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真性》 第一章 漫天飞雪,朔风怒号。一支抗联小分队趁着恶劣天气摸过一道道关卡暗哨,穿行山峦起伏的林间,傍晚,在一山谷外停了下来。队长林峰命队伍就地休整,自个爬上一株大树察看谷内情形。白雪覆盖了整个山谷,灯火点点中,袅袅炊烟随风飘散。谷内这个村叫吴家屯,是抗联储藏粮食的堡垒村。 大伙俯身四下,不时去瞧树上的林峰,汗水浸湿的棉衣渐渐冰冷。半小时过去,一小时过去,林峰倚了个树杈,雪在身上落了一层,蒙蒙中,他瘦长的身躯似天然生成的树枝,飞雪中摇曳不定。副队长方杰见他久不下来,悄声喊:“队长,我去村里侦察!”“不用了,进村!”林峰刺溜下树。 方杰于他片刻间拿定主意不禁一呆,但见他神情刚毅,语声果绝,涌到喉头的话又咽回肚里,问村口要不要留人接应。林峰嗯了一声。方杰当即点了高义和郭长明两个小组,命他们择地埋伏。两组人不及答应,林峰信志满满说:“吴家屯从兵法上讲是死地,鬼子即使找到这里也认为抗联不敢进村,咱们反其道而行,大伙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带足粮食回山。”方杰见他改了主意,吩咐高郭两组断后,偷偷向他们使了个眼色,示意布置暗哨。 小分队悄无声息的摸进吴家屯。高郭两人等了多时不见敌踪,折松树枝作扫帚,沿途抹除脚印,留置暗哨,依约来到保长郭松云家。门口的哨兵指引他们去东厢房。 郭松云的老婆兰芝坐在灶台间烧火,蒸笼冒出的丝丝白汽里透着苞米的清香,橘黄色的火苗映照她脸上,面颊红通通的,蓬松,散乱的双鬓下,眼晴呆滞无神,见众人进来,愣了愣,起身向一口锅里添了瓢水。 郭松云闻声从里屋出来,向外望了望,胖胖的圆脸上露出喜悦:“长明回来了,后面还有咱们的同志吗?”郭长明是吴家屯人,论辈份该称郭松云一声叔,但两家数代结怨,勉强叫了声保长,抖落衣帽上的雪花不再理他。 “林队长,你带了足有一个排吧?”郭松云尴尬地笑了笑,侧脸朝里屋说。“一个排能扛多少粮食,我带了一个营。”林峰答道。“嗯,也是。高义,快请大伙上炕,我把西厢房的也烧热喽,这天冷的,把人冻的够呛。”郭松云笑吟吟掀开门帘。“别忙活了,其他同志去别处征粮了,村口留了些防鬼子,进村的就我们这些人。”林峰从里间走出。“哦,那先不烧了。”郭松云粲然一笑。 郭家祖上出过知府,子孙荫福,到郭松云这一代骡马成群,地近百晌,常年雇十来个长工,东厢房原是他们歇息的地方,里面砌了张长长的通炕。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人施行移民政策,大批开拓团涌进东北,强行收地。郭松云富甲一方,首当其冲,数年下来,田园让日本人夺了个净光,儿子长青毕业于东北大学,九.一八事变前是沈阳市市长的秘书,市长逃到关内后,他回到家乡,恨开拓团欺人太甚,放火烧料场被抓,郭松云花了许多钱才买通日警放人。长青出狱后参加了抗联,由组织安排在日伪报社做记者。女儿被护矿队一个头目瞧中,打着中日亲善的幌子常上门纠缠。郭松云不甘女儿落入虎口,送她逃到沈阳,昔日热闹的庭院只剩老两口,门可罗雀,冷冷清清。郭松云痛恨日本人行径,在儿子劝说下秘密为抗联筹款筹粮,收留伤员。 按理说像郭松云这样仇恨日本的人当可赢得抗联信任,可惜满洲省委与中央断绝联系后,改由中央驻苏联共产国际代表团领导。当时代表团领导是王明和康生,这两人搞革命外行,内部斗争各有一套,方针指示胡乱下发,路线错误一拨接着一拨,搅得抗联四分五裂,各自为政,满洲省委因此解散。同志间尚且如此,更不要说郭松云,昔日斗争的大地主,即便他对抗日做了许多贡献,政治上亦防亦拉,始终边缘化。 林峰是满洲省委派下来锻炼的进步青年,没多少战斗经验,但能吃苦,于代表团指示惟命是从,打心里排斥郭松云,瞧他不起,若非堡垒村相继遭到破坏,断不会寻到这里。林峰思想有缺陷,信念却坚,这也是上级选他筹给养的原因。 先后进来的战士有三十多人,挤挤挨挨,几无转身余地。方杰悄声问暗哨布置情况。郭长明正要汇报,林峰听到了,嘀咕说:“怎么还布置暗哨了。”剑眉一轩,吩咐方杰除门口岗哨外,全叫进来吃饭。 方杰年纪比林峰稍长,面庞黝黑,身材矮壮,多年作战积下了丰富的对敌经验,答应林峰后笑眯眯地问:“郭保长,村口有百十号人呢,家里有大锅吗?”林峰见他虚张声势,赞许地点了点头。郭松云说:“不打紧,家里有雇短工用的大锅,咱们熬苞米糊糊,包管大伙都吃上热饭。”林峰说:“天恁冷了,苞米粥送过去也是凉的,你多蒸些窝头,备些咸菜,做好了我派人给他们送去。”郭松云面有迟疑:“我要通知各户送粮食……。”林峰摆摆手说:“粮食我们吃过饭一起去筹。”即又补充说:“准确掌握堡垒村情况是形势严峻下战胜敌人的手段,也是上级指示,请郭保长多多支持。”郭松云立时神情庄重:“林队长放心,俺一定按指示办事。” 林峰说一句,方杰便说一个对,待他说完,连声说:“好,好,队长想的周到。”这话任谁听了都认为攀缘附会,林峰十分受用。上级派方杰来正是看中他性子谦和,易与林峰相处,能完成任务。 方杰说:“郭保长,俺们也带了一些吃的,你今年支援不少粮食,今晚又拿出不少,自个也要过活,窝头别蒸多喽。”郭松云忙说:“方副队长放心,俺家里的余粮可撑到来年打下新粮。”稍稍一顿,说:“讨伐队一月来几次,又残暴,又狡猾,粮食多了不安全,不如交给抗联。” 林峰嗯了一声:“郭保长能认识这点说明觉悟很高,很好,抗联帐目清楚,你的功劳,我心里有数。” 郭松云连连摇手:“不,不,俺长青也是抗联的人,捐粮理所应该,功不敢算。”林峰郑重说:“那不行,一是一,二是二,功过是非,分开了算。”郭松云躬身陪笑:“是,是,抗联了不起。林队长,今儿跑了多少路?”“百十里吧。”林峰漫不经心地说。方杰在旁边瞧着,他了解林峰处事为人,于他态度无可厚非,听得里数夸大,怕惹郭松云笑话,想说:“林队长把昨晚路程也算上了,今儿顶风冒雪,又要突破敌人封锁,走了不到三十里。”但只说了个“林”字,郭松云又称赞了不起,问:“来回总得四五天吧?”林峰说:“四五天只够跑单趟。郭保长,长青这两天来信没有,城里啥情况?” 第二章 郭松云一直欢笑的脸上斗然暗淡,说了个他,望了望林峰,又瞥了瞥方杰,眼中闪过一丝求恳之色。方杰说:“长青出事了?”郭松云一愣,随之说:“没有,儿大不由爹,前天他让人捎话,说要去趟长春。林队长,你和上级熟悉,长青去长春是组织派遣,还是自个的主意?” 林峰淡淡地说:“不知道。长春是日军守备重地,长青能去,说明组织信任,是个能经受考验、可培养的的好同志,郭保长,你说儿大不由爹啥意思?”郭松云说:“没啥意思,长青干大事,比我出息。兰芝,粥好了没有?林队长,我去弄咸菜,蒸窝头,你派两人给我打下手。”借这话出了里屋。林峰下巴向旁边两个战士一扬,示意他们去帮忙。 方杰瞧出郭松云不怿,担心他筹粮不肯出力,低声说:“队长,斗争也要分时候,现下要指望郭保长呢。”林峰也低声说:“我是敲山震虎,方杰,你可瞧出哪里不对?”方杰说:“哪里不对?”心里说:“你用阶级眼光看人便不对。”林峰不答,说:“敌情复杂,大家都把嘴把严了,有关抗联的事一概不许泄露!”这话语声虽低,语锋严厉。小分队纷纷压低嗓音说是。 不多时,兰芝熬好了苞米粥,郭松云提进一筐高粱面窝头,一瓦罐咸萝卜。小分队一个个自外间盛了端进里屋,大伙围着热炕或蹲、或坐,郭松云发窝头时口中不住价地说辛苦。屋内热气氤氲,俨如暖春,战士们吃一口萝卜,就一口窝头,大块朵颐,稀哩呼噜,一大碗苞米糊糊下肚,热汗尽出,人人望着手中空碗,神情间意犹未足。 郭松云瞧在眼里,冲外间喊:“老婆子,盛碗!”“没有了!”兰芝把锅剐的“吱吱”作响。“大伙吃饱了才好干事,麻溜利的再熬一锅!”好嘞,这就下锅!”兰芝语声干脆,随之听到“哗啦”一声,显是她勺水入锅。 “郭保长,够了。”方杰抹抹嘴唇。“都是壮小伙,一碗苞米糊糊清汤寡水的顶啥用。林队长,准备不周,对不住,村口同志的窝头蒸好一筐了,这就给他们送去?”郭松云眉开眼笑地望着林峰,神色间殷殷期盼。郭长明家中贫寒,父母没少受郭松云欺负,冷眼瞧着他,心中暗骂:“贱骨头,肚量到也真大。”高义家境与他相同,对有权势的人也无好感,只是郭松云和他父亲曾有交情,每当眼光相接,不得不以笑脸相迎。 林峰说:“不急。”向战士们瞧去,一个个碗底精光,两腮蠕动,似是回味无穷,寻思:“鬼子封锁严密,就算人人有命回山,近期也难以填饱肚皮,该让大伙吃个痛快。”方要说把窝头抬进来,忽然想到郭松云说的干事,心下生疑,说:“郭保长,你有事让我们做?”“没……啥事,你们今晚就回,往后饥一顿,饱一顿的,哪有这会吃的尽兴,多吃一点,是一点。” 这话言不由衷,林峰疑心更重,正要再问,方杰接口说:“韩保长的话不错,大伙敞开肚皮,吃饱了多扛粮食!”战士们轰然叫好,从外间提进一筐窝头分了。方杰几口吃完,爽声问:“郭保长,附近有鬼子找麻烦吗?俺们帮你出气。” 林峰白了他一眼,沉脸说:“方杰,咱们这趟是为部队提取给养,没有战斗任务。”跟着又说:“郭保长,方副队长喜欢开玩笑,打仗岂是随便的,仗一打,四面八方的鬼子一齐围过来,误了任务不说,只怕还要连累乡亲。”这话是想打消郭松云请小分队做事的念头,丝毫未顾忌方杰的感受。方杰平日见惯了林峰作派,深知他思想刻板,解决问题不讲情面,执行命令一是一,二是二,心地并不坏,嘿嘿一笑:“队长批评的对。郭保长,我收回那话,鬼子留着以后打。”郭松云老大不是滋味,脸上仍笑吟吟说:“长明是俺本家侄子,高义算吴家屯半个娃,方副队长这话见外了。” 这时,厚厚的门帘掀开半边,兰芝探头进来。郭松云收起笑脸问:“饭做好了?”兰芝望着林峰,脸上满是恳求,担忧之色,嗫嚅说:“还……还没呢,林队长,俺……俺想……。”林峰见她有事,顺着郭松云先前的话说:“长明,到家了,放你半宿的假看老娘。”郭长明喜出望外,放下空碗,打了个敬礼,掀帘出去。兰芝呆了呆,身子缩回外间。 高义望着摆动的棉帘子,鼻翼翕动。郭松云面颊上的肌肉颤了颤,呵呵一笑:“林队长,俺向你求个情,让高义和他媳妇见个面行不?”战士们听了这话目光齐望向高义。林峰打量高义:“成亲了?方杰,你知不知道这事?” 方杰摇了摇头,围着高义转了个圈,笑嘻嘻地说:“行啊,高义,平日像个闷葫芦,娶媳妇却不含糊。”“队长,俺没成亲呢。”高义英俊的面庞显出红晕。众人一阵嘻笑。 “打小定的娃娃亲,俺保的媒,本来前年该把喜事办了,那知……。”郭松云叹了口气,说:“林队长,让娃娃见个面吧,打去年讨伐队来屯里杀人,瑶妮守着瞎眼的老娘日子过得苦。”“高义,也给你半宿的假,注意保密,去吧。”林峰思索了一会说。高义抬起头,眼中闪出喜悦的光芒:“谢谢队长!”提枪便走。方杰伸手一拦,唬着脸说:“瞧你高兴的劲,把枪留下,也不怕吓到人家!”高义面上一热,将枪倚放墙边。众人又是一阵嘻笑。出门后,只听方杰问:“郭保长,屯里盐多吗?”郭松云说:“不是很多,但每家匀点,总能挤出抗联用的。林队长,时候不早了,我通知乡亲们准备粮食。”方杰说:“好,咱们同去。”林峰说:“方杰,多带几个人。” 高义听郭松云出来,脚步放缓,想向他打听瑶妮家情形,只听他说:“同志们还没吃饱呢,我自个去就成。”方杰说:“放哨的同志也没吃呢,不差这会。”先自走到院中,高义虽知他出来,仍是一慌,硬下头皮叫了声副队长。方杰走上两步,低声说:“你等郭保长?”高义说是。方杰说:“去外面,远远的别让人瞧见。” 高义依言走到街心。此时,雪停了下来,朔风兀自未消,四下里银装素裹,一片静谧。高义在暖屋待了多时,现下立身室外,寒风拂到面上,自脖颈吹入脊背,冷飕飕,不禁打了几个激灵。过了一会,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踏雪声,高义料想是郭松云到了,转脸去瞧,雪光下,只见一个胖而笨拙的身影蹒跚而来,正是郭松云,迎上几步,叫道:“郭保长。” 郭松云向身后左右晃了眼,伸手一递:“把这个给瑶妮。”高义低眼一瞧,却是几块银元。他原想向郭松云借钱,此时只觉银元刺目耀眼,既难为情,也无胆,双手不自禁的缩到腰后。 “依瑶妮论,你该叫俺一声叔哩,客气啥,拿着!”郭松云捉住他手腕,银元向掌心一塞,语气不容推脱。高义退后几步:“不,不,这钱我不能要。”“为啥不能,怕违反纪律是不是?高义,抗联不许拿百姓财物,这银元是俺把你当娃看,心甘情愿送的,不算违例犯纪,怕啥呢?再说了,你好意思空手见丈母娘?”郭松云握住他的手不放。 这话受用好听,高义心下坦然,只觉对方一股股暖流涌入心田,攥银元的手微微颤抖,口风不由的松动:“我……郭保长,俺怕一时半会还不上。” “高义啊,俺跟你爹交情深着哩,不然咋能做你和瑶妮的媒人?你要看的起俺,以后叫俺叔,天下有叔送娃钱还要的理不?拿着,再不收下,叔要见怪了。” 高义说:“谢谢叔,这钱俺一定还。叔,俺想求你个事。”“咱叔侄有啥求不求的,瘦子的骆驼比马大,叔有些家底,白面,小米,菜油,想要啥,叔都想法子给你办齐喽。”郭松云紧紧握住他的手掌,说话时眼光不住向四下看。高义不敢与他过分亲近,耐心听完说:“叔,俺啥也不要,借钱的事你别告诉瑶妮行不?” 郭松云怔了怔,连声说:“行,行,这事叔谁也不说,你婶也不告诉。”拍了拍他的掌背:“侄儿,叔向你打听个事。”高义心中好生感激,忙说:“叔,您说。”郭松云说:“抗联现在啥情况,你们来了多少人?” 第三章 “山上……。”高义说了这两字忽然想起师长的叮嘱:“你们是意志坚定的战士,组织相信,因此把全师性命交给你们,下山后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军情,出卖战友。”心中一凛,说:“叔,你问这干啥?”“叔能干啥吗,打听山上多少人,你们来了多少,是好准备粮食。”“哦,尽量多筹备些吧,俺们背的动。”高义抽回手掌,顺势把银元揣入裤兜。“那按人头算,连林营长在内每人七十斤,多了你们也带不回去,师部现下驻什么地方,路程远不?” “不远,师部在大松……我去见瑶妮。”高义得了银元,神思飞到未婚妻身边,心无旁骛,随口应答,说着说着,蓦然想到师部是不能泄露的机密,当即改口,心下害怕,转身便跑。郭松云喊:“小心路滑!”高义听了心里惊慌,脚下一个踉跄,仰天倒在地上,随即站起,小心踏雪而行。郭松云嘿嘿一笑:“这娃,慌个啥嘛,叔有话要问你呢。” 高义说的“大松”后面是个岭字。大松岭距吴家屯八十里,山势平缓,难守易攻,岭上生满古松,遮天敝日,野兽横行,现下是抗联独立师的秘营。抗联神出鬼没,日军摸不准行踪,围剿多对险峻陡峭的地方使劲,劳师动众,数月无功,如果知道独立师藏在大松岭,四面八方压将过去,不屑数日便能得胜。独立师选大松岭瞧中了此处既可打野兽充饥,敌人也不将它放在眼里。 高义惴惴不安地来到瑶妮家外,反复踌躇,最后寻思:“郭保长一家被鬼子害那么惨,恨都来不及,应不会向他们告密。”这样一想,心里宽慰不少,见院中伸出一串脚印直达门外,踏实老大一片,似有人在此徘徊,凝目细看,脚印既窄且短,像女子脚板。他料定是瑶妮留下,想不出她因何在门口滞留,见屋内亮有灯光,不时的传出阵阵咳嗽,呆了一会,推开篱柴,轻步走到屋檐下。只听屋内一个疲弱无力的声音问:“瑶妮,你盛了几升苞米面?”“三升!”一年轻女子脆声答道。 高义听了这两句对答,突觉一股电流迅速传遍周身百骸,两年来的担惊害怕、思念牵挂,刹那间自心头、从脑海涌起汇集,化成幸福的热泪,眼眶湿润。即便他知道亲人一直无恙,可经历了数百个日夜的思念,咋闻到久藏于心中的声音令谁也难以自抑,按不住欢喜激动。高义努力调整情绪,听那疲弱无力的声音又问“咋不多盛几升呢?” “娘,咱总共不到五升,还要留些过年呢。” “过年不是有白面吗?” “白面只剩半升了。” “咳……高粱面……橡子面呢?瑶妮,咱把苞米面都给抗联。” “高粱面有三升,橡子面多些。娘,您这身子板只吃高粱和橡子面咋成,再说新粮下来还有半年呢,咱家粮食撑不到那时候。”“瑶妮,你今儿咋这么小气了?”“娘,我这也是……。”“行了……娘知道你心思,待会抗联来了,你……咳咳……多捞几根萝卜,山里苦,不吃咸的可没力气……咳咳……打鬼子。”“知道了娘。”瑶妮说话之际不住给母亲揉背。 高义听到这里,恍然明白门口为何留有脚印:“瑶妮知道抗联来了,想瞧瞧我会不会跟来,但又面薄,不好意思去问。”心头一暖,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手臂伸向门板,指肚将要触及板面之际,不知怎的,心中忽然一阵慌乱,如避蛇蝎般疾缩了回来。片刻,他手臂再次长伸,指肚按在门板上又缓又轻地划了尺许,翻掌用指关节“笃笃笃”敲了几下,低声喊:“瑶妮,瑶妮!” 瑶妮自高义参加抗联再没相见,突然听到他的声音,心头一颤,抚在母亲背后的手簌簌发抖。母亲郭柴氏听出是高义的声音,催促开门。 瑶妮下炕走到门后,轻轻拉开门插,逃也似地窜上炕头,躲在母亲背后。郭柴氏笑容满面:“早也想,晚也想,来了又怕见,真怕啊?那就去歇着,娘跟高义说话。”瑶妮叫了声娘,摇了摇她的肩头,羞的满脸通红,心里如闯入一头小兔,“突突”乱跳。 高义失言的不安早被欢喜替代,拋到了九霄云外,调好心态,推门踏进里屋。他不敢看瑶妮的脸,叫了声“婶”,远远离炕而站。郭柴氏挪了挪身子:“高义来了,上炕,炕上暖和。”瑶妮忙将炕上一个碎布缝的小口袋拿开。 高义猜想里面盛的是苞米面,心中一阵感慨,扭捏着向前迈了两步,晃眼见四壁剥落,家什破旧,瑶妮和岳母穿的棉衣补丁撂补丁,洗的褪色发白,情形比自己想象的清苦许多,心中又痛又怜,说:“婶,俺不冷。”郭柴氏笑脸一嗔:“这孩子,两年不见咋生分了呢?”瑶妮跟着说:“娘让你上炕,就上炕,大老爷们家磨唧个啥!” 母亲俩先后一说,弄得高义手足无措,臊着脸挨炕沿而坐。瑶妮性情直爽,害羞是因为与高义长久不见,说话间恢复了往日性情,见他不上炕,双眉一竖,便要喝斥,郭柴氏说:“抗联每天东跑西颠,缺吃少穿,这些没啥,打仗的时候弹子不长眼,自个要留心,听见没?”女婿登门,她老怀弥慰,一口气说了好几句也没有咳嗽。 高义胸膛一阵激荡,说:“知道了婶,叔呢?”话一出口,当即后悔,心中骂自己笨,慌乱间手指不经意触到裤兜里的银元,掏出送到郭柴氏面前:“婶,这个……你收下。” 郭柴氏听高义提到丈夫,心下有些伤感,但以为他不知丈夫被杀,仿似没听见般,布满皱纹的脸上仍是喜气洋洋,咳嗽两声说:“瑶妮,去做完面。”瑶妮答应了,从母亲身后挪出身子。高义双眉一扬:“瑶妮,别忙了,我不饿。” “到家了,多少吃点。”郭柴氏摸索着下坑。高义上前搀住她的臂膀,随手将银元递向瑶妮。 瑶妮方才被母亲遮住了眼光,瞧不见高义拿出什么东西,此时看清是银元,眼帘一闪:“袁大头!高义哥,哪……来的!”语声惊喜发颤。她见过人家数银元,一枚枚色泽锃亮,相互间一撞, 余音清脆拖长。 高义把银元放在炕上,玩皮般地笑了笑,算是答话。瑶妮右手一枚枚捏入左手手中,欢快地数着:“一,二,三,四……。娘,五块呢!”托在掌心送到母亲面前,捉起她的手掌,又一块块数着码放她掌中。 郭柴氏听到“银元”时,欢喜的面容慢慢变得僵硬,待女儿数完,掂了掂,抬眼问高义:“哪来的?”昏暗的灯光映在她刻满岁月的脸上,慈祥中透着愁苦,疑虑,眼神浑浊,令人说不出的畏惧。高义原已想好了说词,但受这无华的眼光一迫,心生畏缩,竟然不敢隐瞒,支支唔唔说:“是……是……。”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