会事务部’,我去查了花名册。”
“连她现在的住址也查到了?”
“可不是,花名册上记着她的住址和工作单位。据说每隔三年,事务部给毕业生寄一次明信片确认地点。因此这个地址应当是新的。”
说着,透子打开了记事本。
“还有,浅井丽香结婚了,现在随夫改姓‘寺内’了。地址是山梨县河口湖町……”
“河口湖?好熟悉的地方!我上中学时去旅游过。那位丽香女士嫁到那里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一结婚就搬到那儿去的。”
透子在银座偶尔遇到起人和丽香,是六年前的十月底。听当时他的口气,丽香似乎要和他分手到什么地方去。
透子还听事务部的人讲,花名册是四年修订一次。然后透子又要了一下上一次的花名册。透子把现在的即一八六年的和一九八二年的全都看了一遍。
“一九八二年的花名册上,她还姓浅井,住在东京新区下落合的公寓里。也就是说,离起人叔叔家很近。另外她的工作地点是东洋油脂公司。”
“原来是公司职员呀!”
“肯定是。也许是我遇上她的那年结了婚,搬到了山县的。”
“也就是说,她一九六八年大学毕业后,到东洋油脂上了班,八二年结婚了。”秋人说道。
“那她三十六岁才结婚呀!我见到她时,确实是那个年龄。你不觉得她结婚太晚了吗?她长得又那么漂亮……”
“也许有个人因素吧?”
透子认为这个“个人”因素可能与起人有关。
“我还想知道那家东洋油脂公司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顾名思义,大概是制造油脂的公司吧?也许是制造业用油或食用油,化学药品和漆料什么的吧。”
“果然……秋人哥,你记得不记得,若尾在弥荣子伯母家录口供时说的话?他说蓖麻子油的用途十分广泛,一般工业用油或漆料工厂都常备有蓖麻子白朊的原料……”
秋人屏息盯着透子。他惊异地发现这个小姑娘突然增间增长了这么高的智慧。
透子也紧紧地盯着秋人的眼睛,心中喃喃地说道,自从这次见到你后,我发觉自己突然变了,早上醒来,头脑十分清醒,知性和悟性都变得异常敏锐……
2
星期六下午四点,秋人来到了透子的家。
透子的父亲千野宏到公司去了。本来是周五工作制,周末不上班,但现在经理和一名常务董事相继突然去世,芦高公司顿时进入了非常状态,尤其是内定的下任经理兴二以及常务董事千野宏,简直忙得连睡觉的时间也没有了。
佐知子在厨房里切好柠檬,沏了一杯红茶,向透子问道:“真的要去吗?天气不好,还是……”
佐知子看了看窗外,皱了皱眉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天空灰云密布,大风不时地把雨滴吹到玻璃窗上。外面天色竟也昏暗了许多。
“如果早一点就好了。可是我的法国朋友举行的展览会到令天结束,我必须到场帮忙。恐怕不好不去。”秋人说道。
“明天星期日,我要出席美子的婚礼,去不了了。”
透子说道,高中同学结婚,邀请透子出席。
“下星期我会更忙,只能今夭去一趟。”秋人说道。
“浅井——不,寺内丽香女士,我无论如何也想见她一面,然后根据调查的结果来决定我们下一步的事。”秋人想了想说了这些话。
透子已经向母亲透露了事情的梗概。她和母亲无所不谈。没有说出来的只有自己心中复杂的感情变化了吧!
“那就早点出发好了!可能会冷的,要小心一些。”?
佐知子知道已经无法改变他们的主意了,便马上上了二楼,拿了两件毛衣下来。一件给了透子,另一件是千野宏的,她递给了秋人。
“让您费心了!”秋人笑着接过毛衣。
四点半钟,他们出发了。
“到河口湖也许要两个小时,再找找地址,可能七点多了。”秋人说道。
“不过,在这个时间里,对方在家的机率不是才高吗?”
秋人听了后,点了点头。今天突然拜访寺内丽香家的主意,是他们两个人一致的想法。
过了相模湖,驶入山梨县县境后,车道穿过了几个山头。这时天色已暗,山麓被云深锁。
车子又驶过了都留市。
透子热切地注视着田野间古朴的农家。田久保晓的老家就在都留市。
她没有把今天的事告诉阿晓。
今天早上也没有在学校碰上他,也不知他在东京干什么?!
从河口湖高速公路出入口出来时,刚好六点四十五分。
秋人大略地看了一下市区图,他们便朝第一三七号的国道开去。
当他们的车子来到饭店和各种商店林立的河口湖大街时,寥寥落落的霓虹灯发出了寒冷的光亮。
秋人先把汽车停在了一个小停车场,两个人走进了一家咖啡店里。
“累了吧?”秋人问道。
“不,还可以。”
“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还不饿……”
“先休息一下,我去问问路。”
秋人马上要了咖啡后,就拿着富士五湖一带的地图朝柜台走去。地图上用铅笔记着寺内丽香的地址。
由于今天是周末,店内十分拥挤。
秋人问了一下柜台的值班经理,然后满意地走了回来。
“她就住在附近,东洋油脂公司的宿舍也正好离这儿不远。”
“哟,问得这么清楚?”透子也高兴地问道。
“运气好嘛!那位经理的家也在附近。”
说着,秋人用手指在河口湖南边的一三七和一三九号国道之间划了一个圆圈。
“其实昨天我打电话给东洋油脂总公司,他们告诉我,公司的研究所位于河口湖东边,所以公司的宿舍也建在了公司职员可以步行上班的距离。”秋人说道。
“那么,丽香女士的丈夫也是……”
“对,我想他在那个研究所里做事吧!也许她结婚后还上班,我没说出她的名字,怕她万一知道了提高警戒。”
“不错,我想突然提起叔叔的事,看看她有什今反应。”
喝完了咖啡,他们马上离开了这儿。
他们返回一三七号国道,转入一条小道。周围完全暗了下来,田野空地上只有雨三处小小的农舍建筑。
“刚才经理说,那是一处有五六个房间的长形屋。”
他们又拐了几个弯,又回到了原来的地点。秋人耐着性子继续寻找。透子想,最好找人问一下,但她没有说出口。也许男人在这种情况下很少问路吧?刚才在咖啡店里问路可能是个例外。
“啊,可能是那边!”秋人说道。
透子马上朝前方看去。果然,在前方的黑暗中,有几间白色的相连的建筑物。
“我想就是这里了。”
秋人很自信地说,并把汽车停在了路边。
他们来到车外时,含着雨气的夜晚沁人肌肤。透子连忙又从车上取下了从家里带来的毛衣披在了身上。
“妈妈说得太对了。”
同时她把另一件毛衣也递给了穿了一件短袖衬衫的秋人,但秋人摇了摇头。
“我习惯了,我是经常半夜到屋外烧窑的人哪!”
说着,他把手绕到了透子的肩上,仿佛要呵护她不受到冷风的吹袭。
他们来到这排建筑前,一一辨认着门牌号码。
总共有六个宅子,其中五个都不是。最后右边那个没有亮灯,只有大门上方点着一盏小灯。透子和秋人上前去看了一下这家的姓名,两个人都同时“啊”了一声。上面写着“寺内详平·丽香”两个名字。
透子心中一阵激动。秋人则失望地向四周看了一下。
“好像不在家吧!”秋人说道。
“按一下门铃吧!”
于是秋人伸出手按了按门铃,等了许久也没有回言。
秋人又用手敲了敲门,同时喊道:“寺内夫人!家里有人吗?!”
当他喊了三四次时,左边的邻居打开了房门。大概是被秋人的喊声惊扰了吧。
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主妇打开了半扇门,惊奇地看着他们。
“对不起,请问寺内夫人在家 5417." >吗?”秋人间道。
“哦,他们两人不在。”
“他们去哪儿了?”
这位主妇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看来看去,有些犹豫,“请问你们是……”
“啊,我们是寺内丽香女士的朋友,今天正好从这儿路过,想过来坐坐……”
“那……你们不知道她丈夫住院的事?”
“啊?!寺内先生住院了?什么病?”
“是交通事故。他的车和一辆货车撞上了,受了重伤。在大月的医院住了半年多了!”
“那么丽香女士去了医院?”
“不,她不能天天去医院。”这位主妇苦笑着道。
“那……她今天去哪儿了?”
这位主妇迟疑了一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最近她在富士吉田的酒吧做事。她丈夫那个样子了,她总要花钱吧!她每天傍晚出去,周末特别忙。估计今晚多半不回来了。”
“在酒吧……”
秋人和透子相互看了一眼。
“那……请问,寺内先生和丽香是一个公司的同事吗?”
透子问道。虽然这样有些唐突,可她还是想多知道一些情况。
“好像是吧。”这位主妇答道。
“他们是一九八二年结婚,然后搬过来的吗?”透子又问道。
“不。听说寺内先生被派到美国加州学习了两年油脂加工业,他的夫人辞了职也跟去了。回国后才到这里的研究所工作。”
“丽香女士和她丈夫同龄吗?”
透子说完,对方瞪大了眼睛摇了摇头,“不,寺内先生小夫人六岁哪!不过,看上去他们很般配,很幸福……”
主妇叹了口气,转过脸盯着丽香家的窗口。似乎这声叹息里包含着万千的感慨。
“那您知道她做事的酒吧在哪儿吗?”
“这我知道。”
听到这话,秋人连忙拿出了市区地图。
店名叫“水芭蕉”,位于富士吉田市的繁华街上。
两个人向这位主妇感谢了一番,默默地回到了车上。
透子感到一种不祥的疑惑涌上心头。
3
汽车又一次行驶在昏暗的马路上。
他们来到河口湖的高速公路入口,驶过了富士吉大游乐场。
“前面就应当是富士吉田市了……”秋人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时,透子在脑子里描述着丽香的生活轨迹。
六年前的秋天,三十六岁的浅井丽香,嫁给了同一家公司的同事、三十岁的寺内祥平。寺内很快被派到美国加州的公司研修,丽香也辞职去了彼岸。
记得那次和起人见面时,他是这样说的:“阿透,这个女人很快就会消失在我的面前,我们分道扬镳……”
这些话似乎是在暗示丽香将离他远去。
两年后,寺内回国,夫妇两人搬到了河口湖町。
去年年底,寺内遇上了交通故事,住进了大月的医院。
“看起来他们是一对很般配的夫妻……”
那位主妇的叹息声又在透子耳边响起。
富士吉田市比河口湖盯的面积要大得多了。停了一阵子的雨又下了起来。霓虹灯的灯光渗进了挡风镜里,映入了透子的视网膜中,仿佛电影一样流逝过去。
秋人依旧默默地开着车,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地方。
车子停了下来,透子把眼睛贴近车窗。她看清了“水芭蕉”的店名。橙色的霓虹灯半明半暗地闪烁着。
“这儿离大街很远,不容易找到。不然从河口湖町到这儿只要十分钟左右。”
两个人下了车。
水芭蕉酒吧只有一个大门口,两旁都是高层公寓,这会儿是八点半,四周一片寂静。
也许是由于周末的缘故,除了柜台还有五张长方形的桌开。店里的客人不少,年轻的情侣和散客们在开怀畅饮。
“欢迎光临!”
门侍礼貌地对秋人两人说道。
他们进来后,在靠近门口的高脚凳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才有一名女服务员拿了两条擦手毛巾走了过来。
这位女服务员身穿红 8272." >色上衣,披肩长发,招呼了一声,便站在一边等他们点菜。
“来杯搀水的威士忌。”秋人说道。
透子要了杯果汁饮料。
她盯着这个女服务员仔细观察,眼影涂得很浓重,圆脸,鼻梁挺直,口红涂出了唇线,十分性感。
她的年龄不太小,大概有三十多岁的样子。
于是,透子从她那张因浓妆而“变形”了的“面具”下面,看到了她那张原本是柔和恬静的脸庞。就在她们的视线相对的一刹那间,透子一下子喊了出来:“丽香女士……你是寺内丽香?”
这位女服务员也怔了一下,脸上一下子露出了戒备的眼神。她吸一口气,然后冷冷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啊,我们刚刚去过您的府上,藏书网是邻居告诉我们您在这儿的。”秋人连忙解释道。
“哦……为什么去找我?”她又冷冷地问。
“因为我们想知道您对白藤起人的印象。”
秋人按原先说好的理由,冷不防提出了“白藤起人”这个名字。
丽香果然有了反应——但却是茫然不知的样子。
她默默地歪了一下头。
“白藤起人是芦高公司的领导之一,他发明了超小型电子计算机等热门商品,他和你同校;在你上理学系时,他在工学系当助教,你会听过他的课……”
“好了,我记起来了。”丽香露出一丝苦笑,打断了秋人的话,“好像他最近死了。报纸和电视上也出现过他,所以我记起来了。”
“只有这些?难道你没有私人之间的记亿?”透子追问道,“一九八二年十月,我在银座偶然碰上起人叔叔和您一起。不记得了吗?”
“什么?”
于是透子便把当时的情形说了出来。包括他们在银座的那家俱乐部里,起人握着丽香的手说过的话。当时丽香边听还边落了泪。
“那天晚上的事一直铭刻在我的心里,我永远不会忘记。起人叔叔后来一定还给你写过信,或是见过面。在他去世前,说不定……”
突然,丽香笑了起来。周围的客人都纷纷回过头来看着她。透子觉得丽香有点醉了似的。
“别开玩笑了,你想到哪儿去了……”
丽香笑得都说不出话来,好像认为透子说的事太滑稽了。
“我想起来了,那次是我毕业后十年的时候吧。我也是偶然遇上了白藤起人先生的,在和你相遇的一个小时前。然后他请我喝茶,问了我的情况。那时我快要结婚了。婚后我去了美国。当时我根本没有想到会遇上当年的老师,他也觉得是个奇遇,兴奋得很哪!”
透子不知说什么好。
“我们离开咖啡屋不久就在大街上碰上了你。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先生喝醉了,像个演员一样,说了那么多的浪漫台词。那时我比现在年轻,而且又要离开日本,受这些事情的感染,也流下泪来,也就这些吧!”
“怎么……”透子有点不知所措。
“什么怎么的,难道我在撒谎?”
“不……”透子无言以对。
起人的相册里,还真的只有一张丽香和其他女同学的照片。
这时,调酒师把搀好水的威士忌递给了丽香,丽香伸出涂了紫色指甲油的手把酒杯摆在了柜台上。
“那么,我想再问一问,从那次之后,您再也没有见过白藤起人吗?”秋人一本正经地问道。
“当然。”
“也没有打过电话或写过信?”
“没有。”丽香毫不犹豫地答道。
“那你看到白藤起人的死讯时,你怎么想?”
“也没有什么……我只是在大学里听过他的课而已,不就和任何一个陌生人一样吗?”丽香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们还以为您可能比我们更多地知道起人叔叔的事情……”透子有点失望地说道。
这时,丽香又用不快的目光盯着透子,“你一开始就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可是有丈夫的人。请不要说些引人误解的事情让我为难。”
说完,她又烦躁地掏出烟来点了一支。吸了一口,然后吐了一口烟。
看来她一定喝了酒,透子从她的脸上也看出了一个因丈夫长期住院导致女人性格消沉的表情,不由得转过脸去。
“您是什么时候来这儿上班的?”秋人平静地问道。
“有三个月了吧?”
“每天晚上都来上班吗?”
“除上星期日。”
“这么说,四月二十八日晚上您也在这里?”
“四月二十八日?”丽香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是天皇诞生日的前一天,星期二。”透子补充了一句。
“干吗问这个时间?……不过,那一天正好是这个店建店一周年。那天中午十二点贴出停业的广告牌后,我就和经理以及几位常客去箱根旅游去了。我们还在旅馆里住了夜呢!奇怪?干吗问那一天的事?”
回到车上,秋人没有马上发动汽车。
他掏出一支烟,叼在了嘴上。但他又取了下来。
雨更大了,雨点敲打在车顶上。
又过了一会儿,秋人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问她四月二十八日的事吗?”
透子没有说话。
“那天市原弥荣子不在家。她去热海参加同学女儿的婚礼,第二天中午才回来。回家后她发现窗户上的锁松了,怀疑有人进来过……”
透子想起来,在刑警来调查时,提起过这件事。
“我想,问一下她那天有没有‘不在现场证明’。万一是她偷偷溜进了弥荣子的卧室,偷走了黑珍珠的戒指,再把她从她丈夫的研究所里弄到手的蓖麻子白朊弄进戒指里,第二天早上又偷偷放回去,不就可以替家父完成复仇使命了吗?”
“可是她回答得很详细。当然必须有证据才能证明这一点。不过,我想十有八九不是谎言。因为她没有必要做伪证嘛!”
“替叔叔复仇?不可能。”透子说道,“她连起人叔叔是谁都记不起来了。叔叔可太可怜了……”
“没有的事吧?他们也许真的只是偶然街头相遇,到俱乐部喝喝酒,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吧……”
“也许是的。我真像胡思乱想,在叔叔和她之间编了这么个芙丽的故事……不过这样也好。如果叔叔在临死前真有这一段美好艳情,也许更加幸福……所以,我说叔叔太可怜了呀!”
透子竟然激动地哭了起来。
在银座遇见的丽香不停地出现在她的眼前。说不定这是因为自己暗慕着起人叔叔,因而产生的嫉妒呢!
有嫉妒,也有憧憬。超越时空的灵魂结合,死心塌地追求而毫无结果的爱。
“我真太傻了!如果不来找她就好了!这样我才会相信叔叔死得是那么寂寞,相信那个美丽的故事……”
透子不停地颤抖着,秋人的双手紧紧地护住了她的双肩。
秋人慢慢地捧起了透子的脸庞,“我想家父一定是很幸福的。他从不理会别人的闲言碎语,把毕生精力投入到科研工作之中,他就是这样过了一生。我想他在云间里也一定会高兴的。因为我和你也是有了这个缘份的。”
说完,秋人用嘴唇轻轻地吸吮着透子的泪水,然后温柔地吻住了她的嫩唇。透子从他的唇上闻到了法国陶土的香味。
透子的全身在发抖,她感到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自己和秋人融为一体……
第六章 悲剧再起
1
由于两件事实,对市原弥荣子毒杀事件的看法有不同的两种意见。
一是从白藤起人的住宅里发现了蓖麻子白朊;二是白藤隆太的坠机事件有可能是人为造成的。
在这之前,“芦高号”坠毁事件始终被认为是一桩机械意外故事,市原弥荣子则被认为是白藤起人生前设下的计谋谋害的。
事情到了今天,菠洼警察署的专案小组有了新的认识。
不过也是认为都是白藤起人生前做了手脚后达到了预期目的。
时间和方法都支持这一观点。
隆太在意外发生之前,于三月十四日曾驾驶“芦高号”飞行过,那是他死前的十天,换句话说,在那十天里,起人可能乘夜色接近了那架停在停机坪的飞机,将主翼的燃料箱打开,放掉一部分汽油。另外加入同量的水,导致结霜发生故障。
弥荣子的事件也是一样。起人曾是她的情人,会借口找个理由,或说要和她恢复关系,到了她家。趁她不注意的时候,从她的卧室里偷走了那只黑珍珠的戒指,并在戒指内侧注人蓖麻子白朊,再另找一个机会偷偷放回去。
这件事也有证据:女佣人在弥荣子的床下发现了一支刻有起人名字的钢笔。女佣虽然无法bbr>99lib?确认是什么时候掉的,但在二月底换地毯时肯定还没有。从二月底到起人三月二十四日身亡的时间来看,他有坷能到过弥荣子的家。
如果这些的确是起人所为,那么动机多半是出于报复。
但是专案组内也有人指出,起人选择的这种杀人方法未免太不明确了。他想报复的话,完全可以选择在自己活着的日子里采取直截了当的方式进行。为什么要拐弯抹角?
对于这些反驳,若尾是这样认识的。
“像白藤起人这样的天才,必然是心高气盛。如果在生前惹上事端,当然要受到怀疑,并会受到警方的传讯。即使无法证明他有罪,那么任何人也会认为是他的报复行为。结果会落一个被人耻笑的下场。这是他绝对无法忍受的。他连自杀也不肯承认,于是制造一起病逝的假象,并安排了死后复仇的计谋。
“的确,他采取的这两种形式都是不确实的手段。那不正是他草率的赌注吗?如果成功当然好,即使达不到百分之百的目的,也能使受害人心惊胆战,使人觉得他们对起人的冷酷是残忍的苛待。就算是不成功的话,更能引发世人支持他,达到谴责芦高公司经营管理层的自尊的效果的!
“依我的看法,这是天才的白藤起人的赌命的计谋!”
无论如何,获洼警察署在集中全力弄清市原弥荣子事件的真相。
隆太的坠机事件是由富士五湖警察署管辖并处理的。
目前正在和运输省意外调查委员会联系,进行严密的调查中。
关于弥荣子事件,假如是起人的罪行的话,那就要首先弄清两件事:他是怎样得到蓖麻子白朊的?什么时候把蓖麻子白朊放进弥荣子的戒指里的?
如果无法查明他弄到蓖麻子的途径,那就不能证明是他所为。由于起人有广泛的学术界同事和朋友,因此还有必要查清他的交友关系。
况且,尚不能确定起人就是凶手呢。
关于弥荣子的毒杀事件另有凶手的可能依然存在。那种情形被证实了的话,凶手则是为了嫁祸起人而杀死弥荣子的。
凶手可能是弥荣子的敌人,因为她的死可以获利的人……
除了双管齐下地调查起人和弥荣子的背景外,总部还有一项重要而紧急的任务,即是防备新的牺牲者出现。
假定凶手是起人这一点成立的话,他的复仇目标决不仅限于隆太和弥荣子两个人,恐怕还有第三个和第四个人。
第三个受害者,最有可能的就是白藤兴二了。
兴二比隆太小三岁,今年五十二岁。芦高公司创立时,他辞去了银行的职务,担任了副经理,一直主要负责财政上的业务。和大胆行动的隆太相比,兴二显得有些神经质,保守而且固执。对于企业经营上的事情,通常按照隆太的意思去做出决策。
至于他对待起人的态度,兴二显得更加刻薄和不近人情。他们的表兄弟千野宏,在获洼警察署接受传讯时说:“那是因为他担任着副经理的重任的缘故。对于起人提出的研究费申请一事,纵然他能谅解,也不得不铁心肠地表示反对。”
但在起人死后,市原弥荣子却向亲近的人透露了相反的事实。
“兴二在三兄弟中位于老二。小时候隆太和起人就表现出了非常的天才。而兴二则夹在他们两个人中间,所以显得更加不足。加上隆太比较喜欢最小的弟弟起人,我认为兴二对起人会产生比较复杂的情结。”
获洼警察署和总警察厅达成了协议,首先委托兴二管片内的北泽警察署,在他的住宅附近加强巡逻。
芦高公司也雇用了保镖,时常在兴二身边保持着戒备。
这些保镖每天用车接送兴二,仔细检查刹车或其他零件有无异常。在家中,兴二的妻子春江定时检查丈夫的西服、领带、袖扣甚至鞋子,恐怕凶手无孔不人,在他的日用品里放了蓖麻子白朊或其他毒物。
五月二十八日,九之内的芦高公司总部召开了董事会议,兴二顺理成章地接任隆太,成为第二代董事长兼经理。
千野宏则由常务董事升任专务董事。
会议同时计划六月份召开临时股东大会,增选两名新的董事。
本来芦高公司的宗族色彩很浓,在全部股票中,百分之八十由隆太、兴二、起人三兄弟和千野宏持有。这百分之八十,隆太占百分之三十,兴二和起人各为百分之二十,千野宏为百分之十。
但是起人持有的股份已在两年前为制造新设备而提出研究费要求的时候,转交公司保管了。
起人死后,一部分股票让给了市原弥荣子,大部分则隆太接收了。
隆太死后,他的股份就由妻子寿子继承,可是寿子根本不想参与公司经营,并将股东的权利让给了兴二。
兴二就任经理之后,他身边的警卫工作更加严密。专车每天都从不同的路线往返于家庭和公司之间。原本就神经质的兴二更加神经紧张,不但减少了外出或打高 5c14." >尔夫球,连外人赠送的食品和礼物都不再碰一下。每天中午吃的是家中带来的盒饭,晚上只到两三家相当熟的餐馆用餐,并且还采样留底,以防万一。..
“这样做不是太过份了吗?”
佐知子听丈夫说起兴二目前的做法,不由得大为吃惊。
在这天吃饭时,便和透子说了起来。
“起人已经死了,怎么会袭击他的专车?或是在他的饭里下毒?”
“也许他们认为会有人同谋……”透子说道。
“这么说,即使弥荣子和隆太都不是死于意外,都有同谋者的话,干嘛不采用更直截了当的办法?反过来说,万一会袭击兴二,也一定会采用同样的办法,根本不会明白张胆地对他的专车下手呀!”
透子突然发现,万事悠闲的母亲竟然也有如此这般的推理能力,吃惊地看着她。
“尽管这样……爸爸不会有事吧?”
佐知子听到这里,脸上一下子僵硬了,“不会有事的。你爸爸可没有和起人叔叔过不去,而且有妈妈守护着,绝对安全!”
佐知子的口气十分强硬,大概她不想让女儿担心。
透子在脑子里不停地回响着母亲的话:“采取起人生前策划的办法行事……”
那个梦境突然复苏了。起人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看着吧!阿透……我要从云里把死的礼物送给大家!”
一种不透的预感使透子不寒而栗。
这个不祥的预感,在短短的几天后发生了……
2
对芦高公司而言,六月十日正是一个比十月的建社纪念日更具有意义的日子。
一九七五年六月十日,芦高公司正式发售起人开发的划时代的超小型电子计算机“SUPER-MINI”。后来成为了爆炸性热门商晶,而芦高公司的名字也“一举成名天下知”,跻身于日本一流大企业之中。
第二年,芦高公司在横须贺建设了一座大型的新工厂;一九七七年,丸之内的十五层总部大厦落成。
这两处的开幕庆典都安排在六月十日举行。凡事不讲风水吉凶的隆太,唯独对这一天情有独钟。
因此,每年六月十日上午的十点钟,全体人员都在公司举行祝贺会,经理向全体员工致词,这已成为一种惯例。
尤其今年又逢芦高公司建社二十周年。
本来应当举办一次盛大的庆典活动,然而接二连三地发生了不幸,虽然还要照常举行庆祝会,但决定不再大搞。
干部们希望借以“冲冲喜”,一洗公司内的消沉气氛。
六月十日这一天,正好是梅雨期里难得的晴天。
丸之内的芦高公司的七层大会议室里,上午十点以前已经聚集了五百名左右的员工。
大会议室不太大,除了庆典之外,这里还用来举办新人公司的员工的入社仪式,宴会或大型集会,会议室设计普通,前方只有一个一米左右高的舞台。
舞台中央摆了一张桌子,左边是一篮盛开的鲜花,清澄的阳光从面向皇宫的西方和南方的窗户照进来,室内也一派清新。
上午十点整,大会宣布会议顺序。
这时,场内一片肃静,新的公司经理白藤兴二健步登上了舞台。
身高一米七的兴二穿着礼服,昂首挺胸,一步一步地走近中央的桌子。舞台下的摄影机紧紧追踪着他。大会的祝贺场面将同时向全国各地的分公司和工厂播放。
“公司各位员工,今天,我站在这里,为这么一个喜气洋洋的庆典致词,此乃我本人一个月前连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事。”
兴二面带微笑开始发言,他的微笑由于紧张和自负而显得有点僵硬,声音因忙累而有些倦意。
“无须我再次重复,由于前任经理白藤隆太先生于五月十二日死于非命,于是在公司二十八日的董事会议上,由我就任董事会长兼经理,这个庆典的贺词,也同时是我对各位员工以经理的身份所做的第一次致词!”
兴二的手扶在桌子的两端,目光十分热切地巡视着会场四周。原来不擅长长篇大论的他也逐渐地消除了紧张感。恢复了平时的语调。
“各位,自从三月以来这五十多天里,芦高公司接二连三地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不幸事件,连续失去了三位董事。无论谁都会对本公司的前景感到不安,以致士气下降,这并不是没有道理的。但是,只要我们精诚团结,忍受住这个灾难的打击,就能重新展现出光明的前景的!我相信,考验越大,我们所获得的成功也就越大!我希望每一位员工奉献自己的力量,协助公司共度难关——”
兴二说到这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提高了嗓门。
“纵然我们失去了三位董事而感到难过和遗憾,可那一切都成为了过去,我也不再有任何惧怕,我们要向着芦高公司的光明前程——”
他刚说到这儿,他面前的桌子随着一声巨响炸开了。
火花和木片四下飞迸,兴二的身躯一下子飞到了半空中,然后划了一个奇妙的弧形,仰头摔到了舞台的后边。
3
尖锐的警笛响彻了清晨的丸之内区。
消防车、救护车、巡逻车一辆接一辆地穿过日比谷大街,其他车辆慌忙让开,路上的行人也纷纷停下了脚步,胆怯地向刚才传来爆炸声的方向望去。
那是芦高公司的位置。人们都在猜测。难道芦高公司又发生了不幸……
丸之内的商业人士都流露出了恐惧、好奇等复杂的表情。
人们来到大街上,远远地望着冒着浓烟的芦高公司的七层窗口。
消防车和巡逻车停在楼下,消防人员纷纷冲进大厦。
但是,当消防人员来到七楼的大会议室时,因爆炸引起的火势已经熄灭,只有白色的爆烟在空中飘荡,舞台右边的窗帘和旁边的屏风被引燃,已烧去了大半。
白藤兴二仰面朝天倒在了舞台后方的花团底下。衣服因爆炸已经裂开,流出了大量的血。外行人一看也能明白已无生还的指望了。救护人员迅速把他抬到担架上,设法挽救他的生命。
这次爆炸受伤的人,似乎只有他一个。
火势全部扑灭了。有几名轻伤员被送走后,有关人员立即勘察现场。
这儿的总指挥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特殊犯罪搜查组的土方,特殊罪犯搜查组是专门处理绑架、飞行意外、爆炸和电脑犯罪等现代特殊犯罪的机构。土方则是总厅公认的爆炸权威。
统称之为“特殊搜查班”的十名工作人员正在谨慎地捡起舞台上飞散的木片和细微碎片。
管界内的丸之内警察署刑警将这间大会议室的五百余名员工叫到其他房间,开始逐一地进行询问,录取口供。
新任的专务董事千野宏和总务部长酒井留在大会议室里,接受土方的质问,四十五六岁的土方身材短小而结实,看上去十分精干。
“也就是说,新经理上台上两三分钟后桌子炸开,把他弹到了舞台的后方?”土方对着千野宏叮问了一句。
“是的。”
“当时你们在什么位置?”
“舞台下面的左侧最前排……”
千野宏指了指排成十五排左右的椅子前方。
“我坐在最左端,就在千野董事旁边。”酒井说道,“因为我担任大会司仪,因此必须常走到舞台上去。”
“原来这样。幸好大家都没受伤。”
听了土方的话,千野宏突然皱了皱眉头,似乎他感到了这话中的另一个含意。
“准确地说,是几点几分爆炸的?”土方又问道。
“酒井宣布开会时,正好十点,然后经理上台……大概是十点零三分或四分吧……”
“我想也是差不多那个时候。”酒井附和着说道。
过了一会儿,土方让他们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爆炸声的大小和火光的感觉。
“桌子里会有炸弹吗?”酒井问道。
“大概有的。”
“是定时炸弹?”
“对——噢,这个大会议室的出入口是怎样的?”土方换了一个话题。
“前后各有一道门,但门上都有锁。”酒井答道,“钥匙就放在一褛后面的管理员室,谁用会议室谁向他去要……”
“可最近用得比较多。”千野补充道。
“因为人数一多便使用这间会议室。”酒井又说下去。
“最近一次使用的人知道是谁吗?”
“管理员室都有登记。”
“那就麻烦你们去查一下。另外,这个大厦共有几个出入口。”
“正门一个大门,还有一个后门;其他各层的走廊尽头都有太平门,从那儿可以走紧急楼梯出去。”
“太平门平时锁不锁?”
“锁的,从里面锁上。”
“可以从外面进来吗?”
“不能。”
“出入大门的人检查吗?”
“检查的。传达室有两名小姐和一名警卫。公司员工都有徽章;但时间很长了,即使不戴徽章也认得出来。外边来的客人要先在服务台登记,如有可疑的人,还要受到警卫的详细寻间。”
“也就是说,除了员工或来访的人员外,要想偷偷溜进来是不可能的了?”土方向总务部长问道。
“肯定是的。”
“后门呢?”
“也有管理人员看守,公司的炊事人员或清洁工必须出示证件才能通过。因为这类人员常常变更,因此公司规定必须检验证件才能放行。”
“那么后门也是比较严格的了。”
“不过……其实也不那么严格。”千野宏突然插了一句,“尤其是后门,我可不敢说没有非公司的人员进来过!”
“不过,假定是外来人进来了,他必须通过两道门,一是大楼的前门或后门,另一个就是怎样进到大会议厅的。”土方连忙打了个圆场。
“第二道门,就是大会议厅的门。”千野宏说道。
“管理人员不是来要钥匙就给,他起码要看一下来人是谁,理由是什么……”
“而且管理人员掌握的钥匙很多,外人是不可能一下子从那么多的钥匙里找出大会议厅的钥匙。”总务部长连忙解释道。
“晤……”土方点了点头,他离开了一下,去和负责收集舞台上证据的人员交待了几句什么,然后又走了回来。
“请你们看一下这间会议厅的窗户有什么异常没有?”
说完,土方走到一个窗前,千野宏和酒井跟在后面。这间大会议厅位于大楼的西南角,这个窗户有几扇被打开了。因为现在不需要冷气,为了通气,在会议开始之前就被打开了,还有的是因为爆炸后为了排烟而打开的。
无论如何,凶手不可能从七层楼高的窗户爬进来,而且外墙也没有痕迹。
土方又来到走廊一侧。一米高的磨沙玻璃窗并列排了一大排,其上方有为透空气用的扁长的旋转气窗。
凡可以看到的窗户全部被关上了,而且都有锁。
他们又从大会议厅的后方查起,走到离门口有七八米时,三个人全停了下来。
在这儿的窗户上开了一条缝。这种旋转式窗口宽三十厘米、长八十厘米左右。这个窗户开着五厘米左右的缝。
“这是今天早上打开的吗?”土方的表情严峻起来。
“不太清楚……说不定……”酒井有些含混地说道。
于是,三个人连忙注意其他的窗户。
结果发现这种两排的旋转式窗户,下面一排都上了锁,只有上面的有三处被打开了,都是三至八厘米的样子。
“我马上去问问!也许这几扇是常常打开的,可能是为了换气的……”酒井狼狈地说道。
“如果窗户向大楼外面,警卫应当会发现的,电脑防护系统也会报暂,但这几个窗户是转向走廊的,又是换气用的小窗口,恐怕不会有人注意了。”
“虽然窗户小,但大个子的男人出入也足够了!”土方严肃地说道。
“只要完全打开,身体就可以横着进来的!这样一来,对凶手来说,进到这间大会议厅就只有一道防线了!只要进到大楼里,再进到这里就不是很困难的了!”
4
白藤兴二被送到医院后,没有再恢复意识人就死了。
死因是内脏破裂,造成大出血休克、全身衰竭。
上午十一点左右,这个恶耗便迅速传遍了芦高公司。
中午十二点半,丸之内警察署马上设立了专案小组,一点钟便召开了第一次搜查会议。
组长是总警察厅刑事科长。总厅搜查科科长和丸之内警察署署长是副组长。
“目前仍在进行现场的取证和对有关人员的调查中。现在先汇报一下已经明确了的事实。”土方简洁的开场白。
“首先是关于炸弹的事。在现场,我们找到了电池,雷管的碎片和金属定时器的残片。其他的材料都被炸成了粉状,无法辨认。从这些东西来推断,我认为这是一具小型的定时爆炸装置。”
其余的人都在静静地听着土方的介绍。
“从爆炸的情况来推断,炸药最多有一百克,其量极小,因此可以推断距离死者很近,可能是桌子的靠近死者一侧的。极有可能是在那张桌子抽屉上面,这样,即使拉开抽屉也看不见。而且在这个位置可以直接炸中死者的腹部,这样是分之百地置演讲者于死地。我再说一遍,凶手的目标是针对死者本人的!”
“经理,常务董事,接下来又是新经理……”
有人在低低私语道。
“不错。下面,请丸之内署的人介绍一下有关凶手出入的情况。”
于是,丸之内警察署的刑事科长鹿田马上站了起来。
“有关芦高公司大楼的出入方面,由于有昼夜值勤、严格的检查以及各科室的所有门窗、电脑的警卫系统,可以说外部人员的闯入是不可能的。因此,我们认为凶手是内部人,或是以各种借口进来的外部人员,要不就是冒充业务人员从后门混进去的。一旦进到大褛,再进到大会议厅就比较容易了。因为会议厅的走廊侧,上部是一排三十六乘八十厘米的大旋转窗,其中有三个小窗被稍稍打开了一些。”
“另外一点,最近一次使用会议厅的时间是六月一日,三十多营业部的员工都在那儿开了一次会,当时的与会者全部都调查过了,一些人记得上面的窗户确实是有扇打开着的。但大多数人不清楚是否是打开的。另外,那间会议厅位于这幢建筑的一角,走廊呈拐弯形,从另一个地点就看不到整个会议厅,换句话说,只要有人知道内部的这些情形,选一个恰当的机会从旋转窗潜入会议厅,再安置定时炸弹,不是不可以的。”
目前调查只到了这一步。下面就是自由发问。
“刚才鹿田说凶手是从上面的旋转窗进的,那么请间,安置那个定炸弹要多少时间?”一名年龄较大的刑警问道。土方回答道:“像这样结构的装置,有五到十分钟就足够了。”
其他人发出了惊叹。
“炸药的成份是?”
“因为没有经过详细分析所以目前还不能确定,不过我认为基本材料应当有硝化甘油。这是一种无色的油状物,是在甘油里加入一定比例的硝酸和硫酸制戚的。只要是学过化学的,应当说配制起来并不困难。”
“材料容易弄到手吗?”又有人问道。
“是的,都不是什么稀有材料。甘油的用途十分广泛,除药用之外,机械的润滑剂,化妆品、肥皂的原料也都使用。简单地说,这些材料全可以在市面上买到的。药房,化工产品商店,农资部门和油漆五金店里都有出售。”
“定时装置呢?”
“那也不难,而且在今天计算机知识相当普及的情况下,并不是精尖的技术,有些技术书籍还有专门介绍。”
“这么说,任何人都可以做得到了?”
搜查一科来的刑警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土方不高兴地瞥了一眼。
“那当然,不过,说任何人都可以做得到也有点太极端了。总之,只要有人真想干,再具备一定的知识, 505a." >做成一个定时器并不困难。而且,这些材料在日常生活中也可以说比比皆是,市面上就可以买得到。很遗憾,希望大家先有个准备。”
会场内一片沉默。似乎大家都意识到了这次事件的侦破困难程度。
“关于定时装置……”总厅搜查一科科长不想浪费时间,首先打破了沉默。“可以判断出是几天前放置的吗?”
“很抱歉,爆炸后什么都成了碎片,无法判断。”
“那从理论上讲,应当在多长时间前安置好呢?”
“这个……只要做好了联动时钟,可以数日前就安置好。”
“数日?七天?七十天?”
“大概可以吧?”
“七十天一您的意思是说七十天前,也就是三月二十四日,白藤起人死亡之前?”
丸之内的署长叮问了一句,而科长无言地点了点头。
“晤……根据公司方面的介绍,每年六月十日举行庆典,上午十点由经理向全体员工致词,这已经戚了十年来的惯例。由此可见,七十天前在舞台的桌子里安放爆炸装似乎是可以的。”
“对,为了只袭击新经理白藤兴二,不针对别人……”
又是死去的凶手事先做的手脚吗?——没有人敢否认这一点。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这庞大的乌云压住了心头,任何人都无法从那咒语中解脱出来。
第七章 追踪
1
这次,搜查总部刻不容缓地采取了紧急行动。
芦高公司总社在六月十曰发生爆炸,当天傍晚,几名刑警便来到了位于目黑区的千野宏家,进行了仔细的搜查。
事到如今,警方不得不全力戒备下一个牺牲者的产生了。
如果真有第四个袭击目标的话,千野宏的可能住最大。
千野宏今年五十岁,是白藤隆太、兴二、起人三兄弟的姨表兄弟。大学工业学系毕业后,开始是在电机制造厂工作;芦高公司创立的第三年,他辞去了那家公司的工作,来到了自己家族的公司里,不久便升任董事。
千野宏是个性格温厚的技术人员,对起人的遭遇一直抱有同情,据说好几次充当了他和隆太、兴二的调解人。
因此,千野宏和起人没有过不去的怨结。
但对起人而言,也许会憎恨所有的公司的高级干部,他要执意杀死每个高层领导人物,导致企业破产,这也许就是他复仇的最终目标。
这样的话,下一步袭击目标当然就是千野宏了。他在隆太死后升任了专务董事,兴二也死了,由他继任经理的可能性最高。
到了这步田地,专案小组的意思是七比三地认为凶手还是白藤起人。
在千野宏家的搜查侧重以下三点。
一、有无安置爆炸物的形迹;
二、有无放置蓖麻子白阮的形迹;
三、有无安置其bbr>藏书网他危险物的形迹。
千野宏的家是两层的建筑。上下共有六个房间,有和式和西式两种。
在警方对其搜查时,千野宏在公司里忙得不可开交,分不开身,无法回家。只有佐知子和透子两个人在家,带着不安的神情看着刑警们忙碌着。
下午五点钟开始的工作,三个小时之后结束。
特殊犯罪搜查组的主任来到佐知子和透子面前,“从屋顶到地板下面都仔细搜查过了,没有发现爆炸物。”
“那就好了,谢天谢地。”佐知子叹了口气。
“另外,也没有发现类似危险物的装置。至于蓖麻子白朊,由于您先生不戴戒指,因此不必担心会发生市原女士中毒死亡的事件。听说千野宏先生也没有戴其他佩带物的习惯。”
“是的,他只戴手表。”
“关于这一点,在芦高公司的刑警已经详细检查过千野先生的手表了,没有发现异常。”
另外,家中的三块手表也被刑警们检查过了。
“因此,关于千野先生,最好注意口服的东西了。”
“口服的?”
“对,蓖麻子白朊是一种经血液造成剧烈反应的毒药,但口服也可以致命。只是量要大一些而已。不过,这样的手段更加隐蔽了。”
这位主任拿过了两个药瓶,摆在了佐知子面前,“这瓶是维生素C粉末,这一瓶是维生素E胶丸。这是二位每天要服的营养剂吧?”
“是的。每天一小匙维生素C粉剂、一粒维生素E胶丸。据说这样可以消除疲劳和防止机体老化。”
“是从大夫那儿取得的吗?”
“是的。千野先生的弟弟在大学医院的内科工作,每次都是他给配取,我们比较放心;而且这样的制剂一般市面上没有。”
维生素C的粉剂是五百克一瓶,维生素E胶丸也是三百粒袋的大瓶。
“多长时间买一次?”
“四个月左右。每次快吃完时便打电话,他弟弟便送来。”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主任边问边仔细看了看瓶子里面。维生素E胶丸已吃了半瓶了,而维生素C更少,仅有三分之一了。
“二月中旬各买了一瓶,后来我不小心打碎了维生素E的瓶子,里面净是碎玻璃,我就全都扔了,又重买了一瓶,那是……三月中旬的事了。”
“也就是说,两种都是白藤起人死亡之前就买下的了?”
“是的。”
“还有没有其他这样的营养补剂了?”
“不是食品类的……还有护发素和剃须乳液。”佐知子说着,回过头看了看透子,“万一剃胡子皮肤破了,蓖麻子白朊进了进去……”
“那么,洗发剂、浴液等也都有危险了!”透子在一旁加了一句。
“而且我们洗澡时一定用浴液的。”
“这个嘛……要是糊里糊涂地喝下了洗澡水才会有生命危险哪!”
主任苦笑了一下。但为了慎重起见,他又派人全部都查了一下。
“还有,我想知道一下给你们配药和送药的那位先生的姓名和联系办法。”
于是,这位主任认真地记下了佐知子说的人。然后把必要的东西拿走,全体人员便撤走了。
“一发而不可收拾了!”透子面色发白地盯着母亲说道。
“不要紧。”佐知子意外地十分轻松地说道,“我们家是不会有那种事的。因为你爸爸从没有和起人叔叔过不去,因此他不会报复我们家的。”
“可警方认定他的目的是要毁掉整个芦高公司呀!”
“如果那些事都是起人干的,但从目前他使用的手段来看,他狙击的目标都是特定的某一个人,决不危及他人。而且,他也不可能在咱家的维生素里下毒的呀!因为我也可以吃,这就违反了他的杀人原则了……”
“不,起人叔叔可是个天才呀!如果他真的想害死我们,我想他会想到我们能想到的手段,但警方的专家都找不到,表示他并没有下毒。”
佐知子的这番话,也使透子放心了不少。
但是,第二天早上,事态却发生了意料不到的转变。
六月十一日上午八点半。千野宏家的门铃响了。
佐知子打开门后,看到昨天来过的两名刑警在门口。
这时,千野宏也在家里。喜欢睡懒觉的他今日起得早了些,父女俩正在餐厅里。
“昨天打搅了。”一进大门,其中一名刑警说道,“从维生素E胶丸里检查出蓖麻子白朊了!”
“什么?!”
三个人几乎同时惊呼道。
“只有一粒里面有。这粒的外形和其他的一模一样,分量足以致命,而且放在了瓶子底部,开始我们认为,凶手等着千野宏先生总有一天会吃下去的……”
这位刑警紧紧地盯着千野宏的表情。
“还记得是什么时间买的吗?”
“不,历来是夫人去买,我可记不清楚。”
“我记得是三月中旬的时佞。”佐知子连忙答道。
“那就是白藤起人死之前的事了。”
“啊……”
“其实不然——昨天我们主任按夫人说的地址和当内科大夫的先生联系了一下,他肯定了交给夫人药的日期。那天正好是他的老师母亲的丧礼,他是去参加丧礼回来的路上把那瓶药送来的。”
“啊……是有那么回事儿……”佐知子沉思了一会儿喃喃说道。
可这名刑警冷冷地说道:“那天的丧礼是三月二十八日,星期六。也就是说,是起人先生死后的第四天!”
于是,这两名刑警的视线再次盯到了千野宏的身上。
“因此,我们有话要问千野宏先生,麻烦你和我们走一趟吧!”
2
99lib.
一家夹在石砖墙建造的西式小楼之间的三角屋顶的咖啡屋。它是用麻栗树材修建的带玻璃门的建筑。
今天播放的是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
六月十三日,星期六下午四点。
透子和秋人面对面地坐在上次坐的圆桌边。
今天是星期六,客人却意外地稀少。
“事情变得复杂了……”透子盯着大街,喃喃地说道。
自从特殊搜查组于十日傍晚到家里,带走药品后,结果演变成了今天的局面,真是做梦也没有料到。
“听说令尊今天也去了搜查总部?”
秋人一边问一边端详着满面愁容的透子。
“嗯,从前天早上开始,每天早上八点半,丸之内的警察署就派车来把他接走。”
“不过,也可能是为了调查有关爆炸事件的事情,不一定是令尊——”
“不,听爸爸讲,在这以前对起人叔叔的怀疑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转到了爸爸的身上。也许是他们查不出来太着急了,想从爸爸身上追出什么名堂来。”
“也就是说,那些维生素E胶丸是从家父死后才送到你们家的,因此判断家父没有做手脚的机会,对不对?”秋人问道。
今天下午,透子打电话给秋人,希望能马上和他见一面,昨天和今天透子觉得有点感冒,便在家里没有上学。
当时透子提议去这家咖啡屋里见面。因为这儿基本上碰不到同学,可以和秋人安安静静地交谈。
一见到秋人的面,透子就忍不住激动起来,含着眼泪他倾诉了家中发生的异常事情。
千野宏成为嫌疑对象一事,尚未向新闻界公布,连秋人也感到十分意外。
秋人从透子那略带激动的述说中一一为她确认这件事情。
“从隆太伯父的意外到六月十日的爆炸事件为止,起初认为这三件事都是起人叔叔生前一手安排的,但在我们家里发现搀了蓖麻子白朊的维生素E胶丸,便改变了这一认识,警方开始怀疑这一切都是我爸爸干的了!”
“杀了那三个人,他就可以最终坐上芦高公司经理的位子?”
“是的,警方坚持认为爸爸的企图就是这个!”透子愤恨不平地说道。
“嗯——因为三个人的死,最直接可以获利的就是令尊了,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他们认为目前的事件,如果从爸爸的角度来看,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都是可以办得到的。先是排掉‘芦高’机油箱的油,造成结霜一事;至于弥荣子的戒指,爸爸可以以常务董事的身份出入她家,大有机会偷出戒指下手,爸爸有许多同学都是学者,想得到蓖麻子白朊也不是很困难的。至于爆炸事件,爸爸本来就是电机制造厂的技术负责人,安装定时炸弹易如反掌,而且他又有特权,可以自由出入会议厅……”透子继续说道。
“从家父的家偷出刻有名字的钢笔,故意掉在弥荣子的卧室里,以及将蓖麻子白朊的瓶子偷偷地放在壁柜里,机会也是很多的呀!”秋人补充了一句。
“另外,他还做成伪装,把自己也‘列入’了受袭击的对象,故意把蓖麻子白阮混入药瓶里……”
说完,透子紧紧地咬着嘴唇,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他故意把有毒的那粒胶丸放在瓶底,是打算还没有吃到就结束了这一切。”秋人冷静地分析道。
“可是,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忘记了那些胶丸是三月二十四日以后才到手的!”
透子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儿,秋人看她稍稍地平静了一点才又说下去。
“可是阿透,警方为什么不认为这样的推理未免有点太简单了呢?如果那三个人是令尊杀的,并伪装成这一切都是死去的家父事先一手安排好的,最后应当非常谨慎,避开对自己发生嫌疑的事情才对哪!维生素E的胶丸就在自己家里。这点非常严重,怎么会糊里糊涂地弄错呢?”
“那是有原因的。二月中旬妈妈备买了一瓶维生素C和维生素E;可装维生素E的瓶子不小心打碎了,碎玻璃碴子和胶丸粘在了一起,所以她又让人买来了一瓶。这是三月二十八日的事情,但家父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以为还是二月中旬买的呢!”
“那令堂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令尊吗?”秋人问道。
“很遗憾,她忘了说过没有。”透子答道。
“原来是这样。”
秋人低头沉思了片刻,又抬起头来看了看透子。
“总的来说,目前警方认为令尊是为了嫁祸家父而露了马脚。那么,还有没有其他的解释?比方说凶手还另有其人,他杀了三个人,伪装是家父所为呢?也就是说,在他的计划中,连令尊也在毒杀之列,使人们认为那也是白藤起人干的呢?他因为弄错了维生素E胶丸的购人日期……”
“如果那样,就说明凶手还在人间,而且目标还真的是对准我爸爸的了!”
说到这里,透子顿觉毛骨悚然,突然一个闪电在她的脑子里掠过。
“说不定还有其他的解释……”
她凝神思考了一会儿,却又想不出具体的想法。
“啊,我想起来了……”秋人改变了一下姿势,“关于那个寺内丽香的事。在四月二十八日的‘不在现场证明’是很明确的了。她不是说那天是酒店的一周年纪念,和经理等人一起去了箱根兜风,后来还在旅馆里住了一夜吗?我打电话给她在的酒店,酒店里的经理说确实有那么回事。”
“四月二十八日,也就是弥荣子家可能进了小偷的那一天……”
“无论如何,她的‘不在现场证明’成立了,毕竟她与此事无关呀!”
丽香的脸上是令男人抨然心动的浓妆。指甲上的指甲油闪着紫色的光泽。一副妖艳的打扮。
“别开玩笑了,一定是搞错了!”
丽香嘲笑的尖叫声。
这些片断在透子的脑海里频频闪烁着。
结果,她竟然成了和起人叔叔无缘的人。
那天晚上不期而遇的情景又浮现在了透子的眼前。
离开“水芭蕉”后,两个人在没有开灯的车内,热烈地吻着,好像从透子见到秋人那一刻,她就必然要和他这样似的。
亲吻之后,秋人的态度没有什么变化,可是透子感觉两个人的心更近了。
虽然他们不能天天见面,但透子觉得两个人关系成熟的季节到来了。
透子感到自己又长大了许多,在踏入成人之爱的世界中。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和恍惚交错涌来……
“令尊受到犯罪的嫌疑,你一定很难受。”
秋人淡淡的语调,听起来反而有一种深切的关怀。
“我终于有你一样的处境了!”透子说道。
“但我坚信根本就不是家父做的。阿透,我知道你此时此刻的心情,但我不知道应当怎样帮助你,相信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的!”
透子怔怔地看着秋人。
“我们出去旅行,散散心。”
“真的吗?”
透子一下子兴奋起来。
秋人紧紧地盯着她。两个人的视线在空间中相交。
高高的鼻梁,粗重的浓眉下有一双智慧而深邃的眼睛。那优美的薄唇,略尖的下巴,西欧人种的容貌。
透子清楚地看到了秋人身上起人的影子。
一阵悲伤的凉气掠过她的心头。
他也会像起人一样最终离开自己吗?
他会在自己身边停留多久?
透子闭上了眼睛,力图拂去心中唐突的联想,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笑着对秋人低低私语道:“真的,带我去旅行吧!”
3
六月十五日,星期一上午,富士五湖警察署署长中里右京,为了调查一件与“芦高”事件无关的事,去了一下山中湖南侧一间传统的度假酒店。
昨晚,御殿场的一家旅馆发生了被盗事件,偷走了保险箱里所有的现金和有价票据,星期一早上才发现,便随即向御殿场的警察署报了案。
县警方马上向邻县的各警察署进行了通报,要求对从昨晚到今天一天之内的可疑车辆和人员进行调查。
同时,富士五湖警察署也开始了搜查。平时这类事件署长是不必亲自出马的,但因在他的管辖区域内酒店比较多,其中不少是成立年代较久、档次较高的,为了尊重住店客人隐私权,酒店方可以不对警方的调查全部回答。
于是中里就不得不亲自出马,调查其中的两三家酒店,又加之他在这一带呆了很久,附近的人都认识他,因此他出面调查更有效果一些。
今天是梅雨期间难得的好天气。从一家北欧风格的木选酒店的大堂里,可以一眼看到富士山全景。夏季的山脉已经铺满了明亮的蓝色,山顶无云,太阳的光辉灿烂耀眼。
中里向一位中年的副经理问完了大致的情况后,便判断出这家酒店似乎没有什么线索。就在这里,大堂里出现了一名银发的矮个老人,他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听说中里先生来了,所以赶紧来打个招呼呀!”
“哎呀,是东屋敷老先生呀!还是那么有精神!”
“托福托福!太精神了还会招人讨厌呢!”
老人满脸充满了微笑,斜了一眼那位副经理。
东屋敷快九十高龄了,依然精神矍铄,同时还担任着这家酒店的经理。虽然他不管具体的事务了,可颇受顾客的爱戴,所以他一直还没有退休。
中里从年龄上算只能算是孙辈了。五年前旭丘别墅发生和迁药品会长遇害事件时,就是由他负责侦察,那时中里就常和这位老人打交道,有时还聊聊家常。
副经理在确定中里问完了正事后,便告辞退到了服务台去了。
“上个月的中旬,芦高公司经理的私人飞机摔到了山中湖了?”
东屋敷坐在了中里的对面,怔怔地盯着窗外的湖水。
“五月十二日发生的意外,到今天刚好一个月了。”中里慢慢地说了一句。
“还没有查清吗?”东屋敷盯着中里问道。
“意外凋查委员会的报告还没有对外公布,通常要半年以后。”
“芦高公司可真是多灾多难呀!接二连三地发生这奠名其妙的事件。在这之前的白藤起人的死也不好解吧?他到底是不是病死的呢?”
“是啊,新闻界也传得沸沸扬扬。”
“无论如何,总是令人遗憾的事情呀!白藤起人可算个奇材呀!白藤家族以前还是常常关照我们的酒店的,假或新年他们常常一包就很长时间。”
“哦,原来您老早就认识隆太和起人先生的呀!”
“是啊,从很早以前就认识了。我还和隆太先生打过尔夫球呢!主要是八十年代以后他们常来这里。那时也起人先生如日中天的辉煌时期呀!后来他们就兴出国旅了。只有起人先生总是怀念过去的日子,常常来这儿。不,临死前还来过这里哪!”
“临死前?”
“对呀!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三月十七日吧。那天晚,他在酒店的餐厅里喝的酒,也吃了饭。”
“三月十七日?那不是他死前的一个星期吗?”中里到十分意外,“那天夜里住下了吗?”
“没有,吃完饭就回去了。”东屋敷说道。
“平日我都乐意和他打个招呼,可那天我也不知为什么有点儿顾虑。现在想起来真是后悔的很!没想到那是最后一面……”
“有点顾虑?”中里盯着老人问道,“起人先生不是一个人?”
“可不是。”老人感慨地点了点,“他和一位十分漂亮的女人在一起,看上去她有四十来岁了。衣着打扮朴素大方而且看上去很聪颖和有女人魅力。本来我想上去打个招呼的,可看到他俩很亲热的样子,我就不好上前去打扰他们。他们走时,我只是在大堂的一角悄悄目送着他们……”
“您还这样……太感谢您了!”
“哪儿的话,如果能帮上忙的话……”
“另外,起人先生那天是开车来的吗?”
“不,我看到外面有一辆出租车在等着他们。”
“是哪家公司的车?”
“哦,是在富士吉用的出租汽车公司的车,我们酒店也常常为客人租他们的车。”
“真的吗?真是太感谢您了。”
中里激动得差点儿跳起来。
同时,他的耳边又响起了教洼警察署刑事科长阿坛的话:“目前我们认为,这一连串的事件是白藤起人生前安排好的,不然就是有人替他完成报复计划。可却查不到那个人……”
这是发生爆炸事件前一天,阿坛在打来的电话里说的。
4
六月十七日星期三,梅雨期又降临在了关东地区,从早上开始冰冷的雨水就下个不停。
下午三点左右,田久保晓离开了山梨县的老家。
他的家在山梨县都留市,全家务家。家中有四十多岁的父母和一个上高中的妹妹。
阿晓上了一年补习班才考进了东京的私立大学,入学后就搬到了干代田区的学校附近的一处公寓里。
在上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偶然在一家旧车交易市场看到了一辆黄色的旧车Mimge,便冲动地买了下来。为了交纳汽油费和停车费,他在课余到处打零工。其中就在酒店里干过,还当过中小学的补习班老师。
他每个月还是开车回一次老家。一方面是母亲不放心他一个人单独在外面,要他常常回家;另一方面,每次回东京时,母亲总是给他带上大米、蔬菜、味酱、鸡和鸡蛋等,这在物价飞涨的东京来说,能节约不少开销。
上星期五回家的阿晓,住到星期二,星期三一大早就开始返回东京。车厢里照例装满了家里给他带的各种食物和蔬菜。
刚刚种过的水田里一片翠绿,路边的电线杆一根根在眼前闪过,远方的大菩萨岭的北峰上披上了一层迷雾。
阿晓的车子来到了一三九号国道,然后转向高速公路的都留入口处。这条公路从大月而来,途经都留市和富士吉田市,再绕过河口等四个湖,在南边的富士市和一号国道合为一股。
不知今天透子去没去学校?
阿晓看着前方的云雨心中暗想。六月十日早上发生的爆炸事件,是他中午在学校餐厅里的电视上看到的。
他马上到文学系找透子,但她却早一步回家了。一直到十二日星期五也没有在学校里看到她。
星期五傍晚他回家前,试着给透子的家打了个电话,当时是透子的母亲接的,说透子感冒了,正躺在床上。最近佐知子的声音也十分低沉,于是阿晓只好说了一句“好好保重”便挂了电话。
终于白藤兴二也遇到了暗算,他才刚刚当上新经理,可以想象到芦高公司上上下下会发生多么大的恐慌!
尤其是透子的父亲,他可是芦高公司里最后一位高级负责人了,大概 5211." >刑警和新闻记者全都拥到家门口去了吧!
又要接受采访,又要接受调查、询问,她的一家人恐怕全都疲惫不堪了!
这个时候,他不是更应当去看看透子、鼓励鼓励她吗?
要是从前,阿晓会毫不犹豫地行动,可今天——
阿晓的第六感官告诉他:还是少管为妙。
如果透子需要他帮忙,自己当然会尽心尽力的。但现在为了她,还是不去的好。
在他的脑海里,还出现了一部黑色的“保士杰”跑车。
当时是在“爱丽加”的咖啡屋门前,坐在驾驶席上有一位具有艺术家气质的青年,就好像把透子抢去似地驾车而去……
不99lib.t>过,今晚从公寓里再打一次电话问问透子吧!不知她感冒好了没有?
阿晓想着想着,用脚踩了一下油门。
突然,他吓了一跳,马上踩了一下刹车。
他的头一下子碰到了挡风玻璃上,他仔细朝前方看了一下。
黑色的“保士杰”?对!刚才想的那辆车,不正在自己眼前,而且开到前面的加油站去了吗?!
这里离开往富士市的列车快车线的十日市车站很近,公路也和火车线并行。汽车加油站的对面是木材厂,堆积如山的原木被雨水淋湿了。
阿晓把车开过了加油站,驶入了木材厂的空地上。
今天天气不太好,因此木材厂里也没有人来来往往。
阿晓又转了一个方向,把车头朝向公路。奇妙的紧张感使他的心跳十分剧烈。刚才经过时,看到那辆“保士杰”是东京品川的车脾,驾驶席上坐着一名年轻男子。
“保士杰”也朝着公路,停在了加油站的对面。好像刚刚加完了油。但不知为什么停了下来。
阿晓忍不住从车窗探出头去仔细观察那辆车。
自己和那辆车隔着一堆木材小“山”,有二十来米的样子,只能看到那辆车的驾驶席。
阿晓的心跳更加剧烈了。那个年轻人一头长发,长得一副欧洲人的脸庞。阿晓的眼睛有点近视,他着不太清楚,只能感觉很像那个“抢”走透子的人。
阿晓不禁在心中叫了起来:那个人的手伸出了窗外,用手在车窗框上拍打着,像是给人打什么暗号。
出许是他的习惯?那一天在咖啡屋外面,死死地盯着透子,也是手指在车窗框上拍打着……
正在这时,从河口湖方面开来了一辆出租车,在加油站对面停了下来。
一位穿着米色的雨衣、用深蓝色的围巾围在头上的女人从后座上走了下来。
这时,“保士杰”里的那个男人打开车的前门,那个女人迅速钻了进去,和那天的透子一样迅速地钻进了车前座。
“对不起,阿晓。”
当时透子好像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像风一样离他而去……
这时,那辆“保士杰”立刻开动,从阿晓车旁飞快地驶过。这一下他清清楚楚地看清了那个男人的侧脸,是白藤秋人!
阿晓只看见了秋人的脸,仿佛又听到了透子的话:“对不起,阿晓。”
于是,他也马上开动了车。
又和刚才一样,他的车开上了一三九号国道,穿过了都留市车站。“保士杰”朝都留高速公路入口处驶去。
他和秋人的车之间有两三辆相隔,到了高速公路入口时,只剩下一部白色的私人汽车了。
秋人继续向前开。
开进了向大月、东京方面的车线。
高速公路畅通无阻,如果“保士杰”全速行驶,阿晓的车绝对追不上。
追着追着,阿晓中途便放弃追车了,反正他们要回东京,没有必要跟着他们走。
但也许是雨雾太大,“保士杰”似乎放慢了速度。
他们之间仍然隔着那部白车,三部车并排着行驶。
不到十分钟,便到了大月出人口。这里和冈谷来的车线合流,车辆也多了一些。
当穿过五个短程的隧道后,到了谈合扳顶上。阿晓毕竟是无意识地追踪着秋人的车。而且自己的车后还跟着一部灰色的小型车,之间有一定的间隔。
这是一条阿晓走惯了的路线。
过了藤野町,阿晓看到“保士杰”换到了“相模湖出口”的车线,不禁有点疑惑。
看来那两个人不是藏书网直接回东京,是不是要去别的地方?
于是,阿晓加快了速度,趔过了那部白色的车,直接跟在了“保士杰”的后面。
当阿晓意识到前面的两个人将要去别的地方时,立刻注意不要跟得太紧。他不想让他们发觉,在跟踪着他们。
对了,“她”从哪儿上的出租车?
等会儿想吧,要集中精神追踪。
“保士杰”从相模湖出口出去了。
阿晓继续跟在后面。身后那部灰色的车子也在跟着。
公路的前方,有指着相模湖的箭头。
前方就是绕湖一周的公路了。
天继续下着小雨,湖面上散发着磷磷波光。
湖对岸的小海角有好几处白色的建筑,阿晓知道,那些建筑几乎都是“情侣旅店”。
宛如城里一样的大型“情侣旅店”建在树林之间,陡增了神秘感。
前面的“保士杰”过了一座铁吊桥,到了下坡的小道时,终于出现了一座十分隐蔽的砖墙建筑物。
这是一间具有古典式的小旅店,但看上去不是“情侣旅店”。阿晓不由松了一口气。
黑色的“保士杰”停在了停车场上。
不太大的停车场上还有另外三辆汽车停在那里。阿晓把车停在了一棵大喜马拉雅杉树的背后,注视着两个人的行动。
那两个人下了车,穿过前庭,来到小旅店的大门。秋人的手轻轻地扶在那个女人的肩膀上,然后走进了旅店。
阿晓慢慢地把车开进了停车场,停在离“保士杰”稍迟一些的地方。
他在车上想了一下,然后才从车上走下来。
他来到这家小旅店门前,果断地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是一个很宽大的店堂,地上是暗红色的地毯,正面是一座楼梯。但店堂内没有客人。
阿晓径直走了进来。右边的服务台有一个穿黑色西服的男人在对电话里说着什么。他无意中扫了整个店堂的大厅一眼,发现在楼梯边上的电梯马上就要关上,米色的雨衣和蓝色围巾从阿晓的眼前一掠而过,而且电梯门马上关上了。
“欢迎光临。住宿吗?”
刚才打电话的那个服务员放下了听筒,对阿晓说道。
阿晓没有回答,他转身出了旅店。
那两个人要在这儿住上一夜了。
阿晓有点神不守舍,怔怔地走进雨中,突然又停下了脚步。
一部灰色的小型车就停在他的那辆Mirage旁边,有两个男人正冲他走过来。那辆灰车的确是一直跟在自己后边的车,当他驶过大月时就察觉到了。难道这两个男人也是凑巧在这儿投宿的吗?
这两个男人从阿晓的身边走过去。他们身上的西服很一般,其中一个年轻的人戴着眼镜。另一位身材魁梧、结实,年龄在四十岁左右。
在和阿晓擦身而过时,这个年龄稍大的男人有点惊异地盯了一下他的脸,然后从容地走了过去。
阿晓继续向自己的车那儿走去,但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在一家周刊杂志中见过这个男人。那是在白藤隆太的飞机坠毁现场的中山湖边,一名警官带着沉重的表情看着飞机残骸的照片。
图片的说明:最先批达现场的是富士五湖警蔡署署长。
对了,他是中里右京署长!五年前在山中湖畔的别墅里发生的杀人案件中,他是破案功臣!
第八章 启程
1
“六月十九日,星期五。”
透子从床上爬起来,看着墙上的日历喃喃自语。
熬过了一个星期,这一天终于到了。
上个星期六,在天麻布的咖啡屋里和秋人约会后,透子每天都数着日期度日。
六月十日的早上,芦高公司发生了爆炸事件。从十一日起,父亲千野宏每天被丸之内警察署接去谈话。
透子的心绪很坏,一点食欲也没有,又得了感冒,每天病病歪歪地躺在家里,只等着星期六快点来,好再见到秋人。
自从上次约会后,透子觉得心神不宁,整天恍恍惚惚的样子,异常的紧张和激动,使她平生第一次失了眠,好几天都眼睁睁到第二天天亮。
爸爸正处在艰难的困境中,怎么自己还会有这样的心情……
透子一边责备自己,一边心中难受,整天眼泪汪汪。
星期一和星期二她去了学校,可是老师讲了些什么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有点害怕见到阿晓,但在学校里根本没有遇见他,连他那辆黄色的车子也不见踪影。
也许他回老家了。
十七日那天仍在下雨,气温下降,透子不幸感冒了,还有点发烧。
终于又盼到了星期五。
空中飘着白云。雨停了,看来今天是个无风的晴天。
绣球花开了。透子很喜欢这样的天气,而且这样的天气很适合旅行——
“如果外出旅行的话,晚上出门最好,那种感觉似乎会很平静。”
秋人的话不停地在透子心中回响着。
“旅行地点……别定下的好!”
他当时说得十分坚定。
总之,他们约好在十九日星期五傍晚六点钟见面,地点是在白金酒店的大堂。
秋人已经回到江古田收拾亡父的遗物,不住在酒店里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共餐的地点。
九点左右,透子穿着睡衣来到起居室,佐知子正穿着麻质的套装坐在梳妆台前。
“阿透,我刚要去看你,感冒好一点了没有?”
“烧已经退了。”
“哦。我看你今天的气色也很好嘛!”
“爸爸呢?”
“去公司了。”
“不用去警察局了?”
“该问的也都问过了。警察也没有办法。何况你爸爸根本就没有干亏心事!”
对千野宏的审核进了四天,基本上不再问什么了。从十五日起,他就又到丸之内的公司上班了。
“那太好了!”
透子也有点兴奋了。
“本来就没有什么。不过,这些事件的调查也不知怎样了?”
“好像查不到凶手的线索。”
“是啊,连纸报上也看不出有什么进展。警察一定还在慎重地调查这些事哪!”
“还查不出到底是谁给咱们家的药瓶里放的蓖麻子白朊呀!”
“这太可怕了!”
佐知子说完打了一个冷战。
送来维生素E胶丸是三月二十八日,从那天以后,除家人外有哪些外人来过,佐知子和透子都根据自己的记忆向警方提供了名单,可她们认为来的都是可靠的朋友,没有一个可以怀疑的人。
“妈妈,您要出门?”透子问道。
“是的。我要去寿子家。她打来电话,让我帮忙收拾一下隆太伯父的遗物。”
“嗯……寿子伯母一个人一定很寂寞的。”
隆太死后,寿子一个人住在西边的西式房间里,她没生养过孩子,和隆太一样喜欢透子,佐知子对寿子也有好感。
“透子,你什么时候也去看看你伯母吧!”
“好,我一定去。”
“今天上学吗?”
“是的。晚上美子还让我看看她的新居……”
透子不由得撒了一个谎,向佐知子说五月份刚结婚的高中同学要她去家里过夜……
“真的一定要去,可不要勉强呀!”佐知子叮嘱道。
“我真的没事了。”
佐知子告诉透子傍晚才回来,便出门了。
透子马上去浴室烧好了洗澡水。
她每天早上要洗头。因为感冒停了两天,平时她洗浴,今天她想泡一下浴盆。当她打好浴液泡在浴盆时,她感到一种十分畅快的感觉。
吹干头,正在吃早饭时,电话铃响了。
“难道是秋人?”透子略带兴奋而又紧张地拿起了电话。
“透子,是我……”
“啊,是阿晓。”
“你的感冒好了吗?”阿晓的声音中似乎有点顾虑。
“已经好了。”
“那么,你今天上学吗?”
透子看了看挂钟,这会儿十一点半钟。
“现在都中午了,下午又没有什么重要的课,我想再休息一天。”
“是吗?”
阿晓似乎失望地沉默了一会儿。但又突然改变了语调,急匆匆地说:“本来我想在学校当面告诉你……现在告诉你吧!”
“你们的汽车被警察跟踪了。好像是富士五湖警察署的中里右京在监视你们。”
“警察跟踪?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反正这是事实,你也告诉一下白藤秋人。真的,可要小心点!”
透子还在发呆时,阿晓已经挂断了电话。
她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是丸之内的警方为爸爸的事跟踪我还有可能,干嘛又插进了一个富士五湖的人?
还有,阿晓怎么知道的?
无论如何,先告诉秋人吧!阿晓不会是开玩笑,或是挪揄,听上去是十分真诚的样子。
透子有点难受。
她拿起了电话,拨通了江古田秋人的家。但没有人接。他出门了?
只能见面谈了。
于是透子便上楼去淮备行装,也许会住一夜的。现在想这个自己也感到有点惊讶,怎么可以做这种毫无目的的“旅行”?
没有决定行程就出发,大概这就是秋人的行为方式吧!
就和他的为人一样,透子也不敢问他今晚会在什么地方。
就穿夹克和长裤出门吧!不过,透子还往大旅行袋里塞进了一件她最喜欢的西服套装。她心情格外激动,压抑不住的兴奋感。
下午三点,透子为了恢复平静,她翻开了看了一半的书,但眼前的字都成了一个个的飞虫,她什么也看不下去。
终于到了四点,他们约好六点钟在白金酒店碰头,乘出租汽车,有十五分钟足够了,不过,五点出门也可以。万一街上堵车了呢?
不知道天气怎样?早上是阴天,明天会转晴?也许会下雨?
透子打开了收音机,可等了半天也没有天气预报。
于是透子便收拾行李。下楼时四点半钟,晚报送来了。
因为她听到报纸扔进邮箱的“叭哒”一声。
透子马上出了大门,拿回了报纸。
果然,东京地区的天气不好,晚上可能会有雨。
看完天气预报,透子马上又翻到社会新闻版。自从芦高公司出了这一系列事件之后,透子便养成了这个习惯:报纸一来就马上打开社会新闻版,并且看得十分认真仔细。
突然,她的目光停在了左下角的地方。
河口 6e56." >湖投水“自尽”?
据报道说,今天早上七点左右,一名住在附近的老人到湖边垂钓,在湖水深约两米处的地方发现了一具女尸,他立刻报警,警方人员赶到,并将女尸打捞上来,这名女子早已身亡。警方从岸边捡到了她的一只手提袋,里面有一个记事本,才知道死者是河口湖的研究所里的研究人员寺内祥平的妻子丽香,四十二岁。记事本上十分潦草地写著有关自杀的短文,但并没有说是为什么……
“丽香女士自杀了……”
透子呆呆地姑在那里。这时,在她面前浮现的不是一个月前在富士吉田酒店里见到的丽香,而是六年前在银座的一家俱乐部里,被起人温柔地握着双手的丽香。
2
透子再次给秋人的家打电话,但是仍然没有人接。
秋人是不是也知道了这件事?
透子马上出了家门。她来到目黑大街,叫了一辆出租车。
当她到达白金酒店时,刚五点过五分。
大厅的里面有一个宽大的咖啡厅。
透子坐定后,要了一杯咖啡,然后就一直呆呆地坐在那里。
从这里可以看到庭院里娇嫩的绿色植物。但她并没有看到秋人的影子。
透子坐在那里,心情依旧十分兴奋。
丽香为什么突然自杀?透子觉得她的死不仅仅是她个人的原因,似乎与芦高公司的事件有关。于是在她的心里涌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秋人知道了吗?
透子想早点告诉他,可秋人好像一直不在家似地。
透子再次去服务台打电话,还是没有人接。
咖啡送来了。
快六点了,室外薄暮低垂,天色己晚。酒店里客人们出出进进,十分热闹,也许是由于这会儿是吃晚餐的时候。
六点整了。
终于到了约定的时候了。
然而依然不见秋人,透子的心难以平静了。
六点零五分。
六点零九分。
“啊!秋人!”
透子叫了一声便站了起来。
是秋人来了,他立着黑色雨衣的衣领,快步走了进来。
秋人径直朝透子走了过来,好像他进来之前就知道透子坐在那里似的。
然而,透子一下子泄了气:她认错了人——那个人像是像,但不是秋人!这个人来到了与透子邻桌的地方,和一个女人面对面对坐在了一起,两个人一见面便高兴地谈论起什么来。
透子沮丧地坐了下来。
六点三十分了。透子开始神不守舍。
难道他不来了?为什么?这怎么可能?
透子顿时两个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她紧紧地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大门口。
又过了几分钟。
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一个体格健牡的男人。
他先是到了咖啡厅门口张望了一下,然后立刻朝透子走过来。
透子慌忙扭过头去,看着庭院里的花草。玻璃上有水滴,大概外面又下雨了。
秋人,快来吧!
透子回过头来,不禁呆住了。
那个男人站在她的身边。
蓝色的西服,雪白的衬衫,隆起的腹部。
透子的目光从下看到上面,一直看到这个男人的脸。
这个男人似乎是非常怜惜地看着透子。
“对不起,请问您是不是千野透子小姐?”来人问道。
“是……”
“我是富士五湖警察署的刑警中里。”
透子大吃一惊,阿晓果然说对了,这个人在跟踪自己!
“对不起,让您受惊了,今晚我来这里,是受白藤秋人先生之托。”
“秋人?!”
“是的。首先,我是不是可以坐下来?”
中里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指了指透子对面的椅子。
“请……”
中里坐下后,又看了看透子。
“秋人……在什么地方?”透子问道。
“获洼警察署。”
这时,女服务员走了过来,中里要了一杯咖啡。
“什么?警察署?!”透子弄不明白秋人为什么会在那儿,连忙问道,“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我们先向寺内丽香录取了口供,再准备和他接触一下,不料今天早上寺内夫人自杀了。这是我们一时的疏忽造成的。太遗憾了。因此我们立刻传讯了他……”
“传讯?!”
透子一下子惊呆了。
“对,恐怕他早就有了淮备。在我们去传讯他之前,他给你写好了一封信。大概是丽香女士的死给了他很大的震动。”
“丽香女士和他?这到底是……”
中里没有直接回答透子的问题。他把目光转向了已经昏暗下来的庭院。
“我们在白藤起人的身边根本查不到寺内丽香的存在。在她死前的一个星期,我们偶然在山中湖畔的一家酒店里才知道了还有这么一个人。可以说发现她完全是一个侥幸……”
“起人叔叔和丽香女士?他们从什么时候有来往的?”
中里平静地看着透子,“三月十七日下午三点左右,起人先生在河口湖车站一个人下了车。然后乘出租汽车,先去了河口湖镇的那排平房,接一位女士上了车。在他们绕湖一周之后,他们又去了山中湖。在山中湖游览了一番后,他们去到酒店用餐。酒店的经理说,他们好像是很珍惜每一分钟似的,一刻也不分开!十分亲密。”
“后来呢?”透子急切地间道。
“七点左右,他们又上了出租汽车,先把那个女士送回了家,他便回到了东京。那家酒店的经理记得起人先生的容貌,却从未见过那个女人。我们便查问了一下出租汽车公司,才知道那个女人住的是东洋油脂公司的员工宿舍,名叫寺内丽香。我们马上进行了调查,知道她的丈夫是东洋油脂公司河口湖研究所的副所长。她曾是该公司的职员,丈夫因交通事故住了半年的医院,于是不得不又回到研究所中。不仅如此,而且也知道了东洋油脂公司是一家用蓖麻为原料制造各种油脂产品的公司。曾经有一名研究员从蓖麻种子里提取了蓖麻子白朊的白色粉末,存放在研究所的样品柜里。”
“你是说,丽香女士用那些蓖麻子白朊毒死了弥荣子……是她在为起人叔叔复仇?”
“不,好像不太对。我想这封信里会说出一切的。”
说着,中里从西服内袋里取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放在了透子的面前。
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千野透子小姐”的字样。信封的后面写有“白藤秋人”的签名。字体很像英文。
“为什么他要让中里先生转交?”透子不解地反间道。
“我们查出丽香女士这个人存在后,便在她家附近设下了监视人员。六月十七日下午两点左右,我们看到她坐进了一辆出租汽车。这辆车从一三九号国道到达了都留市,并在一处加油站旁停了下来。然后她下了出租汽车,上了一辆早就等在那儿的一辆黑色跑车里。”
黑色的“保士杰”!——透子终于明白了。
“那天我也在跟踪她的车上。‘保士杰’到达了位于相模湖畔酒店。她和开车的男人在那儿呆了有两个来小时。我们趁那个时候又调来了一辆车。”
“下午五点多钟,丽香女士出了酒店,上了一辆出租汽车。陪她来的那个男人回到了‘保士杰’车上。于是,我们便分成两路分别跟踪他们两个人。‘保士杰’跑车回到了东京江古田,我们已查清楚,这个男人是白藤秋人!”
“于是你们把……”
“不,正如刚才说过的,我们先从丽香女士那儿开始了寻问。昨天把她叫到警察署时,她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以致使我们都相信了她是无辜的。想不到她在第二天早上自杀了……”
中里右京的表情十分苦恼和懊悔。
“知道她死后,我马上和获洼警察署进行了联系,同时突击审讯了白藤秋人。警方对他已经有了好几个疑点,于是我们便从蓖麻子白朊谋杀案入手。审讯是由教洼警察署的阿坛和若尾进行的,我正想离开时,他把这封信交给了我。并且说他和你约好了在这儿见面,还有……”
“还有什么?”透子问道。
“他让我转告你,他真的很想和你一块儿去旅行,可那一天是不会到来的了。他祝福你,希望你有一天会有一次愉快的旅行!”
透子看到中里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悲伤和温柔的眼神。
3
阿透:你说你在隆太伯父出事儿的前一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家父站在翻动的浓云中。据说人在死亡前后,会出现在亲人的梦里的。
的确,我也梦见了父亲。三月二十四日晚,我当时正在西班牙的乡村旅行中。
梦里出现了我好久不曾见面的父亲。他花费了十年之久进行能源革命的研究,中途遭受挫折,万念俱灰。他泪流满面地锐道,如果再能得到一点时间就好了——
他还告诉我,希望我取代他夺回芦高公司,替他完成他未完成的事业。
现实中的父亲,无论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从来不在电话中陈述他的苦恼,他只是不停地重复,差一点儿就完成了他的梦想——
回到巴黎后,我便收到了父亲去世的通知书。
当我回到日本时,只赶上了父亲的“七期”头七。
在吊唁的客人中,我认出了寺内丽香。她的照片贴满了家父的相册中,还有无数的日记和来往信件。
这些都是我回国后在家里发现的。于是,我便急切地想知道她在家父心中的地位,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母亲死后,家父偶然与大学做助教时代的学生浅井丽香相遇,并对她产生了爱意。她毕业后便进了东洋油脂公司,一直独身。父亲并不打算和她结婚。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能使妻子幸福的男人。他和各种各样的女人来往,可真心爱的只有一个。你曾说过,真心相爱的人总是要保持一段距离的。
我想她一定会了解家父的意愿的。
她在十年之后,终后接受了公司同事寺内样平的求婚,在家父的纵容下结了婚。
你在银座遇到他们的那次,是他们的分手之夜。
他们决定终身不见面。然而命运又使他们心心相连,于是他们常常鱼雁相通,家父还不时地去河口湖镇看她。
这些都是我从家父留下的日记和书信、相册中看出来的。
在法事上见过丽香之后,我们曾谈了一个夜晚。
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亡母的身影,她也在我的身上看到了家父的容貌,似乎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于是,我们在命运之神的安排下相爱起来。
第二个星期天,我去河口湖看望丽香。
寺内样平在去午午底遇车祸进了大月的医院。丽香说目前她在研究所做事,以维持生计。
我们在湖边散步,一边走一边聊天。不知不觉中走近了研究所。那时她也一定在想象着和家父一同散步的情景吧,父亲的影子使我们不知不觉地亲近起来。
星期天研究所休息,不过,由于这儿很偏僻,门卫不是那么严格,她打开门,带我进了研究所。
“你看,那是毒力无比的蓖麻子白朊,研究所的人从蓖麻种子里提取出来做实验的。”
她指着放在一个墙角的柜予里的瓶子对我说。她说时若无其事。真的是若无其事。但我现在想,说不定那时家父在暗中暗示了她。
傍晚,从她家回来的路上,我再次去了研究所,把那个药瓶偷了出来。那时我根本就不假思索干了。
自从我回国后,市原弥荣子频频按近我,时常请我去她家玩。但当着别人的面,总是对我冷嘲热讯,做戏给外人看。
在我第二次去她家时,她就带我去看她的卧室,并引诱我和她上床。当时我设法拒绝了,但我已经知道了她的首饰箱是放在柜橱里的,窗户的一个锁坏了。
四月二十八日,当我知道她去了热海,当晚不在家的消息,我便从那个窗户偷偷溜进去,偷走了她的那枚黑珍珠戒指,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问,在白金戒指的台上注入了蓖麻子白朊,还制做了一个尖锐的突起。第二天早上,我又利用同样的方法,把戒指放了回去。同时,我还故意把家父的一只钢笔掉在了她的床下。
市原弥荣子曾是家父的情人,但在家父研究受阻、处在逆境时抛弃了他,投向了隆太伯父的怀抱;当父亲向公司申请研究经费时,据说又是她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她是我第一个复仇的对象。
不过,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戴上这枚黑珍珠的戒指,也不知道她即使戴了,是不是会按我想象的那样达到目的。这是一个“撞大运”的赌注。
但我向他们开始了勇敢的挑战!进一步说,我把裁判的权利交给了家父。
但是,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预料不到的事件。
五月十二日,隆太伯父的飞机坠毁,他当场死亡。
也许那是家父生前的所为,这个答案恐怕永远是个谜了吧。
因为这个意外事件的发生,我明白了家父的意图。
在为隆太伯父守灵的那个晚上,我把搀了蓖麻子白朊的药丸给弥荣予,骗她说是用于恢复疲劳的维生素类药丸。
第二天密葬之后,她果然当场晕倒了,然后死亡了。警方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她手指上的伤口,并依据化验,证实是蓖麻子白腕通过破损的皮肤进入血液,中毒身亡。
于是,警方加深了对家父的怀疑。我乘机把装有蓖麻子白朊的药瓶放在家里比较隐蔽的柜橱里,故意让警方发现。
同时,我把丽香的相片又从家父的相册中抽了出朱,藏起了信件和日记,这样便从家父的遗物里“抹”去了丽香的存在。以防她成为警方的搜查对象。
可是,女性的直觉真是不得了。
阿透,你在中学三午级那午偶然碰上了家父和丽香的事,居然铭刻在心。你还凭直觉看出她是家父无法替代的思爱对象。你说你想看看家父的相册。
我已经把丽香的照片都抽去了,可没有料到单单漏掉了那张她和同学的舍影。而你眼力很尖,一眼就认出了是她。然后你从大学的图书馆和同学会事务部查出了她的姓名和毕业后的经历。当你说出她目前就职于东洋油脂公司,可能会使用蓖麻子白朊时,我真的大吃一惊!
你说你要去看看丽香。探访的结果,我怕你可能会向警方通报她的事。
这次,我必须从你的意识再次“抹”去她的存在。
我把藏书网事由告诉了丽香,要她在我们去时,委托邻居说出那一番话。其实,她在富士吉田的酒吧做事,不过是一晚上的“客串”而已。我要她在你面前装出不记得家父的样子。
阿透,对不起,我就是这样欺骗了你。
袭击兴二伯父的定时炸弹,则是隆太伯父死后,兴二伯父请我参观芦高公司总部时安置的。以前隆太伯父在我回国探亲期间曾带我参观过公司的大楼内部,还看过西大泉的研究所。他们在家父死后,大概感到理亏内疚,于是对我百般厚待。大有补偿之意。
使用硝化甘油制造炸弹的方法,是我在美国留学期间从朋友那儿学到的。在巴黎的时候,也有不少激进分子教过我。
材料是我在市区的化工商店和药店分散购买的。我先把公司总部大楼内部的情形记在心里,趁兴二伯父回去时,从大会议厅上面开着旋转气窗爬进去,在舞台的桌子里面安置了定时炸弹,时间误差在五分钟之内。
我便这样除掉了两个仇人。我以我父亲生前安排下的计谋的形式进行了犯罪。
我的真正意图,是我倾心设计而未遂的最后一件事上。
的确,在你家的维生素药瓶里混入一粒有毒的胶囊,也是我的所为。
那天,在我们去河口湖前,我去你家,趁你母亲上楼取毛衣,你去洗手间之际,我把事先准备好的胶囊放到了瓶子里面。当然,在这之前,我已经从你口中得知,令尊和令堂每天都有服用维生素胶丸的习惯。
但是,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打算让它成为现实。我把有毒的胶丸放到了药瓶最底下,并有意做成外表与正常有着明显的差异。以期在服用时让服用者发现明显的不同而引起警觉。
我真正的目的何在?
因为这样做,可以使警方对家父的怀疑一下子转到千野先生身上,他杀了三位董事,做成是家父所为,为的是能坐上经理的位子。为了使人认为他也是受害者,故意在自己的家中也放置了毒丸。
我告诉你,可能会有别的解释。凶手另有其人,他也想毒杀千野先生,再把全部罪名嫁祸给家父。
你说,可能还有别的解释。
那个时候,你的直觉已经接近了真相!
另外一个解释是,真正的凶手做了一切,然后把全部罪名嫁祸给了你父亲。
事实上,我这样做,是图谋千野宏先生难于下台啊!
我绝对不希望千野先生死,也没有想过他会有罪,因为证据不足,我认为他不致被起诉的。
然而针对他的“灰色”疑惑将永远不会消除。这么一来,他将失去管理人的资格,他也可能主动引身而退。另一方面,因为隆先伯父的死,我可以继承他的一部分股份。
他原来持有全股的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又接管了家父的股份,等于一个人拥有了百分之五十的股权。
他没有儿女,财产将由妻子和两个弟弟继承,兴二伯父也死了,我就可以代亡父继承了。
兴二伯父死后,他的财产将由妻子和女凡继承。
不过,隆太伯父和兴二伯父的遗属们即使持有公司的股权,似乎也无意要加入经营管理。
加上千野先生退出的话,我就有机会站在公司的最高领导层了。
无论如何,那是家父的功绩,由于他的功绩才使公司有了今天。我替父亲完成了复仇计划,我本身将成为领导人,然后带领一班有才干的年轻人班底,继续家父中途受挫的研究,我相信这是孤独而死的父亲留下的遗愿,在梦中向我托付。
可是阿透,这真是富有讽刺意味的事情,当一切基本按照我的计划进行的时候,我却失去了霸占芦高公司的野心。我既不像父亲,是那样的天才,也不像隆太伯父那样有经营才干。
复仇结束了。这样,父亲就会饶恕我了吧?然后我会回到巴黎。现在的我把那一边当成了故乡。
我这样决定,准备向丽香告别。
在偷走了蓖麻子白朊后,我一直没有去找过她。
我怕万一被人知道丁我们之间有来往,查出她的存在和蓖麻子白朊的来源,也许会牵连到戎。
可是我想在临走之前一定要见她一面。这个念头驱使我不得不采取了行动。
我当时做了周密的考虑,我让她坐出租车到都留市,再换上我的车,然后去相模湖畔的老酒店,做最后的告别。
可是,我终于发现自己失策了。
回东京的路上,我发现有人在跟踪或。想摆脱时已经晚了。对方已经知道了我的车牌号码。当然,丽香的出租车也被人跟踪了!
两天后,今天早上六点钟,丽香打来了电话。
“我想再和你说一句再见。”她说道。
我马上明白了她要干什么。我也知道我无法阻止她了。
她决不是我的同谋,但是借着她神奇的诱导,我偷到了蓖麻子白朊。我所做的一切,她都看到了,看明白了,也许她怕自己受到审讯,一定要在蓖麻子白朊的来历上做证,陷入了种种苦恼和困境,因此不得已选择了死亡。
我也如此。刑警找上门来,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真的,我想跟你做一次分手的旅行。可是我有预感,可能没有机会了。不过,也许那样更好?
遇到你真好。
真诚地祝福你。
有一天会有一次愉快的旅行的。
六月十九日早 白藤秋人
透子把秋人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着看着,眼前浮起了一个情景。
那就是自己上幼儿园的时候,隆太伯父把自己带回家,在庭院的沙地上玩耍。
她用沙土按照伯父家的形状,盖了一座“城堡”。
不久,起人叔叔也带来一个比她大六岁的少年。
当起人叔叔进去后,这个少年走向了沙土堆。
他用那双灵巧的手,为透子建造了一个尖塔和城门。透子开心地帮着忙。
可是,当这座城堡快要完成时,他突然把它摧毁了。
他做这件事不计后果,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那个挺直的少年的背影,至今还深深地留在了透子的脑海里。这个少年正一步一步地离自己而去。
一个星期后,透子上学了。
今年的梅雨是“男人型”:下雨期间,偶然也出现大晴天。
当透子走进校园时,一只小型飞机穿过了清澄的晴空,它在透子头顶上盘旋了一下,然后一下子直冲白云,转眼之间变得无影无踪。
“今天晴朗没有风,正是最佳的飞行气候。”
隆太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我去了。也许会在云间见到起人叔叔哪!”
一切就从那天开始。
从那以后,透子感到自己已经旅行了一次了。
的确,什么时候可以再有一次新的旅行?
“透子……透子!”
透子回头一看,一个颀长身影的人正从走廊那边奔跑过来。
条纹的运动衫、牛仔裤,弯着膝盖走路的特点,是田久保晓。
他“叭哒叭哒”地走到她的面前。
“嗨,透子,好久不见了,你好吗?”
“嗯。阿晓,你也好吗?”
“晤。”
阿晓点了点头,盯着透子看了一会儿。
“透子……你好像变了。”
“是吗?”
“晤,确实改变了。”
“怎么改变的。”
“我不会形容……怎么说呢?是不是变得更有魅力了?”
第一章
“这儿有人被车撞了!马上来人吧!”
一月二十四日星期日夜里十一点三十八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给“一一九”打来了电话。
位于大手盯的消防厅(日本的消防部门也负责处理交通事故—译者注)三楼的灾害急救情报中心接到了这个电话后,值班人员立刻询问事故地点。
“从驹泽大道向下马方向的道路中央有一块石碑样的东西藏书网……”
来电话的那个男人大概正在看着现场吧,声音突然中断了,但不久又急切地说道:“石碑上写着‘苇毛家’。”
“明白了。你的住址和名字?”
“津川诚。我住世田谷区上用贺三丁目X号。极光公寓四零三室。”
值班人员立即告诉他救护车马上就到,要他在那等着。
于是,来自辖区世田谷消防署的救护车,不到五分钟就到达了现场。
在那条通向住宅小区大约八米宽的道路中央,立现场不远处,趴着一名身穿黑色夹克衫和西服裤的胖胖的男人。
在他的旁边停着一辆蓝色的“鲁契”牌小汽车。一个瘦小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
三名救护人员朝倒在地上的男人走过去。一看就知道已经断了气。尽管知道已经没有救了,但没有正式确认死亡,一般救护人员都就应将遇害人抬上车,送至医院。但今天的情况却不同,这个人的死亡是确认无疑的了。他的头已经被压扁了,鲜血流了一地,心跳和脉搏也没有了。
救护队长用无线电将这个情况向消防厅进行了报告。并与辖区的世田谷警察署进行了联系。
当天夜里正在值班的交通科主任杉原警部补与三名部下立即赶赴现场。bbr>
星期日的深夜,道路上几乎没有了车辆。由于事故地点离路灯很远,因此现场比较昏暗。
他们打开车灯,在车灯的照射下进行现场取证。藏书网杉原朝那个面色苍白地看着这一切的年轻人走过去。
“打‘一一九’的是你吗?”
“是的。”
杉原又向消防厅的人问了一下报案人的姓名,正是这名男子。
“你的年龄和职业?”
“我三十八岁,是位于五反田的厨房用具销售公司的职员。”
津川的口音稍稍带有九州的方言。他梳了一个一般人常梳的短发,浅黑色皮肤,圆圆的孩子般的脸庞,戴了一副无框眼镜,给人一种朴素的感觉。
津川一下子像被噎住了似地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杉原,但几秒钟后又移开。像喊叫似地说道:“躺在那里!那个人在道上。”
“躺在那里?”
“bbr>99lib.是躺着还是趴着,反正倒在道路上……是那儿,黑影的地方一个男人倒在那里,反正看不清楚。”
“是被你的车轧的?”
“在苇毛家这儿正好是个拐弯,我看到他时吓了一跳,连忙踩住了刹车……”
“你轧了他后马上打了‘一一九’?”
“是的,就是那个电话。”
津川指的前方大约一百五十米处西侧,果然有一个电话亭和自动售货机,它们在昏暗的灯光照射下闪着光。
这时,他们听到了一个高声调的女人的声音,一名身穿大衣,脚穿皮鞋的女人正朝这儿跑过来。
“啊,出车祸了……啊!不得了了……”
看上去有三十来岁吧,她大声喊叫着,但一来到现场,便惊讶地站在了那里。
两名救护人员己经将车祸的死者放进了担架,正要送进警察署开来的一辆四轮货车里,但一听到那个女人的话声,又马上停了下来。
“伊能……不会是伊能的……”
这个女人呆然地小声嘟哝着。
“你认识这个人?”
也不知道她听没听到救护人员的问话,她一下子跪在了地上,紧紧地靠在尸体上痛哭起来。
“这位是你的丈夫?”
“是我丈夫,他刚才还说去买包烟出了家门,因为半天还没有回来……我听到救护车的警报声就赶快出来看看……啊……”
“那你住在附近?”
“是的,从这儿进去,有 4e09." >三百米的样子。”
她指了指电话亭对面的地方,有一条三米宽的小道通向住宅小区内,好像她就是从那里跑过来的。
杉原朝这个女人走过去。
“对不起,你丈夫是什么时侯出门的?”
“摁……他十一点半还在看电视,后来站了起来,说想出去买包烟……”
“是要去那个自动售货机?”
“我想是的。我劝了一句,可……”
看电视看到十一点半……然后站了起来,再穿上夹克,走出家门,过马路时差不多是十一点三十五分吗?这和津川轧了他后马上打“一一九”的十一点三十八分倒是一致的。杉原心中暗想。
“他喝酒吗?”
“不喝。”
“你不认为他是醉了酒躺在地上的吗?”
“躺在地上?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喝醉过呀!”
“那就是趴在地上……”
“我觉得不是那样的,是一下子倒在地上的。”津川插一句。
“反正像死了一样一下子倒在地上的。”
“胡说!!”
突然那个女人歇斯底里地大喊一声,然后死死地瞪着津川。
“平时精精神神地出门的人,怎么会不到五分钟就昏倒了?!”
“可我开车过来时……”
津川的面色更加难看,那个女人朝他走过去,更加愤怒地喊道:“胡说八道!是你杀死了我丈夫,你编这样的话想赖掉责任!!”
第二章
被害者叫伊能耕一,今年四十一岁,住世田谷区下马五丁目×号。
由于身份己经弄清,于是尸体便暂时送到了世田谷警察署的太平间里。
肇事者津川诚和伊能的妻子、三十四岁的富士子,被要求同去警察署。在重新听取了详细的情况后,杉原让他们两个人回家了,由于津川承认了车祸,又害怕逃走承担更大的责?任,于是杉原认为没有必要关押他了。同时要求两个人明天一大早再来署里。
第二天,一月二十五日星期一上午十点钟,法医北坂满平从监察医院来到世田谷署对尸体进行解剖。
在东京都内,所有的异常死亡尸检都由监察医院进行。
北坂满平四十五岁,是都内大学法医学副教授。他每个星期部要有一天以监察医的身份在大冢的监察医院工作。他小小的个子,慈眉善目,是个热心人。但在尸检方面由于他经手的数量多,成了这方面公认的专家。
太平间的户检结束后,交通科长铃木警部、杉原警部补在另一间房子里和北扳进行交谈。
“死者的头部被轮胎压扁了,肯定是当场死亡。”北坂用平静的口吻说道。
“肇事者津川也承认是他轧的人。而且他的车左前轮和左后轮上都沾有血迹和头发。”杉原点了点头。
“按津川申诉的说法,被害者先倒在了石碑的阴暗处,当他发现并踩刹车时己经来不及了。由于是前后两个车轮都压过去了车才停下来,因此一看死者我们也明白是当场死亡,但他夫人却坚决否认,说是被车撞倒在路上的。”杉原向北坂转达了富士子的说法。
“这么说,津川在说谎,实际是死者在横穿马路时被他开的车轧的?这倒可以想象……尸体检查可以证明这一点吗?”
“嘿,有可能啊。在那种情况下,死者如果是被车先撞倒的话,也许头或其他什么地方也有挫伤,但他被车轮轧了两回,头也轧烂了,所以很难分辨头部最初的伤。所以他夫人的说法也不能说不对。”
“我每天也经过那里上班。”铃木插了一句,“那一带道路比较暗,到深夜车辆也少,所以灯光也很少。在那个地点,如果是从目黑方向开来的车到石碑那儿正好特别黑,也许闪不及轧上了。”
津川诚出身于大分县,毕业于当地的大学后由亲戚帮忙到了东京,一直在现在的公司里工作,他住在上用贺的公寓里。他一个人生活,昨天夜里去看了住在目黑本町的妹妹。他妹妹也是从老家来,在东京的一家美容院里工作。
最近有人给她介绍了对象,因为这件事儿兄妹两个人商量到很晚。所以在回自己公寓的途中发生了这件事。
他考取了驾驶执照己经六年了,从三年前开始有了自已的车。经检测,事故发生时他没有饮酒。
“津川说伊能不会是简单地倒在地上,也不排除他早就死了。今天早上还要把他叫来详细问一下。”
杉原看了看二楼。
“我注意了一下,会不会是别的车轧的,被车轧了以后,也可以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倒在道上,反正他一动不动,像是一根大粗木头一样。但如果说是被前辆车撞的,时间上讲不通,如果又不是醉酒,会不会是得了什么急病倒在地上,而且马上就死了呢……”
“他有心脏病吗?”
对北坂的问话,杉原有些得意地点了点了头,“唉,津川坚决这样认为。为了慎重起见,我向他的妻子富士子问了一下,我感到她犹豫了一下。后来我再三追问,她才承认她的丈夫有心肌梗塞的病历。”
伊能一直在出版社工作。但他在三十六岁时辞去了出版社的工作,租了位于三轩茶屋的旧楼开办了一家补习学校,他的经营还算顺利,两年后重新装修了教室,教师也由原来的两名增加到四个人。曾经因为心脏病发作住过医院,幸亏是轻度发作,出院后定期接受大夫的检查,并谨遵医嘱生活。最近身体情况也好,因此富士子认为,不像有病情发作的征兆……
“主要是津川说的他看到倒在地上的伊能先生一动不动。富士子坚持说是津川将穿过马路的丈夫撞死的。因为两个人一见面就吵,所以一直在分别询问……”
“明白了。遗体解剖呢?”
北坂要退出去时问了一句。
“今天下午在监察医院进行尸体解剖。也许会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死于心肌梗塞。”
第三章
北坂满平和他认识的刑事科长又聊了一会儿后离开了警察署。
这是一个秋冬之交时降阵雨会使人感到丝丝寒意的早晨。北坂来到自己停车的胡同里时,突然传来了一个“对不起”的男人低低的声音。
他一回头,看到了一个散乱着头发、圆脸、戴了一副圆形的、无框眼镜的年轻男人。
“对不起,您是监察医院的北坂先生吧?”
“啊,是我。”
“啊,实在是不好意思……您能留一下步吗?”
这个男人像是特别冷似的,用手一再擦着脸。
“因为今天我在署里时偶尔听到的。”
“你?”
噢,北坂知道了。津川十分紧张的样子,好像觉得北坂还不太明白。便又进一步解释说,自己是昨天夜里在下马发生交通事故的肇事者。
“我听杉原警部补说,先生今天下午解剖被害者的尸体,真相会弄明白吧?”
“对你的审查完了吧?”北坂反问了一句。
“是的,今天说我可以自由了……”
“那找我干什么?”
津川再次屏住呼吸,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我想对先生说一句真话。”
“我绝对没有说谎。伊能先生当时真的像死了一样躺在地上,我想肯定是心脏病突然发作死了的。”
“你为什么这么说?..”
“伊能先生太胖了嘛!而且过去他又有心脏病,我刚才从杉原先生那里听到的。我很相信我的眼光。”
其实北坂也知道津川不能百分之百地确认是心脏病发作引起的,他只是想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不过……坦率地说,从死者的夫人来看,丈夫的死因是心脏病发作还是交通事故,在处理上有很大的差别。因此无论怎么判,人死了就不能复活。但对我来说却十分重要。”
“也就是说,如果证明了伊能先生是由于心脏病突然发作而死亡的话,我就什么罪都没有了。实际上,昨天公司里的律师对我讲过了。在电话里……如果对已经死了的人又被车轧到的话,民事上也不会产生赔偿责任的。”
“啊,也许是这样的。”
“不过,如果我的证词得不到承认,判决伊能先生是在穿过马路时被我的车轧的,我将被定为过失致死罪。当然死者的遗属要向我迫究赔偿了。因为伊能先生刚刚四十一岁,是正当年的年龄,也许对方会提出巨额的赔偿金。但是,我是没有钱的,保险的金额也不多,我们家又是一个比较困难的农家。最坏的结果是从我的微薄的工资里扣除,而这恐怕是一辈子的,这样一来,我的一生就完了!”
津川说完,又朝北坂靠近了几步,弯下腰,小心地向上看着北坂。
“先生,会这样判的吧?无论受害者一方有多大的要求,对肇事者的我来说,可是关系到我今后一生的大事啊!”
“这让我怎么说呢?”
北坂苦笑着歪了歪头,津川像傻子一样眼巴巴地看着北坂。
“是啊,如果是我说的那种情况,先生一定要认真处理,关于尸栓和解剖……反正无论如何.我只有求求您了!……”
说到这儿,津川双手紧紧地贴在双腿外侧,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北坂一边在找着车钥匙,一边感到内心充满了矛盾。
津川完全被这个飞来的“横祸”击倒了。
的确,如果他被判决为“过失致死”而处于罚款,对伊能的妻子不是多么大的事情。
换句话说,即使津川不负有赔偿责任,伊能的妻子的生活也许不会有多么大变化;然而,一旦判决津川有罪,他必然支付“巨额的赔偿金”,这一点伊能的家族当然不会放弃的。
对于北坂来说,他有了十年的“工龄”,平均每个星期要检查四具尸体。也常常碰上与事件有关的人前来“陈情”的。
一般说来,有特别疑点的尸体多与犯罪有关,当然还有自杀和死于意外的尸体,进行尸检,他一般都不抱有任何成见,但结果却只有一个,这与有关人员的利害就十分大了。
往往在这样的情况下,“陈情”便发生了。
例如在五年前……
北坂一边行驶在环状七号线上,一边回忆着过去的一件事。
那一年,在田周调布的高级住宅区里发生了一起煤气泄露事故,一对六十岁的夫妇不幸死亡。警察到达时,两个人都没有呼吸了,北坂就被叫到现场进行尸检。
当他刚到死者家时,一名三十来岁的男人便把他先请进了会客室,一再向他恳求道,“先生,因为就差几分钟,是家父先去世的吧?”
他问了一下原因才明白,这个男人是死去的母亲的儿子,他与死了的义父尚没有建立法律上的亲子关系。而这个义父相当有钱。
这样一来,如果义父先死,那么他的财产继承权便由其妻,也就是这个男人的母亲继承;而她一死,那么这笔遗产的继承权梗自动转到了他的手中;然而,万一两个人同时死亡,或他的母亲先死,那么他便无法获得这笔遗产,而要由其义父的亲戚继承了……
下午才回到监察医院的北圾在附近的餐馆里吃了点饭,刚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就传来了敲门声。
女事务员伸进头对他轻声说道:“一位叫伊能富士子的女士说有事要对您说,等了好长时间了。”
北坂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
“那么,您见一下?”
不一会儿,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士来到了这间用来招待客人的房间里。
她坐在了长椅子上。她的脸庞丰满,端庄秀丽,看来年轻时是个十分漂亮的姑娘。
但这会儿来看她脸上涂了许多的脂粉,力图掩盖她那憔悴的面容和疲惫的身心。
“让您久等了,我叫北坂。”
北坂坐下后看了一眼富士子,她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里燃起了一丝热情。
“我叫伊能富士子,就是昨天夜里因车祸死了的伊能……”
“我知道了,请节哀。”
北坂打断了她的话安慰道。
“先生刚才从警察那里来?”
“啊,是为了今天下午尸检的事儿。下午尸体要运到这里……”
“那您也见到了那个肇事者津川了吧?”
北坂说了半截,就被富士子的尖声话语打断了,她原本苍白的面容由于激动一下子变得潮红,看上去多少有些歇斯底里大发作。
“回来的路上正好碰上。”
“那您看到那个男人的眼睛了吧,那是一双企图隐瞒自己犯罪事实、胆怯者的眼睛!!”
北坂不知该说什么。
“先生,我丈夫于昨天夜里十一点半多十分正常地出了家门,连五分钟都不到就倒在了路上,应当发生这样的事吗?!这不是谋杀是什么?!”
“啊,如果的确是心脏病突然发作,也可以出现那种情况的……”
“不!津川在胡说!一看那个男人的眼睛就会明白他在说谎!”
听了这话,北坂的脑海里也浮现出了在无框眼镜后面那双战战兢兢的眼睛。
“那个男人的阴谋一眼就能看得非常清楚。他编造谎话,什么过失罪、赔偿金什么的,他都假装不知道想蒙混过去。但是,我可不光要求这些……”
富士子的喊叫声一下子变成了嚎哭,她的双眉紧皱,嘴唇也向两边咧过去,一副悲伤至极的样子。
“我家里还有一个上小学三年级的女儿哪!在伊能眼中,她是那么的可爱……”
“啊,是的,是的。”北坂不知怎样安慰她,“你们结婚多长时间了?”
他好容易才找到一个话题。
“今年十二年了。”
“一直住在东京?”
“摁……开始伊能在东京的一家出版社工作,但他是在福冈的营业所工作时认识我的。”
“这么说,夫人是福冈人了?”
“不,最早我也是东京人,但后来家父的公司倒闭了,于是我们便投奔了福冈老蒙的母亲。……不过,我借伊能回东京总社工作的机会和他结了婚又回到了东京,在东京开始了新生活。那时起,伊能就成了社里的‘勤杂工’,谁都可以指使他干这干那,我们一直等着有一天能独立开创自已的事业哪!”
“原来这样。”
“五年前,我丈夫实现了他的梦。开始办了个小的私人补习学校。由于特别受欢迎,两年后又增加了教室和人手。又从银行贷了两千万日元,用它保了储蓄人寿保险。伊能说一旦返回保险金时就更有成功的把握了。先生也许知道,这样的贷款保险,无论投保人是疾病或意外伤害致死,都可以退还相应的保费的。因此……”
富士子的目光紧张起来。
“问题是我丈夫利用这个机会又投了另外一种人寿保险,三千万日元的。他是考虑万一自己真的出了意外,学校仍然可以维持下去。而且我和女儿的生活也不必担心了。这种保险在意外伤害时,赔偿金是以三倍支付的。”
北坂终于明白了今天富士子来访的目的了。
“也就是说,如果是病故可以得到三千万;而如果死于意外伤害,当然包括交通事故,那就会得到九千万日元哪!”
“噢……”
“因此我丈夫两个月要交付的保险费不是一个小数目,但他为了我和女儿情愿投了这么高的险额。也许他有自已不久于人世的预感吧!他这个人也太……”
这次富士子的两个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她的上身向前探着,眼睛紧盯着北坂。
“所以,如果能证明伊能被津川的车轧着时他还活着,那么他就可以被认为是交通事故而死亡,可获得三倍于病故的保险金。先生,请您无论如何也要……”
看来富士子也在被死因判定而导致的赔偿所困扰着。
“津川的谎话不能信!请您为了我和我的女儿的今后,公正地证明吧!”
北坂叹了一口气,他听到了来自受害者和肇事者双方的“陈情”……
第四章
法医学解剖于下午四点结束了。
北坂满平对助手道谢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他慢慢地喝着女事务员沏好的茶水。
他默默地望着窗外。
庭院里种了两三棵高大的常绿树。从 4e91." >云间射出的阳光照在大地上,但气温还是很低。
今年是个暖冬,但冬季特有的冷气压从昨天开始生成。
在昨天的夜路上不是感到了寒冷了吗?
有心脏病的伊能,从温暖的小家里走出来,遇到这么冷的天气,一定会缩一缩身子,加快脚步的,甚至不免要一溜儿小跑的。
北坂的视线又收回到室内,从挂在衣架上的西服上衣口袋里取出笔记本来。
上面记着他在世田谷警察署听来的村井循环内科医院的电话号码,伊能当年第一次心脏病发作时曾在那里接受过检查和治疗。
他拨通了电话,说明了自己的身份,然后说要找院长讲话。
“我是村井。”一个不太老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
“我是监察医院的北坂。”
“啊,我从世田谷警.察署那儿听到了先生的事情。我想您会打来电话的。”
“实在抱歉,打搅您了……我不客气了。伊能耕一先生五年来第一次心肌梗塞发作时是在您那里处理的吧?”
“噢,是的。他可是真走运啊。后来他还常常来我这里检查、治疗,也做过好几次心电图……”
“最近呢?”
他从富士子那里听到了她的证词,但他还要问一下伊能的治疗大夫。
“最近这三年里一直不稳定,不太好,有潜在的心功不全,也就是说极有可能发生心绞痛或心肌梗塞。由于心功差,所以他常常一运动就喘不过气来、心悸。他比较胖,颜面和四肢多少还有些浮肿。”
“他吃药了吗?”北坂又问道。
富士子对她丈夫的病情什么也没有说,只说“我丈夫为了慎重才吃了些药”。
“是的,一天一次,一次0.25毫克的地高辛。”
“是洋地黄类的药哇!”
“是的。因此过量服用会导致体内蓄积,也容易诱发心脏病的发作。”
“伊能先生不会过量服用吧?”
“这个嘛……以前他出过一次事儿。那次他来看病,说药吃完了,我说怎么这么快?他说不是一天三片吗?他是当成降压药了。以后他就十分.小心了……怎么,有什么过量的线索吗?”
“噢,我是从他夫人那里听说伊能先生在服用治疗心脏病的药,为了慎重起见,我们做了一下血液检查,结果血中的洋地黄水平高一些。”
“多高?”
“一毫升血液中含3.5毫微克。”
“摁,是高了!”村井惊讶地不禁提高了声音,“如果正确服用,血液中最多也就2毫微克。”
“这个量已经饱和了吗?”
“那当然。几乎到了马上可以引起心功不全的地步!”
“这么说非常危险了?也许与他突然死亡有关吧……”
“是啊,有可能,不过,他干嘛服这么多?”
“可是,伊能先生会不会成瘾?——如果血中的洋地黄量增加了的话。”
“不会的,洋地黄不会导致成瘾。而且如果过量,开始会出现恶心、呕吐、心律不齐,严重时会有类似心肌梗塞的休克症状,进而血压下降,意识不清,有的人在出现这些症状后三至五分钟便会死亡。”
“三至五分钟,是吗?”
“就算是洋地黄不过于饱和,只是多了一些,但万一加上过量饮酒,烟里的尼古丁,服用咖啡因,再过量运动,马上就会引起心脏病的发作,这样的例子也不少呢!”
“原来这样。”
“可是……我记得我提醒过他几次呢!”村井唠唠叨叨地又补充了一句,“我对他夫人也讲过好几次,这种药能治病也能要命,她也说她记住了……”
给村井打完电话,北坂刚放下电话,电话铃就响了起来。他拿起听筒一听,总机说是世田谷警察署打来的。
“啊,我是杉原。今天早上实在是让您……”
听筒里传来了杉原那爽朗的声音。
“解剖都做完了吧?”
本来约好了,一侯解剖完毕北坂就给杉原打电话,看来杉原等不及了。
“啊,刚刚结束。”
“那结果怎么样?是心脏病发作还是死于车祸?死因清楚了吗?”
“啊,这个……”
北坂稍稍缓了一下。
“从解剖上来讲,有可能查明死因,也有可能查不出病因,很遗憾,这次是后者。”
“可是……死于心肌梗塞或车祸,这总会有不同的机体表现吧?”
“是的,但一般说来,这种机体的表现是指人体在受到损伤后在一定时间内心脏跳动时出现的,也就是说虽然机体受到了创伤,全身的血液还流动。但昨天晚上伊能先生是被汽车直接轧在了头上,他在瞬间死亡,那种机体的表现没有能够出现。”
“那心脏有什么表现?”
“有心肌梗塞的症状。他的冠状动脉已经十分狭窄了,解剖中已经看出痒了。因此心肌梗塞肯定是发作过,但是仅仅是狭窄是可以引起心肌梗塞,而狭窄到什么程度一定会发生还不能绝对。肯定有人狭窄到百分之九十也不发病,而有的人狭窄到百分之六十就有可能发病,还有的人在平静时也可以发病,不一定非要有剧烈运动成为其诱因。因此单凭动脉有无狭窄不可作为心肌梗塞发作的惟一诱因。”
然后,北坂又将村井医师说的伊能血液中洋地>黄成份增高一事对杉原讲了。
“也就是说,这次……”
“伊能的病情足以使他常常处于可能发病的状态。但又凭这一点也不好判断。也就是说,他被车轧着时,是活是死着,或是已经倒在了地上还是正在走着都无法判明……”
“嘿……我们也在全力寻找目击者,不过,那一带一到了夜里几乎没有一个人影,昨天夜里又出奇的冷。”
“啊,对了,他的血液里还查出了少量的酒精成份。因为不到醉酒的程度,所以会不会是喝了一些啤酒?”
“是吗?可伊能富士子说她丈夫一点儿没有醉的样子。酒精对心脏不好吧?”
“当然,还有烟。不是说事故当时伊能先生去买烟吗?”
“对。自动售货机就在马路的对面。”
“烟是诱发心脏病发作的最大诱因。大夫是会劝阻他的。”
“富士子也说她不让丈夫吸烟……可真是这样吗?”
“啊?”
“不,先生,实际上今天下午我们又得到了一点线索。”
杉原一下子兴奋起来。
“我们去到伊能经营的学校了解了一下情况,我们认为有必要从第三者那里了解一下>?他身体最近的健康情况。”
“对。”
“我们向两名老师和一名女事务员了解了一下,他们都知道伊能经常吃药,但不记得他有过痛苦的样子。他具体的身体情况也不太清楚。但他们也反映,伊能夫妇之间关系并不太好。”
“是吗……”
“伊能这个人仪表堂堂,但在钱上却特别吝啬,小气得很。那名女事务员是富士子学校的同学,常常听富士子向她诉苦。伊能经常偷偷调查富士子买的东西,而且特别讨厌她和其他男人交往,有时还因此大出打手,以致富士子几次想到和伊能离婚。但由于她没有生活来源,又不想让丈夫要走孩子,所以一直下不了决心……”
“不过,富士子和男人的交往真的使伊能嫉妒吗?她有没有情人?”
北坂一下子想起来富士子那十分俊俏的面容和吸引男人的气质来。
“是呀!其中一个老师证明,他曾见过富士子和一个年轻的男人在涩谷一块儿散步的事情。好像是去年年底的事。”
“噢?”
“他看到的是富士子的侧脸,但那个男人是背影,没有看清楚。但两个人的样子不像是一般人的关系,比较亲密。我们要彻底了解一下富士子的周围关系。”
“是啊。”
“刚才听您的话说,伊能有洋地黄超量的迹象,这样一来,也许不是他本人有意超量的吧!”
第五章
在法医学上的解剖之后,术者必须向负责此案的警察报告当时所见,一个月内还要出具正式的“鉴定书”。
北坂在大致告诉了杉原自己在术中所见时,联>系在大学上课和在研究室工作中积累的经验,一直在思考着这个案件。
和杉原所说的一样,解剖结果尚无法确认伊能的死因。
因此只能参考事故的背景,加上监察医生的判断而形成结论。
津川的车轧到伊能时,他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村井医师这样讲。严重的发作可在三分钟内使人致死。
如果伊能是在事故当时倒在了路上的话,从他离家时推算,早已经大大超过了三分钟,那到底是在什么时间发生的呢?
这三分钟的戏剧性变化,对有关人员来说,结果大不一样……
在伊能的尸体解剖正好一个星期后的二月一日傍晚,杉原来监察医院拜访了北坂。
“都立春了,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最冷的时候呀!”
带着一身雪花进来的杉原,脸色冻得苍白而僵硬。
“是啊,今天大学有一次考试,可今夭却出奇的冷。”北坂也感慨地说道。
“呀,富士子几乎每天都要给津川的公寓打去诅咒和威胁的电话,她非要津川承认是他轧死了伊能。津川向我们报告说他已经神经衰弱了,要求我们出面阻止富士子再打这样的电话。”
“我看富士子多少有一些歇斯底里的性格。”
“对了,这一个星期以来,我们也对她身边的人和事情进行了周密的调查……在伊能的补习学校里,有一名独身的年轻男教师,与富士子的关系似乎很深。但他们两个都否认有这样的关系,因此目前也定不下来。”
“说是要查清她与男性的关系,可如果他们不配合的话,要弄清这些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吧?”北坂问道。
“那可不是。”
杉原的眉毛拧成了麻花,他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我们在富士子的家周围还进行了监视,但没有发现她外出与什么男人约会。也许因为丈夫刚死,再好的情人在这段时间里也一定会减少约会的。因此我们也怀疑这个事件究竟是不是一件杀人案。”
“说起来对富士子的怀疑,还是因为伊能死时血液里的洋地黄含量超量。我们怀疑会不会是她把地高辛混在饭里让伊能吃下去,使他的洋地黄量在体内蓄积,形成中毒。”
“对,地高辛几乎是无味无色的药片,所以要把它研成粉混在食物里应当是不会被发觉的。不过他血液中洋地黄含量还不是让他一下子致命。”
“对,所以富士子有可能是一点点地增加药量,最后诱发心脏病才导致死亡的。而在伊能死之前,正好被车轧死……”
“这样一来,她就坚持说丈夫是死于车祸,而且一天到晚地给肇事者打电话进行骚扰,这是一种欲盖弥彰的手法。”
“噢,这不仅仅是怀疑,事实上她是把洋地黄的药超量给丈夫服用。但是,北坂先生,事到如今也十分遗憾,还不能以此来向她问罪——杀人未遂。”
“除非她坦白?”
“如果没有证据,她是不会坦白的。就算是抓住了她有情人一事,也不能就说是她杀害亲夫的证据,从这个意义上说,对她进行监视也就没有多大的意义了。”
“是啊……”
“因此,我们在上星期就停止了对她的调查。我们在等您的鉴定书,看对事故的最终处理意见。”
“也就是说,要得到证据证实伊能先生被车轧的当时是什么状态,并据此提出肇事者有无过失犯菲、赔偿责任以及保险金额了?”
“对,津川轧着了伊能先生肯定是事实,但是先轧还是先死……啊,我们就拜托先生查明了。”
杉原给北坂留了一道难题后便回去了。
是先轧还是先死……
从解剖的结果来看,无法确认是哪一个在先。
而且北坂受到了来自肇事者和受害者双方的“陈情”。
他可以回答说“哪一个在先无法判断”也无可非议,但是警署又派来..了杉原几个人,双方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还是要北坂先生出具最后意见后再进行判断。
又过了一个星期,北坂经过反复而周密地研究后,终于做出了结论,并写出了鉴定书。
内容是这样的——伊能耕一在被汽车轧着的当时,津川证明说伊能己经躺在了公路上。但经过鉴定,没有可以断定当时伊能已经死亡了的证据。
而另一方面,伊能的血液中洋地黄类物质已达到超饱和的蓄积状态。
综合以上情况可以断定。伊能离开家后,由于室外天气寒冷,他进行着小跑以驱赶风寒,但不料引起了心脏病发作而不堪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有病例证实严重的心脏病在发作后三分钟便可致死。
但推断伊能在倒地后失去意识时正好津川驾车通过,该车轧过其头部致使伊能当即死亡。
“哈哈,津川和富士子的意见都溶在一个结论里了呀!”
杉原拿到这份鉴定书,看过一遍后说道。
“啊,这样的可能性极高,我认为这样写比较稳妥。”
“伊能倒在了地上,但当时并没有死,这样一来,津川的责任就很小了。因为现场正好处于‘苇毛冢’石碑的阴影处,他又穿黑色衣服倒在地上,要司机明确地观察到这种情况的确很困难,这样就不好判为‘过失犯罪’,当然也就免除了赔偿责任。”
“人寿保险方面呢?”
“保险公司当然要进行慎重的了解和调查,但如果线索证明是由于心脏病发作而导致被保险人死亡的话,就不会采取被汽车轧死而导致死亡的结论了。这样的话,保险公司就会考虑采取介于病故和意外死亡的中间额支付给富士子。我想这样一来要比单纯病故支付要合算多了,以前有过这样的例子。”
“这样一来两个人皆大欢喜了。”
“北坂先生的鉴定书也可以称之为神来之笔,无懈可击了!”
杉原也终于松了一口气,高兴地笑了起来。
“双方都能接受,总算了了一件麻烦事。”
不过,北坂满平在心灵深处总觉得有些空虚的感觉。
北圾的心里还是有几分犹疑。他认为已经躺在监察医院或警察署的太平间的死者刚刚结束了人生的旅途,却又要被人们在历史和人际关系之间拉来扯去,不得安宁。
每当北坂做出鉴定后,他都要来到他们的面前进行心灵上的交谈。他觉得那时这些人会对自己讲述对这个鉴定还有什么申诉。
他希望他们能够理解自己的鉴定,以致在北坂工作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在这样不断地反省着。
而且,北坂在尸检结束,做出鉴定结论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地回忆起这些死者的容貌来。
每当这个时候,北坂也会沉浸在自己己为死者们做出了公平的评价的欣慰感中。
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这种感觉。
伊能的后脑壳被无情地碾碎了,只有他的脸还保持着原来的容貌。在北坂的记忆中,伊能仍然在瞪着眼睛看着自己。
也许是愤恨,也许是悲伤,如果他活着,也许会说出什么来的。北坂的脑海里总也拂不去这张充满了复杂感情的脸。
第六章
半年过去了。
在这段时间里,北坂又处理了许多有争议的尸体的解?剖鉴定工作。
在梅雨期到来后不久的七月中旬,北坂在从工作的信浓町大学回家途中,乘出租汽车去赤饭。他的一位大学医学系同学,现在市内的大学当副教授的朋友要去美国进修,同学和朋友们要在赤扳的一家饭店的日本餐厅里为他送行。他把车留在了大学里,乘车去参加欢送会,为的是回来时喝了酒不好开车。
在宴会开始时,酒店前陆陆续续驶入了许多车辆。
北坂的车停在了离大门正面稍远的地方,他下了车,穿过一排排停好的车朝饭店正门走过去。
当他正要上台阶时,看到从比他早到的一辆车上下来了一位身穿黑底碎花的女式礼服的少妇。
当少妇走到饭店的自动门时,北坂正好看到了她的侧脸,他不禁轻轻地“啊”了一声。这位清秀俊美的少妇正是伊能富士子。
他在监察医院那次只见过她一面。那时她的丈夫刚刚去世,她满脸憔悴,但北坂也看出她曾经是一个十分漂亮的女人。
今天浓妆艳抹的她在初夏的阳光照射下,看上去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她的年龄有三十五六岁吧,但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年轻而富有朝气。
北坂跟着她进了饭店。
富士子来到大厅左侧的电梯间下到地下。
北坂要去的日本餐厅也在地下,于是他跟着她来到了地下一层。
富士子出了电梯间后向左右看了看,然后消失在灯光昏暗的意大利餐厅里。
北坂要去的餐厅在意大利餐厅的对面,但当他径直走到这家餐厅门前时,不禁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下决心走了进去。他自己也说不好是什么好奇心驱使他这样做的。也许是对这个漂亮的女人产生了什么怀疑才这样的吧。
店内光线昏暗,有十张桌子的餐厅只有百分之七十的客人。
富士子坐在一张靠墙边的双人餐桌旁,她的背正好冲着门口。
她对面的一个男青年已经坐好了。他戴了了副眼镜,像是一直在等着她的到来。
两个人的视线马上交合在一起,而且彼此兴奋地微笑着——北坂从那个男人的表情可以看到富士子的感情变化。
于是他朝斜方向的一张餐桌走过去,他想找一张几乎与富士子背靠背的桌子坐下。
在服务员没来之前,北坂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并漫不经心地看了那个男青年一眼。
店中不亮,但餐桌上点了一盏小小的红蜡烛,正好照在那个男青年的脸上,他梳了一种三七分式的发型,非常流行的黑色金属框眼镜,给人一种知书达礼、学问极高的感觉。
从他那浅蓝色的、长短合适的高级衬衣的袖口上还可以看见镶着金色的钮扣。他的年龄在二十七八至三十岁之间。
北坂只是迅速地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这时,一名服务员走了过来,递给北坂一份菜单。
北坂打开菜单,利用它的遮挡又看了一眼那对男女。
两个人相互凝视着,热切地谈论着,似乎根本不介意北坂的存在。
北坂的记忆中,渐渐浮视出一个人的面容来。
在世田谷警察署的大门旁边,北坂曾被一个非常客气的声音叫住了。
“对不起,您是监察医院的北坂先生吧……实在是不好意思,您能留一下步吗?”
这个年轻人一头散乱短发,戴了一只圆形的、没有边框的眼镜。从他那有些紧张的话语中流露出九州方言。
但是,当北坂把当时的那张脸和今天的这张脸重合在一起的时侯,他不禁无声地惊叹了一声:变化了容貌的不仅仅富士子一个人……
不,也许津川在事故的当时故意装出那样纯朴、木衲的样子?!
“半年没有见面了,我想你都想疯了!”富士子喘着气对津川诉说道。
“我也是,不过,已经不要紧了,警察也死了心了!”
“他们把我长什么样都忘了。每天发生那么多交通事故,他们要一天二十四小时地监视我,还不把他们累死!”
“他们调查你的异性关系吗?”
“是啊,先是去调查了补习学校,又从我丈夫的朋友那儿 4e86." >了解些情况。”
“哈哈哈,我和伊能先生和你的日常生活一点联系都没有,我们只要慎重见面,他们要查出来比登天还要难!”
“今年是我母亲忌日的第三个年头了,我打算乘特快卧铺回一趟福冈。你也和我一块儿去吧?这次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睡在一个车厢里……”
这时服务员依次给每个客人送来了点好的饭菜。
北坂说因有事要快一些,所以只要了份快餐。
在灯火通明的日本餐厅里,北坂已经看到有四五个朋友都到了。
他站起身来,朝收银台对面的电话机走了过去。
他拨通了世田谷警察署的电话。
电话通了,幸好杉原在办公室。
“伊能富士子和津川诚的关系有证据了。他们正在一块儿吃饭呢!”
他简洁地将刚才看到的情况对杉原说了。
“我听说他们要一块儿乘火车去福冈,津川的话里带着明显的九州方言,而富士子也是那儿的人吧?”
“我记得津川是大分县人,富士子最早也是东京人啊!……她说是因为父亲的公司倒闭才到她母亲老家福冈住了一段时间啊!也就是那时,她认识了在富冈营业所工作的伊能,结了婚……”
“啊,是这样的。富士子因母亲的忌日要回福冈做法事什么的,他们要在车中幽会。”
“我们会秘密跟随他们两个人并进行调查,然后再以杀人事件进行彻底调查,不再追查交通事故了。”
“要和他们斗上几个回合?”
“摁……”
北坂仿佛又看到了杉原那生气时紧紧绷住嘴唇的样子。
“如果当初先生要能分清伊能的伤口是被击伤还是轧伤就好了。”
“是啊,不过也许先是击伤,然后又用车轧了来掩盖,这样的事例也有过。”
“可能他们就是这么干的。津川或富士子先猛击伊能的头部,他昏迷过去后再把他抬到石碑的背阴处。然后津川开车轧过去,然后再拨‘一一九’……”
“也许平时富士子就偷偷地给伊能多放洋地黄类药物,在这种状态下再让津川开车轧死他……”
“津川认为伊能一开始是倒在地上的证词和富士子的证词各不相同,两个人和真的仇人一样针尖对麦芒。后来尸检发现了过量的洋地黄物质,这也许就是富士子的诡计,她用这一点证实其丈夫因药物过量而诱发心脏病发作。这样一来,事件的焦点就转移到了是心肌梗塞还是被轧.99lib?死的争论上。”
“于是两个人都来向我‘陈情’,并且富士子给津川打骚扰电话都是为了加重这一误导。”北坂苦笑道,“这次我们要动员全体刑警,抓住他们在事故之前的交往证据,给他们的犯罪行为立案!”
北坂挂断了电话。他一边朝餐厅走去一边自言自语地念叨着。
“是轧死在先,还是病死在先……”
于是,久违了的伊能的面容又浮现在了北坂的脑海中、但不可思议的是,这次他却没有像上次样样瞪着眼睛看着自己。
突然间,北坂的心中又感到了以前工作完毕时那种深深的欣慰感。
第一章
新的季节降临到伊豆,要比东京早半个月。
不到四月,山樱便竞相开放,杉木树林沿着天城街道蜿蜒伸去,风儿从枝叶间拂来,让人感到身上的肌肤很滑爽。
这个时候,山峦照例地己经披上了一层诱人的春色。狭窄的狞野川发出蕴含着润湿气息的流水声,在披着霞光的山峦峡谷之间流淌着。
简陋的温泉旅馆伊吹山庄坐落在狞野川边,坐汽车从修善寺往南边开去大约二十分钟路程。对伊吹山庄来说,那年因两起偶发事件而拉开了春季的帷幕。
说是简陋,伊吹山庄原本也是高级旅馆,设计奢华,别墅式偏房散落在河边到公路的缓坡上,从不接纳蜂拥而来的团体游客。只是十年前因伊豆台风,沿狞野川的旅馆均受到非常严重的破坏,旅馆业者以此为契机,翻造起耳目一新的钢铁建筑。相比之下,伊吹山庄受害甚微,因此没有改建,不知不觉地就落后于时代,给人一种旧客栈的印象。
就是这样的伊吹山庄,冷不防接到堪称一流媒体追逐的明星冲村真也要来投宿的颈约,仅此一项,就已经令伊吹山庄受宠若惊,称得上是稀罕事件了。
冲村真也原来是广播剧作家,几年前电视剧本得?奖以后,突然声誉鹊起。他虽然还很年轻,只有三十五岁左右。
但在出名之前经历坎坷,从事过各种职业,也许因为年少落拓的缘故,他那文弱而睿智的面容,不时地掠过一丝阴影,对年轻的女性来说,有着一种不可抵抗的魅力。最近,他因担当电视节目主持人和经常参加周刊杂志的座谈等,在媒体频频亮相,因那清洁文静的风貌而颇得人们的崇尚,一跃而成为媒体追逐的明星。
这次去伊吹山庄投宿,他并没有偷偷摸摸地瞒着媒体。
听说,他是在去名古屋那边采访旅行的回家途中,趁着翌日要参加在伊东召开的演讲会之前,才在这一带住一宿,所以除了冲村之外,还有干事和秘书一行三人。后来演讲日期根据冲村的日程临时有过变动,原先预约的旅馆客满。尽管如此,伊东附近还有几家有名的旅馆,但冲村真也却偏偏选中了伊吹山庄,兴许他是从哪里打听到,喜欢伊吹山庄那古雅的气氛吧。
另一起?偶发事件——是从冲村他们投宿的前夕即三月二十八日傍晚七点左右,有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件投到伊吹山庄主楼的大门口开始的。
伊吹山庄的主褛有几套客房。当时,那天的预约客人全部到达,正要开晚饭。旅馆里只有四名女侍,正值忙碌的时候,大门边的账台上没有人,那封信是什么时侯投进来的,谁都没有注意。
最早发现的,是女侍领班惠子。她将载满料理的盆子放在肩上走过大门边的时候,瞥见黑黑的石阶上有一件白色的东西。那时邮递员送信的时候已过,惠子感到不放心,便将盆子放在走廊的角落里,走过去将信捡了起来。
白色信封的正面,用红墨水方方正正却极不自然的文字,写着“冲村真也收”。信封的背面没有字。
若在平时,寄给冲村的信当然应该交给他本人。但是,无论这红墨水,还是一眼就能看出为了掩饰笔迹而故意写得扭扭捏捏的文字,整 4e2a." >个信封给人一种神秘的感 89c9." >觉。惠子不由打开了信。而且,信封口的胶带已经脱落,便笺从里面露出来。还没有来得及深思熟虑,惠子已当场将便笺抽了出来。一枚白色的便笺,没有任何团体或组织的名称。与信封同样方方正正的文字,这样写着——“我好几次给先生写过信,先生一次也没有给我回信,所以我决定要报仇。倘若先生的脸惨不忍睹,先生一定会后悔终生的吧!”?
第二章
按照预定,翌日三月二十九日下午五点左右,冲村真也一行三人将到达伊吹山庄。
恐吓信被发现之后,伊吹山庄内部顿时一片哗然。
大约四十分钟以后,刑警闻讯从修善寺警署赶来。老板娘芙美江和女侍领班惠子,还有旅馆里两三名主要人员,围着刑警商讨对策。
名人常常会收到这种类型的信件,而且其中大部分只会令人感到恶心。这次的来信,也同样给人这样的印象。其理由是——首先,信中所写的报仇动机是因为没有回信,这很不足龋不难想象,是一名对冲村爱慕至深的少女,屡写情书却得不到冲村的回信而产生怨情,才写了这样的恐吓信。
第二个理由,是行文错字百出,简直让人无法阅读。由此推测,写信人还很年轻,受教育的程度也不99lib?那么高,看了只能让人顿生厌恶。
因此,包括刑警在内,旅馆内部的人,看到来信时虽然很惊慌,但并没有想得太多。
但是,也不能置若罔闻。尤其信不是邮送来的,而是直接投寄的,所以估计投信人就在附近。
于是,旅馆方面决定,连夜打电话通知在名古屋借宿的冲村一行,提请他们注意,同时在冲村他们到达之前,在伊吹山庄附近布置一个便衣警察巡视。
不料,芙美江向冲村的旅馆一联络,冲村接过秘书山口接的电话,毫不在乎地笑着说,这种事经常碰到,不用担心。
同时他还叮嘱说,他们一行是三个男人,他在学生时代还学过空手道,很少失手过,所以希望旅馆尽量不要惊动警察。
芙美江放下听筒,无端地感到惶惑。
有过这样一番折腾之后,冲村他们如约到达,便立即被领到偏房中最上等的“山月阁”里。
在伊吹山庄,主楼周围有六幢偏房。西侧的三幢因房屋腐朽已停止使用,东侧靠着河边依次排列着“山月阁”、“溪流阁”、“古里阁”。
在古里阁里,这时已经住着一位对旅馆来说至关重要的客人,东京金融业者长田源一郎。
冲村他们一赶到伊吹山庄,便向旅馆订饭。三人对那件事只字未提,好像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令芙美江颇感扫兴。
这里不同于城市,六点半晚餐结束时,四周已经早早地笼罩着夜幕,万籁俱静。晚餐过后,冲村说要整理明天演讲用的稿子,便一头钻进了客厅里。秘书山口和干事蜂岸一人在河边散步,一人在主楼的休息厅里看电视消遣。
这时,从修善寺警署赶来的权藤刑警身着便衣,不露声色地在山月阁周围巡视着,他主要监视河岸一带。伊吹山庄的大门外面、靠近公路一带,由附近的派出所派巡警负责巡逻,而且主楼和山月阁之间总会有人来来往往。因此,倘若歹徒要靠近冲村的身边,最有可能是沿着黑暗的河岸潜入伊吹山庄。
这天夜里,伊吹山庄特别宁静。主楼里尽是带家眷的客人,早就关了灯睡下了。偏房中只有山月阁和古里阁还点着灯。在古里阁里,长田好像正和热海来的客人谈着什么事情。在偏房和偏房之间郁郁葱葱的绿丛中,到处都设有装饰用的低矮的石灯笼,灯笼的四周幽幽地映出椿树和杜鹃的花瓣。
怎么也不像会发生什么事。那封信果然是恶作剧?冲村真也兴许是一个格外沉得住气的人,他毫不在乎,从一开始就看出是恶作剧。
老板娘芙美江双肘支在账台上托着面颊,权藤刑警站在河风荡漾的院子角落里,两人都在这么想着。
万万没有想到,片刻以后,事件以完全出乎他们意料的形式发生了。
七点半左右,冲村整理完稿子,.穿着旅馆里的拖鞋走出门来,请正在和山口交谈着的权藤喝酒,但权藤因正在执勤便拒绝了。于是,冲村和山口一起返回偏房里。稍过一会儿,在休息厅里看电视的蜂岸也回到房间,三人开始慢慢地喝起来。
快到八点时,惠子送来了酒菜,冲村再次站起身,换下和服式棉袍,说要洗澡。他基本上属于急性子的人,白白地浪费时间会觉得不堪忍受。蜂岸长得人高马大,与冲村形成明显的对比,大大咧咧地倚靠在椅子上,望着惠子傻笑。
惠子马上去浴室准备浴水。
在伊吹山庄,除了主楼的大浴场之外,包房里的浴室内部都是车厢式。就是说,浴池较小,客人每次洗澡,都要换水,放入新的浴水。
惠子白天时就将贴有磁砖的浴池仔细地擦洗了一遍。
水龙头很粗,她开始从水龙头里放水,并事先放好浴衣和毛巾,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更衣室,然后回到房间里。
她一边收拾着桌子,一边对男人们的杂谈随声附和着、这期间大约过了有十分钟,惠子再次走进浴室,浴水放了一半,水温正适宜冲村的喜好。
“你可以去洗澡了。”
“谢谢。”
冲村高兴地答道,在门廊边的藤椅子上站起身。
他走进更衣室,山田和蜂岸留在客厅里。惠子也离开了山月阁。
紧接着几分钟后,浴室里传出冲村的一声掺叫。山口和蜂岸同时站起了身。惨叫声也传到在浴室的窗下警惕着警戒着的权藤的耳朵里。
山口冲在前面,撞开了浴室的门。
冲村站在浴池边,左手捂着右肩,稍稍向前蜷曲着身子,咧着嘴,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怎么了?”蜂岸吼道。
冲村稍稍抬起右手,用手指着浴池里的水龙头。浴水呈一条粗粗的带子从水龙头里喷出,灌入已经溢满的浴池里。喷出的浴水显得非常白浊,也许温度极高。不出所料,蜂岸用手一试,猛地蹩起了眉:“这么烫!”
“快用冷水冲!”
权藤绕到正门冲了进来,在山口的背后嚷道。于是,山口慌忙捻开冷水管的水龙头,让冲村蹲在水龙头底下。冲村那外表颇显清瘦不料却很精壮的身体,从肩膀一直到右 5904." >处都已烫得通红。接触到冷水的一瞬间,冲村歪斜着脸颊,闭着眼睛“嗯嗯”地呻吟着一动不动。
山口越发地扭曲年轻却皱纹累累的面庞,忧心仲仲地窥察着。冲村闭着眼睛。
“浴水的温度正好,所以我就冲洗着肩膀,不料却突然喷出了?t>滚烫的水!”
他平时很文静,这时却用粗暴的口气说道。
经过充分冷却之后,山口用毛巾捂着烫伤的地方时,蜂岸回到客厅里拿起了电话听筒。权藤看着他打电话,一边看了看手表。这时是八点十五分。
听筒里的电话铃声停下,传来估计是芙美江那富有弹性的嗓音。
“刚才浴室里出现了沸水!”
“你说什么?”
芙美江好像猛然倒吸了一口冷气。蜂岸不由吼道。
“冲村先生的肩膀和手臂都被烫伤了!你马上送药来。看情况还要叫医生!”
“好的。我马上就来!”
与蜂岸的通话一结束,芙美江的边上又响起了电话铃声。写着“古里阁”的木牌边上闪着灯。某种预感掠过芙美江的脑海。她的手指迅速按了开关。
“喂喂!我是长田。”
确是长田那难以取悦人的口气,低沉而模糊。
“我在浴室里被烫伤了,能让女侍送药来吗?”
声音虽然很轻,似乎充满着痛苦。
“很抱歉,我马上就来!”
芙美江很快拿出急救箱,揣摩着看来能医治烫伤的薄荷油软膏,但药己经不多了。
芙美江喊来惠子,让她先将这些药给冲村的房间送去,然后马上拿起电话听筒。离伊吹山庄的大门口约一百米左右的汽车站那边,有一家小药店。倘若一定要喊皮肤科医生,就必须到修善寺那边去喊。
芙美江叮嘱药店赶快将药送来。五分钟后,药店老板亲自提着还蒙着灰尘、盛有锌油的大瓶跑来。芙美江将锌油往小的空瓶里倒了一半,交给正好回到账台里来的年轻女侍铃子,命令她送到长田的房间。若在平时,古里阁也是惠子负责服侍的,但今天夜里至关重要,惠子只负责照顾冲村的房间,所以长田的服侍就由新手铃子担当。
芙美江也提着锌油,随铃子之后走出账台,淮各去冲村的房间。这时,芙美江的心里稍感释然。从电话里的情况来看,冲村和长田的烫伤都不那么严重,而且倘若这就是那封宿里所写的“报复”,就完全用不着如此兴师动众了。
第三章
约三十分钟后,在山月阁里的客厅里,冲村、蜂岸、山口,还有刑警权藤,旅馆方面有芙美江和惠子,以及锅炉工阿团老人七人,围坐在宽大的桌子边讨论案情。
不出芙美江所料,冲村的烫伤并不严重。淋到水龙头里喷出的沸水只是一瞬间的事,马上用凉水冷却一下就可以了。在芙美汪将锌油送来时,冲村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说是不值得喊医生。尽管如此,山口还是用白色的锌油重新将红肿的地方涂了一遍,附上纱带,还贴上了塑料纸,然后又仔细地用胶带粘祝为了不让烫伤的部位受压,山口还特地让冲村脱去了和服棉袍的一只衣袖,所以简直像是挨了一刀一样。
“作为实际问题——”权藤一边将脸转向背靠着门廊拉门正襟危坐着的阿团老人那边,一边说道。
烫伤处包扎完以后,权藤便将大家召集在一起。最后将阿团老人请来以后,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阿团老人的身上。阿团老人那红润的脸膛,从面颊到下颚长满着硬硬的银须。
“水龙头里的水温度适中,在什么情况下,它会突然喷出近九十度的沸水?”
“还是,这里的温泉一会儿四十度,一会儿九十度,要看它是否高兴?”见阿团老人满不在乎心不在焉的样子,蜂岸愤愤地插嘴道。
阿团老人并不理会,他抚摸了一下与胡须一样银色的短发,目光朝蜂岸扫了一眼。
然后用嘲笑对方无知的口吻说道:“没有那样的事啊!这里的温泉水平时出来时就保持在三十度左右, 5230." >到客房的浴室里,浴水要经过一次锅炉。就是说,锅炉的温度设在五十度,再用水泵将加热到五十度的浴水打上来存人供水池里。然后,再从供水池里送到各房间。等水送到房间里时,水温正好适中。”
阿团老人用悠然的口吻补充道,说是“各房间”,也就是主楼和西侧偏房、东侧偏房,主楼和偏房都分别配备水管,送到山月阁、溪流阁、古里阁的浴水都同样要经过锅炉。因此,主褛没有发现异常,溪流阁因为没有使用,所以结果就是在山月阁和古里阁里同时出现沸水。
“那么,沸水出现后马上就查看锅炉,温度计应该是设在一百度吧。”权藤追问道。
这是他亲眼证实的。“是有人瞒着我拨动过温度计了吧。”
阿团老人的语气似乎对自己会受到怀疑的处境毫不顾忌。他己经有六十>开外,看他这副认真的模样,无法想象他会给冲村写慕名信件。倘若有着年轻的女儿,也许情况又会不同,但他年轻时妻子去世以后,一个人住在锅炉房的隔璧,已经有二十五年的历史了,他本身已经成为锅炉房的一部分。
“八点不到时,在你打开沸水龙头的时候,出来的浴水是四十度左右吧。”
权藤望着惠子。惠子一副稳静的表情毫不迟疑地点点头。
“我进去时水温正好。想起来也真是的,五分钟也不到……”结果,八点零五?99lib.分时出现了沸水。
冲村将冷峻的目光望着空间。
“问题就在这里埃不!这也许是非常了解内部情况的人干的。”
阿团老人简直像感叹似地自言自语道,又抚摸了一下短发。据他所说,最初十分钟里流出的浴水,是事先积在蓄水池里的水,大约有四十度左右。作案人也许盘算过,一开始就出现沸水,无论谁都不会冒冒失失地将身体伸到水龙头底下。
供水池里的水降到一定的程度,球管会自动打开,在锅炉里被加热的水就会自动送入供水池里。倘若那时锅炉的温度设在一百度,那么送入供水池里的水就是接近一百度,而且沸水会径直流向浴室里的水龙头。
因此,作案人首先要将供水池里的水降到一定的水量,并关闭水管之后,将锅炉的温度设到一百度。据阿团老人说,要做到这些并不难。供水池里的水位从小窗里窥视一目了然,要改变锅炉的温度,只要用螺丝刀拧转螺丝就能轻而易举地移动温度计的刻度。
关于作案时间,大致可以推算。因为古里阁的客人长田五点之前到达旅馆,三十分钟后洗过澡。这天他是偏房中最早使用浴水的,在此之前,阿团老人确认过供水池里的水装满着,锅炉的温度如平时那样保待在五十度。因此,作案人从长田浴后的六点 5de6." >左右到冲村改完稿件可能洗澡的七点半这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里,在温度计上做了手脚。
按常规,光将涉嫌对象设定在伊吹山庄内部,倘若在这一范围内没有排出涉嫌人员,权藤就打算向本署请求增援。
他马上开始进行调查。说是调查,就是了解情况,将每一个从业人员固定在案发时的位置上。
权藤刚过三十岁,立志从事刑事工作,敢想敢做,浑身透出一股锐气。而且,旅馆是小型旅馆,从业人员总共只有十一人。大家都颇感好奇,所以都主动协助权藤侦查,调查进行得很顾利。还不到半夜,权藤就非常迅速地排出颇具说服力的涉嫌对象。
第四章
这天深夜十一点刚过,女侍深见铃子便被带进冲村的客厅里。冲村他们还没有睡下,在关注着事态的发展,所以确认铃子的 5acc." >嫌疑难以推翻之后,权藤便不管有无,决定将铃子带到冲村的面前。他估汁这样更有..利于铃子尽快招供。调查时老板娘芙美江也同时在常铃子成为嫌疑对象的理由有三个。首先,下午六点半左右,有一名女侍亲眼看见铃子鬼鬼祟祟地从锅炉房里出来。第二,铃子近来经常在休息厅里混杂在客人中间看电视,对冲村主持的电视广播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芙美江和惠子都曾提醒她注意过。还有第三,在调查中提起铃子的名字时,阿团老人回想起在冲村预约投宿的几天后,铃子曾缠着阿团老人打听过锅炉房的情况。
铃子,自称二十一岁,圆圆的娃娃脸,丰满的面庞如同红润的苹果,双眼险,圆溜溜的眼睛上戴着一副深度的近视眼镜。仔细观察,她长着一副颇为清秀的面容,但也许因为肥胖,加上打扮缺少情趣的缘故,从旅馆制服碎白99lib?点花裙的下摆底下裸露出脚踝的模样,怎么看也是一个农村姑娘。
她于三个月前突然带着以前曾在这里住宿过几次的东京一家公司的董事写的推荐信来访,才在旅馆里留了下来。她既不温柔,也不算机灵,芙美江不太喜欢,但如今旅馆里缺少人手,容不得挑剔。
铃子蜷缩着身子坐在冲村的面前,开始时无论问她什么,她都畏怯地低着头搓着衣服的下摆一声不响。渐渐地,她的手不停地伸向面颊,好像是在抹眼泪。
“怎么样?你>自己老实说吧。”
权藤严厉地训斥着,铃子才若有若无地点点头,同时忍不住抽噎起来。
“为什么干这种事?”
“我……写了有十次信,但一次回信也没有……我觉得再也见不到先生那张英俊的脸了……”以后在讲什么?声音轻得已经听不见了。
算了算了!在场的人都不由地叹息着。权藤望着冲村,似乎在问他怎么处置。冲村望着铃子那低垂着头的恐惧神情,起了侧隐之心。
“这样的小女孩,即便处理她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虽然不屑一顾,语气里充满着轻蔑,但还是将脸转向了一边。也许他不善于训斥他人。最后还是蜂岸将她训斥了一顿。
“倘若你以后再有一次这样的事,就绝对不原谅你。以后..信也不许寄!明白了吗?”
不用说,芙美汪如释重负。她心想,明后天将铃子开除,冲村感到满意,以后也许会格外关照伊吹山庄。事情还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那时,芙芙江还不可能知道,这起“烫伤事件”与紧接着发生的事件相比,简直不足挂齿。
第五章
翌晨六点半,惠子按长田平素的习惯给他送早餐。她托着载有茶果和早餐的盆子,站在古里阁的拉门前。
长田是东京的金融业者,五十岁左右,出生在修善寺一带的贫困农民家庭里,拥有不多的土地。由于这一带成为旅游胜地,寸土成金,他卖了土地,放债给修善寺和热海的旅馆业者,所以每个月总有一次要来这里催收利钱或办什么事情,来时照例总是住在伊吹山庄里。他年轻时家道寒贱,贫穷的生活烙印已经深深地渗透在他的骨髓里,以致他对金钱非常吝啬,而且还莫名其妙地妄自尊大,有时对所谓的上流社会的人还会表现出不屑一顾的反感态度。这或许就是一种热切憧憬的明证吧。
长田就是这样一个难以侍候的客人,所以芙美江虽深感厌恶很少去客房露面,但对伊吹山庄来说无疑是一个很重要的客人,所以对长田的服侍总是由惠子承担,芙美江在背后悉心地关照着饮食之类的事情。
拉门的内侧没有上锁,粗粗的格子拉门轻轻一拉就开了。平时长田早睡早起,也许他已出去散步了。但是,门口整齐地放着到院子里穿的木屐。
“你早!”惠子冷漠地招呼道,但没有答应声。
惠子犹豫不决。为了照顾冲村那边,就昨晚一个晚上,将服侍长田的事交给了铃子。
烫伤事件以后,铃子在女侍的房间里用被子蒙着头躺下,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反正喊她她也不答理。长田也许已经对铃子说过,他平时早起早睡,唯独今天想唾个懒觉。
但是,即便如此,一贯谨小慎微的长田睡下时没有将拉门锁上,这令人感到蹊跷。
最后,惠子走进里间,跪着轻手轻脚地稍稍打开隔扇,房间里有些昏暗。屋檐一侧的窗帘还紧紧地拢着。惠子这么想着,忽然看见毛巾架斜靠在桌子上,那张桌子也从席子边倾斜着,桌上的茶碗和茶盘悬在桌子边差一点就要滑落下来。
惠子又喊了一声,依然没有答应声,她便拉开隔扇走进房里。
被窝朝着壁龛铺着,没有睡过的痕迹,枕边点着一盏小台灯,热水瓶翻倒在席子边,淌出的水渗透着席子。十叠大的房间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到惠子发现长田时,稍稍过了一些时间。至少惠子是这么感觉到的。事实上也许还不到五分钟。
长田仰天峭在连着客厅和浴室的窄廊里,白底青花纹的浴衣蜷缩在他的身子底下,挺着肥胖的腹部。浴衣腰带缠绕着他那红褐色的脖子,在喉结下紧紧地打了个结。
几名刑警泣即从修善寺警署赶来。其中也有权藤。警察马上进行现场勘查。勘查结束后,尸体被送去解剖。光靠现场勘查,作案的状况就大致可以推测。
死因还是勒死,被浴衣腰带缠绕所致。除此之外,死者的后脑部还有挫伤,但这不是致命的。看来凶手使用钝器——可能是倒在壁龛下面的陶制香炉——在后脑部猛击一下,趁对方晕眩时用腰带缠住他的脖子。但是,从挫伤的深度来看,不难想象,那一击打偏了,两人随之进行了激烈的搏斗。最焉长田精疲力竭,在浴室前被绞杀了。惠子没有马上发现,是因为客厅一边的隔扇关闭着。
接着就是推算行凶的时间。这时。昨夜的烫伤事伴,给作案时间的认定意外地提供丁方便。
前一天晚上,长田五点钟之前到达伊吹山庄,洗澡后六点开始进晚餐。正在这时,一个从热海赶来的、叫“山形修造”的旅店老板拜访长田。山形没有在长田这里吃晚饭,但与长田的女侍悄悄地交谈了有一个小时。
山形离开时是七点左右。这天夜里负责服侍长田的女侍铃子正好去收拾餐桌,还和山形打了个照面。
为了了解这一方面的情况,在女侍的房间里蒙头睡觉的铃子被喊起来,带到了警官的面前。一听是警察,唾眼惺松的铃子顿时魂飞魄散,表情呆滞,当得知旅馆里又发生了凶杀案时,她才慢慢地镇静下来,回答起来也格外流利,仿佛暗暗地有些宽慰,觉得这起事件会冲淡人们对昨夜烫伤事件的印象。
据铃子所说,她去收拾餐桌时,长田一副不悦的目光眺望着院子,说睡觉前他还要洗一次澡,刚才用过的浴水不用换。
铃子收拾餐桌,麻利地铺好被子就离开了房间。因为她听惠子说,长田睡觉很早,住在这里时一般在八点到八点半之间就唾下了。
账台接到长田的房间打来的电话,说烫伤了,要药。那时是八点十六分。权藤和芙美江都滑楚地记得,长田打来的电话是紧接在蜂岸的电话之后。
八点二十分时,药店送来锌油。芙美江将锌油移到小瓶子里,让铃子送往古里阁,紧接着芙美江也走到院子去冲村的客厅。
八点二十五分左右,铃子在古里阁的门口喊道:“药送来了。”据铃子说,当时浴室里点着灯,从浴室里传出答应声,说“烫伤得不厉害,现在正在洗澡,就将药放在门口吧”。
当时的情况,芙美江也可以证实。那时她正要去看冲村,因此跟随在铃子的后面停下脚步注视着。据她说,虽然没有听到长田的声音,但清楚地感觉到铃子和长田在对话。
铃子将锌油放在门口的装饰橱里后就返回主楼。芙芙江便径直匆匆地赶往山月阁。
走进冲村的客厅以后,芙美江还透过窗户,不时地向古里阁门口的装饰橱望去。两幢偏房之间另有一幢溪流阁,但三幢建筑形成一个较平坦的三角形,所以能够看到古里阁房门口的一部分。但是,芙美江说,铃子将药送到之后,至少有五分钟没有看见长田出来取药。
约一个就被杀了。
第六章
当天中午过后。设在修善寺警署的搜查部得到了一份重要情报。
昨夜八点半,在下坡通往伊吹山庄的坡道入口处附近巡逻的派出所巡查,发现有一男子在坡道边上的草丛中全力向山坡上奔跑。
巡查正要例行公事上前盘问,男子钻进停在路边黑暗处的小车,开走了。因此,巡查记下了汽车的车号。
“时间是八点半,这确实吗?”
见年轻巡警站立着神情颇显紧张,署长栗冈叮嘱着问道。
“没错。我记住号码后看了看手表,是八点三十分。而且,我的手表在七点时刚刚核对过。”
栗冈看了一眼身旁的权藤,一副扫兴的样子。但是,不管如何,这个情报不能忽视。
警方马上查找汽车的主人。
没过多久,便查明汽车的主人是热海的旅馆业者山形修造。
他就是昨夜拜访长田的那个人。
傍晚,山形受剩了热海警署的传讯。
山形修造,五十五六岁,温泉泡大的肥硕体态,脸上露出一副宽厚的笑容,仿佛想要掩饰内心里的惶恐。参加审讯的,除了热海警署的刑警之外,还有从修善寺警署赶来的权藤,和比权藤小一岁的小田切。
“你们说得没错,我七点左右离开伊吹山庄,回到长冈,但是……我想起一件急事,又返回去了。那件急事,就是……其实我将票据留在长田君那里……不!我都说了吧……”山形面露愧色,唇角在微微颤动。
“我的弟弟也在热海开一家小旅店,他想另建旅馆,但苦于没有资金,便托我当担保人,向长田君筹措五百万元。那是三月初的事情,当初答应一个月后归还,所以按长田君的要求,我开了四月五日归还的保证票据。”
“就是说,在你弟弟无力归还时,就用你的保证票据兑现吗?”
“是的。到了前天,弟弟对我说他凑不出钱。但是,我也无法在五日之前凑齐五百万元……于是,嘿!昨天傍晚我就拜访了长田君,希望他无论如何将归还期延迟半个月,但长田君怎么也不肯同意,嘴上说很同情我们,但手上挥动着我的票据嘲笑我。当时我也不由得冒..
火了,说他这个人光认钱,随他的便,我踢了一下席子就走了……在回家的路上,我又改变了主意,我觉得只能再去央求他……”
“那么,你就返回伊吹山庄了?”
“是碍…我是八点十五分回到伊吹山庄的停车场的。可以从大门口进去,但我和老板娘是同行,本来就认识,而且锅炉工阿团吧,见面后我才知道,我们是小学里的同学,那种事让人知道很难为情的,所以这次我就没有进主楼,而是直接去了偏房。”
山形将汽车停靠在道路边的黑暗处,穿过草丛径直走到古里阁的门廊一边。那时,他记得是八点二十分左右。
他喊了一声,没有人答应。客厅里有些暗,但浴室里开着灯。他估计长田正在洗澡。
门廊的拉门关着,窗帘也合拢着,但角落里有一扇窗户没有锁上。
“到了我这把年龄还会干出那种事,真让人无地自容埃……我是鬼差神使吧,一走进客厅,见长田君不在,我便不由肩主地从长田的包里抽出那张保证票据后就逃跑了。当时长田的包放在壁龛的边上。”
山形那满是赘肉的面庞胀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道。
据他所说,他去伊吹山庄时是沿着草丛里的小道下坡的,拿到保证票据后沿着这条小道跑上山坡回到汽车边时,被巡警发现了。
“那时还以为长田君在洗澡,现在回想起来,长田君也许已经被杀了吧。因为我没有听见浴室里传出水声。”
山形不知道烫伤事件,他皱着眉,一副确信无疑的口吻补充道。
“客厅里怎么样?乱不乱?”
没等热海警署的刑警提问,权藤插嘴道。
“我那时已经糊里糊涂了……我想不起来了。只有架子上的一盏小灯亮着,也许是微暗吧,只是……只觉得壁龛的香炉倒在地上……”山形露出一副游移的目光追溯着记忆。据他说,他在璧龛前跪着靠近皮包的时候,碰到一件硬器,他记得自己无意中还用手将它推开了。
“你能够肯定吗?”
“你说能不能肯定……那是否果真是香炉……”山形含混其辞地无法确认。
“你和长田君交往很长时间了吧?”
知道从现场的状况得不到再多的收获时,权藤改变了话题。于是,山形随即露出释然的表情。
“不!就最近两三年埃要说起来,他的口碑不是很好埃”
“具体的,你是指什么样的事情?”
“详细的事情我不清楚,他过分在意自己以前的贫困生活,对名人和上流社会的人抱有强烈的憎恨,常常探查出那些人的隐私进行勒索……如此说起来,我好像听人说过,那个冲村真也,可能也是这类受害者之一。”
山形眯着眼睛打量着警官们的脸,仿佛在揣测着警官对他这句话的反应。
权藤注视着他的表情,幡然醒悟。
倘若没有那起烫伤事件,山形的嫌疑不就是难以推翻了吗?
但是,由于那起事件,至少可以证明长田在八点半之前没有被杀,这勉强证明山形不在现常烫伤事件,对有的人来说是出乎意外的偶发事件,但对有的人却是救命的稻草。
第七章
离开热海警署以后,权藤和小田切马上对山形的弟弟山形谦二进行了调查。
经调查得知,他在案发的前一天因患十二指肠溃疡住进了市内的医院,案发那天没有离开过医院,在他的周围也没有找到与案件有关的可疑人物。
深夜,两人回到侈善寺警署。搜查会议立即召开。
这时,东京方面送来了有关被害者长田源一郎的情报。
长田,四十八岁,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也许是因为犀利的目光和沉着的举止里总带着凄凉伤感的情调所致。
他是金融业者,在东京目黑的大楼里设有一间事务所,但公司里只雇有一名女事务员,日常事务几乎由他亲自操办,因此那名女事务员也不知详情,只知与朴素的外表不同,暗地里流动着巨额资金。同时,据女事务员反映,长田不知从哪里拉来的关系,与年轻的政治家和导演都有交往。
在与他谈生意的人中间,有好几个这种类型的社会名流。
长田有个叫“邦子”的妹妹,三十四五岁。不!表面上是妹妹,其实好像是小妾。
邦子常来事务所,她长相清秀,一副日本式的容貌,风韵妩媚,秀长的眼险里隐含着叵测的妖冶。
邦子在银座的黑蔷薇酒吧里当招待。导演和作家等名流经常光顾那家酒吧。由此产生了一种推测;她以独特的魅力为武器与他们接近,探出什么把柄,再向长田汇报。长田会不会以此要挟他们?
这种推测是根据女事务员和黑蔷薇酒吧里的女招待们反映得出的,警官不可能找到证据。这种类型的犯罪,因为没有来自受害者方面的报告,所以要查明事实是很困难的。
然而,大约半年以前,邦子突然从长田的身边销声匿迹了,还辞去了黑蔷薇酒吧的工作,以后去向不明。不知是因为和长田闹翻了,还是为结束那种酒吧女侍的生活而隐姓埋名了?
以女事务员的反映和留在事务所里的文件作为线索,警方在东京查到几名涉嫌人员。
但经调查,他们在案发时都不在现场,是清白的。在涉嫌对象中也出现了冲村真也的名字,但权藤自己证实,案发那天夜里七点半以后,他一步也没>有离开过房间。
女事务员不在现场的证明是不可动摇的。警方立即着手调查邦子的去向。不过,杀人现扬显示,凶手显然是比长田更有臂力的人。嫌疑的集点便再次回到山形的身上。
小田切微微胀红着脸探出了身子。
“刚才在伊豆箱根的火车上想到的……山形会不会是在八点十五分左右返回古里阁,比他供述的时间稍稍早一些?长田因洗澡时烫伤打电话给账台要求送药之后,他就将长田杀害了?”
“你是说,此后铃子送药去时,浴室那边传出的回答声,是山形的?”
将要接近退休年龄的署长栗冈稳重地赞同道。
“正是那样。听说当时他回答:‘我正在洗澡,药就放在那里。’但是仔细想来,尽管烫伤的范围很小,但连水泡都烫出来了,却还去洗澡,这令人感到奇怪。长田那时已经被杀,山形会不会是为了将铃子赶开,才急中生智那样回答的?当时大约是八点二十五分,估计此后山形倘若马上关了浴室里的灯,全力奔跑,正好在八点半左右能够回到停着的汽车旁。”
“但是,长田的烫伤涂了锌油。这怎么解释?”
“假如山形手边有锌油,他可以将长田勒死后涂上去。长田打电话要烫伤的药,所以女侍早晚会将锌油之类的药送来吧。因此倘若事先涂上去,在尸体被发现时,就会起到推迟死亡时间的效果……”
“这样的推理太偶然了吧?倘若是薄荷油之类还说得过去,但锌油……”这样的反驳,小田切似乎也能够理解,他咬着嘴唇颇感遗憾地凝望着桌子的一角。
“山形事先带着锌油,这种巧合不太可能。”
短暂的沉默之后,权藤抬起头来。
“倘若事先知道会出现烫伤事件的话,怎么样?就是说,倘若小学同学阿团告诉他,让铃子或什么人趁冲村在洗澡时从水龙头里突然放出沸水?……我认为这不是不可能的。阿团从铃子的好奇和打听锅炉房作业情况等现象来制订作案方法,计算冲村的到达时间和吃饭时间等,可以大致推算出洗澡的时间。”
“倘若能够推算,又怎么样呢?”
栗冈那平静的目光里开始微微地浮现出兴奋的神色。
“山形在八点之前溜回古里阁。这时长田多半还在客厅里吧。山形趁长田不注意,冷不防用热水瓶里的沸水洒在长田的手上,接着用香护砸他的后脑部。搏斗到最后,长田被勒死了。然后山形马上就用事先淮备好的锌油涂在长田的手上,然后估计着时间向账台打电话,要求送治烫伤的药来。但是未必一定要与山月阁在时间上保持一致。关于电话里的声音,老板娘也说对方的声音很轻,而且又是在那样的时候,谁都不会产生怀疑吧。”
没有人提出异议,房间里所有的目光全都热切地集中在权藤的身上。
“以后和小田切君的推理一样。八点二十五分左右,铃子将药送去时,浴室里传出的声音当然也是山形的。铃子将药放在门外的装饰橱里离去后,山形马上离开了古里阁。翌晨,铃子只是说容器的位置稍有变化,却没有肯定。同时,容器上除了芙美江和惠子之外,重叠着两三个指纹,无法确认有没有长田的指纹,这对凶手来说,不正是一种幸运?”
“这样分析,基本上合理。”
栗冈一边沉思着,一边慢条斯理地答道。
“但是,有两三个矛盾。”
“首先,倘若山形事先经阿团点拨使了个花招,那么他为什么会自己主动说出与阿团是小学的同学?”
“开始时我也受骗了,但后来我想,山形会不会是将计就计?与阿团之间的关系,经调查早晚会知道。倘若那样的话。还不如自己讲出来……”
“嗯。如此解释也可以,但接下来是药的问题。山形应该无法预测女侍一定会送锌油来吧。倘若山形涂的药和女侍送来的药不一样,不就等于暴露了自已吗?”
“问题就在这里。或许伊吹山庄有个常备锌油用于烫伤的习惯?而且,山形知道了这个习惯……”没等权藤讲完,栗冈的手已经伸向电话机。伊吹山庄马上就接通了。
转告芙美江接电话,交谈了两三分钟后,栗冈放下听筒。将听筒放下时的手势显得很无奈,这证明着他的失望。
“据老板娘说,当时正好药断了,她给附近的药店打电话,托他们马上将药送来,什么药都可以,只要对烫伤有效的药就行。因此,是药店的老板选了锌油,伊吹山庄并没有特地常备锌油的习惯。”
沉默。沉重的气氛再次笼罩着狭小的房间。
“等一等。”
小田切低低的喃语在房间里显得很响。
“刚才山形说,他潜入古里阁的时候,好像壁龛上的香炉躺倒着。倘若这是真的,长田还是应该在烫伤事件之前就被杀了。”
小田切的目光探寻着权藤的同意。接着一瞬间————“对呀!”权藤发出连他自己也感吃惊的吼声。“事先能知道水管里会喷出沸水的,除了阿团老人之外,还有一个人……”8五月刚刚来临,东京的街道上就已经是一副夏日的景象。但是,那年气候不好,混浊的云雾混杂着烟雾一连几天遮盖着天空,潮湿阴冷的风儿使人们的脚步都变得匆匆忙忙。
在涩谷车站附近神山的山丘地区一这一带算是树木茂盛的一密密匝匝却非常宁静的住宅区里,醒目地耸立着与建筑物很不相称的霓虹灯。霓虹灯上的字,即便在很远也能看清是“白鸳”两字。以烹任闻名的白鸳宾馆从大白天起就门庭若市,来这里的客人有一半是情侣,一眼就能看出都是一些不愿去温泉旅馆的人们。还有一半不是来闲谈的就是独自带着稿子来写文章的人。偏房围着主楼向四边散开的布局,总有些像伊吹山庄。
春风和煦的傍晚,一个男客走进偏房清山阁。也许是想来写东西吧,他将一个沉重的包交给领他进客房的女侍。
女侍将包放在客厅的角落里刚一出去,男子便摘下深色的太阳眼镜,冷漠的眼眸里凝聚着叵测的目光,凝望着院子里盛开的杜鹃花。
隔扇又打开,刚才那位穿着工作制服的女侍送来茶点。她将茶点放在桌子上,接着又稍稍打开刚关上的隔扇朝门外窥探着,又察看着院子里的动静,确认院子里没有人后,便又悄然将门廊里的拉门关上。男子的手搭上她的肩头。
默默无声,长久热烈地拥抱。——分开时,两人都已气喘吁吁。
冲村真也经过这两个月后显得非常落魄,邦子同样更显憔悴,瘦得面目全非,几乎已经没有了丰满红润、戴着厚度近视眼镜的“铃子”的面影。她没有戴眼镜,脸色异赏苍白,失去了昔日的风采,只是湿润的大眼睛里依然闪烁着令男人销魂的天生的妩媚。
倘若脱去工作制服,她就完全是一个正值妙龄的城市女性。然而,她的面容也与黑蔷薇酒吧里的邦子判若两人。主要是眼睑的缘故。原先稍稍有些古稚的单眼皮,因为变成了清晰的双眼皮,整个脸庞便一下子显得洋气十足。而且,那清瘦的脸颊,不知为何微微地鼓起着,为整个脸庞增添着一丝怨味。
“这样下去,还要忍耐到什么时候……”在里间,两人向事先铺好的床褥上倒下去时,邦子断断续bbr>续地喃语着。因为冲村紧紧地搂抱着她,她的嘴唇埋在他的胸脯里。
“再忍耐一下。到社会淡忘了那起事件,警察放弃追查邦子……”
“为了不引人注意,我离开长田后还特意做了整容手术……”
“不管怎样整容,熟悉你的人只要一眼就能看出来。”
“长田就没有注意到啊!”
“那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认定你是一个女侍,没有深加留意吧。”
那天晚上的事,像走马灯一样浮现在邦子的脑海里。
邦子从正月里就住在伊吹山庄里,她根据长田的住宿预约向冲村联络,制定冲村应该来投宿的日期,并投出恐吓信,使那天夜里旅馆上下的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到冲村的身上。邦子始终是一名古里阁的女侍。长田的确没有想到要好好地看看“铃子”的脸。七点,邦子趁收拾晚饭餐桌进出的机会,将湛满沸水的热水瓶放在长田的桌子底下。
行凶是在七点十五分左右完成的。长田近来正企图对冲村进行勒索,冲村悄悄地拜访古里阁,装作偶尔在旅馆里邂逅的模样提出有事要谈,便走进了长田的客厅里。他先故意装作不小心的样子将热水瓶里的沸水洒在长田的手上,趁长田注意手的当儿顾手摸起手边的香炉猛砸长田的后脑,不料长田正往后退,没有一击毙命,但冲村在学生时代学过空手道,臂力胜过长田,约五分钟便结束了长田的生命。
冲村急急赶回山月阁里,装作刚整理完稿子的模样,将长田和山口他们请进屋子里喝酒。
八点十六分,邦子给账台打电话要烫伤药。她接通帐台的电话后就放下听筒,打开冲村模仿长田的口气录下的小型录音机。那种时候,声音即便稍有不同,也不会有人产生怀疑。邦子将录音机藏在怀里,快步回到账台,给长田送药也是邦子的工作。
她宣称在古里阁门口,长田说“将药放在那里”,她按长田的吩咐放下后就返回了。
这是她的急中生智。芙美江在她的背后观察着情况。她害怕倘若芙美江与她一起去长田的房间,计划就会全部被打乱。
芙美江去了山月阁。片刻之后,邦子再次潜回古里阁,用出最后的勇气将锌油抹在已经死去的长田的手上。她关上浴室的灯,古里阁笼罩在黑暗里。她翻出古里阁的窗户,透过篱笆看见冲村客厅里的灯时,邦子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偶发事件”这句话。
以前,邦子在爱上男人的时候,她的目的始终都是为了欺骗。长田和邦子的协作是默契的。她少女时被长田收养,不久又成为他的情妇。邦子对他没有丝毫的怀疑。至少在遇到冲村之前,她是如此。
真心爱上了冲村真也,这对邦子来说是意想不到的偶发事件。不!不仅仅是邦子,这对冲村来说也是如此。而且,对长田来说也是如此。
开始时,冲村照例是长田用邦子当作诱饵进行勾引的冤大头。邦子很快探出冲村在出名前的坎坷经历,他在大学读书学空手道时曾和暴力团有过交往。大学毕业当上导演后,他还给暴力团的头目五百万元作为“培养费”。这些事,在他功成名就后成了抹杀不掉的污点。
邦子猛然发现自己内心里朦朦胧胧的柔情时,己经为时过晚。因为她的一切都要通过长田,长田倘若知道邦子被冲村夺走,会使用他那所谓的武器不择手段地毁掉冲村。
己经晚了……这句话忽然使邦子的胸膛里涌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为了驱散那种不祥的感觉,她紧闭眼睛,在空白的意识中只顾深深地依偎在冲村的怀里……这时,冲村和邦子都没有听见,一阵纷杳的脚步声跑近客厅,在门外停下。两人更是做梦也想不到,随着脚步声而来的,正是修善寺警署的刑警们。他们执拗地追踪着在长田被杀的翌日留下为烫伤事件辩解的信后从伊吹山庄消失的“铃子”的足迹。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