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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的悬崖》
第一章 合掌村
01
流向北方的庄川,经过几处拦河坝后水流变得狭小,河水的颜色和气势也有了各种各样的变化,有时呈现出宛如海水般的蔚蓝色,平缓而舒展;有时则形成一个又一个的旋涡,使人感到深不可测。
在庄川流过鸠谷大坝之前的地方向它的源头看,那儿的水流平缓,几条小溪都源于它的源头——御母衣湖。这处细长而呈现出淡绿色的湖水,在岐阜县西北部与邻县相接的地方分出一支向南的河流,叫做长良川,沿浓尾平原直下,流入伊势湾。这一带距离被人们称之为白川乡“合掌村”的地方已经很远了,但在沿川两岸,依然可以看到到处散在的合掌样子的农舍,有的是在绿色已经褪尽的平原上孤零零地建着一幢,也有的是几幢建在了一起。
群山已披上了一层淡淡的褐色的秋装。在这种风景中点缀着像合着的手掌一样的农舍,与其说是透着一种恬静的乡村气息,倒不如说让人产生了一种与世隔绝的孤独生活的感觉。也许这是因为几乎每幢建筑都三面环山,并且是在直立、峻险的山崖下,如同是在山谷底下的缘故吧。大凡看到这样的农舍的人,都不免会勾画出这样的情景:每当大雪封山时,这些农舍被大雪掩埋,仅仅露出高高的屋顶;一家三代人,或是四代人被静静地封闭在茅屋里,在等待来年的春天到来中,忍受着严冬的煎熬。
另外,如果河水泛滥,水没过大坝,这些建造在谷底的农舍也一定会被大水所淹没的。虽说都5月上旬了,但这儿的樱花还是盛开期,山顶被积雪包裹着。从昏暗浓云的天空中,不时吹来带有浓重的雨腥味的风,无情地横扫着汽车的挡风玻璃。由于雾气太重,窗玻璃上已经开始流下细细的水流了。看样子很快就要下雨了。
“天气不好,回去的车也少,这对咱们来说是歪打正着呀!”一直默不作声地握着方向盘的乡原武彦,这时一边从仪表板下边取出一支香烟一边说道。
“昨天还不是这样的天气哪!星期六的晚上如果我们没有住在白川乡的旅馆那就糟了。这是命好哇!”千鸟朱子坐在助手席上。她盯着乡原武彦看了一眼。
这时,乡原正好用打火机点燃了香烟,并潇洒地吸了一口,随即吐出了一缕白烟。昨天晚上原本并没有打算住在旅馆里,只是想在道上兜兜风,才和他一块乘车来的。但当天下午天空突然变得昏暗起来,不久又下起了大雨,于是她才慌慌张张地结束了在合掌村的散步,一头钻进了这家小旅馆附设的茶堂里。朱子被茶堂里的香茶和美味的荞麦面点心引诱的动了心。正在这时,乡原朝旅馆走来。他对朱子说还有什么事情要交待,所以要定一夜的房间。终于,朱子没有能拗过他,被乡原武彦一步步“骗”到手,和他同床共枕了一夜。
当然,如果朱子内心坚决“反抗”,他也不会达到目的的。因此,在朱子的心里除了强烈地谴责男人的这种“诱骗”方式外,多少还掺杂了一些自责的成分。
不过,这也是最后一次,仅限于那天晚上。因为朱子从内心里已下定了决心:决不会第二次和他“约会”。但现在这已经不是“决心”了,朱子只能把今天做为“决心”的界限了。由于乡原武彦也同意了朱子的这个决定,而做为同意的回报条件,朱子又不得不再次满足了乡原的要求,也许这就叫既成事实吧。谁让自己有了第一次呢!
“我想转一下到高山,可以吗?”朱子说着低下头看了看手表:这会儿正是上午11点多一点儿,“然后让我在高山的站前下车好了。如果乘高山线的快车去岐阜,4个小时就可以到达名古屋的。”
因为今天是星期日,朱子感到全心身地解放了一般,但她又突然意识到明天是星期一,她必须在傍晚赶回去,以应付紧的工作。
乡原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香烟在仪表盘下方的烟灰缸里狠狠地摁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才用无所谓的口气问道:“在名古屋习惯了吗?”
“嗯,差不多一个半月了,该问候、拜访的也都做到了。”
“该去的都去过了?”
“差不多吧……”
“那么法院呢?”
“啊,去过了。”
“别的什么地方去过哪儿了?”
“比方说海关啦、税务局什么的。”
“嗯……”尽管到任时显得紧张了一点,但这也不过是4月初的事儿,现在想起来却仿佛是许久以前的事儿了。不过,对于一个半月才见了这一面的乡原来说,也许离开了朱子时会有这样的感觉的。从昨天下午他们就一直呆在一起,但他却注意到朱子始终没有提起她这一个半月里的具体生活情景。她只是向他诉说了和他分手以后的一些想法。朱子突然觉得有点儿累了。
“后来,你又见过鲇子了吗?”乡原没话找话地又问了一句。
鲇子是朱子的独生女儿,今年9岁。今年春天,朱子工作调动到名古屋后,就把她暂时先放到了东京的哥哥家里。在那之前她一直在千叶工作。当时她是在位于船桥的亡夫家的附近租了一间公寓,以请亡夫的父母帮忙照料鲇子。但调到名古屋后,朱子要是带着女儿去名古屋,女儿就成了“脖子上挂钥匙”的孩子,亡夫的父母和朱子本人都不愿意这样,亡夫的父母还曾表示可以照料鲇子到上小学三年级。
“4月中旬我见过一次,身体很好,但后来我就再没有见过。她刚刚转学,我不想再扰乱她的心情……”朱子答道。
“从4月份就上三年级了,个子也不小了吧?”乡原有半年多没见过鲇子了。第一次见到她九九藏书时是去年的7月份。
在那个夏季的一个傍晚,从内房玩儿完回来的乡原的妻子开着汽车,来到习志野和船桥之间的千叶大街,逆行驶入中心线和一辆对面驶来的卡车撞上了。当她的汽车被这辆卡车挤出公路的护拦,翻倒在路边时,正好一个孩子骑着自行车从这儿路过——骑车的正是鲇子。她的车撞在了这辆自行车的后轮上,鲇子被一下子甩了出去。
乡原的妻子真苗和坐在助手席上的同车的一个年轻男人也负了伤。他们马上被送到了附近的一家医院。鲇子的伤势不太重:她的左脚腕儿挫伤,右腿撕裂伤。但为了进一步详细检查,她和真苗他们一同住了院,并住了一个星期。
在鲇子完全恢复正常出院后,乡原还好几次到朱子的公寓里去探望。几次后,鲇子和乡原很熟了,每次都高兴地等着他的来到。和真苗同车的那个年轻人,在住院后三天不幸去世了,而真苗则在医院里一直住了10个月,直到现在还在医院里……
“你太太还没有什么变化吧?”朱子问道。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关于真苗的话题成了两个人的禁忌。但今天,朱子似乎觉得必须要提出这个问题。这时,在乡原那棱角分明、体现着男性的刚毅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怅然失望的神情。
“还那样吧。骨盆和大腿多处骨折,看来相当一段时间不能下床。”乡原没好气地答道。
“真可怜呀……”
“也是她自做自受,因为正好是她和一个小伙子外出游玩儿回来时出的事儿。况且,当时她俩在车上还一边开车一边调情,打错了方向盘,才把鲇子也捎上了的。当然,这次车祸的主要责任不是那辆卡车司机,所以那个司机还是多少值得同情的。”乡原痛恨地说着。此时此刻的他,让人看上去是那么的冷酷、无情。尽管他承认刚刚建起的这个家还没有半年的光景,连孩子都没有,妻子忍受不住一个人的寂寞,才导致了这场悲剧,但乡原还是不能容忍妻子的这种放荡生活的恶果。
乡原在一家被称为现代“时髦产业”的综合衣料制品的企业中工作,担任自动售货机的销售工作。因此,他常常要在国内国外频繁出差,就连真苗出事的当天,他也是正在香港出差中……
——不,他对于妻子的态度,是不是多少有点儿太过了?他不是个肯于认错的男人,也许这是一种虚伪的作风,朱子想的正是这一点。
“那可总是麻烦护士了……”
“可不是,因为她连厕所也去不了,什么都干不了。”
对那个同车而造成死亡的男人家的赔偿事宜,似乎也没有完全了结,看样子赔偿费用相当高。朱子想问这些情况,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没有说出口。
“原想让真苗的姐姐来护理,但真苗拒绝了。她是希望尽可能地不让别人注意到她。这种事情,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哇!况且,她的姐姐也有家室,事情也不少。”说到这儿,乡原突然瞪大了眼睛盯着朱子。
似乎乡原想说,他不能容忍妻子与别的男人寻欢,而自己的行为却不在此例。但朱子好像没有听到似的,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车前方。她心里在说,别人的事情我假装看不见,但自己绝不容许这么随便了。这时,朱子突然感到身体好像被什么轻轻地撞了一下,汽车迅速向左拐了。在公路旁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归云城遗址”。
02
“去看看归云城的遗址吧?好像今天也干不了什么了。”
不知什么时候公路已经离开了湖岸,行走在林间了。一条铺满了褐色植物的小道,一直通向湖的方向。弯弯曲曲的小道两旁长满了有草绿色树芽的落叶松和已没有了树叶的白桦树。
很久以前,这一带有一座叫做“归云城”的城堡,在这个城堡内有几处叫做“金山”、“银山”的地方。但是,这座古代的宏伟建筑不幸在天正年间遇上了大地震,建于归云山的这座“归云城”倾刻之间从山顶塌落下来,并被不断滚落的山石掩埋了。由于城堡和街镇全毁掉了,这座城堡里到底掩埋了多少金银财宝,便没有一个详尽的记录,有的书中估计,至少在废墟中有相当于5000亿的金银……
关于这座“梦幻中的归云城”的故事,昨天乡原已对朱子说过了。
汽车驶出了林子,在马路前方出现了一片淡绿色的湖面。一直通到湖边的小道,是一条铺满了小石子和砂粒的河床,而且这一带的小石子几乎每个都有两三个棱角。似乎好久没有人来这儿采沙土做建筑了。在这片河滩上还停了一辆锈迹斑斑的铲土车。看到这辆铲土车,才会使人注意到这儿果然有挖过沙土的痕迹。
在路的两旁还时时出现“危险”字样的警告牌,但乡原一点也不在乎,一直把车开到了湖边才停了下来:“哪儿有什么城址呀,完全是唬人藏书网的吧?”
“可不,什么也没有写!”
“也许在我们的车下边埋着金银财宝呢!”
“不对,就是有,也得埋在城里边呀!这一带这么荒凉……”
“据说当时死了上千人哪!由于一下子全毁了,所以一点儿记录也没有,而且连例行的葬礼、法事也没有办法做,所以人们说是个‘梦幻中的归云城’呢!有人曾几次试图挖掘一下,但什么东西都没有挖出来。”
人们越往深里挖,越希望能够出现当年这座城里的人们的生活情景,但结果什么也没有找到。朱子想象着,这如同一场梦一般。被这种梦所诱导着,她感到这一带被一种说不出的神秘所包围着。
宽阔的湖边没有一个人影,在铅灰色的寒冷空气中,一缕缕淡淡的白雾,不时地随风吹过来。湖面上波光涟漪。这个御母衣湖,南北细长,也是一个随季节变化的不定湖。在夏季水流多时,它的面积变大,而冬春季因雨水少而亦变得小些。在他们停车的前方,碧绿的湖水起伏翻腾着,这大概是由于昨天晚上的雨水使湖水增多了的缘故吧。朱子顺着湖水出口的下游望去,突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在她的左前方,有一块突出于湖水的平缓的崖。这是一个被灌木丛包裹着的山崖,在它的前端,有一个细细的吊桥,吊桥越过湖面,呈弧形垂在一边。
吊桥上有两个人影。
一个人站在吊桥的中间,双手抓住桥的扶手栏杆。看上去这是个少女的样子,她穿的一件桃红色的裙子随风飘舞着。裙子下边的一双纤细的大腿,似乎在拼命地支撑着桥面和全身的平衡。另一个人也是个女的,是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人。她慢慢地从山崖的一侧朝那个少女走过去。看上去她十分小心、谨慎,因此动作十分缓慢。
朱子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死死地盯着这个令人担心的场面。那个穿蓝色衣服的女人,双手交替地拉着桥的扶手绳索,一步步走近那个少女——但是,她在她们之间大约有3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由于风大,吊桥在风中左右剧烈摇摆着。看上去那个少女在拼命地抓着桥上的扶手绳索,而由于她的紧张,加之风大,吊桥的晃动越发剧烈了。那个女人似乎也十分紧张。
乡原扭动钥匙的声音,使朱子回过头来。朱子看到乡原也在盯着吊桥上的那两个女人。但他一边看着,一边慢慢地把车向后退去。
“不要紧吧,要不去看看……”乡原把车稍稍倒了倒,又扭动了一下钥匙,接着迅速把车向左调了一下车头,停在了山崖的前面。
“去看看吧?”乡原把眉毛皱了皱,拉了一下汽车的刹车手闸。从湖岸到山崖上是一段土路,由于潮湿,土质松软,不容易滑倒。土路弯弯曲曲,长满了灌木丛。这时雨已经停了,但天气格外的冷。当他们快要来到山顶时,听到山顶上有两三个人在说话,全都是女孩子的尖声调。山崖的上面是一小块平坦的坡地,似乎还有一条汽车可以开上来的小道在山崖的另一个方向。
这是三个小学五六年级模样的女学生,她们站在吊桥的入口处,一边争论着什么一边盯着吊桥的中央。她们穿着一色的T恤衫和连衣裙,光着脚穿着运动鞋,看上去像是本地的孩子。桥上的那两个人——年长的女人慢慢挪到了那个少女的身边,拦腰搂住了那个少女,并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
朱子快步来到这3个女孩子中间:“怎么啦?”
这几个姑娘吃惊地看着朱子,一下子全都闭上了嘴,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朱子。
“不过这个吊桥不行吗?”朱子有点儿生气地问道。因为在这个吊桥的入口处立着一块明显地画着一个大大的“×”字样的牌子。在“×”的旁边还写了“禁止通行”四个大字。由于风吹日晒,墨迹已经明显褪色了。
“不为什么,只是想试一试……”一个女孩子答道。
“你们是绝对不可以过去的!”听朱子一说,另外两个孩子也说了起来。原来桥上的那个女孩子不服气,偏要试一试,结果一个人走到吊桥中央害怕了,进不了又退不回来了。
“那个大人呢?”朱子指着那个身穿蓝色连衣裙的女人问道。这时朱子才看清楚,那个女人还十分年轻。
“她说太危险了,便过去要把我们的同伴带回来。”
“你们不认识她吗?”
“不认识。”
这时,从吊桥上传来了低低的抽泣声。原来吊桥上掉落了一块树皮样的铺板,那个女人的一只脚已经掉在了桥窟窿里了,而那块木板和她的一只黑色的皮鞋,已经掉进了距离桥下大约七八米深的水里。木板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旋儿,很快沉了下去。吊桥上的风好像还要更大一些。一直抓着摇摇晃晃的吊桥扶手绳索的少女,又一次发出了短促的尖叫声。朱子回过头,看了一眼乡原。
03
这一看不要紧,不禁使朱子十分吃惊。
乡原已经脱去了橄榄色的运动上衣,放在了脚边的一块石头上,正在脱鞋。朱子从刚才他从车上懒洋洋地下来的情形看,根本没料到乡原会来个180度的大转弯。当乡原脱利落了之后,便避着朱子和少女们的视线,靠近了吊桥。
他首先先察看了一下捆绑吊桥的绳索。那几根捆在木柱上的绳索,早已成了油墨的颜色,但还不至于到了腐烂得很快就会折断的地步。乡原看了一眼前面的那块写有“禁止通行”的牌子,这是由于吊桥上有好几处的铺板都没有了,人走在上面是十分危险的。
乡原又试着拽了拽绳索,向桥上的两个人点了点头,示意她们不要乱动,便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吊桥。他的个子有1米80,肩膀也很宽阔,所以看上去动作有些笨拙。他一步步地向吊桥中央挪过去。他用双手分别抓住吊桥两旁的扶手绳索,双脚有选择地踩着铺板向中央移动着。虽然动作慢,但因为他的步子大,所以前进得也很快。大概他在权衡着这座吊桥是否可以经得起这三个人的重量。
湖面上吹来的风显然比岸边上大多了。在强风的吹动下,吊桥左右摇晃着。一次剧烈的晃动,必然引起桥上的人的连锁反应,所以半天也平稳不下来。
这两个女人不再动了,她们尽量保持着平静,等待着乡原的到来。她们的衣服在风的吹动下飞舞着,好像身子也随时会被吹上天去似的。那个小姑娘时不时地还发出阵阵惊叫声和抽泣声,但那个年轻女人除了刚才一只脚掉进漏洞时有抽泣声,以后便再也没有哭了——乡原终于来到了两个人的身边。
他先把手伸给那个惊慌失措的少女,并用另外一只手牢牢地抓着扶手绳索。这个少女一开始用双手紧紧地拉着乡原,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她感到有点儿安心了,才在乡原的示意下,慢慢地挪动了步子。在过了几处没有铺板的地方之后,乡原便松开了少女的双手,让她自己抓着绳索向桥头挪去。然后,他站到少女的另一侧,以防两个人都在一侧而使桥失去重心。
偶尔那个少女还把一只手伸向乡原,而且不时地吓得弯下腰。直到她牢牢地抓住了乡原的整个胳膊时,才似乎安心了许多。当两个人都回到了吊桥入口处时,朱子才一下子松了一口气。
站在山崖上的少女们一阵欢呼,全都去接住快要瘫在地上的少女。这个少女不禁又要失声痛哭,那三个少女连忙在她耳边说着什么。这些女孩子看上去比鲇子大不了多少,也就是大二三岁的样子。对这么重大的事情竟然这么随便,朱子心头不禁一热。
乡原又要朝吊桥中央走去,但那个年轻的女人刚才已经靠自己的力量从窟窿里拔出了脚,站了起来,并试着向桥头这边走了过来。但是,由于刚才掉了一只鞋,她现在光着两只脚走在铺板上十分吃力——这时,她已经把另一只脚上的鞋也脱了下来,拿在了手里。
结果,乡原在中途迎着了她。他先接过了鞋,拿在手里,然后用另一只手拉住她的手,向桥头走去。他二人的速度显然比那个少女要快一些。当她终于踏上了土地时,乡原才把鞋放到了她的脚边。乡原冲着这几个人招了招手,没说什么,又来到放自己衣服和鞋的地方。大概是为了缓解一下心中的惊恐吧,那个年轻的女人背靠着一棵大树,闭着眼睛呆了一会儿。看上去这个女人比朱子小个四五岁,也就是二十七八岁吧。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上,系着一个瓷蓝色的装饰,是和围巾系在一起的。她高高的鼻梁儿、椭圆形的脸庞,虽然只上了淡妆,但长得清秀、洁净,给人一种气质清新高雅的感觉。她的目光正好和朱子对上了。
朱子冲她微微一笑,这个女人的表情也渐渐地松弛下来。她向乡原那儿看了一眼后低头行了个礼:“给您添麻烦了,实在对不起!”——也许她已经看出,朱子是乡原的伙伴。
99lib?“没什么,您也是去救孩子嘛。”朱子仍然微笑地答道。
“嗯……我是偶然从这儿路过,听到孩子们在乱呼乱叫。她们也是,非要打赌过桥,结果走到半截儿害怕了,也走不回来了。”说着,两个人又朝那几个少女那儿看了看。这几个女孩子已经恢复了精神,尤其刚才那个女孩子,似乎在向另外3个人夸耀她如何“历险”吧。
“因为是本地的孩子,所以根本不在乎警告板上的字。”朱子苦笑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来,合掌村的附近也有木制的吊桥。
“我也是在农村长大的,原以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不料一踏上铺板,看到下边的水流那么快,头一晕……幸亏你们及时赶来,实在是太感谢了。”
这时,乡原已经穿好了衣服和鞋子,一边望着对面覆盖着大雪的山峰,一边掏出了一支香烟。少女们似乎要回家了,一一走了过来:“实在是非常感谢了!”她们说着,向乡原、朱子和那个年轻的女人行着礼。
“你们去哪儿啊?”朱子问道。
“去萩町。”一个少女用手指了指湖对岸。
“路上要多加小心,尤其不要再过那种桥了!”朱子又恢复了刚才责备的口吻。
这几个女孩子又重新郑重地点了点头,再次向他们三人道谢后,便消失在了树林繁茂的林间小道中。剩下的这个女人用手掸了掸裙子上的泥土,似乎也要告辞离去。但这时她才记起来刚才已经丢了一只鞋,另一只鞋的漆皮鞋跟也在上岸时掉了。这个女人皱了皱眉头,黑色而纤长的睫毛眨了眨,十分为难地看了一下自己扔在草丛中的挂肩式皮包和太阳镜。
“你不是本地人吧?”
“嗯,我是从名古屋来的。”
“一个人?”朱子又问了一句。
“是的……”
“这可不好办了,鞋也没有了。”
这个女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她一笑便露出了白如碎玉的牙齿。看上去她有点儿无所谓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朱子轻轻地“啊”了一声:“我差点儿忘了,我还带了一双凉鞋呢!”
“什么?”这个女人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昨天也并不是想干什么来着,因为穿上它把脚磨出了一个水泡……”
昨天是星期六,正好是她工作特别少的时候,突然下午2点钟左右乡原打来了个电话。他说他开车从东京来名古屋,正好在东(京)名(古屋)高速公路的名古屋出口处。他约她到荣町的小吃店会面,因为乡原说他想去白川乡走走。
他们在合掌村的山坳里散步时,朱子忽然感觉到鞋磨脚,这是因为她穿了一双新买的浅口皮鞋,还不太合脚的缘故。于是,她便在一家土产商店里买了一双凉鞋换上了。
今早起来,她在水泡上贴了一块胶布,又把那双皮鞋穿上了。
在女性中,朱子是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的标准身材,好容易买了双中意的皮鞋,实在不愿意换上凉鞋,但又怕万一脚再磨疼了,于是就把凉鞋收在了手提包里带着。
正当朱子想去车里把那双凉鞋取过来时,乡原刚好抽完一根烟向她走过来。他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看着她们俩人。可过了一会儿,乡原看她们俩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不觉脸上露出了焦急的神情。他咧了咧嘴,用似乎催促朱子快点走的眼神看了看朱子。于是,那个年轻的女人也向乡原低头行了个礼。
乡原早就听到了朱子刚才说的话,见状便也默默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三个人一同来到了车子的旁边。
宽阔的沙石湖岸边,仍然寒风习习,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白色的浓雾一阵阵地吹过。清新的山中空气,更加使人感到了一种寒意。这个女人看着朱子从助手席下拿出的那双茶色凉鞋,情不自禁地说:“这双鞋简直和新的一样啊!”她有点受宠若惊地说了一句,然后用手绢擦了擦自己脏了的脚,穿上了那双凉鞋,多少有点大,“我一定奉还您,请您把您的住址告诉我好吗?”她看了看乡原和朱子,似乎不知该问谁的地址。
乡原马上露出“此事与我无关”的表情,没作回答,而是打开了驾驶席的车门。这个女人打开了自己的手提包,在里边找出一个笔记本来。
朱子心里一阵犹豫,她是否应当把自己的姓名和住址告诉她呢?因为如果对方知道了自己的住址,她就会推测出自己的身份来。朱子又马上为自己的这种犹豫不决感到了不好意思。
今天自己和乡原在一起的事情,也许只有这个女人自己知道呢。朱子一边环视着这片寂静的湖面,一边想着。她终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不以为然地微笑道:“当然可以啦。不过,不好意思让您特意送回来。干脆您用完之后就扔掉吧。”
“可是,这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
“要不什么时间我顺便到你的工作单位去取一趟吧。反正我也在名古屋。”朱子又随口说了地址,但她发现对方并不知道这个地址是什么单位的。朱子总觉得这个女人不像有家室的人,可从年龄上来看,她已经不是个学生了。看上去像是个公司职员,而且好像还是在个什么不一般的公司里工作似的。朱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了爱察言观色的习惯,并且可以马上判断个八九不离十。
果然,她没有否定。
“是吗,那可太不好意思了。我叫北泽,办公地点在樱花大街的伏见交通路口,稍北一点,那儿有一个叫‘三光大厦’的大楼,四层的楼。”说着,她收起笔记本,又取出一张小巧的名片来。名古屋市的市内,大道如同棋盘一样,主要大道都有名称。如果是樱花大街的伏见的话,就是樱花大街和伏见大街的把角处,是个商业中心街。
朱子接过了她递过来的名片,名片上写着她的名字:北泽昌代。公司是位于那个大厦的二楼,叫“美露比斯·安特有限公司”。名片的背面用罗马拼音印着同样内容的字体。
“是一家外国公司吗?”
“对,是一家总部在香港的英国公司,在日本的是一家分公司,名古屋是一个小的办事处。”朱子听罢,认为从感觉上她也已意识到是这么个情况了。
“啊,要是那样的话,我可太熟悉了。好,就放在那儿吧。我会顺便过去的。”鞋子的事情就这样解决了。她们两个人又相互道别。
这时,北泽昌代对朱子说,她是从朱子他们来的相反的方向来的,想再去看一下白川乡。说着,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只淡紫色的太阳镜来,戴在了她那张椭圆形的脸上,顿时给人一种沉稳、冷淡的感觉。不知为什么,昌代的行动和印象在朱子心里深深地扎下了根。朱子感到昌代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04
似乎在等着朱子的回来,乡原早就做好了开车的准备:发动机已经发动了。等朱子一坐好,乡原就马上把车飞快地开了起来。林间的小道坑坑洼洼,乡原开得又快,汽车不时地在小道上上下颠簸着,而乡原似乎也没有把车速降下来的意思,也许他认为他们刚才白白地浪费了许多宝贵的时间,正为这而生气呢!他好像也忘记了刚才他还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两个人呢。汽车出了林间小道,来到了公路上之后,乡原才恢复了正常的行车速度,也就是平时他特别注意的限速速度开车。天空又下起了濛濛细雨。
他们的车再次靠近了这个细长的御母衣湖。湖面上的绿色又混杂了许多颜色,这也许是由于距离远了观察的缘故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湖水也不那么水浪汹涌了,湖面上升起了阵阵水雾。湖面的樱花、桃花、苏木等等,因花期的不同而在这一带时有时无地开放着。在花丛中,合掌式的农家小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露出高高屋顶的小屋,在冬闲了的田地里孤零零地立着。无论哪一家的房前都堆满了劈好的柴木,可以想像出在大雪封山时他们将会怎样过冬。现在的山丘上还能有些绿色覆盖,但一到了深秋或初冬,这一带又会是什么凄凉的样子呢?朱子陷入了沉思之中。此时,另一种凄凉又悄悄地在朱子心中涌起。
他们的车来到了一块标有“牧户”木牌的叉路口上。从这里向左拐可进入白川大街,再有一小时就可以到达高山市;向右拐沿着长良川,过越前大街,一直南下便进入了爱知县境内。
这时,乡原看了一下手表:“离高山也就一个多小时了,傍晚到达名古屋怎么样?”
“行。如果能赶上高山线的快车,用不了3个小时就可以到达岐阜……”
“从岐阜到家还要一个小时呢!”
“那也没有办法呀!”
住在东京的乡原,说他很想去看看高山的史迹,朱子也想在远离自己生活的地方和他分手,便故意说要乘火车回名古屋。
“脚不疼了吧?”
“啊?”
“脚上磨的水泡。你不是把换的鞋借给了那个女的吗?”
“多少还有点儿,不过可以走。再不行的话,到了高山再买一双凉鞋吧!”
“那样的话,就得好长时间呢。”
“反正你把我送到高山站就行了。”
乡原不敢违背朱子的话,他用同样的车速把车驶入了向南的道路上去:“送到名古屋吧。”好像他怕朱子反驳似地,故意抬高了声音,“按现在这条公路的情况,再有二个半小时就到名古屋了。我把你送到千种町的公务员集体住宅吧。”
“这……太麻烦了!”
“为什么,害怕吗?怕别的检察官看到吗?”
乡原一本正经地说道。一时间,朱子的心里打了个冷战,一下子紧缩起来。她从自己是名古屋地方检察厅刑事部的检察官的角度考虑了一下,感到十分矛盾。
“即使是检察官,也应当允许有自己的私生活吧?当然,除了与重要的当事人有某种秘密的约会了。”朱子听到这话,不由得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她害怕自己的决心再次动摇。
“请把车停下来,约定过了!”
“有什么约定?”
“你问什么?!昨天我们不是说了吗?从今天夜里开始,我不会再见到你……”
“我不记得有什么约定嘛!”乡原像要吵架一样,大声说道。然后,他在出了一个出入口后,把车停了下来。他打量着朱子,“朱子小姐,无论你有什么样的理由,我也绝不和你分手。我再一次地说一下,如果你不认真地考虑一下我的意见,今后我也绝不会放过你的。怎么样,千鸟朱子检察官。”
乡原的眼睛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放射出两道狡诈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朱子。然后他突然用双手按住了朱子的双肩,把脸贴在了她的脸上,紧紧地吻着朱子的嘴唇。
第二章 凶器
01
被害者被运走后,草坪上残留着血迹。
大的血迹共有3处,还有几处小的血迹,斑斑点点散在周围,像刚刚流出被害者身内一样,还散发着令人生惧的光泽。这个庭院有30平方米左右,几乎呈一个正方形,被篱笆和涂着白灰的木栅栏围着,在木栅栏下还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有蔷薇、天竺葵、秋海棠和松叶牡丹。这些红色和粉红色的花朵,在初夏的晚风中摇曳着。篱笆内侧却被“埋没”在了绿色之中。在蔷薇的根部,有许多刚刚被铲除的杂草。杂草和这些花朵上残留的露水使人想象到这些植物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顽强地生存着的情景。但是,由于在蔷薇下方的草坪上有点点血迹,使这一平静、宁和气氛在这个庭院中为之一变。在院墙外边的马路上,已经聚集了十来个看热闹的人。他们正好奇地透过矮树和篱笆向庭院里窥视着。现在正是6月中旬,也是白天最长的时间。虽然天气渐渐地暗了下来,但这儿现场拍照的闪光灯和照明灯,执行公务人员的手电筒,都在暮色中时不时地泛着白色的光芒,吸引了不少人。
现场位于名古屋市中心的鹤舞公园附近,是一条建造和谐的住宅街一角。平常这条大街上行人很少,而此时却停了不少警车。
被救护车运走时,这名受害者似乎还有一丝呼吸,但出了那么多的血,能坚持到医院吗?中央警察署刑事科有恒警部补,刚才是一边看了一眼从腹部到大腿都沾满了血迹、倒在地上的这个小个子中年男子,一边跨过篱笆,进入到室内的。这会儿已是8点10分。从接到报案已经过了40分钟了。由于事情还没有传开,所以还没有那么多的新闻记者赶来,因此目前现场一带还是比较安静的。最近有恒有点儿犯懒,因此素以“行动派”著称的他,现在也没有要把这种常见的杀人犯尽快缉拿归案的心情了。他想马上去做的是最好能听取一下受害者本身的述说,还要向一个目击证人了解一下情况。
里间屋——其实这户人家一层只有两个房间——面对庭院,让人感到这是一间客厅兼起居室、厨房,室内放着茶几和一架彩色电视机。这时电视已经关上了——刚才有恒来时它还是开着的。
墙上挂了一幅描写国外一条街景的版画。在一架手推车上,插着从庭院里采摘来的白色和粉红色的蔷薇。房间里充满着年轻姑娘生活的情调。有恒对随后跟进来的刑警小林说道:“鉴定完了,可不可以把凶器借来一下?”
没等小林回答,有恒就打开了另一间房间的门。在北侧的西式房间里,两名有关人员一下子站了起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和一个穿了一身仔服的20岁左右的男青年。在他们俩人之间,还站着一名警官,他正向院内张望着,一见有恒进来,马上转过了身子。有恒随手关上了房门,于是,这间书房或是办公室的四方形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有恒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这两个人的面前。他先扫视着那个男青年。
“你叫……奥平什么来着?”
“奥平诚次。”这个叫奥平诚次的年轻人咽了一口唾沫答道。他有点紧张而结结巴巴。
“多大了?”
“18……快了……”
“高中刚毕业吗?”
“是的。今年……”
“现在在汽车修理厂上班?”到达现场后,有恒就立刻了解了一下有关事件的简单情况。
奥平轻轻地点了点头,低着头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虽然18岁已经是成年人了,但看上去这个青年人还像一个少年模样。有恒一边重新审视着他一边想着。他身高有1米70左右,但米黄色的牛仔工装里包裹着的肩和腰,还显得那么瘦弱。这种体型是近年来年轻人中常见的样子。他没有蓄长发,但前边头发长一些,烫成波浪式地垂在前额上。
他的鼻梁很高,脸上没有多余的赘肉,显得十分清瘦。他的睫毛很长,目光很有神,长了一种如同女性一般柔软和膨胀的嘴唇。有恒第一眼看到他时,一下子就把他和哪张广告画或电视广告中常见的、令青少年如痴如醉地崇拜的一名名演员联系到了一块儿。在36岁就获得柔道二段的有恒看来,奥平这样的男青年太缺乏男子气了。
“住在哪儿?”
“曙街。不,我家在曙街开了一个餐馆,但我住在离那儿不远的北山町的公共宿舍里。”
“一个人吗?”
“嗯。”也就是说,从这儿到北山町步行有10分钟的路程。
“在哪儿工作?”
“富士见町的‘空地’工业……”
“这么说,刚才你从这个庭院路过时,是下班回家了?”有恒一边问着,一边又看了一眼这个男青年的身上。他穿的这件好像刚刚洗过的牛仔服的右腰部至膝部一带,有斑斑点点的血迹。由于这是一件浅色的衣服,因此这些血迹十分醒目。
“不……我是6点下班,早就回到我刚才说的公共宿舍去了。然后从那儿出的门儿。”
“打算去哪儿?”
“去见一个朋友,是我高校时的一个同学。我们是碰巧偶然在大街上见到的,因为听说她也在这一带住,我便……”他说那是在一所西服裁剪学校学习的女友,是两个星期前偶尔在大街上见面的,后来双方互相留了住址和电话号码。今天她约好了,下班后到附近的一家叫“加伦”的小吃店见见面。时间定在了7点钟。
他平常骑摩托车上下班。今天下班时街上人比较多,所以比平常晚了一点。于是他到家后慌慌张张地换了身衣服,步行离开了自己住的公共宿舍,那是差5分7点的时候吧。
“已过了约会的时间太多了,所以我走得也慌张一些。在电话里我听到那个地方马上就知道了,因为我上下班时常常从那一带路过,但小吃店的具体地点我不知道……”奥平那张苍白的脸上浮出了汗珠,好像他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似的,一句话要停好几次,“而且,我因为不知道具体地点,便打算向行人问……然后看到这家的院门开着,而且看到了这个人……”
虽然说门是开着的,院子又是朝着马路,但院子的周围被一圈比成年人还略高一些的灌木丛植物挡着。在这圈植物的一端有一个入口处,是用白色的木栅栏做成了一个“门”。因此,实际上是这扇门开着,在院子的另一侧的旮旯处,只可以看到一个正在弯腰除草的女人。
“你进来之后,便打算向她问一下那家小吃店的地点吧?”——奥平有气无力地申诉着这个过程,有恒则反复地叮问。事情渐渐地触及到了案子的核心。
“是的。”
“准确地说,大约是什么时间?”
“我想是7点15分左右吧。”
这和最初的报告是吻合的。如果说是6月18日下午7点15分左右的话,在名古屋,室外已经相当暗了。在这样的情况下,要分辨准确的物体性状比较困难。
“你问什么来着?”
奥平抬起头,眼睛向上凝视着答道:“我走到她的身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问……我只是从后背拍了她的肩膀……”
“嗯。”
“这个女人突然尖声喊了起来,立刻站起来把手中的镰刀向我挥过来。”
这时,房门被轻轻地敲了两下,小林刑警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拿了一把小型的木把儿镰刀,他默默地把镰刀递到有恒的面前。镰刀的把上有鉴定指纹后留下的银粉附着在上面。
刀刃有20公分长,而且刀柄与刀刃不是直角弯曲,多少有点儿斜度,猛一看像是一把月牙儿形的短刀一般。镰刀的刀刃上还有几处已经干了的血迹,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异样的暗绿光泽。
02
大家的视线一下子被这闪着钝光的凶器吸引过去了。
这个女人惊得连两肩都端了起来,用一只手掩住了自己的嘴,似乎她要喊出声来。她肯定是回忆起了当时的那一幕惨剧。
“当时你打算问路,便从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这个女人突然惊讶地站起身来,回过头右手挥动着这把镰刀向你砍过来?”
这个青年呆呆地盯着那把镰刀,半天才把目光收回,注视着有恒点了点头:“是的……”
有恒又看了一下这个女人,她重新摆了摆姿势,提心吊胆地又看了一眼奥平。但她似乎并不打算否定奥平的话。
“后来你干什么来着?”有恒继续问道。
“我当时被吓了一跳,心想这个女人可能要砍我……”
“有什么理由吗?”
“没有什么呀!不过,她突然那个样子……”
“你突然感到了一种危险,是这样的吗?”有恒问道。
“是、是的呀!而且,当时我满脑子都在响着‘危险’!当时她不仅右手里握着镰刀,而且看上去相当有劲,那气势好像要一刀把我劈死似地……这时,我突然听到背后‘叭’的一声,我猛一回头,见一个男人倒在了地上。”奥平终于说完了,这中间他还是停了好几次,手还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汗水已顺着脖子流到他的身上,连呼吸都十分慌乱。
有恒向他再次叮问了一遍,当时的详细情景又显现在他的面前。奥平的面颊由于痛苦而有些扭曲了,但他把重点的地方全说到了。根据他所说的——
奥平被这个女人吓坏了,他连忙伸出左手去抓住那个女人的右..手手腕,右手去抓那把镰刀的刀把儿。因为刀刃是朝着自己方向的,因此他尽力把这把镰刀向自己身后拉过去。于是,这把镰刀从自己身后飞了出去。然而这时,正好一个人经过此地,看到院内两个人“搏斗”的情景,也许打算过来看看。但他的运气太糟,奥平用力过猛,镰刀出手,斜着刺中了这个被害者……看来整个经过就是这样的。
“当你和她争斗、抢这把镰刀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吗?”有恒盯着奥平问。
“是的……”奥平歪着头,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一双不安的目光向空中望去。
“他过来时应当喊着什么吧?这个你也没有听到吗?”
“嗯,好像吧,可我当时只防备镰刀了!”
“是吗?那么你多少会感到背后有人吧?”
“是的。要是现在回忆起来……”有恒听到这活,满意地轻轻点了点头。
“你认识这个女人吗?”
“不,我说过了,今晚上是第一次见面。”
“那么你过去见过她吗?”
“嗯……因为我基本上是走这条道儿上下班,所以应当在这个院子里见过这个女人的。这个院子里的花很漂亮,所以我有点印象。”
“没进来过吗?”
“没有,今晚上是第一次。”第一次进来就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奥平紧紧地咬着嘴唇,愤愤地瞪着那个女人的膝盖处。
“那么,你认识那个男人吗?”
“不,根本不认识。”奥平立刻抬起头,使劲儿地摇着头。
“嗯……”有恒的目光暂时离开了奥平,又转向了背靠着梳妆台镜子坐着的女人。这个女人穿了一件色彩明快的蓝色条纹的T恤衫,一件淡茶色的棉布裙子。裙子的下摆处也沾上了不少星星点点的血迹。她的身材苗条,又有一张椭圆形的脸,是一个很端庄的大家闺秀的模样。不过,她那冰冷的目光和紧张的神情,让人产生一种十分怜悯的感觉。
“您叫什么?”有恒尽可能温柔地问道。
“北泽昌代。”她的声音非常平静。
“年龄?”
“29岁。”
“在哪儿工作啊?”
“‘美露比斯·安特有限公司’的名古屋分社……”
“这是一家外国公司什么的吧?”
“嗯,是一家英国公司,经营进口化妆品和化学药品的。”
“噢。”
有恒把目光从昌代的身上挪开,环视了一下室内。这间屋子有点儿像办公室,但地上铺了一张进口的地毯,还摆放着钢木桌子、小橱柜和三面镜的梳妆台。屋里还漂着一种高级香皂的淡淡香味,这些都是有恒刚刚才注意到的:“这个家,就你一个人住着吗?”连二楼看上去也是还有房间的样子,但看不出还有别的人住在这儿的迹象。
“是的,这是我借的房间。以前这是分社长秘书的家,但她结婚后便辞了职,全家都搬到她父亲工作的地方去了,于是就暂时借给我住了。”
“这么说,您是独身了?”
“是的。”
有恒多少打听了一下这个女人的家庭情况,然后又马上回到了事情的核心:“刚才奥平君说他要向您问道儿,这是真的吗?”
本来这次问话应当背靠背地分别询问,但今天晚上的事情极少见到,又有十分微妙的情节,为了暂时了解一下整个案情的来龙去脉,有恒打算当着这两个当事人的面了解一下情况。
“是的……”昌代用僵硬的面部表情点了点头。
“但是他刚刚说了一句,用手碰了一下你的肩,你就突然把镰刀向他砍过去,当时你是怎么想的?是不是还发生了别的什么事儿?”这时,门又被人轻轻地敲了两下。一直站在有恒后边的小林把门打开,低声和门外的人说了几句,又马上回到有恒的身边,“被害人已经死在医院了。死因是切断了大腿的股动脉,失血过多,一直没有清醒过来就死了。”
一直屏住呼吸听着的昌代,脸部一下变得很难看,两肩一塌,低声抽泣起来:“不是我故意的……”
03
“这,是我的责任。”北泽昌代痛苦地好几次摇着头说道。她透过挡在脸上的手指空隙,看着有恒手中的那把镰刀。
“你说责任?”
“是的。刚才我一直用镰刀在墙边除草来着。可我根本没有想到刀刃那么快。”昌代又抬起了头:
“半个月前,我听说在鹤舞公园的北侧的黑道上,一个年轻姑娘在下班途中被一个年轻人强奸了。”
“有这事儿。案情比较重大。当时还有几个过路人看到了,但没有人上去救她,报纸为此还大力抨击了这种漠不关心他人的社会风气呢!”
“也许是这个原因什么的,当时我一下子想起了那件事情,人情薄如纸啊!这个世道上就得自己保护自己。当时我朦朦胧胧地想着这些话,还想起了10年前的一件事,在我的老家大井川上游的农田里,发现了一个被坏人诱骗而后被奸杀的少女……”
“……”
“那是一个中学生,家人最后看到她时是傍晚在院子里摘花。第二天傍晚,在那条河的下游发现了她的尸体,但死因不是溺水,是被人勒死的,还有被人强奸的迹象。据警方说,她是被诱骗到地里又被强奸后杀死,扔进了河里的。最后那个罪犯终于被抓住了。”
听昌代这么一说,有恒也渐渐地有了印象。那是大约10年前在邻县的静冈县山村里发生的一个案件,侦察工作还曾一度陷入了迷宫。
“我想那个女孩子一定是在院子里摘花时被坏人骗走的。当时她是怎样被骗走的,又怎么样在寂静的山中受到凌辱、被杀,我连想都不敢想。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呀!正在想的时候,突然有人拍了我一下,于是……”
“噢……”
“当时我一点儿都没有听到声音,因为院子里都是草地,所以没有声响。我真的不是在胡说,我吓坏了,一下子站了起来,回过手就把镰刀向那个人劈过去。当时他究竟要干什么我也顾不上想了,总认为我就是幻想中的那个女孩子,我要保护自己。但那个人身子向后倒,镰刀也就从我手中……”
“他没有从你手中抢过来?”
“我想他要夺可没有夺过去吧,奥平先生的手劲很大,后来抢了过去。”
“他抢过去后,惯力使镰刀向后飞去,正好一个过路的人走过来,是吗?”有恒问道。
“是的吧——也许碰巧了吧……”昌代这会儿的目光更加暗淡了,她低声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被害者……叫什么名字?”死者的上衣口袋里装着汽车驾驶执照,警方已拿着它按上面的地址和姓名与其亲属联络去了,因此有恒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是中尾先生。”昌代答道。
“嗯。你应当注意到中尾先生来到这儿吧?”
“是的。这个……我是看到了,但奥平先生没有时间去……说没有时间,是因为这都是一刹那间发生的事情。”
有恒想,等鉴定完了以后,把看热闹的人赶走,然后还要去院子里看一下现场。但是,从进院子的木栅栏入口到事发的蔷薇处,大约有8米的距离,也就是说,尽管昌代从中尾走进院子的瞬间认出了他,但中尾来到奥平的身后也就是二三秒的时间,而这会儿正好是奥平抢过昌代手中的镰刀举得最高的时刻,就算是她看到了这种危险,也无法阻止了吧。
这一点要考虑奥平的条件。因为他已承认当时感到背后似乎有人,而他的镰刀又朝身后甩去,无论如何他应当有一种责任考虑一下身后的情况。但是,他的身子正好背朝着院子的入口处,他比昌代晚一些觉察到背后有人。也就是说,当他意识到背后可能有人的时候,惯性已使他无法停下来了。尽管如此,他到底是从昌代手中夺下了镰刀,无意中把镰刀投向了中尾,还是发现了中尾,然后又用镰刀砍向了他,也已经无法确认了。而有恒有意地当着两个人的面一再叮问当时的情景,也证明了两个人都不是故意伤害对方及其死者的。到目前为止,昌代承认,奥平所说的两个人可能在白天偶然打过照面,正式“见面”是在今天晚上的事都是准确的。
“你认识死了的那位中尾先生吗?”有恒再次向昌代问道。
“是的……”她用沉痛的表情点了点头。
“中尾先生过去来过这儿吗?”
“来过的。”
“他是干什么的?”有恒问着,眼睛里再次浮现出当时把这个个头不高的中年男人抬进救护车时,他的下半身已被鲜血染红的情景。在他的黑色条纹西服下面,领带上还别着一只桃红色的领带夹,上面还闪着宝石般的亮光。他有50开外,模样像个绅士,仿佛是那种穿金戴银的人物。
“是一家布匹商店的老板。工厂在岐阜。”
“是岐阜人了?”
“不,他住在名古屋的一家公寓里,好像那儿也是办公地点,因为他的公寓和我的办事处比较近。”他们白天吃饭时常常在餐馆里见面,因此也算是“半熟脸儿”吧。当时,他还几次问过昌代的住址,昌代有一搭无一搭地告诉了他。就在告诉了他住址后的一个星期六傍晚,中尾说因工作正好走到这儿,还上她家坐了坐。
这一次,他只喝了点茶,坐了10分钟就告辞了。后来的三个月里,他又来过那么二三次,说了些关照她的话:“但是,每次也没有说过多么复杂的事情,最多呆上30分钟也就走了。他说我院子里的花开得很美,还说他出生在一宫的一个农家,十分眷恋土地,现在住在公寓里,没有花草,也接触不到地气……”
有恒仔细地琢磨着昌代话中的含义,过了一会儿又问:“中尾先生来时,常常是在夜里还是傍晚?”
“星期六的下午,因为我的公司星期六休息,我没事儿就在家呆着。”
“从院子里走进来吗?”
“不,大多是从大门的方向走进来,可今天我把大门关上了,他才从木栅栏门走过来,谁知……”昌代急忙刹住了话尾,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04
在这之后,两个人被要求去一趟总署,再次接受刑事科长的调查。
在警察署里,他二人被分别叫到小房间里,再次详细地询问了有关情况。两个人的供词没有出现漏洞。连死者中尾弘吉的妻子也被叫到医院,有关人员向她询问了一些事情。但是,没有问出什么意外的事情来。中尾弘吉,52岁,他的布匹经营公司有40名左右的从业人员,基本是个纺织工厂,也就是从纺织公司买来原材料,然后织成布匹,再送到印染工厂,印染上一定的花色。他们生产的产品送到商店或商贩手里,已经形成了这样的经营形式。在一宫和岐阜的尾北到浓尾平原一带,云集着许多这样的纺织小厂和纺织公司,被称之为“纤维町”。由于现在的纺织行业基本上已经机械化了,因此各小厂和公司的从业人员日趋减少。所以,40人的工厂在这一带就算是大厂了。中尾一家人于4年前才搬到岐阜的工厂旁边住下来。他住到名古屋的伏见公寓,是为了让两个孩子上名古屋的高校方便一些。他的长子今年春天上了大阪的私立大学,二儿子刚上高校一年级。全家共4口人。
中尾的妻子富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得了结核病,身体十分虚弱。她回答说从未听丈夫提起过“北泽昌代”这个名字。她与死者也没有发生过矛盾,死者与周围的同事、亲友、亲属也没有发生过足以导致杀人的问题。于是,这次事件就打算以“过失杀人”处理了。由于奥平不是有意杀害死者,所以不适用“伤害致死”这一罪名。在法律上,有这样的原则:不是故意的行为就不受法律处罚的原则,所以“过失杀人”的处罚是十分轻微的。
但是,这样的事件极为稀有,又太偶然了,所以现在负责案件调查的有恒警部补对此一直存有疑虑。其中原因之一,大概是这两个当事者给他的印象不一般所造成的吧。
当初他第一次见到18岁的奥平诚次这个年轻人时,就有一种焦急的反感。奥平的态度是急躁,还是反抗?发生了这么一件大事,他会感到紧张、不安、多汗,这是很自然的,否则就是件奇怪的事了。
有恒经过长期的办案,生就对像奥平这样的年轻人抱有一种不信任和厌恶的情绪。也许这是他的经验之感。这种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豆芽”体形,仅仅在服装上劳神,在重要的工作岗位上和对待人生上所采取的无所谓的态度以及躲避当前困难的作风,全都是有恒所不能原谅的。他甚至从奥平的容姿中可以联想到他的性格。
对于北泽昌代,他觉得这是一个人缘好、性格坚强的姑娘,也许她这种性格形成了对中年或刚刚步入中年的男人的一种诱惑力。仅仅从这一点,就可以理解像中尾这样整日被疲劳所驱赶的男人多么渴望投入到一个风平浪静的港湾的心态。而且,从这一点就可以联想出许多的疑点来。因此,有恒把更多的力量放到收集目击者的证据上来。如果当事人的话中多少有一点虚伪的话,那么能够揭穿谎言的,只能是目击的第三者。但是,在寻找目击者的事情上,几乎是山穷水尽一般。
第一,案发时已经是晚上7点15分,当时的天色已经十分昏暗了。
第二,现场的院子对着大街的比例很小,很难观察到整个院子的情况。
道路与院子之间,还生长着高达2米以上的灌木丛,由于正是枝繁叶盛的季节,所以几乎没有空隙。在灌木丛的西端有80公分长的入口处,也用白色的木栅栏门挡住了。这个院子的两边邻居,都是独门独院的住户,都用水泥墙或花砖墙隔成了各自的世界,而且墙上没有窗户。在院子对面,即大约有12米宽的马路对面,有一座水泥建的4层公寓。它的东侧是一幢相当大面积的西洋风格的建筑,后院里放着许多水泥预制板;西侧则是一家包月的车库。因此,希望能够找到的目击者,只有院子对面的公寓里的住户,或是路过院子、并正好向院子里张望的人了。于是,警方每两个人一组,分头去了解。
对着院子的那幢公寓是在西北侧,为了防止太阳西晒,都在窗户上安装了遮阳伞,墙的外墙正在施工中,还堆放了许多材料,所以可以观察到院子的可能性不太大。又因为每天6点钟装修工程结束,所以不会留有工人。于是,公寓这边一无所获。
另一组人员挨家挨户地询问了邻居,只有少数人在案发当时偶然外出。不过当问及是否注意到昌代住的院子里发生了什么意外时,也没有任何人能答出令警方满意的回答。大多数邻居是在听到救护车的鸣笛声时才来到大街上,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身边出了命案。从案件的报告上来看,昌代是7点20分拨通了电话的,救护车是7点半钟到达的。有恒他们从接到县警的命令,仅过了5分钟就到达了案发现场。
住在昌代东边的一位家庭主妇,说她是在7点15分左右听到从现场的庭院里有一个女人发出了尖叫声,但这只能认为是在奥平刺中了中尾之后昌代的喊叫声,昌代也承认了这一点。调查的结果,两个组都未找到直接的目击者。
在公寓西侧的车库和公寓后面的一幢楼之间,仅仅有一条很窄的缝隙,在这个缝隙下面,盖了一幢十分简陋的小木屋。这是有恒在仔细观察了现场周围之后才注意到的。这幢小木屋是用一些又薄又脏的木板盖成,正好直角面对马路,而且因为它的前边又有两棵银杏树,因此不大被人注意。虽说是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但这也是和它旁边那高大豪华的公寓相比而言,因为它居然也是座两层的建筑物。看上去一二层都有人住。车库在一层的背阴处,二层也是向阳的两间格式,对案发的院子来说也是个观察的死角。但是,为了慎重起见,有恒还是去那儿看了看。一层没有人答应。
但是,有恒不死心,来到二层楼的最北边的一间敲了敲门。
这时已经过了晚上9点半了。有恒仿佛有一种什么预感似地,站在这间屋子的门前时心情十分紧张,他的心“怦怦”直跳。二层的外侧就是马路。站在这里,透过银杏树的树叶,居然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在路灯照耀下的昌代家的庭院。这几乎就是一个盲点的场所,有恒的心一下子紧缩起来,并涌出了某种期待。如果这里会出现什么证人的话,那么奥平的情况就会来一个180度的转变。想到这里,有恒似乎更加坚信他的预感会灵验。也许这是一种连锁的反应。
当他确认了窗户里还透出了室内的光亮时,他敲了敲门。里面有一个女人答应了一声。
门开了,一个年龄和昌代差不多、体态稍胖、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站在了门口。她穿了一件花底的连衣裙,一副主妇的模样。她的额头很亮,微黑色的圆脸庞上面涂了一层厚厚的胭脂。她用那双描了重重的眼线的月牙儿般的眼睛打量着有恒和他身后的刑警们。
有恒让她看了一下自己的警察证件,告诉她要了解一些情况,随后走了进去。这是一间两居室的套间,里间屋里还开着电视机,但不像还有别人的样子。
“知道今天晚上7点多时,对面那家院子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有恒边问,边指了指下面昌代的院子。
“嗯,好像是进去吵架的一个男人被人用刀刺死了。”
“怎么听说的?”有恒又问了一句。
“邻居,还有报社的记者什么的,不是还问了那院子里的夫人好多问题吗?”这个女人用一种不满的口吻答道。
05
有恒警部补和随他一块儿来的年轻刑警被让进房间里,在这间兼厨房的屋子里坐了下来。这个主妇叫赤司晴江,丈夫在运输公司工作。因为开得是集装箱运输车,因此上下班的时间没有一定。今天晚上他还没有回家,好像他们也还没有孩子。
“和北泽昌代女士有来往吗?”有恒问道。
“不,一点都不认识。”晴江一口否定了。
“可至少知道名字吧?”
“这倒是知道。不过,我们从未说过话,人家和我们不同,很忙呀!”
“工作很忙吗?”有恒又追问了一句。
“人家工作不工作我们可不知道……反正下班晚一点儿时,总有一辆外国车,挺大的外国车把她送回来。大概是她的上司吧,那个人还特意先下来,为她开门呢!”
这时,有恒想起来,北泽昌代是在一家英国的分公司里上班。但这个主妇似乎对昌代的日常生活观察得很细,这倒使有恒感到意外:“除了工作之外,她还在忙别的吧?”
“好像出入她家的人挺多的。”
“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有恒饶有兴味地问道。
“各种各样的人都有,比如说今天被刺的那个男人……”晴江说完撇了撇嘴,似乎她挺看不惯一个独身女人身边有那么多的男人来来往往。
“中尾先生总到她家来吗?”有恒小心翼翼地问道。
“名字我倒不知道……反正是他呗!有时还打过照面呢!”
“大体上多少天来一次?”
“这可说不清楚……是从今年春天我才注意到的。我……大概是十来天来一次吧。”这和昌代所说的三个月里来过两三次可有相当大的出入。
“都什么时间来?”
“下午,或是晚上,天都快黑了。有时都很晚了才走。我倒不是故意盯着人家看,只是我在厨房里一呆,自然而然地就看到她家院子里了。”说着,晴江抬起下巴,朝窗户那儿指了指。
“好,明白了,可是……中尾先生究竟有什么事这么频繁地来呢?”
“噢,这个吗……在人家外国公司里公私很分明,在自己家里接待客人的事儿也是很少有的吧。”晴江说着皱了皱那双描成了茶色的眉毛,从语气中流露出了她不否定这种来访带有明显的私人目的的想法。
“你看到的时候,两个人一般都在客厅里吗?”有恒又问了一句。
“有时坐在面朝庭院的椅子上……有时一会儿就看不见了,我想也许是走了吧,可有时又突然看到他从院子里走出来。也许,那时两个人上了二楼了吧?”说到这儿,晴江那双描过眼线的月牙儿眼又眯成了一条线,放射出一种狡诈的目光,让有恒顿时理解了她的目光在“说明”着什么。
“嗯……”有恒做出了十分理解和重视对方的说法的表情之后又问道,“你刚才说有不少人常常出入她的家,那你认识那个叫奥平的青年人吗?”
“再详细一点儿的我就不知道了。”晴江答道,然后又稍稍凑过来说道,“那个孩子每天骑摩托车从这条道上下班,不过这样的年轻人挺多的。可有一点他和别人不一样,他每次骑车开过北泽女士的家门口时,总要降下车速。因为这时他的摩托车发动机声音要低下来,我一看,他一般都是在向北泽女士家窥测似地,边看边慢慢开……”
“窥测?”有恒皱了一下眉头。
“好像他对那个女人特别感兴趣,好歹北泽也算得上是个出众的美人吧,只是最近脸上的皱纹多了起来。”
“和夫人年龄差不多吧?”在有恒旁边的刑警一边记录一边插了一句。
“什么呀!她可比我大呢!”看样子晴江知道北泽的年龄。从刚才晴江所暗示的事情来看——假定晴江说的是事实的话,那么,中尾弘吉与北泽昌代之间就肯定不仅仅是一般的认识,而且还有着不寻常的男女两性之间的关系;另一方面,奥平诚次也对昌代有着不一般的关心,也就是说,可以认为他对于中尾有一种潜在的敌意情绪……
“好,我再问你一下今天出事时的情况。”有恒用严肃的目光盯着这个女人。因为他已经感到从这个女人嘴里知道了重要情况,还想进一步从她的口中得到更充足的证据,因此他的口气不知不觉郑重起来,“这个事情发生时,也就是7点15分左右,你在干什么?”
“嗯……”晴江一下子也紧张起来了,她好像有点犹豫地看了一眼有恒。
“窗户或门什么的开着没有?”有恒又追问了一句。
“窗户开开了。因为那会儿我刚从外面回来,一边换衣服一边打开了窗户,放一放屋里的热气。”
“是这扇吗?”有恒又叮问了一句。于是,一个年轻的刑警站起来,打开了洗碗池上方的窗户。有恒站过去看了看。在这儿可以一览无余地看清在蓝白色路灯照耀下的昌代院子里、外的全貌。,“那么,你听到喊叫声或是看到人影晃动了吗?”
“这个吗……不过,为什么你们问我,干吗不去直接问北泽女士呢?”
“不,我们一定要有一个第三者的叙述。我们向周围的人都打听了一下,但都不是直接听到或看到的,最后没办法才找到这儿的。”有恒说到“最后”两个字时,不但加重了语气,而且特意盯了盯晴江。
“按两个当事人所说是这样的:北泽女士举起手中镰刀朝奥平砍过去,而奥平用力夺过来,正当他因惯性而使镰刀向身后划过去时,正好中尾先生赶上来,于是便砍中了中尾先生……那么,当时北泽女士和奥平争夺镰刀的情景你看到了吗?”有恒问道。
“大概……我想我看到了。可一开始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后来看清了吗?”
“嗯,是的,后来我看清了。”晴江答道。
“从这里应当可以看清两个人争斗的。那么,怎么样呢?真的是奥平在夺过镰刀时,偶然砍中了中尾先生的吗?会不会是他先回过头,认准了是中尾时才砍了他的——?”
听到这里,晴江不禁抬起她那有些微微发红的脸,看着有恒。像是被这些刑警的情绪感染了一般,晴江的双眼都发出十分兴奋的目光来:“那个孩子是先回过头来着。当时,他从北泽女士手中夺过了镰刀时,中尾先生喊叫着什么冲了过去。这时,奥平猛一回头,和中尾先生扭打在一起,一刀砍了下去。”
“为什么和中尾先生扭打之后才砍他?”有恒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看了一下其它刑警。如果奥平是回过头确认了来人是中尾,然后才用镰刀砍的话,那可就不是“过失杀人”了,这是明显无误的“故意伤害”!
有恒?慢慢地坐了下来。他的心中充满了满足感,一块石头落了地,同时认为这次来这幢小楼没有白来!
06
奥平诚次,18岁。他被以“故意伤人致死”嫌疑,于案发两天后,即6月21日早晨,送到了名古屋地方检察厅。
这个案件分配给了刑事部少年组检察官千鸟朱子审理。
一般说来,平均每天有五六件案子由县内警方送来,然后由刑事部长根据具体情况分配给每名检察官审理。刑事部内设有暴力组、少年组、毒品组、公害组和外事组,基本上是按案件的性质分给各组的检察官,但也有例外,如某组的案情多,办不过来,或正好该组检察官外出,此案又是急求办理的情况下。平均每个检察官常常同时办理5个案件,最多时超过10件的时候也不少。由于这次的案情是一个18岁的青年人,于是就分配给了少年组的千鸟。
朱子首先过目了一下从中央警察署送来的材料,然后告诉正在旁边办公桌上整理别的检察官的材料的事务官矢津,请他把那个少年带到办公室来。朱子的办公室在检察厅四楼,刑事部的西侧。在这间细长的办公室里,她和矢津的办公桌摆成了一个“L”型。在窗边,可以看到整个名古屋城墙和墙边的绿草,天气好的时候还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远方的伊吹山。今天早晨一起来就是梅雨天的阴暗天空,连天守阁的楼顶都隐埋在白云之中。被刑警押解的奥平诚次来了。
刑警解下了奥平的手铐,让他坐在了朱子办公桌前面的一把椅子上。然后刑警站在了他的斜后方。大概是奥平觉得这名检察官是一位刚刚30岁的女性吧,他有些惊讶地盯着朱子看了一会儿。大凡带到这儿的少年犯或嫌疑犯的表情都十分沮丧,而奥平从正面凝视着朱子的表情却显得那么天真无邪,或是从那个角度看,他有一种感情失落的样子,给人一种眼睛像被什么东西晃得睁不开的感觉。
“你有兄弟吗?”在问过他的姓名后,朱子用很随便的口气问道。
“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奥平的回答也有些生硬了。
“哥哥在哪儿工作呀?”
“去年从S大学毕业后,在一家保险公司工作。”
“妹妹呢?”
“正上高三。”
“在哪儿?”
“在K女子大学,每天走读。”每当说到大学的名字时,奥平都说得十分具体。
“那么,就你一个人没有上大学了嘛。为什么?”
“我入学考试不及格,成了待业青年,家里也没有我的地位,父亲也说我,可我也死了这条心……”他盯着朱子答道,说话时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材料中这样写着:他的家在距离案发现场一公里左右地方的一条商业街上,经营着一家中国餐馆。
“好吧,我想就关于案情,向你打听一下……”
朱子打开卷宗,向奥平慢慢地宣读他的“犯罪事实”。朱子在嫌疑犯一带进办公室时,就想听一下他对关于材料中的哪些指控有不同意见和有什么样的辩解。在24小时内,她必须根据嫌疑犯的申诉与材料的内容进行核实、处理,并决定是释放还是押送监狱:“——刚才我念的这些都是事实吗?”
“不,不是!”奥平一反刚才的常态,一下子变得急躁起来,他皱着眉头抗议道,“我不是和中尾先生扭打后才动手砍他的,我只是在夺过北泽女士的镰刀时……”
“那么,是你在和北泽女士争夺最激烈时,听到了后面有人来的声音,回过头去砍的吗?”
这次奥平急促地煽动着他的鼻翼,连连摇着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我根本就没有回过头去!!”接着,他向朱子说明,当时他从北泽手中夺过那把镰刀后,由于惯性使他向后跌过去,于是才砍到了中尾的大腿上。他连比划带诉说,极力为自己辩解着。
“你没有觉察到背后有人?”朱子问道。
“这个……事后警察也这样问我,我没有觉出背后有人来,但也许当时我有感觉?”奥平模棱两可地说道。
“你是不是知道来人是中尾先生后才砍过去的?”
“凭你们怎么说都行!反正我当时在夺过镰刀时,都说背后传来了什么声音。死了的中尾先生和他的家属当然会这么说了!”奥平的目光一下子暗淡下来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认识北泽昌代女士的?”朱子又换了一个话题。
“你问什么时候……反正……怎么认识的……也就是老从她的庭院门口过,这么个认识程度。”
“那么你在富士见町的汽车修理工厂上班后,每天都从那儿走吗?”
“我从上高三时就经常从那儿经过,学校在高辻町,我现在住的公共宿舍也从那儿路过。”
“从高校三年级开始一直住在公共宿舍吗?”
“是的,因为住在餐馆的二楼上太吵,没法看书、学习,又有父亲在一旁斥责着,我只好躲出来,住在公共宿舍。从那时一直住到上班以后……”
“那么,你从很早以前就注意到北泽女士了吧?因为她可是个相当出众的女性,你不是常常偷看她的院子吗?”
听朱子这么一问,刚才奥平那一张天真无邪的脸变得扭曲了。他皱着眉,紧咬着上下嘴唇,露出了一种当前青少年常有的表情:“也许我偷看过,但并不是为了看那个女人。我们年龄差那么多,而且我也根本没有那个意思。不过是院子里常常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才引得我一边观赏一边开过去……”
“你说的事件发生的那天晚上,你是第一次去?”
“是的。”
“你知道中尾先生常常去北泽女士的家吗?”
“不,一点不知道。”
“关于中尾先生的事儿,你知道什么?”朱子追问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所以,那个男人倒在地上时,我还弄错了,以为他是北泽女士的父亲呢!”也许是太累的缘故,奥平睁开了他那无力的眼睛,矇矇眬眬地看向窗外。在惨白的天空映照下,奥平那张清瘦的脸庞上,放着淡淡的光泽。此时此刻他的辩解,和当时在警方那儿的一样,一点没有改变,也和唯一的目击者——到目前为止唯一的目击者赤司晴江的证词完全矛盾,而警方送来的“犯罪事实”,则是基于晴江的证词而作的。
朱子让刑警暂时把奥平带下去。她开始考虑把他先送到少年鉴别所去。如果是成年人,也就叫监狱或拘留所了。但如果是未成年人,尽管是嫌疑 72af." >犯,只要与命案有关,一般是不会轻易放走的。
接下来朱子就要做认真而谨慎的调查了。做为参考人,她必须把现场第一个出现的北泽昌代带上来。朱子首先看了一下材料。在她看了北泽昌代的年龄和工作地点后,马上想起来就是曾经见过的那个女人,即她和乡原武彦在白川乡过了一夜之后的第二天,在御母衣湖畔遇到的那个女人。
北泽昌代那明显的椭圆形脸庞,顿时浮现在朱子的脑海里。在风中摇曳的吊桥、淡绿色的湖水也渐渐在她的头脑中扩散开来,只是回忆起来不再有当时的紧张感了。
第三章 再次相会
01
在对奥平诚次进行了调查取证的第二天,朱子又把参考人之一的北泽昌代传唤到了检察厅。请求把奥平送入少年鉴别所的申请,已于昨天由家庭法院受理了。这样一来,他的身份就确实成了嫌疑犯而受到了行为限制。这样“确定身份”之后,按法律规定,如果嫌疑犯不满20周岁,就要送到“家庭法院”,或是释放回家。朱子没有找到其他的嫌疑犯,又牵扯到杀人命案,因此只能先把奥平移送“家庭法院”了。
北泽昌代接到检察事务官的通知后,终于在指定的时间——下午1点准时到达了。昌代在象牙色的朴素的成套西装的胸前戴了一条银制的项链。在事务官矢津的催促下,她在朱子面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她那丰满的双颊略有些苍白,肌肤还是那么清纯白皙,淡淡的眼神中露出的目光,多少有些冷峻、凄凉。这就是在朱子脑海里深深刻下的北泽昌代的印象。
“这么匆忙把您找来,辛苦了。”朱子有些抱歉而例行公事地说了一句。昌代则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示意行礼,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朱子。当两个人的目光一下子碰到一起时,朱子真希望对方已经把自己完全忘记了。从白川乡偶遇到今天,已经一个月了……在昌代的眼神中,没有反应出什么特别的目光来,虽然闪过一丝惊奇,但那也许是等待检察官的下一句话的表情——也许自己太紧张了,朱子心中说道。
“——警方已向您询问过多次了,可我还想问您一下6月18日傍晚的事情,只希望您尽可能详细地说明一下好吗?”
“好……”昌代在答应的时候似乎同时又整理了一下思绪,她紧紧地盯着朱子,用沉稳的口气诉说起来。大体上和警方送来的材料是一致的。
朱子不时地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并时而打断她的陈述插问着问题。
“在奥平夺过你手中的镰刀后,你们没有再争斗吗?”
“你没有意识到这样会造成犯罪的后果吗?”
“当中尾赶过来时,奥平是否回过头确认了是中尾后才用镰刀砍的?”
对这些问题,昌代一一认真考虑后,马上做出了否定的回答。
“——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当然我本人根本没有意识到会是这样。不过,我也确实没有注意到镰刀会砍向什么地方。我想,这些都是全部的事实,不管中尾先生的家属怎样看待这件事情。”最后一句,她的语气似乎有些慌乱。
那么,奥平是不是对异性的昌代抱有关心的态度呢?关于这一点,昌代也用坚决否定的口吻否定了。
“那么,关于被害者中尾弘吉的事情我们进行了调查。中尾先生从今年3月份开始,常常在工作之余或工作之便到你家去闲聊。你对警方说,这3个月来也就去过三次左右,而且每次不超过30分钟,也就是聊聊天什么的,是这样的吗?”
“是的……”昌代慢慢地点了点头,但这次不知是心不在焉,还是有痰堵在了嗓子里,她答得有些含混。
“不过,从我们对邻居调查的结果来看,中尾先生经常、至少十来天就到您家中去一次,而且大多数情况下是傍晚或夜间。您和中尾先生是不是有那么密切的关系?”
听到这儿,昌代像挨了重重一击似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怔住了。她的面颊也一下子变得明显苍白了。
“而且中尾先生不但在面对庭院的客厅里与您谈话,并且也有人证实,他和您有过在二楼上呆过一个小时的时候——北泽小姐,因为本次调查要对以后的结论做重要判断,所以请您做出明确的答复好吗?您和中尾先生不仅仅是您刚才所说的一般的关系吧?”昌代的头低下去了,她紧紧地咬着下唇思索着,该怎么回答呢?她面露难色,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朱子,这是一种深不可测的目光:“你所说的不一般的关系,是不是指我们俩人是情人的关系?”
“当然,如果这个假设——”
“关于这件事情,我可以发誓。”昌代一个劲儿地摇头说道,“只是……坦率地说,只有两次,有那个意思,他说过那个意思,也就是想和我……”昌代低声说出来,中尾曾希望自己做他的情人,“但是,我理所当然地拒绝了,而且我也警告他不要对我采取过分的强行态度,并且这次我也说了同样的要求:如果他再到我家来的话,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这时,昌代已经并不胆怯地看着朱子了:“对于中尾先生来说,我一次都没有抱过‘爱’这种感情来对待他,如果除去这一点,他应当说是一个很不错的聊天对象。仅仅这一点,让他成了死在我家的人……对这件事,我个人非常苦恼。尽管如此,我不希望把这件事的事实真相歪曲了,而且,奥平先生那里也不是故意的。”昌代越说越激动。她把手掩在嘴前边,仿佛没有这个动作,她的话就要刹不住车了一般。
“您一般都什么时间从公司下班回家?”朱子等了一会儿,让昌代安静了一下后又换了一个话题。
“办公室5点下班,我收拾一下东西……回到家时大体上是6点左右吧。”
“乘公共汽车?”
“是的。”
“也有时公司的人送你回来吧?”朱子问道。
“工作忙了,下班晚时,老板就用自己的车送我回来。我是成品部部长的秘书,部长是英国人,因为和家人一块儿来日本还不到一年,所以有许多私人生活方面的事要麻烦我。”
“私人生活?”
“是啊!比方说狗病了,该去什么地方看病,和邻居因焚烧垃圾引起了纠纷,身为日本人的我做为秘书,当然也要帮忙处理这些事情。所以他过意不去,有时用车送我一下也在情理之中嘛!但是我在公司里不过干一些打个电话,或翻译一些文件、材料什么的事,并不是人们所想象的多么体面的工作,也许这在邻居们的眼中太显眼了呢。”
中途她夹杂了几次无奈的苦笑。也许她挺反感邻居里的一些家庭主妇爱传闲话、瞎猜疑的毛病,便如同诉苦一般对朱子说道。一个小时的第一遍取证结束了。
朱子一边翻阅着笔记本,一边认真地重复昌代叙述的内容。矢津写完后,重新对昌代念一遍,昌代认为没有异议后,便让她看一下,签上名,盖上章。按矢津要求做的事情做完之后,昌代像是解放了一样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面带微笑,从眼角到两颊都像极大的放松了似地舒展开来:“我们得到您的大力协助,十分感谢!”
朱子向昌代低头行了个礼:“要是知道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话,我应当把在白川乡你借给我的凉鞋带来呢!”面对不知如何回答的朱子,昌代用一副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
“请代我向那位问候。”也就是说,昌代进来后就认出了面对她的这位女检察官,正是5月的一个星期日在御母衣湖见过面的男女中的那个女性。朱子面对直到现在才如此“放肆”的昌代,简直是手足无措。
那一天,昌代是一个人。
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这个女人都是散发着一种奇怪的阴影的女人,她到底想干什么?她为什么一个人独自去阴雨濛濛的山中呢?朱子突然在脑子里划了两个问号。
02
死人是无法开口的。
事件的当事人奥平诚次和北泽昌代的申诉、辩解,与事件的直接目击者、家庭主妇赤司晴江的证词有着关键的不同。如果相信赤司晴江的证词,那么昌代与中尾的情人关系就十分浓重;另一方面也证明了奥平对昌代也有着异乎寻常的关心。如果是这样,奥平就不仅仅是为了问路而接近的昌代,而且,奥平也是故意杀死了前来制止他与昌代争执的中尾。晴江的证词是说奥平与中尾发生了争斗,在争斗之中他杀死了中尾的。
这样一来,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北泽昌代要竭力袒护奥平,竭力把这件事说成是意外伤人了,其目的就是为了掩饰她与这两个人都具有的一种三角关系的含意。但是,如果把晴江的证词上划上一个问号的话,就再没有上述的任何一个证据了。即使证明中尾之死完全是由于镰刀刀刃刺破其大腿主动脉,失血过多,也不能得出上述的结论了。
千鸟检察官在取证完了之后,再次向中央警察署提出了对有关人员补充搜查,但以围绕着中尾、昌代和奥平再也没有找到什么新的线索而告结束。同时,关于中尾和昌代之间究竟是多少天来访一次,都是什么时间,和她呆多长时间等等的追踪调查也毫无结果。由于中尾是布匹公司的社长,白天外出的时间很多,特别是他自己有一辆中型汽车,频繁往返于岐阜的工厂和名古屋之间,这期间他到底什么时候开到昌代家,谁也不知道。
事件的当天,下午6点多钟,他没有说明去哪儿就离开了住宅兼办公室的伏见的公寓。后来发现他的车停在了鹤舞公园东侧的空地上。昌代与中尾有无情人关系,虽然没有强有力的否定,但也没有肯定这个疑点的证据,甚至中尾的妻子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丈夫还与一个叫昌代的女人有来往。而且,后来也再没有关于中尾与昌代的新证据出现。
这件事证明了,在一个大都市里,要想从外部打探到每一个人或某一个人的隐私,是相当困难的。警方当然也对嫌疑者之一的奥平进行了详尽的调查,但他的历史上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是“不良”的前科。他从昭和区的普通高中毕业后,来到一家经营汽油加油站和汽车修理厂的公司就职,先到了富士见町的下属工厂里进行实行。他的出勤状况是良好的,工作上也认真、肯干。他喜欢开摩托车,正因为这一点,在高中时因取缔“飞车帮”对包括他在内的所有骑摩托车的学生进行两次轮训时,他也参加了,但他并没有与这些人扯在一起,也没有出过车祸之类的问题。他的学习成绩在中等水平。只有一点令搜查人员有些兴趣:死者的长子中尾康道,与奥平是同一个学校的同年级同学。中尾康道于今年春天上了私立大学,住在大阪的学生宿舍——不过,顺着这条线索也再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康道与奥平的学习成绩差不多,不在一个班。在校期间,他们没有过诸如不和、竞争意识等等矛盾。甚至当搜查人员到大阪去向康道询问奥平这个人时,他从警方的口中才知道与案情有关的“奥平”就是当年和他一个年级的同学奥平。
关于在昌代的工作单位的调查也是如此,大体上反映良好。她出生于静冈县志太郡,父母曾经营一家保育园,但数年前相继病故。因为她没有兄弟,所以独身一人。从名古屋大学毕业后,她在国内的一家贸易公司干了一段时间。三年前,经一家职业介绍所介绍,她通过了竞争力极大的考核后,加入了目前工作的这家英国公司。她工作认真,效率高,在女性职员中有着明显的优势。以前她好像有一个追求者,但自从一年前那个年轻人因车祸去世以来,还没有一个和她是恋人关系的人……
至于目击者,除了赤司晴江之外就再没别人判断——案情的条件就这样成了在原地踏步的状态。
相信奥平和昌代的证词吗?承认赤司晴江的证词?
由于警方非常重视后者的证词,因此把奥平诚次以“伤害致死”嫌疑送到了检察厅。一般说来,杀人案多倾向于警方的意见,因而自然而然有了“黑色优先”之说。
关于这一点,检察厅方面则尽量寻求一种较为中立的立场,在被害者、加害者和目击者之中,采取公平的态度,以事实为依据,不得偏袒其中的任何一方,也不能为感情所动,要维护检察机关在公众中“以社会公益为准则”的公平形象,而绝对不允许以“黑色优先”进行裁决。
然而,在这种嫌疑犯与目击者的证词有原则性的矛盾的情况下,要求检察机关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如果采用赤司晴江的证词的话,就必须以“伤害致死”罪判决奥平诚次;而要是相—信奥平和昌代的供词,那么奥平就在“过失杀人”的界线之内。而这两个结论所导致的处罚是截然不同的。
“伤害致死”起码应当判处有期徒刑,而“过失杀人”的话,在刑法第210条中规定可处以“千元以下罚金”。由于现行的经济政策变动,规定可以处以原刑法罚金的200倍,那也不过是20万元。这还是成年人的标准。不满20周岁的人的处罚金更少。这大概是考虑到一次判决可能会影响到一个少年的终生吧。因此,朱子认为在仅有一个目击者赤司晴江的情况下不好下结论。
晴江的证词是不是多少有些不太严密的地方呢?
这种状态一般称之为“无罪搜查”或“无罪调查”。案件送交检察机关后,再向原辖区警方提出申请重新调查,刑警也不会再协助检察机关卖力地干了,所以就得自己亲自去调查。
于是,朱子请检察事务官矢津再次对赤司晴江进行调查。
矢津今年四十五六岁,已经谢顶,是个个子不高、体形稍胖的男人。他平常不爱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闷头做工作。他在文书上十分认真,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抠,颇有职业文人的气质。在朱子到任的三个月里,他们之间的配合也渐渐默契了。
三天后的傍晚,矢津对赤司晴江的内侦报告出来了。
“赤司晴江的邻居对她的评价不太好。由于她丈夫在运输公司,工作十分繁忙,顾不着家,她好像心中有火儿没处撒,常常在邻居的家庭主妇中散布点儿流言飞语,搬弄是非。”矢津一边看着自己写就的调查报告,一边用他那特有的男中音说道。
“她没有孩子吗?”
“没有。已经28了呢!也许因为这个吧,她以窥测别人家为乐。”
“不过,听说她不是在什么超级市场上班吗?”——这是警方送来的材料中写着的。
“噢,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在公园西边的一家店里,工作到6点半。据超市的主任说,案发那天她是6点40左右离开的店,步行回家的。”
“那她到家的时间——”
“据说她一般走15分钟左右……”
“正好7点到哇!”——昌代院子里发生的事情经确认是7点15分左右。
“不过,她为什么没有直接回家呢?”矢津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
03
下午5点半,一出了检察厅,朱子便带上矢津,一同去了案发的现场——昭和区山胁町。刚刚过了夏至,这是一年中白天最长的季节。在梅雨期中偶尔露出了脸的太阳,还是那么火辣辣地照着大地。他们从法务省的宿舍走过来,沿着名古屋城东侧的一圈绿郁丛丛的马路,向地铁车站走去。这座城市里的著名的天守阁,在夕阳的沐浴下放射着耀眼的光芒。
“听说就是在赤司晴江上班的时候,她也常常拉住来买东西的邻居说个不停。她爱传闲话,特别爱搬弄北泽昌代的家长里短。”矢津一边走着,一边反复地对朱子报告道。
“可是,你没有直接问过她吧?”
“那倒是,因为这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儿。不过,外国人开车送她回来也好,男性的客人常来也好,还有什么她和这些人都有不寻常的关系也好,总之她观察的蛮仔细嘛。”
“不过,为什么她偏偏和北泽昌代过不去呢?”
“我也想不通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原因。因为如果她和北泽昌代吵过架,有过过节,肯定附近的人会传出来的。也许她觉得一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女人过得这么自在、潇洒,又无后顾之忧,工作又体面,因而产生了嫉妒之心吧。”听到这儿,朱子不禁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里看到的材料中介绍的北泽昌代的生活和工作情况,同时也浮现出她当时听到这些话时露出苦笑的样子来。
“那么,在案发的当天傍晚,赤司晴江所说的那个学生模样的男性和北泽昌代争斗的地点也很准确吗?”上了地铁之后,朱子又和矢津说起刚才的话题。
“大体上是说清楚了。晴江从工作地点超级市场步行沿着鹤舞公园的水池边回到了家,但据和她在同一个公寓里住的主妇说,半路上看到她和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学生模样的男孩子高声地在说着什么。但是,这个主妇没当回事儿就从那儿走了过去,是哪儿的学生,和晴江在说些什么她都没有弄清楚。因为当时那一带的店子都关门了,路上行人也很少,所以她当时就想着赶快回家。”听了矢津的情况介绍后,朱子下决心到案发现场的一带单独再了解一下。案件被送到检察厅后,负责侦破工作的刑警已经再次去过了昌代家的庭院和周边,了解了多次,不能再让他们做了。
对于案件参考人来说,原则上是他们去检察厅进行取证调查,检察人员与刑警比起来,外出的机会是比较少的。但也有例外,例如案件的当事人是不便外出的病人、老年人或不能动的人的话,为了更准确地得到第一手材料,检察人员常常要由事务官陪同前往取证。朱子原也打算把赤司晴江叫到检察厅来的,但她担心矢津对这个案子过于热心,甚至有了先入为主的主观意识,会影响到取证的准确性,便决定去一下她家。
在上前津站,他们下了地铁,又改乘出租汽车,10分钟后来到了鹤舞公园的附近。这一带是大学和医院的集中区域,所以显得比较清静。它的外侧延伸出去就是住宅街了。
公园里树木繁茂,曲径通幽的小路纵横交错,但游人很少。绿树之中间或有开着桃色花朵的夹竹桃,它们在酷暑中顽强地吐露着自己的芳香。
矢津让出租车停下来的地方,是公园的西外侧的一座椭圆形的水池边。碧绿的池水中,有几只孤舟在无聊地游弋着。过了水池上的小桥,就到了那幢公寓了。想来当时事情就发生在这一带。
他们在小桥前下了出租车。
在桥的那一侧,沿着马路是两三家商店,有百货店、美容室和一家租书店。无论哪家店子看上去都不太大,也没有多少套间,似乎没有住人的样子。而且,昨天晚上矢津来到这儿时,店里的人已经下班走了。
朱子打算试着问一问,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6月18号晚上6点40分到7点左右,一个主妇和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学生在争论什么事情。
她终于敲开了那家租书店的门。这是一个头发斑白、体格健壮的老板,他还没有等朱子全说完,便忙不迭地点着头,两只眼睛里还闪着激动的目光:“对,在那个拐角处,吵得还挺凶。我还听了一会儿,可我半天也听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就回屋了。”
“为什么争吵啊?”朱子不死心地问道。
“这个吗,我也没有去跟前听,不过,好像是那个女的过了桥后,碰上骑自行车的男学生,好像是伤着什么了吧,其实也就是车把碰了一下那个女的的胳膊,不像是受了多大的伤,但那个女的手中抱的购物袋子里的东西撒了一地。”说着,这个老板走出房门,指着前方的一个路面对朱子说道。
那个地方正好是住宅街和树木中延伸出的一条窄窄的下坡道汇合处。于是朱子便可以想象出,骑车人在下坡时由于车速较快,免不了要与行人相撞的情景。
“那孩子连个道歉的话儿也没有说,态度还挺横,所以那个女的也火了。我看那个夫人不是个善主儿,可学生也够可以的。两个人你一声、我一声地高声叫骂起来,后来又突然改变了声调,问起什么来了。”
“吵得挺凶吗?”
“是啊,那个女的说要他赔袋子里的鸡蛋和西红柿,都摔碎了,还说要不她就去报警。但后来那个女的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平静下来,一甩手,怒气冲冲地走开了。”
“她和那个学生分开的时间是什么时候?”朱子问道。
“天都快黑了,也许是7点多了吧。”
朱子回过头对矢津低声问道:“从这儿到她的公寓要多长时间?”
“也就10分钟吧!”
那么,如果晴江从这儿回到家里,也就是7点10分到家的话,她做为“目击者”的证词会怎么样呢?朱子感到心里一阵紧张。
04
朱子又向这家租书店的老板大致问了一下刚才那个学生的住宿位置。这儿的学生大多是住在这一带出租的民房里的大学生,还常常来他这儿借书看。因此,这个老板居然还说出了这个学生的名字。这样一来,要找到他就很简单了。他住在一个叫“苗字”的亲戚家。这户人家在那条窄窄的林间小道的前方,由竹篱笆围成一个十分幽静的、中产阶级模样的住宅。在这幢住宅的细.99lib.格子门前,朱子和矢津见到了这位学生。
他叫石山政雄,是工业大学的二年级学生。他短短的头发,高挑儿的身材,穿了一件天蓝色的T恤衫和茶色的牛仔裤。他的白皮肤和清瘦样儿,和奥平诚次差不多。朱子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最近这种“豆芽菜”体格的年轻人是不是太多了?
朱子向他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并对他说6月18日发生了一起伤害致死案,有些情况需要让他做一个证明。听到这些,石山十分痛快地说了起来:“——那个人是我在下坡时不小心碰的,不过她也没有怎么着。我都打了半天车铃儿了,也许因为树木过于密了吧,那个人一边看着池子里的情景一边漫不经心地走,于是我的车把一下子撞上了她的胳膊……”他说的和那个老板说的没多大区别。
“她不依不饶,还想拉你去找警察评理,可结果她又改变主意了。”
“是啊,开始要我赔她的鸡蛋和西红柿,火气还不小,不过,我和同学约好,在大学的图书馆前碰面,去借一个笔记本,我可没有时间和她在这儿磨,所以我也挺上火儿的。”
“那么她就同意让你走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说着,石山也露出了笑容,“临走时,我气不过,对她说,像你这样的丑婆娘,你丈夫也不会喜欢你,也没有谁喜欢你!后来她气哼哼地瞪着我。”
朱子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当时晴江听了这话时会是什么样子的表情。而那个奥平,无论从体形还是年龄上,都和这个学生差不多:“你说你要急着到图书馆和同学见面,那你和这个赤司太太分手时是什么时间?”朱子问道。
“我想是7点5分吧。”石山想了想后答道,“因为到图书馆还有一会儿的路程,我怕晚了,到图书馆后看了一下手表,对,是7点7分到的图书馆,到那儿要骑上2分钟。”
离开了石山政雄后,他们再次回到那家租书店。朱子和矢津步行测试了一下从那儿到晴江的公寓的实际时间。一直走到这幢木板建造的公寓二楼晴江的门前,共需9分钟,这样一来,晴江就完全可以看到那天,即6月18日傍晚,奥平于7点15分左右刺死中尾的情景了。这会儿也正好是7点多钟,太阳已经落山了,昏暗的光线笼罩在整个住宅街上。从这幢公寓朝昌代家的院子看去,她的窗户挂着窗帘,好像没有人。而晴江的房间里则亮着灯。矢津上前去敲了敲门,里面一个女人“哎”地答应了一声。
门开了,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小个子、略胖些的女人出来了。她吃惊地看着门外的两个不速之客。矢津叮问了一个她的名字后,便向她说明了身份和来意,并告诉她重点要打听一下关于奥平诚次的情况。听到这些,晴江的表情渐渐地僵硬起来:“那就请进吧。”说着,她把两个人让进了厨房兼餐厅的房间。这间屋子的洗碗池上方的窗户正好对着昌代家的院子,警方送来的材料上也是这样写的,她通过这个窗户而直接目击到了事件的现场。现在,窗户上的磨砂玻璃关上了。
“这么晚了前来打扰,十分抱歉。”朱子和矢津坐下后,向晴江表示了歉意,“今天没有去上班吗?”
“刚回来。这不正在换衣服吗。”
好像里间屋开了窗户,一股凉风吹了过来。晴江又整了整自己的衣服,系上了连衣裙的扣子。
“6点半超级市场关门,如果径直回家,也就是这个钟点到呀。”朱子的手表正好是7点零4分。
“嗯,是的。”
“6月18日的傍晚,您是什么时间到的家?”朱子开始了问话。
“好像和今天差不多。”
“不过,听说您在公园的水池边上和一个叫石山政雄的学生撞了一下,没有耽误时间吗?”
“啊……有那么回事儿。”晴江有些吃惊,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我差点都忘了呀……”
“您还和石山先生站在那儿吵了一会儿吧?”朱子又问道。
“嗯,也就十来分钟吧。那孩子以前我没有见过,态度也挺恶劣的,所以……”晴江的意思是她对那个不懂礼貌的孩子进行了一番“教育”,但她并没有说让那个学生赔她的鸡蛋和西红柿的事儿。
“这么说,那天您回家的时间就应当是7点十四五分了?”
“我没有看表,所以……”晴江的口气中明显增加了戒备的语气。
“您可不可以把您到家后所做的事情按顺序说一下?”朱子也有所察觉,因此她尽量保持和缓的语气对晴江说道。
“反正……进屋后我就马上换了衣服。因为我这个人爱出汗,家里关了一天门,也闷热得不行,就又开了窗户,通了通风……”
“开的是哪个窗户?”
“里间屋,还有这扇。”晴江说着指了指洗碗池上方的那扇窗户。
“是开窗户时看到了事件的吗?”
“对。我从这儿正好可以看到北泽小姐的院子,那一天我也是无意中向下面看了一眼。我看那个男的和女的拉拉扯扯地有点儿奇怪,开始我还以为是搂在一起呢,可再仔细一看,北泽小姐手中拿了一把明晃晃的刀样的东西,正当我吓了一跳时,另一个男人过去了……”警方的材料中这样写着:奥平回过头,又和中尾扯到了一块儿,后来中尾马上倒在地上。看上去她对前来取证调查的刑警讲得可相当热闹,但今天朱子总觉得她的视线中有某种不安的神色,而且语言也尽可能地简短,还有一种想窥测到什么的样子。
“您平时换衣服都在那个房间吗?”说着,朱子指了指里边的日本式摆设的房间。
“是的,那儿有衣柜,而且在这儿换衣服,下边过道的人可以看到的。”
“那么,您首先打开的是里间屋的房间?”
“嗯……不过,这扇我也打开了,今天还没顾得上。”
“那么,让人从下边看到您换衣服就不太方便了吧?”
“所以我都是换上衣服才开窗户的。白天关了一天了,屋里闷得不行。”
“那天也是换完衣服才开的窗户吗?”朱子的意思,是判断一下晴江看到昌代家的情景是什么时间。
“不,我记得那天开这扇窗户时比这会儿早一点。”晴江似乎看透了朱子的心思,她从容地回答道。
“那为什么比平常早了些呢?”
“这个……也许是我有一种什么预感吧。”
“可从您这里到昌代家足有30多米哪!打开窗户之前就觉得会出什么事儿,这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
晴江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紧紧地咬着双唇,盯着天花板,眼晴转了转后又说道:“我好像微微地听到了女人的喊叫声。”
“是北泽小姐的声音吗?”
“那当然,不然还会是谁。”
这次朱子屏住了呼吸盯着晴江。这件案子里,昌代所说的喊声,只有一次,而且是说她看到奥平夺过镰刀、刺中了中尾的大腿,随即中尾倒下后她才发出了这声惨叫的。而晴江说她是听到了喊叫声才打开了窗户想看个究竟。这么一说,她就根本不可能看到奥平和中尾扭打在一起了!!难道这个案子一个目击者都没有吗?朱子不知怎地,一下子又回想起背对着御母衣湖、站在自己和乡原面前的昌代的身影来了。事情也许就是这样,奥平的确是属于过失杀人。
于是,她心中产生了一种尽快把这一无意义的案件了结的心情。
05
8月份的最后一个周末,千鸟朱子利用星期六的晚上和星期日一天,呆在了位于东京的世田谷区松原的哥哥家。地方检察部门的事情很多,有许多案件要求不能超过一定的时限,因此她常常要工作到下午下班,连星期六也不例外。虽然她有时也回东京去看一下女儿,但完完全全地休息过两天的时间几乎还没有过呢!
朱子的哥哥叫关谷隆一郎,比朱子年长6岁,今年39,是一家大公司里的开发部科长。他在单位工作不久,便和在公司里工作的妻子佐知子生下了一个儿子,现在儿子都已上高校了。朱子的父母仍在老家,他们住在一幢20年前买下的、约150平方米的二层住宅小楼里。
朱子从今年春天就把上小学三年级的女儿鲇子寄放在了哥哥家。星期日休息时,她就带着鲇子去船桥的亡夫家看望两位老人。今年3月前的两年里,也就是朱子在千叶地方检察部门工作期间,为了托原来的婆婆照料女儿,她在亡夫的双亲家附近租了一间公寓,这样她就可以在孩子放暑假时经常回那里与孩子见面了。但女儿到了东京后,像今天这样的机会已经是相当难得的了。
但是,今天去船桥的这个打算由于鲇子的“预定”而简单地否定了。
“——但是,明天可是游泳日啊,我可不想休息,这可是暑假最后一次游泳了。”晚饭后,当朱子把自己的打算对鲇子说了以后,她可为难了,像大人一样歪着头听完,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暑假里有老师专门指导游泳哪,这个星期天阿子他们班有游泳课。”佐知子从旁边插了一句话进来。
“阿子都会自由泳了,好像可以游上10来米呢!只是换气还不太好。”
鲇子把晒得黝黑的两条小胳膊放到桌子上,比划着游泳的样子让妈妈看。朱子看到这个样子,不禁叹了一口气。过去有5个月的时间鲇子都是一到休息日就住到爷爷奶奶家,可自从鲇子学习游泳之后,她的兴趣大增,有了自己的主观意识,不像小学一年级时,一听说妈妈带她上街就感到一种无比的高兴。
自从分开过后,朱子几乎一个月才能抽空来一次。鲇子一见到母亲就连忙拉着她的手,让妈妈看自己的书桌,去看自己在小院子里种下的植物,并介绍一天一天有什么样的变化。缠上她一个小时后,鲇子就又会想出去找同学们玩,双方就又回到了冷淡之中。看着自己的女儿,朱子突然感到了一种陌生感。她多么希望有一天、哪怕是半天,女儿会粘在自己的身上,尽情地享受天伦之乐呀!第二天星期日,是8月份里少有的朗天薄日的凉爽天气。然而,鲇子在9点半被找她来的同学们拉着去游泳了。
“越来越不听话了,真不好办呀!”
朱子看着自己的女儿兴高彩烈地和同学们消失在远处的树荫凉处之后,把头转向了嫂子。今天早上,她和嫂子、女儿那么轻松地吃过了早饭,这已是好久没有的事了。昨天晚上出去玩了一宿麻将的隆一郎,回来后一直睡着不起,儿子伸之二楼的房间里也一直静悄悄的。
“嗯,太棒了,在学校里老师说什么都听。”
佐知子是个性格豪爽、个头比一般的日本女性高一些的人,她一边沏着茶一边笑着对朱子说道,“听说现在的小学生相当老成呢!也说是早熟。有的竟然和班里的某个男生好起来。阿子那个班,在选班长时,她的人缘在男生中比女生还好,这是怎么回事儿呀!”
“啊……不过,她要是在您家过分任性的话……”
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在“性”的方面,有了不愿让家长知道的事情。这种萌芽已经“扩展”到三年级的学生中了。朱子在名古屋的地方检察厅少年组工作以来,看到了许多关于青少年不良行为以及触犯刑律的材料。这些少年的年龄结构,有的已经包括三年级的学生了。特别是近年来,儿童性早熟的问题日益明显突出,社会的有关方面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关于这一点,在少年犯罪率中的男女比例中,少女的不良行为或犯罪率比男性增多的更加明显。因此不少人士认为,这与社会传媒在“性”的问题上过于开放有关。
是不是自己的女儿也早早地进入了这个行列中来了呢?朱子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不过,鲇子虽然身材发育在标准之上,而她在性格上却是大大咧咧的,加上在以前看到的材料中说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有手淫的少女只是从统计学中得出的,在实际中并非常见,朱子才多少有点儿放心,而且从外表看,自己的女儿如是那样的人的话,她也早就会有所觉察了。
“伸之什么时候起床?”朱子一边喝着茶一边朝走廊那头儿的楼梯口张望着。
“星期日一般都要睡到中午的。昨天晚上看书一直看到凌晨4点呢!夜里熬夜,白天不起,这算什么事儿呀!”佐知子叹了一口气苦笑道。
“好歹也真了不起呀!都是高校三年级的学生了……”
“他那个学校是个重点,上学期间不知要考多少次呢!不过,只要他能跟得上就行呀!就怕他跟不上。和伸之一块儿上学的一个同学,就因为跟不上趟儿,自暴自弃,一天到晚喝了酒就去开摩托车,结果开车撞了人,自己成了重伤……在他的同学中胃溃疡的孩子也有哪!”
“是的,报上也总这么说,在中学或高校中男孩子得胃溃疡的特别多,都和压力太大有关系……”但是,由于入学率激增,而且几乎所有的考生都瞄准了一流学校使劲儿,都挤在一条窄窄的独木桥上,怎么会不产生落伍者呢!这个危机也渐渐地闯入到女学生中间来。将来女孩子也要接受这种严酷的竞争考验。听到这些话,朱子突然想起了那个奥平诚次来。他不是因为考试不及格,加上家庭内的不和睦,才死了这条心,找了一个工作吗?原来自己还没有把这事儿当成什么,可今天一听嫂子这样讲,方才意识到这不是说着玩儿的。而且特别是朱子一下子又想起了前几天从家庭法院里送来的关于奥平诚次的处理结果的材料。
月末,朱子是以“过失杀人”罪将奥平移交到家庭法院的。
当初他是以“伤害致死”罪由警方送到检察机关的,而检察机关根据对案件的调查,以“过失杀人”进行了判决。其根据只有一条,即揭穿了唯一的“目击者”赤司晴江的伪证——她根本不是本案的目击者。
由于朱子和矢津对晴江的证词进行了再次询问,发现了破绽,于是晴江便从警方那里撤回了自己的证词,坦白了自己是在听到了北泽昌代的喊叫声后才打开了窗户看到了当时的情景,而那时中尾已经倒在草坪上了,奥平正在不知所措地看着中尾。后来,昌代动作僵硬地蹲到了中尾身旁……她承认了当初所说的奥平先回过头,认清了来人是中尾后,才与中尾扭打在一起,并砍死了中尾的说法均系谎言。那么,为什么晴江会做出这样的证词呢?大概是她对昌代优裕、自在的生活抱有一种搀杂了嫉妒、羡慕的复杂情绪,以及在案发当天,她在回家的路上被一个和奥平年龄相仿的学生无故撞了以后,受到了不公平的辱骂而正在气头上之故才作了伪证吧。那么,主要的因素是她痛恨奥平,还是胡乱猜疑昌代的人际关系造成的呢?还是在刑警的调查中,不适当地采取了“诱供”的方法造成的呢?这种情景在过去的例子中也是有过的。
但无论如何,随着晴江的伪证被揭穿,奥平也就按“过失杀人”罪处理了。但朱子仍然不能完全承认这个判决是公正的。因为这个事件连一个目击者都没有,而没有一个做为公证的第三者出现,这不能说不是一件遗憾的事情。即使根据对中尾伤口的鉴别,也无法做出“绝对”的结论来。这一点,在朱子的心中多少还存有一些疑惑。而且,昌代那么起劲儿地为奥平解脱,也是朱子所不能理解的。然而,俩人的说法合乎情理,没有矛盾,只能相信他们的证词了。
家庭法院对因“过失伤人致死”被送来的奥平,经过了一个半月的调查和审判之后,决定不对其做任何处罚。这个结果多多少少也在朱子的预料之中。
对于成年人来说,“过失伤人致死”的处罚也很轻微,刑法上明确规定了处以“千元以下的罚金”;现行法律补充规定应为“千元”的200倍,但也仅仅是20万日元。也就是说,一旦认定不是“故意伤害”,罚金在20万日元也就算是最高的了。从这一结论上看,朱子不禁又回忆起自己的老师、检察机关的一些前辈们所说的“日本的刑法对人类的生命看得太轻了”这句评价来。而且如果遇上不足20岁的“未成年人”,不给予任何处罚也就不足为奇了。当朱子看这份从家庭法院送来的材料时,她在心里也承认,“只能这样了”,而且不必担心这个事件会对一个18岁的青年的一生造成什么样的恶劣影响了。但是——每当朱子想起这个案子时,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这是为什么呢?……
06
“今天还去船桥吗?”佐知子收拾着餐桌问道。
“等一个小时左右,鲇子回来后带上她一块儿去,如果不回来,我再一个人去。”
“一个小时肯定回不来的。她还带了面包、香肠呢!”
“这……可我6点左右还要坐新干线回去呢!到船桥往返就得2个半小时呢!”
“我看你也就别等鲇子了,自己去吧——她可喜欢游泳呢!”佐知子在一旁劝道。
“那……”
“我给你准备点儿礼物。”说着,佐知子便去给朱子装东西。
“哎呀,好啦,我在路上再买吧!”
“不用了,上了年纪的人挺计较带什么东西呢,我都准备好了。”说着,佐知子又问起朱子公婆的年龄来。
“是77岁和66岁。”
“老两口够寂寞的吧!”佐知子盯着庭院里低垂着头的向日葵,自言自语地说道,“阿崇也是够可怜的,刚刚开始新生活就……”
朱子的丈夫千鸟崇患急性肝坏死,已经去世快9年了,那时鲇子刚刚1岁。阿崇当时30岁,是东京地方检察官。也就是在阿崇去世的3年前,朱子在国立大学法学系学习时两个人认识的。朱子是阿崇毕业了的研究班的高材生,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人是后辈和前辈的关系。两个人关系密切的原因,是那个教授在自己家里过年请客时他俩正好坐在一起的缘故。于是,朱子在毕业的同时结了婚,第二年就生下了鲇子。
但是,这个新婚的家庭不过持续了两年,就如同一场梦一般很快结束了。阿崇由于过于劳累而得了肝炎病倒了,仅仅一个月后就与世长辞。当时,检察机关的事情十分繁忙,大多是忙于杀人案件,最忙时一名检察官要负责30多件案子。朱子从丈夫口中得知,每个检察官分管的案子在黑板上都写不完,连吃饭都是急匆匆的,同一办公室的人十几天见不着面是常有的事。
在这样的紧张状态下工作时,检察官不仅工作到下班的5点钟,而且还要在下班后往返于警察署的监狱、拘留所,对在押的当事人进行调查取证。朱子不仅白天没有和丈夫见面的机会,而且常常是夜里10点以后他才回家。即使是回到了家,桌上还要堆满文件和材料。
“我要边吃边看卷宗。只是当事人累了我才算告一段落,然后回到家整理材料。真正受罪的不是罪犯,而是检察官呀!在监狱或拘留所里起码三餐饭还有保证,而做一名检察官,能睡上一个完整的觉就谢天谢地了。”这话并不是开玩笑,每当呆在家里,满脸学究气的丈夫看到朱子不高兴时,就会对她说上一通这样的话,然后苦笑一下,又继续埋头工作。
丈夫的身影,至今朱子还记忆犹新,仿佛是刚刚看到的一样。因此,朱子认为,丈夫完全是被工作累倒的。也正是因为那个年代检察官的数量不足,才导致如此繁重的工作压力。
每年毕业于两年制的司法研究生人员全国才500人,其中大部分人成了律师,当了检察官的不足百人。他们不仅要超负荷地工作,而且还要对所承办的事情负责。可以说一当上检察官,一天24小时都要搭进工作中去,而且为了保持廉政,一般说来每两三年就要变换一下工作岗位或工作地点,这也许就是更多的人喜欢当律师的原因吧。
因此,人员愈少,工作压力愈大,人们对这一职业望而生畏,从而导致了一种恶性循环。朱子之所以也干上了检察官这一行,完全是出于对丈夫的同情,她要延长丈夫在事业中的“寿命”,尽管她一个人势单力薄,但也希望多少能为他人分担一些,让九泉之下的丈夫瞑目。
于是,朱子从24岁便成了寡妇,她也毫不犹豫地在律师和检察官这两个职业中选择了后者。当她在法学系毕业时,已经积累了相当丰富的经验了。阿崇的双亲也十分理解朱子的心情,而且阿崇的父亲本人也是国立大学法学系教授。朱子请婆婆照料着刚刚不到2岁的鲇子,自己一头钻进书堆里,猛攻两年。当她通过司法考试时,年已26岁了。
两年的研究期满后,她走马上任,当上了一名检察官。
在第一年的“新任”期间,她在东京地方检察厅;第二年“新任后”便到千叶地方检察厅公审部干了三年。今年春天,她又被调到名古屋地方检察厅,在刑事部少年组任职。而这一年,她已经33岁了。
这时,她已锻炼成为检察行业中的一名中坚骨干了。
幸运的是,从阿崇去世后的第二年开始,案件的数量便有所下降,做为检察官的繁忙时代慢慢地过去了。虽然志愿干这一行业的人暂时还没有大大地增加,但由于1976年轰动日本的政界丑闻——“洛克希德飞机公司贿赂案”使检察官的名声大振,以至有往年2倍之多的人从当律师转行投身到了检察官这一职业中来。
07
2点多钟,朱子离开了哥哥家。
她原打算1点钟出门,但正好哥哥和侄子起了床,她就坐在他们旁边,一边看着他们吃饭,一边和他们聊天,所以耽误了一会儿,同时她也想等一会儿,万一女儿鲇子从学校学游泳回来了呢?
1点半时,鲇子从外边打回了一个电话:“我们刚刚吃完午饭,同学们还想再游一会儿……但如果妈妈一定要我一起去船桥的话,那我就只好一个人先回家了……”从鲇子的口气中可以听出,比起去船桥来,还是和同学们一块儿游泳更有意思。朱子当然不能强迫她回来一块儿去爷爷、奶奶家,但她的心里多少有点儿酸楚。
“那……呆会儿我收拾一下,大约在2点半左右就走了,我自己去吧。”
“这样……对不起了,妈妈。”
“好吧,你游泳可要当心呀!”
“嗯,人很多,不要紧的。”鲇子的声音突然一下子抬高了问道,“妈妈,下次你什么时候再来?”
“噢,我想尽可能早点来,不过,两三个星期……”
“那您给我写信来啊!”
听到这儿,朱子想起每次女儿来信时都要在信纸的空白处画上一些小猫小狗或木偶人什么的。朱子放下了电话。女儿还知道她有个母亲,特意从外面打回电话来。从电话的声音里,朱子没有感到她与女儿之间有了隔阂或距离什么的,因此心里十分高兴。
当她回到餐厅里时,电话铃又响了。这次是佐知子接的,她说了两三句,便表情惊讶地挂上了电话。
她返回来对朱子说,对方是个男的,问了一句“您这儿是名古屋地方检察厅千鸟检察官的家吗?”可当佐知子说“在”,并问对方是否要去叫她时,对方说了一句“不用了”就挂上了电话。
是从名古屋打来的吗?可为什么不说出自己的姓名,只问千鸟在不在就挂上了电话,这可太奇怪了。朱子不知所措,心绪有点儿慌乱。她连忙收拾好东西便出门了。
早上的天空还是乌云一片,而下午天一下子放晴了,太阳照得让人热得受不了。在世田谷区的这条住宅街上,因烈日当头,路上几乎没有一个人影,周围除了树上的蝉鸣外,出奇地安静。坦率地说,朱子也不愿意顶着烈日去船桥。她想去去就返回。从东京到名古屋的“光”号列车,要走2个小时,她想早点儿回去,明天还有许多案子要处理。急急忙忙的来,急急忙忙的走,这几乎成了她的生活节奏。因为事先没有和公婆联系一下,去不去呢?
嗨,去吧!朱子稍稍犹豫了一下便下定了决心,同时也加快了脚步。如果不去船桥,时间就更充裕了,但朱子怕就怕在这个时候动摇决心。
刚才打来电话的人会不会是乡原呢?
朱子临出门时才注意到这一点。她心里涌出一股不安和期待的复杂感情。她打算出了门打个电话问问,但又拿不定主意向哪儿打。和乡原武彦在5月的一个休息日到白川乡同居一夜以后,还没有再见过面。是自己下决心再不和他见面的,可那毕竟不是他们的第一次。第二天的下午,乡原根本不听朱子的约定,平静和粗暴相间,用自己的车把朱子送到了她在名古屋的集体宿舍。
“我绝不和你分手,你必须再重新考虑一下你说过的话!”乡原最后那凶恶般的眼神深深地印入了朱子的心里。
从那以后,乡原便每个星期给她打一次电话。
每次打电话都是朱子一个人在的晚上,而且就是问她还见不见面,并希望她再到东京时去找他,但每次朱子都坚决拒绝了。那么是不是自己从心底彻底讨厌了乡原呢?朱子自己也不明白。她对乡原那种贪婪而粗暴的举动十分害怕,甚至怀疑到乡原的人品到底是怎样的。然而,那天在御母衣湖的吊桥上,乡原冒着危险搭救了瑟瑟发抖的少女和北泽昌代的情景,又在她心头久久不能抹去。
还是和他分手吧!朱子在心里这样想着。
至少他还有一个在医院中的妻子,虽然她是在那么一种状况下受的伤,叫“罪有应得”,但是她还活着。想到这里,朱子又想起了自己的职业。今天按计划要去船桥,还是在私铁的车站给公婆打个电话吧。
想着想着,她从住宅区中走了出来,来到一条有树荫的宽一些的马路上。正在这时,突然一辆汽车横着冲了出来,她用手搭了个凉棚看了看,脚步也停了下来。当她定神一看从司机席伸出手的那个人时,不禁吃了一惊。
08
“乡原先生……”
乡原武彦把他那条晒成紫铜色的胳膊搭在打开了的车窗框上,粗重的眉毛皱在一起,像是怕晃眼一样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默默地看着朱子。他那粗悍的肌肤、瘦削的脸庞经过一个夏天的日晒更加豪放了。
“果然是你呀,刚才给我哥哥家打了电话……”朱子故意用不高兴的语气说道,但话音刚落,她就感到不妥,也许这样一下子说穿了会伤了他的自尊心。朱子极力掩饰自己内心见到乡原后的惊喜。
“我昨天往名古屋打,没人接,所以我想这个星期你是不是来这儿看鲇子了。”乡原紧紧地盯着朱子说道,“小鲇子还好吧?”
“嗯,还不错。……”
“上车吧!”乡原用下巴向助手席点了点。
“去哪儿?”
“上车再说吧!”
“不,我还有事儿。”
“急吗?”
“嗯,这个……”稍一犹豫,朱子又后悔了,“挺急的。”她连忙又补充了一句。
“那我送你吧。你办事儿,我在外边等着,反正我刚才都等了一个小时了。”
“不,别了。还是我一个人去吧。”朱子拒绝后快步离开。于是,乡原从车上下来,追上朱子,从背后抓住了朱子的两只手。朱子疼得直咧嘴。
“请上车,我有话要说!”
“我都说过不再见面了……”
“我还没同意呢!”
“快放开我,有人来了!”
“是吗!怕人看见就快上车里去!”
正好有一个主妇此时带着孩子来到这条马路的拐弯儿处,她奇怪地盯着他们。还有不知从什么时候出现的行人,也停下脚步看着。但乡原的手就是不松开。过了一会儿,乡原的脸上露出了开玩笑的样子看着朱子。朱子也气愤地回过头来看着乡原,这时,她觉得乡原松开了她的双手。朱子抽回手,一边揉着一边说:“好,送我去车站。”
于是,乡原连推带拉地把朱子按在了助手席上。如果直行,这儿到车站还不到500米,但这条道儿是一条单行线。朱子看完这块交通标志牌,什么也没有说。
在这个住宅区有好几处限制左、右拐弯的标志,于是他们的车便左绕右绕,终于上了7号环线。今天是休息日,7号环线上车很少,使人感到道路宽了许多。车子朝碑文谷方向驶去。那个方向离朱子要去的车站是相反的。
“有什么急事儿?”乡原像要堵住朱子的嘴似地说了一句。这时他的口气还是那么生硬。朱子心里想,应当生气的是我——但是,朱子又一想,自己已经上了他的车,反抗也没有用处了。
“当然急了,今晚我必须赶回名古屋!”
“那好,但我们先去小吃店平静一下——上上个星期,我不是还给你往名古屋打了电话吗?正好我要在名古屋和岐阜的纺织公司办点事儿。”乡原说的就是那家大型的综合衣料制品公司。他在那家公司里的自动售货机销售部工作,这一点朱子十分清楚。一年里他有半年时间在出差,负责联系公司的销售和用户的关系。一般的外国公司里,到国外出差的机会都挺多的呢。
“那么,星期五的电话是你在市内打的?”
“当然了。是在荣町地下街的公用电话亭里打的。我本来想去找你的,但听你的声音好像很累了,所以只好一个人喝点儿闷酒……”那天,朱子为了打开一个死不合作的嫌疑犯的口,下班后去拘留所跑了好几趟,最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住所,刚进屋就听到了电话铃响,她拿起听筒,是乡原。
朱子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其态度连自己也感到吃惊。乡原被自己拒绝后,一个人又没有地方去,肯定是毫无目的地乱走,胡乱喝酒浇愁去了。朱子在心里想象着乡原当时的狼狈相,仿佛这会儿身边坐的是别人一样。
汽车穿过了驹泽大道,在下一个交叉路口向右拐,驶入了柿木坂的住宅小区。虽然都是住宅区,但这里与朱子哥哥的住宅小区可不同。这儿的马路宽阔,每幢住宅的建筑面积都很大,有浓密的灌木丛和砖墙围绕着。在每幢小院中,还有白色、绿色的蛋糕样的小楼从绿草和砖墙里露出来,煞是好看。乡原把汽车停在了一幢四层的浅米黄色房瓦建筑的门前。
“这个二楼,公寓。”
“啊……”
去白川乡时,乡原就对朱子透露说,他已经从住了好几年的大森的家搬到了公寓里住了。妻子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医院,他们又没有孩子,仅仅一个大男子过日子,占着那么一套院子怎么也不合适。
“上上个星期三刚搬过来的。还没有收拾,先看一看吧。”乡原用一副完全无所谓的口吻说着,关上了发动机,然后从车上下来。
这时,一个管理员模样的小个子男人正在给大门口的草坪浇水,看到乡原,便走过来和他打着招呼,一边说着,一边还向朱子这边看着。朱子因为天热,这会儿还呆在开着空调的车里没下来。乡原向她摆了摆手,意思是让她快点过来。朱子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打开了车门。
她走过像个过堂的通风良好的门洞,向二楼走去。
整个楼内好像安装了中央空调,一股凉爽的冷气不知从什么地方吹过来。来到二楼后,乡原大步来到没有一个人影的走廊尽头,打开了一间屋子的门。
“是这儿,请吧。”他回过头来,向站在那儿的朱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间公寓虽然不是那么新,但很整洁。
进了门的这一间是一间宽大的西式房间,正面全都是大玻璃,因此房间里十分明亮。在这间铺了灰色地毯的室内,有接待用的沙发、茶几、橱柜。乡原喜欢书,有许多书和杂志放在书架上,有些还堆在了墙边。
玻璃窗的外景使人情不自禁地要去张望。和这幢公寓相邻的是一处纯日本风格的建筑和院子,从玻璃窗看下去正好一览无余。院子里种了许多松树、枫树、横杨树和百日红,树间还流淌着一条细细的小溪,在炎热的夏季给人一种清凉明快的感觉。
“这样的院子在市内可太少见了,我可太喜欢了!”乡原一边脱着衣服,一边十分轻松地说道,“自从搬过来后,我在这儿才睡过两个晚上。”
朱子一副似听非听的样子,仍旧环视着这套房间。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乡原的居室,心中不免十分好奇。而乡原为了探望当时受伤的鲇子,曾几次去过自己在船桥的公寓……而且,就在鲇子痊癒出院后的去年9月末,他又来探望鲇子,这次比平常来的都晚,天都快黑了,而那天正好鲇子去出席一个同班同学的生日祝贺会还没有回来,于是两个人便先在屋里聊了一会儿天儿。当他们听到鲇子回来了,正在门外边脱鞋的时候,乡原冷不防地一下子从背后搂住了朱子,而且迅速地吻了她一下,然后马上又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朱子。鲇子没有敲门就闯了进来,看到乡原后十分高兴,扑到他的怀里。于是,朱子失去了斥责乡原这种过分的举动的机会。而这一次也是乡原第一次粗暴地强迫了自己的意愿。突然回忆到这些情景,朱子不禁微微一颤。
这时,她感到了耳边男人的气息。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地搂住了她的双肩。朱子拼命扭动着双肩,把身子向前挣脱。他们无言地“争斗”着,渐渐地朱子被推向了墙角。乡原那粗重的喘息声和有些狰狞的脸,慢慢地压在了朱子的脸上。
“夫人……如果想想你夫人的话……”朱子认为,现在只能把乡原的夫人真苗的名字说出来了。
“她连这个房间都没有来过,每天躺在床上熬着日子……”
果然,乡原一下子停止了对朱子的进一步举动,但他的手依然没有放松对付朱子的力量。他思考着什么,双眼也顿时失去了刚才热切的光泽。也许是踌躇,也许包含着复杂的情感——
当朱子试着要从他的臂膀中逃出来时,乡原一下子又苏醒了过来。
“真苗昏迷了。从上个星期日开始,已经一个星期了。”
“啊……?”
“是我从名古屋出差回来的第二天,她一直说头疼,便很快失去了意识,听大夫说是蛛网膜下腔出血。我昨天在医院里呆了一天,她总算脱离了危险期,但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乡原的手渐渐地松开了,口气也变得冷漠起来。然而,朱子感到了一个男人此时正落入沉重的疲惫之中。
第四章 萌芽
01
朱子乘新干线,于8点之前到达了名古屋。
已经是8月末了,白天变得相当短暂。都市的天空已经朦胧般地笼罩上了一层深灰的迷雾。好像名古屋这儿下了雨,路上湿漉漉的。车站前的灯光也发出了雨雾的夜色之光。
朱子迈着疲惫的步子离开了车站的中央大厅,朝地下过街通道走去。她感到身心充满了无法解脱的疲劳。两个人在乡原武彦的公寓里激烈“抗争”的情景,又不断地出现在她的头脑中。如果去他的公寓,后果是什么,自己应当十分清楚,不、不是这会儿回想起来时才明白的。当时从中途上了他的车,又进了他的公寓的楼梯,这就给了对方一个错觉:自己容许了他的所做所为。如果乡原再“艺术”一点儿,来个软硬兼施,自己也许就完完全全地顺从他的摆布、满足他的要求了。想到这里,朱子感到自己的双颊一下子发热,身上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比起乡原来,自己更卑怯。况且,今天还没有去成船桥……
但是,当她知道真苗的病情恶化了的时候,她对于乡原的这种防范心理真的有了松懈。蛛网膜下腔出血,这是乡原说的。也许永远昏迷下去,虽然不能马上恢复正常功能,但至少离死远了。但是,这个昏迷要多长时间呢?朱子听说过,有的人因交通事故或用药失误造成两三年甚至长达8年的昏迷,然后又突然恢复了意识!也许真苗真的会有那么一天,恢复成正常人呢……
即使在和乡原分手后,她一个人上了“光”号列车时,头脑里还是不停地想着这件事。真苗比乡原小2岁,今年37岁。朱子在怜悯真苗的同时,也想到了乡原的沉重负担,以至后来朱子忽然把自己也摆了进去,仿佛这个负担是她的……当她想到这儿时,才一下子醒悟过来。
这样考虑,会不会把自己带入一个危险的境地?
在这个问题的纠缠下,朱子感到心力交瘁。
在平时,她从车站到位于千种町的宿舍,一般都坐公共汽车或地铁,而今天她想叫一辆出租汽车回去,但她又想在乘车之前去地下街买点东西,包括明天早上吃的面包、水果,还要买一些化妆品什么的。
如果不是在外边,平时她都在宿舍附近的商店里买东西。
在站前的地下街里,熙熙攘攘的人群相当杂乱。地下街与地铁、名古屋地铁和近海地铁均可相通,因此人流极大,地下街两旁的商店里也是灯火辉煌,热闹非凡。
这是名古屋著名的地下商业街。这条地下街的中心离荣町很近,地面上的大道除了大型百货商场之外商店很少,因此为了方便买东西,地下的顾客比地上的人要多,仿佛东京的银座一般。有的商店门口还增加了喷水彩灯,更显得富丽堂皇。朱子快步进出了几家糕点商店和进口化妆品的商店。虽然这会儿还这么热闹,但她知道,一过8点,大部分商店就都关门了。
当她走到一家大书店门前时,朱子想起要买几本新出的期刊。于是,她来到书架旁,一边浏览着自己要买的书目,一边慢慢移动着脚步。
正当她看到了一本她想要买的书时,从身后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朱子注意到这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口音里有明显的名古屋当地人的口音,并且她感到这个人的语气中有一种不沉着的语气。虽然她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不知为什么,她很想看看这个人是谁。当她回过头时,看到了一个男人正站在她身边有一米远的地方。朱子想了想,这个穿着茶色西服的中年驼背男人,是中央警察署防犯科的巡查部长大野。在防犯科里,他是少年管教组的成员,专门负责少年犯罪案件的侦破。他这人很随和,也是因为经常处理同一年龄组的案情才和朱子认识的。但朱子听到的声音确不是大野的。他在书店和小吃店之间的一堵墙壁那儿站着,而两个店之间正好有一个空间,好像说话的那个年轻人就站在那里,声音也是从那个空间里传过来的。
于是,朱子离开书架,向小吃店那边走了几步,向那儿望去。一个穿着鲜红的底色、印着罗马拼音字母的T恤衫的高个少年,正和一个挽着他的胳膊的少女站在那里。这个男少年一边用若无其事的样子仔细地防备着大野,一边和那个女孩子说着话。
“该回去了。”说着,他看了一下手表。
当他抬起头来时,第一次和朱子的视线对上了。朱子清清楚楚地看清了那双长长的睫毛下的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一对像女人一样丰满的嘴唇——是奥平诚次。朱子一眼就认出来了……但同时她的心脏也一下剧烈地跳动起来。因为正好奥平诚次也一下子认出了对面的这个女人是检察官,面部表情也随之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
大野此时正专心盯着那个少女,好像还没有觉察到奥平诚次的异常变化。
“喂,休息日应当早点回家去呆着。小小年纪就抽烟,可要早死呀!”
这时朱子才看出,大野好像在这儿有什么任务,他用的完全是少管组人员的口吻,而且好像还有一个身穿便服的男人是他的同伴,离开大野有段距离,在注意观察小吃店内的情景。这家店子的玻璃窗上全挂着黑色的窗帘,室内播放着摇摆舞的乐曲。奥平顺从地点了点头,再没有像刚才那样不满地返看一眼大野,好像害怕再加上朱子一块儿说他。
“把你的名字也告诉我吧。”大野换了一个轻松的口气对那个少女说道。
“丰松祥子。”这个少女无所谓地答道。她和奥平正好相反,长了一张稍胖的圆脸,梳着披肩发,两眼浮肿,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家住哪儿?”
“千种区东,山元町……”
“那一带天一黑人就很少呀,你家里让你什么时候回家?”大野又问道。
“没有限制我几点非得回家。”
“嗯,可是,你明天还要上学吧?”
“是的……”
“在哪儿上呀?”
“新荣町。”
“是那所T女子商业学校吧?”
“不……”
这个姑娘一听问到了学校,口吻顿时变得十分慎重起来,并用警戒的目光看了看大野,摇了摇头答道。但是,大野还是从她口中问出了,她是明城学园私立女子高中的二年级学生。为了让他们早些回家,大野最终还是把两个人放了。然而,一直到走,奥平再也没有看一眼朱子。他和那个姑娘从大野身边走过,向地下铁车站走去。他那张在浓密而长长的柔发衬托下的苍白的脸,看上去好像比6月份犯案时要胖一些。
案子以“不处分”为结束,在家庭法院审理期间也可以住在家里,是和平常没有受到任何拘束一样地生活着吧。那个叫丰松祥子的姑娘,只和他并肩地走了一会儿,就又把自己的胳膊和奥平挽在了一起,消失在了人群中。
“哎呀,好久不见了。”这时大野刚发现朱子,冲着她说道。他的脸庞略黑一些,说话时嘴角露出了口腔里的一颗镶了银边的牙齿。
朱子也微笑着回了礼:“连星期日也不消停呀!”朱子边说边向大野不远处的便衣点了点头。
“没办法,暑假一完,一直到9月份,离家出走和不良行为的少年特别多,我们必须出来加强街头训导哇!”
“每天都这么转吗?”朱子问道。
“可不是,这阵子从傍晚到深夜,荣街、住吉、女子大小路等热闹繁华的地区都是我们的重点巡视点;从白天早上7点半开始到夜里9点左右,还要以学校和车站为中心进行巡视呢!”
朱子知道,大野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他要和便衣警察、妇女训导员一块儿,平均两人一组,在大街上到处巡查,见到有上学年龄的少年逃学、抽烟和其它不良行为时就要上前制止,并给予登记和教育。
“刚才那两个人怎么啦?”朱子若无其事地问道。
“在这家小吃店里,那个男孩子抽烟呗!我一眼就看出来他还不到20岁呢!不过这种行为我们一般不问姓名和住址,对吸烟的未成年者主要是劝说。我们的人手也不够嘛!”大野一边用手帕擦着脸上的汗一边苦笑着说道。
“那……还有别的吧?”朱子试探着问道。
“有哇,和异性的不正当交往。当然了,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子和小姑娘一块儿进小吃店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现在毕竟不同于几十年前了嘛。但属不属于不正当异性交往不太好说,不过,在这种只有成年人来的地方,又是有女招待的小吃店,就要格外注意,如果有怀疑的话,就要记下他们的名字和学校,根据不同情况再做处理。”
关于他说的“不正当异性交往”,解释起来十分麻烦,准确的定义是相关的人员“具有要求性欲刺激的行为的男女交往”,从字面上看这种关系仅仅是一种不正当的两性肉体关系,但还有一层更深的含义,即有可能是一种具有犯罪的行为,如卖淫、强迫卖淫,甚至具有集团性质。
“其实,最近有许多不好的传说,从荣街到名古屋车站一带有高中的女学生常常活动的迹像……”大野一边盯着奥平远去的方向一边喃喃自语道。他刚才那似乎在思考的目光变成了紧张的眼神。
朱子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刚才看到奥平时,他流露出的异样目光来。为什么奥平会有一种紧张、害怕的样子?也许是羞于认识他的人看到自己处于被训导的情景?但朱子似乎感到其中还包括了他内心世界里一种复杂的反应。6月份的事件把他送到家庭法院的处理是对的吗?几次的动摇使朱子更加犹豫了,她胸中的问号越来越大。
02
从那天在小吃店的事情后的20天,也就是9月20日傍晚时分,丰松久仁子在荣街的交叉路口地铁入口处,看到了一个酷似自己女儿的姑娘。当时,久仁子在地下街和百货商店买完了衣服和食品,从百货商店一楼出来。这次买东西比她计划的多花了一些时间,都下午5点了,所以她心里有点儿着急。于是她打算乘地铁到东山公园,那样离家就很近了,但回到家怎么算也得5点半了。上中学一年级的儿子英和一个人呆在家里,恐怕饿急了呢!晚饭是她出来之前让女儿到离家附近的店铺里买好了的,如果是现在这样匆匆忙忙地在百货商店里买一些做好的半成品的话……她就是这样一边匆匆忙忙地走着,一边在脑子里埋怨着自己,无意中向人群里看了一眼,才看到了祥子的。
咦?她一下子呆住了。久仁子连忙躲在一个男人的肩膀后边,露出三分之一的脸仔细地看了看。果然是祥子!她那明显的披肩发被风吹着,露出了宽宽的前额。
为什么祥子呆在这儿?——在想到这点之前她还想过这下可好了,这是她当时首先想到的。因为她可以和祥子一块儿乘地铁回家了,祥子还可以帮自己拿一些东西,要知道会是这样的话,还不如再多买一份半成品呢,要不这点东西还不被英和一口都吞了?……她想到这儿,便收回了正在下台阶的脚步,但由于她收得太快了,手中最上面的一个纸袋一下子滑了下来。她的左手腕上挂着一个纸袋子,右手也抱着几个纸袋,于是她很费力地弯下腰到下一个台阶去捡那个纸袋。
当她好不容易捡起了这个袋子,站起身来时,她看到祥子已走过了交叉路口,向右走去,拐进一个大楼的背阴处后,人就不见了。久仁子马上朝那个方向追过去。当她终于看到祥子的背影时,她们之间的距离已有10米以上了。因为久仁子怕手中的东西再掉了,所以步子慢下来。她恍恍惚惚地看到祥子依偎在一个个子高大的男人身边,步子走得很快。
她又看到在祥子身边还有两三个女的,似乎也是祥子一伙儿的。祥子在过另一个地铁入口时,连头也没有回一下就走了过去。她好像是并不打算回家的样子。
她要去哪儿呢……
一开始,久仁子就产生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今天祥子3点多钟就从学校回来了,她说老师去参加一个什么研修会,因此比平时早一个小时放学了。当时英和还没有回来,久仁子就让祥子在家呆着,自己出去买东西。今年好像冷得早,必须买好过冬的衣服什么的。虽然丈夫和久仁子的西服是从当贩卖部长的丈夫管辖的衣料品商店里用公司内部优惠价格买来的,但因公司里没有更多的年轻人的式样,连袜子和内衣之类的东西都少,所以就没有在公司里给英和和祥子买过这些东西。
按平时的安排,5点多点儿,祥子还要出门,乘地铁到荣街对面的一家私人学校里去补习功课。她是私立女子高中的二年级学生,她可以按着这个学习进程参加大学高考,但她本人和家庭都没有给她必须考上大学的压力,所以她在明城学园才选上了家政系的中专课程。这是一般女孩子都喜欢上的课程。不过祥子的数学成绩太差了,所以每个星期要找老师补习两次数学课,一般是5点40分开始,8点多才能回到家。
可应当去星丘上课的祥子,为什么在这个时间里出现在荣街呢?……久仁子一边快步追着一边想着。看上去她也没有带着书包呀……
突然,久仁子的脸色变得有些轻松了:也许认错人了。那个姑娘不是祥子,自己是因为一开始就被她身上的那件桃红色外套吸引住了才弄错了人。她又想起来,今天祥子回家后脱去了校服,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衫和桃红色的网球服连衣裙,而像前边这个女孩子穿的下摆是那种花边的外套,祥子可从来没有过。
而刚才只是看着她像祥子,不仅发型像,胸衣处露出的桃红色连衣裙背带,甚至连茶色的凉鞋都像,所以才……是不是认错人了?久仁子心里犹豫着,可脚步却没有停下来。她一边从人群中挤过去一边快步追上去。这时前边那几个姑娘向左拐了。荣街的地下街十分热闹,但马路两旁的胡同里很幽静,有许多小餐馆和弹子房。当他们拐进一条小胡同里时,和她们一块儿走的那个高个子男人正巧转过脸来,被久仁子看清楚了:这个男人穿着一件挺厚的夹克,原来也是个高中模样的学生。他和那个女孩子在说着什么。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一家小餐馆的门前停了下来。那个男的推了一下转门,并侧过身让那个女孩子先进去。这时,在夕阳的映照下,久仁子终于看到了那个姑娘露出淡淡微笑的侧脸,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间,很快就被那个男的挡住了。
久仁子朝那家小餐厅走过去。屋内十分昏暗,隔着大门玻璃什么也看不清楚。转门还在轻轻地动着。久仁子想:没有认认真真地想好时,去不去呢?
03
消失在这家小餐厅的被那个年轻男人带来的姑娘果然是祥子。在她进到这家店子时,久仁子终于看清楚了。不可能不是祥子了……
看着坐在厨房餐桌边大口大口地吃着东西的英和,久仁子终于下了这个结论。接受了这个事实之后,久仁子感到胸口一阵阵发堵。大概是祥子因为需要买什么上课的用品,如参考书什么的去了荣街吧。在交叉路口看到祥子时,自己也曾冒出过这么一个念头,因此还认为她是要乘地铁回家呢!
为了去买参考书什么的,正好碰上了同学,于是一块儿去了一家小餐厅,这并不奇怪。虽然祥子在私立女子学校,但初中是上的公立学校,也许遇上的是一个初中同学呢!因为那个男孩子也和祥子的年龄差不多嘛。
但仔细一想,事情也许就不那么简单了。
当时自己也应当进去,和他们一块儿吃点东西呀!但自己认为那样太鲁莽,没有进去。不过,那个餐厅又黑又暗,像是另外一种“世界”的样子。当她犹犹豫豫地不知所措时,又有一对男女从后面走了过来,于是她连忙躲到了一边。同时,她真想看一下这对男女开门时屋里是什么样子……但手里的东西太多,又急着回家,便放弃了那个念头。
“今天你几点回来的?”久仁子一边摆上碗筷,一边向英和问道。
“快4点了。”英和答道。英和的中学离家不太远,步行15分钟即可到达,因此他回家早。平时他每周有三次上老师家进行家教,但今天没有课。
“你回来时,你姐姐在家吗?”
“嗯,可马上就出去了。”
“比平时要早哇!”
平常祥子5点左右回家。到有课那天换好衣服就出门,几乎没有空儿说句话。英和什么也不关心的祥子,又端起了久仁子沏好的茶,然后拿起了一本周刊杂志。
“你姐姐去上课了吧?”久仁子问道。
“是吧——噢,她说什么今天有考试,所以要早点去。”
英和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看了一下久仁子。他那尖尖的下巴和祥子的一模一样,但英和是长脸,神经质的神色很像他爸爸。
“有考试……”那么她就不应当出现在荣街了。想到这里,久仁子的眉毛皱起来了,“我说,你姐姐出门时穿了什么衣服?还记得吗?”久仁子追问道。
“什么衣服……平常的吧?”英和歪着头想着。
“桃红色的裙子和白色的T恤衫?”
“嗯,好像是吧。”英和有点儿不耐烦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没穿一件红色的外套?”
“没有,是白色的吧。”
英和人都已走到了走廊上,又答了一句。他的房间在二楼,他上了楼梯。也许他认为妈妈太多事儿了,不想和她再呆下去。男孩子就这样。英和一上了中学后,马上和家人的关系冷淡了,对家中什么事儿都不关心。也许这是当前男孩子们为了显示自己的成熟的一种表现吧。加上他学习成绩好,在他眼里更看不上整天围着厨房转的母亲了。久仁子十分生气,可又无可奈何。
“马上就要吃饭了!”
久仁子朝着楼梯那儿喊了一嗓子后,顿时泄了气儿,她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窗外渐渐地黑了下来,厨房的表都6点40分了。由于她的这幢住宅位于东山公园的西侧,树木茂密,一到傍晚就静悄悄的。祥子还没有回来。如果是上课去,当然这个时候还不该回来的……要不给老师打个电话——久仁子突然这样想道,于是她马上去厨房关上了正烧着醋溜排骨的煤气。她用围裙擦了擦手,便来到了茶室的电话机旁。这时,她隐约听到从二楼上传来了收音机的音乐声。英和在听音乐,所以不必担心他听到她打电话的内容。她看了一下常用电话号码表,便认真地拨动了号码盘。对方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这家私人补习学校不是正规的私立学校,教师是一名大学的老师,和几名老师一道开办了这家补习学校,就在自己家里,开的是英语和数学两个班,一共不到10个学生。
“是大谷先生的府上吗?——我是丰松祥子的母亲……”她向对方说了抱歉的话后,便询问祥子去上课了没有,“实在对不起,我想找一下祥子……”
“请稍等……”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人又来了,“丰松小姐今天没有来。”
“啊!这……不在吗?可我家里也没有哇。”久仁子一下子感到脸上发热,甚至听到了心脏的剧烈跳动声,“啊,今天是考试吗?”
“不,我想不是的,我们一般是在月底考试呢。”
“啊,是吗……对不起,太感谢了。”
久仁子呆呆地拿着电话听筒,不知如何是好。久仁子醒悟过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芋头烤糊了的味道。祥子8点20分回来的。英和已经吃完了晚饭,正在茶室看电视。这会儿丈夫还没有回来。
“我回来了!”
当听到祥子这一声带有明显的疲倦的声音时,久仁子条件反射般地看了一下墙上的表。平时下课是7点10分,如果下课就朝家走,应当是7点40分到家。也有8点回来的时候,那时她会说和同学们聊了聊天什么的。今天晚上比任何一天都要晚,而直到今天久仁子才意识到最近她是回来的晚多了。祥子来到了走廊上。她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衫,提着一只去上课的书包。
“回来了?可太晚了!”
“嗯,晚了点儿。”祥子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从厨房门口走过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久仁子关上了英和刚刚下来正在看电视的茶室的房门,跟着祥子走了过去。
“今天没有去上课吧?”她原想等祥子说出什么来,但她等不了那么长,她的心情十分紧张,声调也有点变了。她尽量保持着镇静问道。
祥子回过头,冷冷地看着母亲:“怎么了?”
“没什么,刚才去看望了一下水岛的母亲。今天水岛早退了,她说你今天没有去上课,是不是感冒了,让我问一下。”
“啊……”祥子像是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噢,我是要去上课的,但顺便去了樱井家,她把我拉住了……”
“樱井?”
“这次新来的一个同学,她家在星丘车站附近……”
“……”
“我在她家复习了一下功课,因她的母亲有急事外出了,一个人在家害怕……我看她一个人在家怪可怜的……”
“那就没去上课!”
“可我们俩人也一直学习来着。”祥子争辩道。
“可你不是说今天考试吗?”
听到妈妈这样问,祥子不满地朝看电视的英和那儿看了一眼。
“也许是吧。那个老师常常冷不丁地考一下呢!”祥子不服气地尖声说道,似乎也在说给英和听。
“好吧,先吃饭吧,一定饿了吧。”说完久仁子便回厨房去了。她想,让祥子先琢磨琢磨今天的话,然后……当她还在重热醋溜排骨时,她觉得祥子来了。她回过头去。
“妈妈,我不吃了,刚才在樱井家吃过了。”她满脸不高兴地说道。
“一点儿都不吃了?”
“现在还撑着呢。我先洗洗澡吧。”
“水已经好了。”
“那我就去洗了?我觉得特别难受。”
祥子忽然动作很快地解开了裙子的扣子,拉开浴室的门就钻了进去。久仁子站在磨砂玻璃门外,听到了祥子用鼻子发出的低声哼歌儿的声音。
04
星期六,祥子很早就从学校回来了。那家补习学校也没有课。
祥子吃过中午饭,换下了水兵校服,穿上毛衣、长裤后便马上出门了。她说和同学们约好,去池下町同学家玩。这个叫草薙纯江的同学住在池下町。久仁子对祥子说好必须在晚上7点以前回来,才让她出门了。过去她从不对孩子要求几点回家,但自从那天在荣街看到祥子以后,便决心从时间上对她严格要求了。那件事久仁子再没有深究,也就过去了。她问了几次,祥子都是那样辩解的。她也再找不出什么破绽。而且,她自己本身也希望祥子说的是真话,所以也不再深问了。虽然她认定在繁华的荣街,祥子和一个年轻男子在一起,但她还是相信自己的女儿去了同学家。久仁子就是在这种矛盾、漠然、不安、不信任和慌乱的心绪中过了几天——她对丈夫元雄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元雄今年正好50岁。他毕业于旧制的中学,后来又上了专科学校,还有过3年的军队生活。战败后,在从事纤维商事的“一富士”公司就职,也就是现在著名的“一富士”股份有限公司的销售部长。由于他有过上述经历,因此他在做事和思考问题上有十分刻苦的一面,同时也显得有些神经质。平时他很少开口说话,但也有训起孩子没完没了的时候。久仁子就是因为这一点,才没有把那天的事对丈夫说,否则,他会火冒三丈,立刻把祥子叫来大声训斥的。久仁子一边在大门口用水冲刷着污垢,一边看着朝坡道上走去的祥子。
在右侧的山坡上长着茂密的灌木丛,和东山公园的树林子连成了一片;左面是种有许多树木、显得郁郁葱葱的中产阶级的别墅式住宅。10月的白天,太阳还是有点儿刺眼,祥子在阳光的照射下迅速地蹬着山坡道。她那被浅黄色毛衣和鲜明蓝色的长裤所包裹着的胴体和腰肢,在上坡时很有规律地左右扭动着。现在看起来她的个子已经不小了,甚至比在日本妇女中算是高的久仁子也高了不少。但是,就因为她那张圆脸充满着稚气吧,整个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哪。只是从她的背影上看,才像是个大姑娘一样。如果是一个根本不认识祥子的人,恐怕会把她当成大人的。这会儿祥子在想什么呢?久仁子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谁知这样一来,她心里又涌出了一股不安和茫然的心绪来。对于祥子做出的若无其事的样子,久仁子心甘情愿地抱着一种错觉。不过,现在……毕竟还没抓住她有什么不对的证据。刚才她说的要去草薙家的事儿,也还真看不出另有什么别的事情在瞒着自己。不过,这是为什么呢……在久仁子的头脑里无论如何也理不出个头绪来。久仁子突然醒了过来:原来家中的电话铃响了。
她马上来到茶室,摘下了听筒。
“喂,喂!”但对方一直沉默着,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咔哒”一声,对方似乎重重地放下了听筒。
久仁子的心慢慢地平静下来了。她觉得这个电话是打给祥子的,但没有证据。她又来到了大门口,但马上想起门前已打扫完了。院子在阳光的照射下,到处都那么平静。英和说了,因为有班级的篮球练习,回来的要晚一些。久仁子打开了祥子的房门,走了进去。这是一间有6张草席大小的西式房间。这会儿东面的房角里已没有日光照射了。床上的被子团成了一个团儿,写字台上七零八落地散放着一堆东西。桃红色的人造革学生书包,扔在了椅子腿边。她的生活习惯不像她父亲,从小就不会收拾东西,这一点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久仁子给她收拾着房间。她把碎纸片扔进纸篓,把铅笔摆好,并把几本书摞好,摆在了书桌上。这时她看到了桌子上放着的三个笔记本,里面夹着一个绿皮的大日记本。久仁子把这个大日记本从里面抽了出来,“哗啦哗啦”地翻着。这个日记本的封皮颜色十分醒目,与别的本子不同,因此一下子引起了久仁子的注意。
开头几页上用红圆珠笔写的字,首先进入了久仁子的眼帘:
“紧急通知!同学们,请安静下来听我说。一个重大新闻。对K子小姐(二年级学生,考学方向,以上均为秘密)来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为什么这么讲,请听她本人讲的。对方?这也是个秘密。因为,她几乎可以就是没有爸爸的人了。这么说,K子小姐也没有妈妈了。那么她怎么办呢?道路只有一条,而且她需要一大笔资金。据说K子小姐有2万日元的存款,但仅仅2万。拜托了,好心肠的你!二分之一,小松阳子将成为会计,下个星期去阳子那里,为K小姐募捐,从100元到100万元都可以。募捐!先想一想别人,再想想你自己,也要为她捐款。然后,再给K子小姐写鼓励的信!”
在这篇“募捐”的文章后面写上了募捐者的名字和募捐数量。
高木厚子1000元
河内久江5000元……
这本笔记本中的字迹都不一样,看样子不是一个人记录的。还有的地方只记着钱数,没有人名。总计已经有了15000元。但这些人名中却没有祥子。
05
久仁子死死地盯着看着这本日记内容的祥子的班主任结城考三的脸。
星期六放学后的高中教室里空旷而安静,阳光从放在窗根儿的菊花花盆的枝叶中照射进来。在这个温暖的教室里,似乎还残留着女学生们的体香味。从操场上时不时地传来阵阵呼喊声。
久仁子在祥子的书桌上发现这本日记后,决定和她的班主任商量一下。当然,她下这个决心也并不是很坚决的。她原打算将此事向丈夫全盘托出,不料他临时有事,今天一早就去白滨处理一家分店的事情了,据说要星期日很晚才回来。而如果一旦磨磨蹭蹭,祥子有可能就把这个本子送到其他同学那儿了。
她之所以决定找祥子的班主任,是因为她常常听祥子提起这位结城老师,并从祥子的口中感到这是个颇能理解学生的心理、十分关注学生的私生活,并颇得学生好感的老师。而且她想,笔记本里没有出现祥子的名字,那么,万一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涉及到这些人时,对祥子也无大碍。她给学校打了电话,正好结城老师还没有走,并答应在教室里等她……
结城看完之后,再一次合上本子,看了一下本子的封皮,并“噢”了一声。从他那三十五六岁、胡须浓密的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的神情来,这倒使久仁子迷惑不解。结城的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里,仅仅流露出一种苦笑而无奈的样子。
“在我们班里也终于发生P募捐的事儿了。”结城的语气里流露出感叹的口气来。
“P募捐?”久仁子不解地看着结城。
“啊,这是学生之间的隐语。现在这些学生干什么都有隐语。A是接吻,B是爱抚,C是性交,D是怀孕,P是人工流产。在这儿这就是P募捐。”
听着一个并不太老的老师这么流利地说出一套一套的隐语,久仁子的心不禁一阵紧缩,大吃一惊。
“其实,前年的高年级班里,就发现了类似这样的情况,那时我也刚听说,心里也十分震惊。但最近别的学校里也发现这种事情了,不过他们称之为‘P保险’,组织起了定期积蓄资金用于解决这类事情的小团体。”
“啊……这……前年就……结果呢……?”
“那时还真的听说有怀孕了的学生,那个学生在过去就有与异性不正当性关系的前科而受到了停学的处分,后来发现她怀孕了,最终让她退学了。”
“退学……”久仁子的心里又涌动了一阵不快的感觉,“那么,这个布施簿……”
久仁子为自己突然冒出这么个“落伍”的词而一下子脸羞得通红,然后又连忙问道:“这个笔记本中的同学也要处分吗?”
“嗯……前年的那件事情反正我从小松阳子那里知道了,但不过这种事情多少还是带有一种慈善性质的吧?别的同学们对此也十分热心的。祥子小姐大概还要把这个本子放一段时间,所以不必担心什么……”结城一边揣摩着久仁子的心思一边说道。
“是吗,我还真想直接问一下女儿,可又担心……”
“不,我想还是不要这样的好。关于您看到了这本日记的事儿还是不要让她知道的好。如果她知道了,有了警惕,倒不好掌握她们的事情了。”结城把复印后的日记本又还给了久仁子。
久仁子还在为刚才结城的话默默地点头赞许。同时,结城告诉久仁子,一定要放回原处,不能让祥子察觉。这是他的一贯做法。
“哎呀,这暑假一完,我的头都要裂了,学生们又出了不少点子了。直到3年前我一直是在高中教课而不是班主任,那时暑假一完,我也同样脑袋就大了,但那时是为了应付上课……”结城一边说着,一边眯起眼睛盯着窗外。久仁子从他的侧脸上看到了老师们共同的苦恼神色。
“刚才您说的使用隐语的学生,只是一部分吧?”
“也许是一部分,不过大多数人都知道。”
“也就是说,我们祥子也知道了?”
结城看着张着嘴、吃惊地望着自己的久仁子没有说话。他意识到,久仁子终于开始认识了处在这个时代的现代女孩子们的真面目了,刚才自己那一番话, 8db3." >足以使她感到震惊的了。
“现在高中生的性知识,远远超过了家长们想象的程度。”结城对久仁子慢慢地说道,“现在从初中到高中的这段历程,几乎百分之百的孩子都对性的关系有一定的体会。”
“百分之……百?”
这么说,祥子和英和也一定知道了?久仁子顿时感到自己羞得浑身燥热。她不可名状地想钻进地缝里去。如果只从祥子那漠然无知的样子来判断,久仁子决不相信她会清楚这种事。
“这……都是学校里教的吗?”
“当然学校里要讲……”结城从讲课桌上的烟盒里取出一只香烟,夹在手里,“由于许多人不了解学校讲性教育课的内容,因而对学校提出了不少责难,我们也很为难。”结城又添了一句,然后冲着久仁子轻轻地笑了笑。
“保健知识每周1—2个学时,大体上到毕业可以上2个单元的课程,就合72小时了。教科书的内容主要是讲授关于机体和环境公害的知识,.关于性的方面,也就是讲到精子、妊娠时的生理变化、怀孕、分娩,同时也稍稍涉及到一点点性交的知识。所以,如果把性交知识看成100的话,学校不过只讲到50%而已。但其实学生们往往知道的比课堂上听到的还要多。因此,有不少教育专家、教师提出,今后的讲课内容应以性病的预防和避孕方法这两个方面为主。”
“避孕的方法……可是,这不等于学校对学生的性关系认可了吗?”久仁子惊讶地问道。
“那个……这个,当然了,应当说是没有默认的。在两三年前,不少学校把有不正当性关系的学生作退学处分的。不过,在某高中,对一些已经毕了业、尚未离校的女生班做了关于性的调查,结果有21%的学生在‘有无性交经验’一栏上划上了‘有’的标记呢!”结城进一步对久仁子解释道。
也..t>就是说,5个人当中就有1名女学生已不是处女了。刚才结城说的是某高中,但也许就是指明城学园呢。久仁子心中暗想。
“这虽然是比较典型的例子,但据前年,即1984年年底至1985年总理府所进行的大规模的《青少年性行为调查》中发现,如果把高中三年的男女学生平均一下,有10%以上的学生有过性交经验,也就是说,按保守的方法计算,每10个学生中就有1名。按此推理,在高中,每10个班就要有一个班的学生受到退学处分,这是现实所不允许的……然而这种行为又构不成犯罪,校方很难处理。”结城一口气说了许多近年来他研究的各方面情况,然后止住了话头,抽了一口烟。
“可这次的事情又该怎么办呢?”久仁子急切地问道。
“大概不同的老师会采取各自不同的方法处理吧。当然,做为一个学校,应当有统一的处理纪律,可老师中有20多岁的,也有60多岁的,所以从校方来讲,就很难有统一的决心——不过吗,按过去的惯例,如果有怀孕、卖淫、流氓滋扰和受到警方的治安处罚者,一般都会按退学处理的。尽管有年轻的教师不主张把这样的学生推上社会……连我个人过去也这样看,怕把这样的学生一推推到坏人堆里去。不过,坏了的桔子总会影响到周围的好桔子,也只好忍痛舍弃了。最近就有这样的例子。至于退学后怎么办,那就是家庭的事情了。”
06
一提到“家庭问题”,久仁子情不自禁地又想起自己家里茶室中的情景来。如果祥子和英和百分之百地了解了性的知识,那他们到底会怎么样?久仁子仔细想了想,她和丈夫从未在孩子们面前说过一句过分“露骨”的话,好像家里也没有发现过讲述那方面事情的书,但她还是产生了一些可疑的念头。
“这是因为他们可以听同学们讲,也可以在学校传阅、在街头看到有关这方面的书籍呀!”对于久仁子的疑惑,结城笑着解释道,“最近的漫画书也太开放了,里面涉及了许多关于性交和性生活方面的内容,因此,年轻人在好奇心驱驶下,不看专门的书籍,也可以看到这方面的书。”
“这就是新闻舆论的作用了?”久仁子问道。
“那当然,我认为还有许多其它方面的传播渠道,例如广播、电视。把新闻传媒说成是替罪羊也并不为过。”结城很快吸完了一只烟,他悠闲地向窗外望去,“关于这一点,我看了不少专家和学者的论著,有人提出了这样的观点,叫‘处理标准’,我觉得这倒是很有意思的……”
“处理标准?”久仁子不解地问。
“对,例如,看同一本性文学的书或音像制品,接受了同样条件的性刺激,但有的少年就会产生无法遏制的性冲动,而有的少年就会设法自制,并采取适应的方法消除。这就是每个人的‘处理标准’,即是根据本人对事物的感受、认识为背景采取的处理方法。这种‘处理标准’当然与其成长经历和家庭环境的影响有关了。所以,当有的少年在黄色、下流影视、文字作品的教唆下发生诸如强奸之类的犯罪行为时,这些材料就成了罪恶之源,也不能否认这有家庭的影响。”
“啊……”
“别——,这样的问题也是令我们当老师的最头疼的。”结城把这类问题的结症又巧妙地引回了刚才的话题,并盯着久仁子,“从目前来看,尤其在一个不幸福的家庭中成长的孩子,养成这种恶习的是大多数。过去,这类人多出现于贫穷家庭或单亲家庭,但现在这两点不太明显了,就连这类孩子也多出于中产阶级家庭,从外表上看也完全不是那种流里流气的坏孩子样了。但这样更为可怕……”
听到这儿,久仁子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在繁华的大街上,看到身着桃红色外套的少女的身影。她冷静地想了想,坚信那个少女就是祥子。但自己的家不是单亲家庭,而正是结城所说的中产阶级的家庭。祥子从外表上看,也有一定的修养,气质也好,有时还可以感到她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天真稚气。可是……久仁子突然感到自己将会面临到处理这类棘手问题的时刻了。
“因此,有许多家庭对突然发生的这种不幸事情感到为难和不解,他们常常承认自己的孩子并不一定是非常好的,但还不至于到连出了这种事儿也不知道的地步——像您这样看到笔记本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而来找老师,我想是会有所帮助的。”结城用赞许的口吻说道。
“啊,不过——我这是偶然看到,并一时迷惑才来问的。如果能早一点知道孩子是从什么时候发生的就好了。就像您刚才说的,从表面上看,我们的那个孩子是个挺认真挺上进的孩子,但在背后干了些什么一点儿都不清楚,就是去问她的同学……”久仁子不想把祥子没有去上夜校的事儿说出来,她还不想把这件事情闹大。但通过和结城谈话,她感到这些“事实”并不是那么遥远的事。
“那就不好办了。”结城手中夹着的钢笔轻轻地敲打着书桌,“就是在我看来,她们也都是些穿着值班服和有值班学生举止的孩子呢。可怕的正是这种‘值班学生’的增加。”
“‘值班学生’?”久仁子瞪大了眼睛问道。
“是啊,从表面上看,她们是家庭的女儿和学校的学生,但背后却干着各种犯罪勾当。这样的孩子使用巧妙的手段,欺骗着家长、老师和一些同学,就像学校的值日生似地,往往做出优秀的样子,根本抓不住他们的尾巴。目前这种孩子有逐渐增加的趋势。”
“……”久仁子惊呆了。
“不过,尽管如此,由于对他们倾注了爱情的家长每日每时的‘爱护’,我认为多少有了变化还是应当可以马上察觉的。例如,性格、脾气的变化,学习不上心了,外出的时候多了,对家里来电话和信件十分敏感了……噢,还有经常写一些不愿让大人知道的东西等等。一般说来,家长看待女儿,只要她回家,回家后像饿狼似地吃饭的都十分放心,但回来后马上去洗澡的就特别留意……”听到这儿,久仁子的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了一般。前几天,祥子从荣街回来后就一点也没有吃东西……
“啊,对了,那天她回来后也是马上就去了洗澡间!”久仁子用惊慌失措的声调大声喊道。
第五章 潜行
01
将近傍晚时分,久仁子才离开学校。此时此刻,在她的头脑里反复响着结城关于“要除却一个腐烂的桔子,来挽救更多的学生不受其影响”的话。结城说他仅仅是学校学生的指导主任,但久仁子感到他对于学生们的私生活和不良行为都十分了解,并且还可以理解,是会以诚实的态度处理犯错误的学生的。尽管如此,他还是会采取“除桔子”的果断措施来处理犯错误的学生的。但随后这个负担就成了家庭要担负的了……
这一天,祥子对久仁子说了,要比平常晚一些时候回来。她7点40分左右回到家。祥子来到大门口时,看上去和平时去上夜校回来时一样,并好像比平常更兴奋一些。她那秀丽的脸庞容光焕发,连眼眼都放射着激情的光芒。
“吃饭了吗?”
“还没有吃。”祥子答道。
久仁子松了一口气又问道:“洗澡水好了……”
“好,我去洗。”祥子仿佛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但久仁子心里却“咯噔”地跳了一下。她想起结城说的“一回家马上去洗澡”时更要加以注意的话来。当祥子以一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的祥子从她身边走过去时,久仁子仿佛闻到了一股用什么洗发液洗过头的味儿。她呆呆地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女儿。
她下决心要把这件事儿和丈夫元雄说一下的时候,已经是10月中旬了。
她是一个星期前在学校和结城见的面,但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和久仁子有什么联系。那个“P募捐”算是弄清楚了,而且她也按着结城的意见,把笔记本放回了原处,并将和他见面的事也一直保守着秘密。随后,祥子的那个笔记本又放了一段时间,好像她什么也没有察觉似的。
但是,自从听了结城的一番论述后,久仁子算是受到了启蒙吧,至少对祥子的行为有了一些注意。她发现确有一些问题,即第一学期下来时,祥子的学习成绩明显下降了,虽然在全班还不算下游,但据老师们反映,她在上课时愈发走神儿了。过去她在班里的学习成绩是中上等,而现在正向中下等滑去。
久仁子也感到她最近常常外出。她每个星期要去上一次钢琴课,二次夜校,但平时没有业余课的时候,她也常有换好衣服外出的事。这个时候她总会有理由,比如什么到同学家学习去啦,参加同学生日舞会啦,学校组织看电影啦等等。引起久仁子疑心的是祥子每次回家时的样子,如果回来精神好的话,连眼睛都烁烁有神,而如果哪天她回来时神情沮丧的话,进门就一言不发,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一呆就是一整夜。这段时间里,祥子又有一次无故没有去上夜校。那一次,久仁子觉得有什么预感,就给夜校打了个电话。但祥子回来后,依旧若无其事地回答久仁子的问话,结果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也就是从这一次后,久仁子决心一定把这件事对丈夫说出来。她想,即使说,也仅仅和丈夫两个人商量,不能采取追问祥子的方式。因为她认定,无论怎么问,祥子也不会“坦白”的。如果不对丈夫讲,万一等考试那天露了学习退步的马脚,那就一切都晚了。久仁子对元雄讲后,当天他就格外早地回到了家。平时他都是7点半才到家,而当天提前了30分钟,7点整就回家了。
这天,英和出去上老师家接受辅导了,祥子正好没有外出,三个人少有的坐在一起吃晚饭。已经是10月中旬了,夜里的温度有些寒意了。由于这一带树木多,偶尔还可以听到鸟叫虫鸣。也许长久没有在一起吃饭了吧,有些不习惯了。三个人自己吃自己的,很少讲话。由于元雄在饭桌旁,祥子坐了一会儿,便去茶室吃饭了,但她没有打开电视机,而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吃着。他们以前虽然日复一日地生活着,但不是经常一家人团聚在一起,自然产生不出什么话题来。但久仁子似乎感到祥子在有意躲着他们。吃完饭,久仁子收拾了桌子。元雄也不像往常那样看报纸,而是注意地盯着祥子。室内的空气有些令人紧张。
“怎么样,学习紧张吗?”元雄的眼睛透过眼镜盯着女儿。他眼窝很深,眼睛细长,和久仁子、祥子的眼睛明显不一样,猛一看,给人一种冷峻和神经质的感觉。元雄已经花白了头发,戴着一副纤细金边眼镜,让人觉得有一种严厉、老成的样子。
“是的,啊……”祥子口中喃喃低语道。她的眼看着脚,手指摆弄着裙摆处。
“决定怎么办了吗?”
“……”
“将来想学什么?还是想继续上大学?这会儿可不能还定不下来呀!”
祥子抬起头来,微笑着,歪着头盯着元雄。
“那么,你是想继续上明城学园的家政短期大学呢,还是想马上参加工作……怎么样啊……”
“马上上班?……”
祥子在父亲的一再催问下低声地说着,身体微微抖动着,和她小时候没有多少变化:“家政短大没有什么意思……不过,别的也……哪个都行吧。”
“哪个都行?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难道不关你自己的事儿吗?”元雄多少严厉地反问了一句。原来他希望祥子能更有出息,而听了这句话,他似乎相当不满,“你爸爸在十七八岁的时候,在旧制式中学毕业之前,就已对今后的打算十分认真了呢。当时就连女学生也十分关心自己的前途呢!在战争年代里,国家处于重要变化的关头,还能够考虑自己的将来,都觉得这是年轻人的‘特权’呢。但是最近,许多年轻人倒对自己的前途漠不关心了。”元雄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对祥子说道。
“现在学校里都这样。”
“不过你不能这样。”久仁子说着,坐在了两个人中间,“要真上了家政短大你不会后悔吗?如果你想考虑一下别的专业的话,就一定要考到班里的前10名。暑假前结城老师不是说过吗?”
“不是说好了要利用暑假把上学期不好的课补上吗?”元雄又插了一句。
“所以我才努力学习呀!我还去上了夜校……”祥子多少提高了声音。
“可……可这段时间你并不上心,外出的时间多,不是有几次没去上课吗?”久仁子一脱口说了之后,心里十分紧张地看着祥子的反应。果然,元雄听到这儿不禁皱起了眉头,同时祥子也抬起了头,眼里微微流露出了一丝疑惑。
“我可没有老是旷课呀!不就去过一次樱井小姐家吗?去的那次不是还对您解释了吗?”祥子辩解道。
“除了那次再也没有了吗?”元雄追问了一句。
“怎么?妈妈给夜校打过电话?”祥子蔑视地撇了撇嘴,话中流露出探察的口气。
“电话倒没有打过,不过……有一次在街上碰到了水岛小姐的母亲,我们聊了一会儿……”
“她妈妈倒是常给夜校里打电话,可是大谷老师的夫人眼睛近视的厉害,她常常认错学生,所以大谷老师让她帮助登记学生都不放心呢!”
“说话不要那么厉害。”元雄说了一句。
“除了学校,你还去哪儿?这段时间学习对你来说是十分重要的呀!”久仁子反问道。
“也就去同学家一块儿复习功课什么的,偶尔也去看过电影,那也是为了学习英语呗……再就是妈妈不让出门呗。”
“你去没去过大街上的小吃店?有时在你爸爸的公司附近,我还看见过像你的女孩子,我都想追上去看看呢!”
“那种地方我连一次都没有去过。”不知为什么祥子微笑着说着,并看了元雄一眼,“大街上和我长相差不多的女孩儿有的是,您看错了吧?”
——可我亲眼看到了你,和一个年轻的男人走了进去。那个时候去干什么呢?久仁子在心里问着祥子,她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女儿。她是从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一套的?蔑视父母,完全采取一种揶揄的态度,这可不是自己女儿会干的呀!都怪这个该死的元雄,从一开始他就撒手不管,把自己推到第一线,结果祥子有了戒心,这下可好,不会再问出什么来了。久仁子十分恼火。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句“我回来了”,英和推门走了进来。像是来了救星一样,祥子马上站了起来,看了一下父母,意思在问谈话是否结束了?
“好了,自己的事情吗,要尽快定下来,然后再商量一下。”
“好吧。”祥子冲着父亲那不高兴的脸答应了一声,离开了座位。
久仁子目送着女儿回到她的房间,眼前突然又浮现出那天在热闹的大街上看到祥子身影时的情景来。她仿佛觉得祥子不是祥子,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祥子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久仁子心里一阵寒战。怎么才能把她重新拉回到自己的身边呢?久仁子一筹莫展。
02
三个穿着紫色、桃红色和年轻人特有的五光十色的外套的女孩子,走出了快餐店,混入了纷乱的人群中。隐藏在马路对面的广告牌背阴处的大野巡查部长一直目送着她们。他身边还站着中央警察署少年组专员田处巡查官。
从名古屋的中心繁华大街荣街,向东新町的大道方向,有一条叫“女子大小路”的大胡同,近年来已发展成不亚于名古屋中心热闹程度的夜市。过去这儿有一所女子大学,但它早就迁走了,而“女子大”作为地名却留了下来。这条胡同比一般胡同宽,又比马路窄,两侧的酒吧、小吃店、夜总会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出入的人群也接踵摩肩。晚上8点,天色还没完全黑,人流也还是那么多。
这家叫“硬树胶”的快餐店,位于女子大小路的东头靠近外侧的地方。它离别的店子稍稍有点距离,是在一座旧的餐馆的院墙边上建起的一幢建筑物。再往东一点儿,就出了这条胡同的范围,是一幢幢学校和公司的大楼了。因此一到夜里,这一带的光线就不如商业区或民宅区明亮。这个建筑物有二层,白颜色,快餐店好像就占下边一层,凸凹不平的白色墙壁上开着几扇竖形的窗户,挂着茶色的窗帘。玻璃门设在几层台阶上。这不是一个破旧的店子,但看上去也不那么新。和任何一家快餐店比,它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别的地方。大野站在那里盯了一会儿女学生们,终于默默地向同一个方向走去。田处在确认了快餐店的出入口没有见到异常之后,也跟在了大野的后面。那三个女学生并排着朝女子大小路的热闹地方走去。虽然她们的外套不一样颜色,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即桃红色和黑色裙子的尺寸都很长,从腰部一直搭拉下来,而且都是披肩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在头、肩上飘动着。仔细一看,其中的两个人还染成了褐色。在帆布鞋上方还露出了白色的短袜,仿佛是外八字脚一样,不停地随着步伐向两边甩着,看上去走姿很美,像是专业舞蹈演员一样。大野和田处与她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之所以有今天晚上的行动,是传闻有不少女子高中的学生以女子大小路周围的各个快餐店为“据点”,从事某种不正常的事情,而大野他们的目的是阻止这种不良事情的发生。
当这三名女学生来到荣街交叉路口的一条小胡同时,大野和田处从两边“包抄”上去。
“晚上好。”大野冷不防挡在她们的前面问道,“各位今儿晚上去哪儿呀?”
这三个女孩子一下子惊呆在那里,不知所措地看着大野和田处。大野笑着挨个慢慢地观察着她们的表情。虽然她们没有化妆,但每个人都充满了天真、稚气的样子。站在最中间的一个女孩子脸色十分难看地皱了皱眉,两眼向上一挑,然后瞪着大野他们。似乎她们已经“嗅”出大野和田处是警察了。大野和田处说他们是怕她们3个女孩子走黑道有危险才跟着来的,而且在人多的地方劝阻,会引来世人的注视,影响不好,尽管俩人都没有穿制服。于是,田处索性挑明了身份,说因为最近不少未成年的学生迟迟不回家,来繁华地区游逛,所以他们必须过问这些。
“我们就是从这儿往家走呢!”中间那个女孩子冷冷地答道。
“刚才去哪儿了?”大野又问道。
“在她家一块儿学习来着,马上要期中考试了。”这个女孩子用下巴指了指左边的那个女孩子。
“那么,你家在快餐店吗?”
“这个……那……是因为口渴,我们顺路进去喝了点饮料。”左边的那个女孩子慌慌张张地答道。
“嗯。可学习为什么不带书包呀?”
三个人中两个人空着手,只有右边的女孩子在胳肢窝里夹了一个咖啡色的小提包。
“多么可爱的小提包呀!可以看一下吗?”大野故意问道。
这个女孩子用涂了珠光指甲油的手哆哆嗦嗦地把包递了过来。这3个女孩子都神色紧张地看着大野打开了皮包。里面装着手绢和小钱包及一本书。小钱包里有一张5000元票额的纸币和几枚硬币。纸币对折着放在小钱包里。包里的那本书包着书皮,是巴尔扎克的《感想录》。
“嗬,还看这种书哪!”大野用手“哗啦哗啦”地翻动着,觉着书皮内有点异样。他把书皮拆了开来,一个桃色的避孕套像花瓣一样掉在了地上。
03
这3名女学生被带到了中央署的少年组进行询问。她们中有两个是县立女子商业高中三年级的学生,另一个是私立明城学园的二年级学生。三个人都毕业于公立初中。
避孕套是明城学园经理系的二年级学生山中康子的。但是,这3个女孩子即使被带到了中央署接受批评、审查,也不慌不忙,神情居然十分坦然!她们口径一致,都说是3个人在一块儿学习完后,被山中康子劝着来到大街上散散心,由于口干舌燥,便顺便进了快餐店,喝了饮料,并准备到荣街的交叉路口分手回家。
至于那个避孕套,康子轻松地说是“偶尔拿来的,因为在和男朋友见面时担心也许会发生不情愿的‘事情’,是预防万一的”。
“而且现在好多人不是都有吗?我妹妹还是初中学生呢,还在她书包里发现过呢!都是学校的男学生恶作剧……”康子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你的男朋友很多吗?”大野意味深长地说道。
“有三四个吧!”
“是学生吗?”
“是K工业大学的……”
“在哪儿认识的?”
“放学回家的路上同路,还在小吃店里见过面……”
“在小吃店光吃东西吗?”
“也不一定,不过……”
“不是第一次去那家‘硬树胶’吧?”
“啊……那个,那个店子很干净嘛!”康子狡辩道。她边说边把避孕套收回提包里。
“听说你们学校的学生常去那家小吃店,主要是谁?”大野问道。
他在这间由屏风围成的防犯科里面对面地与康子相对而坐,一边问着一边盯着对方的嘴。另外两个女学生在别的屏风间里接受询问。
“我们也不是老去……而且……有好多人都不认识……”康子结结巴巴地答道,但在大野严厉地追问下,说出了几个同年级的学生名字,有家政系的野中君枝、草薙纯江、丰松祥子等等,并说自己与她们并不很熟,主要常去的是别的高中的同学,但却不怎么认识。
大野记下了康子说的人名,再批评了几句后,便让她们回家了。一般这种情况下,要通知家长,但是否通知学校,还要考虑具体情况。因为一通报学校,问题就严重了,即使不到不良少年这个程度,也容易在老师和学生中产生恶劣影响,甚至影响到他们的就业等等,因此要十分慎重。所以,学校和警方之间的联系就显得十分微妙了。
今天了解到的情况,大野他们也决定先研究后再慢慢地进行进一步的调查。中央署最初知道这条线索是在8月底,是在大阪一名离家出走的少女的家长向警方提出保护要求时知道的。
这名15岁的少女,据说是厌倦了学习,觉得在学校和家里都没有意思,便离家出走,在外边游荡了40多天,才被警方在名古屋中区锦的一家饮食店发现,并保护起来。一般在这种场合下,警方也会从会不会流入犯罪团伙这条线索入手,从而多在各种可能是犯罪场所的地方寻找。尤其在离家长达一个月后,为了维持生活,肯定要从事不正当的“工作”,例如盗窃、抢劫,而女孩子则多了一条卖淫的“生路”。这个少女也是这样的。她坦白了在这家叫做“住吉”的饮食店干活期间,曾有过卖淫行为,但她是直接和“客人”发生这种关系的,没有发现饮食店里有一个这样的组织。
不过,从她的口中证实了她从“客人”口中得知的消息:女子大小路一带的快餐店已成为高中学生卖淫的“据点”。不过,她只接客,不问姓名,因此无法知道这个“客人”和卖淫学生的名字,但检察官凭直觉认为她的话是确有其事。于是,随着警方的内查外调,逐渐弄清了女子大小路一带的快餐店,不仅有卖淫女的据点,而且还有黑社会控制的据点。于是,警方便决定以这些有嫌疑的店子为重点,对出入的女学生进行重点检查和规劝。
结果,发现了“硬树胶”快餐店最为严重。
“出入”这家店子的高中生,以明城学园的学生为多。
尽管掌握了这些情况,但警方还是不能采取过于过火的手段强令禁止高中学生自由出入店子,只能采取微服私访、暗中查寻,然后对有嫌疑的女学生在一定场合下进行询问、处理的办法。
由于对象大多是未成年者,因此在处理上就格外慎重,尤其如果走露了风声,还会使主谋溜走,逃脱法律的制裁。尽管知道她们是在卖淫,但要当场抓住也十分困难。这种“不留痕迹”的犯罪,如果不是在“床上”抓住,罪名很难成立。女学生卖淫和男女青年乱交,已不再是什么社会奇闻了。但警方内部更多的是线索,而不是证据。在那次事情的几天后,大野和田处组成搭档,一到下午4点就去“硬树胶”快餐店进行监视。这天,正巧明城学园的野中君枝和另外两名女子高中的学生出现在现场,被装成“客人”的田处看到了。
“和野中在一起的另一个人穿着制服,稍稍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人,换上了毛衣,但裙子还一样,没有带提包。”田处站在一幅色情电影广告牌下边,一边用脚踩灭了烟头一边喃喃自语道,“因为今天是星期二,学校应当4点放学。她们不会这么早回家的。”
“大概把书包存放到小件存放处了。在这幢大楼前边,有这么一家专为行人存商品的店子呢!”田处说道。
“我也听说最近这样的店子开了不少呢!”大野抬着头看着城市上空铅灰色的天空说道,“所以虐杀婴儿的弃尸者也多了,尸体都被当作行李存在那儿了。”
正在这时,田处捅了一下大野的腰:“出来一个人了,又是她!”
04
大野和田处一直躲在离那家快餐店有一段距离的广告牌下的阴影处。别人看不清这里,他们却可以很清楚地监视对面的快餐店。为了不让别人注意,他们有时一个人来,有时俩人一块儿来,有时还请当地的县警派人来监视。这种事情越来越明显了,上级便商量派来了一个班的警力专门配合他们。这个班的任务也被要求像对待杀人案一样提高警觉和机动能力,因为大凡这类卖淫案件常常有成年人为背景,并且会因各种原因,导致杀人命案的形成。尽管这样,最终的处理决定权还在少年组。所以,侦查、跟踪由刑警负责,全面工作则由少年组领导。此时两个人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一个从快餐店台阶上走下来的、身穿天蓝色的毛衣的女孩子。她的下身穿着桃红色的连衣裙,雪白的短袜在昏暗的夜色中十分醒目。她在胸前抱着一本大学笔记本,头随着走动轻轻地向前低倾着,一副纯真的样子,朝女子大小路人影稀疏的东方走去。
“那个女孩子比野中她们晚到了一会儿,几个人刚吃过了冰淇淋……”田处一边追着那个女孩子一边说道。
“像是野中君枝的头儿吧?”
“嗯,从口气上看,那两个人都听她的呢。野中看上去不是听别人的。”
但野中君枝似乎听到了什么风声,已经相当谨慎了。这一阵子她常常出入于“硬树胶”快餐店和迪斯科舞厅,从行迹上看多少都有些可疑。但即使是和别人一块儿进到里面,也常会被那里的混乱景象所掩护。野中一个人时也常常晚回家,还大把大把地花钱。虽然目前还没有抓住她的什么证据,但做为成熟的高中女学生的她与周围的人的过于密切地联系,足以引起少年组的人注意的了。
那个身穿蓝色毛衣的女孩子从女子大小路向东新町方向走去。她依次走过了学校、电视台、公司的大楼之间的胡同后,便渐渐地脱离了大野和田处的视野。如果在人影稀少的路上跟的过于近,会引起她的注意的。于是,大野也只好慢点走,让田处紧紧跟上。田处刚20多岁,还没结婚,到少年组已经有一年半了。这个姑娘仍旧向前不停地走着,用橡皮筋扎着的长发随着身体的晃动而飘逸着。在毛衣的领子上方,露出了雪白的颈部。这条大街比较安静,但由于临近晚上,逛街的人渐渐地多了起来,而且来往的车辆也多了起来,时不时还有响着警示笛的救护车驶过。但这个姑娘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也不像要找出租车的样子。也许她有车来接吧。又过了一会儿,这个姑娘向右拐了。
田处一边盯着她的前方目的地,一边从心底里萌生出了紧张的心情。
前边的一家小吃店里走出了一个女人,她有些步履蹒跚地走着,一下子撞在了那个姑娘身上,于是,她们之间发生了争吵,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但这些人纯粹是看热闹的,似乎没有一个人要出来劝架。
然而这个姑娘只吵了两句便马上从人群中逃了出来,像有什么心事似地仍然默默地走着。
大概跟踪了有20分钟了吧?这时,她的步子加快了。突然,她在一块广告牌前站了下来,抬头看了看这块广告牌。这一带已是千种区的边缘,住宅区的味道更明显了一些。有不少小型的旅馆和公寓。她像是边走边找,步伐很慢,终于在一幢四层楼前停下了脚步。
这幢四层楼的墙壁上镶着茶色的瓷砖,猛一看像一座公寓,但与它隔壁的水泥墙上贴着一块写着黑字的小牌子“饭店·大坪”。这个站在建筑物前的姑娘,犹豫似地左顾右盼地停了一会儿。这时,田处来到一家烟酒店的房檐下,拿起了电话听筒假装打电话。这条道是一条不太陡的向下的坡道,时时有买东西的主妇通过,但似乎没有人注意这个姑娘。
她站在这幢建筑物门前,过了一会儿,她走进了田处无法观察到的死角。于是,他立刻大步朝那儿走过去。建筑物的大厅里只有一只沙发和一个工艺花盆。在右侧有一个类似服务台的窗口,但里面没有人。田处看到那个姑娘正在大厅最深处也是比较暗的地方按电梯的按钮。
田处又朝大门走近了一点儿。
正当这个姑娘等电梯门开的时候,田处从外边闯了进来。这个姑娘吓得紧紧盯着田处,然后又马上低下了头。由于地毯吸音非常好,田处一直走到她身边她都没有察觉。
电梯门开了,这个姑娘走了进去。她躲在电梯间的一角,双手把一本大学笔记本挡在小腹上,屏住呼吸,看来她有些害怕。她的个子瘦小,看上去是个心细的女孩子。由于她把头发都梳到了后边,所以她的额头显得光洁娇嫩,长长的睫毛,随着急促的喘息上下起伏着。田处也很尴尬。
她在想什么呢?田处一边抬头看着电梯间的闪动着的楼层数字一边想着。难道她把我看成是袭击年轻女性的歹徒?如果她有这种担心的话,应当马上离开这里回家。要不就是在想她的母亲……不!她不是为了这个,而是担心她自己的事情!田处几乎产生了一种要不顾一切上去抓住这个姑娘的冲动!他要阻止她作践自己!他不能让这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坠入深渊!当他盯着这个姑娘,考虑是不是行动时,>?电梯停了。这是最上层,“4”字在闪烁着。这个姑娘先走出了电梯,田处紧跟其后。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几个房间都十分安静。这个姑娘边走边辨认着房间号,田处则朝楼梯口走去,然后在拐弯处把身子隐藏了起来。如果一直跟着那个姑娘,肯定要被怀疑的。
他也终于没对这个姑娘“下手”,否则会吓坏她的。虽然他会坦率相劝,但也许人家是来同学家串门的。与其这样,莫不如看她进了哪个房间,然后再相机处理为好。
这个姑娘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又从那儿返回来了。好像她没有找到那个房间,这次的步子很快。她来到电梯旁,按了电钮。田处明白了:她弄错了房间,也许是楼层,一定是三层。在这个姑娘进入到电梯间的同时,田处马上向楼下走去。
他在三楼等着。但电梯在三楼没有开门。田处有点儿怀疑,但电梯间上方的数字一直在闪,“2”、“1”。
她到一楼了。难道她撤了?
田处有点儿不解。他慌忙按了电梯的按钮。
田处走出了电梯间,来到一楼的大门口。他发现楼口边上有信箱和电视监视器。他又仔细观99lib?察了一下,在房间的每个门上都贴有姓名牌。
难道这儿不是饭店,而是公寓吗?当他意识到自己的粗心大意时,他的心里突然涌出一股不安的焦虑来。
05
田处认为刚才那个姑娘察觉了自己将会对她产生不利,因而逃离了。他有必要找到她。然而,当他从电梯间冲出来,来到一楼的走廊时,那个穿蓝色毛衣的姑娘早已不见了踪影。他又重新环视了一下这间放了一只沙发和一盆工艺花盆的大厅,这才看清了,果然不是饭店,而是一家公寓。电梯间在大厅最里边的拐角处,那儿还有一个20多个箱位的信箱。在建筑物外边的一个角落里,还有一个停车场和一座小焚烧炉。这时,正好有一个主妇模样的妇女在烧什么东西。田处过去,十分客气地问她是否见到一个女孩子,对方回答说没有注意,田处只好又返回身来。自己之所以麻痹大意,是因为另一建筑物的水泥墙上有一块写着“饭店·大坪”的牌子。于是,田处又走了出来,仔细看了一下那块牌子,这才明白那块牌子不是指这幢建筑,而是指水泥墙那边的楼房。自己进的这座建筑物的墙上,还真的挂了一块小得几乎不会被人注意的牌子,上面果然标的是“公寓”,这一下可把田处气坏了。可问题是那个姑娘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她从四楼下到一楼后,进了哪个房间?或者是她在一楼又上了楼梯,到了哪一层?再一个可能也存在,即她去了隔壁的那家真正的“饭店”。
那家“大坪”饭店也是四层建筑,和这幢公寓的大小规模差不多。
田处来到一楼,看到在服务台那儿不知从什么时候冒出了一个服务员模样的人。这个人瘦瘦的,穿了一身西服。他听完田处提的问题,便打开登记本看了看,回答说不曾注意有无那么..一个少女进来过。
实在找不到线索,也只能离开这儿了。虽然没有找到那个姑娘,而且她在哪个房间里从事卖淫的可能性也非常大,但也总不能采取强制搜索的方法,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查吧!
于是,田处把希望押在了饭店。他进了饭店,站在过道的一侧监视着。
田处对这个姑娘耍弄自己十分恼火,他真希望那个姑娘被一个男人领出来,让他撞上。果然,和他希望的一样,在大约6点钟,即他等了一个小时的时候,刚才那个姑娘从这家饭店里走了出来。这时,天色已经基本暗下来了。她已经稍稍改变了一下自己的装束,脸上还洋溢着一种解放感,一点儿也不担心被人们认出来似地,悄悄朝大道上走去。田处心中一喜,在距离她几米开外处紧紧尾随着。走了几步之后,他上前几步,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这个姑娘猛然回过头来,迅速地扫了一下田处,好像马上明白了什么似地,脸上露出了十分狼狈的样子。这表明她认出了田处。
“你从饭店里出来的吧?去那儿干吗了?——不回答吗?”
“别的,别……刚好从那儿路过……”这个姑娘用蚊子一般的声音答道,马上又现出了一副打算顽抗的表情。
“胡说!你是刚才从女子大小路过来进了这家饭店的!你即使不说去干什么了,我也知道。说,那个人是哪儿的?!”田处真的火了。
但她紧紧地咬了一下嘴唇答道:“……不知道。”
“什么……”
“真的,只知道名字。”
“他还在房间里吗?”
“不……”
这个姑娘犹豫了一会儿,便全部“招供”了:当她正在洗澡时,电话铃响了,好像有了急事,这个像是个公司董事长或社长的男人便对她说有急事,要先走一步。田处听着,认为她没有撤谎。他抓着这个姑娘的手,又回到了饭店。他们来到饭店的服务台,查找了那个人的登记,但还是没有发现他的身份。由于饭店方面不知道客人租住是在进行卖淫活动,所以田处也无法斥责这个服务员。于是田处心里感到十分懊悔。田处终于把这个姑娘带到了中央署,一路上她抽抽搭搭地哭个不停。当被领进防犯科的屏风里时,她一坐下来便在田处和大野的面前掩面痛哭。她那一头秀丽的披肩发,也随着哭泣而不停地抽动着。
“哭也没有用。哭吧!刚才你不是挺有本事的吗,连我都能甩了!”田处的语气中流露着明显的不满。果然,她大声哭了几声之后,便把手从脸上拿了下来:“我没有甩你,根本没有那么回事儿!”她愤怒地向上盯着田处,“我根本不知道有人在跟踪我!”
“那你为什么出入那家根本没有关系的公寓呢!”田处也不示弱。
“那……那是我弄错了,我以为是那个饭店呢!”
这一点田处也考虑到了。这种可能不是不存在,但也不能排除这个姑娘是个老手,她早就发现了田处的可能性。大野在一旁问了她的姓名和学校,并让她拿出月票和学生证。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顺从地在口袋里掏着东西。她只取出了一张月票,月票是夹在钱包里的。月票上写着:明城学园二年级1班草薙纯江,住址在千种区池下町的住宅小区。
“让你去那家饭店的是谁?”田处接着问。
“昨天加藤打来了电话,说让我在今天下午4点半到大坪饭店的410房间等着……”加藤是刚才那个饭店里登记本上的一个姓。纯江只知道他好像是一家公司的董事长,年龄有50多岁了。
“这么大年龄的人打来电话,家里人不怀疑吗?”大野问道。
“是5点多钟,我妈妈去买东西了,弟弟和妹妹也在吵闹,所以……”
“和那个男人是第几次了?”田处问道。
“第三次……”
“开始怎么认识的?”
“学校放暑假,我去伊良湖游泳时搭上话的……就这样……”
那时纯江就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他。一个星期后,这个男人果然打来了电话,并约她在荣街的小吃店见面。当时纯江并没有什么打算,但后来她被骗到了饭店里,然后加藤伺机强奸了她。从那以后,这个男人隔三差五地就打来电话——纯江说到这儿,突然止住了话题。
“一次给你多少?”
大野直截了当地问道。纯江吓了一跳,抬起头来,但一碰到大野和田处那严厉的目光,又马上害怕地低下了头:“第一次给了……2万日元,后来……就1.5万”
大野马上明白了,第一次多给的5000元是“处女费”,听说女学生卖淫一般都是这个价儿,个别也有一次5万的。
“就你一个人去伊良湖的吗?”田处又问道。
“不,和朋友……”
“是谁?”
“一个班的……野中小姐和……”
听到这个名字,田处惊讶地向纯江探了探身子:“和加藤认识,实际上是野中牵的线吧?从一开始你就知道认识加藤是为了什么!如果一调查就会全明白的,还是说了吧,啊?”田处的声调渐渐地高了起来。
纯江又开始哭了,一边哭一边用力地摇着头:“野中小姐只给我介绍过‘打工’地点……”
“在哪儿?”
“上高一的暑假时,在车站附近的地下小吃店。”
“你还记的这么清楚,是高一时吗?”
“因为我是第一次被人骗……”纯江像是十分惋惜般地紧紧咬着嘴唇,“在那些常来这个店子的女学生里,常常有人被以开舞会什么的名义骗走的,而一旦到了公寓或宿舍里……”
不少女学生被骗去开舞会,说什么缺女伴,还有可观的报酬。这样,一个女学生就会被一个或两个男人强奸。为了不让她说出去,每次“事情”完了还都塞给这些受害人5000日元。从此她们便上了“贼船”,经常受到这些男人的威胁。等这几个男人玩儿腻了,就转给别的男人,而这些女学生因为自己已有了第一次,也就同意用金钱做为报酬——就这样,由于金钱和与异性发生性关系成了“习惯”,所以她们的心和身体也就都变得麻木不仁了。
“为什么一定要去打工呢?”年逾50的大野用一种感慨的语调问道。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学生们打工的地方竟成了这种卖淫之事的开端!
“想体会一下在社会上生活的滋味呗!”纯江满不在乎地答道。大野是坚决反对学生们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盲目的打工的,“零花钱也不够……”
“家里给多少?”田处问道。
“每月1500元左右。”
“这还不够吗?”
“和同学们郊游一次,在外边吃顿自助餐就要花去一半呢!……”
“这么说,就是为了点儿零花钱,今天你就这样干了?”
“不仅仅为了零花,还想存些钱。”纯江开始意识到自己从事的是一种丢人的“职业”,她低声说道。
“存钱?干什么用?”
“我……想有自己的房间。”说到这儿,纯江抬起头来,“勇敢”地盯着大野和田处,“我家是三居室一套的公寓住房。我父母,我,弟弟、妹妹共5口人住在一起。我们小的时候还不要紧,可现在我弟弟和妹妹都1米50以上了……我喜欢英语,想将来尽可能地当一名空中小姐,去联合国工作也可以。可我家就那么点儿地方,根本不可能大声练习发音,因为不能给弟弟妹妹的学习增加麻烦。每天从学校回来后先洗澡,然后就和一家人挤在那么点儿的地方呆着。一想起来就头疼……我对爸爸说过,可他老说等一等,等一等……我想过,要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租一间公寓,因此我才去小吃店打工,可挣的那点儿钱差得太远了。绝望之中,我才发现女人可以用那种事挣到钱。有了开头,就有第二次、第三次。虽然我被男人压在下边,可我头脑里在描绘着自己的房间,也就闭上眼睛忍着了。”
“忍着?你不觉得这是一种罪恶吗?你不感到羞耻吗?!”
“这……我下过决心这是最后一次了,可每次我都下过决心……”
——下过决心?大野还是第一次从一个少女的口中听到这个词。
06
“卖淫少女的说法……都是很奇特的。我最有感受。她们心灵深处不是没有犯罪感,但却找不到坚决抵抗的根据。说到底还是为了金钱。现在的高中生,是70年代出生的孩子呀!他们对于金钱万能的理论,体会最深……”
大野巡查部长站在检察厅四楼的窗前,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伊吹山方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午休刚刚结束,炽热的阳光便照进了千鸟检察官的房间里。
检察事务官矢津到五楼的总务部取材料、文件去了,这会儿房间里只有朱子一个人背靠着窗户听着大野的这番感慨。
“反过来说,有气质的女孩子几乎都参与卖淫。我越来越发愁,卖淫少女不再是那些生活或精神上有什么特殊的人了,许多人出于好奇或是出于某种心理参与进来。这种性泛滥的倾向越来越严重了。过去说社会都在鄙视这种行为,使少女卖淫没有市场,而现在世风变了,女孩子轻而易举地就可以找到机会干这种事儿。社会舆论的正面作用太弱了。”
“关于性犯罪的问题,也有的人认为是由于住宅的原因造成的,不过……”朱子一边听,一边忙里偷闲地翻阅一些资料。
“有人调查过,在小家庭中,由于居住条件所限,孩子常常可以在无意之中窥视到父母之间的性生活过程,因此,他们从小就习惯了男女之间的性关系,以至长大成年后会利用自身的‘优越’去挣钱……我在别的署里也听到过类似的案例。有的孩子因为讨厌家中拥挤的状况,常常一个人出门旅游,而这笔资金家长是不会提供的,所以她们必须靠卖淫来筹集,而且用完了再去卖淫,最终导致一旦有了私欲不能满足,就采用这么一种方式进行补偿。而有这种意识的也不光是孩子们呀!”大野虽然仍在若无其事地看着窗外,却一口气说出了这么一大套理论,令朱子不由得十分吃惊。
“那么,你认为草薙纯江是让野中给介绍‘接待’客人的吗?”由于矢津回来了,朱子就换了一个话题向矢津问道。大野过去也常来朱子这里,这是因为做为处理少年犯罪的警官,常常会因具体案情要与负责少年犯罪的检察官沟通情况的缘故。
“她承认只介绍过一次,其余全是她们自己直接去找的客人。但由于怕不保险,草薙纯江不怎么干了,后来又由野中她们去联系了。”
“野中她们?”大野听到这儿,不由得双手握在一起,把身子都向前探了出去,“这次事件,看来牵扯的不只是一两个人,有相当深的根基呢!野中还不单单把‘客人’介绍给自己的同学,她在背后还充当了老板。她掌握着不少‘客人’的需求,然后再分别通知每个学生。我认为她成了一个专门拉皮条的人了。”
“原来这样。那么,不抓住这个主谋,少女卖淫的事是无法禁止的。”
“是这样的。所以,如果抓住了野中,就等于控制了地下卖淫团伙……”
“不过,野中的背后还有人,她不会说的,就是说了,做为单线联系,她一个人的证词也没有多大说服力的,因为,‘客人’又不是固定的……”
“草薙纯江的那个‘客人’逃走了,真可惜。她又不知道具体情况,也就无法抓住那个人了。不过,这事儿学校还不知道,我想不要打草惊蛇,先稳住野中,肯定能抓住一两个‘客人’的。”
“如果从‘客人’口中证实了从中拉皮条的就是野中,那么向野中发出逮捕令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对。”两个人相对而视。
“野中的活动范围大吗?”朱子问了一句,眼睛盯着大野手中的笔记本。在这个笔记本上,记着四五个女孩儿的名字,其中有“丰松祥子”。朱子看到这个名字,一下子吸了一口凉气。
大约是在两个月前,她从东京回来的那个晚上,就是这个姑娘和那个叫奥平诚次的男孩子在街头受到了“街头辅导”的教育。由于与奥平诚次有关吧,她记得非常清楚。于是,她又回忆起奥平和北泽昌代6月份的事件,又联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北泽昌代的日子,以及与乡原武彦的旅行……祥子这个名字,在朱子的胸中引起了一阵阵复杂感情的涟漪。她不知为什么感到心底有一股不稳定的旋律在摇曳着。
第六章 挑战
01
“草薙纯江小姐?……噢,是住在池下町一带的那个……”久仁子说。
久仁子曾听女儿心不在焉地说过这个人,此时她突然又把下一句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她又重新打量着这位叫田处的中央警察署少年组的年轻便衣警官的脸。
最近,她常常听说不少女子高中生出入那种风俗营业店,学校方面提出了要求,请各个学生的家长配合,并有个别的家长还受到了询问。这名专管少年犯罪倾向的警官的来访,不会与校方的要求没有关系的。
丰松久仁子看过田处的警察身份证后,便把他让进了客厅,并端来了茶水。在这段时间里,久仁子立即转动了脑子,分析着这位警官的来意。他没有说清楚来的目的,但也不像是普通调查,这么忙的警官,哪有时间一家一户地了解呢?
田处对马上闭上了嘴的久仁子问道:“府上的祥子小姐和草薙纯江小姐很熟吗?”
“啊,有多好的关系,我也不大清楚……”
“常来府上玩儿吗?”田处又问了一句。
“这个吗……偶尔也来……”
“打电话吗?”
“是有电话找祥子的,可我没有问过……”久仁子模棱两可地答着。
“嗯……”田处专心致志地听着,不由得把眉头皱了起来。他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我来打听一下有关的可疑事情。在您府上什么的,比如说吧,您的女儿说去同学家什么的,您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去了?是不是打电话核实过呢?”田处似乎在反复斟酌着字眼儿。
这种情况下,久仁子只打过一次电话。祥子有一次说不去上课了,而是要去草薙纯江家。于是,祥子走了后,久仁子从祥子的书桌里找到草薙纯江家的电话号码,并打了电话。也许是祥子早就和草薙纯江“串通”好了吧,纯江张口就说祥子确实来了,并说这会儿祥子要买练习纸,刚刚出去上文具店了。久仁子这才放下了心,不过……
“那个,草薙纯江小姐干了什么了?”
久仁子有点儿紧张,瞪大了眼睛看藏书网着田处。田处虽然没有回答,但久仁子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半。
“嗯……昨天,她被叫到署里进行了辅导……”
“因为什么?”
田处犹豫了一下,张了几下嘴,又反复沉思了一会儿,才下决心般地对久仁子说道:“我们查了她去的一家饭店,对方是一名50多岁的公司经理,并证实了她每次都可以得到一笔酬金。也就是说,卖淫!而且,在我们反复询问中,感到不是她一个人在干这种事儿,其中还有拉皮条的同学。于是,我们打算在她认识的学生中进行一次调查,看有多少人卷了进来。”
不知田处讲到什么地方时,久仁子已经闭上了眼睛。她感到眼前阵阵发黑。她回忆起来了,回家的祥子身上飘逸着一种洗过澡的香波味儿。她不由得打了个机灵,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真的吗?”她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
“当然了,所以我们才来您府上,了解一下您家的小姐有没有可疑之处。我们希望能得到您的配合,坦率地告诉我们。对于这种问题,最好尽早消灭在萌芽状态,除了一个一个地做工作外,没有别的好办法……”
“可是,学校方面……草薙小姐的事儿,和学校联系过了吗?”
久仁子的脑海里又响起那位老师的话:对于腐烂了的桔子,只有切除扔掉地进行退学处分。如果祥子在高中就受到了退学处分的话,丈夫的面子将要受到莫大的损失,儿子吗还凑合,但女儿将来无论如何都要因此而受影响,成为历史上的一个污点。
“不,还没有向校方通报。我们考虑,也许校方只会采取简单的退学的处理方法,他们不会考虑的更多,因为学院毕竟不是疗养院。因此,从对本人将来负责这一点考虑,为了不把犯错误的孩子推进坏人堆里,署长历来的方针是不要轻易推到校方那里,除非那种不可救药的人。”
那么,卖淫是不是也包括在“不可救药的人”里呢?久仁子想问,但一下她又止住了这个念头。她明白,答案是很清楚的,而且她估计到祥子已经踏入到这个行列中去了。一想到这一点,久仁子不禁浑身战栗不已。
田处没有能从久仁子那里得到关于祥子的具体情况,只好告诫她,要经常注意女儿手里现金的数目和笔记本上常写的数字,便回去了。
“无论多么隐秘的行动,只要家长有了戒备心理,仔细观察,哪怕是一鳞半爪也是有助于发现问题的。如果有了可疑之处,请与我们联系。阻止了一个人的不良行为,等于挽救了10个人的堕落。”
久仁子清清楚楚地记得田处临走时说的话。他用真诚的目光盯了久仁子一会儿才转身走开的。
也许他说的“一鳞半爪”就是指的有关“卖淫”的事吧?肯定是因为这个才希望自己大力协助。可反过来说,如果自己感到有了什么可疑之处就向警方报告,那会是怎么样的呢?他们会根据这些线索进行调查,而查来查去就不会传到校方那里吗?校方为了自己的名誉,会放过这些孩子吗?为了防止那10个人变化,又会怎样对待这一个学生呢?随后就会带来家庭必然承担的责任了。
这种冷酷的现实,使久仁子越发感到事情是严重的了。
事实上也肯定会是这样的,校方只是对学生在校期间的行为负责,而警方只是在发生了问题才出面解决,但祥子可是自己的女儿,她要为女儿的一生负责。想到这里,久仁子仿佛自己心里萌生出了一种伟大的母爱使自己和祥子一致对外了这——是一种悲壮的母爱。
可是,田处还说了另一句话:不良行为应尽早消灭在萌芽状态之中。
久仁子端着这套茶杯,径直朝祥子的房间走去。
今天是个好天气。早上,久仁子把祥子的被子拿到走廊上晒上,并看着暖阳阳的秋日太阳呆了一会儿。这会儿久仁子进来后,一眼看到了在窗台边的桌子和书架。
她来到书桌旁,拉开抽屉,取出里面的一个笔记本来。她一页一页地看着。里面的内容像记帐一样,今天的还没有写上。那本绿色封皮的本子里记的流产募捐之事怎么样了?结城老师那里再没有说过这些事,但这几天久仁子见到祥子同班同学水岛的母亲时,她还说好像看见了祥子那个邻班的怀了孕的女孩子呢!那个笔记本又从邻班转了回来,也许里面会记上什么的吧?
久仁子打开了笔记本。当她看到几个数字时,眼睛不由得一亮,她想起田处说的,要她注意祥子写的所有数字的话来。但是,久仁子怎么看也看不出这些数字有什么特别的,也就是数字而已。
久仁子又打开了下一个抽屉,看了看里面。
最下边的抽屉上了锁。久仁子拉开其它装小东西的小抽屉时,发现了一把小钥匙。打开看看吧——最上边放了一条祥子在重要的时候才穿的花裙子,还有一个玉石色的工艺品兔子。这只兔子十分干净,连绒毛上都没有一丁点儿污垢。久仁子已经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买的了,但从个头上看,这个工艺品不会便宜的。这是一只让人看上去十分喜爱的小兔子。之所以放在这个抽屉里,也许这个抽屉就是祥子的“百宝箱”吧。久仁子一边抚摸着裙子,一边露出了微笑。
裙子下边有两件外套、一件羊毛衫和一件紧身的运动套裙,看上去叠得非常郑重,而且很干净,也就是穿过那么一两次的样子。桃红色的外套的边缘是带花边的,肯定是9月底在荣街看到她和一个年轻的男人一块儿走着的时候穿的那件。久仁子不由得贴近了那件外套。外套上的汗味,明显地带有女儿平时身上的体味。由于这件外套是半截袖的,因此领口处比任何一处都明显的脏一些。但因不能在家中洗,也就只好这样了。
也就是这件外套能证明祥子的秘密了。久仁子想到这里,放心了。
她拿起这件外套,贴在脸上,猛想起自己怀抱着小时候的祥子的情景,仿佛就是昨天的事情,可一转眼都17年了。祥子身上的哪一处都浸透了自己的心血。除了自己,任何人都不能保护祥子。
几颗泪珠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久仁子用手指擦着的同时也下定了决心。无论对方是谁,也不允许他伤害女儿。
02
第二个星期六的下午,吃过午饭,祥子到自己的房间里学习了一会儿。11月中旬有一次大的考试。
4点钟时,茶室里的电话铃响了。
当时久仁子在厨房,正在剥牡蛎。因为星期六英和参加篮球俱乐部的练习,是饿着肚子回到家的,想早点儿吃晚饭。元雄的公司不是双日周休制,星期六反而比平常回来的要更晚一些。
听到电话铃声,久仁子连忙用水冲了冲手上的面包粉,然后用旁边的毛巾擦了擦,便朝茶室走去。电话铃响过三遍时,电话听筒被摘了下来。她快步来到门口,听到从里面传来了祥子的对话声。
“……是……嗯……”
祥子的话十分短捷,最后说了一句“就这样吧”便挂上了电话。然后祥子便轻手轻脚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久仁子的心情又紧张起来。她回到了厨房。祥子肯定是在铃响第二遍的时候进到茶室的,但她的房间和厨房比起来,她应当是晚到茶室的,而她却偏偏比自己早到!这只能说明,她是有准备的,或是等在了茶室外边。
久仁子洗完米后连忙插上了电饭锅的插销,然后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我要去一下星丘的樱井家。”祥子穿了一身米黄色底儿、暗红色图案的外衣,站在了厨房门口。从接完电话到这会儿,还没有5分钟呢!
“干什么去,这么急?”
“刚才她来电话,说我们班的一个9月份转到大阪的同学来玩儿,问我去不去……而且,我还不知这次考试的范围,正好一块儿去打听一下。”
“衣服换得这么快?”与其说是开玩笑,倒不如说是久仁子的心里话,“吃饭时要回来。”
“不要紧,刚4点。”
祥子像生怕母亲会变卦似的,说了一句“我走了”便急忙奔出了家门,手里还提着一个上了锁的小提包。看上去这更像是去约会。久仁子马上做出了判断。她把用面包粉裹好的牡蛎放进了冰箱,又确认了一下煤气已经关好,然后一边脱去围裙一边来到茶室,并从西服衣柜里拿出了风衣。虽然没有下雨,但为了不让祥子发现自己,也只好穿一件风衣挡在平日穿的衣服外边。她又来到梳妆台前,简单地看了一下自己的面容,用粉扑儿在面颊和鼻子两侧打了几下,便拎着包出了家门。
当她来到家门前的道路上时,远远地看到了祥子的背影。祥子正慢慢地扭动着腰,步履十分轻盈。
一会儿再给英和打电话。久仁子一边紧紧跟着祥子一边想着家里的事儿。反正家里还有剩饭,英和实在等不及了可以先吃剩饭。虽然元雄回来后也要等她做饭,但自己也不会晚多长时间的。相比起来,祥子到底要去哪儿、和什么人见面是头等的重要事情。但久仁子的直觉意识到,祥子肯定不是去星丘的樱井家。
还有一个担心的问题是,丈夫会对自己今天的行动怎么说?
前天夜里,久仁子把关于祥子的事儿对丈夫说了,现在她用一种十分复杂的心情回忆着丈夫的反应。
当时她担心丈夫会在盛怒之下把已经睡下了的祥子从被窝里拉出来,便隐瞒了她的同学因为卖淫而受到了警方的辅导,以及从祥子加了锁的抽屉里发现了那件有问题的外套的事情。于是,她只对他讲,警方的一名少年组的警官来过,说最近女高中生常常去一些热闹的场所去,要求家庭多加以注意,不要发生不愉快的事情等等。
谁知听了这话,元雄的态度和以前大不一样。
“现在的高中生出入小吃店、咖啡厅是常事儿,还有不少优秀的学生也这样呢。就连我上中学时,也有过瞒着家长去牛奶店买牛奶喝的时候。高年级学生就专去有女服务员的咖啡店呢。男女当然不一样了,现在的女学生成熟的也早……”说到了异性问题时,元雄又说,“我认为高中生有一个两个男朋友或女朋友也不为过吧?甚至带到家里,给家里介绍一下还算好的呢。如果在背地里干出什么,你又有什么办法。时代不一样了嘛!……”
前天夜里,元雄去参加了一个工作关系的宴会,是多少带着点儿酒气回到家的。但是,他说的却是真话,因为他不是那种一喝酒就胡说八道的人。久仁子认为,也许上次和他谈了之后,他也留意了一下这方面的情况和社会新闻报道。元雄是个办事规规矩矩的人,一丝不苟,没有一定的把握,他是不会轻易把问题挑明了的,开始知道高中学生的这些情况的元雄,为什么不能和自己一样考虑女儿的事情?而且为什么他的感觉和观念应当发生变化时却没有变化?当时,久仁子看了一眼丈夫。从元雄的眼神中她看出了元雄的心里也有一种不安的感情。元雄比她年长7岁,今年刚好50岁,久仁子突然感到丈夫的样子十分可怜。于是,久仁子决定不再专门和丈夫讨论学生卖淫的事情了。
不,之所以不能再对丈夫说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担心丈夫的情绪,而是久仁子感到了一个女人自身的羞耻。
03
祥子拿出月票,通过了地铁的检票口。仅仅这一点,就说明她在说谎。如果她要去学校,当然要乘地铁,但她临出门时说要去星丘的樱井家,那就不应当用月票,而应买票。
久仁子在自动售票机那儿买了一张到荣街的车票,等祥子的身影不见了之后才走下台阶。星期六下午的地铁,混乱的人流几乎占满了整个车站。久仁子进了与样子相邻的车厢,在和祥子是同一侧座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她时不时地把头伸到过道上窥视着,但她并不担心祥子会下车,而祥子似乎也根本没有料到她的母亲在跟踪着自己。
前天夜里和丈夫交谈的情景还时时地闪现在久仁子的脑海里。什么“自己上中学时也常常瞒着家长去牛奶店”啦,“如果有了朋友就带到家里来”,完全是一种漠不关心、放任不管的口吻!也许当时他多少醉了一点儿吧,但也不至于这么糊涂。自己的亲生女儿有可能坠入泥潭,而他却像个学习不及格、临阵磨枪的差学生一样,对问题答非所问。想到这里,久仁子不禁生起气来,难道这就是结城老师说的“准处理”吗?但自己做为一个母亲决不能这样。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管别的孩子如何,是不是要防止“10个人的堕落”,反正坐在那儿的是自己无法替代的亲生女儿。决不允许什么丑陋的男人随便碰她!如果她发现敢有这样的人的话,她会挺身而出保护自己的女儿的。
在仔细地端详着祥子的侧脸时,久仁子的内心深处渐渐地燃起了一股怒火,她的身子也随之战栗起来,似乎心里产生了一种临战时的斗志。这是因为做为自己的最好“战友”的元雄已经听不进她的忠告了的原因。她坚信,即使他有了祥子和她的同学们卖淫的证据,也许他依然会平静如水、无动于衷的!
但是,祥子就是真的到了那一步……久仁子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激动,设法坐得更端正一些。在重大的事情发生之前,保持良好的镇静心理是成功的重要条件之一。久仁子下决心今天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下一站是荣街……”
在播音员播音的同时,祥子迅速地来到了车厢门口。电车进入到市中心时,人群更加混乱了。久仁子一边紧紧地盯着祥子,一边从另一个车门走出了车厢。
车站直接与荣街地下街相连,但祥子却上了最近的一个台阶。
外边已经笼罩了一层黑暗。这一段时间,白天已经相当地短了。久仁子来到了地面上。虽然天空中有浓厚的乌云,但由于在地铁的入口处,所以她一时还感觉不到寒冷。
祥子快步通过了交叉路口,然后举起一只手,叫了一辆出租汽车。
看到祥子在大街上熟练地叫出租汽车的身影,久仁子心里好不是滋味。但她马上意识到,这儿不是吃惊的场合,于是,她连忙找别的出租汽车。正好这时开过来一辆空车。
“请跟着那辆车。”久仁子指了指前边的那辆出租汽车,小声对司机说道。司机什么也没有说,便发动了汽车。
车子一开,久仁子的心情又一次紧张起来。
祥子去哪儿?干什么去?一直跟着她吗?
但是,久仁子认为她已经知道了祥子的目的了。一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就变得十分暗淡,那霓虹灯闪烁的美丽夜景突然一下子离她十分遥远了。祥子坐的出租车,在伏见大道向右拐去,驶向了北方,一直过了锦道、樱道,然后横穿过东西宽阔的大道。再向前方,大街上就不那么热闹了。久仁子看得非常清楚,祥子那束马尾短发,随着汽车的颠簸摇动着。看着这些,久仁子突然想,如果这时她回过头来就好了。她真想让车开上去,与祥子的车并排行驶。
祥子的车又驶过两三个十分安静的小道,便来到了名古屋市西侧的高层饭店的正面。久仁子也让自己的车停了下来。
这位中年司机一边找着零钱,一边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久仁子。
祥子似乎十分熟悉地样子溜进了饭店的大门。这是在名古屋市有口皆碑的一家最高级的饭店,久仁子从来没有来过。
“我们查了她去的一家饭店,对方是一名50多岁的公司经理……也就是说,卖淫!”说草薙纯江的行为的中央署的田处的语言,在久仁子的脑袋深处炸裂开来……久仁子小跑了几步,从饭店的自动门走了进去。
在昏暗的大厅里,每个角落都亮着明晃晃的壁灯。真没料到这里面会有这么多的人。像是有什么人的婚礼吧,许多男女手中都拿着一束小花。久仁子连忙用眼睛寻视着。附近没有祥子的身影,连服务台那儿也没有。也许直接去了哪个房间?这时,久仁子注意到在大厅的右侧有一个比大厅的地面略低一点儿的房子,像是一个茶厅。那儿相当大,有不少散座,几乎都坐满了客人。也许因为今天是周末的缘故吧。
于是,她来到这个与大厅连接的楼层处向里张望着。这里面有不少客人,而且其中年轻人更多一些。有许多和祥子年龄相仿的青年男女在谈笑风声地聊着什么。祥子?……在!
04
茶厅左侧的一个靠近马赛克墙壁的座位上,祥子在那里坐着!对面是一个男人,祥子在和他说着什么。那个位子是四人份的,但这时只坐着祥子和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穿了一件略有点黑色的运动衫,从背影上看比较瘦,个子较高。他的双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左手的手指里夹着一支烟。久仁子悄悄地走了进去,在离两人不太远的一个座位上坐了下来。看来祥子还没有注意到自己。这下她看得更清楚了,祥子几乎是贴在那个男人的脸上,全身向前倾斜着,并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不知在说什么,但看上去他们之间十分熟悉。双方还时不时地指着对方的鼻子,摇晃着身体大声笑着。而且,祥子似乎更多的时候是在等着那个男人说话。她的双眸里闪着异样的光芒。
过了一会儿,他们那儿端上了咖啡。一个女服务员给久仁子端上了一杯白水,并放下了一本菜单。久仁子便要了一份鲜桔汁,然后再次盯着祥子。
祥子给那个男人的杯子里放了几块方糖,然后端起了杯子,向那个男人妩媚一笑——久仁子看到这些不禁十分吃惊。她从未见过女儿有这样诱人的笑模样,而且也不曾见过女儿的双眼中放射出的一种充满了某种希望、某种渴求的炽热光芒。这也许是因为自从女儿上了高中以后,自己越发少见到她的面容了的缘故吧。从这一点上,久仁子感到女儿已经完全成了一个“女人”了!
难道那个男人果真是田处说的那种男人吗……?
等服务员送来鲜桔汁后,久仁子便端起来,寻找另一处不让祥子看到的座位。现在的这一处四人座位的地方,很容易让祥子看到。久仁子找到了一个更理想的座位。她看得非常清楚,祥子对面的那个男人,不过20岁的样子,前发较长,一直垂到了他那白皙皮肤的前额上,鼻梁很高。出乎久仁子的意外,他长了一副讨人喜欢的面孔。这时,他已经不那么喋喋不休了,正慢慢地啜着咖啡,并时时地朝旁边的窗外望去。他有一双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两眼里流露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样子来。难道他就是9月底在荣街和祥子一块儿散步的那个少年吗?……
难道他就是祥子的男朋友?
想到这儿,久仁子感到心里多少还好受了一些。从目前的情形来看,看不出他们之间的关系是那种金钱和肉体连接的关系。他和祥子的样子在这么多人当中是十分明显的,不像专门干那种偷偷摸摸的事儿的人。
如果是男朋友的话,单凭久仁子的眼力就可以看出来。不过,当这个男人喝完咖啡后,好像要离开这儿似的。于是,久仁子连忙把端到嘴边的桔子水又放回到了桌子上。
在趁他们两个人边站起来边说着话的当口,久仁子已经找到了一处人多的地方把自己“隐藏”了起来。如果他们两个人果然进了一间房间,那么自己一定要在走廊上把他们喊出来,并且要把祥子带回家去。想到这里,久仁子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但是,这两个人却迅速朝大门口走去。
外边已经完全黑了。在远远的外墙方向,名古屋古城和茂盛的树木以及天守阁形成了一道美丽的剪影。天守阁的下半部由明亮的灯光照射着,与上方闪烁的繁星构成了一幅美丽的图画。
在饭店门前停了一大排等候客人的出租汽车。祥子他们没在叫车,而是慢慢地步行着。那个男的手插进裤兜里,祥子热情地挽着他的臂,上半身全部依偎在那个男的身上。
他们渐渐地来到饭店旁边的一条小道上,继续向前走。在一处茂盛的小树林里,停着一辆摩托车。这一带停了不少自行车,看来都是来饭店的人骑来的。
这个男的快步来到摩托车旁,熟练地发动了马达,向前拐了一个漂亮的转弯,停在了祥子身边。祥子坐在了摩托车的后面。
久仁子十分狼狈——
难道他们这以后就是乘车去兜风吗?那自己还追不追他们呢?但是,如果让他们从自己的眼皮底下逃走就太遗憾了,因为自己打算今天晚上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的。如果回到饭店门前,就有出租汽车了,不过,他们要是趁这个机会走掉了呢?正在这时,有一辆空车开了过来,似乎它也要停到这个地方。久仁子马上抬起了手。
“追一下那辆摩托车吧!”
这名司机有点儿惊讶地回过头看了一下客席,示意她上车。这时,那辆摩托车已经开出一段路了。祥子紧紧地搂着那个年轻人的腰。
“拜托了,离开他们有一段距离吧。”
汽车上了公路,久仁子担心追不上他们,心里有点儿着急。
这时,久仁子只见祥子的摩托车开了没有多远,速度便降了下来,后来在高墙的一端停住了。祥子在车座上拉了拉裙子,摩托车又开了起来。这次开得速度不快,仿佛是在99lib?散步一样。
又开了有五六分钟的样子,摩托车在一处低矮的灌木丛旁边停了下来。祥子弹跳般地从车上下来了。久仁子连忙对司机说了一句,司机停下车,久仁子下了车。
出租车继续向前开去,一直从祥子的面前开过去。肯定是这个好奇的司机想看一看她跟踪的是什么人吧。但祥子仿佛没有看到这辆出租车似地,回头叫了一下那个男的。那个男的放好摩托车,从后面追了上来,双手搭在祥子的肩上,把她向灌木丛里推去。
这一带是名古屋本丸的北侧。这儿有一个公园,叫名城公园。此时公园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公园大门也紧紧关闭着,但由于围墙很矮,出入十分自由。公园里的空地很大,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树木。
两个人翻墙进到公园里面,沿着一条小道走了没多远,就钻进了树林中去。久仁子感到他们仿佛是被那片漆黑的树林吸进去一样。他们依旧相互依偎在一起。但这一次不仅是祥子在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而且那个男人几乎是趴在祥子的后肩上,一只手从后面搂住了祥子的腰。看上去两个人相当缠绵。
久仁子紧张得都可以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她小心谨慎地和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随着越走越黑,她的心情也越发紧张。突然,她感到了一阵眩晕,似乎有个声音在问自己:你干什么来了?不,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决不能半途而废。久仁子不时地停下来借着粗大的树干窥视着他们,因为他们也常常停下来紧紧地搂着、亲吻着。久仁子心里暗想:如果他们真的要干什么不得体的事情,她一定要阻止他们,并把女儿带回去,看元雄怎么说。如果祥子真的喜欢那个青年,也一定要征得父母的同意,而且要好好地调查一下……
公园的外边都有明亮的路灯,因此在这片树林里并不那么漆黑。好像偶尔还有别的情侣和散步的人走过去。看来这会儿的时间还不太晚。久仁子时时要回避这些过路的行人。
看样子祥子他们在寻找一块没有人的地方。
终于——祥子他们离开了这条小道,朝着铺满了树叶的一片空地走去。在一处更加浓密的树丛中,那个男的先停下了脚步。他把祥子转了过来,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身上。祥子并不拒绝,把头靠在了这个男人的胸前。于是,两个人渐渐地成了一个人影。当久仁子想靠前再看一下是不是那个男的搂着祥子的时候,突然两个人像摔倒了似地伏在了地上。他们相互搂抱着,绞合在一起。那个男的一翻身,压在了祥子的身上。两个人进而都发出了阵阵欢快的呻吟声……这是久仁子所料不及的、突然发生的行为。她清楚地看到,那个男人的手伸到了祥子的下腹部,而祥子像迎接般地挺起了胸和腹……
当祥子渐渐地把双脚向两边伸展开时,久仁子情不自禁地大声喊道:“住手!”
两个人吓了一跳,一下子停了下来。祥子抬起头,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他们在黑暗中,而久仁子被公园外路灯的灯光照着。
祥子的头微微一颤,喊了一声:“妈……”
久仁子听得出,这是一种在讨厌她时才喊出的声调,其中还夹杂着十分的震惊。接着,久仁子像是逃走般地向公园外面快步走去。
久仁子在拼命地奔走,确实是在逃跑一样地奔走。她出了公园,便朝刚才下车的地方走去。
祥子会是什么样子?突然,久仁子心中一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应当拉着她一块儿出来?但是,已经晚了,她早就应当紧紧地拉着女儿的手……
久仁子的心情十分复杂、颓废、绝望、混乱,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定了定神,看了一下那个男人停下的摩托车。在座位上还放着一件灰颜色的工作服样的衣服。这件油迹斑斑的上衣胸前,用红线绣着“空地工业”的标牌,在下面还有一个“S·O”的符号。久仁子呆呆地看着这些。
05
“空地工业”是位于中区富士见町的一家汽车修理厂,旁边是一家汽油加油站……那是一家很大的工厂……
“你去过那儿吗?”元雄拉长了脸,十分失望而又有些吃惊地看着久仁子问道。
“嗯,我要调查一下那个男人的身份,从电话本中查到了地址,并问了一下大体上的情况……”
“嗯,就这些?”
“工厂已经下班了,我找到了负责人,向他问了一些情况。那个男的是在鹤舞公园附近开了一家中国餐馆的老板的儿子,他家的位置我也知道了……”
久仁子回来时已经8点多了。她坐在茶室里,双肘支在桌子上,感到十分疲倦。从4点钟出家门后,她就一直没停下来过。
她在名城公园里,亲眼看到了祥子那恬不知耻的行为,又看到了那辆摩托车上的衣服,早已使她怒火中烧。自己的女儿差点儿在那么个荒破的地方受到那个男人的蹂躏,而她却在毫无反抗地去满足那个男人!她心里充满了对女儿和那个男人的仇恨。一定要控告他!……
从公园里出来之后,久仁子就下决心要撕碎那个男人!为此,她必须知道那个男人的身份。于是,她从那件油渍麻花的工作服上找到了工厂的厂名和这个男人的名字,并连忙在附近的电话亭查了电话号码,并打去了电话。结果,她知道了那个地方距此电话亭所在地乘地铁不过20分钟就到。
放下电话,她才想起来忘了给家里打电话。英和此时肯定在家,这会儿一定在饿着肚子生气呢。于是,久仁子连忙又给家里打。但是,英和却十分意外地平静。久仁子连忙告诉他,冰箱里有剩饭,让他热一热先吃,并嘱咐他,等元雄回来后,也告诉他今天的晚饭做不成了,这才挂上了电话。
久仁子稍稍平静了一下,便往富士见町去了。汽车修理厂的主任叫冈平,有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当他听说久仁子是为了女儿的男朋友而来时,便对她说道:“‘S·O’是名字的拼音缩写,就是那个奥平诚次呀!”
而且年龄、身高和相貌都对上号了。久仁子又打听了一下奥平诚次的其他情况后,便坐车回家了。她到家后,祥子还没有回来。她冲二楼的英和说了一声后,便坐在了茶室里。在她那意识模糊的心底里,渐渐地涌出一股不安的情绪来。她突然站了起来。今天晚上祥子还会回来吗?
刚才祥子好像看清了自己,那么她不会不回来吧?
正在这时,背后传来了声音,把她吓了一跳。原来是元雄这会儿正站在茶室的门口。他什么时候进的家门,久仁子一点儿也没听到。
“怎么啦?”
妻子没到门口迎接自己到家,元雄心中有些不快。他刚要发火,却看到了妻子从来没有过的沮丧的表情。于是,久仁子便把自己如何出门去追祥子的过程对丈夫说了,并要丈夫尽快拿个主意。
元雄面色僵硬,认真地听着久仁子的述说。
“——奥平诚次18岁,今年高中毕业就参加了工作,现在是汽车发动机的修理见习工,工作还可以,主任也挑不出他什么毛病来。但他不和大家来往,只是一个人常常在想什么似地。他长得很讨女孩子喜欢,别的吗……就是有一件特殊点儿的事情。”
“……?”
“今年6月出了一件事。他在一个住在鹤舞公园附近的人的家里,正好碰上一个流氓闯进去,当时他正在那儿向那个女人打听道儿,便夺过镰刀向那个流氓砍去,正巧砍中了那个流氓的大腿。”
“人死了?”
“嗯。”
元雄的面色苍白,呼吸也紧张起来。
“可因为认定是过失杀人,被家庭法院判为‘不追究法律责任’释放了。被害者方面也花了不少钱要求上诉,但最终还是没有办法。工厂方面认为他也没有触犯到什么法律,便不好作什么处分……”
“但是,这个男人就不是没有前科的人了。找男朋友也不应当找这样的人啊!找一个在学校学习成绩好的……这会儿和这种男人幽会!……这个死丫头!”元雄越说火越大,气得他都有些喘了。他的脸色苍白,而刚喝过酒的眼角还泛着红。这种异样的愤怒表情,是久仁子结婚19年来所不曾看到的。
久仁子不禁想起前天夜里他还说,如果有了男朋友,也可以带进家里来,向家长介绍一下,而事情真轮到了自己,没料到他会这么沉不住气呢!
“你也是的,眼看着女儿被人家糟踏你却跑回来!”
“要是你呢?你也不一定能有什么好办法!”
久仁子也不甘示弱地反驳道。她在想,如果女儿真的被那男人得了手,自己一定会冲上去杀死那个男的!但当时不是那样,祥子是心甘情愿地满足那个男人!她双手勾住那人的脖子,把自己那双白皙的大腿伸展开来……久仁子突然意识到,祥子比自己更需要男人!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久仁子用一只手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正在这时,大门“咣”的响了一下,久仁子条件反射性地抬起了头。
“我回来了。”门口传来了祥子低低的声音。
听到这话,久仁子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一样沉闷。她抬头看了一眼丈夫,元雄也紧紧地咬着嘴唇,看着天花板。祥子迅速地从茶室间的门口走过去,好像要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虽然低着头,但也可以看到她的表情僵硬而紧张。她的裙子上布满了皱折。
“祥子,过来一下。”元雄的声音使祥子一下子钉在了原地。她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听从了父亲的命令。她面色苍白。
“坐在这儿。”
于是,她低着头,坐在了两个人之间的桌子前面。
“你……你今天在外边干什么了?”元雄尽可能忍着怒气问道,“把你在外边的事儿都说一遍吧!”
她停了一会儿,仍然低着头小心地说道:“其实……你们不都知道了吗?”
“什么……”
“妈妈都知道了!”祥子抬起头盯着久仁子,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蔑视的神情来,“是你在我后面跟踪来着?平常都这么干吗?!”祥子愤怒地又补充了一句。
“祥子!……你、你不能这样对我讲话!我是你母亲,是为了你好!”由于激动,久仁子呜咽着不知说什么好。
“什么时候和那个人认识的?”
“夏天,放暑假时。”祥子的头索性抬了起来。
“在哪儿?”
“学校附近的快餐店里。东新町再往前一点儿,你们都知道的那个店子……”
“那就常常见面吗?”
“根本不是‘常常’……”
“那么,不去上夜校也是这个原因了?”
“……”
什么时候有了肉体关系的?……久仁子话到嘴边,可没有说出来。
“是个高中毕业的工人吗,而且还与流血事件有过关系吧?”元雄的话,使祥子又紧紧地盯了一下久仁子。看上去她十分吃惊:家长对这个人了解的那么快、那么清楚——
“好了,反正以后不许再见面,马上分手!”元雄严厉地做了决定。
“可如果我说了奇怪的事后,爸爸还允许我和他见面吗?”
“什么,还要和他来往吗?”
久仁子也在一旁劝道:“你现在还是高中生,目前好好学习是你最重要的事情,如果这会儿交了男朋友,会荒废了学业的……”
元雄瞪了久仁子一眼又厉声说道:“好了,反正以后不许再来往!如果发现你们偷偷来往的话……”
“不……”祥子低着头,反复地摇着。她有些语无伦次,由抽泣变成了呜咽,“不让我见诚次……这是不可能的了……”
“什么?!”
“爸爸妈妈还不明白?我们就是纯粹地相爱,我们什么事儿也没有干,我们决不会干任何坏事的……如果爸爸坚持,那……那我就要离开这个家!……”
祥子尖叫了一声,原来元雄一巴掌重重地打在了她的脸上!祥子用双手捂着脸,一边失声痛哭着,一边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久仁子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突然,她意识到了一点!
06
祥子的老师结城说过的,对任何犯错误的学生要像切掉桔子的腐烂部分一样,用退学来处理。“退学”一词使久仁子心寒了。如果是男孩子也就罢了,如果是女孩子,将来必定要留下一个污点,失去选择一个好一点的职业的资格,连介绍对象也低人一头,元雄的脸也没处放了!
连那个中央署少年组的警官都十分谨慎,担心传到学校里去呢。久仁子这时才明白,当前最重要的处罚莫过于被学校勒令“退学”了。但是,还有一件更令她担心的事,那就是“离家出走”。
万一退学了,还可以设法转到别的学校,随后就上个短期大学什么的,很快就就业,虽然进不了一流的公司,但总比这样好。万一女儿真的离家出走,那这个打击是她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了的!
久仁子在她的同学家中被告之:一旦女儿和恋人私奔,肯定找不到他们的住址,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家,将会和家人保持着一种绝交的状态。她还对久仁子说,好歹孩子还说了出来,不然偷偷溜走,看你怎么办。
“难道我们做错了吗?……”久仁子喃喃地说道。
元雄和自己在什么地方做了不应当做的事情了呢?想来想去,她并不认为自己在育儿和教育方面犯了什么重大的过失。换句话说,有过失和没有过失的家庭也许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吧?如果运气不好,结局一定是很不幸的。过去的时代是孩子害怕家长,难道现在要家长都委曲求全吗?自己辛辛苦苦养育着女儿,竟然落个这样的下场,一想到这一点,久仁子气就不打一处来。而现实是,万一祥子真的不顾一切地离家出走,这可是件不得了的事情。
自从元雄打了祥子之后,久仁子一直小心翼翼,生怕再让一点儿火星引起事态恶化,但祥子却始终没有再开口说过话。因此,久仁子也保持与祥子最少的“说话量”,而祥子每天阴沉着脸上学,回家后还是常常外出,但这段时间她每次都告诉久仁子她要去的地点,并去去就回来了。久仁子还想再和祥子单独谈一次,但祥子和那些天一样,根本不在家呆一会儿,所以久仁子一直没有机会。如果能冷静到吵架前的状况,也许说什么都可以了吧。由于已把了解奥平诚次家庭情况的事情交给了元雄去办,所以久仁子也对元雄交待了万一见到他的父母时应当怎样去说。
然而,在这些事情没有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之前,久仁子一刻也不敢松懈对女儿的看管。祥子出门后,她也一定要悄悄地跟在后面观察一会儿,她甚至希望祥子哪儿都不去。只有祥子的身影始终在自己的视线里,久仁子才感到一种安心。如果英和和祥子在一起,她就不必每天像盯贼似地盯着女儿。祥子就是说去上夜校,久仁子都要一直跟着她到地铁站,并看她上了开往夜校的车才回家。如果祥子是去荣町,那也必须是和几个女学生一块儿去,而且去去就回家,否则久仁子是不允许的。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久仁子感到太疲倦了。因为她根本不懂得跟踪的要领,因此感到心身十分沉重。
久仁子放弃了跟踪祥子之行动,是在她已这样做了11个傍晚之后。
那是祥子上钢琴课的日子。那天她5点左右出的家门,但她没有向老师家的方向走,而是穿过了大街,来到了地铁的入口。她乘地铁在新荣町下了车,朝荣街的方向走去。下一个路口就是东新町的交叉路口,而东新町再往前一点,就有一家快餐店,祥子说过,她就是在这儿和奥平诚次认识的。
这天,祥子穿了一身学生制服样式的蓝色女齐腰短上衣,像是漫无边际地走着。久仁子看着她手中提了一个大纸口袋,像是装着上课用的钢琴奏鸣曲的书。不一会儿,祥子又来到了女子大小路前边的那家白色建筑的快餐厅了。在门口的台阶上,挂着一块写有“硬树胶”字样的牌子。久仁子不再往前跟踪了。她站在和快餐厅斜对面的小路上,打算等祥子出来再继续跟踪,因为也许她是去里面吃点快餐什么的呢。深秋之夜,一阵阵袭人的冷风吹过来,久仁子冷得打了几个寒战。
07
久仁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这家叫“硬树胶”的快餐厅。那里出入的人很多,但始终没有看到祥子出来。这会儿已经是11月的中旬了,久仁子感到一阵冷似一阵。虽然女子大小路的灯光很多,但久仁子感到都是那么冰凉的光线在照射着。她觉得等了许久,但一看表,指针没有怎么走,她又惦记起家里的事儿来。入夜的喧闹声使久仁子的性子又急了起来。于是,她随着几对情侣,先后走上了这家快餐厅的台阶。
这几对情侣进去后,久仁子迅速用手推开了一条门缝,马上扫了一下室内的情况。店堂不太大,这一扫并没有发现祥子。整个店堂,连柜台算上,有六成的客人,可哪儿也没有……她又把门缝开大了一点儿,向灯光昏暗处看了看。她看到了一个侧脸十分像奥平诚次的青年。久仁子连忙把头缩了回来。
这个青年正是她在名古屋城旁边的饭店里见过的人,对他的印象久仁子永远也忘不了。此时此刻,他正在那张靠近墙边的桌子旁抽着烟。不过,他旁边和对面都没有祥子呀!
难道是认错了人吗?如果祥子进来了,肯定会在那儿的!
于是,久仁子又把门推开了一条缝,目力集中地看了看。店内播放着流行音乐,里面年轻的女孩子特别多,但还是没有祥子的人影!她又朝刚才看到奥平诚次的位子那儿看了看,奥平正把烟和打火机塞进茄克衫里,站了起来。这下久仁子看清了:这个青年人是奥平诚次,而祥子却不在那儿!
由于奥平诚次像是要离开的样子,久仁子也马上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又回到刚才呆的地方。这是怎么回事儿?祥子去哪儿了?自己不会看错了的呀!连奥平诚次都在这儿,这不就是证据吗?
奥平双手插在茄克衫的口袋里,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微风吹动着他垂落在前额上的头发,显得他的额头更小了。他没有朝久仁子呆的方向看上一眼,便朝东新町方向走去,而且马上就拐了弯。
久仁子鬼使神差地跟在他的后边。
也许祥子先回去了,也许这个店子还有别的出口,只能这么认为了。平时总是指责女儿回家太晚了,那么今天看到了这个人,自己还能忍受得了吗?奥平穿过了几幢楼房,来到了一处正在施工的空地上,跨上事先停在这儿的摩托车,朝繁华大街的相反方向驶去。
久仁子急了,她马上朝家里走去。她一定要赶在祥子到家之前到家,起码还要给她和英和准备晚饭呀!
但是——当7点之前她好不容易赶到家时,看到门口并没有放着祥子的鞋。在这冷清的家里,英和一个人正饿着肚子生气呢。
这样一来,不是连英和也跟着受委屈了吗?她有心想说明一下,可又说不出口,自己也饿着肚子跑了一晚上呢。于是久仁子和英和两个人一起吃完晚饭。8点多钟,久仁子又解下围裙,穿上了大衣。她给丈夫元雄写了一张“因祥子的事儿我外出一下”的字条,又把丈夫的饭菜放在了茶室。办完这些,久仁子又重新想了想,又把那张纸条叠了一下,塞进丈夫的常用小盒子里。英和似乎将这些都看在了眼里,但他好像并不想要看妈妈究竟写了什么。
去什么地方,久仁子已下了决心,那就是昭和区北山町的奥平诚次的宿舍。吃完晚饭后,英和就上了二楼,久仁子则坐在屋里,想冷静一下,但她还是百思不得其解。那家快餐厅好像没有供客人出入的旁门,虽然她只是扫了两眼,但她仍然坚信自己的记忆力。如果说还有别的门,那就是柜台后面,好像有一扇工作人员出入的门。如果祥子没有从大门出去,只能是那扇门了。但为什么?为什么要给自己来这么一手?不对,自己今天也非常自信:祥子没有发现自己在跟踪她。久仁子不是第一次跟踪她了,而且今天祥子一次头都没有回嘛。从祥子的性格来看,知道母亲在跟踪她,是决不会那么漫不经心地走着的。那么,祥子出了店门,又去了哪儿了?
只有奥平才知道这一切的秘密!于是久仁子下决心和这个青年公开摊牌。
关于他的住址,是久仁子前几天从他工作的主任那里打听来的。
久仁子上了出租车,把地址告诉了司机,很快就来到北山町。这儿虽然是住宅街,但道路十分昏暗,行人和车辆也出乎意料地稀少。再往西一点儿就是鹤舞公园。这是在车上时,那位司机对她讲的。
虽然她知道奥平住的宿舍的名字,但找它却费了不少口舌。本来就不多的行人,十有八九都摇头说不知道。当她好不容易找到了奥平住的房间时,已经9点了。这时,外面开始下起小雨,久仁子的身上也有点儿湿漉漉的了。这是一幢十分不起眼的破旧的二层木建小楼,奥平的房间在楼梯口的边上。门上没有姓名牌,但住在一楼的一位主妇已经把门牌号码告诉了久仁子。门缝里露出了灯光,屋内还有音乐声。
久仁子敲了敲门,没有人答应,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把门打开。
打开门的一刹那间,奥平好像没有马上认出来人是谁。那天大街上的灯光比较暗,在名城公园里不一定能看得特别清楚吧。久仁子却迅速地看了一下他的脚边:如果祥子来了的话,那么一定就有她的鞋。但门口只有两只男人的鞋。久仁子没有看到她所熟悉的女儿的鞋。
“我是丰松祥子的母亲,想和你谈一谈。”久仁子盯着这个高个子青年人,嘴里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个奥平的脸上掠过一丝十分狼狈的样子,瞪了瞪他那双眼睛。
“我突然来,有点失礼吧。”
“不……好吧……”奥平的表情十分僵硬地答道。然后他把手从门框上放了下来,把久仁子让进屋里。这是一间有6张草席大小的房间,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室内如久仁子想像的一样散乱。
在一张小小的桌子上放着没有刷的碗和盛着烟灰的烟灰缸。窗台上也杂七杂八地扔着一些东西,窗边有一张桌子,上面放了一只收音机,此时正在开着,音乐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再就是有一个衣柜,但屋里没有书架,在空的一面墙壁上,挂了一张硕大的汽车画,是一辆色彩丰富的时髦的外国车,一个漂亮的裸体女人坐在发动机盖上。由于这张画特别醒目,久仁子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
久仁子就在这个房间的门口坐了下来。奥平不知所措地忙乱了一会儿,连忙关上收音机,从桌子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祥子今天去哪儿了?”久仁子稍稍镇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开口问道。
“不知道。”奥平干脆地答道。
“不过,你刚才在那家快餐店里不是见到了祥子吗?”
奥平那长长的睫毛迅速地眨了两下,又看了一下久仁子,然后把头扭向了一边:“只见了那么一会儿,她马上就回去了。”
“回哪儿了?”
“……?”他似反问似地看了一下久仁子。
“祥子从哪儿走的?”
“大门呀。”奥平没有笑,但声音略提高了一点。
“不,她没有出来,也没有回家。我问你,祥子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真的。”
久仁子双眼紧紧盯着这个似乎毫无表情的青年的脸,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又开始扫视着房间。又是那张汽车画进入了她的眼帘。那个主任说 5965." >奥平就喜欢摩托车,也许他的脑子里只有这个东西。可今后他要走向社会的……
这时,久仁子发现在汽车画的右下方,有一张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的照片。那是一个笑得十分可爱的女孩子的照片。不过,又像是一张什么明星的照片,反正不是祥子。
“你……打算和祥子怎么样?”
“不……我们是朋友。”
“想和她结婚吗?”
“真的……我真的没有想过……”这时,奥平的嘴角才露出了一丝微笑,他的嘴唇像女人那样丰满。
“是吗,不过,那么以后请不要再约祥子了。连和她结婚都不打算的人,对这么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女孩子……我不允许你再第二次见她!”
“我只是想和她说说话,别的我……”
“不要那么晚了还把她约出来!”
“当时,我发誓不是我把她约出来的……是她打来电话的……”
“不过,要不是你打去电话,她是不会出去和你见面的。你们不是一直在偷偷地见面吧?”最后一句,久仁子是含着泪水说出来的。她几乎是用乞求的目光盯着奥平,“说定了吧,拜托了,不要再诱惑她了……”
一听到“诱惑”这两个字,奥平的眼睛里充满了敌意:“我不能答应,因为你刚才说的话我不明白。而且,祥子也不会同意的。”
祥子、祥子,他居然这么熟悉地称呼自己的女儿。久仁子一下子火了,她冷冷地盯着奥平:“不,祥子那里,我会严格监督的!”
“严格监督……”奥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望着蒙蒙细雨的窗外,“当母亲的也这样说?”
什么?久仁子没有听懂奥平的这句话,不知不觉地也站了起来。
“听说这段时间里她还被她的父亲打了,这样对待她,她有可能要离家出走。那样的话,我就会带她走,走的远远的!那时,你们哭都来不及了!”说完,奥平轻轻地耸了一下肩。
突然——一股什么热流涌动在久仁子的胸中,“离家出走”这四个字像一枚重磅炸弹,久仁子几乎要气昏过去。她有些站不稳了。
“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可你们……”祥子曾说过的这句话一下子又浮现在久仁子的脑海里。
“你说什么?!如果真的这样,看我把你……”久仁子要喊出“杀了”的话,但她又下意识地停住了。然而,她在心里却不停地说着:你死了吧!死了就太平了!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她的..心里。
这时,她感到了一阵眩晕。
08
这天夜里,久仁子回到家里时,元雄和祥子也都回来了。
祥子是比元雄早一步、9点左右到家的。
“她说她累了,已睡下了。也没有洗澡……看上去脸色很不好看。”
英和仔细地对久仁子“报告”着。久仁子自己也感到身心疲惫不堪。从窥探自己的目光中,久仁子看出英和不是好奇,更多的是担心,这使得她心里多少有了点儿安慰。
她悄悄地来到祥子的房间看了看。祥子缩成一个团儿,钻在被窝里。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久仁子不知道,但她进来开了一下灯也没有任何反应。晚上祥子出去时穿的那件齐腰短上衣就搭在了椅子上。平时这可是她十分珍惜的衣服,从来不随意扔的,可今天……看样子她确实很累了。久仁子把祥子的衣服挂在衣架上,又悄悄地退了出来。
久仁子把今天的事儿对元雄一五一十地讲了,但一些细节她没有讲,她也感到太累了。元雄牙关紧闭,一直默默地听着,听到最后,只说了一句“这可麻烦了,不好办了”,但再也没有像上次那样盛怒之下把祥子再拉起来的气势了。他也说了一下对奥平诚次家庭情况的调查结果。住址和久仁子知道的一样。今天白天元雄正好有事路过那里,去看了一下奥平父母经营的那家中国餐馆。那是一家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的两三间店堂、油渍麻花的破店子。奥平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哥哥在一家保险公司工作,现在住在丰桥一带的一家单身宿舍里;妹妹是高中生,学习成绩还可以。诚次是中间的一个孩子,似乎比较放任,也比较受溺爱,因此从高中时代起就单独给他找了一间单身宿舍。这些是元雄在附近的一家糕点铺里买糕点后,女老板对他讲的。
“原来我想进那家餐馆看看,可一想进去后说什么呢?于是就在外面看了看。”元雄似乎也认为现在去见诚次的双亲不一定有什么好的结果,再让年轻人们闹出别扭来就更不好了,“咱们再对祥子好好谈一次怎么样?最好能让祥子自己认识到这个问题……”
“那……”
久仁子却认为给祥子一个“冷却期”最好。这会儿祥子肯定什么也听不进去,也许一气之下,元雄又拿出他那当爸爸的样子,斥责之后还不定会引出什么样的结果呢。这样说来,久仁子还是一如既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看看再说为好。
久仁子临走时对奥平宣战般地要求两个人从此不得再来往的话,迟早会传到祥子的耳朵里的。不知道她听到这话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但无论如何,久仁子再也没有跟踪女儿的信心了。在寻找奥平的住处时,久仁子被雨水浇了,有点儿要感冒的样子。两天在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的情况下过去了。这两天里,祥子都是放了学就又出门,但久仁子只是在门口看着她出去。祥子也早早地就回家,也许的的确确是上夜校了。
第三天的傍晚,祥子意外地没有从学校回家。平时无论她去哪儿,都要先回家,放下书包、换好衣服再出门。也许今天她有事儿要在学校里多呆会儿?
平时祥子都是4点半到5点之间回家,可今天都6点了。久仁子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时,心里可真的急了。她来到祥子的房>藏书网间里看了看,突然感到床和椅子有意无意地被收拾过了似的。久仁子拉开桌子的抽屉看了看。
里面竟然整理的整整齐齐。一张便笺放在抽屉的正当中。
“我去旅行一下。地方很远,我要好好地想一想,请不要为我担心,也不要对学校和别人说。祥子”
第七章 丧失
01
“我去旅行一下……请不要为我担心……祥子”
久仁子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女儿亲笔写在这张便笺上的熟悉的笔迹。这也是她要面对这个现实,需要认真考虑一段时间的意思。
当久仁子手里拿着女儿写的这张字条走出房间时,她感到自己有点儿冷静了。她不愿意看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从她开始跟踪女儿的那一刻起,她就意识到女儿有一天要“离家出走”的。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她不辞辛苦地为了女儿,到了儿还要得到这么一个结果吧。但突然一种不祥的预感猛烈地冲击着她的胸膛。
这是常有的事情。久仁子不停地念叨着这句话,用来平静自己的情绪。无论什么时候,做女儿的总是要离开亲生父母去生活的,或迟或早,无论是什么形式,任何人也无法阻止这种情形的发.99lib.生。现在的祥子还不错吗,在走之前还留下了安慰自己的书信;如果一走了之,你又上哪儿去找呢?
久仁子来到茶室,把信放在桌子上,一边看着,一边给丈夫的公司打电话。元雄正好还在公司里。当他听了久仁子在电话里念的这几句信中的话后,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我马上回去。”他只说了一句,就要放下电话,而在临放下电话之前,他又问了一句:“去哪儿有线索吗?”
“不………不过,肯定是和那个男的一块儿走的!这段时间里我太大意……”
“好了……”
“报警吗?”久仁子一想到奥平,气就不打一处来,因此她一下子想到了报警。
“这个……不,等我回去再说。”说完,元雄连忙放下了电话。
久仁子停顿了一会儿,又翻开了电话号码本。她在找那家汽车修理厂的电话号码。她认定自己的女儿是和奥平一块儿出走的,因此,如果问一下他的工作单位,也许会有些线索的。
“奥平吗?……不在。已经回家了吧?”一个年轻的男人答道。
“今天他不上班吗?”
“应该来,可是……”
“那主任在吗?”
过了一会儿,久仁子听到是那天的冈本主任来接电话了。久仁子说了几句抱歉的话后,对方才一下子知道了久仁子是谁。
“现在您那儿没有奥平先生吗?”
“是的。今天他下午一点多就走了,说是家里有了什么事儿。”
“一点多?可明天不就是休息日吗?”
“是的,可他也没有说明天休息不休息什么的。您有什么事儿吗?”
“啊,那……”
久仁子在犹豫,究竟对冈本说不说出事情的真相,因为一方面她担心这件事会不会传到奥平的耳朵里,另一方面自己也不希望家丑外扬。最后,她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对冈本说自己的女儿突然出走,估计是和奥平一块儿旅行去了。
主任听到这些也有些吃惊:“好吧,关于他去哪儿了,我回头打听一下,然后再告诉您吧。”
“那就拜托了。”
“如果他明天休息,我一大早儿给您打电话,如果一会儿知道了,我也会给您府上打的。”他们又客气了几句,便放下了电话。
久仁子让英和吃了晚饭,英和又若无其事地回楼上去了。这时,门外有车的响声,原来是元雄回来了。久仁子一边为元雄准备饭,一边把刚才和冈本联系的事儿说了。元雄草草地看了一眼祥子留下的字条,然后抬起头来说:“看来她是和奥平一块儿出走的,他都从工厂里早退了嘛。”
“要不向他家里打听一下?”
“嗯……祥子也是从学校里早退的吗?”
“也许是吧,今天早上她是拿着书包出门的。可我没有看见她穿着什么外衣和羊毛衫走的呀。”刚才打完电话后,久仁子又去祥子的房间看了看。平时锁着的抽屉里放着的那件她喜欢的外衣和羊毛衫不见了。那件羊毛衫上缝了一只十分可爱的小白兔图案,肯定是奥平给她买的,因为自己没有给她买过,而且她看到时,祥子脸上还露出了十分羞涩的样子呢……久仁子想到这里,紧紧地咬着嘴唇。
“是不是早退,问一下她的班主任吧。”
“嗯,如果不在学校,再打听一下老师家的电话。”
“不过,一打电话,事情就传出去了。”
“那还问不问呢?”
两个人相互对视了一下,都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让学校知道这件事。
“再等会儿看看吧,万一她夜里回来了呢。”
“那倒也是……”
“也不要对学校和别人说”
久仁子的目光又落到便笺的这句话上:“那么警察也……”
“对……”
这时,电话铃响了。久仁子一把就取下了话筒:“我是修理厂的冈本。刚才那件事……”
“啊,您辛苦了……有线索了吗?”
“不,没有。我问了好几个人,包括他家里我也问了,可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平时他一个人单过,不怎么回家。”
“那……”
“不过,奥平有一个不错的朋友,两三天前听他说过要去志摩玩儿。”
“志摩?伊势志摩的志摩吗?”
“好像是吧。去年夏天在志摩的贤岛附近的饭店还是客栈什么的开业时,我们一块儿去过,有笔业务去的。那时的道儿特别不好,他还说过等路修好了再来玩儿一玩儿呢。所以,也许是去那儿了。”
“路不好?……这次是开摩托车去的吧?”
“不会的,从这儿到贤岛有4个小时的路程呢。开摩托车可得累死,而且一个人还凑合,如果……”
“那就是坐车?”
“那就不清楚了,也许是吧……我想明天早上他会给工厂打电话来的,到时我再问问他。反正他也没说辞职……”又说了几句后,冈本挂上了电话。
“贤岛……”
从久仁子嘴里听到冈本说的地名,元雄悽然地念叨着。如果是要到达纪伊半岛的东端,那么今天半夜里才能到达,因为贤岛和纪伊半岛的东侧相望。
“要不去一趟吧?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看看奥平的摩托车在不在家就知道了。”
“人家什么也不知道,是没有任何责任的吧。”
久仁子突然想到也应当说说奥平的家里人,刚才光顾想祥子的事儿了,把这个碴儿倒忘了。
“反正——”元雄也含含糊糊的了,他的声调马上降了下来,因为这时他听到英和从楼上走了下来。也许他看腻了书,要来看会儿电视,“先给奥平家里打个电话问问吧。这么晚了就别去了。”元雄一直盯着英和的身影从玻璃窗外走了过去,然后像下定了决心一样,盯着久仁子,“我要去那儿找,然后再把她带回来。”
02
元雄给开了一家中国餐馆的奥平诚次的家打了电话,先和奥平的父亲说了几句。果然,奥平的父亲对儿子今天从工厂早退和外出旅行,以及认识了一位女朋友的事情一概不知道。
“我们认为自己做为家长也有责任,但实在抱歉,我们确实不知道这些事情。”听到这样的话,元雄十分气愤,久仁子在一旁一个劲儿地拉他:第一次通话,最好不要把事情弄僵了。但是,无论如何,他们知道了摩托车还在,久仁子多少放心了。
虽然不清楚他们肯定是去了志摩,但还算是有了大致的方向。久仁子连忙找出元雄三年前去那儿旅行的导游图,挨个儿把从鸟羽到贤岛一带比较大的旅馆问了个遍,但仍无下落。如果俩人都用假名字登记,那可就没有办法了,而且这种可能性也是很大的。然而,久仁子在这份导游图里发现了一个位于贤岛西侧、突出于英虞湾的海角的叫“榆之乡”的专为年轻人办的旅游中心。这个占地有200万平方米的旅游中心,建有饭店、露营场地和野外球场等设施,好像还介绍说夏天还有摇摆舞、迪斯科舞的篝火晚会。
“也许他们会用假名字住在那儿的。”
刚才一通发怒后,精神疲惫了的元雄说道。最后决定,先不要报警。于是两个人暂时睡下了。直到第二天早上,家里和奥平的工作单位都没有接到任何消息。上午9点,久仁子给汽车修理厂的冈本主任打过电话后,便再次往元雄的公司里打了电话。
“那就只好去志摩找找看喽!”元雄稍稍想了一下后,便低声说道,“今天是星期六,如果事情不严重,星期天也许会回来?”
“不,她可没说星期日要回来的呀!”
“那么,报警——”说到半截儿,久仁子觉得太不吉利,便止住了话头。
应当怎么办?即使报了警,也不可能当时就传来什么好消息。那对学校又讲不讲呢?像祥子字条上说的,真要出远门,难道只是和家长说一下吗?但是……久仁子决定10点钟在附近的地铁站口和元雄碰头,并打算乘国铁的名古屋线上的特快去到贤岛,路程需要二个小时。她连忙和住在名古屋市内的元雄的妹妹打了个招呼,托她照料一下英和吃饭的事,便出了门。这一天也是细雨蒙蒙,凉风刺骨。因为是周末,特快车上几乎坐满了人。元雄和久仁子只好分别坐在过道两边的椅子上。
电车离开市区后,马上进入了一片片田园和其中散在着一座座农家小舍的风景图中了。田地几乎都收割完了,到处是一片片空着的土地,地里还堆了不少像是刚刚割倒,还没有来得及收走的麦堆。这时不但天气昏暗,在这个季节也看不到富有生命色的绿色了,而到处长着的一棵棵露有白霜的柿子的柿树,给人一种明显的秋天的寒意。
车厢内开着电暖器,比较暖和,但他们的心情却和这个季节一样冰冷。
过了木曾川上的铁桥后,电车便进入了三重县境内。他们向木曾川的上流望去,淡淡的雾气挡住了上流方向的视线。这样的天气,祥子不会去什么地方的,也许就呆在饭店里。如果见了面,说什么呢?元雄会不会发火呢?要提醒他一下吗?……不,再想想祥子在那儿会不会说别的吧。也许这次找错了方向呢。久仁子想到这里,看了元雄一眼。他正打开一张在车站新买的地图和一本旅行指南手册沉思着呢。
这时,他也抬了一下头,看着久仁子说道:“噢,买盒饭吧。”
“嗯……”
此时刚过11点,但今天早上元雄只喝了一杯茶就出了家门,所以也许他早就饿了。久仁子早晨一点儿东西都没吃,这会儿也饿了。久仁子看到正好推来了送餐车,便买了两份。她将盒饭放在膝盖上吃了起来。元雄收起了旅游指南手册,眼睛向窗外望去。快要到了吧。窗外那连绵的山脉就是铃鹿山脉,山上还留有淡淡的一抹绿色。电车正沿着纪伊半岛的东岸、伊势湾的边缘行驶着,但他们并没感觉到是在海边,因为沿线的风景还是以大片大片的陆地风景为主。
“旅行来时也是走的这条道儿吧?”元雄边吃边用筷子比划着。
“是嘛。我第一次到伊势神宫参拜时,就住在了志摩的白浜呢。”
元雄说的“旅行”是指他和久仁子的新婚旅行。这次的路线和19年前的新婚旅行是一条道儿,久仁子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她没有说出来。
“那是昭和四十二年,1967年呢!”
“当时公司特别忙,我们的旅行是过了新年才去的。”
“啊,真的。过了一年后就生了祥子。”
“嗯。”
要说那一年,正是日本社会高度发展的时期,尤其纤维界更是发展势头迅猛的年代。由于人手不足,那些年元雄常常是早出晚归,一天三餐只有晚饭才在家吃。于是,孩子的所有事情就全交给久仁子了。
后来,元雄也发迹了,在众多公司因不景气而纷纷倒闭的情景中,元雄的公司终于挺了下来,他也成了销售部的部长……
“由于我的工作太忙,很少能和祥子在一起以了解她的情况。”
“不过,总在一起也未必能发现什么。”
今天的久仁子不知为什么总想为丈夫开脱一下。也许她想今后会只有夫妇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吧。她想好好地安慰元雄,不要让他太着急了,尽可能处理好这件事。
这可不是小事一桩。这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两个人的小小的“旅行”,是为了找女儿,而这条路线又曾是他们的新婚旅行路线,怎么能不让她悲喜交加呢?而且,长时间没有谈过家庭事情的夫妇俩人,在女儿的问题上总算有了共同的观点。这种感慨,一直压在久仁子的心里没有说出来,但今天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对丈夫说了。否则,一想到消失在女子大小路快餐厅里的祥子的身影,久仁子的心又会凉下来的。
03
“那天晚上,我一直追到女子大小路的快餐厅,可左等右等祥子都没有出来,我对你说过了吧?”久仁子把吃完饭的饭盒收拾好,放在了座位下后,凑近了对面的元雄问道。由于他俩中间还隔了一条通道,久仁子不得不弯过腰来小声地问。
“是啊。你不是说后来进去后只看到了奥平一个人吗?”
“嗯。”
那天,久仁子回来后,又出去找到了奥平的住处。从那儿回来时,英和对她说,祥子是晚上9点来钟回来的,样子十分疲倦,已经睡下了……
“我一直在琢磨那天晚上的事儿。我想祥子是不是从快餐厅工作人员走的门出去的……反正她没有从正门出来。我觉得她没有发现我在跟踪她。也许是她去洗手间里换了衣服,我没有认出来?……”
元雄吃完饭,用牙签剔了剔牙,盯着久仁子。
“那天祥子说是去老师家学钢琴,手里提着一个大口袋,我认为里面装的是音乐书什么的,会不会那里面就是替换的衣服!”
“可她为什么要带替换的衣服?”
“嗯……如果要是为了和奥平见面,我认为没有必要,肯定是因为我,也许祥子已经知道我在跟踪她了。祥子换好衣服,可以随便跟在另一个人后面出来的。”
“和谁?又去了哪儿?”
久仁子凭着想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但是,此时她再也无法忍下去了:“——以前,我对你说过,中央署的少年组人员来咱家说过的事儿……”
久仁子便把那天田处到她家讲过的、祥子同班的同学在一家饭店里向一名中年男人卖淫后被发现并被带到中央署里进行了教育的事情讲了一遍。
“我听了那事儿以后,也去祥子的房间看了看,有两三件我从未见过的衣服呢,而且看上去也不是很便宜的……”
元雄听着,眼睛朝通道尽头盯了一会儿,默默地点了点头,嘴里低声问了一句“真的吗”。
“真的吗”……久仁子第一次听中央署的田处说了那些事后,也从嘴里说出了这么一句。当时她的担心仅仅是为了那个孩子,而现在她的担心更加严重了,因为现在自己的女儿有可能也是田处所说的人之一。她不由得想起了她看到的报纸上关于这方面情况的报道时所用的一条大标题“如果你的女儿”。报道中介绍了许多家长无视社会上女孩子卖淫,而最终轮到自己头上时的凄惨景象。
“只要自己的女儿不……”
几乎所有的家长都有这种侥幸的心理。报道的结尾,讽刺了有这种思想的家长。想到这里,久仁子蓦地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通道一头走去。她并不是去洗手间,而是压抑在心头的怨气要使她喊起来了。她回来时,元雄正把双手支在扶手上。他点着了一支烟,死死地盯着窗外。
“是去年年底吧,我去岐阜时,遇上了这么一件事……”
元雄一直盯着窗外,头只是稍稍向久仁子这边倾斜了一点,用回忆般的口吻说道:“当时我们新开设了一个‘服装快取部’,因为设备和业务上的事,我去了岐阜的设备公司。公司的经理接待的我们。后来,这家公司被东京的一家大公司吞并,我们的合同就没有执行……”
元雄所在的公司——一富士产业,在衣料、服装界也小有名气。他们基本上一直是从产地购入材料,再转卖给各中小企业加工生产,而当时公司决定利用自己购入原材料便宜的特点,成立一个快速制作成衣的部门,并要添置新的机器设备,因此准备去设备的产地——岐阜和一宫的公司商量购买事宜。元雄是去年春天担任销售部部长的,主要接待各商社和中小企业的定货。但因他以前干过机器设备的购买业务,于是也就让他去岐阜洽谈一下。
“去岐阜……有什么特别的吗?”久仁子问道。
“当时我们住在了长良川的一家旅馆。宴会后,我看到公司的经理和旅馆老板奇怪地耳语了几句。我没有在意。等我回到房间时,看到房间里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在侍候。我问她多大了,她说17岁,也就是中学生那么大吧,梳着披肩发,样子十分可爱……”
“那么点儿的孩子……”
“是啊……”
“怎么会呢!……”
久仁子从报纸上看到过,有一次地方的麻将比赛大会,是以女子高中生和初中生的肉体做为赢家的酬劳的。谁知自己的丈夫居然也碰上了用这种方法做交易的事件,真令人作呕。
“那你后来呢?”
“那当然不能那么干了嘛。我对她说干这种事太痛苦,别傻了,就打发她走了。我知道不是我一个人受到了这种‘招待’,因为第二天早上起床后,我看到好几个女孩儿从别的屋里出来,其中有的年龄还大一些。同来的人还不相信我没做什么,说我是假圣人。”
“……”
“用这种手段,无非是为了让你为他们办事呗。我看这种现象的责任都在男方。”
“谁知道她是什么人家的女儿,不过才是个中学生呢!”久仁子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问她的家庭。”
元雄确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他的表情里多少还包含了一种鄙视的态度。他用力地把烟头在烟灰缸里一按:“不管怎么说,我连摸都没摸那个女孩子就回来了。你要不提,我差点儿忘了。”元雄又说了一句后,用双手抹了一下脸,又继续向窗外望去。
04
“也许在鹈方下车要好一点儿吧?”元雄又打开地图,问了一句。
电车下一站是鸟羽站,鸟羽的前边,快要进鸟羽站的地方,就可以看到大海了。这一带的海岸就叫二见浦了吧。新婚旅行时,从伊势神宫参拜回来时,只是在车内看了一眼,那里还有一块十分著名的“夫妻岩”,是当地新婚夫妇必去的地方。而现在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翻滚着层层白浪的大海。
电车在鸟羽站停车时,下了不少乘客。于是,车厢内顿时松快了许多。这一段称之为国铁的志摩线,因为从鸟羽开始就要一直贯穿志摩半岛的东南端了。
“要是去榆之乡,在鹈方那儿有通向那个旅游中心的路。终点一直到贤岛,那样是不是方便些。”他们还没有定下来是不是一定要去榆之乡,但基本上认定至少应当去那儿找一下的。
“鹈方那儿有公共汽车吗?”
“通车的,实在不行还可以租车开过去。地方的公共汽车间隔都很长,租车还可以自由一些。”久仁子说到这儿,突然想起在奥平的房间里看到的那张大幅的汽车招贴画。她认为奥平和祥子也许是租车去的榆之乡呢。元雄也认为这样更方便一些。
“鹈方有租车的营业所吧。”元雄一边念叨着一边用手指着导游图后面的一页。
“嗯,在贤岛的站前有……昨天1点来钟见的面,坐上2点左右的快车,到达鹈方也就是4点左右。因为最近一到5点天就黑下来了,也许不会直接去鹈方的吧。如果他们真的去了那儿的话……”
不管怎么说,两个人最后决定还是在鹈方下车。下车时已经12点半了。车站周围有不少专卖珍珠制品的商店,但并不嘈杂混乱。在车站的左侧,立着一块出租汽车的广告牌。一个中年男人正背靠着一幅东海三县大公路交通图的下部打着电话。久仁子他们等了一会儿。那个人打完电话后,十分和气地从柜台里走了出来。
“打听一下,我们要是去榆之乡的话,可不可以在这儿租车?”元雄上前一步问道。
“是的,可以。从这儿沿铁路是最近的一条道儿。”
“还可以走哪儿?”
“如果从这儿走的话,还可以去贤岛;从浜岛乘船,过英虞湾,向大王崎这两条线。”
这个人一边说,一边指着桌上的一张袖珍交通图对他们说道。图上还用红线标明了从浜岛到达英虞湾、再过海峡到达大王崎的一条乘船的线路。
“在这儿租车也可以到贤岛交车的。”这名工作人员像看出元雄是要租车似地说。
“您这儿是不是也有人这样问过?”
“对,有一对年轻人曾来过,也这样问过。”
“昨天你也在这儿吗?”
“嗯,您……”这个工作人员开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元雄他们两个人。
“我想打听一下。”元雄十分小心地说道,“昨天下午,大概是4点到5点左右吧,一个叫奥平诚次的20岁左右的男青年,在您这儿租车了吗?和一个年轻的姑娘……”藏书网这个工作人员听完之后,表情有点儿僵硬,又重新打量了一下元雄和久仁子。
“因为租车要看驾驶执照,名字什么的应当有登记的吧?”元雄又问了一句。
“那倒是应当登记的。”这个工作人员渐渐地恢复了微笑,“说实话,这些可都关系到个人的隐私权,我本不想回答……”
“可如果是警察来调查的情况下就可以例外了吧……”
“那当然,如果有警方开的正式调查证明又另当别论了。”
如果通知了警察,自己还用得着来吗?元雄一下子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了。
“噢,其实我们是有急事的,我们要找一下女儿的下落。因此,要麻烦您特别照顾了,我们绝不会给您添麻烦的……”久仁子在一旁用哀求的口气说道。
“这个吗……”对方有些为难地苦笑了一下,然后默默地走进里屋,打开放在桌上的一本登记本翻了起来,“昨天下午,20岁左右、两个人一起的,共有两对,可没有留下名字。”
“那他们是去哪儿的?”元雄着急地问道。
“一对儿吗,是刚才说的在贤岛办了退车手续的,另一对儿……今天早上打来电话,要延长租用,反正今天一天就归还的……”这个工作人员说,电话里没说是从哪儿打来的。
“会不会是去了榆之乡呢?”
元雄和久仁子私下耳语了儿句,便看了看室外浓重的阴云天气,像下了决心似地说道:“这样的天气,也许会住在附近的饭店什么的。”
“要不坐出租车去?”
“嗯……还是从这儿租一辆车去吧。”
久仁子觉得有点儿意外。她知道元雄老早就取得了驾驶执照,然而因为家里 6ca1." >没有车,她几乎从来没有见过丈夫开车;不过她又一想,也许平时丈夫在公司里办公时会开车的。
周末租车的好像特别多,幸好还剩下一辆小型的汽车。元雄看来是很少开车。他坐在车座上后,小心而认真地系上了安全带。
从鹈方到浜岛方向的路,靠近英虞湾的入水口,海面上飘浮着许多人工种植的海带。落日映在海湾里,风景煞是好看。入湾的海水,泛着湖水般的碧绿清波,岸边一道常绿树形成的护堤,在铅灰色阴冷的季节里,构成了一幅美妙的图画。
榆之乡在这条宽阔的公路尽头,一路上有几块广告牌指示着方向。在这个旅游中心里,有宽畅的高尔夫球场,到处散在着白墙红顶的漂亮的建筑物。中心里明确地标明了自行车道和人行便道,但这会儿几乎看不见一个散步的游人,使得这宽广的旅游中心显得冷冷清清。他们开车过了两道门卫,购买了入场券,终于到了中心里的饭店。
只是停车场上令人吃惊地挤满了汽车,这才让人感到今天是星期六,是度周末的时候。但是,他们在服务台没有找到一点关于奥平和祥子来过的迹象。
在昨天晚上来投宿的客人中,没有发现他们俩人的名字。而且,昨天晚上一共来了两拨儿人,一拨儿是一大家子,另一拨儿也就两个人,是一对老夫妇,并且今天已经结了帐,离开了饭店。久仁子又把奥平的长相详细地对服务员说了,要求再查查,但仍无结果。这就是说,他们昨天晚上即使用假名来到了这里,今天也不在了。
如果他们从这里走了的话,要么去了浜岛,又乘船去了大王崎,要么回了鹈方。
“大王崎好像有几家旅馆呢!也许他们会在那儿住下的。”元雄毫不犹豫地又回到了车上。
久仁子没有信心了,她都想马上返回名古屋了。如果祥子他们已经踏上了归途,自己就必须马上赶回去。她想马上见到祥子的脸。但当她把自己的想法对元雄说了之后,元雄却反驳道:“如果他们两个人要回去,也决不会这么快,可如果他们还在这儿,我们特意出来一趟,怎么不好好找找就回去呢!”久仁子一想也有道理。她虽然也承认这一点,但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急着要回家的心情,是一种不安和焦急的感觉。这是一种什么预感吗?
我们在这里瞎找瞎撞的时候,会不会发生什么别的事情呢?窗外又下起了濛濛细雨。
“我们顺路到松阪吃点儿饭什么的吧?”
05
元雄也有点不耐烦了似地说着,并发动了汽车。
元雄和久仁子在下午2点到达了浜岛,又乘船穿过英虞湾,到达了对岸的御座岬海角。他们在乘船前,给名古屋的家里和那家汽车修理厂打了电话,但那边也没有任何关于奥平和祥子的消息。他们的车也随同摆渡一块儿过了英虞湾。到了御座岬后,元雄又开着车,行驶在高高的防波堤上。大约走了一个小时之后,他们来到了大王崎。大王崎是远州滩与熊野滩形成的与志摩半岛东南端相连接的海角。比起街镇的观光地来,这儿更有特色的是渔村的情趣。从防波堤上向下望去,那个地方是个大的斜面地形,散在的家家户户的房子里露出了盏盏灯光,其中还有几家古朴而雄浑的旅馆。也许是来这儿尝试海上钓鱼或打鱼滋味的游客比较多的缘故吧,来这儿的年轻人更多一些。
这是个阴雨连绵、寒气逼人的下午。元雄开着车,沿着坡道上上下下,问了四家旅馆,但都毫无结果。元雄自己也一点儿力气和情绪都没有了。由于这条小街太窄了,每个空地上都停满了车,元雄和久仁子也注意了一下,几乎没有发现租来的汽车。4点多钟,他们离开了大王崎,把车又开回了鹈方的营业所。
他们又来到车站前的一家餐馆,吃了点儿饭,打算乘5点半的快车返回名古屋。这时,他们已没有特意去松阪买点儿特产的心绪了。一直到出了名古屋车站,两个人都没说一句话。
他们好不容易到家时,已经8点半了。
在鹈方和名古屋车站,元雄都给家里打了电话,听说还是没有祥子的消息,两个人的心如同灌了铅一样,十分沉重。受久仁子之托照料英和吃了饭的元雄的妹妹,收拾好房间,已经回自己的家了。刚走上二楼的英和,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又停下了脚步:“刚才有一个男的打来电话,问妈妈他们在不在。”
“是谁?”久仁子一惊,看了一眼元雄。但元雄过于疲劳,还没有那么快地反应过来。
“是姑姑还没有走的时候,打来了两次呢。”
是警察打来的吗?——久仁子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要不就是祥子他们打来的?久仁子把给英和他姑姑买的礼品放在了茶室里,心里像着了火一样没着没落。元雄这会儿也有点儿着急。
“找到我姐姐了?”
听到英和这么公然明显地问,久仁子心里“咯噔”一下,回过了头,看了一眼英和。这个刚上中学一年级的孩子,倒一点儿也不暧昧,每天早上若无其事地去上学,可心里什么事儿都明白。他那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也许是心里更难过的表示吧?“嗯……不过,不用担心吧。”像是怕儿子看透自己的内心世界一样,久仁子连忙把头扭向了一边。她是为了掩饰自己痛心欲哭的样子。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我是丰松家。”
“是她妈妈吗?”一种不安的男人声音,久仁子仿佛在哪儿听到过。这声音如同电流一样从她的全身穿过。
“我是祥子的母亲,你……”
“我是奥平。”对方仍用细微的声音说道。
“啊!你……这会儿在哪儿?”久仁子一惊。
“能马上来一下吗?”
“什么?!”久仁子又是一惊。
“她有点不好……现在……在医院里。”
久仁子仿佛挨了当头一棒,一下子晕了。在榆之乡的预感灵验了:“不好?怎么回事?!”
“要马上手术,但亲属不来就不能手术。我刚才打过电话了。”奥平紧张地答道。
“在哪家医院?”
“中村区的稻叶地町,宇泽妇产医院……”
怎么回事儿?会在名古屋的一家妇产医院?——久仁子没有时间再详细打听了。她知道了医院在音乐短期大学的后身儿后,便答应马上就赶到那里。
元雄和久仁子再次把英和一个人留在了家里,马上出了家门。他们在路边叫了一辆出租汽车。汽车花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斜穿过市区的繁华大街,找到了那家宇泽妇产医院。这家医院建在音乐短期大学的后面,四周是高大的树木和水泥墙围着的四层建筑,占地面积相当大。中村区是过去名古屋最古老的一个街区,但却没有喧闹的场面。两个人下了车慌慌张张地冲进了大门。这时,从门厅的一个角落里马上走过来一名护士。
“我是丰松。”元雄马上向她通报了姓名。
“啊……请来这里。”护士马上走在前边带路。
“情况怎么样?祥子?”
久仁子语无伦次地问道。护士没有回答,把两个人领进了诊室。护士让他俩坐在了门口的椅子上后,自己进了诊室里边。过了一会儿,从里面走出了一个头发略有些花白的大夫。元雄和久仁子马上站了起来。
“我的女儿麻烦您了……要马上手术吗?”元雄急切地问道。
“是的,是宫外孕。左侧的输卵管已经破裂了,所以,必须手术,摘除左侧的输卵管和其他附件,而且十分紧急。”这个大夫的眼睛里露出十分紧张的神色,并指了指椅子,示意两个人坐下。
“这个……今天,那么在哪儿……”
“正在急救室里输液,用了补血药,她的血压很低。”说着,他指了指诊室的里间,“血液中心的血已经送到了,一会儿马上输血。当时送来时是6点多,那时血压都测不到了。如果二位同意签字,我们马上手术。”
这个大夫用十分冷静和沉稳的口气说道。时间甚至不容他说些安慰的话。元雄和久仁子相互看了看,点了点头。
“来的时候……是救护车送来的?”元雄又问了一句。
“不,是一个年轻人用出租车送来的。说是一块儿去哪儿了,突然肚子疼,在名古屋车站给我们这儿打来了电话。这就是今天晚上的事儿,正好我在,好歹也得让他们送来呗……”这个大夫边说边像找什么人似地,“刚才还在门口呢,他说要献他自己的血,可这会儿……”
久仁子马上意识到,这个奥平一旦和自己联系上了,便马上溜了!
“能见见我女儿吗?”元雄又站了起来。
“嗯,这会儿最好别见……一会儿要手术,在这之前——”大夫止住了元雄和久仁子,“你们不太清楚,宫外孕造成的输卵管破裂使大量的血液留在了腹腔里,而且这次破裂的部位似乎靠近子宫体,因此情况不太好。送到这儿的时候,由于失血过久,好像肾功能也有了问题……坦率地说,就是手术,也有70%的死亡危险,也许会因失血过多、大脑缺氧而在活过来时成为植物人呢。但我想,如果再转到更好一点的大医院,会贻误病情……”大夫说到这儿停住了,他那严肃的目光再次盯了两个人一会儿。他是担心万一出什么闪失,所以必须先把困难说得严重点儿。
“全靠您了,怎么处理都行!”元雄压抑着心中的痛苦,用力地点了点头。
大夫马上也点了点头:“好吧。您来一下。”
久仁子被大夫叫着,随他进了诊室的里间。刹那间,她一下子惊呆了。她看到躺在病床上的祥子时简直认不出来了。祥子蜷缩着身子,低垂着头,像一只虾一样。一名护士在数着她的脉搏,另一名护士在她的另一只胳膊上扎着输液针。床边的输液架上吊着一只大输液瓶,从那里殷红的血液正一滴滴地滴进祥子的血管里。祥子戴着一个圆圆的冰帽,表情十分痛苦地摇着头,而且不时地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因为她血压很低,所以我们让她采取这种头低的姿势……”大夫在一旁解释着。
“祥子……”
久仁子又朝祥子身边走近了一点。祥子那苍白如纸的脸色、紧闭的眼皮表明她似乎还在昏迷之中。但她不时紧皱的眉头和扭曲的嘴唇以及低低的呻吟声,又似乎在强忍着巨大的痛苦诉说着什么。
她在说什么呢?也许在向父母道歉?如果她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久仁子在心中大声地发问。
06
“听说昨天住在了贤岛的饭店里。开始准备去榆之乡的,但她要去贤岛的英虞湾看日落,所以……”
手术从晚上9点钟开始。起初元雄和久仁子在手术室门前等着,但因外边太冷,后来他们被护士劝到了病房里等着。这位护士有40来岁的样子,胸前戴了一块标有“主任”字样的姓名牌。一问,才知道是她接的诊,而且奥平用出租车把祥子送来后,她向奥平打听了许多事情的经过。她还对久仁子说,那个奥平大概是在元雄他们快要到了之后才溜走的。
“这么说,今天……祥子这个样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久仁子问道。
“好像是在回来的电车上吧。从今天早晨开始她就说没有精神,因为天气不好,也没有坐船,就一直呆在饭店里。下午说去大王崎,可去了一看没有什么意思就马上回来了。是坐3点多钟的特快回到名古屋的。大概上了车没多久就开始肚子疼。一般这么剧烈的腹疼,多半有内出血的……”祥子知道自己的月经好长时间不来了,她也许已经感到了害怕,这会儿又腹疼、出血,以为流产了,便对奥平说了。于是他们一到名古屋,奥平马上在车站的电话亭里查找妇产医院,打完电话后就用车送来了。在车上祥子是忍着巨痛的,到了车站意识就朦胧了,也许在她还有点儿意识时,告诉奥平给自己家里打电话的。
“那么是不是送来的晚了?”久仁子问道。
“不,晚倒不晚,只是破裂的部位不好。”这位护士一边用手比划着一边说道,“一般的宫外孕,大多发生在靠近卵巢的地方,这样就可以因自然流产而结束妊娠,而发生在子宫旁边时,因大血管多,一般就危险点儿了。那个男孩子一听说要手术,脸都吓白了,还伸出胳膊要输他的血。可这一转眼就不见了,也许认为自己做了亏心事儿,不敢见您两位吧。”这个护士并不知道事情的藏书网原委,以为这是一对新婚夫妇,因此为奥平辩解了几句。9点50分,另一个护士来通知,说手术做完了。
“这会儿已经转到监护室去了。她在手术中意识有了一点儿恢复,所以过一会儿,可能可以见一下她。”
在监护室的病床上,祥子仰面朝天地躺着,双眼矇矇眬眬地睁着。她的腹部裹了好几层纱布,一只手上还输着血,只是面色比刚才要稍稍好一点儿了。久仁子和元雄从没有放输液架的一侧看着祥子。
“祥子……”
久仁子低声叫了一下。祥子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她那双毫无焦点的眼睛茫然地看了一眼久仁子。由于脑部过度缺氧,也许会成为植物人的——大夫的话,像冰一样从久仁子的头顶一直凉到了脚上。
“祥子,不要紧了呀!”
元雄的声音也多少加大了一些。祥子的眼睛仿佛又动了一下,这次好像是在寻找说话的声音。渐渐地,她的视线又回到了久仁子的脸上:“妈……”
听到女儿的喊叫声,久仁子说不出话来,她用一只手捂住嘴哭了起来。
“孩子呢?”
“……很好,已经都完了。”
“孩子完了吗?”祥子好像知道自己流产了,久仁子没有回答。
“好可惜呀,我真想把诚次的孩子生下来呀……”
“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久仁子安慰道。
“诚次呢?”祥子用眼睛寻找着。
“这会儿……和大夫……去一下……”
这时,元雄凑到了祥子身边说道:“好了,祥子,他回家了,不要担心了。”
祥子的目光中流露出了疑惑的样子:自己这样,他怎么可以回家呢?她的目光又渐渐地向远方看去。但是,这次不是意识朦胧,而是意识到了什似地,她有气无力他说道:“我不是要离家出走的,而是只想和诚次两个人呆几天。只有两个人的旅行,去看看天,看看大海,然后就回家的……”
“知道了,我看了信了。”
“那就好。好美丽啊。夕阳像血一样,鲜红鲜红地沉入大海……把采珠的木筏都染红了。……在旅馆的院子里,我长久地看着诚次。我站在诚次身边,感到心里很充实。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去做……已经很多了……我太幸福了……我……”
“……”
“妈……”
“什么?”
祥子像要说什么,但一下子又咽了回去。她微微地睁大了眼睛,久久地凝视着久仁子,目光中闪烁着少有的光辉:“可是,妈妈,祥子心里好怕好怕呀!心底里好怕呀,怎么也赶不走……”
“祥子……”
“我常想,我对不起爸爸妈妈,自己做了有愧的事,还是不再见到诚次的好。永远不见到他,回到家里,一直呆在妈妈身边……”久仁子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扑倒在祥子身上失声痛哭起来——但是,她又强抬起了头,一种恐怖涌上了她的心头。她看着祥子那双异常清澈透明的眸子,突然意识到也许她不会回到家里了。
祥子的面颊上已经罩上了一层淡淡的乌青色,她努力地瞪大了眼睛,再一次渴望般地看了一眼久仁子,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仿佛想再睁开眼睛,但仅仅极微弱地动了一下,最终也没有睁开。
又昏迷了吗?久仁子回过头,看了一下元雄,元雄也不可思议地盯着祥子。
这时,大夫和护士们冲了过来。大夫迅速地看了一下血压,接下来让护士用注射器吸了一支强心剂,推到输血的输液管中,同时命令另一个护士给祥子吸氧。
第八章 第二个死于非命的人
01
进入到12月以后,名古屋中央署少年管教组对以女子大小路上除了“硬树胶”以外的另外两三家快餐厅为中心的组织女子高中生进行卖淫活动的秘密侦查已告一段落,同时也掌握了几个拉皮条的人名名单。
从10月到11月中旬,警察得知这几家快餐厅中高中女生出入频繁,于是进行了秘密跟踪调查,掌握了充足的证据。明城学园二年级学生草薙纯江在中区边儿的饭店里卖淫被田处巡查抓住后,带到署里进行了管制教育,并取得了一定的线索。从她口中还得知,她的同年级同学野中君枝似乎在中间起到了“介绍人”的作用。然而,草薙纯江并不承认她们是有组织地卖淫,只说自己是在小吃店、快餐厅和大街小巷背人处直接接客。
而田处则想乘势进攻,一举获得嫖客的名单,但因草薙坚持说自己是偶然卖淫,所以没有固定的嫖客,均不知道嫖客的姓名。但在少年管教组里,已经基本上认定野中君枝在几名女高中生中似乎充当了主要联络人,即要负拉皮条者的责任了。而且野中的行动,已经触动了长年进行不良少年管制工作的专务员们的第六感觉,也已经使他们有了怀疑她的充分理由。并且,他们也感到在野中的背后,还有成年人的存在。这个成年人是“招集”嫖客的,他找来野中手中的女高中生,从中“斡旋”,经营这种色情服务。
为了解开这一谜团,中央署急于掌握进一步的证据。他们希望抓住某一嫖客,从他口中得知那个成年人的线索。为卖淫者斡旋的行为人,如果不抓住确实的证据,是很难给他定罪的,而由于他不直接进行卖淫和嫖娼,一般来说也很难抓住证据。而且,如果这是一个团伙的话,那么问题就更为复杂,证据也就更难捕捉到了。
于是,少年管教组决定,传讯野中的事情要慎重,还是以继续进行秘密侦查为主。对草薙纯江进行了管教的事情,也决定暂时不对学校里说。
尽管警方在这些事情的做法上都很小心谨慎,但也许是草薙把警方注意到了什么的“口信儿”传达给了其她女学生吧,这一段时间里,女子高中生的活动急剧减少了,就连警方密切监视的“硬树胶”快餐厅,出入的人也少了许多。但是,对手总是要出现的。少年管教组组长及其大野、田处等其他专务员,对此都充满了信心。这个机会果然不久就来了。
12月8日的傍晚时分,和平常一样,监视“硬树胶”的两名巡查人员看到一个被认为是野中一伙的一个女学生和一个中年男子从快餐厅里出来后,便决定进行跟踪。那一对男女乘上了一辆出租车后,在大须的一家廉价旅馆停下了车,然后手挽手地走了进去。他们两个巡查人员分了一下工:一个人监视大门口,另一个人到停车场查看一下车牌号码,同时与署里进行联系,等这两个人出来时一并捕获。大约过了一小时后,这两个人从旅馆里出来了,于是,他们被顺理成章地带到了署里。
这个姑娘很快就坦白了,她是县立女子商业学校的二年级学生,但和明城学园的野中君枝是初中同学,并承认了是在野中的劝诱下她才走上了这条卖淫的道儿的。另外,她还坦白,野中这个小组里好像共有四五个人的样子,每次野中介绍客人,都从中提取一定的酬金。今天就是野中一手安排的全部卖淫过程,包括路线。少年管教组认为,在女子高中生卖淫活动中,这个野中是最恶劣的一>分子。另一个人,也就是嫖客,是一名在千种区高松町经营一家电机制品公司的46岁的老板。由于他的车牌号码被巡查人员记录在案,又是当场抓获,因此他十分痛快地就全部招了供。根据他的供词,他是在来往的客人中知道那一带的快餐厅里有这种特殊服务的消息的。
10月份他已去过一次,这次是第二次。每次下午5点钟,他按“规定”来到“硬树胶”快餐厅左侧的座位上等候,不一会儿就会有一名女学生坐到他的对面。两个人用眼神“商量”后,便相互为伴,去找旅馆、饭店。“事儿”完了之后,他要付给这名女学生1.5万日元。当然,在离开快餐厅时,他也必须交付一定的费用……从这个嫖客的那种对女人特有的贪婪表情上看,说这次仅仅是第二次令人怀疑,但其他情节交待的十分痛快,也许没有撒谎。如果仅仅单纯是嫖客,少年管教组就不能对其进行任何处罚,这个嫖客也懂得这一点。他没有强迫对方,而且双方自愿发生性关系,他不会受到法律的处罚,因此他坦白的十分痛快,大概是想尽快地从这儿走出去吧。
并且,他还说出了向他进行这种介绍的人是位于女子大小路再东边一点的、与千种区临近的一家叫“珊瑚”的小店的老板,叫富士田悦夫。
“‘珊瑚’……?与‘硬树胶’没有直接关系吗?”
少年管教组组长自言自语了一句后,便看了一下巡查部长大野。
“嗯……那一带的店子,也许都是利用了地点僻静的条件吧?”大野也说不清两个店子之间是否有什么“默契”的配合。由于警方重点是对女子大小路的“硬树胶”快餐厅进行严密地监视,因此忽视了对其他店子的注意。
“除了那个叫富士田的人向你介绍过之外,还有别的人对你说过什么吗?”大野问道。
“详细的我就记不清了,好像还有作纺织和服装生意的人也说过,不过,人太多,我一时也想不起来了。有的客户一时还不上钱,就闲扯些这种事儿和我套近乎。富士田过去是岐阜人,所以他还给我介绍过不少纺织和服装的客户呢。”
02
第二天早上上课前,野中君枝被带到了中央署。她的母亲也被一同叫来了,要对她问些别的事情。野中是家里的独生女,父亲在一家家具公司工作,母亲则在那家公司的销售商店工作。这是一个双职工的家庭,经济上应当是没有什么问题的。野中君枝个头儿很高,皮肤细嫩,一副温柔贤惠的样子,没有染发,猛一看也就是普通的高中女学生。
“她和那种常染发、长长的披肩发、穿超短裙,打扮得像嬉皮士的女孩子还真不一样啊!看上去比她的那些‘组员’要正派多了嘛!”少年管教组组长、大野和田处,围着君枝直截了当地开始了讯问。
“不过,这是你故意打扮成这样的,但你的内心却十分卑鄙冷酷!”大野开门见山地斥责她。
“是的,是为了不让别人产生怀疑,任何时候都不能让人怀疑。我不但遵守回家的时间,而且也从不逃学。不过,我每次都从同学们那里得到一定的报酬,自己也常常利用休息日去玩个痛快!”
君枝的睫毛很长、很美,上下一眨一眨的。她表情十分坦然地说着。实际她说的也对,学校和家庭对她的这一面几乎一点儿都未察觉。难道她是个具有双重性格的“变色龙”?当大野用这个名字称呼她时,君枝毫不否定地笑了。
“不过,我在班里还有一两个学习成绩好的同学做朋友,常常还和她们通个电话,我母亲便十分满意和放心了。”
“这么简单就骗过了你母亲?”
“因为她从来就不关心这些事儿嘛。她和我父亲两个人整天就是攒钱呀攒钱呀什么的,从来不关心我个人的将来,所以只有我自己去选择我的生活方式和生活道路。……”君枝说到这儿,第一次显露出了她那忧愁伤感的表情。
是由于家庭对她的疏远造成的吗?……大野在心里喃喃地说道。
“怎么和富士田认识的?”
“今年春天的时候,我一个人去 ‘珊瑚’店,没事儿时和他聊了起来。后来,我有一次在车站和地下街站了30多分钟也没有找到客人。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喊我,我一看,是富士田和一个美男子在一块儿。后来,富士田对我讲了报酬的条件,我便和那个男人.99lib.走了。我和富士田一次也没有干过那种事儿,第一次也是在荣街找到了一个绅士模样的男人干的。不过,卖淫事件要说起来的话,受害的只能是女人,难道你们不认为责任在你们男人身上吗?!”君枝提高了嗓门儿,带着一副幼稚的表情冲着大野他们三个人说道。
“现在用钱可以买到任何事情,而且这样的男人根本不在乎罚款。”君枝已经知道了有许多类似富士田这样的男人,急切地希望有这样的机会,和年轻的姑娘们同床共枕,“他们甚至都不计较是不是处女。如果是有性的经验的人,则更适合他们的口味!从那以后,我便恨透了男人,自己再不和他们睡觉,而让别人去干。”
听到这里,大野他们三个人都默不作声了。他们原本打算了解更多的情况,没想到自己仿佛站到了被告席上一样。他们的心里充满了感慨。过了一会儿,50来岁的组长开口说道:“如同你说的,男人是可恨的,我们也承认少女卖淫问题关键在于男人,可你自己和男人睡觉又怎么解释呢?”
“让 6211." >我从正面说很困难……不过可以这样告诉你们,我并不认为自己做的事是一种罪恶。我没有骗人,没有偷盗,我只是给他一种实实在在的感受,他在别的女人那里得不到的感受,而他为此要付出代价,这是一种很公平的交易吧?”君枝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了讽刺的笑意。
“对于高中生来说,也许干这种事是很不合适的,但有许多人初中毕业后就走上了社会,其中也有不少人从事了这一行当,社会上为什么就不去指责呢?而一个高中生干了这种事儿,你们就抓住不放,但如果是高中生和她的丈夫作了这种事,你们又能说些什么呢?”君枝?一边说着一边紧紧地盯着大野他们三个人,“丈夫给家里挣钱,妻子则提供包括性关系在内的服务,难道妻子不是在进行着金钱交易的卖淫吗?”
“不对,夫妻之间是以爱情为基础建立起来的一种关系。”组长辩解道。
“难道就没有没有爱情的夫妻吗?女人忍受着她不愿干而丈夫要求她干的性交,那么这种婚姻和卖淫又有什么两样?你们也看过《心脏罗音》这本书吧?”
组长被问住了,他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君枝:“这在数量上是有不同的——反正夫妻之间的性生活不能简单地用这种比喻来解释的。”
“那么,不是夫妻关系的男女又怎么样呢?不是婚姻关系,可不可以有情人关系,这个在社会上也是被承认存在的吧?但是结果呢?或者是男方付钱,或者是女方付钱,他们同样可以发生性的关系呀!这是不是卖淫的一种方式?——可为什么你们就不允许我们这种情人式的性关系呢?为什么女高中生卖淫就成了一件丑恶的事呢?”
大野想,似乎这个问题在许多的评论家和学者中都讲过许多了,但自己怎样回答,这会儿却不得要领。丑恶的就是丑恶的,用肉体去换取金钱就是一种堕落的丑恶行为。君枝这种赤裸裸的理论是公然为丑恶辩护。
的确,这是一个简单的、不需回答的问题,也许这个问题被人说得太多了,提出这种可笑的问题的人,也只有卖淫的少女们。为什么不允许少女卖淫?——难道还需要一个一个地对这些少女们做出回答吗?而且,提出这样问题的本身就是一种丑恶而可笑的行为。大野不仅心里这样想,嘴上也要说出这种反驳的语言来。
“上高中是一生中学习最重的时期,而且高中生机体的发育还很不成熟,如果与许多的男人有性的关系,首先对身体健康是不利的。”组长只指出了事物的本质,“是的。因此不少学习好的孩子对卖淫什么的事情不感兴趣。”
大野等三个人说完后,紧紧地盯着君枝的嘴,看她还说什么。
“在最近,谁有了情人成了校园里的主要话题了。比起不管是什么人,拉起一个就去饭店上床来,这种单一的伙伴关系更为安全些,从经济和‘手续’上也更省事儿了……这样的人在外边租一套公寓,一个星期一次或两次,更多的是在星期天幽会,这已越来越多了。这难道不足以说明男人更可恨吗?一个学生又哪里来的那么多的钱呢?”君枝说完后,半天没有一个人能反驳。
不管怎么说,根据野中君枝和那个开电机器材公司的经理的证词,为嫖客和卖淫学生从中联络的人是富士田悦夫了。他的行为已经触犯了“组织卖淫”这条罪了。
于是,少年管教组提出了以违反“防止卖淫法”和违反“儿童福利法”将其逮捕的请求。这天下午3点,大野他们三个人带着批准的逮捕令,一路“杀”到了中区东田町的“珊瑚”店。
“珊瑚”店是用熏过了烟的本色木材盖成的建筑,窗户上挂着被火烧焦了的窗帘,是个古色古香、小巧而整洁的咖啡店。它的周围和女子大小路周围一样,显得十分安静。当大野他们三个人推门进来时,右侧里面一点的服务台里,有一名酒吧招待打扮的20岁左右的男青年和一个女青年。在一个很大的热带鱼鱼缸旁的几个包厢式座位上,有3对顾客在低声说着话。大野快步来到服务台,向这两名服务员出示了警察证件,并说明要见一下富士田悦夫。这两个服务员神色一点儿也不紧张地对他们说道:“老板可能在二楼。”并用下巴“指”了“指”天花板。
“他没有出去吗?”大野问道。
“不,不过平时他两点左右就下楼来,今天可能还在睡觉呢。”
富士田的家在昭和区,但据说他每个星期有两次住在店里。昨天他也住在了店里,但楼上很安静,那个男服务员说可能他昨天喝醉了没有起来……要上二楼就要出店门,从店子的后身上楼梯。大野先来到了楼上。他站在门口按了一下门铃。——没人答应。坏了,大野慌忙使劲儿敲起门来,一边敲还一边喊富士田的名字,但里面还是静悄悄的。
——里面上了锁——大野看了一眼组长。
难道他逃了……?
但店子里仍然在营业,十分平静。如果店里的老板受到了警方的传讯或通缉,店内的服务人员一定会有反应呀。要不就是他外出了?于是,组长让同来的另一名警官去借钥匙。
不一会儿那个男招待来了。
大野打开了房门。
这是一间有六张草席大小的西式房间,在房间的正中间,倒着一个穿着睡衣的高个子男人。阳光通过花格的窗户,照在了这个已经不能动的男人背上。
03
下午4点半左右,名古屋地方检察院的刑事部检察官千鸟朱子赶到了事发地点。中区东田町的“珊瑚”咖啡快餐厅的老板富士田悦夫意外死亡事件,从一开始就有浓重的他杀嫌疑。
下午3点多钟,中央署少年管教组组长等三名警官来到二楼富士田悦夫的房间时,他正俯在房间的中央,当时身上还穿着睡衣。那时,他已经凉了,在接触地面的脸和颈部,都出现了明显的红色尸斑。他的口和鼻腔里还有一种苦杏仁的气味,这是明显的氰化物中毒的证据。朱子和检察事务官矢津一块儿赶到现场时,县警方的搜查一科的特别搜查组、法医组、所辖的中央署的刑事科法医等人都来了,狭小的现场顿时显得有点儿拥挤。虽然事因是中央署的少年管教组因死者涉嫌卖淫案而找到这儿后发现了嫌疑犯已经死亡的,但如果一旦证明这是一桩杀人命案,调查的责任就要由少年管教组移交出去了。
在所辖署的刑事科向县警方搜查一科移交通报时,检察厅刑事部长的联系结果也到了。刑事部长在决定参加人选时,考虑到本次案件与卖淫事件有关,便指派曾经办理了与卖淫案件有关的案件的检察官千鸟朱子负责。
朱子在法医们忙于进行鉴定的时候进了房间。
这是一张有六张草席大小的四方形西式房间。屋内只有洗碗台等简单的炊事用具。在洗碗台对侧,有一个屏风隔断,后面是一张小双人床,尸体暂时先被放在了上边。
朱子在来名古屋前,一直在千叶地方检察院,到这儿的少年组后,已经很少接触杀人案了。她不敢清清楚楚地看这具尸体,她担心受到恶性刺激。富士田悦夫39岁,高高的鼻梁,厚厚的嘴唇,可以想像出生前他是个表情有点儿严肃的美男子,身高有1米70左右。
朱子征得这儿的负责人有恒警部补的同意,和他谈了几句。有恒是中央署的刑事组长,从6月份发生的那起奥平诚次过失杀人致死案件以来,已认识了朱子。
“富士田的家在御器所町的公寓里,好像有个妻子和他住在一起,但昨天夜里10点来钟,店子关门后,他说有点儿感冒,就懒得回家,住了下来。这是店里的服务员讲的……”
“是因为感冒而偶然留下来的?”
“不,平时他一般一个星期也有两次要住在店里。因为他是个参与组织女高中生卖淫的人,所以他自己本人就是嫖客之一,因此要把他周围有关女人的各个线索彻底查清!”有恒绷着嘴唇,充分表现出了他那性急的性格。
“肯定是氰化物中毒吗?”朱子又问道。
“是的。看样子是今天早上九十点钟和感冒药一块儿吃下去的。”
有恒是根据法医的判断而说的。富士田的死亡时间是今天,即12月9日上午9点至10点之间,并基本上可以断定是死于氰化物中毒。
在富士田所躺位置旁边的桌子上,还有一只装了半杯水的杯子,一张包过药末的纸片和一个印有“宫口内科医院”的药袋。另外,在洗碗台上,还放着烟灰缸、咖啡杯和一个人的没有刷过的饭碗。法医认为这是富士田用过了简单的早餐的迹象。
“宫口内科医院在离这儿不远的小胡同的拐弯处。我们调查了一下,昨天晚上6点来钟,富士田因为感冒去过那里。当时体温是37.8°,不太要紧,大夫开了一些药给他,有片剂和粉剂,按每日三次,每次2片、一包的剂量,开了两天。7点多钟,他在楼下的店里吃了饭后就吃了药,这是店里的服务员说的。”因此,可以推测,富士田是今天早上起床后吃了饭后又吃了药的,然后就倒在了地上。如果是自杀,不可能把毒药和治感冒的药一块儿服下去,因此有恒认为这就是他杀的理由。
“但是,会不会是药里掺入了氰化物的?”朱子问道。
“不会的,肯定是他在喝药时,有人在他的杯子里加了氰化物,他倒下后,那个人锁上门逃走了。因为在杯子里我们查到了氰化物反应,而那张包药纸上却是阴性反应。也就是说,只在杯子里查到了氰化物。对从医院取回的药也全部查了一下,没有发现异常。”
“门上的钥匙呢?”
“发现的当时,门是锁着的,后来到楼下又取来了另外一把……室内没有找到富士田平时使用的钥匙。可听服务员讲,他平时都把钥匙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和闹钟放在一起。”
说着,有恒指了一下靠近窗边的一张小桌子。桌上有一个小闹钟,在桌子边上还有一个小钉子,看来是用来挂钥匙的,但这会儿上面什么也没有。
“如果钥匙挂在那儿会很明显的,因此我们判断,凶手在杀死富士田后,找到了钥匙,锁上门后逃走的。当然,凶手还有希望尽可能晚些时候发现死者的目的。室内找不到钥匙,当然他杀的可能性要大了。”有恒继续说道。
“上午9点到10点……”朱子在嘴里反复念叨着富士田的死亡推断时间。
一般的情况下,毒死的案件是根据尸检来推断其死亡时间,但也有更多的时候是根据凶手在什么样的时间可能下手来推断死亡时间。凶手可以事先把毒药放在被害者的食物或饮水中,也许在凶手走了一定的时间后被害者才喝或吃下去造成死亡。那么,凶手在什么时候下的毒就不太清楚了。在这种情况下,要想判断“不在现场证明”就十分困难了。
但这次,有恒他们认为凶手下手的时间和死者死亡的时间相差并不太久,几乎是同时,因为他们认为,极有可能是在劝富士田喝下感冒药时下的毒。凶手不看到死者中毒身亡,是不好把钥匙拿走又锁上门的。
因此,凶手的作案时间应当被认为是在上午9点到10点之间,是一个小时之内,嫌疑者在这个时间里应当没有“不在现场证明”的。对调查的一方来讲,朱子认为这是个有利的条件。
根据刑事诉讼法,当进行犯罪调查时,检察官对司法警察工作人员下达指示,并负责指挥,而实际上在抓住凶犯及送到检察机关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大多数情况是以警方为主体的。但是,负责此案的检察官可以和警方保持不间断的联系,并且还可以出席警方的搜查会议,陈述自己的意见和见解。还有,当犯人被送检之后,检察官可以下定重新调查还是提起公诉的决定。因此,检察官可以而且也应当在案发的当时进行现场取证,熟悉整个案情及其办案过程。
“那么人员出入的情况了解了吗?”朱子继续问道。
“现在刚刚对那两名服务员调查……他家里人当然也要调查一下,不过,因为他夫人不在这儿,刚才已经和她联系上了,呆一会儿再去找她问一下……”
根据目前的调查,昨天下午4点左右,一个40多岁,像是中产阶级家庭的一名家庭主妇来过店里,向男服务员说要见一下富士田。当时富士田还在二楼,服务员便通过对讲电话向富士田通报了一下,富士田就下楼来了。
两个人站在店堂的一个角落里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富士田就带那个女人上了二楼。5点左右,也就是一小时后,那个女人走了,富士田再次从楼上下到了店堂里。
“从服务员的话来看,那个女人和富士田是第一次见面的样子,但谈时的样子却十分严肃,也就是说,那个女人好像是来找富士田吵架的,而富士田似乎不愿让周围的人听到谈话的内容,便连忙把她带上了二楼。5点钟富士田从楼上下来时,面部表情很不愉快,阴沉着脸去了宫口内科医院。”有恒说完看着朱子。也就是说,从昨天到今天,上了二楼的客人只查明是那一名女性。
“珊瑚”店的营业时间是早10点至晚10点。酒吧间的男服务员10点钟来上班,下午6点回去,女服务员共有两名,每天下午2点钟交接班。富士田通常是在下午2点钟来,一直呆到店子关门。
早上10点钟来上班的男女服务员都有店门的钥匙,这样可以不必一个人一个人地去喊富士田开门。所以,今天也和平时一样,直到下午3点中央署的人员来到店子里,要求见一下富士田的时候,这儿的服务员还都认为富士田一直在楼上睡觉呢。
“今天从早上10点到下午2点工作的女服务员,是家住在附近的家庭主妇,于是警方也马上找到她,进行了调查,但她对有谁来过二楼也一点都不知道。她对于昨天夜里10点以后的事情也一无所知,而且由于上二楼的楼梯不在店里,而是在店子的后面,因此,即使有人上去,店里的人也不可能知道的。”
“这么说,昨天下午4点左右来访的那名40多岁的女性到底是谁还没有线索?”朱子问道。
“对。店里的工作人员都说是第一次见到,不过我总觉得可能和卖淫什么的有关系吧。”有恒说着,像是探寻什么似地看着半空。店里的这三名服务员对富士田参与卖淫活动都说一无所知,所以也无法辨别真伪,“关于富士田的二楼上常有女性去的事情,那又是从哪儿知道的呢?”
“店里的人倒也说过,而且不止一次看见过。比如10月份的一个早上,有一个服务员就亲眼看到过一个年轻姑娘从楼上下来走了。当时没有料到会有卖淫之事,便只扫了一眼。那姑娘看上去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而且气质还不错呢。当时她们都没有想得更多,老板有钱,有情人不算什么。但是不是就这一个,就不清楚了。不管怎么说,线索目前只有一个,就是要全力找出昨天来过的那个女人!”有恒下了决心似地盯着朱子。
朱子不禁回忆起今年6月份,奥平诚次被送检时,有恒也是这么一副坚毅的面容,一口咬定奥平诚次是“伤人致死”。
04
富士田的妻子枝子赶到现场,看过丈夫的遗体后,便下到二楼,接受了警方的调查。朱子也在一旁进行了旁听。枝子35岁,皮肤略黑,个子不高。由于眉毛浓重,眼睛也大,因此显得脸庞娇小,看上去性情温柔,性格内向。由于又遇上了丈夫突然死于非命之事,所以话语更加少了。
富士田住在二楼的时候,常常不打电话告诉她一下,因此昨天夜里他没回家,她也认为是住在店里了。枝子一边用手绢擦着眼泪和鼻涕,一边回答警官的问话。
但当警官问及富士田涉嫌女高中生卖淫之事时,她显现出一副愕然的样子,也不知道她真不晓得丈夫会干这种事呢,还是担心事情已经败露了。她紧咬着嘴唇,用力地摇着头。
“店里的事情,我从来不过问的……而且我有两个孩子,够我忙的了,什么也帮不上他,我都觉得对不起他,哪儿还有……”话没说几句,就又被呜咽声挡了回去。
“以前在岐阜时的情形怎么样啊?”
朱子利用警方询问的空当儿,插了一句问话,因为她记得在中央署少年管教组向地方检察院提出对富士田的逮捕令时,大野巡查部长事先和自己打过招呼,当时他还介绍了几句,说富士田是岐阜人,与当地的纺织业者有密切的关系。
“是的,到去年4月份,我们一直在岐阜柳濑开着一家快餐馆,夏天才搬到这儿的……”。
“为什么不在那儿开了?”朱子又问道。
“是买卖不太好什么的……”枝子含含糊糊地答道,似乎她也不太清楚。
“在岐阜你们不是有许多熟人和朋友吗?”县警方的一名警部似乎也知道富士田的一些情况,便插嘴问了一句。
“丈夫认识的一些人你知道吗?不一定是女的,工作关系什么的都可以……”有恒继续问道。听到警方人员这样问,枝子便一边想着一边一个一个地回答。她举出了几个帮助富士田变卖岐阜店子的不动产经营者,还有几个去借了钱的店子的老板名字。
“在岐阜你们有过几个朋友,那么,搬到名古屋后还有什么密切的来往吗?……有一个叫中尾的人,以前也是你丈夫的熟人吧?到他家去过吗?……”
“他也是岐阜人吗?”
“嗯,在岐阜还有工厂,住在名古屋的伏见一家公寓里,好像也是驻名古屋的办事处,不过,6月份他已经死了……”
“那个人是不是在岐阜经营一家面料公司的经理中尾弘吉先生?”朱子猛然问了这么一句,不禁使有恒和枝子都吃了一惊。
“是的。”想了一会儿,枝子点了点头。
“这么说,你丈夫和中尾先生在岐阜时就很熟悉了?”
“嗯。开始,中尾先生常常来我们店,成了熟人之后,我丈夫好像和他谈过几次生意上的事儿……”
“中尾弘吉先生今年6月份,在一位家住鹤舞公园旁边的一个女性的庭院里,因为争吵,正好被挥动着的一把镰刀砍到了要害部位而死亡了。”
“是,我和我丈夫听到这个消息时吓了一跳呢!中尾先生刚50多岁,我们听说这件事后,都觉很太意外了……”
富士田悦夫的遗体当夜被送到大学的附属医院进行了司法解剖。其结果和当时发现时估计的一样,死因系氰化物中毒。死亡时间推断为12月9日上午9点至10点之间。胃内容物有鸡蛋、咖啡和烤面包片等简单的早餐食品,同时也认为氰化物是和感冒药一块儿吃下去的。现场还留下了4次的药,以及富士田吃了粉剂药后的包装纸,但都没有发现异常之处。在剩下的半杯水里发现了氰化物的化学性质反应,从杯子上的唾液里查出的血型与富士田的血型是一致的,但杯子上面却一个指纹也没有。这说明凶手在富士田中毒倒下后擦去了指纹才逃走的。至此,可以断定这是一件他杀案件。
05
在富士田悦夫死亡事件现场“珊瑚”咖啡快餐厅一带,警方花费了很大的力量进行了调查,结果在他死亡的二楼房间西侧窗下的水沟里,发现了他的房间钥匙。按照服务员的证词,这钥匙确实是富士田平常习惯挂在小桌子边上的那串儿。
这家快餐厅的后身儿,有一条窄窄的胡同从后面通向马路。于是警方推断:凶手在杀死了富士田后,把门锁上,又将钥匙扔进了水沟里才逃走的。还有另一种解释:富士田是自杀,他在服毒之前,将门锁上后把钥匙从窗户那儿扔到了水沟里。但这种见解一提出,就受到了大多数人的反对。假如在他吃了早餐后,又在吃药时把氰化物一块儿吃了下去,然后再擦去指纹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也大没有必要。
在距发现钥匙的地点一米处的水沟边上的一块石头上,还找到了一支蓝芯儿的圆珠笔。这是一支市场销售价为200日元的笔,但不是“珊瑚”店里用的笔。会不会是凶手在扔钥匙的时候不小心一块儿扔了出来?因此警方也将其做为证据收起来了。
但是,做为初步的调查,并没有取得明显的结果。从富士田的朋友关系,快餐厅的工作人员到这个店子的常客,警方都对其中可以调查的人员进行了调查,但都没有发现具备明显作案动机的人。对以前有过财务纠纷的旧的工作关系和有过情人关系的人也都进行了有关作案动机的调查,然而他们又都具备了“不在现场证明”。
那名在案发前一天下午4点左右找到了富士田,并随他上了二楼的40多岁的女性到底是什么人,依旧没有答案。尽管富士田在最近新结识了几个女人,但经过调查,也都与此无关。那名服务员所说的在10月中旬见到的早上从楼上下来的一个年轻姑娘,也仅仅是看到了而已,即找不到准确的证据,而且也再没有第二个目击者。但是,警方坚定地认为,肯定有频繁出入他的房间的女性。从二楼上的洗碗池保持着干净整洁的状况,而其妻子又几乎不曾到过那间二楼小屋的情况来判断,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这样说来,富士田和女性的接触保持着一种秘密的形式,而且警方认为那些女人极有可能是未婚者。那么,凶手这条线索既然不明确,要不就从富士田从事卖淫活动这条线索上下点功夫吧?之所以提出这条方案,是经调查后发现,早在富士田在岐阜经营快餐馆时,就有人怀疑他从事了卖淫活动,虽然当时当地的警方秘密侦察所取得的证据不太有把握,但在他搬走之后还是发现了这方面的问题,其中最明显的理由就是:由于富士田在岐阜的名声“臭”了,他才于去年的新年由柳濑搬到了名古屋。
于是,警方认为,案发前日,那名面色冷峻的来访者,会不会与富士田卖淫活动有关系呢?设在中央署的搜查总部决定再把野中君枝传来,进行严格的审查。
但是,其结果彻底否定了她与富士田有一种情人关系的论点。他们第一次认识是今年春天,的确共有3次他们在饭店里发生过性关系,但自从野中君枝从事组织卖淫这一活动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仅仅限于相互联系,而君枝坚决反对再和富士田发生性的关系。
快餐厅的工作人员也知道野中君枝常来店里,但好像她并不打算偷偷摸摸地和他来往。另外,在富士田死亡的12月9日上午9点至10点之间,君枝正在中央署接受有关卖淫事件的询问,这是她不可能再分身到达案发现场的最有力的证据。
这次搜查总部叫来野中君枝的目的主要有三点:一是富士田组织卖淫的活动,除了野中君枝外还有没有第三人?二是有没有因金钱、债务关系而特别痛恨富士田的人?三是富士田有没有较为固定的情人。
这次审查由中央署的刑事科长、组长,以及大野巡查部长共同进行。虽然案件已因他杀被移交给了刑事部门,但仍要求有原调查方的少年管教组人员参加,因为面对的还是一名未成年者,少年管教组在青少年心理方面还是有一定的经验的。关于第一点,还有没有其他的卖淫活动的参与者与富士田有关,君枝答曰“不清楚”,并陈述了她与富士田认识的开始直至目前的情况,与上次说的一样。
“富士田的分工是寻找嫖客……这些人当中有的是直接付钱,有的则是做为‘珊瑚’的顾客,以付帐的形式进行。因此,我认为一般情况下他不需要再增加人手来招募嫖客的……”
关于女高中生方面的情况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有除了我之外的学生,但我感觉,即使有他可以直接叫来接客的女孩子,也决不会到像我这样从各个方面都与他共同筹划的地步……”
君枝否认了富士田还有同犯的可能。虽然这个女孩子在谈到卖淫问题时那样坦率地直言不讳,但一听到她的合作伙伴被毒死的消息时,还是十分震惊。
大野又问第二个问题,他有没有在金钱或债务上结下了仇的人。
“如果说起来的话,富士田先生周围基本上还没有恨他到这种地步的人。比如草薙纯江的母亲……当然不是说没有人恨他。别的女孩子家长我就不太清楚了。”
所谓别的女孩子,是指由君枝欺骗,“送”到富士田那儿,由他再“分配”给每个嫖客的女高中生。在明城学园的这种女孩子中,草薙纯江是第一个受到少年管教教育的,由此也传到了其他家长耳中。在目前阶段,凡是君枝提供的名单,警方都已经进行了调查。
“你刚才说富士田还有直接叫来接客的女学生?”刑事科长冷峻的目光盯着君枝问道,“知道她们的名字吗?”
“全部的我可不知道,不过吗……好像有丰松小姐……”
“丰松?”
“就是丰松祥子小姐。她和纯江一个班,家也住得不远,她们俩人是好朋友。不过,她们好像常去‘硬树胶’,不怎么来‘珊瑚’店子……噢,对了,好像她给富士田先生打过电话呢!”
“丰松祥子受富士田的介绍进行卖淫?”大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把身子都探了出去。
“不,我不知道,还是问一下她本人吧。”听到这儿,刑事科长看了大野一眼。
大野看了一眼君枝,有点儿犹豫:“丰松祥子吗……是明城学园二年级学生,但11月底突然死了。据说是宫外孕大出血……这个死因学校和她家都不对外讲,但我们组的人员从学生中的传说中听说后,马上去医院进行了调查才知道的。如果不是与卖淫事件有关,我们也不打算传唤她的家人,以免造成精神上的刺激。”
于是,刑事科的两个人紧张地相互看了一眼。刑事科长对君枝问道:“你说丰松祥子在富士田的介绍下卖淫,开始是被草薙纯江骗来的吗?”
“不,纯江还对我说过,这种事儿最好不要让丰松知道……也许她觉得丰松不会同意的吧。”
“这么说,丰松是和富士田直接来往了?”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她和那个什么平是这种关系……”君枝此时也好像注意到了什么。
“什么平?”
“对,也是刚从高中毕业没几天,个子高高的、瘦瘦的,麻杆儿一样……那个男的最近常常到‘珊瑚’店里来,和富士田好像关系也很近的呢。”
这个人的名字……大野突然联想到今年暑假快结束的时候的一天,他在站前地下街对祥子进行街头管教时的情景。他想起了和祥子在一块儿的男青年的名字里就有一个“平”字。
他刚要说,不料有恒在旁边也问到了这个人:“是不是叫奥平诚次呀?”
“啊!对了!就是这个名字!”君枝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难道奥平也在这儿参与了这种活动?
有恒也不禁想起来,在鹤舞公园附近的一名女性家里,第一次见?99lib.到那个男青年的情景。当时,他穿的那件上衣上沾满了溅到身上的鲜血。他那张纤瘦的脸苍白而僵硬,但却十分沉着地说明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当时的受害者就是在岐阜开了一家公司的经理中尾弘吉。
中尾和富士田是故旧。但是,富士田与奥平有没有这种关系?如果有,那么中尾在里面又起了什么作用?他的死与富士田的组织卖淫之事又有什么关系?——这一点,朱子曾对有恒暗示过:在调查富士田的交际范围时,也要查一下他与奥平诚次有没有关系。于是,有恒决定对奥平诚次也进行一次调查。
06
奥平诚次被传唤到了中央署。他的住址和工作单位,早在6月份的“过失杀人致死”案件档案中就有记载。在调查室里,仍然是有恒和刑事科长在,但今天的调查将以有恒为主。关于6月份的案件,有恒已经对奥平进行了详细的调查,当时他那严厉的调查询问,已经给奥平心理上造成了一定的压力。但这次奥平诚次是做为富士田案件的参考人出现的。在富士田死亡的推断时间,即9点至10点的一个小时里,奥平有明确的“不在现场证明”。案发当日,他于早上8点半左右到富士见町的汽车修理工厂里上班,一直到下午他都没有离开公司。这件事,包括主任在内的几名同事都做了证明。
“你和被害者富士田悦夫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的?”
“什么时候……我常去‘珊瑚’快餐厅,慢慢就熟了。”奥平诚次显得有点儿不安地答道。
有恒记得,他有避开提问者视线的习惯:“那么,第一次交谈是什么时候?”有恒又问道。
“啊……夏天吧。”
“那是在鹤舞事件之后啦?”
听到这句话,奥平的眼睛一惊,他看了有恒一眼马上又低下了头。他皱了皱眉,紧紧地咬着上嘴唇,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十分复杂的表情。千鸟检察官曾暗示,也许6月份的过失杀人与这次的投毒杀人案有什么联系。不过,6月份的做案人在这次案件中有明确的“不在现场证明”,至少不会是直接有关吧。于是,有恒决定先放一下千鸟检察官的想法,把思路引到别的地方去。
“和丰松祥子也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吗?”一听到这个名字,奥平诚次的脸色更苍白了,眼睛里闪动着异样的光泽。
“也许是吧。”他低声答道。
“丰松祥子上个月底死了,死因是宫外孕,而且是在和你旅行中发生的事情——胎儿的父亲是你吧?”
“这个……我不知道。”
“可是祥子的父母这样认为。”
“但我真的不知道。”奥平诚次仍然低着头,用压抑的声音答道。
“为什么,难道祥子有好几个恋人?”
“那倒不是,不过我……”
“她还有别的恋人吗?是不是有其他异性关系的人?”
“……”
“祥子是不是在富士田的介绍下从事卖淫的?”有恒换下一下口气,有些严厉地问道。
奥平诚次吸了一口气,但仍然一口咬定:“也许是。”
“‘也许是’?是不是你教唆祥子参与了富士田的卖淫活动?”
“不,不是!我什么也没有干……如果有,会不会也是富士田先生直接找到她的?”
“如果你说不清楚,那么只能认定祥子腹中胎儿的父亲就是你!”
“不!不!……我也觉得,她在富士田的安排99lib?
下干了那些事儿,可我问过她,她就是不对我说……”奥平诚次渐渐地有些狼狈不堪了,他的面色也因激动而有些潮红,“不过,反正……如果她确实有卖淫的事儿的话……她的母亲……妊娠的事……”
“她……连她母亲也说过她卖淫的事情?”刑事科长一下子抓住了奥平的这句话。
“嗯,好像是说……她母亲说也有怀疑的……”
“你什么时候见过她母亲?”
“祥子死后……三四天后……12月2日晚上,她到了我住的宿舍里,说她要找到对祥子死负责的人,于是我便对她说,让祥子怀孕的不是我一个人……”
在死者的母亲找上门来的情况下,奥平诚次为了解脱自己的责任,当然不得不说出“珊瑚”快餐厅和富士田悦夫的名字,并说明了自己也有察觉,祥子在富士田的介绍下,参与了卖淫活动。
“我真的不想说。人都死了,干吗还要让她再丢人呢……”奥平诚次皱着眉头说道。
“再问一下,是不是你介绍祥子认识富士田的?”刑事科长问道。
“不,决不是的。”奥平诚次第一次抬起头来,拼命地为自己辩护。
“那么,你知道不知道她之所以要卖淫的动机或者理由?”
“不……不知道。”
奥平又低下了头,紧咬着嘴唇答道。痛苦使他的脸又一次地扭曲了。看样子他不会再说出什么来了,有恒有这种预感。但是,从奥平诚次的嘴里,搜查总部又找到了一条线索,也许是关键的一条线索。
要求丰松祥子的母亲丰松久仁子到署里接受调查的时间是12月13日的傍晚时分。此时,在“珊瑚”快餐厅工作的那两名工作人员也来了。他们在另一间屋子里窥视了一下久仁子的脸,并同时认定:她就是事件前一天的下午4点左右,到店里来找富士田的那个女人!
第九章 对质
01
从事件调查的一开始,丰松久仁子的嫌疑就十分重大。
其理由之一:久仁子于12月2日夜里到过奥平诚次的宿舍,并从奥平诚次的口中得知祥子是在富士田的教唆下进行卖淫活动的。奥平说明了致使祥子怀孕的不止一个男人。
从失去了爱女的久仁子的立场来看,她会把富士田当成杀害女儿的元凶。案发的前一天,即12月8日下午4点左右,为了核实事实真相,久仁子去了“珊瑚”快餐厅,见到了富士田。不仅那两名服务员证明了这一点,久仁子本人也不否认。
但是,关于她随富士田上了店子的二楼,并谈了些什么,久仁子并没有交待。但警方基本上认定两人谈到了关于祥子卖淫的事情,而且极有可能是富士田承认了久仁子对他的指控和怀疑。所以,服务员看出两个人先在店里谈话时很不投机,很不愉快,而且在富士田下楼后表情也很阴沉。也许是在那个时候,久仁子对富士田萌发了杀意。
理由之二:久仁子不具备富士田死亡时的“不在现场证明”。12月9日上午9点至10点钟,久仁子说自己是“一个人在家”。一般说来,在送走丈夫和孩子后,家庭主妇多半是一个人在家,可久仁子也没有证人证明她没有去“珊瑚”快餐厅。
另外第三,久仁子给人的总体印象是一个凶犯的样子。如果说提出祥子的事情她就会陷入一种神经错乱的哭泣之中的情绪是正常的话,那么她出现的却是一种偏执的古怪情绪就违反了常理。总体来说,是一种“想不通”的样子。因为女儿被人拉入陷阱,最后导致死亡,这种“想不通”的人常常会做出偏激的伤害行为,虽然这种案情常常会引发人们的同情心。
尽管如此,搜查总部在对她调查后的第一天还是让她回家了。因为尽管有这种证据,但还没有物证,本人也否定自己进行了投毒杀人,而且也不必担心她会逃走,千鸟检察官也提出了暂缓提出逮捕令的申请。因为仅有判断证据,法院是不会受理的。但当天在久仁子用过的茶杯上提取了她的指纹,正好用来与富士田房间西窗下方水沟里找到的钥匙和一只蓝色的圆珠笔上的指纹进行对比。掉在水沟里的钥匙上,由于水的浸泡,几乎无法查找指纹了,但从那只圆珠笔笔杆上却找到了指纹,其指纹与茶杯上的指纹是一致的。
第二天,再次把久仁子传唤了来。在追查这只圆珠笔的所属问题后,久仁子不得不承认了是她投毒杀死了富士田。
“12月9日上午9点30分左右,我没有到快餐厅的店堂,而是直接通过店堂后面的楼梯上了楼,找到了富士田。我敲开了门,说还要继续说一下昨天的事情,他便勉勉强强同意了,并让我进了屋。这时,我正好看到他要吃感冒药,水已经倒好了,放在了桌子上,于是我乘他去床边找睡衣腰带的空隙,把氰化物倒进了他的杯子里面……”
在警方的供词书上,这样记录着久仁子的供词。
开始,久仁子不讲氰化物的来源,后来,当搜查人员查到久仁子住在热田区的婶子家附近有一家提炼氰化物的工厂时,她才承认了12月8日第一次见到富士田后便萌发了杀死他为女儿报仇的念头,便顺路到那家工厂偷了氰化物的事实。
两天后,丰松久仁子因杀人嫌疑罪被逮捕并被送到了检察厅。
然而,久仁子在地方检察院的千鸟朱子进行调查时,却全部推翻了在警方那里坦白的供词。在朱子看来,久仁子的供词书上记录的口供一点儿没有她神志错乱的迹象。8月底,在名古屋站前的地下商业厅,中央署少年管教组的大野曾管教了奥平诚次和丰松祥子。当时朱子刚好从东京回来,看到了那个情形。久仁子那有些浮肿的眼睑,和当时祥子的是多么地相似呀!此时此刻,失去了爱女的母亲,心头是多么地沉重啊!朱子不禁又回忆起了自己年幼的女儿鲇子来。她的心头也为之一痛。
祥子是圆乎乎的脸蛋儿,而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久仁子,面颊憔悴得像是变了一个人似地。然而,久仁子在听完朱子宣读的警方“送达书”中所述的犯罪事实后,却意外地反驳说那不是 4e8b." >事实,自己当时做了伪证。
“——12月8日我去‘珊瑚’快餐厅,见了富士田,这是事实,但第二天我一直呆在家里。我没有去投毒杀死那个人!”
“那你为什么在警察那里承认了这一切呢?”
“这个……在那么小的房间里,又是那么一伙人在问我,我只想早点儿结束,赶快回去休息。他们老说氰化物、氰化物什么的,我的脑子都乱……”
她认为自己受到了诱供。当她受到警方过于“残酷”地逼问后,不得不承认了。但事后她与丈夫和律师交换过意见后,认为警方并没有有十分把握的物证,便推翻了自己的供词。
“那么,案发的前一天,你在见到了富士田先生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朱子问道。
“……”久仁子没有回答。
“奥平诚次所说的,祥子小姐在富士田的教唆下进行卖淫活动是不是事实?你是不是想问这个?而且,富士田是怎样回答的?”
久仁子一直盯着办公桌的边儿,表情十分为难。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了:“——一开始,奥平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一口否定了,但后来他看出我问不出名堂绝不会罢休的样子,便回答说只是有那种感觉,但究竟是谁在从中操纵她确实不知道,后来就再也没有说什么。……但是,这对我就已经够了。奥平的话里提到过富士田这个名字,我也觉得祥子生前有这种迹象。后来,我就对奥平说,祥子干了这种事儿,完全是她自己的责任,她又不是一个小孩子,自己的路要她自己去选择——不过,我总想知道一点……”一说到祥子,久仁子又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语调也渐渐地低沉下来。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祥子为什么要干这种事。难道她是为了钱?……真的是为了这个……而且从我知道的情况来看,祥子干这种事没有得到多少钱嘛。她也没有什么高级的化妆品,要不就是藏了起来,或是全部挥霍掉了?要不就是为了吃喝玩乐?这一点我怎么也不明白……”
“富士田怎么说的?”
“不,他说他一点儿也不知道……”
“奥平诚次知道吗?”
“我问过了,他说祥子也没有对他讲过……”
“结果,你就要找到富士田问个清楚?”
“是的……”
“你们吵了吗?”
“这个……我说你就算是没有在背后教唆祥子,至少也是知道祥子的行动的。我不信你一点都不知道。我要是早一点知道,也许会把那些男人杀死的,我恨透了那些男人!”久仁子气愤地骂了起来,富士田也不甘示弱,和久仁子戗了起来。谈话没个结果,久仁子便离开了富士田的房间。
“后来你去哪儿了?”
“我步行到新荣町,乘地铁回家了。7点钟我到了家,家里没有人,但我也没有去我婶子家!”久仁子的目光里流露出了哀诉的神情,“第二天我也一直呆在家里。检察官先生,请再进行调查吧,肯定是别人杀死了富士田的!”
“可是,掉在水沟旁的那支圆珠笔又怎么解释?你已经承认了那是你在家用的笔,还查出了你的指纹。你还说了,在案发的前一天,你从富士田家出来后,没有走到那个水沟边上呀!这样的话,只能说是你在杀死了富士田后,随扔钥匙一块儿把笔扔了的——”
“不,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久仁子眼泪汪汪地打断了朱子的话,“真的……我之所以说谎,是我担心警方会因为那支圆珠笔牵连到我丈夫。我家里还有一个儿子……为了英和,我不能让他爸爸被抓起来。……不过,我丈夫在那段时间里一直在公司里……”
02
“坦率地说,我也觉得这次的事情和6月份的事情有什么联系。”检察事务官矢津用一种感慨的表情回答着朱子。
在对久仁子的调查取证结束,由法警将她带走之后,朱子和矢津便在办公室里谈论起这件事儿来。初冬午后的阳光,从矢津所坐位置西面的窗户里射进来。淡淡的雾气从伊吹山方向渐渐地向养老山脉移过来,看上去山上似乎已经有了一点儿积雪了。
“6月份的事件,奥平诚次第一次是以‘伤害致死’嫌疑送来的。他在北泽昌代家问路时,从背后突然拍了一下她。北泽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性地把手中正在铲草的镰刀向后挥过去。正当两个人争夺这把镰刀时,中尾正好从外边走过来,而奥平回过头,看清了中尾后把镰刀向他挥过去,那么这的确就是‘伤害致死’罪了。”
矢津已有些谢顶,这会儿前额和头顶上冒着汗,在阳光照射下闪着亮光。他向朱子多少倾斜着头,一边念着警方的“送达书”,一边加上了自己的话解释着。平时他很少讲话,但和朱子谈到案情时,总会把文件或材料仔细地看好,说话十分注意逻辑性,措词严谨,具备一名法律工作者的严肃工作作风。朱子到名古屋地方检察院任职才9个月,但他和朱子在工作的配合上已经很默契了。
“那么,只有一名住在附近的主妇证实了奥平诚次应为‘伤害致死’罪的,而同时也证明了这个主妇的话带有明显的感情色彩。如果按她说的,奥平和北泽所强调的这是一个‘过失杀人’案件就根本没有证据了。因此我还去那个叫赤司的主妇住的宿舍楼秘密侦察过。可我认为仅凭那个主妇带有感情色彩的证词,是无法推翻‘过失杀人’结论的。我直到今天也坚信这一点。但是……”
“但是”什么,矢津没有再说下去。这种感觉,朱子也和他一样:难道在什么地方被他们蒙混过去了……?但归根结底,确认当事人具备不具备作案动机才是问题的根本。
在当时,一点儿也没有发现奥平和中尾两人有直接的关系。虽然中尾的长子与奥平是高中一个年级的同学,但从这条线索也再没有查到什么有价值的证据。对于中尾与北泽、北泽与奥平之间也再没有更有价值的发现,也就是说,几个当事人之间没有明确的犯罪动机。
“当富士田在岐阜时,中尾和富士田就有很深的交往了呀!”矢津转动了一下眼珠儿,再次盯着朱子说了一句。
“嗯。”
“富士田和奥平是通过快餐厅认识的?”
“据说是这样的。”
“也就是说,如果中尾和奥平没有6月份的事件,他们是不会扯到一块儿的?”朱子一再向中央署搜查总部的有恒警部补提示过有这种可能性。
朱子认为应当把中尾案件与富士田案件视为相关案件来看待。然而,在这两个案件中都出现了的当事人之一的奥平诚次,在富士田案件中,有明确的“不在现场证明”。
除了他之外呢——?
“如果两个案件都与奥平有关,那么当然也就与北泽昌代有关了吧?如果与北泽确有关系,那么6月份的案件中,对于奥平有利的证词就要打个问号了。”
“那么我们向所辖警署提出这个调查要求吧?”
当天傍晚,有恒警部补便送来了关于北泽昌代的补充调查报告。
“——北泽的面部照片可比6月份的案件中的照片要鲜亮啊……”
有恒在电话里用抑制着兴奋的口吻说道。在他的语气里,还多多少少有点儿比较复杂的心情。也许如果案情因与6月份的案件有关而有了进展的话,那么他们逮捕久仁子,送交检察院的处理会不会是一种失误呢?但有恒可是个善于随机应变的人。
“我们按检察官的指示,把北泽的照片拿到‘珊瑚’店,让那儿的服务员看过了。他们说北泽很像是那个在10月中旬的早上从富士田二楼的房间里出来的二十七八岁的女人。”
“也就是说,北泽昌代很有可能是富士田的秘密情人。”矢津兴奋地说道。
“对,而且我们这次投入了调查人员,对‘珊瑚’店的常客和富士田认识的熟人进行了调查,其中一个人就说,他有一次曾经见过富士田和一个与北泽模样差不多的女人并排坐在一辆出租汽车里,当时是在郊外的一个地方,而且他觉得他们的行动有点儿诡秘似的。那个服务员也说,那次她是偶然提前了30分钟来,就碰上了这个女人。言外之意,这个女人也许不只一次来过,但都在开门之前走了呢。”
其实,从一开始警方和朱子就都认为富士田应当有情人。当初曾怀疑昌代与6月份案件中的中尾弘吉有情人关系,但当时她一口否定,从外部也并没有抓住什么证据。当时认为,她在和中尾有这种关系时,已经察觉了别人会注意到的。
“还要请您调查一下富士田死时,那个北泽有没有‘不在现场证明’。我们明天也打算把她当做重要参考人传来……”
朱子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今年5月的休息日时,北泽在白川乡的吊桥上帮助一名处于危险之中的少女的情景。当时,在强风吹的摇摆得很厉害的吊桥中央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当地女孩儿哭喊着,而昌代正在冒险去救她并护送她过桥。结果呢,还是正好赶到了的乡原救出了她们两个的呢。那次事儿之后,在处理有关奥平的案件时,朱子在这间调查室里又见过一次昌代,但一想到吊桥事件,朱子就多少有点儿奇怪的感觉。通过那么一点小事儿,是不是可以看出昌代是一个很富有爱心的人呢?
不过,也许是因为朱子身边还有一个乡原武彦吧?
03
“我去过好几次那家叫‘珊瑚’的快餐厅,因为那家店子离我住的公寓很近,店里的咖啡味儿很好,所以我常常地情不自禁地……”北泽昌代做为参考人,被传唤到检察厅,与朱子对面而坐。和朱子记忆中的一样,昌代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椭圆形的脸庞,面带淡淡的微笑,沉着矜持、从容不迫地回答着问题。
今天的昌代,穿了一身苔绿色的进口的女西装。她和矢津在昨天的电话里商量好了时间,今天下午4点准时到达。
6月份的奥平诚次案件过去半年了,朱子又再次和昌代见了面。虽然她没有刻意修饰、打扮,但她那高雅的气质和那种始终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目光的眼神却一点儿都没有变。略施淡妆的肌肤使她亮丽清新,只是眼角已经出现了淡淡的几道皱纹。于是,朱子又重新打量了一下,似乎在确定她是否还是29岁的样子。将她做为案件参考人叫来的理由,是怀疑奥平与富士田案件有关,便向她打听一下有关奥平的情况。昌代除了对要求她来的时间稍有异议外,没有显出任何不高兴的样子就答应了。但她肯定地答复说:自从6月份那个案件以后,她再没有见过奥平。
“——上次的事件,纯属偶然。一个正好从我家门口路过的人,不过是常常从门口路过,连招呼都没有打过的人,出了那种事儿,把我都卷了进去,实在是……就因为这个,我搬了家,所以再也没有见过面了。关于这次案件,我一点儿也不……”
朱子早就预料到昌代是会这样回答的。下一个问题,就是要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向她提出关于和富士田悦夫的关系。这才是朱子把她叫来的真正目的。
然而,昌代毕竟是昌代,不知道她早就有备而来呢,还是真的一无所知,她依旧保持着稳如泰山的状况:“每次去‘珊瑚’店,都能看到那个像是老板的人。他好像也记得我,有时走在街上也偶尔打个招呼。而且,我是在家里知道这件事的。如果说我和他有什么私人关系,我想是误会了。”
她回答的十分谨慎,简直是滴水不漏。朱子在内心为之感叹。也许她是十分小心了让自己与富士田的关系不被周围的人发现,但绝对的保密是根本不可能的。而且,她没有完完全全地否认自己与富士田认识的问题,看来已经给自己留下了后路……
“不过,我们有了证据,证明您和富士田先生不仅仅是点头之交的关系。”朱子稍稍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对昌代说道,“一名‘珊瑚’店的工作人员看到过,一天早上您从富士田先生的二楼房间里出来;还有富士田先生的一位朋友在郊外清洲町的交叉路口看到过您和富士田先生一同坐在一辆出租车里。”
昌代屏住呼吸盯着朱子。果然,她的面色渐渐地苍白了,从她那件西装上衣的胸前,似乎可以看到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但是,她马上恢复了镇静。
“肯定是有谁弄错了。因为我去过店里,店里的服务员也许把我和别人弄混了。而且,调查人员一开始就先入为主地诱导询问,被问者也就那么一答吧。”
在调查过程中,有的侦察人员或调查人员会选择“诱导”这种方法的,而被调查人员出于想尽快结束提问或其他原因,也有顺其提问而回答的。这时,朱子已感到昌代的目光中流露出了冰冷的敌意来。
“在6月份的案件中,我们问到您和中尾弘吉先生有什么关系时,您几乎也和今天的回答一样啊。”
“是吗?我只是陈述了事实而已——不过,男女之间的任何事,对外人看来,都是一件值得津津乐道的传闻。无论你怎么解释也洗不清的吧?偶然见了面打个招呼,甚至在远一点的地方碰上了,都成了话柄……一对男女在远离本地的地方同乘一辆车,从表面上看是事实,但也不能排除作这个证词的人出于某种目的吧?而且又是一个人的证词。这对于某些好事的人,不也是挺好的茶余饭后的话题吗?……”昌代用一种万分感慨的口吻不停地说着,她那伶俐的口齿和带有攻击性的嘲笑,仿佛是在对朱子说一个可笑的故事一样。她断然否定了在清洲町和富士田曾同乘一车的事实,但同时又委婉地为自己的行为进行了申辩,是不是其中也在暗示自己面前的这位女检察官在白川乡时和一位显然不是丈夫又不是未婚夫关系的男人同行的事实呢?这是不是昌代对朱子射出的一支箭呢——?朱子情不自禁地一惊。
“为了谨慎起见,我想再问一下,您在富士田悦夫先生死亡的12月9日上午9点至10点钟之间在哪儿?”
“9号是星期四吧。我应当在公司。”昌代失去了微笑,平静地答道。
“有证人吗?”
“那当然。我和头儿的办公桌在一间屋里,而且当时屋里总是有人来来往往的……”昌代的公司,是一家专门经营化妆品和化学药品进口的英国公司在日本名古屋的分公司,她是成品部部长的秘书。在外人看来这是个很不错的工作单位,但实际上她的工作不过是翻译点儿材料。这是她上次来时说过的。
“9号一直在公司吗?”
“下午出去吃过饭……不过那一天几乎没有出去过。”
“——做为参考,再问一下,您在岐阜住过吗?工作关系上与岐阜有什么联系吗?”朱子又问道。
“不,没有。”昌代第二次平静地摇了摇头,“我甚至一次都没有去过,因为,岐阜,我不太喜欢那个地方。”昌代又补充了一句。
朱子看出来,她是用一种十分复杂的表情说出最后这句话的,似乎有一种违心的表情。
04
这天下午7点多钟,朱子回到千种町的职员宿舍时,她才感到了万分的疲倦。根据所辖署进行的补充调查,发现了北泽昌代有可能是富士田悦夫的秘密情人,因而把她传唤到检察厅时,朱子是满怀胜利的信心,希望一举能击败昌代,起码在“对证”上有所突破……但是,昌代彻底否定了她与富士田的关系,而且她还把握时机,适时地“敲”了自己一下。只有服务员和富士田的那位朋友的证词,在法律上是不能做为定性的依据的。
要在一个巨大的现代社会都市里窥测一个人的隐私,并以此立证,实在是太困难了。原本想连6月份的案件一并解决,不料却是这样的结果,朱子感到深深的遗憾。而且,如果昌代在富士田死亡的时间里没有“不在现场证明”的话,就可以通过别的手段将其击垮;可她自己所说的情况,一下子就把她自己解脱得干干净净了。
昌代走后,有恒警部补又打来了电话,介绍一下关于秘密侦查的结果。
根据侦查,12月9日星期四,昌代和往常一样,8点45分来到了樱花大道伏见的办公室上班,下午外出吃的午饭,除此之外一次也没有出去过,她的上司和两名同事都证明了这一点。不仅如此,在当天上午8点30分,她从中区老松町的公寓出来,乘上开往伏见的公共汽车时,还被一名住同一公寓的职员偶然见到。也就是说,即使富士田的死亡时间范围再扩大一点,昌代犯罪的可能性也是不存在的。
朱子决定把对富士田的投毒杀人案做为6月的过失案件的继续来考虑。这两个案件中的同一当事人,会是偶然存在的人际关系吗?6月的案件,至今在朱子心里还是一个谜……如果上述都是事实,难道要否定自己对6月案件和富士田案件有必然联系的想法吗?那就是说,逮捕丰松久仁子是正确的了?
但是,久仁子全面推翻了她的供词,如果要判其有罪,还有物证吗?
刑事部的检察官,必须在24小时内,对警方送达的嫌疑犯做出拘留或释放的决定。而且,如果提出了拘留请求,必须在10日内对被拘留者做出起诉或是不起诉的决定,然后由部长最后裁定。如果决定起诉,将由公判部进行,案件将移交该部。
如果在10日内无法做出上述决定,即调查无法完成时,还可以延长10天的拘留期。久仁子的拘留请求已经受理了,那么调查无论如何也要过圣诞节了吧。
如果不得不延长拘留期,那么新年自己也离不开名古屋了。
“妈妈一定要在圣诞节回来看我”——朱子的脑海中多次浮现出 4e0a." >上三年级的女儿鲇子和自己用手拉钩的情景。她到名古屋地方检察厅任职以来,已经9个月了,鲇子一直没有和自己在一起好好生活过几天。现在鲇子留在了东京的哥哥家,嫂子佐知子是一位开朗热情的人,也许女儿在那儿生活得挺好的吧?
可以后呢?按鲇子的年龄,说话也就到了产生思春期等诸多问题的时期了……由于疲劳,朱子陷入了胡思乱想之中。她一边思考着一边朝楼上走去。她住的职员公寓是四层建筑,不仅住着地检的职员,还有财务局、气象局的工作人员。楼房周围种了不少合欢、夹竹桃等灌木丛,环境虽然很美,但楼显得破旧了一些,所以一到夜里,显得更加寂静。朱子一步一步地朝冰冷的二楼走去,突然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和微弱的呼吸声……朱子紧张地回了一下头。她看到在一楼的楼梯口边上停着自行车,路灯的光线照在门口。她看了看,好像没有人影,但当她要回过身时,又吓了一跳。在灯光的照射中,一个高个的侧身剪影忽然出现了。这个人穿了一件风衣,伸出头来紧紧地盯着朱子。虽然朱子看不清来人,但她本能地感到这个人有一种压倒一切的气势。这个人的口中还吐着白气。
“晚上好。”
一个男低音轻声地、以每晚都见面而今晚又见了面的口吻对朱子说道。刹那间,一阵使朱子眩晕的冲击,立刻贯穿了朱子的全身!
“乡原先生……”
“好久不见了!”
乡原武彦仍然用他那气盛的口吻说道。他的脸略转了一下,那高高的鼻梁和清晰的轮廓,又一次呈现在朱子面前。
“真的是你……”
朱子怔了一会儿,感觉却仿佛是过了许多年月似的。
两个人在8月末,在乡原新搬去的柿木坂住宅区的公寓见过一面,而且那是他强行把自己拉去的。此后,又有一个周末,她去东京看鲇子后要返回名古屋时,在车站给乡原打了电话,知道了她的妻子真苗因蛛网膜下腔出血失去了意识,成了“植物人”,也许一生都要在医院的病床上度过了。
朱子听着他诉说着真苗的状况,压抑着自己的感情不让乡原听出来。
当时乡原让朱子等他,他马上要乘车上东京车站。
在八重洲口的地下小吃店里,他们谈了一个小时的话,然后朱子就乘新干线回名古屋了。当时,真苗虽然意识不清,全身生命体征却处于比较平稳的状态。乡原要朱子答应他……
10月中旬,她收到了他从罗马发来的航空邮件,说他在和一家意大利的绅士服装公司洽谈在日本合资生产服装的生意。这是一个相当大的计划。他因为是这个合作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每个月几乎都要来往于东京和罗马之间等等。从那以后,他再没有来过信,朱子也不知道他回国了没有……
可细想起来,自从9月底在东京车站一别,都已过了3个月了。这长久的空白,也许就是由于有他在海外的意识作祟吧,现在,当他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朱子知道自己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无法压抑的渴望的冲动。
“还没有吃晚饭吧?”
“嗯……”
“那就一块儿吃吧。”
乡原不等朱子回答,便朝门口走去。这种情况下,朱子只能从命。在她的头脑里,一下子又掠过了两三个小时之前,坐在检察厅办公室里自己对面的北泽昌代那苍白的面容。她似乎感到从什么地方刺来一股挑战的怒火目光,朱子连忙紧张地快步与乡原并排而行。
“什么时候从意大利回来的?”朱子边走边问。
“上周。”乡原简捷地答道。
“你在信中说的事儿都办好了吧?”
“嗯,差不多了——上周三回来后,从这个星期开始又去东京地区出差,因为以前的工厂和公司的转承包人好久不联系了。”乡原在那家公司里有决定商品由哪家公司或工厂生产的决定权,但因为这些工厂或公司分散于全国各地,所以他常在国内出差,考察这些生产厂家有无预期的生产能力,以及生产成本如何。他这家专门生产绅士服装、儿童服装和袜子的公司,就连到国外出差也常常是一个人单独行动,这样可以节省出差费用。朱子记得哪本杂志上说过,日本的企业中,权限过于明确,每一个职员都像一匹孤独的狼一样,“到今天为止,工作总算告一段落了。”
“那你几乎两个月没有着家了吧。”突然,朱子想起了躺在病床上的真苗的样子,“上次分手后,你还好吗?”说完这话,朱子不由得侧过脸去看了一眼乡原。
——但乡原并没有回答。
当他们来到工业大学内的灯照不到的道路上时,有不少空车开了过来。这些大多是把客人送到前边的新建住宅小区后返回的空车。乡原抬起手,拦了一辆空车。
“到黑门町。”乡原对司机说完后,又对朱子说道,“从古代,名古屋就是著名的制作鸟肉的产地,听说最近烤焙用具都进入了家庭了呢!但风味还是不及名古屋的几家著名的馆子。”说完,乡原得意地笑了起来。
朱子感到,今天晚上的乡原,话格外地少。分手那么多天了,真让朱子感到反常。于是,朱子尽量找些话题,避免冷场。
05
出租车一到黑门町,司机便按着乡原所指的方向,向北拐去,在德川美术馆稍前一点的一个闲静的角落停了下来。在名古屋,说道路的方向时,一般都不说“左、右”,而是使用“向东”或“向西”这样的方位指示用语。由于乡原常到浓尾地区出差,因此也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乡原领着朱子来到一家叫“老铺”的烤鸟肉的店子。它位于一条僻静的小道深处,店子的造型如同白川乡合掌样造型的农家小舍。白川的当地景观,在名古屋市内有极大的保留,有不少反映着民族风格、当地特色的古朴建筑。看到这些建筑,不由得使人感到了岁月流逝的沉重。看到这些,朱子不由得回忆起在5月的白川乡看到的,在冰雪覆盖的险峰峻岭的谷底之中建造于樱花丛中的合掌式的农家小舍来。于是,刚才感到的和乡原的一段空白时间,一下子荡然无存,剩下的是完完整整的联系空间了。这甚至使朱子产生了想要摆脱烦人的世俗工作,去和乡原两个人过一种恬静的隐居生活的欲望。
在这种合掌式建筑里,还有专门的民间乐师在演奏着传统乐器。
从店堂穿过去后是一座小院落,内有人工修建的假山、水池。乡原在那儿预约了一个座位。务员送上酒菜后便退下了。乡原把酒分别倒在了自己和朱子的酒杯里。两个人举起了酒杯,四目相对而视。
“你可来了。”朱子小声地说了一句。
“好久不见面了,慢慢喝吧。”乡原如释重负地深深吐了一口气,两眼直呆呆地透过玻璃杯向庭院当中看去。但朱子从他的眼神中感到了一种情绪的流逝,这和她见到的、当问他真苗的病情时的反应是一样的。
“这两个月一直在那儿出差吗?”
“不,我中间有两次回到东京,但又马上返了回去,一点儿空儿都没有。除了和对方商量技术合作之外,还应公司宣传部门的委托,和他们洽谈了一下有关CF,就是商品广告片的制作事情。”
后来,乡原又问了朱子一些情况,并给她讲了欧洲的一些趣闻。
“不过,实际上真正的技术合作是根本用不着的,因为日本的产品在世界上也是最高水平的,只是名声还不那么响亮而已……我们这套班子也是个虚名,现在班子解散了,我也就回来了。以后,我在公司里看家,处理些杂事,所以我马上就来找你了……一晃好像过了好几个月呢……”说完,乡原也笑了,“可你还是那样,没有多大变化呀——那个因为教唆高中女学生卖淫的人被毒杀之事,已经送到检察厅了吧?”大概乡原也看到这两天的报纸了。如果送到检察厅,由于牵扯到少年犯罪,所以乡原当然会推断由朱子负责此案了。
“噢,今天还调查了这件事呢。”说到这儿,朱子又感到了一阵心身的疲惫。
直到刚才,朱子还想对乡原说,自己刚刚对今年5月份见到过的那个在御母衣湖的吊桥上的北泽昌代进行了取证调查。但她还是把话又咽了回去。做为检察官,不应把自己分管的工作向任何人透露。如果反过来说,基于某种信赖,自己也有责任对嫌疑犯和当事人的证词保密。也就是说,因为检察官也是人,所以职业上要求他必须忠实于自己的职业道德,不得向哪怕是自己的亲属透露有关工作中的任何细节,即使有些事情需要请教专家,也只能点到为止,不可和盘托出。而且,在公判开始之后,也应避免在公开的场合下谈论案情的进展情况。
“目前为止,东京地区的这类卖淫事件还不多,不过,这是一次相当重视的少年管教工作。”朱子附合着报纸上可能公布的材料说道。
乡原也仍然发表着自己的见解:“嗯。这好像也是一个全国性的问题呀。而且,看样子这种有组织的高中女学生的卖淫活动,将会越发严重的。因为它毕竟不像杀人抢劫、偷盗那么难听。”
不知为什么,朱子听到乡原把这件事与一般的杀人案件分开来谈,心里多少好受了一些:“当然,从表面上看,这种潜在的发展的可能性不是不存在的。不少女孩子对走上这条道儿不以为然,就成了这种犯罪的基础。也许是现在的年轻人对性过于开化了吧……”
“也许与这个有关。”乡原爽快地说了一句,“因为现在毕竟不同以前了,人们对于性的宽容越来越大度了。有许多人对女学生卖淫是不是犯罪,是不是件丑恶的事情,或者说自由性爱是不是不纯贞的概念,越来越没有信心了。也许这就是当前造成社会公众对性意识、性道德理解混乱的原因吧。”
“是那样的。现在,社会上的各种情人旅馆和性开放观念的泛滥,使每个人在这些根本原则问题上都无法自制,社会全体都面临着如何重新认识的问题……”
“结果,便导致了每个人按着自己的理解去认识、处理这些问题,由此造成了思想上的混乱。”
“这太可怕了。好像这些参与卖淫的少女就对这些问题抱有一种极大的偏见……”
“可这是事实,只能正视这个现实。”
朱子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盯着乡原。她对乡原如此平静地抱有同情的口气感到吃惊。她感到乡原的看法与自己的职业道德有了明显的分歧。
“你要这样认识可就太成问题了。冷静地想一想,出现女学生卖淫这种事儿,不能简单地归为社会上出现了情人旅馆等等,就认为无能为力而任其发展了。”
“噢,我是说,做为那个年代出生的孩子,已经经受了许多不幸的经历,现在是享受的时代了嘛。”朱子听后吃了一惊,乡原也察觉到自己讲的有点儿过头了。
乡原掩饰般地端起了酒杯,放到嘴边:“——啊,这倒使我想起来了,就是去年冬天,有一个通过另一家生产厂家找到我们公司的岐阜的专门生产纺织品的老板,为了揽到一笔买卖,不惜用女学生卖淫的手段招待我们,还听说其中有一个女孩子在事后还自杀了。这件事轰动了当地,她的死是不是与让她卖淫有直接关系不好说,但至少可以说,没有卖淫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吧。”朱子一听到是岐阜的厂家,心里又“咯噔”一下子紧张起来。
不知道这个厂家和老板叫什么,乡原还记得吗?朱子便问了他。
正在这时,服务员从门外又进来了。这次端进了一只涮肉锅。
服务员点上火,等水开了,便把他们吃完了的盘子撤了下去,然后又摆上了几个碗和盘子。最后,她向朱子低头行礼后便退了出去。乡原看了一下手表,又闭上眼睛想了想:“真对不起,今天要失礼了,你自己慢慢用吧!”
“要回东京吗?”朱子问道。
“嗯,一会儿就是末班车了。我都和出租公司办好手续了。”说完,他站了起来,穿上大衣,把随身带来的手提公文包提在了手上。朱子也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她觉得好像他是因为自己要追问他,他才连忙躲开自己似的。乡原停下来,怔怔地盯着朱子的双眼。他一只手搭在了朱子的肩头,眼角掠过一丝淡淡的忧愁。
“真的对不起。其实,真苗得了肺炎,病情危重。今天下午,她的姐姐打来长途电话找我……可我想,我们都3个月没见面了……”最后一句话他没说完,一只有力的大手把朱子拦腰搂过来,急切地吻着朱子的双唇。
06
“真苗得了肺炎……意识依然昏迷,血压下降……下午就报了病危通知……”昨晚分别后乡原说的这些话一直顽固地出现在朱子的脑子里,以致朱子都忘了自己应当干什么了。朱子连连摇了好几次头,但总也拂不去这些出现在脑海里的话。
出租汽车行驶在21号国道上。这一带都是收过了庄稼的田地,凉风不时地掠过荒地吹到车里来。21号国道是从美浓家茂方向通向米原的,米原再往前就快到达岐阜的城市郊区了。在这一带空旷的空地上,沿着21号国道新建了许多路边的小餐馆和住宅楼。通过没有任何建筑的空地,可以一直看到远方起伏的山峦。在名古屋和岐阜各自的郊外之间,浓尾平原让人感到一望无际的宽阔。
岐阜县的县警总部,如果从岐阜的中心街走的话,往西也就20分钟的路程。朱子征得了刑事部长的允许后,在当天下午到达岐阜进行调查。这是她昨天夜里从乡原无意中说出的话里得到了启示。
当时,乡原慌慌张张地搭上已经预定好了的出租汽车朝名古屋车站赶去。朱子把他送到门外后,自己也叫了一辆车来。听到真苗病情加重的消息,朱子对后面的话再也没有听下去,但她只是记住了乡原记忆中的那家生产纺织品的厂家名称。她认为这个晚上最重大的收获莫过于此了。
6月和12月两个案件中的被害者——中尾弘吉和富士田悦夫,直到去年夏天一直住在岐阜,两人彼此之间还很熟。而且,据说富士田之所以处理掉了在岐阜柳濑的快餐馆来到名古屋,也是因为传闻他在店中教唆少女卖淫而无法再呆下去了。正当朱子考虑有无必要去岐阜调查一次的时候,她听到了乡原“提供”的情报,于是使她加快了这个计划,并在报请上司同意后,马上向岐阜赶来。名古屋和岐阜之间有一条“名铁”快车,行程只需30分钟。
眼前的这幢灰色的7层建筑十分雄壮,是包括岐阜县检察厅在内的县警方的办公大楼。由于地处郊区,它的另一面全是田地,在濛濛小雨下这幢大楼的灰色给人一种冰凉而又威严的感觉。
今天,由于检察事务官矢津在厅里书写案件调查报告,所以只有朱子一个人来了。岐阜县警总部的少年科科长,是一位50岁开外的人,看上去十分温和。朱子和他是第一次见面。因为朱子事先打过了电话,所以他早准备好了各种材料等候着了。
“——被我们发现的那个女学生,在没有注意的情况下不幸自杀了。结果,调查她卖淫的案情因为证据无法证实,所以未能立案,但全部材料都有……”科长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一份黑皮的文件夹,“事情的开端是这样的。去年新年,我们听说位于柳濑的一家叫‘玛丽’的小快餐馆有纵容市内女子高中生和女初中生卖淫的行为,便对其进行了秘密侦查。”
“那家‘玛丽’店的经营者,是不是前些天被杀的富士田悦夫?”朱子问道。
“对。关于这一点,你们名古屋的警方也给我们来过一次通报。”
“嗯。”
“——在我们的秘密侦查中,我们发现了一名女初中生十分可疑,她当时还是初中二年级的学生,但看上去比她实际年龄要小,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女孩子呢。这个女孩子不仅频频出入这家店子,而且还定期去市内的一家公寓。另一点是,前年的年底,我们发现在长良川一带的两三家旅馆里,有人利用少女卖淫,‘招待’来公司办事的人员。后来这些情报都得到了证实。”
“您说的在旅馆里利用少女卖淫来招待商界人士的人,是不是岐阜的一家纺织品公司的经理中尾弘吉?”
“对,对。”科长那双在镜片后边的眼睛里闪动着光泽,点了点头。
朱子也是昨天夜里从乡原的嘴里听到的中尾经营的这家公司的名字的。中尾的公司经营的纺织品,从丝绸到布匹,无所不包。由于乡原与当地的各个纺织品厂家都有联系,所以听说了不少关于中尾的事情。
“不久我们也知道了中尾和富士田关系十分密切的情报。后来我们分析,会不会是中尾请富士田找女孩子为其公司的业务提供‘招待’服务,而且中尾还长期‘使用’一名女学生,留在一间公寓里供他享受。要查清这一系列的事件,我们分析那个女学生是关键人物,但不料,我们一时疏忽,那个女学生自杀了……”
科长十分遗憾地紧咬着嘴唇——
“这也是个十分可怜的孩子,父母早逝,就和哥哥俩人寄住在叔叔家。叔叔年龄也大了,又在名古屋工作,她一个人在家中十分孤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学习成绩也不太好,加上要接受警方的调查,感到没脸见人便自杀了。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句遗言就悬梁自尽了。这是去年3月以来的第一件因卖淫而死亡的案件。不过,遗书中什么线索也没有留下。”
“因此这件事就因证据不足而无法立案了?”朱子问道。
“那可不。由于我们在方法上没有处理好,使一个女孩子死于自杀,这就够侦查员沮丧的了。另一方面,我们对常去长良川的旅馆的两三名女学生也做了调查,也因为证据不足而无法立案……”
于是,朱子问了一下自杀的女学生的姓名和住址。
朱子搭乘县警的车又回到了名铁的岐阜车站,从那儿乘出租车向金华山方向驶去。这条大路两侧大楼很少,都是树木。主要干线上行驶着黄绿相间的市区电车。朱子还不时地看到几家挂着古朴风貌的灯笼幌子的老字号店铺。直到了电车的交叉路口时,才可以看到稍微繁华一些的街道。这一带也就是叫做柳濑的大街。道路通到了金华山山脚下的岐阜公园前边,再拐一个大弯儿,不一会儿就到了长良川大桥了。被绿色和褐色覆盖着的金华山,面临长良川的一面是岩石林立的山崖。
冬季午后的太阳照射在水面上又反射到这些造型狰狞的山崖上时,给人一种不安宁的感觉。面对此情此景,朱子的眼睛里不知为什么看出了一种强烈的反差。
崖——
人生的道路上会出现多少个这样的断崖呢?朱子站在长良川大桥上,望着那险峻的断崖浮想联翩。她的心中涌动着一种感慨。如果那样的话,青春就在断崖上,是闪着光芒而又危险的崖……
不知不觉,朱子心里产生了一种什么重大事件要发生的紧张感觉。
第十章 流源
01
过了长良川后,马上感到到了郊区一样。
去年3月那个在被传唤到少年科之前在家里的仓库里悬梁自尽的女中学生山根瑞枝的家,位于岐阜市最北部的边缘上,是长良川和山脚下之间的一块平原地带。
朱子下了出租汽车,看到自己要去的人家正好在一片田地之前,门前种有桑树,一派农家风貌的样子。实际上,藏书网瑞枝从8岁就寄住在叔叔家。她的叔叔在名古屋的一家公司工作,只有婶婶住在这里做农活。
她看了看表,这会儿是下午3点半。山根的家静悄悄的,好像只有她的婶婶在。这位妇女看了朱子的名片后,瞪大了眼睛把朱子上上下下地打量个够,然后才把她让进屋里。
看上去山根瑞枝的这位婶婶50多岁,面部表情有点儿僵硬。房间是地地道道的农家建筑,在屋里就可以看到木架结构的天花板。在朱子所坐的位置处,一眼就看到了佛龛。在佛龛的旁边,放着一小盒蜡烛和一个插香用的香炉,稍后一点放了一张小型的照片镜框。朱子稍稍地看了一下,上面是一个10岁左右的小女孩和把手放在她肩头的、身穿西服的男青年。朱子面对山根瑞枝的婶婶,稍稍考虑了一下,便对她讲了起来:
今年12月9日,在名古屋发生了一件一家快餐厅老板被害案件,经过调查,认为此事与前年和去年在岐阜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有关。但是,瑞枝的婶婶没有什么反应,似乎认为那些事与己无关。
“……当时,警方对她的事进行了多方面的调查,不过……发现了她在名古屋的朋友这条线索。她一回来晚了就说去同学家了,但从来都在8点以前回来,所以我也没有怎么怀疑。想起来,她在临死前好像是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不过,我想她都上中学了,又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说多了不合适……”
她还对朱子说,她从未从瑞枝的口中听说过中尾弘吉和富士田悦夫这两个人名。
“那么,您记不记得有一个叫奥平诚次的名字?”朱子又问道。
听到这句问话,瑞枝的婶婶慢慢把目光从膝上抬了起来——
“今年18岁,是名古屋一家汽车修理厂的工人。今年春天刚毕业的高中生……”朱子又补充了一句。
“不、不知道,不过……瑞枝死后,我在整理她的抽屉时,好像见过一个笔记本上有这个名字,像是一本日记……”
“奥平诚次的笔记本在瑞枝的抽屉里?!”
“嗯……对,就是叫奥平诚次……和瑞枝的本子在一块儿……”
“请您找找吧!”朱子恳求道,“瑞枝自己有日记吗?”
“这我倒没有见过。不过好像有时她在记日记什么的……”
瑞枝的遗物里有奥平诚次的日记,而没有发现瑞枝自己的日记。朱子听到这些,马上联想到“日记交换”。在当前的青春期少女中,风行一种交换日记的习气。初中二年级的瑞枝会不会是在来名古屋玩儿时和当时高中二年级的奥平诚次认识了,然后两个人的交往不断密切,到达了可以交换日记这个程度?……也许奥平从她的日记里知道了瑞枝卖淫的事情!
“如果奥平诚次的日记放在瑞枝这里,那么她就可以知道奥平的许多事情。”
“啊……那我可是在瑞枝死后看到的那本日记本呀……”瑞枝的婶婶一边摆弄着膝盖上的手指一边歪着头想了想又说道,“也许我没有发现她干了什么坏事……可她不是一块糖就可以哄骗了的小孩子呀!我们不是一家人,可有事儿她还是会对我说的呀!……她还有哥哥,也不能说一点儿幸福也没有……”
“她就是兄妹二人吗?”
“是的。她有一个哥哥,光这一点就够让她荣耀的了。她哥哥还对我说过,一旦自己成了家,就把妹妹接走呢……这也太……”
“她哥哥也在名古屋?”
朱子这一问,她竟然意外地看了朱子一眼:“不,她哥哥早死了。瑞枝自杀的当天夜里……”
“啊!……同一天?”
“他接到了通知便马上返回岐阜,结果半路上发生了事故……”
朱子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两个人的家位于美浓市的西郡部,也算是半个农家吧。双亲相继去世后,瑞枝8岁便由叔叔收养了。当时,她的哥哥贞一正在上大学二年级,兄妹的年龄相差一轮,原因是中间还有一个男孩子小时候就死了。
贞一变卖了土地,用这笔钱上到大学毕业,然后在东京的一家商社工作,不久就分配到名古屋的分公司里,做化学成品销售工作。他住在公司的单身宿舍里,但休息日常常回岐阜去看望妹妹。瑞枝也十分羡慕这个大学毕业、在大公司里工作的哥哥。
去年3月上旬的一个下着小雪的日子,晚上8点有人发现瑞枝上吊死在了家里的仓库里。夜里9点,这个消息才通知到名古屋的贞一。当时贞一正在市郊出差。
贞一连夜赶往岐阜。由于天下着小雪,路面极滑。他开着自己的车来到名(古屋)岐(阜)与21号国道相连的岔路口后驶向岐阜市区。就在他要进入市区而通过一个火车路口时,由于刹不住车,火车将他的车撞翻,他在送往医院的途中不幸死亡……
朱子听完这一段经过后,情不自禁地再次看了一眼佛龛旁边的照片。这时她才明白了照片上这两个人是谁。过了一会儿之后,朱子又问道:“您知道一个叫北泽昌代的人吗?”
“啊……北泽小姐是贞一的未婚妻呀!好像是在公司业务工作中认识的。虽然没听贞一说哪天正式结婚,可听说他俩人的关系已经定下来了。在贞一死前,那个人还来过好几次呢。她都把瑞枝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了……是个很漂亮、很懂事的姑娘呢!怎么会问起她?”
朱子一下子语塞了。她感到胸中阵阵刺痛。也许临来时的那种某种预感的紧张就是这个原因了吧?
朱子离开山根家后,向散在着住宅的长良川岸边走去。不一会儿,她来到了长良川岸边。金华山就耸立在河的对岸。山顶上可以看到岐阜城的天守阁,但已成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宽阔的长良川河水,清澈透底,缓缓地向市中心流过去。山河的全景都笼罩在一派隆冬的雾霭之中。刚才走过的长良大桥上,已亮起了盏盏明灯。
朱子从一条土道走上了河堤,漫步在块块堤石上。在春暖花开的季节,河面上常常泛舟而过,而现在岸两边连一辆汽车都看不到,只有寒风和她作伴。北泽昌代有一个恋人,而他一年前死于非命。从那以后,她一直孤独而行……朱子有点儿理解昌代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了。
“岐阜,我不太喜欢那个地方!”
朱子又回忆起昌代说过的这句话。山根瑞枝的自杀,夺走了她的全部希望!虽然还不知道昌代与奥平是什么关系,但朱子坚信6月份中尾弘吉之死,不能说是一件偶然的“过失杀人”!而且,朱子对于昌代是富士田的秘密情人一说,也有了一点点新的发现,富士田之死也不能说与她无关。然而,昌代有“不在现场证明”。
富士田悦夫的死亡时间是12月9日上午9点至10点之间,而这时昌代确实在伏见的公司里。难道昌代的“不在现场证明”无法推翻吗?——朱子打算对这一疑问进行挑战。不过,她突然感到心情好像被什么东西牵扯着似地,无法集中精力去思考这一问题。也许昨天夜里乡原的话还在影响着自己吧?
真苗现在还处于病危之中吗?在朱子的脑海里,渐渐地浮现出乡原站在病床边,紧紧地握着妻子的手的情景……
过了一会儿,朱子才从缠绵的思绪中恢复过来。她上了堤岸边的一个斜坡,朝面对河对岸的金华山的一家饭店走去。朱子在饭店里给名古屋的中央署打了一个电话,她找到了有恒警部补,简单介绍了一下这边的情况,并请求他尽可能详细地把北泽昌代在案发当天上午的行踪再查一遍。
于是,有恒对她说,关于这一点,他一大早就给检察厅打电话,但没有找到朱子,因为他又发现了案发当天昌代的新线索。
“昌代的确在案发当天的上午一直呆在了办公室,不过,12点时,她谢绝了公司里另一位小姐请她吃饭的邀请,自己一个人出去了,大约1小时后才回来。”
“什么,中午12点到1点钟她一个人单独行动?”朱子有点惊喜。
“对。还有一件事,富士田因感冒去看了病的那家宫口医院,11月初的时候,昌代也因感冒在那家医院看过病。不过,也许是因为她住的地方离那儿近才去的,不一定是有意的吧?”
新的发现就这些——
放下电话后,朱子一个人来到人员稀少的大厅一角,坐了下来。她透过玻璃向夜色朦胧的河上望去,似乎可以看到河水的波纹。她取出从瑞枝的婶婶那儿借来的奥平诚次的日记本,看了起来。当时她接过来时随手翻了一下,觉得内容好像是去年1月至2月的学校生活和打工的体会:
——谁说什么,坐在座位上的时候的那种麻酥酥的感觉,打开油门时的感觉、振动和声音让人急不可奈。只是喷射时的速度太快了。而在那之后,学校和老师都不那么可爱了……
从高中时代起,我感到摩托车不同了,这已经非常重要。
——学习吧,忍耐吧。
——期中考试结束了,从今天开始令人可怕的考试又来了。我再没有勇气了。
如果想写什么的话,“登在学校报纸上的小故事”倒可以写一写。
老师“你为什么在上课时低着头?”
女学生“因为我母亲告诉我,女人不可以看别人的睡相。”
老师“今天的考试必须全都达到及格以上!”
学生“……”
汉文=用汉字书写的文章
微分=怎么听讲也只能明白一点儿的分数。
数I=无论如何也要争取的“I”。
其中还有不少页上画了许多的漫画。如果说是日记的话,那就应当记一些日常生活中的事情,而他的日记里有一大半写了让人觉得莫名其妙的事情。听说最近高中生中风行写故事的体裁文法,也许这就是不同于日记的地方吧。不过,朱子却从中发现了记录着奥平和瑞枝交往的重要地点的地方。其中不少“文章”与暗示瑞枝的心情混在了一起,烦恼与纯情的流露,构成了这本奇妙内容的日记。
朱子打算再仔细地看一看,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但不知为什么心情总也平静不下来。一方面,她从有恒的话中感到了一线希望。昌代于上个月去过宫口医院,难道她也取了和富士田吃的一样的感冒药吗?朱子记得自己也常有取回的药吃不完病好了就存下来的事情。
不知为什么,朱子又从“药”一下子想到了真苗的病房。不一会儿,她突然抬起了头,呼吸也急促起来。难道在总也摆脱不了的意识中,有着某种愿望吗?是不是希望真苗快点儿死的愿望——?
02
第二天早上,朱子先把奥平诚次叫到了检察厅。
开始,他一口否定了认识山根瑞枝这个人,但当瑞枝的遗物中的那本日记本放在了他的面前时,他的脸一下子红了,双手紧紧地按在两肋上,甚至有羞得他无地自容的样子。昨天,朱子把这本日记带回名古屋的宿舍后,又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她看出了高中二年级的奥平和初中二年级的“同学俱乐部”中的成员山根瑞枝是在她来名古屋玩儿时认识的,并发展得很快。日记的整个部分并不都是描述了这方面的事情,但对奥平来说,就足以让他感到脸红的了。
这是朱子第一次看到了奥平的本质。
“山根瑞枝小姐的日记在你手里吧?”——奥平摇了摇头。
“那在哪儿?”
“……”
“你和瑞枝小姐什么时候、在哪儿认识的?若是我们出面调查,一切都会明白的,不过,为了保密,还是你自己说吧。”朱子认为今天可以打破奥平的防线了。在她的“压力”下,奥平诚次终于投降了。
“在高中二年级的暑假期间,正好她和两个中学生来名古屋玩儿,当时我也和两个同学一块儿上街,就在荣街的书店里见面了……”那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机会,但奥平却一下子被瑞枝那可怜的身世“迷”上了。从那以后,他们基本上每个月有两次在名古屋或岐阜见面。
“什么时候开始交换日记的?”朱子又问道。由于奥平已经说到了这步田地,也就不再隐瞒了。
“记得是10月份吧……因为她加入了文艺小组,所以她的文笔很好……”
“那么,这是第二本了?”
奥平盯了一下朱子手中的..那本日记后,犹豫地点了点头。也许他在心里还盘算着留点儿余地吧。
“你的这本日记里,写了去年1月和2月的事情,那么,同一时期瑞枝的日记也应当在你那儿吧。”
“……我的这本已经给她了,可她说她的心情不好,不能马上给我,还答应了3月份寄给我,可后来我收到时,也知道了她在那不久就自杀了的消息……”奥平痛心地含着眼泪,紧紧地咬着嘴唇。
“瑞枝小姐在那本最后的日记里,写没写她要自杀的理由?”
“……”
“她是不是坦白了受富士田的诱骗,供中尾进行商业交易而去卖淫,之后又被中尾‘养’起来供他玩儿弄的事情?”朱子追问道。
“……”
“这本日记在什么地方?”
奥平仍不作声,还是咬紧嘴唇,但他的头开始微微颤抖,看来他的内心世界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那么,我问点儿别的。和北泽昌代是从什么时候认识的?”
“……6月的一天,我顺路到她那儿问路,后来……”
“不,这是谎话!——奥平君,6月份的案件之所以判你‘过失杀人’,是因为当时并不知道你与被害者中尾先生以及北泽小姐之间有犯罪动机的因果关系。不过,今天不一样了,我们已经查明,北泽小姐对中尾先生和富士田先生怀有刻骨仇恨。她正在接受警方的调查,我们将依据调查结果,对6月份的案件做出新的判决!”
听了这些话,奥平的头抬了起来,他的眼睛眨了眨,盯着朱子。在他的眼睛里似乎闪了一下光芒。朱子对他的这种表情,在夏天的那次街头管教时就已记忆深刻了。这种眼神完全反映了他的内心世界的复杂心情变化。
“你也好,北泽小姐也好,在那个案件中还没有受到任何的处罚,仅仅这一点,就可以以‘杀人嫌疑’将你们起诉。”
奥平的肩膀开始颤抖起来,他的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奥平君,你是受北泽小姐之托,杀死了中尾先生的?”
他条件反射性地摇了摇头。从他那干涩的口中吐出几个字:“不……她怎么说……我没有干……”
“没干什么?不是要你杀死中尾先生?”
“是的。我只是……”
“只是?——”
“受人之托……”
“受北泽小姐?”
“嗯……”
“干什么?”
“因为……制造‘过失杀人’的假象……因为我是未成年人,不会受到处罚……”朱子仿佛感到心头一块大石头一下子落了地般地轻松了。但她仍不给奥平以喘息之机,继续问着。她要利用这一间隙,扩大战果。这也是她死去的丈夫的一贯作风……“我刚才问过了,你和北泽小姐是怎样认识的?什么时候?”
“去年的秋天,下学时从她家的门前过,正好她从院子里出来……因为以前也常常碰上过,就随便打了个招呼……当时她的院子里开满了菊花和桔梗样的植物花,十分漂亮,我夸了几句,她便把我让进客厅里,并给我倒了杯茶。这时,我发现在她家这间客厅里的电视机上摆着一张照片,吃了一惊……
“那是一张大学毕业样的青年和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儿在一起的照片,但那个小女孩我认出来了:是山根瑞枝!我的房间里也有这么一张照片,和北泽小姐的这张一模一样……于是,我们两个人便聊了起来。
“北泽小姐似乎是瑞枝的哥哥的恋人,而且她对瑞枝也像对亲妹妹一样,还说如果将来结了婚,要把她接到家里,一块儿生活。但不幸的是,两个人都先她而去,她常常为这个感到悲伤,甚至哭着说要随他们去……她听说我手里有瑞枝的最后一本日记,便一再要求借过去看看,所以,我就给她了。”
“这本日记里写了她在岐阜卖淫的事了?”朱子又提出了这个问题。奥平无力地低下了头,点了点默认了。
“……我们说好了,她看后就烧掉,然后她打算死。没有办法,我只好给她了。那本日记,我看了之后也打算烧的,可看了最后几篇……我又不想烧了。”
必须马上向北泽昌代提出要这本日记的要求!朱子想尽快地查清整个事件的全过程:“北泽小姐是什么时候提出让你协助作伪证的?”
一涉及到事件的核心,奥平的心身明显地僵硬起来,但他已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半年以后……从那次……好像是4月底的时候——那以后我就常去她家里了,但那时我不想让别人看到,而且心里有了一种奇怪的感情……”
“具体地是什么?”
“……她要杀死中尾……但对警方说,是我在 65e0." >无意中误伤了的……”
也许是谈到当时具体的情形让奥平感到了恐怖吧,他的话有些颤抖。由于长时间的少语,这时他的话如同决了堤的洪水一样,频率也快了起来,“中尾的儿子是我高中时的同学。他的学习成绩不如我,却通过后门儿上了私立大学。他还开着一辆高级车,在我工作的修理厂让我给他洗车,简直太可恨了!正因为是那家伙的父亲逼死了瑞枝,我一听也下决心帮助北泽小姐了……”
“你们在商量这件事时,有杀死富士田的计划吗?”
奥平听到这话,头立刻抬了起来:“不,我不知道!富士田先生的事儿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开始只是说到了中尾的事,是祥子……”
“什么?——丰松祥子也和你们这个计划有关系?”
奥平听到这样尖锐的问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茫然地瞪大了眼睛。紧接着,他突然像下定了决心一样,一口气地说道:“当时中尾就是让瑞枝‘招待’了祥子的父亲的。但丰松祥子一直没有说,她像看见了一名妓女似地讨厌瑞枝。当时我也问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儿,我想,这事儿如果让她家知道了,肯定会闹翻了天。由于丰松祥子对她的冷淡及北泽小姐对她的轻率痛恨不已,瑞枝也明白自己干了蠢事……”
“然后你们为了报复,便引诱丰松祥子也来卖淫了?!”
“那不是我干的,而且后来我发现后便劝过祥子,别干了。她是从内心喜欢我、相信我的。我一想到她那可怜的样子……手术时,我真的想给她输血,如果能救了她该多好呀!……她太可怜了……丰松祥子也是那个女人杀的呀!”奥平痛恨不已地哭泣着,并不停地抽打着自己的面颊。朱子看到此情此景,心中十分遗憾:一个才18岁的少年,陷入这种丑恶的事件里,心理是多么的脆弱啊!
03
当再次把北泽昌代传唤到检察厅来与朱子相对而坐时,朱子已经感到北泽以一种恐怖的心情预期着什么。这位任何时候都穿着时髦的进口服装、清秀而气质高雅的昌代,今天穿了一件平常的黑色的连衣裙。在她那松软隆起的胸前,有着一串亮闪闪的银质项链,使人感到她那孤傲和冷漠的内心世界更加明显。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柔嫩的鸭蛋形脸庞,今天显得枯干无泽,只有那一双凄凉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阴影。
由于朱子到岐阜的山根瑞枝家进行了调查,奥平诚次不得不承认了他与昌代合谋杀死了中尾之事。因此,当朱子向昌代宣布她将被逮捕时,昌代微微地屏住了呼吸,身子随即颤抖起来。
顿时,昌代失去了往日的矜持,或是说她陷入了考虑自己今后事情的心境中了吧。她面部表情十分僵硬,长时间陷入了沉默。
“奥平全都承认了,我看您也不必再隐瞒什么了。”朱子又激了她一句,但昌代像石雕一样,没有任何反应。也许这是她的最后抵抗吧。后来,她那僵硬的表情被一层绝望的神情所覆盖,慢慢地深深低下了头。
她低声地抽泣起来,一直在抽泣着。
朱子等了很长时间。
昌代渐渐地恢复了说话的情绪,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下面一段话:
“——我偶然认识了奥平先生。直到我看到瑞枝的日记之前,我对于贞一兄妹的死亡,总怀有一种不幸的感情。后来我也死了心了。我不知道瑞枝自杀的真正原因,但是我却知道她确实被警方的少年管教组盯上了,并对她进行了秘密调查——虽然说我已经知道死人不会再复活,但我一边沉湎在想追他们而去的想法中,一边对生活的前途丧失了信心,就这样打发着日子……我和贞一是一对无法分开的情人,因此我也像对亲妹妹一样对待瑞枝。甚至我想将来能代替她的母亲,给她以母爱。我与父母早就分离了。除了和贞一、瑞枝三个人永远在一起生活的希望外,我再也没有别的追求了。我也坚信贞一他们也是这样想的。因此,当我听说他们两个人都死了的时候,我觉得我的一生也完了一样……”说完了这些,她的心像突然被什么溶化掉了一般,伏在朱子的桌子上失声痛哭起来。
“日记上是怎么写的?”朱子轻轻地问道。
“……瑞枝被高年级的男生骗了,加入了‘香蕉水’俱乐部,大概那时她就被这些人骗奸了。这些事,被那个俱乐部里的一个常去富士田的快餐馆的人告诉富士田了。于是,她的这个把柄被富士田抓住了,他也一再多次玩弄她……这时,富士田的一个朋友,即中尾,托他找一个姑娘,做为商业交易让她卖淫,他就强迫瑞枝干了那事儿。瑞枝当时认为自己的那些丑事反正也被学校和叔叔家知道了,又害怕世人的抛弃,只好顺从了富士田的要求。
“贞一要是和我商量一下就好了。可他太爱干净了,为此,他决不相信妹妹会干出这种事儿来。而瑞枝也知道哥哥的脾气,她最怕让哥哥知道,就死也不承认,所以只好写在日记本里。也许她和奥平是最好的朋友,就把日记本给他看了吧。”
“她的日记中写着她‘招待’的客人是丰松元雄吗?”朱子问道。
“是的。瑞枝在屋里时,正好从名古屋打来了一个电话,对方是叫丰松。这是她听到的,我后来查了一下。”
“后来中尾他们之间还有这种来往吗?”
“有的。后来中尾为了方便,还租了一间公寓,定期让瑞枝来供他玩弄。好像每次都给她点儿钱——瑞枝十分苦恼,可又无法脱身,后来又听说警方开始注意她了,并且正在追查这种事情。直到她临死之前,她还摆脱不了这种沉重的压力。这么幼小的心灵里承担着这么沉重的压力……”
“这本日记还在你那儿吗?”
“不,烧掉了。”昌代渐渐地恢复了常态,“她希望烧掉,日记的最后写着——不过,那时我已经不再为他们的死感到难过了。我面对着那本燃烧的日记,开始憎恨那些丑恶的男人了。也许由于瑞枝的意志过于软弱了,她还是个涉世不深、纯情无瑕的少女呀!她被人抓住了弱点,便成了那帮畜牲的牺牲品,最后被迫自杀。由于瑞枝的死,她也不会被揭露出卖淫一案,可以告慰父母和活着的哥哥了。然而,万一被查出来,她的一辈子就完了,连哥哥脸上也无光。这是她绝不允许的!”
“所以,你就决定复仇了?”
“失去了爱人的悲痛和绝望,我想检察官是无法想像的。”
昌代那饱含泪水的目光里充满了不可名状的复杂眼神。她紧紧地盯着朱子,但那再不是前几天如同匕首一般盯着朱子的目光了。从她那瞳孔的深处,朱子感到了一种绝望的震颤。
“——关于中尾弘吉的案件,奥平说是与你合谋,动手的也是你,并主张让他承担过失伤人致死的罪名的?”
昌代咬紧了嘴唇,稍稍犹豫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开始我想一个人去解决中尾,但奥平看了日记,也知道了我的立场,我就想两个人合起来更安全一些。当然,前提是他也痛恨中尾,而且他很喜欢车,我答应事成之后送他一笔钱,买一辆跑车……”
昌代的家几乎与外界极少来往,因此,如果她的证言和奥平一致的话,奥平肯定会被判为“过失伤人致死”。而奥平又是未成年人,所以极有可能以不判处徒刑的结果告终。加上昌代答应付他一笔酬金,奥平即使不情愿但也会同意的。用镰刀刺死中尾,伪装成“过失伤人”这也并非没有可能。在过去农村中就常常发生类似的事件,也都按“过失犯罪”处理了,这一点,小时候在农村呆过的奥平是知道的。昌代还说,她查了医学书籍:如果刺破大腿的动脉,短时间内可以因大量失血而导致死亡……
“那么,您和中尾先生也发生过肉体关系?”
“有过两三次。中尾在名古屋的公寓就在伏见,正好和我的办事处很近,白天休息时他就常来附近的餐馆吃饭。他本来就是贪恋女人的色狼,所以认识后就常找借口到我家来,而且来时一般都把车停得很远,避开人们的耳目,可能也是怕他太太看到吧。”
昌代事先也考虑到了这件事的危险性,并且同样用这种有意无意接近的方法,将富士田害死的吧。朱子在心里想着。过了一会儿,她便又问起了杀死中尾的过程。
“——那天,我告诉中尾,说让他傍晚来我家,但一定不允许任何人看到。而奥平先生也下了班,早就秘密地等在了我家里,就藏在了二楼上……7点多钟,这一带都笼罩在朦胧的夜色之中,我站在庭院里,把中尾叫到我身边,借口让他来看看花草什么的。我站的这个位置正好是又高又密的灌木丛的背阴处,外边的人是无法看到的。中尾迫不及待地走过来,要和我亲热,于是我就用镰刀突然以从下向上的方向朝他的左腿砍过去。当时我是背对着他,这样不必担心血会溅到我身上。这时,奥平已从中尾的背后悄悄冲了上来,如果他要挣扎,奥平就上手帮忙。当时,我确实刺中了中尾的大腿动脉,他顿时昏了过去,奥平也没有必要上手了。又过了一会儿,中尾呻吟着爬起来,最后倒在了灌木丛上。
“接下来,我脱去了溅上血的衣服,让奥平穿上——这都是事先准备好了的。奥平还故意在灌木丛那儿把血沾在了裤腿上。”在这之后,昌代发出过一声尖锐的叫喊,把倒在地上的中尾抱了一下,然后又回到家里,拨了电话号码“119”。奥平则一直握着镰刀,茫然地呆在院子里。救护车很快就到了,所辖区的警方人员也赶到了。于是,两个人便按事先说好的,证明是在无意的争执中,偶然夺过镰刀向后挥去时,正好砍中了中尾的。
这是一场非常危险的犯罪游戏。然而,在事件发生后,双方当事人的证言又确实十分严谨一致,也没有发现明显的矛盾,因此连检察厅方面也只能认为是“过失伤害致死”。在日本的刑法上,过失犯罪与蓄意犯罪,其处罚起来有极大的差别。又加上当事人是未成年人,因此与其说是判以“不处分”,倒不如说从一开始都不打算审理此案呢。
昌代这方面也是无懈可击的。
正在这时,住在附近一家宿舍楼的主妇赤司晴江,出于对昌代生活优越的嫉妒,做了“故意伤害致死”的暗示,但经过调查,更加证明了这是一桩“过失伤害致死”的案件,从而掩饰了“杀人”的真相。由于检察官和警方弄清了唯一的证人是动机不纯做的暗示,也就没有再详细侦查,草率地定了案。想到这一点,朱子真有点儿痛心疾首。
“你这样做,把奥平卷入了从犯的犯罪之中,接着又让他诱骗丰松祥子卖淫,而且还让她的母亲背上了毒死富士田的罪名!”听到这些,昌代几乎要站起身来说些什么似地盯着朱子。但她又迅速地转移了视线,凝视着窗外那乌云笼罩下的冬天夜景。她的双眼充满了悲愤:“不!富士田是被逼无奈自杀的!我和他的死毫无关系!首先,我有‘不在现场证明’!”
04
“北泽小姐,你打算用‘不在现场证明’来保护你自己。万一发现了你和富士田的情人关系,而你的‘不在现场证明’又能无懈可击,会避免牵连,从而也不必担心与6月份的案情有什么瓜葛了。甚至你也为奥平逃脱罪责设计了种种方案,但是,这一切都破灭了!”朱子看到昌代拼命地抵抗的态度,心中十分恼火,不禁压抑着愤怒对她说道,“的确,在富士田因服氰化物中毒死亡的9点至10点之间,你是在伏见的办公室里,但在中午的12点至1点之间,你一个人外出了。而且,你在今年的11月份到宫口医院看病,取了和案发前富士田取的一样的治疗感冒的药。从这两点来看,我们逐渐发现了疑点。这是一种最简单的欺骗。虽然简单,但确实被骗过去了。”
“……”
“在案发前一天的10点多钟,等快餐厅的服务员下班走了之后,你就上了二楼和富士田秘密约会。这时,你已知道了他也从宫口医院取回了感冒药,并且在每顿饭后服用。于是,你就在他第二天早饭后要吃的那袋药里偷偷地加进了氰化物。那么,你是带着氰化物来寻找机会的,还是去之前在电话里知道了这一情况才决定带上氰化物的呢?——当天夜里,你若无其事地回到家里,第二天和往常一样去上班,而富士田果然和你期望的那样,早上9点多钟吃早饭后吃了药,正好吃了加入了氰化物的那份药,于是中毒身亡……”
“……”
“中午,你一个人悄悄地去了富士田那儿。你用配的一把钥匙打开房门走了进去,确认他死亡。接着,你从他手中取走了沾有氰化物的药袋,并放下一袋11月份你在宫口医院取的和他的一样的感冒药,并用富士田的指纹在上面沾了一下。然后,你又用新的氰化物倒进了富士田喝水的杯子里,这样一来,在现场鉴定时,就会出现这样的假象:凶手一直等在富士田的身边,也就是说,凶手应当是在死者死亡期间一直呆在这里的。因此,上午9点至10点这段时间里,你就具备了充分的‘不在现场证明’。想起来这个方法再简单不过了,而偏偏就欺骗了所有的人——你的这些事干完之后,你用富士田的钥匙锁上了门,将钥匙扔在了窗下的水沟里。这时,你也把一支丰松先生家的圆珠笔扔在了旁边,这样一来,丰松元雄先生成了凶手的嫌疑的话,那么你的复仇计划就完全成功了!”
然后,朱子又向昌代出示了在事后的几次调查中得到的证据,即12月9日中午12点40分左右发现昌代从“珊瑚”的后身走出来的目击者的证言,以及从二楼的现场查出的昌代未能擦去的指纹。此后昌代彻底崩溃了。不,也许在今天下午,她接着奥平被传唤到检察厅时,就预感到自己将面临着失败了吧。于是,她又陈述了杀害富士田的过程。
“在杀死了中尾之后的8月份左右吧,我有意和富士田接近,并与他成为情人关系,这些计划他根本就不知道。因为他和中尾都是那种好色之徒,所以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会给他们设下这个圈套。他们为了自己卑鄙的贪欲,把一个个天真纯洁的少女拉下了水,我决心要报复他们。我使用的氰化物是原本打算随贞一而去为自己准备的,是去四日市的化工厂时偷来的。12月9日的前一天夜里至第二天的情况,基本上和你所说的一致。反正我的报仇成功了,你们爱怎么样处置就怎么样处置,我只是要保证我在杀死中尾和富士田之前是一个自由行动的人。9号的早上,8点40分左右,我在上班之前,用公用电话给富士田打了电话,提醒他吃饭后别忘了吃药,要不感冒好不了。然后我在中午又悄悄进到了他的房间,换了药袋,又在他的水杯里放了氰化物。当我走近他,看到他开始出现尸斑时,我差点儿瘫在那里。当我离开时,只是担心会不会把他当成自杀或他杀这一点。后来我又一想,自杀的可能性不会大,干脆做成他杀的样子,便取下他的钥匙,扔在了窗下的水沟里,同时也把一支丰松的圆珠笔扔在了旁边。”
“圆珠笔你是什么时候弄到手的?”
“在丰松祥子的葬礼那天,她的同班同学都去她家里吊唁,我乘机从她家的客厅桌子上偷来的。其实,我也没有希望这一支圆珠笔可以把杀人的罪名接到丰松元雄的身上,只希望能使调查工作再混乱一点。做为对丰松的报复,我让奥平勾引了他的女儿,使她怀孕,并因宫外孕死亡就足以让我满意的了!”
“为什么要恨丰松元雄呢?”
“我刚才说过了,中尾在长良川边的旅馆里让瑞枝出卖色相‘招待’的人,就是丰松元雄!但是,他的女儿丰松祥子,却那么厌恶地看待瑞枝,像对待一个瘟神一样。而这些上了当、受了骗的少女们,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忍气吞声,不得不出卖自己,供那些禽兽们玩弄。有多少亲人们在为自己的女儿蒙受这种耻辱而感到愤怒呢!因此,我也要让丰松一家子尝尝这个滋味!”
“那你就唆使奥平引诱了丰松祥子。”
“奥平伪装成善良的面目,而祥子对自己的容貌没有信心,却希望一个相貌堂堂的男孩子追求自己。在第一次认识后,她就被奥平俘虏了。后来,奥平从我这儿得到的报酬花光了,就骗祥子,说如果不能为他挣钱他就要进监狱,祥子轻信了他,并同意了让富士田给她介绍男人卖淫挣钱。”
“奥平诚次对丰松久仁子和警方的调查都说根本不知道祥子要卖淫的理由,而事情真相正是他编造了理由骗祥子卖淫的呀!”
“对,是这样的。中尾案件以后,我们虽然相互掩护,但我也抓住了奥平的弱点,因此他也不敢怎么样我。但后来事情有了变化,他渐渐地和祥子假戏真做,后悔自己对她的欺骗了,原因就是祥子因宫外孕死亡一事。”
这时,朱子十分悔恨自己,要是早点察觉到祥子卖淫与富士田有关,早点儿查清,也许能够防止祥子的死亡呢。
“如果丰松元雄在当时报告了的话,警方会采取行动查封那家店子。然而他没有这样做,这等于是丰松元雄眼睁.?睁看着瑞枝自杀的!”北泽昌代用深深怨恨的声调痛述着。
朱子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了御母衣湖的情景。那时的昌代,不顾自己的危险,决心要救那个当地的五六年级的女学生。那是5月份的事情,昌代心里已经萌生了报仇的决心了。而且,当时她是不是把那3个女孩子当成了瑞枝的幻影呢?
昌代没有见到自杀了的瑞枝……
朱子在心中同时意识到,昌代的身上既有人类深深的怨恨,又具备了犯罪者的执着。
05
从伊吹山方向吹来的风,吹到了荣街的大道上。丰松久仁子来到这个交叉路口,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
(祥子在前边走着,这会儿在哪儿……)
一个身穿桃红色女齐腰短大衣、梳着一个和祥子一样发型的女孩子,正穿过交叉路口朝伏见区那边走去。久仁子仔细一看,那个女孩子也是在走路的时候一摇一晃地摇晃着长发,简直和祥子一模一样。她身边还有一个穿着底边有一圈毛儿的运动夹克衫的男青年与她并肩而行。少女的对面一有人要撞过来,他便马上上前护住她。
(在祥子去上夜校的时候,也总是和男朋友一块儿逛大街的,可她这会儿不回家,又要去哪儿呢……)
久仁子在悲伤和苦笑的情绪中喃喃自语道,脚步却紧跟着那个少女向拐弯处走去。如果不上地铁,回家就要晚了……但她又想了想,离吃晚饭还有段时间,于是,她又身不由己地被那少女“吸引”了过去。
一种奇妙的苦笑的心情,是因为久仁子感到不可思议。在她刚一看到那个女孩子时,心脏突然一阵剧跳:祥子,是祥子!但后来当她意识到自己是错觉时,依然把那个少女当成祥子,心中不高兴地看着和她关系异常密切的男青年……大概她已经好多次在街头上追逐过长相像祥子的少女了。
虽然祥子已经死了一个多月了。最初,当她一意识到是一种幻觉时,她还可以马上醒悟过来,顿时泪流满面;但最近一段时间里,她不知为什么总也摆脱不了这种错觉的意识。她想,也许祥子给自己的印象太深了吧,祥子生前的音容笑貌总在她的眼前出现、晃动。人虽然死了,但对和她感情至深的人的印象却无法从自己脑海中消失。也许这就是死者的一种生存的形式,只要有人还怀念她,她就永远不会从这个世上消失掉吧。久仁子在北泽昌代承认了杀死中尾弘吉和富士田悦夫并遭到紧急逮捕之后,也被解除了嫌疑,释放回家了。然而,恶梦虽过去了,却留下了祥子死了的这个残酷的事实……
她多少次地来到曾看到祥子和奥平一块儿进去过的那家快餐馆的大门口,看着许多像是祥子的女孩子和男朋友一块儿涌入这张大口里的情景。临近年底,傍晚的大街上匆匆走过的人流令人眼花缭乱,商店里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名古屋那特有的刺骨的寒风从人群中穿行而过。
久仁子用手背擦拭着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提着从百货商店买来的东西,开始朝家走去。她必须在英和上夜校回来之前做好晚饭。
“是丰松小姐的母亲吗?”
久仁子耳边传来了一句问话。她猛然向周围望去,发现在一家挂着“年终甩卖”招牌的家具店前边,站着一个身穿浅绿色大衣的高个儿女孩子。
“啊……野中小姐……”
这个面色略黑的姑娘,就是这次因卖淫事件被校方开除了的野中君枝。她和富士田勾结在一起,专门拉女学生下水,成了众人唾弃的人,理所当然地受到了开除学籍的处分。但今天她却换了一个人似地,也没有化妆,面目清秀地站在那里。是在喊自己,久仁子的目光里流露出奇怪的神情。君枝在祥子的七天忌日时来过自己家里,因此久仁子对她还有印象。
“你还好吗?在那以后再没有见过你。”
“托您的福家,庭法院判我保护观察。”
野中的口气十分轻松。当时她真怕把她送进少年管教所,可判为保护观察就好多了,顶多一个月汇报一次自己的情况,其他方面都是自由的。
“这次事情让您受惊了,希望您今后也多多监督我,相信我吧!”她似乎很诚恳地说道。
“那你今天上班吗?”久仁子问道。
“嗯,在我父亲工作的一家小店里。”说着,她指了指这家减价销售的家具店,“比起学习来,我倒觉得我更适合干这个。”
“嗯,那太好了。”
久仁子一边盯着君枝那爽朗的笑意,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情:“草薙纯江小姐怎么样了?”
“她也退学了,但她转到了神户的亲戚家,好像在那儿重上高中吧。还有了她自己的一个房间,看上去她很高兴呢。”
久仁子听说,草薙纯江只是希望能有自己的一间房间而走上了卖淫这条道儿的。
“那……如果您再路过时,请进来坐坐吧。”
“谢谢了,你也要保重!”
“好的……祥子也会保佑您的。”君枝最后低声加了一句。
这一连串的事件,使这些女孩子的心灵中多少都受到了打击……久仁子一边看了一眼君枝,一边快步向家走去。自己从自己的行为中失去了什么,又获得了什么,也许只有自己才知道。但是,至少君枝,包括纯江,都会与自己的过去一刀两断,开始新的生活吧。
“女高中生的性犯罪,大多数是随着毕业而结束的一过性行为。这是她们出于对性的体验的一种新鲜感……”久仁子想起了在什么杂志上看到的这句话。但是,为什么祥子就没有能熬过这个阶段呢?
突然,她的脑海里又响起了祥子最后的话来:“好美丽啊。夕阳像血一样,鲜红鲜红地沉入大海……我长久地看着诚次。我站在诚次身边,感到心里很充实……已经很多了……我太幸福了……”
啊,祥子是带着爱离去的……久仁子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她感动地理解了这一点。那是一种多么幼稚的爱呀!但那肯定是她发自内心的纯情的爱。也许祥子比任何人都更充实地体会到了人类幸福才离去的。久仁子停下了脚步,看着大街上一群群素不相识的人流,看着被夕阳染成的暮色,她感到祥子正在安祥地望着自己。
06
“爷爷长胡子了。”鲇子走在松原的朱子哥哥家的樱花树的大道上高声喊道。
“是啊——别的呢?”
“没有什么别的。不过,和爸爸的照片不太一样啊……”
“是嘛。”
鲇子已有9个月没和朱子一起去船桥的爷爷奶奶家了。朱子感到自己与鲇子之间已有了什么隔阂。从去年4月份朱子调到名古屋地方检察厅工作之后,她便借这个机会把上小学3年级的鲇子从爷爷家接到了哥哥家。在千叶县地方检察厅工作时,孩子几乎一直由爷爷奶奶照料。对于曾在东京检察厅当过检察官的丈夫阿崇,自从鲇子1岁时他突然病故后,鲇子只是从照片上才“认识”了父亲。由于父亲长得和爷爷十分相似,因此她对爷爷的感情是很真诚的。
但自从与爷爷分别后,再次见到爷爷时她注意到了爷爷长了白胡子,因而感到十分意外,也第一次看出了爷爷和爸爸的不一样。去年年底,朱子一直到31号还在检察厅上班。北泽昌代和奥平诚次在地方检察厅被紧急逮捕并进行了12天的调查后,以昌代犯杀人罪受到起诉。奥平被以中尾弘吉的杀人案从犯和隐瞒杀人凶手嫌疑送到了家庭法院。朱子一直到30日下午才写好了起诉书和送达书,31日经过部长过目后才盖好了章。直到这件事彻底离开了刑事部,转到公判部后,朱子才放下了心,在31号这天乘新干线回到了东京。
虽然她没能赶上圣诞节,但她有了5天连休的新年休假,因此朱子可以和鲇子好好轻松地过一段时间了。在休息日的第二天,朱子便带着鲇子到船桥丈夫的父母家来了。
如果说自己有不自然的感觉的话,就是公婆今天又委婉地劝她再婚。
“阿崇去世10年了,我们刚刚72、67岁,身体还硬朗,这个时候再不找……”曾在国立大学法律系当教授的已退休的公公,对朱子慢慢地劝道。
正当朱子回忆公公的这些话时,鲇子在一旁突然大声说道:“乡原叔叔好久不见了呀?”
朱子听到这话吓了一跳,脸上露出了狼狈的样子。如果要再婚,朱子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乡原武彦。如果是他,鲇子恐怕会接受的……不过,乡原还有妻子真苗啊!
可现在真苗的病情怎么样了……
上个月的中旬,乡原突然来到名古屋找自己时,提起过真苗因为并发了肺炎,病情危重,当时也没有多呆,就连忙回东京了。从那之后,再也没有音信。
可乡原不是那样的人,他应当对朱子说一下妻子的情况呀。
真苗到底怎么样了呢?……朱子感到脑子里一团糟,不再去想了。她在内心的深处突然产生了一种惊讶的感觉:自己难道真的想过,希望真苗死了吗?想到这儿,她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新年的大街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四周被黑暗包围着。
朱子走到哥哥家的大门口时,门口里边的电话铃响了。
鲇子抢先进了大门,向正在里边厨房准备晚饭的嫂子佐知子报告今天出去时的所见所闻。哥哥隆一郎和侄子都不在一楼。朱子连忙拿起电话:“喂。”
“啊……是朱子小姐?”
“是的……”
“我是乡原。”
从那轻快的语调里,朱子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她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好像她预感今天会来电话的。
“年底我也很忙,没有顾得上和你联系,实在对不起了。”
“……”
“31号那天我打电话,好像你已经来东京了……过节好吧?”
乡原和朱子分别相互祝贺了一下。
“你身体好吗?”
“嗯,那你……”朱子突然感到一阵紧张,想问什么,但又咽了回来。她紧张得简直要虚脱了,“夫人、夫人好吗?”朱子紧张地问道。
“托福,过了危险期。”乡原平静地回答,“虽然那么严重,可毕竟年轻。不过,虽然脱离了危险,但意识仍然没有恢复过来。还那样一直睡着。”
听到这些,朱子感到体内一种不可名状的冲击袭了过来。她知道、也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朱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乡原在那边还继续说道:“我这半个月来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想法,我一点儿也不希望真苗死去,这一点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可说起来又那么简单。”
“……”
“于是我想,只要真苗还活着,我就不应当对你想入非非的。”
乡原语气中有些慌乱的感觉。听到这些,朱子想,自己真不应当产生那样的念头,不能让乡原束缚了自己。无论谁都是人,他的话听起来如同一把利剑一样,令人不快。
“朱子小姐,这会儿我在新宿的P饭店顶层的休息厅里,能来一下吗?”
“可我今天晚上在家……”
“我等你,到几点都行。”乡原像是不容她反驳似地,说完就放下了电话。
晚上,朱子吃完饭,收拾好之后,和嫂子、鲇子说了一下,便又出了家门。刚才乡原的话使她受到了很大的震动,心情很乱,除了当面和乡原讲清楚外,她别无选择。
她上了一辆出租汽车。这会儿的商店都没有关门。她朝新宿方向驶去。
在这家40层建筑的大厅里,有许多一家子一家子的人在服务台办理住宿手续,看样子都是来度假的。朱子连忙上了电梯。她在电梯间里照了照梳妆盒里的镜子。由于有些激动,她的脸色看上去红扑扑的,很有光泽。
“但今天夜里,也许就要决定今后的命运……”她在心里喃喃说道。
顶层到了,电梯门开了。朱子一走到地毯上就连忙向周围张望。
休息厅的灯都亮着,一副都市的豪华气势。今天夜里的空气十分清新似地,使每一束灯光都显得那么清澈、透亮,生机勃勃。难道这些灯光反映出现代社会的道德伦理了吗?——朱子突然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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