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目击》 第一章 善福寺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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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薄的晨雾笼罩着道路两旁的樱花树。久藤恭太骑车在这条林荫道上快速行驶着。当越过一片仍处于静寂中的民宅,前面出现善福寺公园入口处的栅栏时,恭太猛地捏了一下车闸。随着悦耳的摩擦声,自行车轮在地上画了一道弧线后,溜进了栅栏门内。 恭太穿着一身训练用的袖布服。10月清晨的凉风顺着他的领口和袖口钻进去,吹拂着他那满是汗水的湿漉漉的肌肤。 公园里面有一种阴暗的感觉。从前天开始下起的小雨总算有要停下来的样子了,但是整个天空还弥漫着白色的云雾。恭太平时总是6点20分前后路过这里。若是天气好的话,此时朝阳应该早已爬上树梢了。 公园内部之所以比外面的公路上暗一些,是由于在宽敞的公园四周栽着又密又深的杉树及杂木林的缘故。恭太曾在社会新闻节目中听说过这一带已被指定为“风景区”,不许乱伐树木、滥造房屋。 恭太缓慢地蹬着自行车,其右侧是围绕着善福寺池的花草树丛,有红叶、柳树、杜鹃花、绣球花……在微微发黄的叶子上,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白雾。 在细长的池子里,碧蓝的池水因阴天而显得灰蒙蒙、阴沉沉的,纹丝不动。池畔被大量的芦苇覆盖着。这时,一只早起的鸭子从芦苇中慢慢地游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两只小鸭。看到这情景,恭太的嘴角自然地露出了一丝微笑,他高兴地朝着湿润的空中吹起了口哨。 恭太又骑了一会儿,左侧的杂木林出现了一道缺口,这是一条小路与这条坡路的分岔处。他将自行车停了下来。在长满青苔的山石的后面,从上面的山涧河流里泻下来的细长的瀑布,此时发出了比平时更洪亮的响声,这也许是由于连续降雨河水涨大了的缘故吧。 为防止剐破裤子,恭太小心翼翼地下了自行车,然后将绑在后架上的竹剑和装有一套护具的袋子卸了下来。正读小学三年级的他,每周三次,每次从早晨6点半开始到上面的训练场练上约一个小时的剑术。由于这条山涧河流和芜藏寺的树蓠之间夹着的小道是个陡坡,所以他平时总是把自行车停放在下面,然后爬到上面去。 恭太背上竹剑和袋子,脚穿帆布鞋,踏着湿漉漉的枯叶,大步往上登去。越往上登,旁边的这条河流越深,河水从下面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此时天空也渐渐亮了起来。恭太的家位于北边的关町,从这里看隔着一条青梅街。他家的附近还有两三个小朋友常去训练场习剑,不过他们都从东边那条住宅.99lib?街抄近路去,于是常常是恭太一个人走这条路。凡事母亲总是劝他和小朋友一起行动,可是,独自一人从清晨这个几乎还不见人影的公园里顺着山涧小河爬这条坡路,恭太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自从有了这种感觉,他就不再想听母亲的忠告了。 除此之外,恭太还有一个暗自喜欢这条坡路的理由。不知为什么,每当走在这条路上,父亲的身影肯定会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曾经在吉祥寺一带的一家小饭馆里干厨师的父亲,在恭太即将上小学的时候,留下母亲和恭太独自一人离家出走了。从那之后已快三年了,他再也没有露过面。现在恭太只能模糊地记得父亲的面孔了。 不过,每当他走过上面的树枝伸展得像房檐一样的这条小路时,甚至会突然觉得闻到了父亲的体臭味,那是一种夹杂着汗味、烟味以及成人身上特有的香料味的特殊气味。在很久以前的一个清晨,父亲曾拉着他的手在这里散过步,也许正是因为还保留着这唯一的、确切的记忆的缘故才有这种感觉的吧。 父亲为什么出走了呢?又是到哪里去了呢?难道真像母亲所说的,是因为父亲有重要的工作,暂时到远方去了吗?其实,恭太凭直觉就能识破这是一句谎言:若是那样的话,起码也应该时常来封信吧? 不知何时,有一条小道消息从街坊的老太太们那里传到了恭太的耳朵里,好像说是久藤家的先生在大坂又有了女人了。——难道父亲又与那个女人结婚了吗?…… 突然,父亲的身影从恭太的思绪中消失了,他的眼神一下子盯在了身边的一个小东西上。一个白色球状的小东西掉在了右侧河边的草丛里。恭太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对着那东西凝视起来。 果然是一个小球,而且并不像孩子们常玩儿的玩具,而像一个带锯齿状刻纹的高级棒球。它在暗绿色的草丛中依然白得发亮,这说明球还很新,也不像是个裂开的球。可能是谁不小心让球滚落在了这里,一看不好捡,干脆就灰心走开了吧。 确实,从球掉下去的位置就不难看出,此球距路有1.5米远,径直往下看便是河流,混浊的河水发出底气十足的响声。并且,河岸坡面是个陡坡,在茂密的羊齿草和矮竹子丛中,露着一块块的湿土。 不过,当看到在路和球之间露着一块正好能让人立足的石头时,恭太有点喜出望外了。 他把肩上的剑具放在脚下,然后趴在坡面上轻轻地将右脚搭在那块石头上,接着又落下了左脚。 然后,他又大胆地弯下了腰,伸出右脚用鞋尖勾起球,然后贴着坡面慢慢将右脚向上抬。 右手马上就要碰到球了。这时恭太突然“啊”地叫了一声,紧紧地扒在河岸上的左手猛地滑了一下,身体一倾斜,球从脚边脱开,径直落到了河里。一眨眼的功夫,球就被急流冲走了。 霎时,恭太简直要哭出来了,但他的嘴唇马上又闭上了。哪里还顾得上哭呢!当悬在半空中的右脚再次落在那块石头上时,石头突然活动起来。一瞬间,他让两只手猛地抓住了矮竹子,然后想赶紧找一块立足的地方。可是由于身体在晃动着,弯曲的竹子很快就要扭断了。锯齿般的叶子把恭太的手掌都划破了。恭太条件反射般地停止了晃动,因为他意识到,再乱晃的话,就有坠落到河里去的危险。他将身体紧紧地贴在了河岸上。 恭太顿时脑袋胀大了。狼狈中,他的眼前突然掠过父亲的身影。他希望印象中的父亲此时从哪个地方跳出来,用强有力的手将他救上来。 “爸爸,快来吧!再不来我可就要完了!”恭太在心里这样呼叫着。 “我爱你。” “这我知道。” “我不想离开你……” “我也决不——” 刚才临分手时与各务彻夫所说的一言一语,仍在桂木麻子的脑子里回响着。 上面的几句话在两人之间不知说过多少回了,但是,再往下就说不下去了。不管多么强烈地感受到对方的真情,但是,谁也说不出“既然如此,那么……”之类的话来。恰巧与所表达的话语相反,最后只能随着对对方的体温及体臭的逐渐淡化,忍受着切身的痛苦与寂寞,背向着对方分手而去。而且分手时因为不知道下次何时才能相见,所以总是沮丧地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麻子痛心地认识到,这就是相互各有家庭和社会关系的男女之间的命定的爱情方式……在与各务分手后一人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时,麻子基本上每次都不知不觉地哭歪了脸。 10月7日上午6点半—— 在武藏野台地靠近杉并区西端的丘陵带,有一片被浓郁的森林覆盖着的区域,这里静的很,很难让人相信这还是在市区内。 从位于该丘陵腹部的和式旅馆芳鹿庄到善福寺公园有一条下坡路,路旁生长着茂密的胡枝子及其他各种杂草。清晨的露水打湿了正在路上行走的麻子的长筒袜。 左侧的河堤下是一条幽深莫测的河流,右侧是一片广阔无垠的田野。风儿从晨雾弥漫的远方吹来,夹杂着湿漉漉的青草味。如果没有什么心事的话,这倒是一条能令她惬意地在上面散步的田间小道。可是,此时的麻子一直被一种思绪支配着。心想:再过30分钟,各务的脚步也将从这同一条小道上迈过。 各务彻夫是群马医科大学的副教授,在东京市内还兼着一份临时讲师的工作。今天上午从9点开始他将要给位于大泉的一所女子大学讲课。由于最晚在7点半之前他必须回到位于三鹰台的自己的家里,所以7点钟不得不走出芳鹿庄。 麻子的丈夫桂木谦介昨天出差去了群马县E市,那里是公司的主要工厂所在地。他预定今天中午之前返京。在他返回位于丸之内的总公司之前,说不定会先到家里看看,或者有什么重要的电话要打回家里。从今年春天开始,在E工厂周围因公害问题引起了纠纷,身为总公司总务部次长兼工厂次长的桂木,一直处于一种不稳定的、紧张的压力之中。最近他频繁地去E市出差即缘于此。——基于这种情况,当然麻子也不能磨磨蹭蹭的了。 “我不喜欢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先让我走吧。” 结束了短暂的一夜同居之后,清晨6点20分,麻子对各务说完上述话后便走出了芳鹿庄。就他们各自的身份而言,两个人肩并肩地出入旅馆是说不过去的。岂只这样,麻子的丈夫今天肯定会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家。如果让他知道了麻子不久前正和另外一个男人——可能也是已有妻室的群马医大的副教授各务彻夫单独在一起呆过的话,那还了得! 想着想着,麻子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由得感到一阵晕眩,她做.99lib.梦也没想到会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 尽管如此,若有人对她说当初不与各务邂逅就好了,那么她又会冲动地猛烈摇头。这种心理上的矛盾,更令她痛心得难以忍受。 清晨的太阳透过阴云笼罩着的天空渗出了淡淡的光线,可是麻子的视野马上就被夺眶而出的眼泪给遮挡住了。 没办法,她只好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了手帕。 这时,她突然听到有人在身边的草地上奔走的脚步声。她抬头一看,一个身穿黑色西装、高个头的青年人意外地出现在她面前。麻子之所以感到意外,一是因为田野还被浓重的晨雾包围着,可见度很低;二是可能由于这个青年男子的脚步太快了。 看样子对那个青年人来说,麻子站在那里也是相当意外的。 只见他一瞬间很吃惊似地朝麻子凝视了一下。他看上去就像一个一大早去上班的职员。这个人给麻子留下的最深印象特征是:长长的头发从后脑勺猛地向前梳了下去。 麻子慌忙把脸转开了。于是那个青年人从她身边穿将过去,踏着河边的草丛,朝着麻子来的方向大踏步地远去了。可能那边有一条通往公交车站的近路。 麻子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然后加紧脚步向前走去。 幽会之后,就连碰到过路的陌生人,她心里也害怕,因为这会让她感到自己很下流似的。 不一会儿,田野就被寺院高大的树蓠给遮住了。脚下是陡峭的下坡路,左侧紧靠着哗哗流水的河流。 麻子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路边有一个白色的布包。再朝下一看,只见有两只小胳膊悬挂在下面陡峭的河沿上,一个小男孩正紧紧地贴在河岸上。 少年正拼命地往路上面爬,可是他越来越往下滑去、只见他紧紧地抓住河沿不放。从他那苍白的们脸上可以看出,他正极为艰难地拼命挣扎。麻子忘我地正要奔跑过去…… 这时,一个男人突然从右侧跳了出来。他身穿浅茶色的雨衣。看上去40多岁,是个身体健壮的中年男子。他好像是从寺院的树蓠里爬出来的似的。一看他身体的动作就能觉出他正要急着赶路。这个人正好落在紧靠小男孩掉下去的地方。 这个人把脚下的石头踩得吱吱作响,他正要调转方向朝坡下跑,却猛然站住了。他转过身来朝少年俯视了一下。这时麻子发现在男子那长有浅黑色肉瘤的侧脸上,不知为什么掠过了一瞬间犹豫的表情。然而,男子紧接着把左手提着的黑皮包往地上一甩,然后紧靠河沿蹲了下来。为了防止失去重心,他弯下了腰,伸出了右手。他马上就抓住了少年,大约用了两三分钟就把少年救了上来。 等少年在路上站稳后,男子立刻将手从对方身上松开,然后麻利地拾起地上的皮包,朝着坡下奔跑起来。其动作之快,令一旁的麻子吃惊不小。 男孩追赶着说着什么,可能是想说些感激之类的话吧。对此,那汉子只轻轻地挥了挥右手,头也不回地就远去了。他那身着雨衣的宽肩膀越来越远,当跑到坡下面的公园内的公路上时,就立刻消失在树丛中了。 尽管如此,少年还是朝坡下注视了好大一会儿,最后好像很灰心似地擦掉黑色裤子膝部的泥巴,拾起了脚下的布袋。看样子他正走在去习剑场的路上。 少年抬起头来,视线和麻子的视线自然地交织在了一起。两个人不由得会心地微笑起来。 可是,当麻子意识到少年朝自己跟前走过来时,便下意识地将身子往树蓠边靠了靠。她看到树丛那边是寺院内的石台阶,就弯腰钻进去了。 结果,这次幽会的事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了,麻子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刚才发生的这件小事对她来说越来越显得重要起来,是几个小时之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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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岁的私人银行家畑山欣造独自一人生活在杉并区善福寺五段。10月7日上午11点多,有人在他家的卧室里发现了他被勒死后的尸体。 尸体的发现者是在上井草一带经营公寓的45岁的寡妇平野照子。 大约在半年前,她从畑山手里贷了100万日元,用于维修公寓,之后她每月偿还一部分,这一天她就是带了一部分本金外加利息到畑山家去的。 畑山的家在小小的芜藏寺的后面,周围是一片杉树林,他的院子里也栽着郁郁葱葱的大树。四五年前他就与妻子分居了,一个人住在这套有点武士宅第风格的旧房子里。他做金融生意也是在这个地方。 照子站在门前接了几次门铃,却听不到回音。早晨时而本来已经停了,但从9点左右又开始下起来了,看样子耍大下一场了。她觉得要是回去后再重新来一趟的话,那就太麻烦了。 为慎重起见,她拉了一下带小格子的门扇,结果门上没有上锁,一拉就开了。 屋子里光线很弱,鸦雀无声。眼前的客厅的门敞着三分之二大小,从厅内的亮度来看,好像窗帘已经被打开了。 可是,她往里瞅了瞅,没见到人影。 照子一边招呼着,一边从客厅里顺着昏暗的走廊往里走。后来想起来,这似乎是非常不客气且大胆的举动。不过当时她想:平时紧锁门户的畑山家的大门既然没有上锁,他肯定在家,可能是门铃坏了吧。并且,她听人说这位私人银行家拥有10亿以上的资产,于是对他家的内部情况多少也抱有点儿好奇心。 她沿着走廊往里走,发现两个房间的拉门紧闭着,只有尽头上的拉门敞开着,灯光从里面斜射出来。 当她往这间屋门前一站时,一种说不出的异样的气味,夹杂着被子上的体臭味,立刻刺激了她的嗅觉。 她往里一看,发现在这个紧闭着套窗的10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铺着单人用的被褥。被子被轻轻地掀开着,枕边位置上的大型保险柜的门扉敞开着,里面的材料也散落了出来。当照子发现散落在被子和榻榻米上面的一些纸张时,才感到发生了非同小可的异常情况。 一个身着黑色和服的男人头朝着壁龛伏卧着倒在榻榻米上,一根茶色的细绳缠在他的脖子上,绳子上还残留着几根花白的头发。绳子像蛇一样从其腹部延伸到壁龛的榻榻米上。 11点50分,平野照子奔向青梅街,向距这儿最近的派出所报了案。 中午12点半—— 警视厅鉴定科科长站在现场房间的门口,向本厅和所辖派出所的主要搜查官报告了大致的鉴定情况。 “这是一根用两股破旧的绢制丝带搓成的细绳,绳子勒在了喉节的下部。勒的劲儿不小啊!因为出现了明显的表皮剥落和皮下出血。” 畑山欣造的尸体现在脸朝上仰卧在壁龛上。他身高1.65米左右,就他这个年龄的人来说算是中等身材。他身上的肌肉紧绷绷的,身上裹着一件皱巴巴的大岛绸和服;头发总体来看属于灰色的蓬发;脸上出现了被勒死者所特有的暗紫色浮肿,点点滴滴的溢血斑像雀斑一样分布在脸上;露在和服下摆外面的两条腿上,也隐隐约约地渗出了尸斑。 “若是从正面勒死的话,罪犯应该是骑在他身上的吧?” 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平井警部一边越过鉴定科人员的肩部观察着尸体,一边以直接明快的口吻反间道。室内,几个身穿藏青色制服,外罩白大褂的鉴定科人员正默默地来回走动着。他们正忙着采集指纹、脚印,进行现场摄像等等。 “好像是骑在身上的。”鉴定科科长使劲儿地点了点头。 “因为已经确定在凶手用双脚踏过的死者的肋腹两侧有内出血,好像是勒死之后又让尸体翻趴在地上的。” “好像是抵抗过吧?” “嗯,穿的衣服有些乱……不过,也不像有过强烈抵抗的迹象。” “此话怎讲?” “比如说这根双股的丝绳完好无损。还有,一般在被勒死者的尸体上能找到其本人在挣脱丝绳时所留下的抓痕,可是这次一点也没发现。” “噢……” 虽说被害者已61岁,但是看上去体格还很健壮。如果是骑在他身上、从正面把他勒死而又几乎没给他留下抵抗的余地的话,那么要么这类凶手动作非常敏捷,力量极大,要么就是两人关系密切,被害人没有警惕。另外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凶手不只一人。 平井警部敏锐地反复思考之后说道:“尸体好像还很新鲜吧!” “从尸斑的颜色来看,才死了六个小时左右。那么凶杀案就发生在今天早晨6点到6点半之间。” 总算大体上把指纹采集完了。鉴定人员还在继续采集诸如泥巴、纤维之类的其他细微的东西。当平井警部步入室内后,其所管辖的西荻洼署的刑事科科长、股长等人也跟着进来了。他们也大都穿戴着藏青色制服和帽子。只有从警视厅急忙赶来的平井因无暇更衣而穿着一套灰色西服。 他大致观察了一遍尸体,亲眼确认了鉴定报告之后,走到仍敞着门的保险柜前。这是一个黑亮而坚固的柜子,高约80公分。看到这情景,他马上意识到这位被害人是个私人银行家。 但是,保险柜里几乎是空的,最下层只放着少量的纸张,加上散落在外面的材料、记录本等,总共也不过99lib?5公分厚。 警部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发现了两三张小数额的借据,另外还有一本速记用的记录本和空白记帐纸等等。看情况现金和重要的材料已被罪犯拿走了。 再关上保险柜的门一看,看到这正是那种一插进钥匙,调好圆形的刻度盘,然后旋转一下就能打开的标准的保险柜。此刻钥匙还原封不动地插在里面。 很难想象一个银行家会把自己保险柜的密码告诉别人。那么,与其说犯人在杀害畑山后取得钥匙打开的保险柜,不如说是犯人利用欺骗或恐吓的手段,先让畑山打开保险柜之后再突然袭击了他,这种可能性更大一些。 除保险柜之外,房间的三个角落里还放有衣橱、旧书桌、书架等等。由此可见,畑山是将这间房子当卧室兼书斋使用的。另外,有一件脱下的纱布睡衣被扔在衣橱脚下。 书架上摆放着营业种类、金融方面的专业书籍,还有数册法律方面的书及战事记录等。另外还有一块看上去很昂贵的金壳钟表摆放在书架的很显眼的地方。表上没有用手触过的痕迹。看来犯罪者当时无暇顾及保险柜之外的东西。 鉴定科科长推断这起凶杀案发生在今天早晨6点到6点半之间。从他的鉴定阅历来看,根本不用看解剖的结果就知道这一推断肯定不会有多大的出入。 平井判定案犯不像是流窜犯,凶手与被害人相识并知道其“底细”的可能性极大。其根据有两点:一是大清早畑山就脱掉睡衣换上了大岛绸和服;二是凶手先从正面将其勒死后又将尸体翻了过来。 凶手在杀害熟人的时候,往往会作出这样的反应,即特意用被子蒙住自己亲手杀死的死者的脸部,或者使尸体趴着,以避开死者的视线。当亲眼目睹了摆在眼前的这种精神分裂症犯人的恶迹之后,本来生性爽朗、精力充沛的平井,也突然充满了说不出的悲伤和郁闷。 当警视厅的警部和警察署的刑事科科长仍在现场的房间里继续进行搜查的同时,西荻洼署刑事科一股股长和栗警部补与另外两名刑警一起在畑山的其他房间里搜查着。 所谓其他房间,是指在最里面的凶杀现场的卧室的外边还有两个日本式房间,在走廊另一侧还有厨房、浴室、储藏室,另外还有靠近门口的类似于客厅的一间西式房间。这套房子就只有这一层,在树丛林立的庭院的衬托下,房子显得矮小而整齐。 和栗首先打开了靠着卧室的房间的拉门,一股发霉的气味扑鼻而来。 一打开电灯,8个榻榻米和6个榻榻米的两个空荡荡的房间展现在眼前。每块榻榻米上都泛着一层绿霉。套窗紧闭着,走近一看,窗闩上也积有厚厚的尘土。 “看来这个房间根本就没使用过。”年轻的刑警小野木说。 “也没有人出入过的痕迹。” 三个月前刚从防犯科调过来的他,一副将课本上学到的知识与实地相结合起来进行证实的样子。 “哦!”过了一会儿,和栗用含糊的声音回答了一声,然后把视线转开了。 与这些房间相比,厨房基本上算是收拾得很整洁。在岁月已久而且发黑的地板上放着一张贴着乳酪色的装饰板的新餐桌;上面放着盛调料的小瓶子之类的东西。可见畑山平时是在这里用餐的,可是现在看不出有吃过早饭的痕迹。 “对于独身生活的老人来说,这些餐具也太好玩儿了。” 正注视着玻璃柜的小野木以发表意见了。 “带花样图案的牛奶杯,彩色大玻璃杯……” “被害人是否有个女儿呢?”刑事部长田口看了一眼和栗问道。 “不,好像有个妻子……不过,好几年前就已分居了”派出所的巡警已将关于畑山的有关情况告诉了和栗等人。 据说他几乎不与四邻交往,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性格乖僻的老人。大约一年前,有个50岁左右的家庭主妇从西荻洼那边过来帮他搞卫生什么的,而最近却见不到了,不知什么原因…… “那么,是他的那个妻子常常过来帮忙呢,还是……?” 色彩绚丽的餐具,这不正好表明是他妻子的爱物或者有别的年轻女子常出入他这里吗?带着这种想法,田口嘴里嘟囔着。 和栗没有搭话,无表情地将视线落在厨房门的锁上。这是在搜查领域里专心干了十几年的他除了生就的一副相貌外而养成的一种不变的职业风度。 和栗瘦高身材,微黑的脸上颧骨突起,有点儿吊眼梢,有一双锐利而深邃的眼睛,双目之间的鼻梁上横着一道很深的皱纹,这更加给人一种猖介的印象。的确,因为他沉默寡言,并且总是唇角外拉、双唇紧闭,极少露出笑容,所以整体看上去是个冷漠无情、不易接近的人。在审讯犯人的时候,他的这些特征常常令嫌疑犯望而生畏,从而很快招供,但有时也会令嫌疑犯顽固地闭口不言。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些特征他自己也无法改变。 当他确信厨房的门也从里面牢牢地上着锁之后,便走出了厨房。 剩下的还有个客厅。这是一个6块榻榻米大小的西式房间,里面还有一个老式的壁炉台,上面放着一套盖有黄色外罩的会客茶具。 这里的窗帘已全被拉开,可以看见窗外的雨渐渐大了起来。和栗开了灯,再借助窗外的光线,在室内到处搜查起来。桌子及装饰架的表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尘埃,但并不是太脏,可见平时经常有人在此出入。生意上的客户大概也到这里坐过吧。而且,今天早晨恐怕也是畑山自己先打开大门的锁,然后将罪犯让进来,甚至可能先在这里坐下谈话的吧。窗帘之所以敞着,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后来,恐怕他或者是自发的,或者是被罪犯强迫着进入里面的卧室,打开了保险柜,随后罪犯突然袭击了他,勒死了他,携带着保险柜里的东西,又从大门里逃走了。 尽管如此,在这里也没能找到任何一件凶手留下的像样的遗失物品。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指望找到明显的指纹,脚印大概也被雨水冲洗掉了。凶手所留下的莫非只有缠在死者脖子上的那根脏兮兮的丝绳吗? 和栗那微薄的嘴唇格外向外突出。当他紧闭着嘴来到走廊里时,门口已更加人声嘈杂。各个报社的记者大概都已涌上来了。他们想要在现场取证一结束,赶在搜查材料正式公布之前,抓住各个神通广大的刑警,尽早地把有关消息弄到手。 “和栗先生,和栗先生!” 一名记者一边适当地应付着警官的制止来到二道门跟前,一边轻轻扯着和栗的工作服高声喊道。这是一位三十四五岁、个头不高的记者,白生生的前额上散乱地趴伏着柔软的头发,脸上还带着点儿稚气。他就是《日本新报》驻警视厅俱乐部的记者小暮,以前当警官的时候与和栗打过交道。 “这次凶杀案是怎么回事呢?被害人是这里的主人吗?” “嗯。” “听说死者是个私人银行家,这么说是行窃杀人案了?” “现在还不能肯定保险柜里的东西被盗走了。” 和栗向他透露了反正迟早要发布的消息。 “凶手是一个人呢,还是多人?” “这不清楚。” “被害人家里没有其他人吗?” “是个单身。” “是个单身生活的放债人啊……那么没有人亲眼目睹到吗?” “现在还不知道。” “还有其他重要的线索吗?” “看情况不好找。” 实际情况也差不多就是这样。 “那么,还得想办法找到目击者吧?” 和栗无意中回头看了小暮一眼,发现他那乌黑的眸子里总是闪烁着动人的目光。和栗在同一瞬间也想到了同一问题。在这一次的事件中,正是由于被害人是个私人银行家,所以嫌疑圈可能也会很大。但是由于现场缺少凶犯的遗失物品,保险柜里的东西也基本上给拿走了,要说其他可指望的线索…… “是啊!”和栗一边凝视着对方闪烁的眸子,一边回答道。 “目击者——真希望能找到目击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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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桂木谦介同平时一样拖着疲惫的身体于11点多回到家里。他吩咐妻子麻子给他往酒里兑水,自己则一边测览当天的晚报,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又一个放债人被杀了,这次是在善福寺呀。” 麻子正在茶室里往杯子里放冰块,听到这话她突然把手停住了。此时令她手指不由得发硬的并不是杀人事件本身,而是丈夫若无其事地补充上的“是在善福寺呀”这句话。 与各务彻夫的一夜幽会正是昨天晚上的事。由于这个家庭里还没有孩子,只有他们夫妻两人,所以丈夫桂木一出差,麻子便感到孤独又自由。尽管如此,为了提防丈夫因急事在夜里往家里打电话,她预先就撒了个谎,说晚上要去短大时期的一位同学家里玩儿,并且在今天早晨8点之前就赶到了家里。此时,只是从丈夫口里说出“善福寺”这个名字,麻子就感到神经末梢猛地一阵儿痉挛。 “真烦人啊!”她呼吸放缓、低声附和道。 桂木那双锐利的眸子,透过眼镜朝妻子低沉下去的脸上瞥了一眼,然后又将视线收回到报纸上。 “最近这类事情太多了,可能是由于经济不景气,银行不予贷款造成的吧。不过私人银行家贷出款去再被杀害也真够惨的。” 桂木抬起方形的下巴,苦笑般地咧着厚厚的嘴唇。不过,他的脸上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这肯定是由于自今年春天以来围绕着E市工厂的公害纠纷煞费心血而造成的。 麻子一心想把话题岔开,便说道:“两三天前报上曾登过这样一条消息,说是逮捕了给暴力团伙提供资金的品质恶劣的私人银行家。” “噢,这上面也写着本案也将朝着这个思路追踪——但是,无论怎么说,借钱的一方当时是在团走投无路而同意高利贷的情况下借款的吧,而到了还钱的时候若挣不来钱,就会把贷款人看成是讨债鬼。什么事情都是这样:当自己需要的时候怎么都行,一旦对自己不利时就翻脸不认人,要说人才是没有常性的呢!”一说完,桂木发出了一种怅然而低沉的笑声。 麻子一声不响地把杯子递给他。她本想将话题岔开,没想到会引起这么深刻的谈话来。其实,就目前的桂木来说,也许不管是什么话题,他总会与自己所面临的实际问题结合起来考虑。上面的话很明显就是指着E工厂周围的居民来说的。 “同联络协会的交涉有什么进展吗?” 所谓联络协会就是指在共立电化工业股份有限公司下属的E市工厂周围的五百名当地居民结成的“农业公害对策联络协议会”。自今年2月份前后开始,联络协会就急剧发生的农作物受害问题,向共立电化总公司提出了巨额赔偿的要求。身为共立电化总公司的总务部次长兼E工厂次长的桂木,代表总公司的利益正与对方进行着交涉。 “没有什么进展。” 他喝了一口兑过水的酒,然后猛地放下杯子。 “今年5月份,通过县卫生部,邀请了群马医科大的公共卫生学教研室的专家对工厂周围地下水的情况作了分析,这你知道吗?” “唉……” 一提到群马医科大这一名字,麻子的心里又暗自七上八下起来。 “分析结果表明,本厂的废水可以视为2月份前后急剧发生的农作物受害的原因之一,但是由于附近还有五个小型化工厂,可以将其看作是这些工厂的所有废弃物共同作用而产生的一种合成公害,这种说法是最为妥当的。” “噢。” “可是,联络协会的那些家伙们真是的,明明是他们自己鼓动县里邀请专家进行分析研究的,但是他们却不承认报告的结果。就是因为一下了合成公害的结论,就明确不了最后的责任在哪一方了,他们也就很难要求谁来赔偿了。尤其是本厂附近都是些小型的化工厂,大概不会给他们支付满意的赔款吧。那些家伙们坚持想把本厂一家定为这次公害的元凶。” 当桂木再次把杯子送到嘴边时,他那看上去结实而紧绷的脸颊上已充满了血色。 “不过,他们在辩解中总是缠住这样一个问题不放,说是农作物受害是由于本厂的环乙胺不慎流失后立刻加重的。” 环类——准确地说是环乙胺(共立电化在E工厂生产的化学药品之一),以前主要用作人工甜味素糖精的原料。美国在发现环类有促进染色体分裂的“催畸型性”之后就禁止生产了。但是由于环乙胺还有非常广泛的用途,如可以防止橡胶老化,可以作为染料、塑料的安定剂等等,所以它至今仍作为共立电化公司的E工厂的主要产品而在继续生产着。 这次的公害问题就是在今年2月份的连续休假结束后,由于设备操作失误造成含有大量环乙肢的废液流到工厂周围而引发的,然后很快就燃起了激烈纠纷的火焰。 桂木一瞬间把可怕的目光转向了麻子,眼梢儿处露出几丝冷漠的微笑。 一我不是在开玩笑,环乙胺与这次事件根本没有关系,因为在马上进行设备检修、制止废液流失之后,农作物的受害仍在继续。本来那一带的农作物发育不良在几年前就被指出来了,属于土壤质量问题。尽管如此,厂里考虑到当地居民的感情问题,每年都给他们相当数额的抚恤金。当地居民中,有的把这看成好事,一开始就不大努力种庄稼,根本不把农作物生产当回事,而只考虑如何多从工厂里领取抚恤金。这些家伙们把本厂因过失流失环乙胺一事当作意想不到的幸运机遇而在无理取闹。“ 桂木的声调逐渐高起来。他本来是个头脑好使而且很冷静的人,不过一旦抱有什么成见,认准死理干下去的时候,就听不进别人的话了。麻子由于知道丈夫的这种性格,所以她早就默默地沉下头去了。 “可是……那么,联络协会的人今后打算怎么办?” “好像昨天他们又聘请了另外一所大学的专家搞了一次地下分析。无论把问题拿到哪里去,他们也不可能得到满意的结果的。不过,就是群马医科大的结果,我们也不太满意。各务副教授好像也把环乙胺定作主要原因物质之一,可是大量流失只是一次暂时的事故,与多年来的农作物不振是没有关系的九九藏书。” 从桂木口里一说出各务的名字,麻子立刻微微转动了一下身体。由于群马医科大的公共卫生学教研室现在教授缺员,承担事件中的地下水分析任务,作出报告结果的责任者就是各务彻夫副教授。 在麻子看来,各务以这种方式与丈夫的工作牵连在一起是多么具有讽刺意味的巧合啊。 在她与青梅竹马的各务偶然再次邂逅并急速亲密起来的去年秋天,谁也想不到工厂的公害问题将会发展成如此激烈的纠纷。 但是——当时,在自己与丈夫之间已经发生着什么。不,确切地说,当时在审视自己与桂木11年间的婚后生活时,不是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了二人之间缺少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吗?那种无从发泄的悔恨的心情,在内心深处已经开始形成空洞般痛心的阴影。 12年前的春天,21岁的麻子与长她9岁的桂木谦介经别人介绍认识了。他当时已是骨干综合化学工业公司共立电化工业技术部的主任研究员。麻子记得,听父亲说他是从一流的国立大学工程系毕业后进入公司的,而且工作成绩斐然,将来肯定能出人头地。 麻子的家庭是由身为通产省化工局的科长助理的父亲,还有母亲、哥哥和她四口人组成的。她从小成长在一个氛围朴实的家庭中,短期的大学生活结束后,在一所服饰学校干过办事员,但她对单位里那种华丽、浮躁的气氛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正当此时,由父亲和共立电化公司的一位董事撮合南这门亲事很快就发展到了相亲的地步。 30岁时的桂木谦介比现在的他瘦得多,是个高个头、宽肩膀的小伙子,在麻子的眼里是个“安分而可靠的大人”。他相貌端庄,具有男子汉的气质。可能是那双眼角细长的眼睛有点小、白眼珠多的缘故吧,有时给人一种缺乏人情味的冷漠的印象。但在当时的麻子的眼里,对这一点她倒是作为敏锐的象征来接受的。 桂木好像从一开始就对麻子很满意。这也并不是年轻的小伙子对异性一见钟情的那种简单的感觉,而是充分对对方的条件进行了考虑,认为可以作为自己的妻子来接受之后才表示了对她的好感。 经过短短三个月的接触之后,麻子同意了这门亲事。她觉得和桂木能建立一个稳定、充实的家庭。她是把他作为一个可靠的、有价值的男子而选他为自己的丈夫的,仅仅以这样的标准就下了决断,也许应该说麻子对结婚的认识略微幼稚了些。 但是,也并不是说她从新婚燕尔时就开始体会到了这一理想破灭的滋味。 两人的婚后生活在没有特别像样的家产的情况下,在赤羽的住宅小区里开始了。桂木一大早就去上班,而回家基本上是在晚上9点之后。关于公司的事情他从来不说给妻子听,也同样从来不过问麻子在家里的生活情况。关干家务事他也从来不发牢骚。这对整天呆在笼子里般的麻子来说,总觉得缺少点什么,不免感到寂寞。但她也不好发牢骚,正是由于经别人介绍结的婚,所以从一开始双方就得客气些。想不到这对后来的生活产生了那么大的影响。不知从何时起,在他们夫妻之间养成了一种习惯,就是不轻易将自己的心中所思讲出来。不过,麻子在想,婚后生活也许就是如此吧!抱着无从对比的想法,麻子在吞咽着这种漠然的委屈和不满。性生活虽说平淡了一点,但也没出现什么问题。 第二年春天,公司决定在群马县的E市,新建大规模的工厂,桂木作为生产技术科科长去赴任了。这可以说是破格提拔。厂长由总公司的一位董事兼任,不过由于他年事已高,而且是专门负责财务工作的人,公司就将化学专家桂木安排到了实际运营的最高领导岗位上。 当时是昭和三十年代后期,各公司到地方上去办企业正出现高潮,地方上也积极地招揽公司来办工厂。当时对公害的戒备心理还很淡薄,相反,只要能建工厂,就会增加当地的税收,并解决年轻人就业难的问题,从而给当地带来好处。从这些利益出发,地方自治体也采取减免税收、协助解决用地等各种各样的措施,欢迎公司来地方办厂。 从建厂一开始,桂木就带着麻子到现场赴任了。一年之后工厂顺利建成,并步入投产的轨道。 但是,对麻子来说,在E市的10年生活是非常痛苦而孤独的。 99lib.桂木是一个干起工作来不要命的人。麻子很快就清楚地认识到,对他来说,工作第一、家庭靠后。在东京土生土长的麻子生活在一无亲二无故的乡下,多有不便和寂寞,而桂木好像对此毫无反应,他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考虑这些。而麻子也觉得既然丈夫正在事业上奋斗,那么自己在这期间对任何不快之事也应该甘心忍耐。 当然,就麻子而言,她也曾受过这方面的教育,即把这一切看成是妻子应尽的义务。只是麻子希望以自己的忍耐和努力来换取丈夫的爱护和感激,那怕一点点也行。 尽管如此,可以说她在起初的几年内还是一心一意地为丈夫操持家务的。既然丈夫一心扑在公司的事业上,从事的又是有价值的工作,那么自己做好后勤工作也是有价值的了。 单位住宅附近的居民,对麻子投来的充满感激和善意的目光,对她来说是一种安慰和鼓励。这是因为共立电化在扩大建厂的同时也修补了附近的公路、桥梁等。这一带被治理得旧貌换了新颜。约有三成的居民与公司建立了各种联系,蒙受着公司的恩惠。 但是好景不长。从五年前,麻子周围的气氛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因为在工厂周围逐渐地开始发生了农作物受害事件。不久,农民组成农会,要求工厂给予赔偿。于是,公司每逢此时,就支付一定数量的“抚恤金”。不管怎样,这表面上算是把问题圆满解决了,但是由于反复出现这类问题,在金额的问题上有时发展到紧张、对立的状态。这种状态在麻子周围的气氛中很敏感地反映出来。 就全国来看,昭和四十五年①,在美国的环境保护运动的影响下,居民对于公害的意识迅速高涨起来。就连对麻子等工厂的家属们一直抱有好感的人们,也开始用迷茫而又充满恐怖和敌意的眼光来审视起那些化工厂宠大的设备来,就像面对一尊说不定何时、很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生命的令人可怕的怪物一样。 ①即1970年。——译注 就在此时,已升为工厂次长的桂木,于去年秋天又升任为总公司总务部次长,同时还兼任着工厂次长。他们家也搬到了公司住宅区。 相隔10年后又返回了东京。 生活的无奈和寂寞痛苦已经在麻子的内心深处根深蒂固。应该说她已看透了丈夫的性格和思维方式。他的心总是放在工作上面,家庭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前往工作单位之前用于调整身体状态的巢窝,妻子只是为了管理这个巢窝才不可缺少的。他从来没考虑过自己需要麻子的爱,而麻子也需要自己的体贴。 由于桂木生理上的原因,两人没能生孩子,这在已年过30的麻子的意识深处,至今还蕴藏着无可奈何的空虚和遗憾。 正值这种心理空虚之际,麻子又与各务彻夫相遇了。难道这是命运的安排吗? 不,也许是命运设下了捉弄人的圈套。 在他们俩人相隔10年后偶然相遇的去年秋天,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四个月后,这起因设备操作过失造成的严重的农作物受害事件会发展到如此对立的状态,并且会由各务的教研室承担这起地下水的分析任务。 今后随着纠纷的复杂化,桂木和各务之间的关系不知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想到这里,麻子的心里又难受起来。 麻子茫然若失地低着头,一动也不动地在那里沉思着。桂木微微皱起眉头,用锐利的目光注视了她一会儿,突然一改原来的表情,站了起来。 “我要洗澡了。”桂木声音含糊且不高兴地说道。 “好吧。” 麻子也醒悟过来,走在丈夫前面,去看看水热了没有。今年秋天来的早,一到深夜就感到冷了。 她一回到居室,就看到了仍展开在餐桌上的那份晚报。她猛然想到了刚才丈夫无意中提到的善福寺杀人事件。 麻子坐下来,拿起了报纸。在社会版的上方,报纸上用占了四五行的大标题报道了本次事件。 《私人银行家被勒死——于清晨在独自生活的家里》 标题的一边登着被害人的照片。这是一张板着面孔的老人的照片。 报道的内容是: 10月7日(即日)上午11点左右,一位家庭主妇发现居住在杉并区善福寺五段的61岁的金融业者烟田山欣造被勒死在自家的卧室里。 验尸的结果推断死亡时问在今天早晨6点到6点半之间。 卧室里有一个保险柜被盗,几乎里面的所有资料、现金和借据都没找到,所以想必被凶手一起拿走了。由西荻洼署成立的专案组断定这是一起盗窃杀人案。已决定从偷盗、仇杀两方面着手调查,同时也在追查是否与暴力团伙有什么关系。 畑山自五年前与妻子离婚以来一直一人独住,平时紧闭门户。从当时大门没有上锁、畑山没穿睡衣而换上了和服等情况来看,熟人做案的嫌疑越来越大。另外,凶手是单人做案还是多人做案,还不清楚。 现场位于善福寺公园旁边的芜藏寺后面。这是一处被杉林围绕着的偏僻地方。并且,由于被害人是独居生活,所以自前警方正集中精力寻找目击者…… 读完最后几行,将报纸放下时,麻子的手指一下子僵直了。 警方正在寻找目击者…… 目击者——这句话一下子把她与前面漫不经心地浏览过的几点内容联系起来。 事件发生在今夭早晨6点至6点半之间,现场在善福寺町的芜藏寺后面。 麻子只身一人走出芳鹿庄来到公园上面的一座寺院旁边的坡路上时,不正是这个时间吗?她还记得那个寺院便是芜藏寺。各务预定好芳鹿庄的房间之后,在电话里告诉她芳鹿庄的位置时说过“登上芜藏寺旁边的那个坡路,芳鹿庄就在该坡路的半山腰”这句话。 假设犯人杀死畑山,拿走保险柜里的东西之后,经过芜藏寺院内逃走的话? 麻子差点“啊”地叫起来,在坡路上遇到的情景,立刻重现在眼前。 一个即将掉进山涧河流里的孩子和那个突然出现的体格健壮的汉子。 这么说,那个汉子的神色里不正表现出一种急于逃命的急迫感吗?他从院子里来到坡路上时就好像是从树丛中钻出来的,走的不是正常的出口。当急于改变方向时,他突然看到了处于危险中的少年,经过瞬间的踌躇之后,才伸手去救那少年,而后连一句话也没说就又逃命般地朝坡下奔去了。 他身上穿着件茶色的雨衣,体型微胖,肩宽,下巴处可以隐约看到有个肉瘤。尽管只有二三分钟,而且是在晨雾中,但他还是让麻子看出了其黝黑的脸上透着一副犯罪后留下的浓厚的阴影…… 而且,那汉子手里还提着一个黑包! 假如他正是犯人,那麻子无疑就是目击者了,而且正是警方搜寻的重要的目击者。然而她也是个决不可以出面作证的证人! 反复考虑了自己的处境后,麻子不禁有点晕眩,心里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起来。 不过,目击者并非麻子一人! 麻子想起了那个八九岁的少年:少年身穿有点单薄的袖布训练服,站在那里目送着救他上岸后远去的汉子…… 但是,不知为什么,这一情景令麻子产生了一种隐隐约约的预感,她感到一种恐怖即将向她逼近。 第二章 小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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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7日善福寺凶杀案发生当天的傍晚5点多钟,久藤恭太在自家门前被两个陌生人叫住了。 3点左右,恭太从学校回到了家里。从上午就开始下着的雨终于停下来了。他先将书包放回家,然后出去和附近的小朋友打了一会儿棒球。 当他打完球,正往皮手套里插进拳头入家门时,突然听到有人叫他。 “喂……你就是久藤恭太君吗?” 他转过脸来,发现两个男子从昏暗的路边上走过来,一个穿着黑色西服,另一人披着灰色雨衣,个子高高的。 “对……”恭太点了点头。 他们再次朝着没有挂门牌号的房门口望了一眼,然后视线又回到了恭太身上。 “我们是西荻洼警察署的——” 身披雨衣、高个头儿的那个男子压低嗓门说着,并用咄咄逼人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身材矮小的恭太。他那高颧骨、双唇紧闭、干瘦的面孔给人一种冷漠而锐利的感觉。很难想象在他的脸上会出现笑容。 “……” “你是不是每周三次到善福寺公园上面的训练场去练剑啊?” “是的。” “听训练场上的人说,你总是一个人从公园里面向上爬芜藏寺旁边的那个坡,对吗?” “对!” “你今天早上爬那个坡路时,大约是几点呢?” 谈话间,刚散开准备各自回家的小朋友们也都停住了脚步,走过来竖起了耳朵听着。在练马区西南端的关町这一带,地形多为起伏不平。在青梅街北侧的这块慢坡上,一些古老的住宅鳞次栉比。恭太的家就是一套久经时代变迁的灰泥墙结构的公寓房。这是一栋几户人家共住的长长的房屋。他家住的就是其中的两间相连的房屋。在一起玩的小朋友们,基本上不是住在这栋长房屋里的,就是住在胡同里的孩子。 “去的时候是6点半左右……回来时是7点40分左右……” “噢!”刑警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门开了,恭太的母亲从里面探出她那张长有“养麦皮”的脸来。她正要对恭太说什么,突然看到站在眼前的两个外人,便吃惊地打量起来。 高个头儿的刑警一边从内兜里掏出一个黑色小本,一边低声快语地自报姓名道:“我是西荻洼署刑事科股长和栗。” 另一位身穿黑色西服、年龄稍小点的男子默默地低着头。 “怎么,这孩子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我们想打听一下今天早晨他去剑术训练场的路上遇到的情况。可以吗?” 这个自称叫和栗的男子用眼光朝屋里暗示了一下。 “噢,那就……请进吧!” 恭太的母亲慌忙将脱在地上的凉鞋、靴子等往角落里靠了靠。 恭太先走进室内的榻榻米上,和栗则在榻榻米的边缘上坐了下来。由于并排坐不开,年轻一点的刑警便站在外面没铺地板的地方,然后背着手关上了门。 和栗把眼梢儿一挑,用他那明亮的眼睛盯着恭太问道:“因为事关重大,所以希望你仔细回想一下今天早晨去剑术场的路上,你在芜藏寺附近遇到什么人没有?” 恭太立刻回想起早晨发生的事情。今天一天他就反复想着那件事,时不时冲动得只想讲给别人听,但最终还是把话憋在了自己肚里。 不过,既然被威严的警察问起这件事,也就只好说出来了。 “遇见过。” 恭太一回答,和栗的目光便来了神儿。 “在什么地方遇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男的……在那个坡路上,我差点掉进河里,是他救了我。”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那个人是从哪边过来的?” “我想可能是从芜藏寺里面出来的。” 紧接着展开的两三分钟的话题,就像一股暖流,又重新涌上了恭太的心头。——自己说了声“谢谢”,但是对方只挥了挥手就跑开了。虽说自己对此有点不满,但别的也没什么可说的。当时拼命地抓着矮竹子的自己的双手已经开始麻木了,心想这下可完了。正在这时,眼前突然冒出一个健壮的汉子来。那汉子伸出手紧紧地拉住了自己的左胳膊,接着又拉起了右胳膊。那双强有力的大手,那双盯着恭太给他鼓劲的深邃的眼睛,那张胖乎乎的浅黑色的脸宠,还有夹杂着烟味和西装上的汗臭味的温乎乎的体臭味,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此时,所有这些一幕幕地浮现在恭太眼前。 不过那汉子的手比父亲的手凉多了,不知为什么凉的让人害怕。而且,不知为什么,他脸上流了那么多的汗。 其实恭太也知道那个人根本就不像他父亲,在他朦胧的记忆中,父亲是个头发卷曲、五官端正、身材稍微矮小些的人。 尽管如此,那个汉子的出现也实在太妙了。当他的手触摸到恭太的那一瞬间,在恭太的意识里,他无疑就是自己的“父亲”。不,也许他的存在比那个只留在记忆中的父亲更真实、更可靠。 恭太本想把这个小故事讲给别人听的,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强烈地抑制住了自己的这种想法,结果到现在还没有说出口来。就连那天早晨回到家里,见到已经为他做好了早饭的母亲时,他也没有开口说这件事。 自恭太的父亲离家出走之后,母亲久藤初江就在新宿的一座楼房里干起了勤杂工。她每天送恭太上学走后才去上班,下班回到家里时一般是下午6点左右,比恭太回家晚一些。而且晚上她还缝制衣服,一直干到12点左右。也许是出于这种原因吧,就连在儿子恭太的眼里,今年才38岁的她,看上去也比实际年龄要大得多,并且始终显出精疲力竭的样子。在她那开始有点松弛的眼睑内,一双微微发黄的眼睛总是透出慈祥的目光。有时恭太想对母亲说些什么,但一看到母亲那憔悴、忧虑的眼神,就闭口不言了。也许是因为恭太到了这个年龄就逐渐觉得,如果将外面的事情逐一99lib?告诉母亲的话,有点难为情了,好像这样做的话很无聊似的。 果然不出所料,初江带著有点儿吃惊而又不满的心情注视了恭太一会儿,然后又将目光移向和栗,问道; “喂,这与今天早晨发生的事件有什么关系吗?” “有。” 被初江一插嘴,和栗看上去有点儿心烦。只见他紧蹙双眉,鼻子上面又多了几道深深的横纹。他又快言快语地解释道:“因为凶手很可能是在6点半左右逃离现场的,所以我们正在向当时从附近路过的人了解有关的情况。” 恭太突然觉得周围晃了一下。凶手——!刑警好像在追查凶手。因为傍晚时附近的几个初中生谈论过今天早晨在善福寺发生的凶杀案,所以恭太也知道此事。这么说,这位刑警是不是在怀疑那个人就是杀人犯呢? “那么,就是说你在6点半左右碰见了从芜藏寺院内出来的那个人了?” 和栗转向恭太,很不自然地咧着嘴微笑着。 “叔叔们想听你详细谈一谈有关那个人的情况,怎么样?” 这次他慢慢地抬起胳膊,看样子想把手搭在恭太的肩上,而恭太却挪了一下身子,结果他的手拍空了。 “是个年轻人吧?” 恭太默默地低着头,他感到很奇怪。 “说说大体年龄就行。” “起初我认为是个老人,可是,也许是个年轻人吧……” “30来岁吧?” “这个……也许是20多岁。” 其实恭太也判断不出那个人究竟有多大。 “20多岁的话是个年轻人喽。可是你为什么最初认为他是个老人呢?” “这个……” “那么,他还是30来岁吧?” “也许是吧。” 和栗闭上嘴,从鼻子里喘了一下气。他脸上的表情表明他在极力克制自己焦躁的情绪。 “个头儿高呢,还是矮点?” “中等个吧!” “遇到他的时候,你是否觉得他有些慌慌张张?” 是的,恭太现在才意识到那个人的确有些慌张。他根本就没理会恭太向他致谢就跑开了,肯定有什么急事。 但是,恭太却用极为平静的语调回答道:“我想不是,因为,如果他慌慌张张的话,就不会过来救我了。” 说这句话时,恭太自己也感到有点吃惊。 “嗯。” 接着,刑警又细心地问了那个人救恭太上岸的情况。恭太基本上回答了实际情况。不过,他最后说由于事情发生在一瞬间,所以没记清对方的确切相貌。实际上,一旦问到具体细节时,恭太就觉得自己的记忆实际上很模糊。比如,恭太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人到底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了。和栗不满地瞪了恭太一眼,然后环视了一下杂乱无章的房间,和身后的另一位刑警交换了一下眼色,重新皱起眉头,看着恭太问道:“除那个男人之外,还碰到过其他人吗?” 话题一变,恭太也放松了,他立即回答道:“当时还有一个女的从那里路过。” “噢?……” “当我打算继续上坡时,从对面走过来一个女的……不过,还没走到我跟前,她就钻进了寺院的树篱里面去了。” 虽然他们没有靠的很近,但是当视线交错在一起时,俩人无意中互相笑了笑。对方的笑容清楚地留在了恭太的记忆中。 和栗又重新来了劲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恭太,接连发问起来,问得恭太心里很烦,心想这个刑警怎么什么都问?明明他并不怀疑那个女人是凶手。不过恭太还是认真地去回忆当时的情形。这也许是想通过这次的回答来弥补刚才回答时的不足吧。 最后,和栗从恭太的回忆中得出了关于那个女人的印象——身着蓝色衣服,手里拿着个提包,身材苗条,年龄30岁左右。尽管她钻进了芜藏寺的树丛里,但是恭太在近处时已看出她是一个皮肤白净、姿态优美的女子…… “如果再遇到他们俩人时,你还能认出来吗?” “我想没问题。” 恭太禁不住坦率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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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由西荻洼署成立的私人银行家凶杀案专案组并不单单把现场附近的目击者视作唯一的搜查线索。 在杀害私人银行家这类的案件中,首先的嫌疑人当是被害人的贷款户,而贷款的借据或其他记录材料则是很重要的线索。 其余的线索是担保物品——私人银行家从贷款人手里得到的担保物品,其中绝大多数的担保物品是房地产或宝石。若是宝石的话,那么银行家会委托知己的宝石商进行鉴定。只要找到这个宝石商就能得到相关的一些信息。而如果是房地产的话,那么一般情况下该物品要在当地的注册所设立抵押权,所以只要到注册所调查一下,就能查出是何人提供过何种房地产作为担保物品。本来,只要被害人那里存有有关的记录,一切就都好办了。如果一点目标也没有的话,由于搜查人员不知道调查哪里的注册所为好,所以调查起来效率很低。在东京市内的每个区都有一处注册所,若想调查全日本的注册所,可以说是不可能的事情。 要想了解受害人其他方面的人际关系,就得向其家人或其邻居打听。这和调查一般案件时的情况差不多。 看一下历来的案例,私人银行家被害往往就是因为罪犯借了钱后还不起利息,或是虽然能勉强还上利息,但为此却被逼得很窘迫。再就是罪犯一时没有可能还上本金,反复考虑后,认为自己一生都得忍受偿还本金和利息之苦。绝大多数情况下罪犯都是被害人的贷款对象。 若是在此之外的流窜作案的话,那就是罪犯已瞄准了银行家手头有大量的现金,趁月末或月初强行入宅行窃。 本次的畑山欣造凶杀案发生在10月7日,可以说是月初。不过从现场情况来看,专案组的大部分人都认为不是流窜犯作案,而是与受害人相识的人作的案。 然而,保险柜里的东西几乎全被拿走了,找不到一点宝石、现金之类的东西,只留下三张极小数额的借据和少许无关紧要的笔记本。 不过,从同一卧室的一个书桌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本旧的记帐本,上面记录着15个人的姓名、住址、贷款金额、担保物品、贷款原委等等。从时间上来看,上面记录的好像都是今年3月份之前的贷款人的情况。因此,可以说这一帐本是证明贷款人不仅仅只有15人的强有力的证据。 另一方面,搜查人员不久就查清了畑山前妻的情况。她生活在位于大(土冢)的一套公寓里。不过从她那里也没得到什么收获。她与畑山五年前就分居了,前年正式离婚后已将户口移走了。她说对畑山近来的人际关系一无所知。看样子她连畑山拥有多少资产也不清楚。她今年52岁,和畑山没有孩子。她目前在一家保险公司当收款员。据她讲,自己一开始就和总是板着面孔、不知总在考虑什么问题的畑山性格合不来。 为慎重起见,对她也进行了调查,结果证明她没有作案时间。 最后,专案组以从卧室内发现的旧帐本和从邻居那里听到的有关消息为主要依据,列出了一张约二十个人的参考名单。目前还没发现与暴力集团之间有联系。 案发后第二天中午前—— 西荻洼署的刑警小野木和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刑警露口,走访了位于杉并区天沼的一家店名为“希望”的弹球游戏机店。55岁的店主土仓茂男就是那本旧帐本上记录的人员之一。 秃鬓角、红脸膛的上仓茂男沉着冷静地将两人领进店后面的一个狭小的会客厅内,好像他已预料到刑警会来找他一样。店内摆放着四排游戏机,此时店内顾客很稀少,雨后的阳光射入室内的过道上。 “去年年底更换机器时,由于开期票时出了一点差错,没能兑现出来,于是我临时在畑山那里贷了500万日元。” 当小野术问其与畑山的交往时,土仓首先从金钱这方面谈了起来。他好像在这一点上神经很敏感。 “不过我每月给他支付利息,6月份时已经偿还了300万日元。剩下的约定今年年底前全部还清。您看,我这里有那300万日元的发票。” “你和畑山是从什么时候认识的?” “认识已有六年了。当时买这块地皮时因抵押权问题和卖方出了点纠纷,那时经房地产商介绍认识了畑山先生。不过贷款的事,这还是头一次。” “噢,是嘛!不过,既然有六年的交情了,关系应当相当密切了吧?” “还谈不上密切吧,又没在一起喝过酒,他又不太爱说话,也不大和人交往。” 可能是他觉得自己把话说过头了,于是便改口道:“不过他也有和蔼可亲的一面。真想不到他会惹来杀身之祸。” 最后这句话里好像还带着真情。 “你说他和蔼,指的是哪一方面?” “这个嘛……” 土仓从乱放着东西的茶几上拿起一盒七星烟来,说道:“去年年底,他养了一只小花猫,那子很可爱。等我再次去他家时,那只猫不见了。一问他,他说那只猫最近被车轧死了。他露出很沮丧的样子,我当时感到有点儿意外。” “哈哈……” “还有……” 土仓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在烟头上,流露出一种别有寓意的微笑。他沉默了一会儿,当注意到刑警们的四只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时,便竖起右手的小指头笑道:“他好像对这个很宠爱。” 小野木很吃惊地反问道:“你是指有情妇吗?” 其实,在昨天的调查中,就已经清楚地看出畑山有情妇的迹象了。邻居家的一位家庭主妇说,大约从一年前,时常看到有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青年出入畑山家,并且这个女子好像还在善福寺公园和青梅街之间的商业街上买过东西。但是还没查明这个女子的身份。 “我只在门前碰见过她一次。当时就感觉到那女子肯定是畑山的情妇。” “那是怎么回事?” “我刚要走进门口的时候,那女子正好从里边出来。她对着送自己出来的畑山叫了声‘亲爱的’,然后在他耳边嘀咕了些什么。畑山在我面前好像还有点难为情,他勉强对我笑了笑。”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今年开春吧。”畑山邻居家的那位主妇说从去年秋天就看见那个女人了。另外,还查明以前有个住在西荻洼的50多岁的妇女常来给他打扫卫生什么的,一直干到去年10月份,之后就不再来给他帮忙了。 这么说,那个女人从一年前就开始与畑山来往了? 小野木脑海里又浮现出畑山家里那收拾得干净的厨房和大花玻璃杯来,这对于一个独身老人来说也太不可思议了。 “这个女人住在哪里呢?”露口问道。 土仓稍微考虑了一下,然后说:“我不是从畑山那里听说的。好像她就住在附近。我那次和她在门口擦肩而过后不久,有一次她来我这店里玩儿弹球。我上去和她打了个招呼,她吃了一惊。当时她告诉我住在附近的一所公寓里。” 小野水又向他问了该女人的年龄,土仓说是个二十五六岁、细高挑儿的女人,不算太漂亮,但很有女人味儿,从打扮上看像个餐旅业的服务人员。 “她来我店里的时候穿着条花布裤子,脚上穿着双凉鞋,食指上戴着一枚很大的人造石戒指。” 好像她把戒指戴在食指上给土仓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嗯……对了,有人叫她‘阿奈’。” “是畑山这样称呼她吗?” “不,上次她到我店里来的时候,是和一个小伙子一起来的。记得临走的时候,那个男的这么称呼她的。” 土仓不记得那个男子的模样了。 从土仓这里能打听到这些情况,可以说是意外的收获。 最后,两位刑警确认了一下土仓出示的那300万日元的发票,还有每个月份的利息的收据。最后又查询了案发时他有无做案时间,他回答说,这几年来他从来没有在早晨8点之前起过床。 结合从邻居那里得到的有关情况以及土仓的谈话得出的“畑山的女人”的特征如下:年龄二十五六岁;身高1.60米左右;身材苗条;披肩发,头发呈茶色;浓化妆,餐旅业人员模样;在畑山家附近购物时常买一些松蘑、鱼子酱之类的昂贵食品,看来佃山给她的钱很多;住在天沼附近距土仓的游戏机房不太远的一家公寓里;男友称她“阿奈”。 根据这些特征,约有30名刑警从下午开始步行着挨家挨户打听了天沼周围一带的公寓、酒吧、舞厅等场所。被害人的情妇是个极为重要的人物,其本身做为嫌疑人是自不必说的。像这类案件,多数情况下都是由被害人身边的了解内情的人带罪犯进来的,即使不是这样,也能在了解被害人的人际关系方面从中得到许多线索。 小野木和露口两人密切配合,很快就查明了这个女人就是去年年底曾在中央线获洼车站后面的一个店名叫“夹心糖”的快餐酒吧里干过活儿的林奈津实。 “夹心糖”是位于北口商业街的一个整洁的小酒吧。夹在一家大的咖啡店和一家炸食店之间。 据老板娘和服务员讲,林奈津实曾在这里工作过一年半左右。她很善于接待顾客,有许多顾客受到她的偏爱,其中有一个50多岁的老人,在林奈津实辞职前的三个月内曾频繁出入该店。一向她们打听这个老头儿的相貌特征。果然就是畑山欣造。老板娘他们不清楚这个男人叫啥,不过自林奈津实辞职后,他再也没有来过该店。 林奈津实的年龄、身材也和小野木他们掌握的材料基本一致。而且,老板娘还说林奈津实有左手食指经常戴戒指的习惯。 据说她在“夹心糖”上班时住在杉并区阿佐谷南端一个叫寿庄的公寓里。一名曾多次送她回家的服务员记住了这一点。从阿佐谷南端到天沼不算远,就是穿着凉鞋去打弹球也说得过去。 据说林奈津实出生在九州的宫崎县。她有个姐姐嫁给了美国人,现住在洛杉矶。也许是受其姐姐的影响吧,奈津实逢人便说,希望攒些钱自己将来到夏威夷或美国大陆开个店。 小野木和露口二人随后就去了阿佐谷南端。从服务员画的简图来看,寿庄位于中央线阿佐谷车站和青梅街之间。 当他们从乘客稀少、反向运行的电车上下来时,小野木开口对露口说道:“要攒钱去美国的话,给畑山那种上了年纪的大款当小老婆是最合适不过了。也许她就是这么考虑的吧。” “可能吧。不过,她把酒吧店里的工作全都给辞了啊!” 露口举目望着高处的树梢回答道。美丽的金黄色的叶子在商业街灯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夜风吹得肌肤微微发冷。 “喂,她好像没和畑山住在一起,只是常常去他那儿。” “嗯……” 然后他俩又默默地走了一会儿。不久,他俩不知不觉地拐进了一条住宅街。因为平时他俩一个在警视厅工作,一个在西荻佳署工作,自昨日成立了专案组以后,二人才组成搭档,所以两人之间还稍微有点儿拘谨。从年龄上看,露口好像稍大一点儿,不过他不太爱说话,所以主要由小野木来发问。 “除畑山之外,她是否还有别的男人?” 露口终于发话了。于是小 91ce." >野木也想起来今天早上上仓说过这个女人曾和一个小伙子一块儿到他店里去过之类的事。 不一会儿,寿庄便出现在眼前。这是一座灰泥结构的二层小楼,面对一条四五米宽的柏油马路,两旁被其他建筑物包围着。在奶油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很显眼的牌子。现在已经是晚上9点半多了,只是偶而有几个下夜班的人匆匆从这条昏暗的公路上走过。 寿庄的门前很狭窄、静悄悄的。假如多是些餐旅服务性行业的人员在这里居住的话,现在正是都不在家的时候。 前庭旁边有十来个玩具盒似的信箱,每个信箱上面都贴着姓名。 俩人大致浏览了一下。 当看到在一张脏兮兮的纸片上隐隐约约地写着“林”字的时候,两人不由得对了一下眼色。因为他们突然觉得林奈津实很可能仍住在这里。 信箱的号码为103号,再看一下另一半的号码为“2××”,那么“林”的房间应该在一层。 露口一马当先,一步跨进大门内左侧的走廊上,然后立刻将身体蹲下来,用眼神示意小野木顺着走廊往前走。 小野木偷偷地看了看,发现在昏暗的走廊的里面有一扇门开着,灯光从屋里射出来。门口站着一个身穿茄克衫的高个子男人,露着半张脸。屋里面好像还有个女的,因为从屋里传来了低沉的说话声。男的一言不发,女的在说些什么。 不一会儿,男的轻轻举起一只手,朝这边看了一眼。他好像没有注意到刑警,然后就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那女的随手关上了门。双方之间这种很平常的冷漠,反而正暗示了这对男女之间不寻常的关系。而且,更让这两位刑警紧张的是,那扇门正好位于走廊中间,可能就是103房间。 那个高个子男人沿着狭窄的走廊朝正门的相反方向阔步走去,走廊那头好像还有个侧门。 当那个男的走出走廊、关上门后,小野木和露口立刻来到那门前,发现在油漆剥落的门柱上方贴着一张写着“林”字的纸片,字体与刚才在信箱上看到的相同。 两人又对视了一下。这间屋里极有可能住着畑山欣造的情妇——林奈津实。 刚离去的那个男子与她是什么关系呢? 小野木立刻想到了这个问题,这也是在来这儿的路上他和露口谈论的话题之一。 “我去刺探那个男的吧?” “好吧。” 露口立刻点了点头,对付林奈津实他一个人就够了。 小野木一溜烟儿出了侧门,背后传来了露口的敲门声。 路上正好没有行人,在他的视野中晃动的就是刚才那个男子的背影。那个男的在他前面二三十米远的地方大步向前走着,但看不出有着急的样子。他上身穿着茶色的茄克衫,下穿一条紧身裤子,撒着长长的八字脚。那摇头晃脑的样子,给人一种无赖的感觉。 走到车站前面的商业街的十字路口时,那人站住了。他稍微向右侧转了一下脸,路灯青白色的光线正好照在他的头发和脸上。 此时,小野木已来到离他约10米远的地方,所以基本上能观察到他的相貌。 抬眼一看,小野木看出那人比自己稍微年轻一点儿,大约二十六七岁,长型脸、鹰钩鼻子,有点儿龅牙。不过,他好像还有更突出的特征。小野木下意识地寻找着,马上就发现了:此人头发低垂到前额,分式也很古怪,从旋儿后猛地往前梳过来,发型看上去不太自然。 一辆车从那人面前横穿而过,他好像躲路似的,朝着与商业街相反的左侧方向拐去。 小野木急忙加快了脚步,在十字路口这边儿追上了他。小野木打算向他探听一下林奈津实(恐怕是她)的情况以及他和这个女人之间的关系。 小野木来到一盏路灯下。一眨眼,他不由得“啊!”地叫了一声。他心想这下完了。 原来,在前方数米处,当一辆出租车的门关上后,前面那人弯着腰靠在了出租车后座上,露出了半个后脑袋。刚才从自己面前过去的是辆空车,想必那人刚才打了一个上车的手势,而正好挡住了小野木的视线。于是出租车就在拐角的前方停了下来。 遗憾的是小野木没有等到一辆空车过来。 小野木站在那里,一直到那辆出租车飞驶而去,消失在黑夜中。他只好原路返回。因为还没有确定住在103的那个女人是林奈津实,所以也许这个男的跟本案毫无关系。并且,那人好像并不是觉察到有人在追踪他才巧妙地逃脱的。可是…… 103室的调查也已基本结束。小野木和露口11点多才回到署里。当从和栗那里听到一些新的重要线索时,小野木又重新紧张起来。 所谓新线索,指的就是警察科学研究所的报告内容。 “据说在现场的卧室里捡到的毛发中,发现了三根患有圆形脱发症的头发。” 听完露口关于103号室的那个女人的调查报告之后,和栗和平时一样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似的,带着平淡的语调给大家讲道。讲话的内容在明天早晨的联席会议上还要向全体搜查人员传达。 “圆形脱发症?” 小野木反问道。 “这是一种头发呈圆形脱秃的皮肤病,男性患者较多。听说注射上女性荷尔蒙一般能治好。在病情发展期只要检查一下患者的毛发,就会一目了然。” 从案发现场提取指纹是人所共知的,不过近年来毛发也成为同指纹一样重要的线索。 据说即使是健康人每天也要脱落30到100根的头发,所以当然在现场也会落下相当多的头发。将这些头发仔细地收集起来后便送到九段的警察科学研究所去化验了。 在目前进行的科学性调查中,这种鉴别发展很快。一根头发可以查出它长在哪一部位,可以查出其本人的血型、营养状况。若是烫发的话,就能通过鉴别其质量的好坏来推测其生活质量的高低。用显微镜检查毛发的断面就能分辨出毛发脱落的方式,即自行脱落还是强行拔掉的,或者是因病脱掉的,等等。据说在有性交的迹象的现场里若有阴毛掉落,根据掉落的方式,可以大体估计是强奸还是通奸。 若毛发上患有疾病,基本上都可以确切地检查出来。 “患有圆形脱发症的头发,不是受害者本人的吧?” “当然不是。血型也不一样,再说畑山也没有脱发的迹象。” “那么就是说患有这种病的人最近到过现场了?” “嗯。到目前为止调查过的与死者生前有交往的人中,尚未发现这种人。正因为如此,这也许能成为非常重要的线索。” “圆形脱发症吗?——也就是小秃斑啦!那么无论是男的还是女的,都会设法去遮掩一下的吧?” 露口半自言自语地说道。这话突然令小野木想起刚才十字路口的青白色灯光下的情形来。在灯光下仅仅站了几秒钟的那个青年男藏书网子,是将旋儿后的头发往前梳到前额下的。 这种有点不自然的发型,说不定就是为了掩盖头上的秃斑而设计的吧? 那个男子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叫住一辆出租车后就逃走了,难道这也并非是偶然的吗?他是否注意到了有人在追他才匆忙逃掉的呢? “完了!”伴着热乎乎的焦躁感,小野木感到血液直往脸上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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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藤恭太和往常一样,把自行车靠近瀑布下面的岩石旁边停了下来。 然后他想放下车腿将车子固定住,可是他个头儿太矮了,车子一摇晃,差点要倒了。在一旁注视着他的《日本新报》的记者赶紧伸手将车子扶住了。 恭太还未来得及将“谢谢”二字说出口,就已用点头表示了谢意。 待车子放稳后,他好不容易从自行车后架上将装有竹剑和护具的袋子取了下来。 恭太扛着袋子开始奋力向坡上攀登,那位记者也和他同时迈开了脚步。 今天好像天要转晴,树梢上空碧蓝碧蓝地泛着晨光。不过,与前天早晨相比,今天好像更冷了些。 恭太今天早晨是从石神井西边的十字路口一直推着车子走来的。他所以没有骑车走,是因为在他过红绿灯路口时被《日本新报》的记者小暮给叫住了。 “你就是从关町到善福寺去练剑的久藤恭太吧?我想和你聊一会儿,可以吗?” 前天晚上那两位态度傲慢的刑警以及昨天晚上到自己家门口前来搭话的一位报社记者模样的人都是以这样的开场白对自己说话的,于是恭太有点儿厌烦了。不过,有个大人和自己并肩走着,自己一个人骑上自行车就太不礼貌了。反正今天早晨从家里早出来了十多分钟,看来不用太着急也能赶得上练剑的。 然而,走了一会儿,恭太感到面前的这个人与以前见过的那些人不大一样了。当确定自己是少年恭太之后,对方也自动报了姓名,即《日本新报》驻警视厅俱乐部记者小暮究。在恭太看来,他是第一个向自己主动作自我介绍的大人,也就是说,只有他表现出了对少年恭太的尊重。 果然,小暮开始问起前天早晨的情况来:在芜藏寺附近遇到什么人没有?遇到过的人是什么模样的?等等。 不过,那问话的方式也和其他人不一样,他问话的口气很爽快而又不乏热情。从其闪闪发光的眸子里明显地看出他很想从恭太这里问出些什么来。尽管如此,他也不强行追问,以免令恭太不耐烦。当恭太兴致不高或感到说的话没有把握时,他也觉得是可以理解的。即使在谈话不时地出现中断时,也总是洋溢着一种轻松的气氛。 尽管如此,恭太还是在想:这个人还想跟我一块儿去训练场吗? 恭太悄悄地把汗渍渍的脸转向小暮,只见他一边走一边仰视着茂密的树林。瞧他那个头还不像个大人模样,白净的前额上低垂着柔软的茶色头发。 “唉,结石榴了!” 他突然这么一说,恭太也不由地抬起了头。的确,从山茶树里伸出另外一枝高高的树枝,想不到上面结了那么多鲜红的石榴。 “你吃过石榴吗?” 小暮回过头来问道。 “吃过。”恭太立刻回答。一想起那一次的事来,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什么事那么好笑?” 小暮也带着笑嘻嘻的样子盯着恭太,这是一双不算太大却总闪烁着快活而招人喜爱的神色的眼睛。 “有一次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和朋友一起摘过别人院子里的石榴。” 恭太有点腼腆地回答道。 “这么一来,第二天早晨开早会时,校长先生说,最近附近的住户抱怨说有人偷石榴,这种事情以后不要再发生了……” 小暮这次的确高兴地笑出声来。 “你也是这样啊!实际上我小时候也经常摘别人家的石榴吃。因为我总以为石榴这种东西本身就是偷着吃的,而不是花钱买来的。” 过了一会儿,他口气有点认真地问道; “你有过被父母亲叱责后不回家的经历吗?” 恭太因而联想起父亲的身影来。他不曾记得被父亲叱责过。从恭太记事时起,当早晨他起床的时候,父亲还在被窝里;当他在外面玩耍到傍晚时,父亲已上班去了。休假的日子里,慈爱的父亲总会兴致勃勃地带他去散步或赶庙会。 “母亲有时会发脾气,那都是因为我玩儿过了头,天黑时才回家造成的。不过还从来没有过被训得不回家。” “是吗?”小暮微微点了点头。 “现在的家庭都是这样子的。” 小暮心想这都是由于对孩子过于娇惯的社会风气的影响造成的,于是,接着说道:“就说我吧,从小在长野县的农村长大,有时做点坏事被父亲训斥以后,从家里逃出来,就害怕得不敢回家了。天渐渐黑了,肚子也饿了,这时候最好的食物便是石榴或茱萸了。一个人在山路上来回徘徊时,大自然确实就是自己的好朋友。这跟现在的孩子在郊游或闲暇时接触到的情况不大一样,而且感到大自然真的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恭太默默地听着,心里觉得很快活。 小暮停住了脚步。不觉中两人已走到芜藏寺旁边,左侧是一排围绕该寺的罗汉松树篱。 “你是在这附近遇到那个人的吗?” “对……”恭太有点儿勉强地回答。 小暮朝树篱里看了看。不过,他已经灰心了。他今天不打算再向恭太打听那个人的情况了。 这次他能够接触到恭太,是因为他在现场附近单独探听情况时,无意中听到有许多小朋友在这个坡上面的练剑场上背后议论恭太。案发以来,刑警经常到恭太家里去走访。在掌握了这一事实之后,他就去了被称作“施主”的警视厅搜查一科,找到平时与他关系密切的一位刑警一打听,就知道了“目击者”恭太的一些情况。 因为其他报社也各有自己的“施主”,说不定他们也从自己的“施主”那里了解到了有关情况,而且正试图与恭太接触呢! 不过,从刚才边走边聊的情况来看,在关键问题上恭太的态度一点也不释然,甚至干脆说记不清楚了。尤其是当谈到那天早晨遇到的那个男人时,小暮总觉得他兴致不高,因为当重复问起他时,不知为什么他总有点难为情地凝目沉默起来。 是不是因为当自己快掉进河里时被突然出现的那个男人解救过,所以恭太就产生了一种欲庇护他的心理呢? 小暮在想:或许自己在胡乱猜测吧,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有资格硬让这位少年说出他内心的想法的。 “你是否还说过有一个女的从这里路过?” 小暮换了一个话题。 “是的。” “从哪边过来的?” 恭太指了指坡上面,然后回答了小暮的其他问题。他解释说那个女的目睹了自已被救上来的场面后,就钻进了寺院里。恭太并把那女人钻进寺院的位置指给了小暮。 “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记得她穿着一件蓝色的衣服……瘦瘦的,皮肤很白。” 尽管与那个男人相比接触的时间比较短,但恭太回答起有关这个女人的问题来,却非常流利。 “那个女的从哪边过来的,没看出来吗?” 恭太歪着头想了想,很快就在脑海里浮现出了什么。要说站在“现场”被提问,今天早晨还是第一次,所以他也是第一次想起这些情况来。 “要问从哪边来的我不清楚,不过,那个女人的裙子下摆上溅上了一点泥巴,好像还粘上了湿漉漉的叶子之类的东西。” “是吗……?” 小暮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二人又抬起了脚步。当来到通往训练场的岔道上时,这次是恭太先停住了脚步。 “多谢你了,耽误你练剑了吧?” “没关系。” “那么回头见。” 小暮就像对待同龄的朋友一样,轻轻地举起右手,用力地摆起来。 他目送了一会儿少年的背影,然后径直向坡上登去。 在芜藏寺树篱的尽头,有几条通往附近的高级住宅区的私家公路。再往前走,便是一片非常开阔的原野。原野上有一条非常狭窄的土路,两旁生长着密密麻麻的芒草、麒麟草等杂草。因露水太大,草尖上还湿漉漉的。看到这种情景,小暮更加确信:恭太最后谈到的情况不正表明那个女人是从这个田野上走过去的吗?如果是从打扫得很好的高级住宅区的私人公路上走过去的话,就不会在裙子上粘上泥巴之类的东西了。 小暮一边在散发着湿草味的路上行走,一边在想:搜查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根据昨天深夜里盯在西荻洼署总部的一位记者探听到的消息,好像畑山的那个情妇已找到了。不过,据说她一再强调自己平时住在阿佐谷南端的一座公寓里,只是每周到畑山家去两三次,对畑山的生意及人际关系一无所知。另外案发当日她有证据证明自己不在现场。 从今天早晨开始林奈津实这条线由一名警察身边的记者和一名驻俱乐部的记者追踪。 不一会儿小暮就走到了田野的尽头,来到一片稀疏的杉树林旁。在这片寂静的小树林里,隐约可见一些住宅或旅馆之类的建筑物的房顶。 小暮大致估量了一下后,首先迈进了一家挂着“芳鹿庄”牌子的和式旅馆的漂亮大门。从大门到正门之间有一条铺着小圆砾石的小径,两旁盖着厢房,还栽着红叶之类的低矮树丛。看样子这是一家相当高级的旅馆。 正门的玻璃门敞开着。因为是大清早,所以里面仍鸦雀无声。 小暮喊了几声后,从里面走出来一个50岁左右的高个子妇女,她身上规规矩矩地穿着一套素色捻线绸外衣。 小暮掏出了名片。 “打扰一下,请问您就是老板娘吧?” 对方看了一眼名片,然后点头道:“对。” “一大早就来打扰您,真不好意思。关于前天发生的事件我能和您谈谈吗?” “怎么……” 老板娘很不情愿地板着脸看了他一下。正在这时,她发现从帐房那边走过来一对正欲离店的男女客人,便说:“好吧,请随我到这边来。”她把小暮让进了正门旁边的接待室里。 她和另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一起把客人送走后,回到小暮跟前,轻轻地坐了下来。 “这么早就有客人离店呀?” “嗯,什么样的客人都有。” “前天早晨6点到6点半之间有没有客人从这里离开?” “7点多离店的是最早的吧……” 老板娘边看着小暮,边用沉着的语气回答。小暮断定刑警肯定已找过她了。 “你说的7点左右走的……是一对情侣吗?” “不……实际情况是7点的时候那位先生结帐后从这里走出去的。伺来的那个女的回去得更早一些,好像是顺着院子回去的。” “7点之前?那么也许是6点半前后从这里出去的吧?” “嗯……不过具体时间不清楚。警察也来打听过了。因为该店厢房太多,且人手不足,很难注意得那么具体……” 果然警察来打探过了。那么,看样子7点离店的那个男人的女伴已成为大家注意的焦点了。假设那女的是6点20分左右从这个店里出发的话,那么6点30分就应该到了芜藏寺附近,说不定就成了重要的目击者。恭太遇到的很可能就是那个女人。 小暮又接着问起有关这对情侣的情况。好像这些情况警察都已问过了,所以老板娘回答起来也很沉着,说起来也很得要领。 据说在事件的前一天即10月6日的下午6点左右,那个女的先来到了这里。十分钟后男的就进来了。在那三天前,男的用电话预约了一间厢房。 两人都是第一次住芳鹿庄,住宿期间一切正常,和正常的情侣一样。 “那么你不了解他们的身份吗?” “嗯,住宿登记要求填上顾客的姓名和住址,不过他们都没填。” 老板娘好像有点神经过敏,用很洪亮的声音回答道,根本看不出被警察“堵”过嘴。 “看上去有多大岁数?” “男的不到40岁……女的我没亲眼见过。” “那么房间服务员看见过吗?” “嗯,据服务员讲,好像是一个良家少妇,不过据说有点遮遮掩掩的……” 若是良家少妇偷情之事的话,也许那样做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能否与那个服务员当面谈谈?” 老板娘皱起轮廓分明的眉头,露出为难的表情。不过,过了片刻,她向帐房那边尖声喊道:“美加小姐在吗?” “在……” 随着低沉的答话声,走出来一个穿着藏青色连衣裙的女服务员。刚才与老板娘一起送客出门的就是这位20岁左右、皮肤白皙的姑娘。 这姑娘低着头靠着老板娘坐了下来。 小暮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问起她对那个女客人的印象。 “——因为没仔细看,所以也没记清楚,而且带她进房间时,我走在她前面。” 女服务员低声说话时夹杂着哪儿的方言。 “可是晚饭也是你给送的吧?” “嗯,不过当时那女的正背着脸朝院子里看……” 美加不时地向上翻着眼睛看小暮。不过,她几乎都是低着头搭话。她看上去很拘谨,可能是由于老板娘扭着肥胖的上半身盯着她造成的。 “你说她是一个良家少妇的模样,是因为比如说她戴着钻石戒指之类的东西吗?” 小暮问得又具体了一些。在与对方谈话中,当气氛不容易缓和的时候,这是经常使用的一种方法。这么一问,她立即摆了摆头。 “不,她没有戴钻石戒指。” “那么穿的衣服根华贵吗?” “不是,也并不太……” 对于这些具体问题的提问,美加回答得倒很干脆。 “这样的话,你怎么认为她是一个良家少妇呢?” 美加反复地把手在膝盖上叉起来再分开。 “我觉得她很沉稳、文雅……因为一晃看见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珍珠戒指,所以我想她是哪家的太太。” 不知为什么,她回答时有点犹豫且很沉闷。据她说该女人30多岁,瘦瘦的,身着一套蓝色西服。 “不过,因为她总低着头,我也没太注意看她,所以……” 美加看了老板娘一眼,又重复了一下开头说的话。 就这样总算了解了一下那对男女的年龄及其大致特征,而最关键的身份问题看来无法问出来。 小暮致谢后,暂且告别了芳鹿庄。 接着他又带着同样的问题走访了一家烹饪店和一家情人旅馆,但是都得到很干脆的回答,说是事发当日清晨没有人出入过。 在这一带的斜坡上,另外还分散着三幢高级住宅楼,再往前就是下坡了。若从这一带往青梅街去的话,无论朝哪边走,也比转到善福寺公园近得多。 这样的话,刚才在劳鹿庄打听到的案发之日早晨7点之前回去的那个女客人,在芜藏寺旁边与恭太相遇的可能性就很大了。在年龄上、身材上、衣服颜色上等几个方面,女招待与恭太所说的是一致的。 那么,这个女人可能还记得将恭太从河沿上救上来的那个男人。而且,既然事件刚发生后不久她就从现场路过,那么她也许目击到了其他更为重要的线索。不过,正因为这事会让人想像出是良家妇女的风流韵事,所以不能指望她会自告奋勇地出来作证。 小暮暗下决心一定耷出这女人的身份。他想,警察在芳鹿庄不是同样没取得多大进展吗? 当他从缓坡上回来,再次经过芳鹿庄门前时,和煦的阳光已经洒在杉树林里。不过,附近仍被清晨的寂静包围着。 小暮朝芳鹿庄门里一看,只见一个女的紧靠着一个圆柱子站着,她那波浪式的烫发垂在脸两侧,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藏青色连衣裙。他一眼就看出那女人正是那个叫美加的女服务员。 她为什么站在那里?是打算打扫卫生呢,还是刚刚把客人送走呢?——当和美加的视线相遇的那一瞬间,小暮突然意识到对方大概料到了自己会回来,所以站在那里等着呢。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从对方那茶色的表现内向性格的眸子里流露出了一种说不出的表情来。同时,在这之前在他意识中存在的那种模模糊糊的疑问一下子明朗了。可以看出,当问起那个女客人的情况时,美加说得很仔细,但尽管如此,她老是强调自己没仔细看,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小暮走近美加。她惊慌失措地朝着铺有小圆砾石的后门方向移去。 小暮附耳低语说:“请稍微……”然后扶着她的肩膀走出门外。 来到一个从正门那儿看不到的地方后,小暮往她眼前一站,美加低下了头。 “喂……刚才说的那个女人的情况,你不是观察得很仔细吗?” “不,并不……” “是吗?不过你能说出她的衣服并不多么华贵,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珍珠戒指,这不证明你观察得很仔细吗?” 美加仍低着头说:“我真的没有仔细看。” “你为什么总是重复这句话呢?——咱们说的那个女人也许就是前天发生的凶杀案中的目击人,她可能将是破获本案件时的一个关键性人物,所以,你如果知道什么就……” 美加突然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小暮。在她那仍显得很幼稚的扁平的脸上,和刚才与小暮视线碰在一起时一样,又显出了某种强烈的反应。 “那么重要吗?那个女的……?” “很可能是这样。” “这个……” 她眨了两三下眼睛,然后说:“我的确不知道那个女人的情况,不过,一块儿来的那个男的……” “知道吗?” “不……有一个人好像在跟踪他们俩。当他们到了这里之后,那个跟踪的人曾在这里休息了一会儿。” 看来美加终于下了决心,眼睛盯着小暮背后的草丛。 “那男的对你说过什么?” “嗯……当两人住进厢房之后,接着来了一位客人——是个男的。我正要领他去另一个房间,他突然向我打听刚才进来的那对情侣的情况。我告诉他因为他们是首次来这里,所以我也不认识。他又问我是否知道那个女人的身份。” “嗯!” “常有私人侦探来打听这方面的消息。我对他说和那个男的说过几句话,不过对那女的一点也不了解。他便说这样的话那男的先不去管了,要我尽量给他查一下那个女人的情况。” 据美加说那位男客穿一套旧西装,年龄在三十五六岁左右。从那对情侣进店后的6点左右开始,他就一个人在芳鹿庄里喝着啤酒呆了两个多小时。因为看到那对情侣没有走出厢房的迹象,所以他就灰心地告辞了。他听说那对情侣预定住一个晚上后,就对美加说他明天早晨再来,希望给他留心观察一下那个女人。他还说别管什么都行,只要有表现出那女人来历、身份的特征就告诉他。他再三叮嘱之后就离开了。“ “那男的第二天早晨又来了吗?” “没有,8点半左右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告诉他那两人已经走了,他很失望似地咋起舌头来。不过他又说如果二人再来的话,希望我能立刻告诉他……” “那你知道他的联系地址吗?” “他给了我一张名片……” 小暮稍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问道:“那你为什么没把这事告诉给警察呢?” 虽然是轻声地一问,美加却猛地低下了头。她又习惯似地叉起胖乎乎的手指,然后再分开。 “你是不是从那人手里得到报酬了?” “他临走时随名片一起给了我5000日元,我想还给他,可是他硬塞给了我……” “是吗?” “不过我家老板娘在这些事情上要求很严,若对警察说了,那可不得了了……” 美加说这话时,方言味儿更浓了。说完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你的名字来!” 然后小暮问起那个男人的联系地址。 “好像也是个报社记者,不过没听说过那家报社的名字。” 美加从连衣裙口袋里掏出了名片。她果然是想告诉小暮真实情况才来到大门旁等他的。 名片上印的是“《新化学通信》记者、波多野勇七”,左下侧印着报社的地址——东大久保及电话号码。 “《新化学通信》……” 小暮突然嘴里念叨起来,这是由于大意外了。他并不是不知道这家报社的名字。《新化学通信》虽说是化学工业方面的专业报纸,但因为资历浅,又没有强有力的资助后盾,所以仍属于二流、三流的小报。 小暮于去年到警视厅下属的俱乐部之前,曾当过三年的流动记者,那时因食品公害问题曾有机会接触过这家报社的记者,不过不一定与名片上的这个人直接见面过。不管怎样,专业报纸的记者竟然在追踪一位.99lib?妇女的婚外恋?那也太…… 小暮预感到将与一个个性鲜明的对手打交道,不由得感到很兴奋。

4

每当肚子里发出咕噜哈噜的声音,恭太就自然地加快脚步。现在,他全力以赴地推着自行车。假如最迟7点50分之前回不到家的话,就没有功夫吃完早饭再去上学了。班里有几个小朋友已买了手表了,而恭太还没有买。因为刚才从训练场出来时看过时间了,所以大致能估计的差不多,现在已差不多7点45分了吧。 今天早晨是提前从家里出来的,路上却碰上了《日本新报》的记者,结果结束训练时比平时还晚了一些。 附近有好几个小朋友与他在同一个训练场练剑,不过都不与他同路。恭太将自行车放在了芜藏寺下边,所以回去的时候也自然是孤单一人。 他飞速穿过青梅街,一口气骑到富士见池旁边。但是,当骑到这个由高高的石头墙砌成的葫芦状的细长的池子周围时,他不得不下车推着走了,因为石台上的路很窄,还到处都有大窟窿,稍不留神就有掉进池子里的危险。 在练马区、杉并区的西部与东京都周围的保谷市、芜藏野市接壤的南北走向的一带地区,有几个相当大的池子。自北有石神井池、三宝寺池,稍微往西一点有富士见池、善福寺池、井之头公园水池等等。在上社会学课时,恭太在地图上学习过这里的地形,并且他和朋友经常到这一带骑车游玩,所以比较熟悉。每个池子都被秀丽浓密的树林包围着,每到清晨或傍晚时分,这里很少有人光顾,所以显得特别清静,很难让人联想到这是在市内。 就拿这个富士见池来说吧,可能是时间太早的缘故吧,虽然恭太每周三次来回路过这里,但是几乎遇不到什么人。这一是由于池子周围太窄,机动车无法通过;二是因为这里地势太洼,上班的人经过这里去车站并非捷径。 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恭太就是喜欢一个人走这条别人不常走的路。 富士见池与善福寺池不同,池边几乎没长什么草丛。水池四周砌了一圈白色的石头墙,因而整体上显得有点冷漠。只有在西武线上行驶的电车,透过周围的树林,不时地传来呜呜的吼叫声。 当恭太听到肚子再次叫起来,从腹部涌起饥饿感时,便更加用力地向前推起车来。过了这个水池,再加把劲儿,马上就能将热乎乎的饭菜填进饿瘪了的肚子里了。 若在平时,这个时候早就吃了早饭了……不过,奇怪的是恭太并不因那个叫小暮的记者耽误了自己的时间面埋怨他。相反,尽管自己并没着意去想,但是心里总觉得有一种“自己与大人进行了平等的对话”之后的充实感。 当他走近细长的池子中央的白铁桥跟前时,突然从池子另一侧的杂树林里传来了沙沙的树叶摩擦声。池畔与树丛之间是一块带状的泥泞和草丛地带。树叶的摩擦声好像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恭太有点紧张,因为他怕狗。 果然是一条大狗,棕色的毛,脏乎乎的。它一出现在路上就露出了满目凶光,然后擦着恭太身边跑过去了。 他斜视着远去的那条狗,松了一口气。当他转过脸来时,发现在前方10米远处的桥这边站着一个人。那人戴着墨镜,高高的个头。 恭太一瞬间觉得很意外。如果那个人是从桥上走过来的话,早就该看见了。是因为自己光注意那条狗了吗?不,那人不是从桥上走过来的,肯定是从小树林里出来后跨过草丛,突然出现在路上的。 恭太继续往前走,那人也朝恭太走来。只见他戴着灰色鸭舌帽,身穿深咖啡色茄克衫。那晃着膀子走路的姿势有点儿像小流氓。 那人走到恭太跟前停住了脚步。恭太心想:他是不是问路呢?不过对方站得离自己太近了,所以他有点不知所措。那人好像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因为他戴着深色墨镜,所以看不见其面部表情。他的鸭舌帽戴得很低,帽子下面的头发低垂到前额上,更使恭太看不清其面孔了。 那人没有问路,而是移动着尖下巴,来回打量着恭太和他身边的自行车及捆在车架上的竹剑。 “你是到善福寺公园上面的训练场练剑的吧?” “是的。” “这是回家吗?” “是的。” “你急着回家吗?” “因为还要去上学……” 恭太心想:又碰上新闻记者了吧?他刚要起步,那个人伸手就按住了车把。 “其实我想让你帮个小忙,你不必担心,用不了多长时间。” 他突然加快了说话的速度,没等对方回答便接着说:“刚才在那里发现了一件可疑的东西。” 他朝树林里指了指。 “我想最好是给警察汇报一下。不过,我去喊巡警,你给我先守一下,行吗?” “你说是可疑的东西?” “嗯……太沉了,搬不过来。” 说着,他已踏进了草丛。 没办法,恭太只好放稳车子,心想忍一会儿再吃饭吧,勉强赶得上去上学就行了。到底是件什么东西呢?好奇心终于战胜了饥饿感。 那人回头看了恭太一眼,然后快步向树林深处跑去。树林不算太深,但是茂密的树枝还是遮住了太阳的光线,里面突然变得幽暗起来。脚底下有许多树叶沾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那人走到一棵格外粗的银杏树旁边向恭太招手,然后盯着树另一侧的根部往下看。恭太心情紧张地往前靠近。 当恭太从那人身边伸出脖子看时,那人猛地转过身来,冷不防用骨瘦如柴的手堵住了恭太.的嘴。一瞬间,恭太被按倒在满是枯叶的地面上。他用帆布鞋的鞋后跟蹬着滑溜溜的地面,碰到了树根部。 那人压在恭太的身上。恭太拼命地挣扎着,对方用膝盖和臂肘猛力地压着他。恭太的嘴被严严地堵着,喊不出声来。由于呼吸困难更增加了他的恐惧感,恭太眼看就要窒息了。 恭太拼命地摆起头来,那人把手掌松开,却又抓住了恭太的脖子。恭太被牢牢地压在地上,无论如何也动弹不了了。恭太眼前的这个人皮肤黝黑且脏乎乎的,墨镜后面瞪着一双古怪的眼睛。他喘着粗气——就是他,这个人肯定就是那个杀人犯! 脑子里一闪过这种直感,恭太开始从嗓子里发出嘶哑的惨叫声。他的喊叫声正好被经过树林外侧的电车的鸣叫声给淹没了。 第三章 假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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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在发抖啊!” 各务彻夫对麻子体贴地耳语道。 麻子轻轻摇了摇头,不过当意识到自己埋进各务怀里的上半身在发抖时,她更加用力地搂紧了对方的脊背,脸也紧紧地靠在对方的白色衬衣上。她闻到了对方身上散发着的气味,这是男人的清洁的体臭味和有点类似于桅子味的刮脸化妆水散发出的令人陶醉的香味…… 各务也再一次紧紧地抱住了麻子。 一瞬间,两人的头脑内简直成了一片空白,他们完全陶醉于同一切现实隔绝开来的幸福之中。 当两人再次分开时,麻子眼里不知不觉地又噙满了泪水。 各务望着麻子,用手指尖轻轻地拭去她那白皙的脸颊上挂着的泪珠。每当幽会时麻子动不动就掉泪,各务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了。不过今天她脸色苍白,看上去顾虑重重,这引起了他的不安。 这里是靠近井之头公园的一家小型旅馆里的一个单间。秋天的红彤彤的夕阳透过绣着花边的窗帘洒进室内,从窗外偶而传来干燥的风声。 今天是自在善福寺的芳鹿庄共度一宿之后的第6天。根据各务大学里的课程安排及麻子的实际情况,平时两人最少10天才能见一次面。可是麻子今天就往各务的学校里打了电话。因为今天是星期六,她约好了与早下班的各务在这里碰头。 以前麻子给各务打电话时,语气总是非常温柔,可是这一次却一反常态,这不禁令各务心里忐忑不安。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麻子搭拉着眼皮,屏住呼吸回答道:“我好害怕。” 然后用依赖的目光看着各务,接着说:“我总觉得好像我丈夫全都看出来了……” “他对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并没有说什么,不过……近来他看我时,不知为什么好像在冷静地观察我……” 这么脱口一说,麻子又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不由得心里紧张起来。丈夫桂木谦介目前正集中精力致力于群马县E工厂的公害纠纷问题。他身为总公司的总务部次长兼工厂次长,在这类问题上不会不成为众矢之的的。 另外,就他本身来说,从公司买地建厂时起,一切都是由他一手操办过来的,对于公害这类的问题,恐怕他比公司内的任何人都敏感得多。正因为如此,自从今年2月份开始因设备操作失误引起矛盾激化以来,他就是回到家里也神情紧张得简直就像面对敌人一样,甚至就连那双锐利的眼睛深处也总是流露出异样的激情。 然而,麻子最近开始意识到,近来丈夫的眼神有时目不转睛地在自己身上停留很长时间,真有点不可思议。而且,其他的时候,比如看电视或眺望院子里的树木时,虽然他心里总挂着公司的问题,但是只要他看见麻子,他的思绪好像又全集中在麻子身上。这难道是由于某种特定的疑虑而造成的吗? 想来也真令人觉得好笑,以前麻子一心扑在丈夫身上,希望换取丈夫的感激或安慰的话语,哪怕一点点也好,然而当时丈夫的视线总是漫不经心地从麻子身上一扫而过。可是,一旦麻子感情转移,开始游向一个秘密的世界时,他却非常细心地观察起麻子来,简直就像准备审讯犯人一样…… 麻子面带愁容地将目光落在了榻榻米上。各务默默地注视了麻子一会儿,然后“哈哈哈”地很勉强地爽声笑了起来,接着又说:“因为你这人太胆小了,是心理作用吧。我们这么小心,别人根本不会发觉的,而且你丈夫现在根本……” 他正想说你丈夫根本就没空儿注意你的情况时,却不由得又闭佃不说了。身为麻子的秘密情人的各务也在同一公害纠纷中担当着一个重要的角色。万一这事败露了,恐怕会使问题深刻、复杂到若干倍。这个问题也会直接关系各务自身的处境。 当初,纠纷双方通过县卫生部向各务的教研室提出对共立电化工厂周围的地下水进行分析的邀请时,他感到不知所措。尽管他人很正直,但是若可能的话,他真想给予拒绝。那是今年5月份的事了,当时他与麻子之间的事已经发展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并且,他当时已经知道麻子的丈夫在这个问题上可以说是站在代表公司一方的立场上。 但是,群马医大在当地是唯一的一所国立医科大学。尽管现在教授缺员,但该校的公共卫生学教研室长期以来已取得了优异的成绩,就是在全国范围内也得到了好评。以工作的角度来说,他们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这次地下水分析的邀请。而且,抛开与麻子之间的关系,一种非干不可的责任感也在支配着各务本人。 他与该教研室的助教等四名工作人员根据气体色普法进行了地下水分析,并且通过尽量参考有关胺类化合物研究的先例进行了慎重的研究。三个星期后他们写出了研究报告。 其结论是:共立电化公司的工厂废液中含有的环乙胺是造成最近农作物急剧受害的原因之一。这一点自然是可想而知的,但不能断定它是唯一的或是最大的因素。一句话,其结论定为“合成公害”。 受害者联络协议会一心想把共立电化公司定作主要攻击对象从而向其索要高额补偿,这个报告可以说对他们是极为不利的,而对于公司这一方来说却再好不过了。 当这个报告公布后,麻子曾有一次用极为担心却又很委婉的措词问过各务:这次的报告内容是否有麻子在里面起过作用?哪怕只有一点点? 当时他直率地望着麻子的眸子,用平稳的语调回答道:“你根本不用操心,若不放心的话,我详细地说给你听。从当地的地下水中,当然化验出了环类盐酸盐、炭酸盐,另外还化验出了醋酸、己酸等酸类物质。而且,还有三氯乙烯、三氯乙烷、各种农药等等。三氯类及农药是由共立电化公司附近的几个小型化工厂生产出来的,而且这些药品对于植物和人体等具有与环类同样的害处。这样的话就是数量的问题了。确实从分析的结果来看,环类盐约有200ppm,量最多。不过,另一方面,环类具有在土壤中分解非常快的特性。综合这些条件考虑的结果,应该视为所有物质的合成公害最为合适。” 经各务这么详细一解释,麻子好像暂且放心了。 “本来当生物作出某种反应时,尽管这种反应是由各种各样的原因引起的,然而其反应的方式是很单调的。好比人的咳嗽,从病理学上来讲,咳嗽的原因是各种各样的,但是人体只作出咳嗽这同一反应。反过来说,仅靠咳嗽本身就来推断引起咳嗽的真正原因,实在太困难了。……” “……” “受害者团体对这次的分析报告当然是不会满意的,对于新闻记者来说也是不能接受的。他们对于任何事情总想弄个一清二白,因为这样就容易打动人心。尤其对于公害这类问题,人们总认为越严越好。……但是,一回到学术问题上来,毕竟还是应该纯粹地着眼于研究对象,绝对不能下没有确凿证据的结论。我总认为这是我们的良心……” 各务此时对麻子说的这番话并没有任何谎言,但是社会上的人及新闻机构不见得以完全肯定的态度来接受各务他们的分析报告。眼下,受害者一方正在攻击群马医科大与共立电化在背地里搞联合,也许还有不少局外人对此持怀疑态度。 据说,联络协议会对各务等人的分析报告不满,正着力向东京大学发出再次进行地下水分析的邀请。 在这节骨眼儿上,万一各务与麻子的关系被世人知道了!——其桃色新闻恐怕肯定会使他们两人,另外还有桂木谦介,陷入身败名裂的境地。 突然,这种预感从他心中掠过,这事说不定有一天会发生。各务抱着麻子的肩膀,微微地移动了一下身体。 如履薄冰的感觉或许正是这样的。他也深知自己只要与麻子分手就没事了,但自己在感情上无论如何也办不到。他已经37岁了,可直到今天才开始切身体验到这种不可思议的矛盾。离开了麻子,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真无法想象该如何生活下去。30岁的时候,他对恩师的侄女多少有些好感,于是就结婚了。可是生来病弱的妻子,连个孩子也没给他留下,两年后就匆匆离开了人世。从那之后,他没有再婚,与当过东京某大学的副教授而今已退休的父亲还有母亲三人继续生活在一起。 与青梅竹马的麻子分手已过了大约20年。20年来,他感到生活得很空虚,简直像生活在超现实的环境中。现在再设想一下今后失去麻子的生活,将和过去的20年有什么不同呢?最近各务有时心想:自己的人生不是靠一种无形的自然的纽带与麻子牢牢地结合在一起的吗? 如果硬要和麻子分开的话,反而会使他自暴自弃,结果会一无所有。想到这里,他打算将自己的行动正常化。今后小心点就是了,今后也将继续这样,只要小心谨慎的话……! “哎,你别说了。” 各务用手抚摸着麻子的嘴巴,让她看着自己。 “好不容易才凑到一块儿,不要再提一些令双方都不愉快的事情了。” 各务用嘴唇舐了一下麻子的鼻子尖,然后又进行了长时间的接吻。他们相互拥抱着倒在了榻榻米上。麻子任凭对方抚弄着,可是她仍然带着忧郁的目光,盯着各务的胸部。 “怎么了!今天总觉得不大对劲儿啊!” “……” “你又发现什么令人放心不下的事了?” 他本来没想让她答话,只是带着半分挪揄的语气问了问,而麻子却意外地说:“对。” “——?” “是上一次在电话里给你说的那件事……” 啊!各务终于想起来了:在劳鹿庄分手后的第二天,麻子曾给他往学校里打过电话,告诉过他在善福寺发生的杀人事件以及她在芜藏寺旁边的坡路上遇到的情况。她还胆怯地说当时遇到的那个男人说不定就是杀人凶手。 但是各务却说:“哪能呢?”结果就一笑了之了。他从报纸上知道了该事件,不过他单凭常识就简单地认为这种偶然的情况太少了。另外他还觉得不管怎么说也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许正是出于以上这种心理,他才对此付诸一笑就过去了。 他就此把那件事忘得无影无踪了。 麻子直起身来,用认真的眼神注视着他。 “我还是认为那个人与本案是有关的。” “你怎么又……,” “有人正在打那个孩子的主意。” “什么?” 麻子将手提包挪到跟前,从里面将一份叠好的报纸取出来然后打开了。这是她家订的《日本新报》的10月9日即三天前的晚报。 小学生遭袭击——习剑归来的路上 各务盯着麻子用手指着的标题下面的一段消息读了起来。内容写的是——9日早晨7点50分左右,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学生在习剑归来的路上,途经练马区关町富士见池旁边时被一个二十五六岁、头戴鸭舌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的高个子歹徒带进了一片小树林里。歹徒正欲施暴,正巧碰到一名正在巡逻的警察从池子旁边路过,歹徒丢下孩子后慌忙逃跑了。 “——K君惊恐地说:‘这个人我从来没见过,当时我想他要杀我了。’今年夏天曾在该现场附近发生过流氓袭击单身行走的女性的事件。石神井警察署姑且将此作为一起精神病患者的犯罪案件,现正在着力进行搜查……” “这里所说的那个K君,就是那天早晨我遇到的那个小孩。我读了这则消息后,觉得很蹊跷,就到了所说的那个习剑场上打听了一下。果然从善福寺公园经过芜藏寺旁边去训练场的,是一个姓久藤的小男孩。并且,我还听说,自从私人银行家凶杀案发生后,好像警察向那个孩子打听过各种各样的问题。” “然后呢?”各务尽量用平静的语调催促道。 “他和我一样目击到一个男人从院子里跳了出来。不,应该说,那个孩子离那人更近,看得更清楚一些。我所以说读到这则消息觉得蹊跷,是因为我想那个人可能就是杀人犯,他是不是想把那个孩子杀死来进行灭口呢?” “但是……报纸上写着袭击少年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高个子男人,少年说从没见过面。而你却说过你见到的那个人年龄还要大一些,而且个头儿也不太高。” “嗯,上次我是这么说过……但是也不敢断定。就连那个孩子,记得也是否准确呢?……说不定用鸭舌帽和墨镜打掩护……而且,就算是其他人,说不定和凶手是同伙的。” “噢……不过,总之,若是那样的话,警察听了那个孩子的话,不是正在搜捕吗?” “可是,这上面写着他们认为是精神病患者的犯罪行为……” “这可能是因为与上一个事件的所辖警察署不同,所以开始作了这么一个解释。但是若有关系的话,当然马上就会注意到的,因为警察比我们神经过敏得多。而且,为了利于搜查,有时也会在报纸上故意隐瞒一些详细情况。” “是吗?” 麻子有一个习惯,因什么事情感到害怕时,总爱把长长的上下睫毛挤在一起,频繁地眨起眼睛,就像在发抖一样。 “我总是担心得不得了。杀人事件才过去两天就发生了这件事……” “什么意思?” “如果事件刚发生后,警察询问那个孩子时,他能详细说出那个人的长相特征,且警察能予以理睬的话,就会提前采取什么措施来保护这个孩子的吧。我想就是犯人也不会采取那么危险的举动……” “那么你是不是认为那个孩子的话没有得到警察的充分重视呢?” “不是吗?” “嗯……” 各务把视线移向了夕阳西下的窗外。 警察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相信小孩子的证词呢?无论是在搜查犯罪分子阶段,还是在审讯阶段,这常常是一个争论的焦点问题。对于各务来说,这虽然是一个专业外的问题,不过他觉得近年来即使是年龄非常小的幼儿的证词,作为证据而被采用的例子正在逐渐增加。二三年前,一辆送幼儿上学的班车轧死了一个刚从车上下来的小孩,最高法院只是把当时在场的4岁和5岁的两个小孩的证词作为决定性的证据对汽车司机作出了有罪判决。这一消息,当时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他印象中好像自此以后还有类似的情况。他还记得在某一杀人事件中一个仅仅2岁的幼儿作的证词,曾被作为重要证据之一。 话又说回来,这件事到底还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吧。即使是小学三年级学生,如果证词含糊,当然其证据的分量就会降低。其结果,警察就不会考虑到作为目击人的孩子的人身安全。这些情况也是可想而知的。 “不过有这次的事件,警察也不会放任不管了吧?” “可能是吧。” 麻子仍在盯着自己的指甲看。她那瘦削的脸颊,突然令各务想起小学时代的她来。平时她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很文静的少女,但是偶尔一旦说出话来,就咄咄逼人,显得非常厉害。 “也许是我把事情光往坏处想了……不过,因为上面写着今年夏天在富士见池出现过流氓事件,想不到连警察也简单地认为是那类事件了。并且,罪犯和畑山事件的那天早晨的那个人在年龄上也不相同,这样的话,会不会被作为无关事件而被忽视掉呢?” “……” “另一方面,由于罪犯又一次被那个孩子看到了其长相,所以他会不会趁警察还没把这两个事件联系起来之前,再次打算切实实行将孩子杀人灭口的计划呢?” “嗯……” 各务不知不觉地又起双手。起初他打算对麻子的担心一笑了之,但不知不觉中也被她的认99lib.真劲儿给吸引住了。若是属于好担心的麻子的杞忧的话就算了,可是女人凭直感有时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洞察力。他开始心跳起来,觉得这已不是一个抱着家丑不可外扬的态度就可以蒙混过去的问题了。 麻子先抬起了头,目光变得更加顾虑重重起来。 “彻夫,如果,如果我亲自出面,就那天早晨发生的事给警察提供证词的话……我是个大人,警察是会相信我的吧。因为我还比较清楚地记着那个人的面部特征。怎样的话,当那人值得怀疑 65f6." >时,把我的话和那个孩子的话结合起来,也许就会作出那人的画像来。不管怎样,那个孩子的安全肯定会得到保护的。”“但是,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就很有可能一切真相大白。正因为她是重要的目击人,所以警察为了证实麻子的谈话,就会详细询问其前后的行动吧。若把芳鹿庄那一夜的事实说出来的话——当然,麻子会请求他们不要把自己的秘密公开,但这秘密能被保守得住吗?这事能瞒得住嗅觉敏感的记者吗?……各务心里非常悲观地预测着。不仅如此,警察说不定还要要求他书面作证,问他那天早晨7点多走出芳鹿庄时是否也发现了一点儿什么线索。 那么,两人的关系一旦泄露出去,最后……这一事实很快将被视为共立电化与群马医科大相互勾结的证据。那样的话,桂木也好,各务也好,都将失去各自的社会地位。到那时恐怕各务和麻子再也不会像这样呆在一起了…… 麻子也深深地理解这一切。 她又低下了头。最终,她用嘶哑的声音说:“我按你说的办。我现在还什么也没决定,我想和你商量之后再……”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看到麻子的眼梢几处又滚出了泪花,各务果断地说:“观望观望再说吧。” “可是万一这期间那个孩子发生了什么不测……” “十有八九没必要担心。我说过多次了,警察不会把想法全都写在报纸上。他们有他们自己的主见——好吧,这个问题就交给我了。你什么也不用担心了。” 的确,为了转移麻子的苦恼,各务才下了如此的结论。但是,自己最终不还是打算家丑不可外扬吗?——自责的利剑刺向了各务本人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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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自己就这样继续保持沉默的话,那么那个少年岂不就会被人给杀了吗? 麻子虽然尽量克制自己,心想也许自己考虑的太多了,再这样下去的话,自己就要变成神经病了,但是她又无法从中解脱出来。她渐渐被一种本能的恐惧感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各务身边的时候,她本打算把一切都交给他来处理,自己把这一切都忘掉。可是走出旅馆上了出租车,只有她一个人时,焦急与自责的心情比以前更厉害了。由于刚才与各务暗自呆在一起时太陶醉了,所以现在反而更使她倍受自责。 无论如何,目击者就是她本人。确切地掌握当时的情况和气氛的,也只有麻子一人。从中作出什么判断来,可以说仍然是麻子的义务。各务只不过是间接听到的,他把事情看得那么简单也许是不无道理的。而且,必须承认,他只是个学者,也许是太脱俗了吧,不免具有不懂世故人情、处世慢慢悠悠的一面。 万一那个孩子有个三长两短,能肯定说自己没有责任吗? 想到这里,她就再也坐不住了,冲动得恨不能现在就让出租车停下来,然后奔赴最近的派出所。 然而,想着想着,眼前又浮现出各务和丈夫的面容来。这么一来她又觉得自己受到了狠狠的一击,然后又重重地落在了座位上。 沿路两旁的房屋在窗外一闪而过。学校及教会的尖塔状高层建筑也时隐时现。身后的天空中挂满了浅粉红色的晚霞。当车子越过通往石神井的十字路口后,两旁房屋之间的树木开始映入眼帘,不时还能看到农田。不知哪里在焚烧树叶,弥漫在空气中的烟雾飘过树上的黄叶,朝着黄昏时分的空中散去。这风景着实令人感觉到了秋天的味道。在东京西部边缘地区,仍能目睹到昔日武藏野的风貌。 想来与各务在一起也已经有一年了…… 麻子突然忘情地陷入了一片感慨之中。 不,确切地说,她开始认识各务彻夫,是在30年前两人一个上幼儿园、一个上小学的时候。当时,两人都住在被战火焚烧后的西久保巴町,可能是近处小孩少的缘故吧,他俩虽年龄相差4岁,却每天都在一起玩耍。 这对童年的小朋友来往了近10年。后来,彻夫的父亲调到新渴大学任副教授,他俩就相互分开了。 两人再次相遇,是在12年前麻子与桂木谦介举行结婚典礼的那天晚上。在东京都内一家饭店举行完披露宴之后,麻子和母亲正在大厅里站着,这时各务他们前来搭话。说来也巧,那天晚上各务和父亲一起来到同一家饭店参加一位熟人举行的宴会。开始,他的父亲认出了麻子的母亲,可能是因为过去两家是相处不错的邻居,且老人的模样都没什么大的变化,所以就认出来了吧。老人们开始进行寒暄的同时,彻夫和麻子也相互认出了已变成成人的对方。各务告诉麻子他们家已于很久之前就搬回了东京,现住在三鹰台。 当时如果有一方只是一个人在场的话,肯定就相互认不出来了;那么,两个人的人生也许永远不会再交织在一起。麻子现在对这种命运的安排发出了由衷的感慨。 后来两人再次邂逅是在去年的9月份。 去年10月1日桂木谦介升任总公司总务部次长,麻子提前半个月左右就先自只身搬到了位于石神井的公司住宅内,为的是委托人装修房子、整理院子。 有一天她从离家最近的石神井公园站乘坐西武线电车去池袋购物。 下午2点左右,她乘上了返程的电车。当时正值学生考试期间,车上挤满了人。麻子两手抱着一大摞裹着商店的包装纸的日用品。 电车快进站时,在紧靠车站的一个道口处,不知怎的突然来了个急刹车,麻子身子一摇晃,几个小包裹从胸前掉了下去,散落在车内的地板上。 这时一个身穿灰色西服、手抓着吊环站在她身边看书的男子弯腰帮她把东西拾了起来。 此人就是各务彻夫。 这个时候,两人几乎立刻在同时认出了对方。各务与12年前出现在大饭店大厅时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他还是带着那付褐色的宽边眼镜,只不过眼镜后边的温存的眼眶上长出了几道皱纹。 初秋午后的阳光强烈地照射在石神井公园站站台的长凳上。两人在凳子上落座后,相互交谈了半个小时左右。 各务告诉麻子他已当上了位于前桥的群马医科大学的副教授,仍住在三鹰台。因为他还在位于下一站的大泉学园的一所私立大学兼任临时性讲师,所以每周两次路过这里。 听他说起在前桥上班,麻子也告诉他一直到上。个月为止她在群99lib?马县的E市生活了约10年时间。 上课时间快到了。上车的时候,他将印有群马医科大和自己家地址的名片递给了麻子。麻子于是也告诉了他去她家的路线,并说希望他抽空绕道到她家去玩。 一周之后的一个下午,麻子在从外面回家的路上碰见了各务。当时他挎着个包,是从与车站相反的方向朝自己走过来的。 “我平时代课的那个学校,确切地说位于大泉学园与石神井公园之间。因为今天天气不错,我想试着步行到石神井公园……” 各务微笑着低下了头,他解释了一下从这里路过的理由。麻子突然意识到他好像在寻找自己的家,于是心情感到有点儿激动。然后她把他请进了还没有装修好的自己的家里。 两天后是个星期天,各务如期身着对襟毛衣的便装来帮她收拾院子,整修小屋。然后两人又从石神井到三宝寺池周围去散了步。这个时候,麻子听各务说他曾结过一次婚,两年后妻子死了,从那以后就一直独身。 次日是星期一,桂木从E市搬回来住了。当时也许麻子应该把与童年时的好朋友各务重逢的事告诉丈夫。如果那样做的话,麻子与各务之间后来的关系也许就会是另外一种情况了。但是当时丈夫刚刚回到总公司,看上去特别忙。看到丈夫在家里总是天不响地不应地哭丧着脸,她终于没说出口来。 她在想:这次不说,反正还有机会说。可是从那以后,各务的名字再也没有从麻子的唇边说出来过。这也许一是由于各务现在仍是单身这一事实无意中让麻子的心里产生了拘谨的想法,再者这也许是某种变相的预感。 桂木移居到东京之后,各务也常常在下午绕到麻子的家中。10月底,两人第一次开始约定在新宿的一家咖啡馆见面,然后一起去看他的朋友举办的作品展。不过,直到这个时候为止,麻子还没有意识到两个人是在进行幽会,因而负罪感还很淡泊,也很少有害怕他人耳目的顾忌,想起来也够粗心的。不过在经别人搓合与桂木结婚之前,麻子从来没有正式谈过恋爱,对她来说,可以说在这方面太幼稚了吧。 当麻子开始意识到与各务的关系有“罪”的时候,两个人的感情已经上升到无法分开的地步。不,也许正是意识到无法离开之后,才突然产生了负罪感。 就在各务的学校放寒假的第一天,两人从新座市的平林寺散步归来,在一家小餐馆的一个小单间里第一次将嘴唇对在了一起。 然后,过了年两人又见了一次面……就在刚才还去过的井之头公园的旅馆里,麻子成了各务的人。 在陷入这种关系之前,决不能说麻子没有任何心理上的抵触。何只如此,当开始意识到自己对各务抱有的思慕感情肯定属于“爱情”的最初的一刹那,麻子倒是眼前发黑,曾被一种近似于绝望的晕眩所袭倒过。和丈夫以外的男人分享爱情这颗果实,对于那时的麻子来说,实在是自己的现实生活中无法想象而又极为恐怖的事情。 因此在她与各务的恋情中总是交织着绝望与恍惚。尽管如此,麻子逐渐地意识到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安然的感觉,这是一种极其自然的本能的安然,是一种真正找到了自己应有的爱情归宿之后的本能的安然。 那么,自己与桂木组成的这个业已存在且还要继续存在下去的家庭究竟算是什么呢?难道只是一个与自己真正的人生不相符合的徒有虚名的栖身之地吗?…… 麻子的脑海里时而浮现出“假寓”这个词来,这是自己在青春期时代所爱读的平安、镰合时代的古典文学作品 href='1578/im'>《平家物语》、《徒然草》中的词汇,这里面蕴含着把今世视为临时的寓所而祈求来世为净土的佛教思想。 href='1578/im'>《平家物语》中的女主人公祗王发出的“今世为假寓,羞我又何如……”之类的咏叹不知为什么给麻子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她记得在西行的歌词中也有过类似的吟咏。 自从感到自己与各务之间的爱情使自己的人生得到了真正的燃烧那一天起,家庭对于麻子来说,或许就成了“假寓”了吧。 麻子决心今后将这种爱坚守下去,不过,同时她也发誓自己必须更好地维持与丈夫之间组成的那个家庭。 显而易见,丈夫是决不会答应离婚的。与其说是由于他在如此地爱着麻子,倒不如说麻子对于维护他在社会上的尊严和日常生活是必不可少的人物。 麻子认为:由于自己单方面的我行我素而将家庭抛开,会对丈夫犯下双重的罪恶,即使自己把心交给了各务,也必须和从前一样,死心塌地地为丈夫操持家务,至少要通过自己的最大努力来逃避不断发自内心的自责。 但是,实际上这种想法本身肯定只是个权宜之计。 当今年5月份听说各务率领的研究室接受了进行E工厂地下水分析的邀请时,麻子就充分认识到了这一点。这不正是不可抗拒的命运之神像故意要惩罚自己似地为自己设下了陷阱吗?……麻子突然害怕得浑身发抖起来。 可是,没想到分析的结果是中立的,并且反倒对工厂这边更有利一些。桂木和各务之间避免了正面交锋,于是麻子心里的石头也暂且落了地。 然而,第二口陷阱很快又在等待着她…… 麻子将惊慌失措的视线移向窗外,不觉中落日余辉已渐渐消失,天空也变得暗淡下来。 这次的情况越发紧迫了。也许杀人事件会直接关系到那个无辜的少年的生命安全。 如果那个孩子真的被犯人给杀了,能断言自己没有责任吗? 麻子仿佛再次听到了这种尖锐的质问声,不由得发出了一阵低吟声。也许此时此刻少年正面临着再次被袭击的危险呢! “到石神井什么地方下车?” 过了西武线的道口,见麻子还不说话,司机便开了口。 “唉呀,请在前面的石墙旁边..停下来。” 麻子慌忙地回答。每当与各务分手后,麻子一般乘电车或公共汽车回家。即使乘坐出租车时,麻子也决不会在幽会的场所附近乘车,更不会到自己家门口下车,因为虽说是在大城市里,但也说不定就会被谁看到,而且出租车司机也长着眼睛和耳朵。刚才她反射性地从口中冒出的回话,也是出于这种考虑。 不过——麻子在打开手提包时,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这可能是她顺着刚才考虑如何乘车的思路一下子来了个反向思维而突发的奇想。 对了,有一个不公开自己的身份且能向警察汇报目击实况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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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10月7日上午6点半左右路过了位于善福寺公园上面的芜藏寺旁边的坡路。当时我看见了一位身着剑术服装的少年和一个男人,那人40多岁,穿着浅茶色雨衣,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包,好像是从芜藏寺院子里钻树篱出来的,看样子慌慌张张的。 “由于我有自己的难言之隐,请允许我暂不出面作证或申明自己的身份。但是考虑到那天早上发生的凶杀案,我想给您提供点参考意见,所以特致信于您。 “另外,考虑到当时的那个少年还有可能再次受到罪犯的袭击,所以恳请您充分照顾少年的安全。” 10月13日中午前,一封写着西荻洼警察署的地址和“搜查科长先生收”的快件,送到了畑山事件专案组的平井警部手中。 平井首先朝信封的正反两面大致扫了一眼,他发现信封背面没有写上发信人的姓名,收信人名称写成搜查科长也不准确:除警视厅以外,市内的警察署都不设“搜查科”,与之相应的是“刑事科”。因为平井是从警视厅搜查一科派下来的,所以这封信自然就暂且送到了他这里。从收信人的书写方式来看,好像发信人对警察内部的情况不是太熟悉。 不过,用墨水写出的文字通俗易懂,且笔迹苍劲有力。 平井立刻打开信封,田口刑事部长也从旁边的座位上探过头来。早晨的碰头会已经结束了。大部分搜查员已分散到各地去了,设有专案组的这间大房子里静悄悄的。 平井又重新仔细地读了一遍之后,将信一声不响地递给了田口。 在田口读信的时候,平井又将信封拿了起来。这是一个随处可见的白色长方形信封。信纸也同样没有任何特征。因为文字是用有棱角的钢笔写出来的,所以很容易辨认,同时也多少令人感到写信者有意遮掩自己的笔迹,这一点从正文用片假名书写就不难悟出。 邮戳上盖着“石神井10、12、18—24”的字样,这说明此信投在石神井局管区内即以谷原周围为界限包括练马区西半部的邮箱内,时间是昨天即10月12日大约从下午6点到9点之间。 因为上面没有写上发信人的姓名和地址,所以背面几乎是白纸。不过,用糨糊牢牢地粘着的封口处苍劲有力地写着一个“封”字。这表明发信人非常仔细。 田口读完信,好像征求意见似地将他那张长着秃脑门、看上去很厚道的脸转了一大圈后看着体格健壮的平井警部:“好像不是恶作剧吧?” 平井用他那特有的口齿流利且很爽朗的声音说道:“从字面上看这个人很聪明。” “对!”田口也赞同地说,“用的是女性文字吧?” “嗯……虽然看上去故意用有棱角的字体书写,不过从整个字面来看,我也觉得是个女人写的。” “那么,是上次说过的久藤恭太看到的那个女人吧。因为她说是6点半左右经过那儿的,从时间上看也很吻合。并且,上面写着她也看到了身穿剑术服的少年。” “她是在担心少年的安全啊!因为身有不便,所以到目前为止她一直在观望着……或许是她知道了久藤恭太遭袭击的事件之后,就寄出了这封信吧。” 尽管专案组收到这样的信或电话并不稀罕,但是说不定此信会出乎意料地成为重要的线索。 当久藤恭太在自家附近的富士见池边被一个年轻人袭击、几乎被勒死的事件由石神井警察署传到西荻洼署专案组时,专案组当场就考虑到了与私人银行家凶杀案之间的关系。 自畑山事件发生后,专案组已通知了恭太的家和上学区域的派出所,要他们加强巡逻,暗中警戒恭太的人身安全,但结果还是被犯人钻了一个小空子。 不过,据恭太说他在富士见池所遇到的与在芜藏寺旁边的坡路上所碰到的并不是一个人。于是,专案组干脆向新闻机构暗示是精神病患者所为,从而将其与畑山事件之间的关系的可能性全部隐瞒了。 正因为这样,所以稍微了解恭太处境的人如果读了关于富士见池事件的报道,也许就会认为警察疏忽了恭太的安全问题。 平井读着信,越来越觉得投信人十有八九是恭太说过的那个女人。自事件发生以来,应该说已彻底了解了现场附近的情况,但是由于地方偏僻,且是大清早,结果作为可疑人物而被注意到的只是恭太遇到的那个男人。 至于那个女人,虽说其身份不明,但是已经得知她是6点20分左右从劳鹿庄走出来的一对情侣中的一人,基本上可以认为她与案件无直接关系。只是那个男人到底是从哪里出来的,又是往哪里去了,这仍是一个谜。当然他是凶手的可能性极大。 恭太的证词是如此之关键,可是向他询问了多次却总也得不到要领。这样的话,从同时看到那个男人的女人那里是否可望得到一些其他的线索呢? 另一方面,这投信人相当自信地谈到了对那个男人的印象,可是具体内容单靠信中所写的还远远不够,作为警方肯定想直接和她谈谈。 “如果找到发信人,也许能够得到非常重要的证词。” 田口好像也是这么认为的,便对平井说道:“是住在练马区或杉并区一带的人写的吧?” 他盯着邮戳,这是练马区内的邮局盖的印。再加上案发现场位于杉并区,他好像是把两者结合起来推测的。 “嗯……” 平井点了点头。 发信人在信中提前打招呼说不能到警察署来作证。事件已发生六天了才发出这封信,肯定是有万不得已的事情。但是,如果能查到的话还是希望尽量地把她(可能是)给查出来,并得到她的协助。客观地考虑一下,很难想象还有什么比杀人事件更重要的事情。 最后,两人一致认为重点围绕着那天早晨离开芳鹿庄的那个女人再进行一次精密的调查。 当田四拿着信站起来的时候,总追着警察的《日本新报》的一位记者若无其事地走了过来。平时是不允许记者随便出入专案组的房间的,不过只要不是在开会,偶尔进来个熟人,也并不那么苛刻。 “早上好!”一个皮肤被晒得黝黑的中年记者笑容可掬地招呼道,然后一丝不苟地将目光盯在田口的手上。 “是不是有人检举了?”他好像若无其事地问道。 “嗯……不……” 田口皱起眉头,将信塞进了口袋里。 同一时刻,刑警小野木、露口这一对年轻搭档正在阿佐谷南端的寿庄公寓103号室内与林奈津实面对面地谈话。 在这个有六张榻榻米和三张榻榻米相连接的房子里杂乱地摆放着西服橱、梳妆台、煤油炉等物什,显得非常拥挤。家具全是旧的,整个房间色彩暗淡。 小野木重又想起在畑山家的厨房里看到的仍很新鲜、漂亮的餐具来,还想起了有人见她在附近的商业街上采购松蘑、鱼子酱之类的贵重食品的事来。 据说奈津实一直打算在夏威夷或洛杉矶开一个快餐馆,她是不是在节衣缩食地一心攒钱呢? “我确实一点也不知道那个人的情况,你们再问也白搭。” 对于刑警们的频繁来访,奈津实露骨地摆出了一副无可奉告的表情把脸扭向一边。“那个人”指的就是五天前的晚上小野木他们两人第一次找到这个公寓时从奈津实的房间里走出来的那个额前垂着长发的年轻人。 “那天晚上是第一次见到他,以前连名字也没有听说过。” 奈津实噘起嘴唇,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她那粉红色的头发还没有很好地梳过,乱糟糟地盘在头上,从侧面看去,那双双眼皮的眼睛瞪得很大,鼻尖稍微有点儿向上翘。 其容貌特征与其说长得漂亮,倒不如说略具尖刻的个性。整体看来,让人感觉出一种不拘小节的女人味儿。她指甲长长的,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有好几块玻璃玉镶嵌成的大戒指。 “你说是在哪里见的?” 小野木一本正经地重复着这句曾试着问过多次的话。 “不是说过了吗?那天在你们来这里一个小时之前,我一个人去车站对过的乐阳轩吃汤面,和那人坐在了一起。他问我在哪里工作,我回答说没有工作,他好像误会了……” 据奈津实说那人或许把她误当成暗娼了,从店里出来后跟在她后面,口里说着什么,一直跟到寿庄的房子前面。遭奈津实拒绝后,他还稍微依依不舍似地说今后还会来玩儿,说完就回去了。按她的话说,露口刑警敲她的门是随后的事。小野木去追赶那人时,一闪失就被他逃掉了。 “不过。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来过,所以就是再看到他也认不出来了。” 奈津实故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桌子上抓起一盒七星牌香烟。 “但是乐阳轩的人说不记得那天见过你们俩呀。” “因为是吃饭时间,人很多,他们也不可能一一记清楚的。” 露口自己也面色阴沉地掏出烟来点着了。 在乐阳轩的调查实际上并没有得到确切的回答。对方只是说因为奈津实是该店的常客,每周来两三次,所以那天也许来过,但并不清楚,至于那个男人就更不清楚了,来没来过完全没把握。 所以,关于汤面馆的事,不能断言奈津实完全在撒谎……不过,小野木凭直感总认为在走廊里站着说话的那个人与奈津实之间有更深的关系。但是从目前来看这么说还没有任何证据,所以也无计可施。 “听说你和畑山是在获洼的‘夹心糖’店里认识的,从去年年底开始交往的?” 这话也不过只是复习,奈津实没有回答,慢慢地眨了一下长睫毛的上眼皮。 当露口最初来访时,她就比较爽快地承认了曾作过畑山欣造的情妇这一事实。大概她认为这一点是隐瞒不住的吧。据说应畑山的要求,她辞去了店里的工作,每周平均三次吃住在畑山家,替他照料身边的事,晚上则满足他那仍然很旺盛的性欲。但是,正因为畑山是个性格非常孤僻的怪物,他从没有提出过让她和自己一起在家里生活。而就奈津实来说,每周只去三次就可以了,且比在酒吧里干活挣的钱多多了,所以对此好像倒也很满意。 “你能否再想起几个出入过畑山家的人来?” “因为我没见过,所以我也没法告诉你们。老爷子格外要面子,所以每当来客人时,他反而让我躲在里屋,连上茶也不用我的。” 奈津实还是回答说,认识的只是在大门口偶然碰到的游戏机店的老板上仓等人。另外畑山对她出乎意外地亲切,在钱财上也很慷慨。不过,他总是话不多,生意上的事从来不向奈津实讲,因而关于畑山的工作和资产等方面的情况,她一无所知。 起初,小野木和露口两人都照直相信了奈津实谈的这些情况,因为结合她整体上给人的爽快的印象,她说事件发生当时她不在现场大概也匆庸置疑吧。 10月7日早上6点到7点之间——按说对于一个单身生活、比较随便的女人来说是不容易排除自己无作案时间的一段时间。可对她来说算是比较幸运,据说案发的头一天晚上住在这同一寿庄的三名男女朋友来玩,打了一个通宵的麻将,从晚上10点左右开始,到第二天早上8点前才结束。其中有一个朋友和奈津实一起睡到过午。 这话很快就被当时的三个人证实了,当然这三个人也可能受了奈津实的指示而统一了口径。但是他们的证词连细节都一致,看不出作弊的迹象。 另一方面,从杀人现场情况来看,很难认为是女性作的案。 关于杀害畑山一事,起码可以判断奈律实没有直接下手。 可是,在现场掉落的毛发中,发现了患有圆形脱发症的头发。把这一点和从寿庄跑出去的那个男人的发型的特征一结合起来考虑,小野木改变了对奈津实的看法。 假如与奈津实有交情的男人出入杀人现场的话……? 可以设想,奈津实给年轻的情夫引路帮他作了案,因为她十分熟悉畑山家的内部情况。 然而,尽管多次试着攻克她,但是奈津实出奇地顽强。 “除了畑山之外你没有年轻点儿的情人吗?” 露口掐掉香烟,就像突然想起来似地环顾着室内低声问道。 “当然了。因为老爷子在那方面强烈得根本就不像个老人,再说了,年轻的小伙子也靠不住。” 奈津实连笑也没笑地回答道。可能对方是刑警的缘故吧,她好橡也不是那种见人都卖弄风情的人。也许她这样的人反而更使畑山之类的男人放下心来吧。 “你现在还没有上班吗?” “是的,不过我在想是不是还去‘夹心糖’店里去干,因为总不能老是闲着。” 奈津实一边弹喇叭裤上的灰尘,一边重重地坐下,目光朝着在午间阳光直射下的窗外望去。这时从车站方向传来了一阵儿国营电车的轰鸣声。 小野木将视线投向露口,暗示他该撤退了。看样子今天再坚持下去也没希望有啥收获。 不过,也不能就此撤回警察署,他们已定下从现在到傍晚由小野木在这里暗地监视奈津实,晚上由露口来替换他。 畑山欣造凶杀案正从各种角度进行着搜查。主要由和栗刑事股长指挥的关于“圆形脱发症的头发”的调查,出现了最为切实的进展。 患有圆形脱发症的人一般都马上去医院皮肤科接受治疗。这种瘾是精神因素造成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几乎所有的患者都会自然地治愈,不过因为患者不知道这种情况,总害怕置之不理的话会彻底秃顶,所以就慌着去找专科大夫。当被定期地注射上女性荷尔蒙之后,这种病很快就会痊愈。 专案组从警察科学研究所获取这些知识之后,以杉并区为重点,并把同张到东京都市区内和武藏野市、三鹰市,要求这些区域的皮肤科诊所和综合医院的皮肤科给予合作,请他们提供从大约一个月前到现在接受过圆形脱发症治疗的患者的姓名。 从报告的约800人之中,经过搜查人员直接或间接的调查,那些被判断与畑山事件无关的人以及事件发生当时能证明自己没有作案时间的人逐渐被删除了。 结果,3天后目标只集中在12人身上。这些人都是男性,从职业上看有公司职员。商店经营者、建筑工人等等。 这12人当中,搜查员直接见到的有7人,这7人都说连畑山欣造的名字也没听说过,都申明自己没有作案时间,不过都找不到证据。 剩下的5人仍住址不详,不能直接问话。 10月13日下午4时许,和栗朝“松冈建筑公司木工、26岁的中谷浩司”的住处奔去。 从今年9月初到畑山事件发生5天前的10月2日期间,中谷浩司为了治疗左前头部出现的10日元硬币大的秃斑,常去东中野的皮肤科诊所。这是从该医院的申报材料上知道的。据说他的脱发症还没有彻底治好,但是从10月2日之后,他再也没露过面。 从他向诊所提供的健康保险证上查到了他的工作单位和住址。 松冈建筑公司位于新宿角答,这是一家综合建筑公司的骨干转包公司。据说中谷从大约两年前就开始在这里干活,工种虽说是“木工”,但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技术,主要干些基础工程的杂话儿或诱导搅拌机车等等,这种活儿多数由外出打工的季节性民工干。据说中谷仍然是“临时工”待遇。公司里没有保管表明其详细身份的材料。和栗本来预先打过招呼让公司给提供中谷的户籍抄本,但公司就连这一点也没能做到。另外,据说自9月30日市谷的大楼工程完工以来,他再也没来上过班。 总之,今天早晨调查到这个地步的时候,和栗已经从中悟出了什么,因为:其一。中谷从事件发生前不久就销声匿迹了;其二,在诊所和工作单位打听到的他的年龄、身材等情况与在富士见池附近袭击恭太的那个人非常相似。 和栗立刻命令手下的两名刑警奔赴中谷浩司的住处——中野区本町八段“新桥庄公寓”。 那边很快打来了电话,据说中谷不在公寓里,去向不明。和栗又命令二位刑警继续就地监视新桥庄的动静。 中野区本町位于南北细长的中野区的南端。以游乐场所而闻名的“中野新桥”也位于本町。这一带林立着许多周围由漆黑的墙壁围成的饮食店,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别的特征了。 “新桥庄”位于一条狭窄的小巷内,常有一些孩子在这条巷内溜旱冰。这是一座两层的楼房,走廊和楼梯设计在外面,从外面就能直接出入各个房间,与现在的高级别墅的结构有些相同,只不过已经明显地破旧了,板壁上已到处可见浅黑色的污点。 当和栗在夕阳残照下的小巷里停下脚步时,在此负责监视活动的长谷川刑警从后面走了过来。这是位老实可靠的高个子刑警。他把细长的脸转向回头看他的和栗:“就是那个房间。” 他指了指二层最左边的那个关闭着的房间。 “从什么时候不在的?” “这也不太清楚。听隔壁房间的一个女人说,中谷是个单身,好像平时就常不在家。听说他和邻居也不交往,在家里的时候也特别静,因此,他何时出去的等等就全然不知了。” “房东住在何处?” “就住在前面。我去过两次了,只有一个上初中的孩子呆在家里。从他那里也问不出什么情况来……” 和栗打听到公寓房东山野的家后,就一个人去了。 走出这条小巷,再往前走300米左右就到了,这也是一套看上去很陈旧的灰泥结构的房子。 主人山野已回来了。这是一位50岁左右、看上去气色不太好的老实巴交的人。 “中谷从今年4月份就住进来了。据说和从前在这里住了半年的那位房客是朋友,那人回新渴的老家去了,中谷就接着他粗下了这套房子。” 山野在正门前抱着膝非常认真地回答了和栗的提问,但是关于中谷的情况好像他也不太清楚。中谷租的是一间六个榻榻米的房间,每月1万日元的房租几乎都按期付上。像这种小小的公寓,在迁入的时候只要预付两三个月的押金,好像就不那么严格要求我担保人。 “说起担保人来,有一次听说他有一个哥哥住在西武线的东长崎那边。不过,他说因为每次去总是挨训,所以也很少过去……” “你是说他有个哥哥住在东长崎吗?” 不过,山野也没听说过他哥哥叫啥名字。 和栗再次回到新桥庄跟前时,中谷的房间的门还原封不动地关着。他吱吱嘎嘎地登上楼梯,走到门旁试着拧了一下旋扭,门自然是上着锁的。由于后窗户上吊着窗帘,所以从门缝里朝室内只能看到黑洞洞的空间。 门上没有贴著名签,信筒里好像也是空的。门旁边的地板上放着一个盛过汤面的塑料盒,残留在盒底的汁液已经风干了,油光可鉴。 中谷浩司是不是就此不回来了呢? 和栗脑子里突然产生了这种预感。 如果就此不回来的话,那他就是逃跑了。 这是为什么呢? 这不正表明在富士见池旁边袭击恭太的就是中谷,那次事件果然不单单是一起恶作剧,而起因于吏重大的犯罪案件——畑山欣造凶杀案吗? 可是,恭太却断言当时的犯人与在芜藏寺旁边的坡路上遇到的不是同一个人。 这样的话,中谷袭击恭太这一行为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呢? 第四章 阳光花园旅馆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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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宿歌舞伎町的一条小巷内有一家店名叫“壶圾”的小酒吧。《日本新报》的记者小暮究和《新化学通信》的记者波多野勇七在这家小酒吧的靠门口的桌旁面对面地坐着。 桌子上摆放着几个盛着竹笑鱼酱、炖羊栖菜等朴素的菜肴的小碟子,还有几把已喝干了酒的酒樽。从他们的座位这边能看到只占几个平米的“凹”字形柜台。今天的顾客特别多,几乎很难找到凳子坐。由于老板娘和唯一的一名女招待忙于在里面应酬,所以他们俩又追加的酒总也上不来。 从晚上9点到10点是这类小酒吧生意最兴隆的一段时间,这个低矮的店内充满了五香菜串儿的热气和烤干食品的气味,显得闷乎乎的。坐在柜台旁边的那伙人高谈阔论著什么,声音大得把小暮究和波多野偶尔的谈话声完全给淹没了。 小暮第一次到这个叫“壶坂”的酒吧是被一位年长的社会部的记者带来的,自那以后他就成了这里的常客。 “你为什么那么想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好像很有什么说头吧?” 波多野一边倾壶自斟着好不容易才送上来的烫酒,一边粗声粗气地嘟囔着。他身穿一套旧的灰色西服,那副耸肩不停地前后摇晃着。他俩于7点在一家咖啡屋碰头后就立刻来到了这里,到了之后就几乎一刻不停地喝了起来,所以现在已经是醉意很浓了。 “不,我刚才说过了,我想知道的是那个女人的情况。不过要想调查那个女的,只要知道了那个男人的姓名就好办了,所以就向你请教了。” 当小暮再次重复解释原因后,波多野抬起他那有点混浊的、视野模糊的双眼说道:“所以吗,如果你已经查明那个女人的身份的话,告诉给我就最好不过了……” 波多野露出些许微笑,缓慢地摇了摇头。 芳鹿庄的女服员告诉小暮自畑山事件发生的头一天就有一个人追踪一前一后从杀人现场附近的芳鹿庄走出来的那对情侣,并且那个《新化学通信》的记者波多野勇七通过收买女服务员在侦探那女人的身份。小暮于是就拜托了在当流动记者时结交的《新化学通信》的一位责任记者,想由他介绍自己和波多野见面。 《新化学通信》是由总编和三名记者办的一家小型的专业性报纸。责任记者菊池是一位专业出身的头脑聪明且诚实的人。 小暮一向菊池打听有关波多野的情况,他就说波多野直到今年春天为止一直在一家小型化学公司工作,公司倒闭后,经人介绍就进了该报编辑部。说起波多野的人品,菊池说他虽然资历较浅,且很年轻,不过是个古里古怪的人。……听那口气,好像菊池对他也不甚了解。 好歹定下来了见一次面,今晚在新宿站东口的一家咖啡屋碰了头。菊池将波多野介绍给小暮之后,说是有事就马上回去了。 波多野看上去比小暮还小两三岁,30出头的样子。他脸色黝黑,眼球有点外鼓,目光锐利,给人一种不易接近的感觉。小暮从菊池那里略微听说过波多野善饮,于是就立刻把他约到了这个小店里。 两壶酒下肚之后,开始谈起了正题。波多野最初否认他曾暗自在芳鹿庄探听过一对男女的事实,待小暮不得已说出“美加”的名字之后,他终于很扫兴似地点头承认了。 “可波多野先生为什么对那对情侣如此感兴趣呢?” 小暮微笑着打听道。波多野的兴趣与畑山凶杀案无关,这一点是很清楚的,因为他从案发的前一天就开始追踪那两个人了。 波多野两手托着腮,眼睛盯在杯底上。 “无论是谁,若看到自己多少有点认识的一个男人带着一个漂亮的女人进旅馆的话,那么那种窥视的本能肯定会得到刺激的吧。” 波多野有点不负责任且不耐烦地回答道。 “那个男的是干什么的?你果然认识他呀!” 波多野默不作声。看表情是同意了这个说法。 “那个女人的身份,后来没打听到吗?” “就打听了那一次,再说我也不可能光跟踪他们二人。” “这么说……那个男的是你的熟人,女的你一无所知。那么,你不能直接问一下那个男的吗?” “哈哈!”波多野苦笑了一下后接着说,“当被问到自己的情人是谁时,有哪个傻瓜会说实话呢?不,若是关系好到了这种地步,我也不用花钱来调查了——我还不如让你给我查清楚呢!你能有什么高招吗?” 波多野活动了一下上半身, 5927." >大声地说道。酒杯里还是满满的,他不再伸手去端杯子了。 “今晚你只是为了打听他们俩的事才把我叫出来的吗?” “是的,只是为了这个。——不过我主要想知道那个女人的身份。对于他们俩的关系,我并不特别感兴趣。” “……” “你刚才说认识那个男的,但关系还不够亲密,还不能直接向他打听那个女人的情况。但是,如果你能告诉我那个男人的姓名和身份的话,我就有办法从他那里问出那个女人的名字来。” “是不是以大报社的名义?——” 波多野发红的眸子里带有几分敌意。 小暮闭口片刻,然后拿定主意重新坐了下来。 在这之前,小募一直在内心揣摩着是用聊天来套他的话呢,还是实在不行就找一个别的什么借口来让对方讲出来呢?果然,除非让他对真实情况多少有些了解,否则好像无计可施。 “问题是那个女人目前的处境。”小暮尽量避开对方的视线谈起来。 “目前的处境——?” “对。实际上她卷进了一起重大的凶杀案。” 小暮语调开始变得有些严肃,不过,他也不想故弄玄虚。昨天西荻洼警察署专案组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发信人很可能是案发当天早晨从芳鹿庄走出来的那个女人。这一消息是负责追踪警察的记者昨天晚上去刑事科长家里“夜袭”时打听到的。 追踪警察的记者比起驻俱乐部的记者来,由于自由支配的时间不多,所以很少搞所谓的“夜袭”、“晨堵”。正因为如此,偶尔去一次,准能收到意外的收获。 波多野眯起双眼,若有所思地回头看着小暮。 “因为我是驻警视厅俱乐部的记者,所以我在直接采访这起事件,因此我想如果找到了那个男的,就能利用应有的办法从他口里问出和他在一起的女人的名字来。但是俩人的关系毕竟属于个人隐私,所以这一点绝对不会报道的。” 波多野渐渐地盘算起来,眼神落在旁边的墙壁上。 “恕我啰嗦,你调查那个女人的身份单单是出于个人兴趣吗?” “是的,纯属个人窥视兴趣……” 波多野嘴里一边说着,一边端起已发凉的酒杯送到嘴边。 “那么……不得已而已,咱们来个交易怎么样?” “……?” “如果你告诉我那个男人的情况,我就能从他那里问出该女人的情况来。待我一查明该女人的姓名和身份,就肯定会告诉给你。” 波多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放下酒杯,蜷起身子伸出头来,声音含混地说:“正像你一开始说过的,到时候把那个女的作为采访的对象是没有关系的。不过你要保证绝对不要把二人的秘闻捅出去。” 此时,他那炯炯有神的眸子好像在宣布:那可是我一个人的素材呀! 好不容易才从波多野勇七口里打听出来那个男人是“群马医科大副教授各务彻夫”。翌日早晨,小暮向社会部的一位流动记者详细了解了各务的情况,那位记者正在围绕着公害问题进行采访。 小暮所以选择那位记者来打听,是因为小暮也知道最近在群马医科大所在地前桥附近的E市发生的公害纠纷,这令他联想到各务彻夫与该事件之间的关系。另外,化学工业的同业界报纸的记者在追踪各务等人的事实也是促使他如此联想的原因之当比他晚一年进报社的记者都筑刚一开始说到“若是各务副教授的话,那么他的公共卫生学教研室……”时,小暮突然感到很兴奋——他的联想猜中了。都筑正好也在采访这次的公害纠纷事件。 “——但是,目前的情况是,很难想象受害者一方会因各务先生的报告而退却,尤其是近两个月期间,不仅出现了农作物受害,而且在工厂附近的居民中有些人开始出现了轻微的皮炎、呕吐。于是受害者联络协议会好像正在计划委托在土壤分析方面有权威的东京的P大学再次进行调查。” “这么一来……如果调查结果符合当地居民的愿望,下一步将会怎么样呢?” “到时候,公司一方会以最初各务副教授的见解为盾牌与之据理力争的吧。” “当然会是这样的。” “嗯……” 总之,各务副教授在目前的事态中是个非常关键的人物,并且,可以设想,如果已经开始出现对人体的伤害的话,那么,即使是轻度的,那问题也是够严重的。 接着小暮又向都筑询问了他所了解到的有关各务彻夫的人品和生活方面的情况。 “我曾见过他一次……年龄三十七八岁吧。是个地道的学者,好像在学术界内的评价也不错。的确,在他夫人死亡后,直到现在他仍在独身。” “是独身吗?” “和你小暮先生一样的。” 小暮边笑着道谢边起身站了起来。和波多野谈话时,他心中已经涌起了一个念头:把各务的名字告诉自己的“施主”——专案组的一位刑警。不过得让他先答应绝对不能把那两个人的秘闻泄露给其他报社。然后让刑警以专案组的身份使各务说出那女人的名字来。同时作为交换的条件,让那位刑警将以后搜查的动态只传达给自己的报社。 然而……一种立刻去独自追踪各务的热切欲望,很快又袭上心头。 为了和俱乐部的主任谈论此事,小暮急忙走出了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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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读到10月14日的《日本新报》的晚报时起,麻子几乎由不安变成了恐惧。 前天和各务在井之头公园的旅馆里短暂幽会之后,在乘出租车回家的途中,她决定投封匿名信。她认为这是一个既不会公开自己的身份,又能保证久藤恭太的安全的上策。 匆匆忙忙地准备好晚饭后,麻子就在自己家宁静的环境中用了好长时间才将信写完。 她使用片假名书写,以便遮掩其笔迹。她又在电话簿上查到西荻洼署的地址,然后用有棱角的字体用力地写在信封上。 她本想次日早晨再将信发出去,但因看来丈夫当天又得很晚才回家,所以她8点半钟来到石神井公园车站前的邮局里,将信投了出去。想一下恭太的处境,她认为早一点将信寄到警察手里是最好不过的了。 到刚才为止一切都像在梦中。从她听到信封轻轻撞击到邮筒底部的一瞬间,麻子又开始因一种从来未曾经历过的无从按捺的不安而颤抖起来。 莫非自己又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事情?难道那封投函会将自己的命运推向进退两难的境地吗? 晚报预计5点前后送来。她家里订了一份《日本新报》和一份《经济日报》。 从昨天开始,她一反常态,只要报纸一送来就马上拿起来翻阅一会儿,因为她想知道投函后带来的反响。不,确切地说,她希望确认一下那封投函并没有产生任何表面反应。麻子希望书信内容只被搜查责任者一人读到,这样的话对方就不可能再公开投函的事实,也不会再寻找投函的人了。麻子相信这一点。 在首先送来的《经济日报》上果然没有发现直接与投函有关的报道。在社会版上只登了一点有关本案的续载,文章中暗示搜查的进展出现了困难,并说警方确定了“再次集中精力寻找目击人的方针”。 但是——不一会儿,当她从邮筒里取出《日本新报》并在茶桌上展开后,麻子那斜视的目光突然停了下来。她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原来,《日本新报》和经济报纸不同,在相当大的版面上报道了畑山事件。她在社会版的左下角看到了一副醒目的标题: 《私人银行家凶杀案新进展——一封投函引出重要线索》 其内容为——13日中午时分,有一封匿名信投到设有畑山凶杀案专案组的西荻洼署的刑事科科长手里。投函者声称自己于案发当日清晨在现场附近的一条路上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另外,从投函的内容上看,投函者深深怀疑案发两日后在富士见池附近发生的小学生遭袭事件与该案件有关。 专案组非常重视这封投函。警方在加紧搜捕犯人的同时,急切希望这位在练马区或杉并区的女性投函者给予协助。 看到这里,麻子目瞪口呆地坐了良久。最令她吃惊的是上面竟写着警察连投函者是“练马区或杉并区的女性”这一点都看出来了,并且还写着“急切希望给予协助”。 的确,看到报上涉及到了恭太遭袭击事件与畑山案件之间的关系,麻子投函的目的姑且就算达到了。然而,尽管麻子凭记忆已经把目击到的那个人的特征尽可能详细地在信中做了说明,对方还是要求自己予以协助,这不是明摆着在搜寻自己吗?这么说对方一点也不体谅麻子现在的处境了? 不寄那封信就好了! 一种深深的后悔感撕裂了麻子的胸膛,更何况她也没得到各务的允许……明明商量好了一切交给他来判断! 一种背叛了各务的心情更把麻子推向无法逃避的恐怖与孤独的境地。警察会不会马上查出麻子来呢?并且……一想到刑警站在自己家门口的场面,麻子就不由得眼前一片漆黑。 丈夫桂木谦介当晚8点前就回到了家,这是很少有的。他最近经常往群马出差,回来后始终带着双眉紧皱的沉重的表情。这次他又默默地换上和服,然后坐在饭厅里。 夫妻二人好长时间没这样面对面地坐着在一起吃饭了。二人都沉默寡言,只轻轻地发出筷子夹菜的声音。大概桂木依然为考虑公害纠纷的对策及今后工厂运营的事情而伤脑筋吧。从前在E市的公司住宅里,麻子一边揣摩着一言不发的丈夫的心情,一边与他隔着餐桌进餐时的那些静寂的夜晚的情景,又历历在目地浮现在眼前。但是——现在的麻子的心思完全被其所面临的问题占据了。她在为晚报上的报道及下一步的事态发展而担心,并且还不能被丈夫觉察出来。因而,这顿饭吃得就像吞沙子般地痛苦。 “唉……木犀花的味儿真香啊!” 桂木放下筷子,喝了一口粗茶,一边将脸转向昏暗的院子一边说道。 “是的。……不过不久就会开败的呀。” “这一带还有一片绿地呀。不过早晚也得盖楼吧!” “嗯……” “那边的高级公寓竣工了吗?” 他就像猛然想起来似地朝那边努了努下巴。从去年年底开始,在路的斜对面建了一幢六层的规模庞大的高级公寓。 “早就竣工了。现在住进去的人还不多,所以还比较清静。” 麻子将丈夫用过的碗筷往餐桌一边挪了挪,然后她又举起筷子,想快点吃完这顿难咽的饭。 桂木朝院子里注视了片刻,忽然转过身来,不知为什么凝视了麻子一会儿。 “我说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呀?” 桂木用一种并非关心的口气问道。不过,因为问得稍微有点唐突,麻子不由得身体一阵僵硬。 “不……” “是吗?不过你最近脸色好像不大好看。特别是这十来天,你老是在发呆。” “这十来天”这几个字冷冷地刺伤了麻子的心。她觉得丈夫在试探她,他是不是果然觉察出了自己与各务之间的关系呢?莫非是在若无其事地问上一声,然后再观察自己的反应吗……? 在这双重的压力下,麻子感到阵阵晕眩。她恨不得立刻放下筷子跑到另一个房间里去。 可是,桂木又沉默下来。 好不容易收拾完餐桌,麻子将餐具送到了厨房里。桂木打开了报纸。桂木有个习惯,当他回家早的时候,他便花上个把钟头,仔细地阅读报纸。 在他读《日本新报》的时候,麻子觉得非常可怕,她意识到凭丈夫的直觉能够看出来投信人是麻子。——不过,这才真叫杞人忧天呢。 麻子通常是在丈夫洗澡时洗刷碗筷,这是多年的习惯了。可是今晚她老早地就缩在了厨房里,也许这样更会引起丈夫的怀疑吧。 麻子强打起精神坐在丈夫的面前,拿起一个梨,削起皮来。 桂木突然放下报纸,带着一种比刚才更严肃的表情,盯着麻子。可是——他就像突然忘记了说什么似的,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麻子。麻子无意识地停下拿刀子的手,屏住了呼吸。 正在这时,外间的电话铃响了。一瞬间,桂木的注意力转向放电话的方向,麻子放下了手里的水果。 电话就挂在紧靠餐厅门口的走廊的拐角处。 麻子站起来,走过去,取下话筒。 “喂,喂?” 从时间上来看,麻子想这当然是打给丈夫的电话,所以轻轻地招呼道。话筒里没有声音。她再次呼吸了一下。 “喂、喂,是桂木夫人吗?” 传来的是一个不太熟悉的男人的声音,声音有点儿冷漠。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从麻子心里闪过。 “哎,是的。” “我是西荻洼警察署。” “……” “喂、喂……其实……是关于昨天收到的那封信的事,那是夫人寄来的吧。” 听声音对方还很年轻,稍微带点儿鼻音,好像强烈按捺住感情似的,说起话来很生硬。这声音带着非同寻常的压力传到麻子的耳朵里。麻子呆呆地站着,一言不发。 “我们呢,通过秘密调查,才终于查出来的。没错吧?” “对……不,这个……” 或许觉察到了麻子的不安,对方开始发出苦笑尸。 “噢,我们是十分了解你现在的处境的。请你放心,我们决不给你添麻烦。” “不过,因为我们一定要向你打听一下详细情况……现在我们就去贵府打扰一下,可以吗?” 麻子的头一下子发蒙了。她刚要严厉拒绝,但眼前掠过在餐厅里正侧身细听的丈夫的身影时,马上缓和了语气。 “那,太不敢当了。要不明天或什么时候我去……” “不,我们是在争分夺秒。到你府上去,是不是不方便呢?” “对,这个……” “那,没办法。对不起,要不……请你到我们这里来一趟行吗?” “那……” 麻子很狼狈。若再继续争执下去,丈夫走过来就麻烦了。 “到哪儿去呢……?” “从您府上坐小车只花15分钟左右。先到谷原十字路口,然后上奥林匹克公路,再往左拐进川越街。那里有个自卫队基地。过了基地,在右边能看到一座很大的高尔夫用品广告塔。在塔对过,即道路的左侧停着一辆警车。” “……” “我们到您府上附近去也行,不过警车太显眼,说不定反而会给您添麻烦。” 麻子心不在焉地在脑子里只记住了路线。 “我明白了。” “对不起,那么,我们等着在车里跟您谈话。” “……” “恭候您了。” 再一次叮嘱后,对方挂了电话。 麻子腋下汗淋淋的。 她设法使自己静下心来,回到了餐厅。 桂木摆出一副不感兴趣的表情,继续看他的报纸。 “哎……刚才铃川先生的夫人打来电话……” 麻子顺口说出从今年夏天开始在书法学校里认识的一位夫人的名字。她曾对丈夫谈起过一两次这个名字,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 “她说她家先生今天去叶山钓鱼时,钓了许多竹荚鱼。” 麻子经常听到饶舌的铃川夫人谈起她那善长垂钓的丈夫,这些话题深深地留在了麻子的脑海里。不过,一眨眼便巧妙地编出这么个谎来,麻子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说自己家吃不完,趁新鲜想给咱们一点,说是一会儿给送到咱家附近;” 桂木仍然眼睛不离开报纸。 “明天也可以吗。”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她说顺便还有别的事,正好经过这里。” “不过不好意思让人家给送到家来,我就说好了出去接她。那么……我就开车去拿回来吧。” 麻子一边无意识地和丈夫说着话,一边决定了驾驶丈夫每天上下班用的那辆灰色的路驰车去。在少女时代她就领了驾驶执照,成了有资格驾车的司机。在10年的地方生活中,她完全掌握了驾驶技术,但回到东京后,已有很长时间没摸方向盘了。 麻子说完话后,桂木没有立刻回答,视线仍留在报纸上,好半天才抬起头来。他朝麻子闪了一眼,然后将目光移到了挂钟上。 “9点半左右,公司的一位年轻人可能要来。” “哟……” 公司方面有客来并不稀罕,可像今晚这样的预约还是第一次听说,而且距9点半已不到10分钟了。 桂木无视麻子的表情说道:“若出门的话,就到会客厅里把茶给泡上。” “好吧!” 麻子暂且松了口气,然后进入了厨房。她将茶具、威士忌等摆在客厅的桌子上。待她穿上毛衣,将路驰从正门里开出来的时候,离接完电话已经过去15分钟之久了。 她一边回忆着对方告诉她的路线一边穿过不觉中已盖满了住宅的富士街道,接着上了谷原十字路口的五叉路。 穿过奥林匹克公路后,车辆突然增多了。在亮如白昼的六条车线宽的大道上,奔驰着许多大型的货车。麻子好久没摸方向盘了,所以她在最左边的车道上紧张地开着车。她想此时该过了练马区而进入了埼玉县的和光市了吧。 在向左拐进入川越街道时,由于有一个路标,所以很容易就找到了。对方在电话里说距自己家15分钟左右,可能是自己开得慢的缘故吧,已经开了20多分钟了,仪表板上的表针已指向10点5分。 川越街上有四条车道线,稍微有点暗。上了道,麻子很快就发现了左侧有一堵自卫队基地的高高的围墙。 从围墙的尽头又过了一片像演习场一样的区域后,右侧果然有一座高大的广告塔耸立在苍白的灯光照耀下的夜空中,上面画着一个挥动着高尔夫球棒的男人。 麻子用脚刹住了车。 到了这一带,来往的车辆就很少了。在道路两侧,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间隔也拉大了。在住宅及小型工厂建筑物之间,可隐约看到许多小树丛的黑影。 在广告塔的对过即道路的左侧出现了一堵很漂亮的石墙,上边是一面灯光映照下的植着草坪的斜坡,坡上还点缀着几株整修完美的低矮的树丛,让人觉得这与附近道路上的情调不太相符。 石墙前面没有警车的影子。别说警车了,路上几乎没有停着任何车。再一想,这一带应属于非停车区。 麻子又低速朝前行驶了300米左右,还是没有什么警车。这里倒是停着许多其他的车,但都熄着灯,看样子车内没有人,也没有看到有人站在路上。 麻子一度停下车,朝道路的另一侧望了望。那边也不像有警车的样子。 是搞错地方了吗?——可是,确实是按照电话中听到的路线开过来的呀!并且已来到了目标中的广告塔的前面。 麻子来了个V形转弯,然后靠近塔身正下方的墙壁停下车来。 来到这里她才发觉刚才从旁边经过时看到的漂亮得与周围的环境不相符的石墙和草坪的斜坡上面,建着一座西洋式结构的汽车游客旅馆。在坡上面的私道的入口处,一盏橙色的霓虹灯闪现着“阳光花园”的店牌。 那么,刑警所指定的地点应该是正对着这个旅馆的。 麻子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就是停警车,不有的是地方吗?况且这里是非停车区。 但是,也许刑警们(可能不只一人)出于搜查的需要来到了这附近,又把麻子叫到这里来的。这样的话,他们理应仍然在这一带等着她?99lib?的。 麻子看到在人工植被斜坡的尽头还有一条岔道。这条昏暗的小路看样子是通往后面的住宅区的。 也许警车停在前面。从方向上说也是正对着广告塔,且那边停车也较自由。 麻子几乎确信如此,就又来了个V型转弯将车开到旅馆旁边的砂石道上。 但是……数分钟后,麻子把路驰又倒回到原来的路上,然后开到石墙旁边的橙色的霓虹灯下停了下来。 昏暗的道路在住宅和田地之间的夹缝中延伸,前方也没发现有车在等麻子。 麻子让发动机开着,心里烦躁起来。已经是10点40分了,接到电话后已经过去大约1小时20分钟了。 警车是不是已经回去了?只好这么认为了。找了老半天了,再说对方在等人的时候也会留意的,所以不会发现不了自己的。 那么,为什么回去了呢?不是说在争分夺秒而硬把自己叫出来的吗——? 他们是不是等麻子等得不耐烦了,认为她不来了,然后就朝着麻子家所在的方向去了呢? 想到这里,麻子突然一阵心跳紊乱。若是这样的话,这个时候,刑警说不定正按自己家的门铃呢,而丈夫却在家里…… 是的,说不定他们已经将投信的事实告诉给了丈夫,大家都呆在家里等着麻子回去呢! 不,也许还来得及,现在马上返回去的话,也许还能赶在他们前面到家。而且,若麻子在场的话,还是能想办法在丈夫面前掩饰过去的。 麻子慌忙挂上挡,在旅馆的私道上转了个弯,然后驱车向东驶去。天已很晚了,又是逆向行驶,所以车辆也很稀少。 麻子比来的时候更加大胆地加大了油门。 电话真的是警察打来的吗——? 当“阳光花园”的霓虹灯从车子反光镜里消失的一刹那,麻子突然产生了这种疑惑。紧接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怖一下子袭过她的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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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埼玉县的南部与练马区、板桥区相庇邻的有新庄市、朝霞市、和光市等等,这些都是于昭和四十年代设置的市级单位,具有东京都的市郊住宅区的风格。 川越街道(新道)横穿朝霞市南端,阳光花园旅馆就位于这里。这是一家车库与客房呈二户对一结构的旅馆;一层是车库,二层配有客房。该旅馆共设有18间客房。 10月15日上午10点—— 在房顶为城堡尖塔状的红色圆锥形的前台帐房里坐着帐房经理八代和一名姓加藤的年轻招待。前台的工作为三班倒,他们是从上午6点开始值的班。 八代的座位前摆放着帐桌、电视显像器,还有一个叫作指示器的计量盘等等。指示器上显示着客房的号码,还纵向排列着一排灯,分别显示着房间的各种状况——“客在”、“候客”、“预备中”。 现在是一天内流量最少的一段时间。在18间客房中,只有6间客房的指示灯亮着。他们大都是夜间住进来的客人,其中有一组是早晨9点进店的客人。近来常有一些有夫之妇将孩子送到幼儿园后随即跟其他男人进到该旅馆里来。 “14号室的客人真悠闲啊!” 八代吸完一支香烟,将目光移向指示器。 “是啊,说是住上一宿,确实是昨晚10点多钟进来的吧。” 加藤睡得迷迷糊糊地回答道。他一边直起腰来,一边瞧着指示灯。在这6个客房的客人中,昨天夜里来投宿的有4组,除14号室外都是今天清晨三四点钟才进店的。绝大多数客人来这里休息上三四个小时就走,至多在这里也就呆上6个小时。 “已经有12个小时了吧?……” 八代看了一眼钟表,又自言自语地嘟囔道,然后将14号室的登记卡抽出来看了看。他想,是不是客人委托过叫晨起而自己给忘了呢? 卡片上只用连笔写着入店时间,那是昨天(14日)22点30分。客人为男女各一名,并且还写有练马区的车牌号。这都是客人抵店时帐房的服务员记录下来的。 这一类的旅馆是以方便为诱饵的,因此客人和服务员完全不打照面就能办理好住宿手续。 在这家阳光花园旅馆里,旅客的车顺着草坪的斜坡一进入汽车路,人口的门就会自动打开,并且会显示出“请进入亮着灯的房间”的字样。离店结帐的时候,只要把现金塞进吊着窗帘的出纳窗口里就可以了。至于其他的情况,只要通过电话与服务员联系就足够了。 营业上的原则虽然是这样,其实按照都道府县条例,前台服务员要将旅客的性别、年龄、车牌号及其他显眼的特征都尽可能地记录下来。 于是,阳光花园旅馆服务台的窗口上总是挂着淡茶色的花边窗帘。当旅客的车通过汽车道时,从服务台隔着窗帘就能观察到车内的客人。车从这里一过,进入车库后车尾部就会显示在电视显示器上,从而能辨出车牌号来,记在卡片上的就是这个结果。 这时进来了一组新客人,而正巧又有一组客人要结帐。服务台的钟表的表针正指着10点20分。 14号室仍然亮着“客在”的灯。 “去问一下是怎么回事呢?” 八代望着刚从出纳口转过脸来的加藤说。 他先给14号房间挂了个电话。 电话铃响了半天也没人接。他心中本来已产生的轻微的疑问,一下子加重了。从进入房间的时间来推算,很难设想客人还会熟睡到连铃声都听不见。 八代刚想指使加藤,又再一想,还是决定自己亲自去看一下。 从外面出入客房时,得经过车库里面的楼梯。另外还有一条走廊像竹扦子一样从服务台连着二楼的各个房间。这是供旅馆内部人员打扫卫生、客房服务用的。 八代登上楼梯,来到二层的走廊里。走廊窗户上的窗帘敞开着,耀眼的阳光从窗口射了进来。从这里往已灭了霓红灯的彩楼下看,可以看到川越街道上的奔腾不息的车流。 他用力敲了几下14号房间的门,没听见回音,就把嘴靠近门缝儿喊道:“喂,有人吗?”房间内仍然鸦雀无声。 八代稍微愣了一会儿,马上又拿定主意,将早已准备好的钥匙插入了门锁里。 门一打开,首先刺激他的嗅觉的是汽车发出的气味——确切地说是废气的臭味。 在距门口一米左右的地方挂着一堵厚布料的慢子。八代用手一拉,一股臭气猛地扑鼻而来,一瞬间差点把他熏得晕过去。 紧接着,他联想起一年多以前发生在关西的一家汽车游客旅馆里的一起废气中毒事故。他先是屏住呼吸,然后穿过昏暗的房间,打开了对面的窗户。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过平日受到污染的临街的空气像今天这么新鲜。 三四分钟过后,八代又将视线转向室内。在双人床的旁边配置着电视机、冰箱等。长方形的房间内看上去并无明显的杂乱,只是通往楼下车库的楼梯的门四敞大开着,并从下面隐约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不用说,带臭味的气体是从那边飘过来的。而且——在双人床上脸朝上横躺着一个瘦巴巴的年轻人,只见他脸颊上呈现出病态的鲜红色的斑点。他上身穿着蓝色条纹运动衫,下面是一条灰色裤子。在稍微有点紊乱且脏兮兮的头发中间,露出一块10日元硬币大小的圆形疤痕,一时间让八代觉得好奇怪。 这里根本就没有同来的那个女人的影子。浴室里也没有人,只有一双换上拖鞋后留下的黑色男皮鞋扔在对着楼梯而敞开着的房门后边。 接到八代的电话30分钟后,埼玉县警署搜查一科、鉴定科及所辖朝霞署刑事科的负责人赶到了现场。 检验的结果初步确定该男子死于汽车废气造成的一氧化碳中毒。在该客房正下方的车库里停着一辆他本人开来的黑色2000CC凯迪拉克。这是一辆两年前出的车,被发现时发动机还没有熄灭。车库的轻金属卷帘式铁门紧紧封闭着,同时楼梯上面的房间门四敞大开着,因而肯定是从汽车排气管排出的废气首先沿着楼梯往上去,然后充满了二楼的这个房间。据分析在这种条件下只要汽车在车库内排气20分种,室内的人就会陷入昏睡状态,有个三四十分钟人就会因窒息而死。这时,在尸体的口唇部、胸部、腹部等处的皮下部位会出现鲜红色的尸斑,呈现出一氧化碳中毒的特征。 不看解剖结果是很难做出断定的。不过,从外观上可以初步断定其推定死亡时间是昨天即10月14日晚上10点到12点之间。 由于在床边的椅子上搭着一件深棕色的运动上衣,而上衣的口袋里装着一本驾驶证,所以很快就查清了死者的身份:死者系家住东京都中野区本町八段的中谷浩司,年龄26岁。当查清此人就是8日前即10月7日在杉并区善福寺发生的凶杀案中的那个已作为重要嫌疑人而被通缉的人物时,现场立时笼罩上了一种紧张的气氛。——昨夜中谷和一个女伴入店的时候是44岁的杉冈顺一在前台值班。于是埼玉县警搜查一科科长在该旅馆的前台帐房里对杉冈进行了初步调查。 “那二人进来的时候,确切地说是几点几分?” “我记得自动门打开后,凯迪拉克开到前台的窗口下时正好是晚上10点半。” “然后呢?” “自动门上的自动装置显示出了‘请进入亮灯的车库’的字样。我记得当时有五六间空房,这位旅客就选择了14号房而住了进去。我从这里的电视屏幕上看准后,过了五六分钟就给14号房打了电话。” “你稍等一下——车子从入口处的自动门里进来,然后从前台的窗下通过,当时你看到客人的面孔了吗?” “哎,不过……” “请谈一下当时的印象。” “因为隔着茶色的花边窗帘和玻璃,我没能看清楚……开车的那个人穿着深棕色的运动衫,戴着墨镜。因为他坐着,所以不知道他有多高。年龄吗……既不算年轻也不算太老,印象并不太深刻……” “与死尸相比,怎么样呢?与进店时的驾驶员是同一个人吗?” 经搜查科长一叮问,杉冈皱起他那张看上去很严肃的四方脸,歪着头说:“呀……被你这么重复一问……” 的确,他们每天都接待几十位顾客,而顾客并不和前台人员交谈。由于他们只是隔着窗帘观察进出的车辆,所以观察得不太清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你还记得同来的那个女人的情况吗?” “她坐在副驾驶员座上,所以也没看很清楚……不过,她好像烫着发,头发略具茶色。她脖子上围着一条粉红色调的围巾……” “年龄啦,脸蛋什么的没看出来吗?” “那根本就……” 杉冈又为难地绷紧了嘴。 “噢——然后他们就进入了14号车库。那后来又怎么样了?” “车库的右后角有去往二楼客房的楼梯,在楼梯的第二个台阶上设置着地毯式开关,只要踏上去,车库的卷帘门就会自动放下来。当然,车库内其他地方也有开关,都能自由地开关卷帘式铁门:”“这么说因为车库的其他三面都是混凝土墙壁,所以只要闭上铁门,包括二楼的客房都将处于一种密室状态了吧。” “啊,是这样的吗?” 杉冈露出了有点儿难堪的表情,然后低下了头。 搜查科科长猜出了其中的缘由。从1972年10月到同年12月,在全国范围内颁布了都、道、府、县条例,对这类旅馆在选定地方时所要求的条件及构造设备等方面制定了新的政策,其中特别规定:车库与客房要单独隔开;车库的门要容易开关且要透明,等等,并限定在一年之内对现存的旅馆进行改造。但是,实际上即使想改造而因地盘狭小或资金不足而没有改造的情况不断出现,还有的业者起诉说这一规定是违宪的。结果,这一政策在短时期内没能彻底执行。 搜查科长不想涉及这一问题。 “——客人进入客房后一切都是靠电话联系的吧?” “是的,估计客人上了二楼稍微安顿下来之后,就由前台给客人打个电话,再问一下车牌号及预住日期。” “对昨晚的14号室的顾客也是这样做的吗?” “是的,卷帘铁门落下后,又过了五六分钟,我就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男的。首先询句了他的车牌号,他的回答与服务台里的电视屏幕上显示的号码相同。关于预定日期,对方回答说打算住到第二天早晨,不过还没有确定下来离店时间。因此,我就请他们在离店时再给服务台打个电话,然后就挂了电话。” 搜查科长又问起那人的声音及谈话方式,杉冈说这些都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 “从那之后直到今天上午10点半发现死尸之间,再也没进行任何联系吗?” “对,好像是吧。我今天早上6点和八代交接完了班后就回家了。” 据此,大致可以确定:中谷浩司昨天夜里10点半带着一个女人,让她坐在副司机座上,进入了“阳光花园”的14号房间。因为中谷的死亡时间据现在推算是凌晨之前,那么他是在入室后大约一个半钟头的时间内因废气中毒而死亡的。 首先设想为过失死亡,那将会是怎么个情景呢?中谷将车开进车库后,忘记关上发动机便上了二楼,并且打开客房的门后一直敞着,结果房间内充满了汽车的废气致使他死亡。女方因种种原因幸免一死,因担心会牵连到自己于是就溜走了…… 一年多以前就在大坂的一家类似的旅馆里曾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客人没有熄灭发动机就喝起酒来,然后就睡熟了。当时房间内有二人,车内有二人,总共有四个男人因中毒而死亡。 其次,自杀或强迫情死的看法好像也成立。假若中谷想一人自杀,那么可以认为他先让那女的回去了。假若是情死的话,那么可能是该女人拒绝了她的旅伴,当气体未充满房间之前便逃走了吧。 然而,与过失、自杀的嫌疑相比,他杀的嫌疑程度最深。当然,这是考虑到中谷与畑山案件的关系,他是作为重要嫌疑人而被通缉的对象。不仅如此,就是单从现场情况来看,如果解释为过失死亡的话,那么死者既要忘记关掉发动机,又要一直敞着房间的门,很显然这样解释未免有些牵强。搜查科长再一次仔细地向杉冈询问了从服务台往房间打电话时对对方的印象,杉冈回答说对方回答时的语气极自然,也觉不出是醉酒的样子。 作为自杀来解释也有许多不可思议的地方。一般来说,中谷如果打算一个人自杀的话,那么就不必特意带着个女人进旅馆。与此相比,两人计划情死而结果女人逃掉了这种可能性倒是存在。即使这样,从两人准备强迫情死到男的单方死亡顶多只花了一个半小时,这个速度只能让人摇头。 那么,视为他杀的话将会怎么样呢? 看来还是视为该女人行凶杀人最为自然。假定中谷与该女人结伴进入14号室时,女人已决定杀他,那她可能让中谷喝下了安眠药之类的东西;然后打开汽车发动机,再敞开客房的门便逃之夭夭了。 无论怎么说,那个女人是背着旅馆工作人员悄悄地从现场溜走的。 “我想问一下同来的那个女人逃脱的路线。” 搜查科长又向杉冈接连发问起来。 “你刚才说也能用里面的开关自由地开闭车库的卷帘门对吧?” “是的。不过一般情况下,接到客人要离店的电话后,服务台就会用遥控器给打开车库门的。” “噢,不过这次对方没跟服务台联系吧?” “对,我也一直在想……是不是那个女伴不是打开车库门出去的,而是从二层的窗户上直接跳到汽车道上的呢?……” 在谈话时,杉冈那看上去耿直的表情显得很紧张。 “嗯?你能不能说说理由?……” “卷帘铁门的开关设在车库的内侧,开关的速度很缓慢,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先将门全打开,然后再按下关闭键,接着马上钻出来,当然也是能办到的。不过,本店的车库门都很旧了,启动时声音很响。因为已颁布了新的条例,最近打算改造的。——因此,若开关铁门时服务台肯定能听见门响。偶尔也出现过客人忘记了给服务台打电话而自行打开铁门出去的情况。每当这个时候,服务台听到铁门的响声就作好了结帐的准备。所以,我想昨天夜里如果14号车库门打开过的话,我会发觉的。” “有道理。虽说是二楼,不过就那么高,跳下去也并不太费劲吧?” 因为一楼是车库,所以房顶比一般的要低得多。另外,据八代说,对着汽车道那头的玻璃窗在发现时虽然关闭着,但并没有上锁。 “姑且视作凶犯是从二楼的窗子里跳出去的,那么又是如何从旅馆里出去的呢?一般情况下应该是通过服务台前台的入口和出口这两个门出入的吧?” “是的。不过,平时两个门都关闭着。当有车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入口的卷帘门则会自动卷起。除此之外,若不经服务台操作就打不开。” 看来难以想象那个女人是轻松地打开出口的门溜出去的。 “那么,是不是沿着草坪的斜坡逃跑的呢?” “对呀!要不然就是从后门跑的,后面有一排房子,是工作人员的食堂兼宿舍,那里有个后门,晚上也常开着……” “是吗?” 关于那个女伴的逃跑路线到此为止也基本有了固定看法。 为慎重起见,搜查员又向中谷他们入店时与杉冈同在服务台的另外一名值班人员以及旅馆的其他职员单独询问了有关的情况,他们所谈的与杉冈的话没有出现什么矛盾。 另外也向住在本店职工宿舍的两名客房女服务员了解了情况;她们都说昨天夜里没见到可疑的人影经过后门或坡上的草坪。不过,据说她们两个都于昨晚11点多干完客房里的活儿之后就立刻回宿舍睡觉了,因此她们没觉察出什么也不足为奇了。 另一方面,从验车证上可知,开进来后一直停在车库里的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是“丰岛区长崎三段安宅康信”的车。 当天中午过后,朝霞署的水谷刑事部长带一部下走访了位于西武池袋线东长崎站旁边的“商安房地产股份(有限)公司”。从汽车的仪表板上发现验车证后,搜查员便立刻给安宅康信打了电话,结果从一名年轻的职员的回话中得知:安宅是商安房地产的经理;因为公司和安宅的住宅是紧靠着的,所以白天的电话要往公司里打;从车牌号来看那辆凯迪拉克确实是安宅的。不过,对方还回答说当事人安宅不在公司里,预计中午前后能回来。 商安房地产位于车站前的一条单行道商业街的尽头。这类公司在东京近邻的私营地铁站周围等处到处可见,一般建在两旁林立着商场或小商店的狭窄的街道上。商安房地产就是一家位于这类街上的结构小巧而整洁的公司。在两层灰泥结构的办公楼后面有一幢老式的木质结构的住宅楼,两座楼之间建了一个混凝土结构的车库。现在只有一辆50CC的小型摩托车塞在车库的一个角落里。 当水谷刑警他们伸手去推那扇玻璃刚被擦过的双动自止门时,后门正好被打开了。一位尖下巴、红脸膛、50岁开外的男人走进了办公室。他一看到进来的两位刑警,立刻迈着慌张的步子迎了上来。 他就是安宅康信,他回来之前先打电话大体了解了一下情况。 但是,当水谷再次将今天上午在朝霞市的旅馆里发现了中谷浩司的尸体,而且中谷浩司是驾驶着安宅的凯迪拉克去旅馆的这些情况告诉他时,安宅从那双躲在黑边眼镜后面的眸子里流露出了无法表达的沉痛的目光。 “果然是..这样的吗?……” 安宅嗓子里就像卡了什么东西似地低声嘟囔道。他极其艰难地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一屁股坐在身旁的椅子上。 他自己立刻解释了“果然”的意思。他说:中谷浩司是他的异母兄弟,昨天晚上中谷央求了两三个小时才把他的车子给借走的,到了今天早晨还没信儿,他就担心是不是出事了,他正准备派人去打听呢。

4

“要说中谷浩司,从户籍上看他与我是毫无关系的人,而实际上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且是我唯一的弟弟……” 安宅康信目不转睛地瞪着他那双眼皮松弛的小三角眼,带着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时断时续地谈了起来。西荻洼署刑事股长和栗坐在他的对面,注视着他的表情。 这里是受委托解剖中谷浩司遗体的埼玉医科大学法学系的一间空教室。时间是下午3点多,四周静悄悄的。这座古老的校舍的窗外茂密地生长着一些梧桐,树上那仍然郁郁葱葱的叶子透过窗户将影子投进室内。 解剖的结果几乎可以确定属于他杀,因为不仅从体内检验出了少量的安眠药,而且,尽管现场是旅馆里的一个密室,却看不出有过性交的迹象。死因果然是因汽车废气而造成的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时间也与外观推断时间相同,即在10月14日晚上10点到12点之间。 事件发生在朝霞警察署的管辖内,朝霞署在埼玉县警的协助下成立了“旅馆杀人事件”专案组。 而另一方面,被害人又是西荻洼警察署设立的“私人银行家凶杀案”专案组作为重要嫌疑人所通缉的对象,可见他的死恐怕与前面这个事件不无关系。因而,两个专案组今后需要密切合作,和栗也就来到了埼玉医科大。安宅在这里辨认了他弟弟的尸体,和栗随后向他打听了有关的情况。 “浩司吗……总的说来是小老婆生的孩子,这小子从小就是个倒霉的主儿,最后死得也那么惨。” 安宅将视线落在了自己紧握在膝盖上面的拳头上。刚才和栗听说他才刚好40岁,虽说是异母兄弟,但既然是26岁的中谷的哥哥,充其量也就这个年纪吧。可是,一眼看上去他比实际年龄大得多。他面庞清瘦,就好像瘦削的河马一样。架在鼻子上的那付眼镜样式选得很漂亮,却与他的容貌不相配,反而倒显得怪里怪气。 透过眼镜可以看到他眼眶上现在还有点儿发红,一看就知道刚哭过。 “你们俩是在同一个家庭里长大的吗?” 和栗用平淡的语调直言快语地问道。他转过脸来,仍然板着那副浅黑色的面孔,用严厉的目光审视着安宅,给其一种不可接近的感觉。 “不……浩司和我相差14岁,直到浩司上小学三年级之前,我从来没见过他。” 这些情况可能朝霞署的刑警已经问过了。不过,安宅并不嫌麻烦,相反,他倒是饶有兴致地谈了起来。好像他认为多谈谈浩司的情况也算是对死者的一点供奉似的。 “停战后,我父亲仍然在三鹰经营房地产。浩司是父亲跟一家小饭店里的一名女招待生的孩子。可是,浩司出生后不久,父亲便因脑溢血而淬死了。因此,浩司一直没有得到认领,我们俩就在各自母亲的怀里被分别扶养长大。因为我们家里多少还有些父亲遗留下来的积蓄,所以我不必打工就上完了大学。而浩司呢,好像他那个在小饭店干活儿的母亲也体弱多病,所以他从小就品尝了生活的艰辛。这些情况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据说浩司首次出现在安宅的面前是浩司上小学三年级时,当时安宅23岁,是他上大学四年级的那年秋天。当时他父亲死去足足有九年了,不过安宅和他母亲仍住在三鹰,用出售上地挣来的钱新建了公寓,靠公寓的收入生活。 浩司在其母亲病死后,由他母亲生前的一位朋友领着前来投奔安宅的家,好像是他母亲生前一再恳求过她的老朋友这样做的。 “我母亲好像也从父亲那里听说过浩司的情况。不过,当浩司被领进家里来时,她还是吃了一惊,露出非常为难的表情。也许这也是情理之中的吧。不过,我还是说服了母亲,让她收留了浩司。其实这并不只是看在死去的父亲的份上才这样做的,只不过因为当时我们家还有力量扶养浩司。而且,在我和母亲二人生活的家庭里,我已到了感到苦闷的年龄。” 安宅的母亲也于七年后去世了。当安宅在30岁结婚的时候,浩司也上了商业高中一年级。那时,他们一家已经搬到安宅现在的住处。那时安宅已经大学毕业并已上了三年的班了,从那时起他开始自己做起了现在的生意。 “但是,我妻子多惠子和浩司的性格总是合不来,可能是在家里住得没意思吧,浩司从高中三年级的那年春天前后就开始结交了一些流氓团伙,从此夜不归宿。本来这家伙就生性懦弱,一旦加入了团伙就无法从中逃脱出来,且越陷越深。” 同一个时候,安宅也在即将新盖办公楼时,被一个品质恶劣的同行所欺骗。他一心忙于业务上的事,一直焦躁不安,所以与浩司也争吵过多次。这可能使浩司更加增加了厌烦心理,他在高中毕业前夕就离家出走了。 “我觉得他误入歧途我自己也有责任,所以就千方百计地找他,结果却去向不明……这期间我有了女儿。后来出现了房地产热,生意开始好转,我就全身心地忙在业务上,不知不觉地就把浩司的事情给放到脑后了……” 这个浩司再次突然出现在安宅面前是在前年夏天的一个晚上,这是他离家出走后的第六个年头。据安宅说24岁的浩司从相貌和谈话等方面都已像个名副其实的大人了,不过安宅只和他谈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发现他的性格一点儿也没有改变,还是那种与生俱来的孤僻、懦弱的性格,一旦认准了某件事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盲干。从家里出走后,他在神户、大坂等地干遍了各种职业,后来他的一个亲友进京到一家建筑公司来工作,好像是以此为契机,他才突然打算重返东京的。 “作为我来说,想让他再次住进家里,不过我妻子担心会给刚人小学的女儿带来不好的影响,就不同意我的意见。因为从那时起,我妻子身体就开始不好了,所以我也没强烈坚持自己的观点。再说浩司本人好像也并不希望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不过,现在想起来,如果当时硬让他和我住在一起的话,也许就不致于发生今天的事了……” 安宅摘下眼镜,用叠着的手帕拭了下眼角。 “那么中谷住在哪里呢?” “刚回到东京的时候,住在位于池袋的一座公寓里,是我帮他找的。从今年春天起,他搬到了同一个公司的一位朋友居住过的一座公寓里,该公寓位于中野本町,据说他那个朋友回老家了……” “他一直在松冈建筑公司上班吗?” “是的。” “就是分开生活,他也常到你家去吧?” 和栗联想起那个公寓的房东说过的话。房东说中谷好像有个哥哥住在东长崎,不过因为一到他哥哥家去就挨训,所以很怕他哥哥。 “大约半个月来一次吧。因不上班而缺钱花啦,或者星期天要和女孩子去兜风来借车啦,只要他愿意来他就来……” “最近10天来,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情况吗?” 畑山事件发生于8天前的10月7日。在中谷作为重点人——已被专案组定作重要嫌疑人正要被通缉时,发现了他的尸体。这一情况还没有告诉安宅。和栗打算尽量推迟将这一情况告诉他的时间。 “这个……” 安宅瞪起小眼睛盯住窗外。 “到昨天晚上为止,我想大约有一个月他没露面了……不信的话,你可以向我公司里的人打听一下。” “他是不是经常到你公司里去?” “不、不,本公司虽小,却雇着一名职员和一个女孩子。可能是浩司有点发憷吧,他基本上都是晚上到我家里去。” “那么你不在家时他是否去过你家?这只要问一问你的夫人就行了吧?” “不,我妻子现在不在家。我有一个上小学二年级的女儿一般在家里看家……” 安宅轻轻叹了一口气,将视线落在地板上。稍许,他觉得和栗以沉默来催促自己,便抬起头说:“我妻子从8月初就一直在住院,住在车站附近的井上医院妇产科。——是子宫癌,一年前动过手术,好过一阵子,这次不知怎么又……” 他露出更加痛苦的表情,把头歪向一边。 “那可不好办呀!” 和栗觉察出眼前这个与自己大约同龄的表情严肃的男人在脑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心事。但是,自己一开口语气却很冷淡。他本想掩饰一下,却反而又急忙问起来:“那么就是说自8月份以后,家里就你和孩子两个人吗?” “对,我妻子的姐姐偶尔从千叶来帮帮忙。” “那么,你和浩司到昨天夜里为止有一个月没见面了?” “对。” “你说因为他到今天早晨也没和你联系,所以你很担心,以前没出现过他借走你的车子一晚上不回来之类的情况吗?” “是的……”安宅又痛苦地绷紧了嘴。据他说—— 中谷浩司于昨晚8点左右溜达着进了安宅的家,说了一会儿闲话,就提出想借车用一下。 对于房地产经营者来说,在做生意时汽车是很重要的交通工具。白天离了车子就无法行动,所以在这之前,只限于星期天才借给浩司。昨晚浩司见安宅不答应借车,便约定过两三个小时后一定将车送回来。不过,当问他干什么用时,他含糊其辞地给岔开了。 安宅虽然不痛快,但是被浩司缠得没办法,只好把钥匙给他了。9点半左右,他开着这辆日产高级车出去了。 随后安宅就打发女儿睡了觉,接着去了车站旁边的井上医院妇产科看望妻子。他在妻子身边呆到12点左右,然后就回家了。 浩司还没回来,安宅坐着等到了夜里2点。这期间,浩司连个电话也没打来。 “我今天早晨7点来钟醒来,立刻去车库看了看,见车还没有给开回来,总觉得心惊肉跳。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浩司是那么心软,照理说他不会真心想惹我生气的。因而我担心莫非是出什么事了吗?由于他住的公寓里没有电话,且10点我和客人有个约会,所以没办法,我就从本公司的(木通)口君手里借了一辆轻四轮出门了。11点半左右就有电话从外面打到了公司里。据说在朝霞市的汽车游客旅馆里发现了我的车,好像是出了什么事。我吃了一惊,就赶紧返回来了……” 安宅那黑里透红的脸上倦意更浓了。他将情况大致地说了一遍,中间曾多次地唉声叹气。 不过,就和栗到目前为止所观察到的情况来看,安宅好像对中谷在畑山事件中被通缉一事一点儿也不知道。 和栗身为西荻洼署的刑警却在插手这起发生在朝霞市的案子。他决定再推迟一会儿向安宅解释其中的理由。不过,在这一点上,安宅好像还没转过弯儿来。 “我想你已听说解剖的结果了。因为从体内检验出了安眠药,所以这很可能是一起他杀案件啊!而且他的那个女伴已躲起来了。” “……” “那么在浩司日常交往的朋友里面,男的也好,女的也好,有你认识的吗?” “啊?这个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因为他说过带女孩子兜风之类的话,所以可能有女朋友吧,不过我从来没见过。……” “你认识有个叫林奈津实的女人吗?” “不。”安宅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 “连名字也没听说过吗?” “不是……想不起来了。” “嗯,……那么,男性朋友方面怎么样?最近没有和他交往很熟的人吗?” “是最近吗?” 安宅开始用一种言外有意的语调又重复了一句,然后把手放在额头上沉思起来。 “你想起来没有?” “没……其实——” 看样子他还有点儿犹豫。 “其实……我刚才说过从昨天晚上就不知怎么的觉得心惊肉跳的……” “对。” “浩司好像从今年夏天开始迷上了赌博性的自行车赛。从大坂回来后好歹好好干了一年,本来照这样下去的话,我就可以放下心来了,可……” “参加自行车赌博比赛的话,那得有朋友吧?” “是的,那是跟一个在赛车场上认识的叫木原的人学到的赌法。他好像很佩服这个人,认为只要按他说的做就绝对不用担心会吃亏。……可是,浩司仍然还是生活得紧巴巴的。” “木原……安宅先生也见过那个人吗?” “不,9月初我只是从远处望见过他一次。有一天傍晚他们俩一起来到我公司附近,后来分手后那个人好像单独去了什么地方。” “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眼看上去是个50岁上下的矮胖子……” “住在什么地方呢?” “哎呀,现在想起来,当时再多问一句就好了……” 安宅又带着踌躇而忧郁的表情绷上了嘴。过了一会儿:“实际上浩司向我暗示过他和那个木原正打算开始干一起大事业……” “你说的最近,具体来说是啥时候?” “浩司向我透露的时候,是我看到木原的9月初。浩司当时好像很来劲儿,他说自己也不打算长期干土木活儿,而木原又希望他作为一个得力的助手。不过,他们究竟打算干什么大事业,我一点儿也不清楚,我也没尽心去问……浩司今天到了这个地步,所以我又奇怪地想起那件事来了。……总之,由于我刚才没想到这件事,不知道给您添了多么大的麻烦,实在对不起了。” 安宅顿时沮丧地对着和栗低下了头。 在这之后,和栗终于将中谷浩司作为8日前在杉并区善福寺发生的私人银行家凶杀案中的重要嫌疑人而被通缉的事实告诉了安宅,理由是在杀人现场捡到了患有圆形脱发症的头发,并且还发现了被害者畑山欣造的情妇林奈津实和中谷有交情的迹象等等。 果然,安宅露出了遭遇晴天霹雳般的惊愕的表情。他辩解说他知道浩司患有圆形脱发症,但从不记得听浩司提过畑山欣造、林奈津实的名字,所以不认为有什么关系。他认为可能是跟谁把名字搞错了吧。不过,刚才安宅自己所说的“木原”这个人物及浩司和该人在做什么计划之类的话也在安宅自己心里投下了复杂的阴影,这一点和栗已从他那胆怯似的口吻中觉察出来了。 基于这一听取的情况,专案组对中谷在赛车场上结识的那个50岁上下的“木原”开始了搜查,同时也开始了对安宅康信的调查。这本来是应该交给朝霞署的“旅馆杀人事件”专案组做的工作,不过,西荻洼署也单独开始了调查活动。 这是因为自中谷浩司的尸体被发现后,从对他身边进行的调查来看,大致确定了他就是杀害畑山欣造的凶手。其理由是:第一,在现场所采集到的圆形脱发症的头发的血型、毛质等与中谷的情况非常一致,也就是说可以断定是他的头发。第二,在畑山家会客厅的茶桌上留下的指纹中,发现了中谷的指纹。第三,自事件发生后隔一天即10月9日以后。没有人在中野区本时的公寓里看见过他,从中可见他有意躲藏起来的迹象,等等。 另外,9日早晨在富士见池袭击久藤恭太的那个年轻人也很可能就是中谷,因为恭太所描述的犯人的体型特征很像中谷。不过,因为当时犯人戴的鸭舌帽和墨镜把脸给遮住了,所以即使让恭太看中谷的照片,他也不能断定确定是这个人。但是恭太说犯人说话时带点儿关西方言)可见就是他没错。 如果畑山凶杀案是由中谷单独行凶的话,那么这个事件到此为止基本上就结束了。但是,随着对中谷的调查的进展,越来越觉得另外还存在着同案犯。 其中最大的理由是:在中谷的身边没有发现从畑山保险柜里偷走的材料和相当数额的现金。材料可能会被立刻销毁了,保险柜里面也可能没放那么多的现金,不过,很难设想一点儿也没有。实际上畑山的情妇林奈津实说过他好像经常在保险柜里存放四五十万日元的现金。 然而,从中谷的公寓里只搜出区区不到2000日元。当他被杀死时他的上衣口袋里也只装了3万日元。也许中谷外出时全部带上了从保险柜里偷来的现金,当他被杀死时凶犯将钱给抢去了。那么,凶犯给他留下3万日元这一点却无从解释。 与其这样考虑,倒不如这样假设更自然一些:在杀害畑山时除了中谷之外还有个同案犯,而那个人拿着从畑山保险柜里抢走的赃物。进一步来推想,中谷是不是被他的那个同案犯给灭口了呢? 中谷打算杀死恭太这一点也在暗示另有同案犯的存在。恭太说在富士见池遇到的那个想杀死他的人是他从来没见过的,这就更加表明畑山事件发生的那天早晨恭太在现场附近所遇到的是中谷之外的人了。 那么中谷为什么要杀死恭太呢?——是不是因为中谷认为恭太目击过他的同伴,一旦自己的同伴被恭太检举出来,自己就逃脱不掉了呢?或者是不是中谷受到了同伴的指示要他封住恭太的口呢? 西荻洼署同时进行对“木原”及安宅康情的调查,就是出于这样的考虑。 对于“木原”的调查一开bbr>始就料到了不会顺利,因为不但不清楚中谷主要到过哪里的赛车场,而且单就在哪里结识的那个50岁上下又矮又胖的人这一点也太缺乏线索了。但是既然安宅说中谷和那个人在计划一起“大事业”,那么“木原”就很可能是同案犯,所以就倾注了大批的搜查员,开始了切实的侦探调查。 另一方面,在发现了中谷死尸的翌日,也对安宅本人进行了大致的调查。 “商安房地产是一家小型的房地产公司,主要经营都内及周边地区的宅地的买卖或公寓的租借等业务,好像几乎由安宅一个人从中周旋。” 直接担任侦探调查的和栗向警视厅的平井警部这样汇报道。然后他又接着说:“另外还雇着一个叫(木通)口的年轻职员和一个女孩儿。通口因患神经官能症休学三年后,去年总算大学毕业了。就业也不如意,经熟人介绍进了安宅的公司。好像安宅只安排他做一些料理公寓之类的简单的工作。在人品上,他倒是个看上去很老实的小伙子。那个女孩子也只会干点儿沏茶倒水的活儿。因此有关公司的业务内容,当前只好去问安宅。据他所讲,公司运用自家资本和从信用金库等的贷款,每月平均约有1000万日元的营业额,基本上还算可以。由于近来经济不景气,无论什么买卖都不好做,而自己手头上有几间别人委托自己管理的低廉的公寓,这地方反而备受租房者的青睐,每次都能收到一笔手续费,据此每天都有一笔很可观的收入。” “他和畑山之间有关系吗?” 平井习惯性地带着稍微性急的口气问道。 “安宅说他连那名字也没听说过,通口和那个姓佐佐木的女职员也是只摇头,看不出有什么隐瞒的迹象。——我顺便绕到就近的一家类似的房地产公司一打听,他们果然知道安宅这个人。但是好像在他们同行之间并没有什么关于安宅的传闻,也没有人谈过安宅从畑山那里借钱之类的话。” 在畑山这一边的记录本上,也没有发现安宅或商安房地产公司的名字。 但是,由于保险柜里的材料几乎全部消失了,所以单靠这一点也不能断言安宅与畑山之间没有借贷关系。 “无论如何还是有必要查一下他是否有做案时间的吧?” “对,这也大体查过了。” 和栗淡淡地回答道。他谈话时的表情和语气还是那么冷淡,在上司面前也是这样。 “关于畑山事件我首先问了他本人。当我突然问起8日前的上午6点到7点之间他在干什么时,他左思右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过去的事一下子想不起来了,不过妻子住院后自己习惯于每天早晨快7点时起床,接着便准备早饭,叫孩子起床,然后送孩子上学去。所以那天可能也会是这样过的吧。他上小学二年级的女儿上学去了,若问她的话,也只能和他父亲说的一样吧。” “他说过中谷被杀的那天晚上他到妻子住的医院里去了吗?” “对,浩司借他的车出去后,他就打发女儿睡了觉。10点左右去了医院,在那里呆到12点前后。我于是到井上医院妇产科转着看了看,发现晚上12点之前常用门一直开着。因为出入病房的人很杂,没有人肯定那天晚上10点安宅来过医院。……” “他妻子怎么说?……” “不,除了家人之外一概谢绝会面。我去的时候已给她打过止痛针,她正处于昏睡状态。” “那么严重吗?” “是的……于是我便向护土打听了10月14日晚上的情况。据说有人于11点15分左右在走廊里看见过安宅,并且还有人证明就在常用门关闭之前他从医院里回去了。所以从中谷进入旅馆到最后死亡的推定时间来看,就是说当成10点半到12点来考虑的话,那么至少11点15分之后安宅已确实出现在东长崎的医院里。” 假设中谷10点半刚一进入“阳光花园”的14号房间安宅就设法闯了进去,接着让中谷喝下安眠药后再排放废气使其中毒死亡,然后就逃了出来,那么这期间至少要用15分钟,而从旅馆到东长崎的医院就是开车也得30分钟,加起来就是45分钟。那么他于11点15分也能勉强出现在医院里,这也不能说不可能…… 和栗正在苦思冥想,平井开口说:“但是,据朝霞署调查,很难设想当天晚上从10点半到12点之间有人从外部闯入14号房间。即使中谷带进去的那个女人是凶犯的同伙,那么如果她从里面开关闭帘铁门的话,服务台就应该能听到声音。还有,如果是从二层的窗户上爬进去的,那么这个高度实在是不容易攀登上去的,再说登得时间一长,就很可能被人发现。” “即使从外面不可能,还有一条工作人员使用的通道吧。据说沿着通道可进入各个房间,房间服务就是通过那个通道来进行的。也就是说通道就像‘竹扦’一样连接着各个房间。因此,我想如果犯人知道这一点,那么他提前先进入别的房间呆着,当中谷他们进入14号房间后,他就可以通过通道潜进去了。” “的确,这是可能的。”平井当即同意了他的看法。 “不过,据说那天晚上从10点半到12点之间没有客人结帐离店啊。那么,假如凶犯是利用别的房间来犯罪的话,他或者是12点之后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经过正门出去了,或者是先悄悄地从工作人员用的出入口里逃脱后,然后他的同伙再于12点之后结帐出去的,肯定是其中的一种。” “不错。” “假如现在围绕着安宅一个人来考虑的话……前面那种情况从时间上来说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于11点15分已出现在东长崎的医院里。按后面这种情况来说,即使他从后门悄悄地溜出去了,因为他没有车,为了在11点15分前赶到东长崎的医院里,他不立刻搭出租车的话就来不及。可是好像没发现从10点半到12点之间在‘阳光花园’附近搭过客的出租车啊!” “当然从租车处租一辆车提前停在旅馆?99lib?附近另当别论……不过,那也太复杂了。再说凯迪拉克已经借给浩司他们了,另外再准备一辆车自己开进旅馆车库,还得准备一辆车预先停在附近……” “你说得有道理。” 平井猛地点了下头。 “这并不只限于安宅。假如除了中谷带着的那个女人之外还有凶犯的话,反正要利用该女人当帮凶,全部交给该女人做就是了,自己没有必要冒着危险出入现场。反正是让中谷喝下安眠药,然后就打开发动机,自己再一个人脱逃,无论是男的还是女的,都是能做得到的。” “是啊。的确这更自然些……” 这一次和栗低声嘟囔了一句。他也并不只是盯住安宅一个人不放,只是作为一种可能情况而缩小范围考虑一下罢了。 “在旅馆杀死中谷的,仍然只能是和他一起进店的那个女伴吧。因为连性交的痕迹也没有,所以两人一进入14号客房后,女的就劝中谷喝下啤酒,还没来得及干什么就让他睡着了吧。” 平井点上一支烟后说道。 根据现场的验证结果,发现在房间所备的冰箱里有半杯喝剩下的啤酒,有两个杯子有使用过的痕迹。但是,据说杯子被洗干净了,啤酒瓶上的指纹也被擦去了。 “尽管如此,犯罪人还相当能沉住气的啊,可能是预先就把步骤考虑得很细吧。” “但是,那个女人为什么要杀死中谷呢?” 和栗自从得胃病后就把烟给戒了,他从大茶壶里倒了一杯粗茶。 “我想还得考虑一下是不是一起与善福寺事件无关的色情案件……” “不,十有八九会有关系。” 平井带着解释自己主张的口气说:“是不是杀害畑山的同案犯知道了中谷被通缉的事,就派个女的把他给杀了。再有一点,是不是同去旅馆的那个女人本身就是畑山事件的同案犯,她是靠自己的判断把中谷给除掉了。……” 他皱了一下眉头,吐了一口烟雾,接着说:“本来林奈津实就是一个最有力的线索嘛……” 这句话的意思也不用再解释了。当在旅馆里发现了中谷的死尸的消息传到这里的专案组时,无论是谁都曾一度联想到同伴会是林奈津实。但实际上自从判明了她所住的公寓以来,刑警们始终在暗地里监视着她。奈津实外出时也有刑警在悄悄地跟踪着她。结果不得不承认自10月8日晚上以后,别说她与中谷,就是与任何可疑的人也不曾有过任何接触。负责监视活动的两名刑警断言,在10月14日晚10点半到12点之间,她没走出位于阿佐谷的寿庄公寓。 那么与中谷一起进入“阳光花园”的女人到底是何许人也? 当二人一边品尝着粗茶一边按照各自的思路思索的时候,平井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他拿起话筒和对方交谈了一会儿,很快就放下了话筒。他那颇具个性的眸子里更加充满了兴奋的神色。他回头看了一眼和栗。 一是田口君打来的,他说他在和朝霞署的刑警在‘阳光花园’周围搜查凶犯的踪迹时听到了一条有价值的好消息……“ 据说从事件发生的当晚10点40分到50分期间,也就是中谷他们开着车刚进入“阳光花园”后不久,曾有一个女人驾驶着一辆灰色的小型汽车在旅馆附近徘徊了一阵子之后朝东边去了。 这条消息是当时碰巧停在对过的路边上候客的一辆出租车司机今天早晨向朝霞署汇报的。看样子这是田口部长从朝霞署搜查员那儿打听到的。在这个事件上两个专案组做出了联合搜查的姿态,目前用直通电报的形式相互传递着信息。但是,正因为两个专案组不在一个县里,这里面存在着一个微妙的竞争意识,所以也不见得所有的线索都会立刻在两个专案组之间相互传递。 “据说车名、车牌号,还有开车的那个女人的相貌等等都不太清楚,好像朝霞署也很重视这一汇报,已做好了务必查出这辆车的精神准备……” 和栗无意识地将茶杯放回桌子上。 “除了林奈津实之外,果然还有第二个女人在活动啊!” 第五章 勒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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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9月末到10月中旬这段初秋的日子里,有一周或者10天左右的时间最能让人明显地觉出季节的交替。 近年来,在市中心地区好像一年到头都弥漫着机动车排出的废气的色调。可是,一来到青梅街即将伸进保谷市前的练马区关町一带,时而还能见到农田或空地。还有那深深的小树林,仍然保留着“郊外”的自然景色。 下午4点多,小暮究从西武新宿线的武藏关站下了车。他跨过了一个道口,然后朝着与商业街相反的方向爬上了一条两旁林立着住宅房的慢坡路。接着便是一条寂静的住宅街。在一片!日日的木制结构的房屋群里,偶尔还能看到几座蓝色房顶或白色墙壁的新鲜房子。 在这些房子与房子之间的夹缝里耸立着高大的榉树、银杏、樱树、悬铃木树等等。一周之前的那天早晨,小暮究为了来会去习剑的恭太曾在这里行走过,与那时相比,树上的叶子明显地变黄了。秋风凉飕飕地吹在行人稀少的路上,吹得皮肤很干燥。 然而——小暮究心情有点沉重地反思着:这一周来的变化何止表现在季节方面呢? 恭太在这附近的富士见池旁边遇到危险好像是发生在上次与小暮究分手后去习剑场归来的路上。另外,昨天上午在朝霞市的一家旅馆里发现了中谷浩司横死的尸体。同时,他就是杀害畑山的凶手这一点也大致明确了。 但是,西荻洼警察署并没有立刻解散专案组,还在集中精力调查这起旅馆事件。这一紧张的气氛是在暗示另外还存在杀害畑山的同案犯。 恭太的处境确实很危险。单就上次小暮究向他了解完情况随后发生的事来说,小暮究就感到自己的责任重大。但是另一方面,在那次事件发生之后,当然警察也会比以前对恭太更加强保护的,所以也可以说今后反而会放心一些了。 另外,关于案发当日早晨走出芳鹿庄的那对情侣的情况,小暮究终于从同业界报社记者波多野那里成功地打听到了男方的姓名及其身份。 然后,小暮究与俱乐部主任及一科的责任记者们进行了商量,结果决定再推迟一下向专案组透露该男人姓名的时间,由小暮究单独调查这两个人的情况。像这种由记者秘密进行单独调查的情况在俱乐部里称作“少年侦探团”。 登到坡的最高处,再往前朝坡下走一点,然后拐进一条窄胡同,里面有一排长房屋。其中的一栋便是恭太的家。 在胡同的拐角处,小暮究有意无意地朝周围望了一望,只见阳光透过树叶静静地洒在陈!日的房子上,并没有发现巡警在周围警戒的身影。 恭太家的门半敞着。小暮究朝里一望,发现二道门的底框上放着一个书包,可是他朝里喊叫了几声,家里却无人答话。 这时,从小暮究背后正好走过一个与恭太年龄相仿的少女,他告诉小暮究恭太好像一放学回到家就到附近的一所女子高中的操场上打棒球去了。她还告诉小暮究恭太的母亲每天6点多才回家。 小暮究顺着坡路往回走了一会儿,然后朝着少女指给他的方向走去。前面是一处植着草坪的宽阔的院子。他仔细一看,原来这不是个家庭住宅院,好像是个专门栽培草坪然后再分块出售的草坪种植园。生机勃勃的绿色草坪和随处可见的被割过草皮的长方形的地面,在每日几乎全部时间都生活在大楼鳞次栉比的街道上的小暮究的眼里是多么的新鲜啊!他甚至认真地想:真想从只是方便而空气却污浊的饭田桥的公寓里迁到这一带来住。 在四周围着喜马拉雅杉树的私立女子高中的操场旁边有一片空地,那边果然有一群小学生在打棒球。小暮究很快便发现了正守护二垒的恭太的身影。在铁丝网内侧,一些身着时髦制服的女高中生正专心致志地打网球或羽毛球。于是,在黄昏即至的操场一角,不断地从什么地方传来高亢的喊叫声。 小暮究倚在空地的栅栏上,一直观战到攻守调换的时候。然后等恭太来到跟前时,他招呼了一声:“久藤君!” 恭太吃了一惊似地回头看了一眼,认出来是小暮后鼻翼向上一挑,露出了一丝微笑。由于反射出来的表情并没有带出不耐烦的样子,小暮究内心松了口气。恭太瘦小的身体上穿着件干净的深蓝色短袖圆领衬衫,看上去比前几天穿着剑术训练服时显得还要小、虽说是小学三年级了,可与近来发育良好的同龄孩子相比,他肯定还属于小个头儿。 “上次多谢你了。” 看着边摘皮手套边走过来的恭太,小暮究招呼道。 恭太露着小黑牙,发出了腼腆的微笑。小暮究意识到对小孩来说这是一种略微带有神经质的表情。这当然跟近来发生的一连串的事件——接受有关杀人事件方面的提问、遭受一个陌生男人的袭击这些异常体验的投影有关。不过,他也觉得好像这是这个少年本来就固有的一种特殊的性格。 “今天我还想问你几问话……现在不方便的话,我再等你一会儿也行。” “嗯……”恭太暧昧地点了点头,然后朝小朋友那边回头望了望。 “现在还没轮到我击球哩。” 这一次他好像有点性急似地回答说。 于是,小暮究做好了不要太多麻烦对方的思想准备,带着很亲切的语气开口说:“说实在的……我想向你了解一下在善福寺旁边的坡路上碰到的那个女人的情况。” 关于那对情侣中的男方的情况,小暮已经从同业界报社记者波多野那里得知该人是群马医科大学的副教授各务彻夫。接着他又从流动记者都筑那里了解到:各务今年三十七八岁,负责主持群马医科大学公共卫生学教研室的工作,今年5月份承担了E市的共立电化工厂周围的地下水分析任务,在目前的公害纠纷中处于很重要的位置。 但是,最关键的还是女方的情况:她究竟是哪里的,是何许人,关于这一点,从小暮究与波多野见面的那一刻起直到现在也没有取得什么进展。 既然确定了男的是各务,那么就可以直接去问他本人了。不过,主任和其他的几位记者都不赞成这种做法,因为这样的话各务不可能那么简单地坦白出来。况且,引起对方警戒之后,打算向专案组隐瞒各务的名字而单独追踪的另外一个目的——调查各务的行动及其与公害纠纷之间的相互关系显而易见就得泡汤了。 那么,要说其它可以考虑的手段——比如说始终跟踪各务,也许能够在他俩再度幽会时发现他们。不过,这一点在警视厅俱乐部一科的主管记者面前也是商量不成的,因为东京都内每天都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事件等着去采访。 并且,也应充分考虑到自善福寺事件发生以后,各务他们也会自重一些,会尽量控制一段时间再约会的。 这样的话,所剩下的就只有缩小间接调查的范围这种办法了:首先,通过共立电化的公害问题,让比较有机会接触到各务私生活的都筑或前桥分社的记者给调查一下各务身边的情况,筛选出可能是其情人的女性来。另一方面,再向不管怎么说曾目击到该女性的久藤恭太和芳鹿庄的女招待尽可能地打听一下其详细特征。然后,把两方呈现出来的女性的形象结合起来再做判断。 如果这样调查太费功夫的话,那就干脆直接去问各务,在这一点上,俱乐部内部同行的意见都是一致的。 “——那个女的一直走到现场附近的吧?所以你也许听到或看到了其他的什么特征。为此,能否请你再次尽可能地回想一下她的脸型、身材什么的?” 恭太被问得好像呈现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溜圆而明亮的眼睛里开始透出一种紧张的神色。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个……”一张口,他微微皱起眉头抬头看了一眼小暮究。 “嗯?” “说不定前天我又看到那个女的了。” 小暮究慢慢地呼吸了一下。 “在哪里?” “我想可能是同一个女的吧……” 小暮究不由得瞪着眼注视着对方。恭太低下头,将视线落到脚上的帆布鞋上。 “长得很像吧?” 小暮究说得很柔和。 “嗯,连脚上穿着的茶色鞋子也一模一样。” 恭太上次就告诉过小暮究,从芜藏寺旁边的坡路上方走下来的那个女人的脚和裙子下摆被早晨的露水给打湿了,上面还沾着些枯叶。据此,他基本上是径直地找到了芳鹿庄…… “在哪儿看到的?”他又问道。 “在石神井公园车站前。” “那是西武池袋线上吧?” “嗯。前天放学后,我和朋友一块儿骑自行车到石神井池那边去玩,回家时经过了车站前面。当我从自动售货机上买牛奶时,发现一个与我上次见过的一模一样的女人正好从我跟前走过去了……” 小暮究心想恭太是得骑自行车去。石神井公园站和武藏关站分别是平行着的东西走向的两条西武线沿线上的车站,直线距离也得有三公里多吧? “放学后去的话,那该是傍晚了吧?” “走到石神井公园站前是5时左右……” 5点的话应当是相当暗了。 “那个女人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我想穿的是淡色的对襟毛衣,并且可能还提着个购物袋……” “傍晚5点左右,穿着对襟毛衣,还提着购物袋,是吗?那么她从你的面前过去后往哪边去了呢?” “往超级市场方向走去了。” “啊!” 单从恭太的谈话里小暮究就感到那个女人好像就住在石神井公园站附近。 “可是……你真觉得她和上次的那个女人是同一个人吗?” 小暮究尽可能地放松语气来明确一下关键的问题。良己若大兴奋的话,反而有可能使少年的判断失常。 “嗯……昨天一看见她,我吃了一惊……直到看着她走远了,我还一直觉得真像啊……” 恭太用脚尖擦着地面,沉思长久,接着说:“早知道这样的话,那天早晨我多注意一下就好了……” “不,单这些就足够了,谢谢你!” 正在这时,从操场那边传来了大声呼喊恭太的声音、轮到恭太击球了,对方在问他怎么办。 “那就这样吧。” 望着轻轻摆着手而远去的恭太那身材矮小的背影,小暮究想要说声请注意安全,结果还是没说出口来。 一回到武藏关车站,他就推开了电话亭的门,然后准备好三枚硬币,拨通了报社的电话。 这次真幸运,平时极少能找到的流动记者都筑很快就被叫到了电话机旁。 “我想和你谈谈上次听到的群马医科大的各务副教授的情况——” “好。”对方回答道。从对方等着自己先说话的架式看,托他给调查各务身边的情况这件事大概还没有什么明显的收获吧。 “在各务的交际圈内,没有住在石神井公园附近的女性吗?” “是石神井吗?我想他家住在三鹰台那边吧。” “那个女的可能是个有夫之妇,她家可能是在西武池袋线的石神井公园站附近。” 片刻后,对方爽快地回答道:“不管怎样,调查调查再说吧。” 翌日午后,都筑出现在警视厅的记者俱乐部内。 在《日本新报》的一间房子里,坐着主任梶原、小暮究,还有一名年轻的记者,他们正在研究如何继续报道畑山事件的情况。近来像小暮究这样参加了“少年侦探团”的记者们反而比平时到俱乐部来得更勤了一些。这也是为了装装样子以免引起其他报社的猜疑。 在大家互相闲扯之后,都筑一手将小暮究身边的一把空椅子拉到跟前,然后压低声音说道:“下面谈谈昨天电话里谈的那件事——这是我刚才给前桥分社及上次去采访时见到的一位受害者联络协议会的妇女打电话时拐弯抹角地打听到的情况……” “给你添麻烦了。”小暮究微笑着致了谢。 “提起各务的私生活,他们好像都不太清楚。……不过,我想说不定这个会有关系……” 都筑从斜纹粗呢上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新闻纸,动作敏捷地放在小暮究的眼前。 “据前桥分社的记者说共立电化公司的总务部次长的家在石神井。经他这么一说,我也记得曾听说过。” “什么?总务部次长?……” 梶原主任嘴里嘟囔着从一旁瞧着纸片。他发现上面用都筑的笔迹速写着“练马区石神井町×号……”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便看着都筑说:“当然这也与公司的机构有关系。不过像公害纠纷之类的问题一般开始都是由总务部之类的部门站在第一线来处理。” “不错,尤其是桂木谦介这个人,他从群马工厂建厂时起就到当地去赴任了,现在还兼着工厂的次长。他是搞技术的,可以说是工厂事实上的负责人。” “这个人的住宅就是这里吧。”小暮究又重申了一下。 “对,他去年10月份荣升为公司的总务部次长,现在就住在这个公司提供的住宅里。据说没有孩子,家里只有夫妻二人。” 都筑的最后一句话给人以奇妙的启示,让人立刻将桂木的妻子与各务副教授联系在了一起。 不一会儿,小暮究要到摄影部去借一架易于操作的远摄照相机,便和都筑并肩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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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7日上午9点半—— 从走廊拐角处发出的刺耳的电话铃声一下子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麻子正一个人靠在茶室的餐桌上望着近来没顾得上收拾的院子:尽管有意识地控制着长颈鹿草的繁殖,白色的胡枝子花和深紫色的小朵菊花还是开得乱七八糟的。听到电话铃响,麻子下意识地猛一哆嗦。自从三日前的晚上以来,麻子的神经总是对电话的铃声作出异常恐怖的反应。每当听到电话铃响,那天晚上令自己在丈夫的面前应付得出了一身冷汗,结果还是把自己强行叫到川越街上去的那个身份不明的男人的声音就会在耳边回响。 那个打电话的人到底是什么人呢? 不过对方根本就不是如其所说的“西荻洼警察一署”的人,这一点现在看来是很明显的…… 电话铃还在响着,为了摆脱那揪心的、该死的响声,她只好去接电话。 麻子站起来,走过去,然后拿起话筒。 “喂,喂!”随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嗡”的一声通话开始的信息传到了麻子的耳鼓膜处,好像是用公用电话打来的。 “喂,喂!”又传来了对方柔和的声音。紧接着,麻子不由地几乎“啊”地发出声来。不过这是一种伴有惊讶、安心、喜悦的叫声。对方肯定就是各务彻夫。 “哎,”麻子回答道。语气中好像麻子的全部心情都寄托在上面了。在上午,而且是那么早就接到他来的电话,真是太稀罕了。 “你怎么样?我有点放心不下,所以……” 他们两人自五日前的傍晚在井之头公园的旅馆里分手后还没见过面。那次回家的路上,麻子几乎是在很冲动的情况下决心给西荻洼警署投匿名信的。麻子本指望不公开自己的身份,只汇报一下自己目击到的情况,但是结果自己却被出卖了,翌日一部分报纸报道了投函的事实。当天晚上麻子在电话里被一个自称刑警的男人叫出去,白白地到川越街的朝霞市附近跑了一个来回。 11点多回到家里时,与麻子所担心的相反,她没有看到刑警模样的人影。另外,临出门时丈夫所说的公司方面的客人也不像是来过,他正一个人在茶室里带着不高兴的样子埋头阅读专业方面的书。 因为麻子是以到铃川夫人那里去取她丈夫钓的鱼为借口出去的,所以她只好解释说与铃川夫人走岔道了而没见上面。丈夫把苦丧着的脸转向一边,默不作声。这事当时就这么过去了。可是各种疑惑、担心、不祥的预感及恐怖感在麻子的脑海里浮来沉去,她在矇矇眬眬的睡眠中迎来了翌日的黎明。 麻子的预感就在当天傍晚很快作为一个事实而出现了。据6点的电视新闻报道,就在昨晚麻子搜寻警车的那条叫川越街上的“阳光公园”旅馆里发现了一个年轻男人的横死的尸体,警方怀疑死者中谷浩司与八天前发生的私人银行家凶杀案有很大关系。 这一连串的情况在随后各务打来电话时她曾照直告诉过他,可是两人还没有找个机会见面。 “我没事,心里很踏实的。” 麻子心想他可能将要去前桥那边的大学里去上课,于是就尽力克制住自己的感情回答道。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可是……今天早晨的报纸上登著有人反映就在发生旅馆事件前后,有辆灰色的小型汽车停在前面的路上。警方正在搜寻那辆车呢!” 刚说完没事,麻子随后就带出了有心事的语气。 “对。”各务只简短地回答了一句。可麻子心想:他从来没有在这么早的时间打来过电话,说不定他也正为此事担心呢。 “有人看到我的车了。我在那个地方呆了半个来小时,况且那附近还停着出租车什么的。” “可是不还没有确定那辆小型车就是你的路驰195吗?” 各务镇定地劝说道。也许是自己心里也没底吧,他说话时的语气也很弱。 “不,肯定指的是我的。” 一旦将想法形成语言,这种不祥的预感好像更加强烈了。 “而且,报纸上虽然写得那么简单,但是向警察汇报的那个人会不会记得更详细些呢?比如车子的牌号啦,我的长相啦……” “你不要把事情总是光往坏处想嘛——首先,如果连车牌号也汇报过的话,那大概就已经有警察找你谈话了。” “唉……这倒也是” 麻子心里稍微安静了一些。但是,突然又有一种直感从她脑子里闪过,她一下子觉得自己快瘫下去了。 “可是,将我的车子的情况报告给警察的人说不定就是用冒名电话把我叫到那边去的那个人本身,那个家伙故意让我在现场附近来回转悠,设计好的让我成为杀人嫌疑犯。所以,他是不是故弄玄虚,打算将线索慢慢地提供出来呢?——是的,没错!我眼睁睁地进了凶犯的圈套……” 麻子不知不觉地哭出声来。 “哪能呢?……” 各务在话筒那边深深地叹了口长气。 “不,即使不知道我的车牌号,我的其他情况也肯定差不多钻进了警察的耳朵……唉,与其突然被警察找上门来,还不如自己立刻去警察那儿讲更痛快些呢……” 她本想克制住自己,不打算给上班前的他增加烦恼,可是一个人强压在内心的感情一旦爆发出来,这种克制的堤堰马上就被冲垮了。 “麻子,你真的要沉住气啊!”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各务夹着苦笑说:“听你这么一说,简直就好像咱们是什么——犯了什么罪似的。说什么被警察找上门来……喂,喂,你要坚强些。你说杀死那个叫中谷浩司的青年的凶犯预先打电话把你叫出去,想让你领罚,不过,这种想法也太过于离奇了,因为你可没有半点杀害中谷的动机呀!” “可是,因为他好像与畑山事件有关……如果他是凶手的话……” “即使这样,你也没有亲眼目睹到他犯罪呀,不,就算是万一他盯上了你,你也不至于杀他呀。首先从警察这边来说,假如沿着小车这条线找到了你,他们也不会觉察到你就是从畑山事件的现场附近经过,后来又投函的那个女人,所以不可能把你和中谷牵连到一起的。” “真的觉察不出来吗?” “只要咱们不承认就是了,因为没有任何证据呀!” 麻子在芳鹿庄一开始就很留心,没让女招待看到正面。……不过,要是警察向久藤恭太打听的话——? 那天早晨当那人把少年救上岸来、朝坡下面的小树林跑过去之后,不知为什么少年对着自己露出了微笑。少年的那双伶俐而明亮的眼睛一瞬间又历历在目地浮现在麻子的面前。不过,这件事她没说出来。 当再度响起预告结束通话的信号时,各务有点性急地说:“干脆咱们见见面再说吧。” “好,我也是一个人呆着老是眼前发黑……” “打起精神来。等我后天从大泉那边的大学里回来的时候再碰头吧。下午3点还是在富士见台站的那个小店里见面可以吗?” 从石神井公园站朝池袋方向走一站就是富士见台站。平时麻子和各务都不在这一站下车。在车站前的商业街的尽头有一家名叫胜利女神的小茶馆,从很早以前他们有时就利用这里约会。 “好吧。3点在胜利女神见。” 她又重申了一下,喜悦之情顿时涌上心来。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只要能和各务见面就能令她欣喜若狂。 麻子心里亮堂堂地回到了起居室。 半阴半晴的天气阴冷得有点不合时节。院子里的花草被冷飕飕的秋风吹拂着,只有在埋着郁金香球根的一小片土地上,总算落有几缕微弱的阳光。 从现在就这么冷的话,今年的冬天可能会提前到来吧。 事到如今,麻子才意识到自结束了漫长的地方生活后搬到现在的这个家里又整整一年过去了。因为东京是自己出生并成长过的地方,所以也许用又回来了这几个字来表达更贴切一些。尽管如此,不知为什么这座位于石神井的公司的住宅总也不能让她切身地感到将永远是自己的家,尽管她觉得这套共有四室的宅子对他们夫妻二人来说面积相当地合适,而且作为传统的日本式房屋来说房间的布局也恰到好处。 与各务的交往不就是几乎与自己搬到这个家的同时开始的吗——? 突然,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实似地心口被猛戳了一下。 不可否认,随着与各务接触的日益加深,麻子比以前外出得频繁多了。她越来越觉得与各务厮守在一起的场所和缺乏他的这个日常生活的场所,简直就是两个性质根本不同的世界。在麻子看来,这个不允许她与各务共处的世界简直就是一个枯燥无味的平面,在此根本无法尽情宣泄自己的悲与乐、欢与愁。这样的场所,只不过是一种家的形式罢了。 果然,在不知不觉中,家庭不是已经变成一假寓了吗? 这时候,正门的门铃响了。 麻子一下子从思绪中醒来,然后心头重又涌起一种不愉快的紧张感。不过,这次她还是比刚才接电话时动作更快地站了起来,这一是因为想到了刚才各务所说的话,更是因为定下后天能和他见面了,她的情绪总算提起来了。她想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也只有去大胆地克服它…… 门铃按得很急且响个不停,让人觉得来人怪不客气。麻子走过昏暗的走廊,心里又涌上几丝恐怖。麻子平时总是在正门上上着锁,她想根据情况可以以此假称家里没人。 麻子穿着凉鞋,悄悄地走到门跟前。在门上与眼睛齐高的地方钳着一个手指尖大小的窥窗,根据透镜的结构原理,从里面可以看到正门外面的情况。去年搬进来的时候,只有这个门是麻子找人给重做的。 她看见了杜鹃花组成的围墙和侧身站在围墙下的一个人影。 这是一个身穿绿衣服的女人。这个人麻子没见过。看情景来访的就她一个人。 麻子暂时放下心来,开始招呼道:“请问是哪位呀?” 这时,对方用沙哑的声音,有点强求似地答道:“请开一下门。” 从按门铃的方式来看,也不像是个女推销员。 麻子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开了锁。 打开门一看,一个二十六七岁、身材苗条的女人站在门前。麻子仍然认不出对方是谁。那染成褐色的披散着的头发啦,那涂着很浓的眼睑膏的化妆啦等等,都与麻子所交际的家庭主妇们在打扮风格上相迥异。那绿色和黑色条纹的针织西服也说不上是多么高雅的装束。 面对麻子惊讶的目光,对方轻轻地张开厚厚的嘴唇,唇边露出了略带人情味的微笑。然后她突然从麻子的身旁挤过去,溜进了门内,并且她自己也麻利地把门给关上了。 “你是桂木麻子夫人吧?” 这次连微笑也不给了,她挑起眼梢儿、瞪起眼睛盯着麻子问道。 “那你呢……?” “我是林奈津实。这么说你也许不知道,不过一提你马上就会想起来的。——咱们进去,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语调平淡而且干脆地说着,朝门里粗略地扫了一眼。 麻子立刻把林奈津实领到了靠门口的会客厅。她心想先在这里确定一下对方的身份,必要时可以把对方赶走。可是,凭直感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听听林奈津实要说的“话”。 进了这间10个榻榻米大小的客厅后,林奈津实仍然带着好奇的眼神不停地在装饰橱上和院子里来回地扫视。 终于,见对方取出了烟来,麻子催促道:“您说您是林小姐,对吧?您想跟我说什么呢?” 林奈津实吸了二三口后将烟轻轻地放在烟灰碟里,然后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回头看着麻子。 “单说林奈津实这个名字夫人可能不知道,不过,我和畑山欣造先生关系很熟。” 可能是因为她用畑山欣造的全名说的吧,麻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而且……说实在的,对我来说,中谷浩司也不是外人,可两个人都已不在这个世上了啊!” 啊!麻子连自己也感到意外,自己竟很平静地接受了她所说的话。一听到中谷的名字,麻子立刻想起了畑山欣造是何许人了。于是她觉得有种预感,好像一开始就看出了这个女人是为了某种与这一系列事件有关的问题而来的。 “有关畑山被害一事,我基本上尽力从中谷那里打听过了,当然这事与我本人没有直接关系。不过,从这件事上,我知道了你的名字和你的住处。” 那么在“阳光花园”被害的中谷浩司果然就是畑山事件的凶手了。尽管如此,这个女人怎么会从他那里听到麻子的名字和地址呢? 真空般的短暂的镇静转眼之间就从麻子身上消失了。 林津奈实用涂满指甲油的手指夹起烟卷吸了一口,然后又轻轻地把它放回烟灰碟上。 “听中谷说,事件发生的那天早晨,他是在善福寺公园上面的路上和你擦肩而过的。” “啊?” “而且他还知道你姓什么,家住哪里。这些情况你也可能知道吧。” 麻子越发感到莫名其妙了。将要掉进河里时好容易才拼命抓住河堤的那个少年和伸出手来把少年救上来的那个结实汉子的侧影又浮现在她的眼前。可是这情景麻子只不过从远处注视了一会儿,更不记得和那个人曾擦肩而过。再说,那个人和中谷在年龄和身材上好像还都不一样。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林奈津实倒是面无表情地回头看着麻子。 “今年夏天这一带建公寓大楼了吧?” 她突然颐指气使地望着道路那边问道。 “……?” 在这所房子的斜对过刚建起了一所公寓大楼,这是事实。在麻子的意识中这是一座规模相当大的六层的楼房,去年年底开工,用了半年左右就竣工了。楼前还建了一个很大的停车场。看样子现在已经有约一半的房子住上人了…… “大楼的主体工程和停车场是松风建筑公司转包而建的。中谷曾有一段时间每天都到该工地去,他说因此就记住了经常出入这个家的夫人的模样。”刹时间,麻子感到脑子里一阵剧疼。她联想到了“陷阱”这个词。也许是由于太出乎意料,从而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打击造成了头疼。但是——经她这么一说,麻子才想起在整个工程建筑过程中,每到中午和下午吃工间餐的时候,常有几个在此干活的人坐在自己家前面的路上抽烟什么的。而且每当她外出购物或出去与各务彻夫约会时,那些毫不客气的目光时常盯在自己的身影上…… 中谷浩司就在那群人里面吗——? “中谷说过他乐意看你这个漂亮的夫人,有的时候他就往院子里偷瞧。” 如果中谷确实混在那群人中,那么他知道麻子的姓氏和住宅也就不足为奇了。可是就算是这样,那么在畑山事件发生的那天早晨,他是在啥时候又是怎么碰见麻子的呢……? “因此,那天早晨与你擦肩而过时,中谷开始好像也难以置信,于是就忍不住仔细朝你瞅了瞅。他也担心你恐怕认出他来了。” 怎么,那天早晨曾和自己擦肩而过?而且还瞅着自己看? 麻子再次“啊”地大吃了一惊。将要从她的记忆深处消失的那个短暂的镜头突然又倒回来了。是吗?那个人就是中谷浩司吗? 到目前为止,麻子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芜藏寺旁边的坡道上看到的那两个人身上了,所以把那个先前与她擦肩而过的中谷给疏忽了。 实际上,在那之前,也就是说从芳鹿庄走出来后,麻子在坡道前面的田间小道上行走时曾有一个年轻人与她擦肩而过,那个人就是中谷浩司。出乎意料的是,一旦想起来了,那个男人的身影就轮廓鲜明地在麻子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那人瘦长的身材上穿着一套黑色的西服。要说有什么明显的特征的话,那就是将稍长的头发从后脑勺儿一下子往前梳得耷拉到了额前。 那个人看上去是个普通的职员模样,难道他实际上就是在不一会儿之前把一个人给勒死的凶手吗? 麻子突然被这种无法言语的凄惨的恐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林奈津实伸出下巴,得意洋洋地说:“你大概从报纸上或什么地方对畑山案件了解得比较清楚了吧?” “……” “你明明知道警察在拼命地寻找目击人,那么你为什么不把中谷的情况去详细地汇报给警察呢?” 她那涂着橙黄色口红的嘴唇露出了几丝不怀好意的微笑,口气开始变得带有挖苦和挑衅的味道。 麻子差点没把脸给气歪。她低下了头,心想已经不可能再继续装不知道了,不过,若轻易回答的话,那么很快就会被对方抓住话桐的。 “果然没逃过中谷的眼睛,你好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林奈津实重又板起面孔,好像不理睬别人似地继续说道:“他呀,在杀死畑山的第二天晚上曾在我住的公寓里露过一次面,结果却成了最后一面……当时听他谈起了你。他说早晚必须和你见上一面,为的是双方共同圆满地商量一下。” “那么……给我打电话的那个人就是他吧?” 麻子很冲动地脱口问道,她想确定一下那天给她打电话的人到底是不是中谷。 “什么时间的电话?”林奈津实皱了一下眉头。 “10月14日,也就是他被害的那天晚上9点多……” “啊!他果然给你打电话了吗?那你们就见面了?” 麻子慌忙使劲摇了摇头。林奈津实突然眼睛一亮:“我明白了,中谷用电话把你叫出来,约你到了阳光花园旅馆,然后就……” “不是的!” 麻子发出了近似于悲鸣的惊叫声。她急躁且狼狈得涨红了脸。难道自己果然被这个女人抓住了话柄,钻进了她的圈套了吗——? “我没和中谷见面!” “你不是说那天晚上他给你打电话了吗?他可是和一个女人结伴进了旅馆的,那么那个女人除了你之外还能是谁呢?后来,只有你一个人从旅馆里跑出来了……” “不对!那天晚上——老实说我确实到阳光花园旅馆附近去过,不过……可能在什么地方和他走岔道了……” “哎,得了。” 林奈津实用漫不经心的表情打断了麻子惊慌失措的解释。 “一旦有事的时候,警察会好好调查的。” “……” 在又一次的恐怖面前,麻子的脸色立时苍白起来。 “总之,畑山案件发生的那天早晨,中谷在现场附近碰见了你,并且他早就知道你的名字和住宅。可是你可能和他一样,也不方便去告诉警察。” “……” “中谷看穿了这件事,就给你打了电话,目的肯定是想和你商量商量。可是,不久他就被同去的那个女人杀了。——现在这些就足够了。” 此时,林奈津实目光敏捷地看出麻子产生了某种想法,于是快言快语地接着说:“你完全不必担心我会被怀疑的,因为自从畑山先生被害之后,刑警每天都在监视着我所住的公寓,我甚至都不能随便地出去买东西。不过,多亏了这些,刑警能证明中谷被杀的那天晚上我没有做案时间。现在我才知道什么叫做幸运了。” “……” “我想今天出来被盯上就麻烦了,于是我就勉强起了个大早。他袋站仍然是客流高峰期非常拥挤,我便很巧妙地把他们给甩掉了。本来自中谷被害之后,刑警知道与我没关系,这阵子对我也放松了监视。我是费了一番周折才来到这里的。” 最后一句话简直是让麻子领情的口吻。 “那么……你所说的要和我谈的话……?” “你大概心里也有数了吧。” 林奈津实满不在乎似地说道。她又从包里掏出一支香烟,然后轻轻地向上翻了一下眼珠看了麻子一眼:“现在知道你和他之间的关系的,只有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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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想上次在石神井公园车站前面见到的就是这个人。” 小暮究和久藤恭太并肩坐在行人稀少的路边的长凳上。小暮究掏出来三张四寸照片让恭太辨认。当看到第三张时,恭太立刻点头回答道。 “她穿的衣服好像也和上次的一样,上次穿的也是这件对襟毛衣。” 恭太手里拿着的照片是桂木麻子侧着上身照的。昨天过午从流动记者都筑那里得到桂木谦介的住址后,小暮究就去了摄影部,借了一架比较易于操作的远距离照相机。不知是怎么回事,驻俱乐部的记者中有许多人都不会使用照相机。然后,小暮究在桂木家的门前盯了近两个小时,到傍晚时才偷拍到麻子的照片,当时麻子正提着购物袋从家里走出来。 让恭太看到的另外两张分别是学艺部的女记者和俱乐部的女服务员的照片,就是说是与案件无关的人的照片。拍下照片之后,小暮究给共立电化公司的人事科打了电话,假装要去桂木家送东西而巧妙地打听到了麻子的名字。 看到恭太立刻从三张照片中认出了麻子,小暮究大体上心中有了数。为慎重起见,他又让恭太过目了一下另外两张从不同的角度偷拍的麻子的照片。 恭太还是回答得很干脆。 “谢谢!”边说小暮究边从恭太手中接过照片,然后在麻子的一张照片上再次审视起来。 从侧面看上去,桂木麻子身材瘦小、苗条,具有典型的日本人的特征。一件白色的对襟毛衣裹在她那单薄的身上,自然卷曲的短发下露出一双小巧玲戏的耳朵。她背后的有点模糊的树丛和木制结构的门柱,都是麻子自己家的。 当小暮究将身体靠在斜对过的公寓大楼的预制板墙上照这些照片时,他一边在心里对麻子那动人的美丽轻轻为之一震,一边不顾一切地按下了快门。麻子上身穿对襟毛衣,下着针织裙,胳膊上挽着购物袋,那身姿看上去给人一种随处可见的家庭主妇的印象。她淡妆轻抹,决不是故意招人注目的那类人。可是……她那双透着聪颖而又脱俗的目光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细高的鼻梁、从雪白的脖颈到溜圆的肩膀上的美丽的曲线,都透露出其特有的温柔的女性气息。而且,也许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吧,小暮究觉得麻子身上带有的矜持的表情掩饰不住其内心深处无法言语的激情和苦恼,这反而使其散发出一个成熟女性的不可思议的魅力。 小暮究把照片装进口袋里,随手将最清楚的那7张拿了出来。在两人坐着的凳子后面交错林立着小型的五谷神社的红门,从里面的小树林里吹来阵阵干燥的秋风,袅袅白烟缠绕在幽静的道路上。现在是下午3点多,正是恭太放学回家的途中。 “据此我就可以知道你骑车郊游回来时看到的那个女人的身份了。” 然而,这个方程式因缺少一个条件,且是一个很重.t>要的条件而没有完全成立。 “下一步就是确定这个女人是否就是案发的当天早晨出现的那个女人的问题啦……” 小暮究故意又回到原来的问题上,期待着恭太作出有自信的反应。他想如果恭太回答起来很自信,那么就可以确定这个方程式彻底成立了……可是想不到恭太一个劲儿地在膝盖上摆弄他那顶黄色的学生帽,对小暮究的问话却缄口不语。于是小暮究便说:“怎么啦?比如让你在考试中打对、错号的话你将怎么办?你觉得是同一个人就打对号,拿不准就打错号……” “考试的话我就打对号。”这一次想不到恭太藏书网很轻松地回答道。 “可是,答错的话就会扣你的分儿的。” “行……” 小暮究有点不自然似地注视着少年的侧脸,只见恭太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头,额头上现出几道小小的皱纹。他又露出了对小孩来说有点不相称的表情。此时他肯定认识到了仅仅因自己的一句话会造成多么重大的影响。 过了一会儿,小暮究勉强地露出了微笑。 “不过,既然你能说出打对号,那应该是很像的娄。” “嗯。” 小暮究用鞋尖碾灭烟头,重又意识到再继续要求对方回答那就太过分了,因为恭太两次都是在短时间内且隔着一段距离见过桂木麻子或者和她相仿的女人,而并没有面对面地和她谈过话。再说这张照片是一张斜影的侧面照,尽管用的是一架摄影部里最好的相机,但是也难说照出来的效果很清楚。 在这种条件下,硬是让恭太对实际上分别只见过一次面的两个对象断言是同一个人,这显然是一种强人所难的要求。 为慎重起见,小暮究打算下一步再去找芳鹿庄的那个女招待打听一下试试。不过,对她抱有的希望不是更小吗? 总之,下一步就该靠自己的判断行事了。 就小暮究的直感而言,他总觉得各务彻夫的情人无论如何应该是桂木麻子。他感到这种可能性远远超过了百分之五十,至少能达到百分之七十。 首要的理由在于,无论怎么说,恭太在石神井公园的站前看到桂木麻子的那一瞬间就感到她与畑山凶杀案发生的那天早晨碰到的女人长得一模一样。反过来说,恭太感到长得像的这个女人就是各务所涉及的公害纠纷的一方,即共立电化公司总务部次长的夫人。如果把这一事实仅仅作为一种偶然来考虑的话,是不是有点过于巧合了。 那么,暂且假定各务副教授和桂木夫人是情人关系,将会怎么样呢? 究竟他们二人是与公害问题无关,纯粹是靠个人感情结合在一起的呢,还是有麻子的丈夫桂木谦介在背后操纵,为了将各务副教授的见解尽可能地朝着对共立电化公司有利的方向引导,进一步说是为了拉拢他作公司的伙伴而采取的一种策略上的美人计呢? 总之,这两个人的关系理应是绝对保密的,是决不能向外界泄漏出去的。既然这样,那么无论麻子在畑山凶杀案发生的那天早晨发现了多么重要的线索,她也不可能向警察汇报的。如果认为给专案组投匿名信的人就是桂木麻子,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是,另一方面,专案组仍在努力寻找可靠的目击者。 那么,就小暮究而言,是应该将桂木麻子的名字汇报给专案组,协助他们调查呢,还是再隐瞒一段时间,进而秘密侦察各务和麻子结合在一起的真正的意义呢? 小暮究一时把身边有恭太存在给忘了,他在集中精力考虑应该选择哪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他暂且决定马上回俱乐部和主任商量商量再说。报社记者的工作集体合作的成分非常大,尤其像他这样驻俱乐部的记者,就算是参加了“少年侦探团”,如果不经常和其他的同伴保持密切的联系,求得他们的支持,就不会成功。但是另一方面,在每一个记者的心中,都潜伏着独断专行的欲望,因而也可以说他们经常是在这种离心力和向心力的微妙的平衡下工作的。 一旦大体上拿定了主意,小暮究便把脸转向了恭太。他想如果不打算继续打听什么问题,最好还是把这个孩子放走。恭太大概也想赶快回家或到哪里去玩。他与刑警或记者模样的人接触的太显眼了也决不是件好事。 可是,当小暮究将视线转到恭太身上时,恭太仍然带着刚才那种眉头紧锁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道路对过的随风摇曳的一大族波斯菊。小暮究不知道自己沉默着在内心里思索了多久,可是这期间恭太好像也并非在被动地等待着他,他本人也沉浸于自己的思虑之中。在这偶然的一瞬间,小暮究发现了投在恭太那晒黑了的小侧脸上的复杂的阴影,这对于一个9岁的少年来说是多么的可怜! 小暮究问道:“最近又有刑警让你辨认嫌疑犯的照片了吗?”虽然中谷浩司作为畑山案件的凶手已基本确定下来了,但是,既然专案组认为还存在着同案犯,而且仍在继续进行搜查活动,那么就能从中谷周围筛选出有嫌疑的人来。这样的话,可想而知专案组是会让目前找到的唯一的目击者恭太来辨认嫌疑犯的相貌的吧? 果然,恭太国视着前方,带着忧郁的表情回答道:“昨天晚上有个刑事股长去过我家,让我看了五六张照片,并向我打听了一些情况。” “还没有遇到案发当日清晨见到的那个人吗?” 小暮究故意半开玩笑似地笑着注视着对方。恭太只眨了两三下眼睛,接着又沉默起来。他那干巴巴的嘴唇微微地闭着,显得又薄又尖。 看来一提及案发当日清晨的那个男人,恭太好像就在做出微妙的拒绝反应。 小暮究一边心里这么想着,一边用打火机点燃了夹在手上的又一支香烟。 然而——其实恭太的脑海里此时浮现出了一个特定的人影来。 昨天晚上西荻洼警署的和栗股长一个人来找他。当让他看到第四张照片时,恭太条件反射般地摇了摇头。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觉得心跳加速了,以至在看后面的那张年轻的小伙子的照片时,只是心不在焉地瞟了几眼。 第四张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在他睁眼看到的那一瞬间,他确实觉得“是不一样”。本来照片上的这个人比起“那个人”来要瘦得多,脸颊憔悴,从照片上根本看不出来是同一个人,而且肤色好像也失去了光泽,脸上还戴着一副宽边的大眼镜,这一点与恭太记忆中的情况也有明显的出入。 因此,恭太起初回答说“没有印象”,做出了摇头否定的反应,这并不是由于他本人不诚实。 然而,奇怪的是,就在那张照片从恭太的视野里消失的瞬间,照片上的那个男人的眸子又活生生地浮现在他眼帘里。 相比之下,照片上的这张脸是有些消瘦,可是这双眼睛仍然没有变化。这双深陷在坚实的眼镜后面的目光迟钝的小眼睛与那天清晨救自己上岸的那个男人的那双目光亲切的眼睛不是非常相似吗? 而且,还有那嘴唇——照片上的这张嘴唇也是下唇厚且有点向前突起,干涩的嘴唇上纵刻有几道粗粗的皱纹…… 可能是因为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的缘故吧,和栗带着比来时更难看的表情,坐在二道门的底框上,手里整理着恭太退回来的照片。这时候,恭太差点儿要说出什么,可是话到嗓子眼儿时,结果还是咽了下去。究其原因——一是自己没有把握,二是和栗那令人望而生畏的表情使自己不愿说话,等等。不过说到底最大的理由则是出于自己不愿意干那种出卖救命恩人的傻事。本来吗,那天清晨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那个人像父亲一样出现在眼前,使自己绝处逢生,自己哪能在自己还没有完全确信的情况下,当着搜查杀人犯的刑警的面把一个长相差不多的人的照片给挑出来呢?哪有这么无情的背叛行为呢——? 但是,若要一直保持沉默,单这一点对恭太来说就是一项沉重的负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啊!若是有一天能把与“那个人”毫无关系的真正的凶手给捉住就好了; 假若这样的话,那么,目前略微给恭太心里投下胆怯的阴影的另一件事就能彻底得到解决了。 “你在考虑什么呢?” 小暮究收起微笑,目光严肃地再次问道。 “看你那表情好像有什么心事吧?” 恭太本来打算矢口否认,就勉强地回头对他笑了笑,可是小暮究好像把意思给领会反了。 “像上次在富士见池发生的那种事……再也不会遇到那种可怕的情况了吧。” 一说到这里,恭太不由得接连不断地眨起眼来。这是他在遇到什么吃惊、发蒙的情况时所表现出来的一种??毛病。而且,因为现在——他想的另一件事正好被小暮究给猜中了。 不过,这并不是一件像富士见池事件那样明了的事情,可以说是刚开始在身边表现出来的总觉得有点害怕的迹象,或许是一种心理作用吧。因此,在昨天晚上到来的和栗警部补面前自不必说,就是在母亲面前他也没有谈过这件事。因为他不愿意被人认为自己太胆小或者被认为是大人常说的神经质。而且,尤其是最近,每当母亲絮絮叨叨地问起任何事,恭太就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这是怎么回事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当然他对母亲也很感激,每当听到天黑后才干完活回到家的母亲说“我回来了”时,他心里就会突然涌起一种热乎乎的感觉……可是,不知为什么,只要和满腹牢骚、罗里啰嗦的母亲顶多谈上五分钟的话,他心里就会止不住涌起一种烦躁感,好像和母亲谈话很无聊,总想尽早结束谈话。 可是,每当小暮究记者带着炯炯有神且很坦率的目光注视他时,恭太就会沉浸在一种非常轻爽的气氛中,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这种感觉是与母亲在一起时所体验不到的。 “我有件事说不清楚……” 恭太努力地用一种冷淡的语气谈了起来,好像在故意装做谈论别人的事似地。 “什么事?” “前天傍晚从学校回家后,我正想去打棒球,突然发现一个穿黑色雨衣的男人站在路口拐角处朝我这边看。我想可能又是谁来向我打听什么事吧,没办法,我就等了他一会儿,想等他过来,可是,那个人只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就走开了。” “你不认识那个人吗?比如说——” 小暮究稍微犹豫了一下。 “比如说在你周围进行警戒或巡逻的刑警啦、巡查啦……” “呀,因为那个刑警曾到我家来过,所以我认识他。他也穿着黑色衣服,不过个头不高。他说有什么新情况请马上告诉他,还递给我妈妈一张名片。” 小暮究推测到,可能是西荻洼警署的便衣警察果然在恭太身边负责警戒了吧。 “可是,并不是那个人吧?” 恭太望着前方,摇了摇头。 “因为他站在树荫下,所以我没怎么看清楚……不过,我好像不认识他。” “噢,那后来怎么办了?” “我到你上次去过的那个女子高中的操场上打棒球去了。一打起球来我就把那个人给忘到脑后去了……回去的时候,又碰见了那个人。噢,不是碰见的,是他从后面跟上来的。” 他说大约5点半左右,自己和另外三个家住同一方向的小朋友一起从操场出来后回家去的途中,他无意中回头一看,发现刚才那个穿黑色雨衣的人正在他身后20米远的地方跟着他往前走。 “然后我和朋友分了手。当进入离家门不远的小窄胡同里时,再回头一看,发现那人仍跟在后头,且比刚才离我更近了。” “后来呢?” “因为我总觉得好讨厌,所以就急忙进了家门,这么一来那个人也不朝我这边看了,他穿过街上的大马路就走远了……” “他没有向你打招呼或者抓住你吧?” “嗯,没有。所以我也没当回事。” 小暮究默默地注视着恭太那低沉下去的脸,他发现恭太仍有点不愉快。 “可是,住在隔一个门的那个比我大1岁的女孩儿当时正巧走到我家门前。她说她也注意到了刚才的那个人,那人在我还没放学回来之前就来到了这里,他还向那女孩儿打听我的家在哪里。” 据那个上小学四年级的女孩儿讲,当时她正一个人在胡同里玩耍,那个人走过来,向她打听哪一个是恭太的家,然后又问她恭太是否每周一、三、五的早晨到善福寺上面的剑术训练场去练剑。不过,那个人不光打听了恭太的情况,而旦好像还打听了左右邻居的职业、家庭人员构成等问题。尽管是偶然发现的情况,但是自从恭太有了这种“被尾追”的感觉之后,好像就产生了一种印象,即认为那人是朝着他自己一个人来的。 “这么说,真是一个没有印象的人喽?” 恭太慢慢地点点头。 “此人与畑山凶杀案发生的那天早晨你在芜藏寺的坡路上碰到的那个人也不是一个人吗?” 经小暮究这么一问,恭太又摆弄起他的学生帽来。过了片刻,他好像自言自语似地,语气低沉地说:“我想不一样吧。” 见他再往下什么也不说了,小暮究便问道:“你对警察或其他人说过这件事吗?” “没……” 接着,恭太突然抬起头,看着小暮究说道:“可是,也许是一个毫无关系的人吧。” 少年那明亮的眼睛看上去好像在强烈地希望那人是个“毫无关系”的人。 的确,这也许是一件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那个人除了可能是递给恭太的母亲名片的刑警之外,还可以理解为受命执行警戒任务的便衣警察在调查恭太身边的情况。 然而,小暮究的直感给他敲响了警钟。 是否依然还存在伺机杀害恭太的人呢? 那个人是杀害畑山的凶手——中谷浩司的同案犯吗?不,难道只有这一种可能性吗?除此之外难道就不可能有其他人担心恭太是危险的证人了吗? 小暮究突然感到全身一阵紧张。总之,自己必须尽快作出决断。记者必须铭记在心的是:任何采访的自由和秘密都不能超越人命这条绝对的界限。

4

女招待在餐桌上摆上两杯咖啡,然后走下了楼梯。麻子本来已很疲惫似地闷不做声了,但在各务那沉着的目光的鼓励下,她又接着谈了起来:“林奈津实老说她已经在日本呆够了,她一直打算到远嫁洛杉矶的姐姐那边去做生意。” 这里是位于富士见台站前商业街尽头的“胜利女神”西式糕点店,在该店二楼的茶室里,只坐着各务和麻子两个人。好久没有这么晴的天了,阳光透过青铜色的窗户玻璃射进来,给这个四方形的店内增添了几分暖意。 “她好像很认真似地说给畑山当小老婆是为了努力攒上一笔钱,可是还不到一年畑山就轻易地死去了,再没有像自己这么命不好的女人了。” 各务不由得露出了苦笑,麻子也稍微轻松了一点,可是马上又现出了忧郁的表情。 “林奈津实与那个在朝霞市的旅馆里被害的中谷浩司也是情人关系,她好像从中谷那里详细地了解了有关畑山案件的情况。” “就是说,中谷果然是杀害畑山的凶手啦。” “听口气肯定没错。因为她告诉我案发当日清晨中谷和我曾在芜藏寺上面擦肩而过等等。” “擦肩而过?” “对,听她这么一说,我才开始想起来。不过……” 麻子对各务说当自己走出芳鹿庄后不久,在田间小道上曾碰到一个模样像中谷的人。 “而且,据说今年夏天曾在我家斜对过的公寓大楼的建筑工地上干活时,他就记住了我的相貌和姓氏。而且,他多少察觉到了我不能作为目击者向警察汇报的原因……林奈津实说中谷死后,现在这个世界上知道我和中谷这层微妙关系的人只有她自己。” “哦,然后呢?” “她说一般情况下,中谷在旅馆里被杀,首先值得怀疑的应该是她自己,侥幸的是因为案发当天晚上,刑警一直在监视着她的公寓,所以完全能证明案发时她不在现场。不过,警察始终认准了她和中谷关系亲密,所以总纠缠着她不放,想从她那里打听到有关线索。” “嗯。” “她说到目前为止她还一味地坚持自己不认识中谷而回绝了警察,如果今后自己哪怕只说出桂木麻子的名字,那么恐怕我很快就会被当作杀害中谷的嫌疑犯了……” “这个混帐的……” 各务的那双平时沉着的眸子里刹那间充满了愤怒的目光,简直就像面对着林奈津实本人一样。 “可是……也不能断言她只是在吓唬人。” “为什么?” “这是我后来与林奈津实谈话时才知道的,不过,我总觉得在中谷被害的那天晚上,用电话把我叫到旅馆跟前的人好像就是中谷本人。详细情况我怎么也揣摩不透。不过,难道不是罪犯巧妙地利用了那个电话,先在旅馆里把中谷杀死,然后企图让警察认为凶手就是那个女伴,也就是我吗?” “但是,尽管这样,你也没有杀死中谷的动机呀?” 前天在电话里,各务也强调了这一点。 “这就要看林奈津实是不是保持沉默了。不过中谷是杀害畑山的凶手,而我又是证人,并且我又有无论如何也不能出面作证的难言之隐,等等。这些情况只要一公开出去,那么无论什么动机也能凭想象给你捏造出来的。比如说,中谷反过来威胁我,把我带进了旅馆……因为他要对我施暴,我就杀害了他而逃掉了,等等……” 各务好像在内心里也意识到了这一步,他将视线落到一直没端过而渐渐冷却下去的咖啡杯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另一方面,有人看见了我停靠在阳光花园旅馆旁边的路驰车,所以我当然无法证明案发时我不在现场了,如果从林奈津实口中说出了我的名字,那最后……我将如何也……” 麻子语塞了,这是由于她被一种绝望的悲伤哽塞住了喉咙。 各务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盯在桌子上,那表情看上去比麻子更痛苦。不一会儿,各务控制住自己的感情,问道:“于皇,林奈津实就向你要钱,以作为不向警察透露你的名字的交换条件,对吧?” 麻子点了点头。 “多少钱?” “开始她说要500万日元。” 话一出口,麻子和各务的目光就碰到了一起。 “我给她解释说,500万日元说起来容易,不过对于工薪阶层的人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可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这样看,可能是她在像畑山那样的银行家身边呆过的缘故吧。听她那口气好像500万日元在她眼里算不上什么钱似的……” “也许是吧。” “而且我一说什么,她就把我丈夫的头衔给牵扯出来,说什么在共立电化公司总务次长的家庭里……她还胡乱猜测我所以不能作为一个目击者去出面作证是由于我与谁有过幽会,而对方可能是某大公司的总经理等等……” 看到各务眼里流露出复杂的眼神,麻子后悔自己不该照直诉说那么多。 “不过,反正我已给她顶回去了。我说无论如何今、明两天也交不出500万百元。后来,她说若是这样的话就妥协到300万日元……” “她那么着急要吗?” “也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她说刑警每天都涌到她的公寓里。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警察找什么别的借口把她带去审问的话,她不能保证自己再继续以没关系而装不知道。不过,她到底还是看出了我的反应,很快就判断出自己所提的要求有些过分。于是就决定再等我一周,希望我在23日即星期三之前准备好300万日元交给她。她还说她早已办好了护照,这期间准备一下机票。总之,她打算暂且先逃向美国。因为警方也不能追她追到美国,所以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放心了……” “哦……” 各务慢慢地将手伸向盛满浅茶色晶体砂糖的小罐,朝两人的杯子里各加了一匙子糖。他聚精会神地思索着,目光一直盯着手指尖儿,眼眶里冒出了热气。 “不过……这是刚才跟你谈话时我才意识到的:现在还不能断言只有林奈津实一人知道中谷和我之间的这种微妙的关系。假如杀死中谷的凶手事前企图利用中谷把我叫到阳光花园旅馆的机会行凶,而把罪责转嫁到我身上的话,那么该凶手当然也意识到了我的存在。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尽多大努力封住了林奈津实的口,到时候,凶手一旦被逮捕后……” “不,还不一定是这样呢。” 想不到各务突然大声地打断了麻子的话。 “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那个打电话的人就是中谷。不,就算打电话的人是中谷,凶手利用了这个机会,那么,凶手也许只知道中谷把一个人叫出来了,而不知道具体叫的是哪一个人。所以你现在就担心凶手被捕之后马上就会说出你的名字,这也绝望得太早了。” “是……不过,即使按林奈津实的要求把钱付给她,她真的会去美国吗?人们都说敲诈者决不会一次就满足的,尝到甜头后会反复要求下去的……” 各务没有回答她的话,将杯子端到唇边,低声嘟囔道:“300万日元呀!”他把头转向窗外,目光变得忧虑起来,他在反复考虑张罗钱的门路。 但是,麻子在内心里也痛苦地觉察到了这一点。各务是一个地方上的国立大学的副教授,又赡养着上了年纪的双亲,对于他来说这决不是件容易办得到的事情。 “我想倒不如主动去警察那里出面作证算了,将畑山凶杀案以来的经过实事求是地说出来,若是还被怀疑的话,到时候再说。” 麻子苦笑着流露出一种不负责任的表情,这是各务从来没见过的。各务带着冷静的口气问道:“昨天晚上报纸登出来的分析报告你读过了吗?” “……” “从这一次的P大学的调查报告来看,共立电化处于明显不利的境地啊!” “啊!……” 事到如今麻子似乎才感到心里猛然被针扎了一下。那个报道她的确也读过了,从丈夫口里也零零碎碎地听到过一些。可是,由于一直被自己的心事所缠绕着,现在被各务这么一问,她没有马上反应过来。 受群马县卫生部门的委托,5月份各务率领的教研室对E市工厂周围的地下水进行了分析,并提交了分析报告,其结果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判定为“合成公害”。受害者联络协议会对此不服,就单独委托在这方面有权威的东京的某个私立P大学再次对地下水和土壤进行了分析,其结果于昨天早晨公布了,断定责任基本上该由共立电化一家来承担。 “可是我们曾下过结论的。一是由于除了环乙胺之外还从地下水里化验出了三氯乙烯等同样对植物和人体有害的药品;二是由于环类物质在土壤中分解得非常迅速,所以不能简单地断定环类物质是唯一的致害物质。……” 各务脸上浮现出平时常有的沉思的表情,沉着地接着说:“P大学的意见是:土壤里测出的三氯乙烯的含量不多,环类物质的含量也不算太多。不过,环类物质的分解、衰减的速度比其它的药品要快好几倍,就是以此倒过来推算的话,当农作物或人体受到损害时,可以认为已经有相当数量的环类物质蓄积在土壤中了。公害发生后不久,共立电化就停止了历来的那种将废液流失到土壤里的做法,而特制了一个焚烧处理的装置,后来几乎没有环类物质再流进土壤中去了。尽管如此,现在仍能测出这么多的环类物质来,这就说明长期以来这类物质的蓄积量有多大了!” 麻子静静地点了点头。报纸上的报道不算太详细,昨天深夜丈夫回到家里极其兴奋而又偏颇地谈了谈有关情况,她没能很好地领会,现在经各务一解释,她基本上理解了。 “而且,可能是因为这次的公害是以共立电化公司的成套设备的操作失误为契机爆发性地扩散开来的,所以他们很重视这一点,从而把环类物质作为决定性的因素来判断的吧。——的确,一般来说,无论是对植物还是人体,药物中毒是由数量和时间的蓄积而造成的。所以,该药品的分解速度也就成了重大的决定性的依据。例如,DDT的半衰期是10年,而环类物质却快得不可同日而语。这就是DDT在日本被禁止生产之后,被视为有害性与之相同的环类物质为什么还被允许生产的原因。但是,另一方面,根据放置药品的环境因素不同,其分解速度也是大不一样的。在分析这方面的问题时,按照不同的解释,就会得出相当不同的结果。” 各务慢慢地含了口杯子里的咖啡。 “这么说,两个大学的意见最终正好是对立的了。” 比起学术上的问题来,麻子还是更关心丈夫和各务之间的位置关系。 “可以这么说吧。因此,这一次的报、对受害者协议会来说,应该是如愿以偿了。他们拿着这个报告,就能向共立电化公司请求巨额的赔偿费了吧!” “那么公司一方会是什么态度呢?” “当然会以最初的合成公害的理论作为盾牌予以反击。正因为受害的范围广,所以索赔额也就会很高,而对于将来这也是个有影响的问题。因此公司不会那么轻而易举地妥协。不仅如此,假如今后继续出现农作物受害,甚至危及到人体的话……目前只是一部分人主诉得了皮炎,诊察结果也没一致起来。可是,无论怎么说,这是急性中毒的症状,根据环类物质对人体构成的长期性的危害,将会进一步地确定其具有‘催畸形性’。以前美国的粮食组织曾禁止生产环类产品的糖精,这也是出于它能促进染色体的分裂而产生畸形儿的缘故。现在在正常的工厂周围,已经出现了像章鱼腿那样底部分岔的萝卜啦,不抱团儿的卷心菜啦等畸形蔬菜。如果把这种情况也作个坏的设想,那么,因为植物换代较快,所以其畸形情况就发生了,这不得不让我们认为这就是同样的受害情况出现在人体上的先兆。——就是说,当这种情况再深刻发展下去,并且确定其主要原因是来自共立电化的废液的时候,也许就会根据县知事的命令,工厂将陷入停产关闭的境地吧,哪怕只是一时性的……” 更何况公司最近为了防止公害又进行了设备投资,如果事态发展到最坏的地步,那么,生产总额的60%以上靠群马工厂来支撑的共立电化公司,岂不就濒临倒闭的危机了吗?麻子隐隐约约地对未来做着黯淡的预测。 “哎,现在还无法预料今后事态将如何发展。不过,因为P大学的报告对受害者一方有利,所以共立电化公司将不得不重视我的见解,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吧。” 这句话自然而然地暗示了桂木谦介和各务彻夫之间的微妙的关系。 但是,麻子不由得认为,事态的趋势正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朝着对桂木不幸的方向倾斜下去。不,倒不如说,这就是丈夫近来的表情在麻子心中折射出来的预感。 “近来我丈夫看起来真的很害怕……” 这种预感不由得随着叹息声一块儿流露了出来。 “在P大学的报告内容还未正式公布之前,我丈夫等人好像就大体预料到了。可能就是这种原因吧,我丈夫每天夜里回家后的那种可怕的表情……正因为我丈夫为该厂尽了力,是事实上的负责人,所以如果出现一点差错,那就事与愿违了。随着纠纷的发展,他会不会在公司内也陷入困难的境地呢?因为公司里好像关系也很复杂。而且,他还说当时到地方上说去就去了,在那个地方招募工人的年代,那些居民如此地欢迎他们,并且从中得到了各种有形无形的利益,最近却突然改变了态度,变得如此冷漠无情,这也大令人忍无可忍了……” “是啊……站在桂木先生的立场上来想这种变化恐怕最能令人感到痛心了吧。周围的居民中也可能有相当一部分人在共立电化公司的工厂里工作,随着近年来人们对公害问题认识的不断提高,那一带也不例外。即使直接在里面工作的人本身保持沉默,其孩子们及其他人则会堂堂正正地加入反公害的队伍中去的。” 来自居民的压力和公司内的困难……不过,最能把桂木逼进绝望的焦虑,甚至使他陷入无从发泄的苦闷中去的,还不是他对在工厂付出的10年心血产生的根本性的怀疑吗? 假如该工厂是造成公害的重大的元凶,且在这次纠纷中败北从而危及到公司的前途的话……自己这10年的努力到底是干了些什么呢?这哪里有什么成果,岂不是罪恶深重的徒劳吗? 也只有现在,麻子才痛心地读懂了许久不曾心心相印地生活在一起的丈夫的内心世界。这是因为:当她再回首自己一心跟随丈夫生活过的10个年头时,她感到沉积在自己内心深处的寂寞、空虚的心情在根本上与此没有什么两样。 “的确,这一周来,我丈夫尤其显得不正常了,说什么他都心不在焉。可是,他有时又像发烧的病人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每当这时候我总觉得我的心被他看透了似的……” “现在如果我们俩惊慌失措,那就最危险了。” 因为又有一对男女登上了楼梯,坐在了后面的座位上,所以各务压低了声音。他换了一种叮咛的语气接着说:“我想为了桂木先生,当然也为了我自己,现在仍要绝对防止我们俩的私人关系公开出去。我们教研室提交的报告在结果上比P大学的报告对公司一方有好处。所以,如果打官司的话,共立电化公司将会以本教研室的报告为依据与对方据理力争。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在这关键时刻不能招致意想不到的误解。我觉得因为我们的事而影响了重大的事情的发展趋势,那才真的非常可怕呢……” 的确就是这么回事,这一点麻子也能理解。事到如今她才不由得认识到自己在这条漆黑的小胡同里走了多深。一阵绝望的感觉向她袭来,她几乎晕倒。 看到麻子脸颊上淌着泪水,各务一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一边尽量带着轻松的语气问道:“究竟林奈津实说何时,又是怎样把钱交给她呢?” “她说希望我在这一周之内——最迟在23日星期三之前交给她。她要我把钱一凑齐就给她往公寓里打电话。她威胁我说如果不与她联系的话,第二天就把我的名字告诉刑警。” “打完电话,然后呢?” “她到我家来取。她说与其在容易惹人耳目的外面碰头,不如自己甩掉尾巴来这里更有把握……” “噢。”各务点了点头。 “总之,也只好接受她的勒索了。当然眼睁睁地被她把钱拿走怪窝心的,不过,无论如何也要严守住这一秘密,最起码也要守到这次公害纠纷的结果出来为止呀。” 各务在最后这句有分量的话里好像表达了他对两人前途的坚定信心,使麻子突然觉得好像有两只温暖的大手撑住了自己的肩膀。是的,如果不首先摆脱掉目前这个困难,恐怕就别指望有什么将来吧。 “不过,到星期三为止加上今天一共才有五天呀。这期间要凑够300万日元——我也反复地考虑过了,要说我能自由支配的钱,不怕你笑话,至多才四五十万日元左右……” 麻子家里没有孩子,所以多少也有些积蓄。可是,桂木这个人在金钱上不大在乎,从建厂时起他就动不动地为部下不惜开支,所以与他的年龄和地位相比其资产相应地少得多。现在住在石神井的这套房子是公司提供的住宅,他没有其它的房地产。而且,前年他父亲去世后,他的大部分储蓄被他母亲和一个当寡妇的妹妹拿去在藤泽购买房子了,剩下的钱几乎都存在公司内部的银行里。基于这种情况,麻子手头上只有自己长期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零星。存款而已。 各务微笑着说:“我也尽量地凑凑看,不过能否凑够300万日元却没有把握……” 自接受了林奈津实的敲诈条件后,麻子横下心来决定不给各务增加经济上的负担。虽说事情发生在与他幽会后回家的路上,可作为一切故事发端的芜藏寺旁边的那件小事是自己一个人经历的。麻子本来自暴自弃地下了决心:如果拿出自己所凑的钱还不能令林奈津实满意的话,自己就在她向警察汇报之前先去出面作证。经各务再次解释、说服后,她也就无力反驳了。 “如果因钱数不够,林奈津实不同意呢?……” “不,会让她同意的,必须想法说服她赶快逃到警察追不到的地方去。” “我能办得到吗?”。 “由我来办。” “……?” “星期三早晨你就给林奈津实打电话,定下来她过来的时间,我提前一会儿到你家。我们用准备好的钱要求她同意,要她保证不再敲诈第二次,保证一定在警察面前保持沉默。如果她不发誓的话,你再费力给她凑钱也是没用的。” “可是,她就是当时发了誓,果真就能遵守誓言吗?而且……虽说林奈津实说她很容易就能飞往美国,可她在这里是很重要的线索,警察能让她轻而易举地逃掉吗?” “所以,这些情况我想确证一下。” “那如果我们得不到她能严守秘密的保证呢?” 不知为什么,麻子越来越突发离奇地恐怖起来,一个劲儿地反问。各务一瞬间屏住呼吸,凝视着她。当看到从各务的眸子里突然射出从未有过的异常锐利的目光时,麻子感到又有一种极为可怕的预感像冷水一样涌进了体内。 “你又来了,没事的,我会好好地和她谈成的。” 两个人的手在桌子上自然地接近,最后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各务的手掌紧紧地包着麻子的双手,掌心汗渍渍、热乎乎的,充满了力量。 所有的心思在麻子心中化作了一个祈愿。 第六章 等待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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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栗警部补的脑子里闪现出对旅馆杀人案件的全新着眼点,是由10月21日早晨在位于常盘台的自己家里发生的一件小事引起的。 此时善福寺凶杀案已过去整整两周,朝霞市的旅馆杀人事件也已过去一周。两案的调查工作都已陷入了僵局。 关于凶杀畑山一案,基本上确定了中谷浩司参与了犯罪。可是,由于从中谷的身边没有发现理应从畑山的保险柜里抢走的现金,可见另外还有同案犯的可能性很大。 一方面,杀害中谷的最大的嫌疑犯,无论怎么说,可以认为是那个与中谷一起进入旅馆,后来又躲藏起来的女伴。 但是,无论怎样调查中谷周围的人物,也找不出与该女人相似的人来。负责监视林奈津实的刑警坚持确认她没有做案时间。 有人报告说,案发当晚,就在中谷他们刚进入阳光花园旅馆之后,有一辆由女人驾驶的灰色小型汽车停在旅馆前面。这一报告令朝霞署和西荻洼署两个专案组为之紧张一时。可是到现在还没有查明汽车的车牌号及开车人的身份。根据后来了解到的情况,只知道那辆车好像是一辆路驰。 但是,如果从与畑山事件相关的角度来看一下中谷之死,他很可能是经同案犯之手被杀掉的。中谷当时已经作为重要嫌疑犯被通缉了。同案犯是不是为图自身安全,把中谷给除掉了呢? 那么站在畑山案件的同案犯这个观点上看,从现场的状况来推测,还是认为是男性罪犯较合理一些。并且,可以说与畑山在金钱上有关系者、从畑山这里有过融资的人,嫌疑更大一些。 西荻洼署认为最有可能成为“中谷同案犯”的人就是他在赛车场上结识的“木原”这个人物和他。的异母兄弟安宅康信。 对“木原”的搜查,依然很艰难。因为不仅对其住址、名字以及相貌等一无所知,就连他和中谷主要去过哪里的赛车场也是个未知数。搜查员中有人怀疑“木原”这个人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是安宅为转移搜查视线而提供的假情报呢? 结合著这一点,再通过后来了解到的同行之间对安宅进行背后议论的情况,以及向商安房地产公司职员探听到的情况,有关对安宅不利的几个事实陆续呈现出来。 首先,安宅身边有个女人,这一点大致已经明确了。对方叫笹川雪江,是个35岁的寡妇。她和一个2岁的女儿生活在川崎市生田,她住的是租的房子,干的是西装裁剪生意。俩人关系好像是从一年前安宅给雪江找到了现在的租住房时开始变得亲密起来的。据说雪江在当职员的丈夫因车祸去世之后,住在新宿区的一个公寓里,可是由于公寓的房租太贵,另外环境不适于抚养孩子,所以想搬到更安静一些的郊外去,就委托安宅的公司给她找了这套出租房。她搬到生田后,安宅曾偶尔前去拜访她,好像给过她什么照顾。虽然安宅本人否认他与雪江有肉体关系,但是由于他妻子有病,自8月份之后就住进了医院,可以说他过起了鳏夫生活,所以可以料想他把雪江当成了情妇。 一知道安宅身边有一个女人,西荻洼署专案组马上就把她同那个与中谷一起进入阳光花园旅馆的神秘女人联系在了一起。是不是安宅利用雪江把中谷给杀了呢? 但是,这条线很快就断了。雪江自9月中旬前后就带着女儿回山口市的娘家去了。据说她在生田租的房子还没退,因为在娘家那边又提了门亲事。现在仍逗留在那里。中谷遇害的10月14日那天,她根本没出娘家那个镇。这一点是通过委托山口县警察署调查后得到的明确答复。 因此,笹川雪江与案件无关这一点是搞清楚了。不过,还有一条对安宅不利的消息,那就是商安房地产公司因拖欠了这一年的所得税,9月初公司所属的土地被税务署给查封了。这是安宅本人苦笑着向关系密切的同行透露的。这话传到了搜查员的耳朵里,他们向税务署一打听,果然有其事,而且那片土地现仍冻结着。 用安宅本人的话说,虽然生意不景气,但每月也有1000万日元的收入,公司各方面业务运转顺利。可是,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拖欠所得税,落到被查封的地步呢?是不是与安宅所说的正相反,公司的资金周转相当紧张呢? 然而也有人认为:假如这是由于借款的原因而被扣压了什么东西,这显然意味着资金紧张,不过,在纳税问题上各有各的对策,滞纳并不一定就是指生意不景气。所以,这也是一个非常微妙的问题。 安宅和畑山之间有无直接的金融关系仍然还不明朗。因而,不得不说,现在还没明显地看出安宅杀害畑山的动机。 关于做案时间,他本人则声明,因为畑山凶杀案发生在清晨,那时他还在家里睡觉呢,而中谷事件发生的当天晚上11点15分,他却在东长崎车站前的井上妇产科医院里,这一点从护士的证词中得到了证实。因此,假设中谷在10点半进入阳光花园旅馆后,安宅设法接近他,并设置好今中谷废气中毒的圈套后逃跑了,那么由于安宅的凯迪拉克留在了楼下车库里,他回去时必然要乘坐其他的车。可是,根本找不出一辆有可能载过他的出租车或租用车来。也就是说,这一假设也站不住脚。 总之,虽然认为安宅有杀人嫌疑,但是无论从动机上,还是在犯罪的步骤方面,都没能得到任何一点关键性的证据。而且,在中谷的身边,除了“木原”和安宅之外,也查不出有可能和他合伙杀害畑山的可疑之人。 在畑山凶杀案中,除中谷之外到底还有没有同案犯呢? 如果有的话,那又是谁呢? 直接动手杀死中谷的果真是结伴进入旅馆的那个女人吗? 若是的话,那个女人与畑山凶杀案中的同案犯又是什么关系呢? 或者说那个女人本身是否就是同案犯呢? 那个女人是谁呢?她又在哪里呢? 在仍然抱着这一大堆问题的状况下,警方迎来了案发后的第三周。 前面所说的和栗想到的新的着眼点就是从这天早晨和儿子的一个偶然的谈话中开始的。 “喂,道子,你在干什么?一个女孩子家。” 和栗正在浏览当天的晨报,突然听到正门那边“咣”的一声,他便伸出脑袋责备道。 好像是上高二的长女道子从二楼的楼梯口朝一楼的走廊上扔下来一个书包,那书包看上去很重。她自己则空着手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她学习的房间在二楼。 “学习用具要好好珍惜。” 是没听见吗?见女儿不吭声,他便拉开粗嗓门喊叫起来。虽说道子才上高二,可身高已近1.70米,已经超过了她父亲。因为上的是都立高中,所以她穿着也很随便,上身是深蓝色的毛衣,下身是一条牛仔裤,两条裤腿长得出奇。 这次不应该听不见了,可是她简直就像没把父亲放进眼里一样,一点反应也没有。望着她的背影,和栗勃然大怒。 “道子!” 大声喊叫后,马上感到意外的却是他自己,因为一边拾书包、一边带着漠然的表情回过头来的,不是女儿,而是上高一的儿子。 “怎么,原来是利泰啊!” “我姐还在睡觉呢,她说刚考完试,今天放假。” “哼!——那,你再把头发剪短点不成吗?你那么长的头发从后面看上去简直像个女的。” 为了替自己认错了人解嘲,和栗反而嗓门更高了。利泰只是稍微缩了一下肩,朝着母亲所在的厨房那边低声说了句“我走了”,然后就出去了。 和栗边把目光转向报纸,边开始发出苦笑。平时都是离学校较远的道子先从二楼上下来,而且他从思想上还没有把最近的年轻人的长发作为一种风俗接受下来。每当他见到烫着鬈发的男人,就感觉到怎么看都不顺眼。 只隔三四米远就把自己的儿子和女儿搞混了,作为父亲来说,这可不是件值得自豪的事。但是当你认为该是个女的出现时,这时若有个长头发的男人从那里经过,对于和栗这般年纪以及更年长的人来说,一般都会首先认为那就是个女的吧。 这种感慨万千的思绪,在他不一会儿从家里走出来挤地铁到西荻洼署上班去的路上,不知为什么总在他的脑子里时隐时现。 在单位门前,迎面碰见了防犯科的一个中年人。待那人向他打招呼后,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他想当中谷浩司进入阳光花园旅馆时,正在值班的是那个叫杉冈的人,而他和刚才与自己擦肩而过的这个防犯科人员,还有自己,差不多都是一个年龄段的人。若这样的话……? 一走进专案组办公室,和栗就往阳光花园旅馆拨了电话。正巧杉冈从今天早晨6点起一直在值班。和栗也不等参加完今天早晨的碰头会便自己驾驶着搜查用的小型客货两用车朝着川越街道开去。 “前几天已经向埼玉县警察署汇报过了,因为我根本就没看清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那个女人的相貌,所以……” 在前台工作间内,杉风顺一正面对面地回答和栗的提问。他那让人看上去感到与旅馆的工作人员有点不相称的一丝不苟、规规矩矩的四方脸上,恭恭敬敬地堆满了笑容。他肯定已多次接受过朝霞署专案组的询问,可是却看不出有什么不耐烦的表情。和栗感到这也许就是在法规边缘上做生意的人的心理弱点吧。 “由于是从这里看过去的,所以连司机的长相也没看清楚。” 杉冈朝着旁边放着办公桌、计量器的窗户那儿示意了一下。窗户上挂着淡紫色的花边窗帘,窗户玻璃上好像也落了厚厚的一层土。 “听说他那个同伴留着棕色的烫发,脖子上围着一条粉红色的围巾,对吗?” “是的,我想是粉红色的围巾。衣服的颜色吗……一到关键时刻,我却记不起来了。” 杉冈摸着头发稀疏的前额,苦笑着回答道。 “你觉得那人是个高个儿呢,还是……?” “也许个头儿不算太高。可是他的头蜷到座背的一下面……这么一来在这边就更难看清楚了。” “噢。” 在和栗印象中好像最近出现了“无性时代”这个词。男的女性化、女的男性化——一开始是团长发的人多了起来,后来一些过去女性专用的颜色,如粉红、紫罗兰等也逐渐被用在男性的服饰上。在花纹衬衣的外面再围上一条粉红色的围巾,这种打扮在当今的年轻人中并不稀罕。 “坐在副司机座位上的那个人……” 和栗以锐利的目光盯着对方的眼睛,接着说:“可不可以认为是个留长发的男人呢?” “啊?”杉冈皱着眉头摆了一下头。可是,紧接着他又眨了一下眼睛,好象陷入了沉思。 “你只看清了副司机座上的那个人的面部,而且好像只看清了长发和粉红色的围巾,然后就简单地认为是个‘女伴’。但那种发型难道不可能是个男人留的长发吗?” 和栗十分清楚将一个看法施加于人的问话方式是危险的,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接二连三地发问,因为畑山案件中的同案犯是个男性的可能性很大。既然说受害者中谷的旁边有个“女人”,那么那个“女人”说不定会是男的。虽说这是和儿子偶然的一次对话中的突发奇想,但也可以说这种推理是从事件的裂缝中必然产生出来的。 “唉呀!” 杉冈又慢慢地、带着慎重的表情说:“只一闪就过去了,不过我觉得不是刚才所说的那样,而且头发这么着一团团地蜷着,一直垂到围巾上,好像是头发很长的样子。而且,颜色也很明快,像是染成的棕色。” 立时,和栗反射般地想到,莫非是假发吗? 如果两个男的一同进入旅馆,很容易引起服务员的注意。当然,在谈生意的旅客或搞同性恋的男人中,这种情况好像也并不是没有。不过,因为这种情况并不多见,所以也许会引人注目。于是,是不是中谷的同伴。即同案犯,戴上假发,男扮女装地经过的前台呢? 可是,这种设想中有一个很大的疑问。 那就是中谷本人对于以这种打扮进入旅馆没有表示怀疑吗? 罪犯和中谷如果真是同性恋的关系,那又将怎么样呢? 和栗又想起了“木原”这个名字。 据安宅讲,中谷是在赛车场上和那个人认识的,看样子他完全从心里佩服那个人。前一段时间他俩正准备联合起来干一番大事业。 如果中谷和木原之间属于同性恋的关系,那么好像下一步还应有值得考虑的问题。因为据说有这种行为的男人其出入场所是自然而然地定下来的,所以从这方面也能想出搜查“木原”的办法。 可是,难道解决刚才那个问题的办法,只有这一种吗? 和栗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前台现金出纳窗口方向走去。除了结帐后离开旅馆的车从这里经过外,其余时间这里没人,窗户被厚厚的窗帘掩盖着。 因挂着窗帘,窗外看上去就像是黄昏。和栗凝视着窗外,陷入思考之中。有时候一旦推理的思绪旋转起来,新的视野将会接二连三地展现出来。 是的……即使罪犯男扮女装和中谷一起进入旅馆,那么也有一种让中谷完全不表示怀疑的情况,那就是中谷当时已经死了。 但是,这种情况却又不可能。中谷驾驶着从安宅那里借来的凯迪拉克……不,先别着急。 和栗回头看着仍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的杉冈。 “杉冈先生,你刚才说过因为隔着窗帘,所以没看清司机的面孔,对吗?” “对。我想客人能够轻松自由地从这里出入正是旅馆的魅力所在。不过,因为条例上指示,要大致观察一下旅客的人数和大体上的印象,所以我们也大致……” “这么说,就无法断言那天晚上驾驶凯迪拉克的那个男人就一定是受害人中谷啦?” “是……不,这个……” 杉冈好像有点儿惊慌失措似地,一边擦着鼻尖一边说:“关于这一点好像一开始埼玉县的警察也有点担心。只是因为进来时是情侣双方,而结果只剩了一个男的……” “所以请你全部抛掉那种成见。坐在副司机座上的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还值得怀疑。” 思考成熟之后,和栗的语气不由变得有些强硬起来。 “是的,假如死者中谷浩司的尸体是在其他地方发现的,那么,你还能认出他就是那天晚上驾驶着凯迪拉克进入到14号室的客人吗?” “不,那根本就……” “这么说,你不能断定开车的那个人就是中谷啦?” “对,是这样的。总之,因为当时从前台看过去的时候,对此几乎没留下什么印象。” 杉冈倒像是松了一口气似地点了点头。一般的证人当知道自己的某一句话将被用来确定什么事情时,都会感到不安。 和栗又背对着他把脸转了过去。 假设14日晚上10点半开着凯迪拉克进入14号房的那个人不是中谷浩司,那么…… 开车的肯定就是那个罪犯,中谷当时或者已经被杀死了,或者被人灌了安眠药睡着了,然后被人戴上了假发,围上了一条粉红色围巾,放在了副司机座位上。杉冈说过因为副司机座位上的那个人的姿势是缩在背座下面,于是就认为可能是个小矮个儿吧。不过,即使跟中谷一样个头高大的人,如果让他那软绵绵的身体蜷着坐下去,也并不是多么难的事。 一进入14号室的车库,罪犯就把中谷扛到了二层的房间里,横放在床上。其间他接了从前台打来的电话,他可能说打算住到次日早晨,但还没定下结帐离店的时间。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其意图是想尽量推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 然后,他拿掉中谷的假发和围巾,把中谷的上衣搭在椅子上,从冰箱里取出啤酒,再弄湿两个杯子,千方百计地伪装出中谷和“女伴”在一起呆了一会儿的假象。然后他打开发动机,又把房间的门完全打开后就跳窗逃跑了。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假如这时中谷已经死了,那么可以认为在他被拉进阳光花园旅馆之前,就已经在某个地方被灌了安眠药,因一氧化碳中毒而死去了。根据中谷的验尸报告,已断定其死亡时间为当夜10点到12点。 只搜查那个神秘的“中谷的女伴”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思路,因为直接下手的凶手是个男人这种情况也是可能的! 和栗那热辣辣的目光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但他却故作冷漠地打了个招呼,就从旅馆的百叶铁门里钻了出来,朝着停在私人车道上的小型客货两用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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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3日下午2点40分…… 听到门铃声后,为慎重起见,麻子先从窥窗里认清对方,然后赶紧打开了门。 各务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进入了昏暗的门廊里。 “对不起,我稍微来晚了点儿,因为上午我到前桥那边的大学里去了。” 各务用平时那种平稳的语调说道。 麻子不由自主地倒向各务的怀抱,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从今天早晨起我就害怕,连饭也咽不下去……” “没什么可怕的嘛!” 各务一只手抚摸着麻子的肩膀,一边镇静地耳语道。 “奈津实确实说3点到这里来吗?” “是的。” 今天上午麻子往各务家打了电话,将奈津实要来取钱的事告诉了他。于是他比约好的时间晚了约10分钟赶到了这里。 早在上午9点半时,麻子曾往奈津实住的公寓里打过电话。奈津实曾威胁麻子,如果在23日星期三之前不与之联系的话,就把麻子的名字透露给警方。今天已经到了最后的期限。 麻子目送丈夫去上班之后,就给奈津实拨了电话。几次铃声响后,终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对方好像就是奈津实。 “喂,喂?”带着尾音高且语气不痛快的声音显得格外嘶哑难听。听声音对方也许还未起床吧。 “是奈津实小姐吗?” “对。” “喂,我是……” “噢,是桂木夫人吧?” 奈津实意识到是麻子,到底还是有点紧张。 “是的,我是……是关于上次的那件事,你今天能到我家来一趟吗?” “可以。不过,上次约好的东西没问题吧?” 还是那种缺乏抑扬的语调。被她直截了当地一问,麻子感到有点不知所措,就像心里被电击了一下,但还是尽量打起精神回答道:“是的。” 在电话里根本说不清楚,无论如何也要让奈津实到自己家里来,因为各务多次苦口婆心地说过由他直接和对方面谈。 “所以只要你能到我家来……” “好吧,是否现在就去呢?” “不,3点左右怎么样?” “好的,那就3点见。” 然后奈津实立刻就把电话挂了。其速度之快让人觉得屋里好像还有什么人似的,麻子不禁感到有点不安。可是就奈津实而言,因为她非常清楚自己是在干什么,所以她不会粗心到让人觉察出来吧。 麻子在E市时住在距工厂近在咫尺的公司住宅里,但回东京后就不一样了。丈夫桂木早晨出门后直到天黑才回家,大概也从没有中间顺便回家绕一下的事。所以,麻子并不担心桂木中间会回家。 尽管如此,麻子让各务进来后,还是将他的鞋子藏到了鞋柜里。 各务的短上衣上亮着小小的水珠,黑皮鞋也有点湿乎乎的。 “外面下雨了吗?” “好像下起小雨来了。” 麻子让他脱下外衣,然后抱在胸前,走在前面领他进了茶室。麻子准备当奈津实来后就把她领进客厅,然后再让各务走进去。 “那么,钱的事……?” 这虽然是俩人都不愿意接触的话题,但又首先必须明确一下,因为到与奈津实约定的3点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昨天我从银行里取出来了,总共凑齐了50万日元。我给大坂的哥哥也打过电话,不过……我妈妈因年纪大了好像身体不好,所以我还是没有张口……” 各务关切地点了点头。 “我好歹凑了200万日元,因为时间来不及了,我还从一个好朋友那里借了点钱。不过没给他讲明理由。” “真对不起!” 麻子不由得深深地低下了头。各务有点吃惊似地皱了下眉头,接着轻轻地摇了摇头。 麻子又抬头看了一下表,还有10分钟就3点了。 “他不bbr>一定会准时来到的。” 各务苦笑着说。毕竟不像平时那样有心情,他脸色苍白。因为他不抽烟,所以麻子一边将沏好的红茶端上来,一边说:“这些钱,她会同意吗?” “无论如何也要让她同意!” 各务语气强硬地说。 “如果有250万日元的话,目前去美国应该足够了吧。既然她姐姐在那边,过去后也不一定非要马上靠自己赚钱过日子。” “可是,她真的想去美国吗?” “这一点也要好好地确定一下。她还是尽早一点去美国才能断绝和警察的接触,我们也才能放心。总之,无论如何也要让她发誓给我们严守秘密。” 各务反复地用“无论如何”这个词。平时潇潇洒洒、带着学者般脱俗气质的他,唯独在对待奈津实的态度上从一开始就很果断,因为这件事本身关系重大。但是,尽管如此,他的态度之强硬,有时在麻子心中会掠过一道阴影,令她感到不安,这种阴影就好像是一种不祥的预感。 无论如何也要让别人严守秘密,这果真能办到吗? 如果奈津实不同意所给的钱数,而打算将麻子的名字通报出去,他将怎么办呢?不,因为今天他也将在奈津实面前露面,从这个意义上说,对方的态度当然会变得更加强硬…… 麻子就像从可怕的梦中解脱出来一样,突然站了起来,然后走到梳妆台前跪了下来,打开了放在上面的手提包,取出了从银行取款时带来的放钱的信封。 “这个,请你拿着!” 各务只是看了一下递过来的信封,自己也从西服兜里掏出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包。他的那一打很厚。 “请合起来放在一边。” 麻子将1万日元面值的钞票合起来又重新包上,放在了梳妆台上。然后她回到各务身旁,从茶壶里倒出两杯水来。 各务把脸转向院子。院子里的白色小菊花和几棵桔梗被小雨淋湿了。 可是,他的视线不知不觉被吸引到了梳妆台上。从黑色皮包挡着的地方可以看见牛皮纸的一个角儿。 今天带来的200万日元里面,有180万是自己的存款,另外的20万是从一位当副教授的朋友那里借的。 这笔存款是为自己在不久的将来去德国留学而准备的,是他一点一滴攒起来的。 200万、300万,说起来容易,可是从日常生活的角度来考虑的话,无论如何也算得上是一大笔钱,用这些钱可以购买多少有用的书籍啊!且根本用不着像平时那样精打细算…… 各务胡乱地生起气来。用麻子的话来说,被一个才二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轻而易举地索走那么多钱,而且还被这些钱搞得团团转,这实在太令人气愤了。 各务心里涌起一种无聊的感觉,果真有如此荒唐的事情吗了但是事已至此,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办法呢? 一步一步地具体想一想,他不由得认识到:到头来自己还是得硬着头皮准备好钱,把它交给奈津实,让她给严守秘密,只有这样才是把损失控制在最小限度的唯一办法。否则,一旦从奈津实那里将麻子的名字泄露出去,最后警察肯定会查出他俩之间的关系。正因为俩人至今隐瞒了这一事实,所以到时候肯定会被散布得沸沸扬扬,然后反过来一定会成为刺向各务和桂木身上的一把利剑。更进一步来说,这件事肯定也会左右公害纠纷一事发展的趋势。不仅如此,也许会使麻子蒙受杀害中谷的不白之冤,从而使麻子陷入难以摆脱的困境。 说到底,无论如何还得必须让奈津实严守秘密,这等于用250万日元来买三个人的命运。既然是买东西,就不必生气,也不必觉得荒唐。而且这钱由自己和麻子一起来筹措也是自然的事情。是的,这么一点负担,与俩人的所作所为相比,岂不是一种过于轻的惩罚吗? 各务将目光从梳妆台上移开,然后将方糖放进麻子沏好的热乎乎的红茶里。 可是,如果这笔钱也不能堵住奈津实的口呢? 如果奈津实表示对这个数目不满意,或者暗示以后再来敲诈的话,那将怎么办呢? 这些想法,在他来这里的途中,就已经使他阵阵发作般地不寒而栗了。 他觉得这种恐怖的想法一下子变成了残酷的现实,因为与敲诈者决斗的时刻已经迫在眉睫了。 如果对方不同意,最坏的打算……? 麻子用怀疑的目光注视着他。 此刻,走廊里的电话铃声响了,俩人对视了一下。此刻已是3点零2分。 在各务的目光鼓励下,麻子走到走廊里,对方或许就是奈津实。 “喂,喂——?” “喂?” 一个男人的低沉的声音传进了麻子耳朵里,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原来是桂木打来的。 “我公司需要用一下印鉴证明,喂……喂?” 桂木总是开门见山地说出要办的事情,他见麻子没立刻回话,就不耐烦地喊道。 “好!” “请给我取两份。” “好……” “因为明天早晨用,所以希望你今天就取来准备好。怎么样?” “行……” 麻子心里想:区公所5点就应该下班了。不管怎样,她还是答应了。接着对方挂了电话。 麻子一时按捺不住怦怦的心跳,慌乱地返回了茶室。 各务也听出了是桂木打来的电话,他只是带著有点担心的目光看着麻子,一言不发。麻子轻轻地摇了摇头、暗示他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然后坐在了他身边。 各务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住了麻子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他尽力克制住拥对方入怀的冲动,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奈津实就要来了。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眺望着仍下着濛濛细雨的院子。从外面不时地传来汽车的响声,屋子里却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小雨点敲打屋檐的声音以及木造房屋吱吱呀呀的响声。天空中均匀地分布着一色的凝重的阴云,看起来时光仿佛已停止了流动。 会不会有一天能和面前的这个人就这样在一个家中度过这静谧时光呢? 麻子猛然陷入了痛苦的幻想之中。紧接着,只是在一瞬间,她的意识超越了现实中的一切,她相信这一天肯定会来到。由于现实太飘忽不定了,所以她好像在极力朝着自己理想的目标想象着。 已经3点半了。 门铃终于响了。 各务又一次轻轻握住麻子的手。 “没事的,沉住气……我随后就出来……” 麻子下意识地点着头,绷紧膝盖站了起来。 她一个人走到门口。 麻子从窥窗的圆孔里看到一个女人的影子在门外晃动,那人在不停地按门铃。因为下着雨,且可能由于对方出于不想露面的心理,只见她从上到下披着一条深绿色的大披肩。 麻子习惯性地想问一下来人是谁,可是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她不希望有人会听到她们的谈话,哪怕是过路的人。 她说了声“请稍等一下”,就打开锁,开了门。 “哎呀,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 站在面前激动地跟自己说话的,是在书法学校里结识的那个铃木夫人。 “最近你一直在家休息吗?出什么事了吗?” 麻子一时没说出话来,但对方看样子也并不太指望麻子回答,接着说:“我家那口子一大早就去名古屋出差了,预计当天就能回来,但是他回来后反正还要到什么地方钓会儿鱼才能回家。不过,他把车子留下了,所以我想这是个机会,于是到清濑市的一个朋友家里去了。这不,刚回来……” 她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一边以她特有的大模大样的姿势解下了长披肩。她好像是把汽车停在门前,跑着过来的,身上几乎没有淋湿。 “因为今天孩子也到私塾上学去了,很晚才能回家,咱俩又多日不见了,所以想和你聊聊,就绕到这里来了……” “哎呀,那太谢谢了……” 麻子很着急也很担心,如果奈津实看到了夫人的身影也许会引起戒心而撤回去。麻子一边用微笑掩饰自己的焦躁情绪一边说:“哎……您特意来一趟实在太对不起了……” 听了这句话,夫人就已经皱起了眉头,她是一个面部表情丰富的女人。 “真不凑巧,现在好像我丈夫公司那边……” “哎呀,那太遗憾了!” 铃木夫人看上去确实很不满。她朝门里边环视了一下,发现里面并没有客人脱下的鞋子,于是脸上露出几丝怀疑的神色,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来。 “我想和你聊一聊孩子升学的事,因为桂木夫人是个有文化的人。” “唉呀!您太客气了,不过,等下次咱们练完书法回来后或……” “那很难抽出时间来的。我那口子平时回家比较早,而且每天晚上都要喝几杯,准备菜肴也是很费事的,所以他出差的时候我觉得好轻松啊!” 麻子想尽快结束谈话,一声不吭地点着头。 “今天总算有机会可以悠闲一会儿了,可是,已经有客人来了,真不凑巧。” 她再次依依不舍地朝走廊里面瞅了瞅,最后终于死了心,微笑着说; “对不起,打扰了,再见!” “实在太对不起了,路上请小心!” 当看到铃木夫人的国民牌汽车启动后,麻子关上了门。 麻子浑身软绵绵的,从走廊里走了回去。 各务正站在拉门的旁边。 麻子抬头看了看表,已经3点45分了,这么晚了…… 奈津实是不是不来了呢? 一瞬间,这种念头从她脑海中闪过。 为什么不来呢?——原因不清楚。是改变主意了吗?还是刑警盯的太紧,出不了门呢? 总之,到这个时候还没有音信,这不是表明不来了吗? 然而,这一念头不但没给她带来放心的感觉,反而使她产生了新的恐怖。连个电话也没打过来,是不是奈津实觉得会出什么危险,所以就改变了主意,准备把麻子的名字老老实实地汇报给警察呢?要么,是不是她又想出什么更毒辣的手段了呢? 自已被别人愚弄得狼狈不堪,结果还不是没有逃出遭世人谴责的命运吗? 想着想着,麻子的脸都被气歪了。 麻子像决了堤一样放声大哭起来,各务用双臂抱紧了她。 他用双手撑着麻子,轻轻地把她放在膝盖上。 麻子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 委屈、凄惨、痛苦、绝望等像暴风雨一样疯狂地向她袭来。警察的胁迫、勒索者的威逼,还有来自丈夫无言的压力以及有负丈夫的痛心的自责……在狂风暴雨肆虐的悬崖上,俩人拼命地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在渐渐地、渐渐地被掰开,这种幻影总是在麻子的脑海里闪现着。 各务试着让麻子冷静点。当他感到不凑效时,就一动不动地抱着麻子的肩膀。然后,他默默地将自己的食指塞进了仍在抽泣的麻子的上下齿之间。 为了按捺发自内心的悲痛,麻子咬紧了牙关,差点没把各务的手指咬破。 各务强忍住疼痛,他想借此来分担麻子的痛苦,哪怕只是一点点…… “林奈津实从昨夭起就一直未返回她的公寓。” 10月24日,星期日。小野木刑警比平时上班稍微晚了点儿,上午10点才到西荻洼署的专案组。他一走近平井警部的办公桌,就紧张地做了以上的报告。可能是从今天早晨起就冷得不合时令吧,他那白皙的脸颊上泛着红晕。 “什么……!” 平井猛地皱起眉头抬头看着小野木。 “我今天早晨来这里之前,先到位于阿佐谷的寿庄公寓看了看。因为昨天没有去,所以总有点不放心。奈津实房间的门上着锁,这也不稀罕,不过……” 小野木住在高圆寺,而奈津实住的公寓正好位于他去西荻洼署上班的路上,而且最初查清奈津实地址的,也是他和警视厅的露口刑警。当时由于一点大意,就让那个好像是中谷浩司的人溜掉了。这种懊悔,在年轻的小野木心中永远也抹不掉。中谷死后,暂时解除了对寿庄的监视,但是他仍然每天到那里去一趟,或者从外面窥视一下情况,或者跟奈津实打声招呼。小野木这样做,是想伺机查出仍然隐藏在她身边的有关线索。 “我知道那个女人早晨爱睡懒觉,所以9点时房门上锁也不足为奇。可是,因为窗帘敞着,所以她应该是起床了。我敲了敲门,却没有回声。我靠近窗前往屋里一瞧,发现她的被子没铺,人也不见了踪影。当时我想她是不是去厕所或什么地方了,就在外面等了四五分钟,可是……” 小野木说起话来总是一板一眼,把他的报告内容概括起来,则是—— 他几乎每天都在监视奈津实的活动,今天早晨突然发现奈津实不见了,他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接着他敲了下隔壁的门。他知道一名在新宿的一家酒吧里当招待的女人住在这间房子里、且平时与奈津实关系不错。这个女人好像早晨起床也没规律,这是工作性质决定的。 他耐心地敲了一会儿门,这位叫舟桥时子的女人最后不情愿地起了床,板着脸走了出来。 “阿奈好像从昨天下午起就到哪里去了,昨天晚上我从店里回来的时候,她..的屋里还没有亮灯呢。真奇怪呀,自从善福寺的那个老头儿出事后,她是从不在外面过夜的。” 时子好像也打心里感到诧异似地,将戴着花色发网的头歪向一边。小野木心想:因为奈津实的老家确实是在宫崎市,所以她也不可能是回她娘家住宿的。 “你说她是昨天下午出去的,那么是在几点呢?” “我不太清楚,因为当我1点多钟再次找她时,她已不在了……” “你再说一遍!” “对了,昨天上午9点多钟我到她屋里借电话用,因为有个客人约我去兜风,看着天要下雨了,我就想问问怎么办。” “当时奈津实还在家了?” “对,进去后,刚说了几句话,就有人打来一个电话,阿奈好像答应了要到对方那里去。” “什么?——是谁打来的电话?” 关于这个问题,小野木积极调动她的记忆,结果查明:昨天,即23日上午9点半左右,往奈津实房间里打去电话的人姓“桂”,或“桂田”,从隐约传来的声音来判断好像是个女的。听奈津实的口气是3点钟和对方在什么地方见面,好像是到对方家里去,等等。至于是什么事情,舟桥时子说奈津实一点儿也没有直接告诉她,不过她还记得奈津实问过对方“上次约好的东西没问题吧?”这句话。 那天正午过后,奈津实还没返回她的公寓。除舟桥时子之外,警方又打听了几个与她有交往的住户,但人人都说从昨天下午就没见过她的影子,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另外也到她去年年底之前工作过的位于获洼的酒吧“夹心糖”打听过了,结果还是没有任何收获。 就这样到了傍晚,西荻洼署将此断定为“神秘的失踪”,对其开始了搜索。不用说,这是因为考虑到了她与畑山和中谷这两个人的被杀案件之间的联系。 是不是奈津实果真掌握着什么线索,自己躲藏起来了呢? 或者她是不是被人杀了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后者的可能性逐渐增大。 若真是这样的话,她为什么被杀呢?凶手又是谁呢? 那个声称是“桂”或者“桂田”的女人究竟是谁呢? 据说打电话时,奈津实曾问“上次约好的东西没问题吧?”舟桥时子说对方回答“是的”。她印象中奈津实好像是为了取那东西才答应3点去访问对方的。 奈津实是不是由于什么原因在勒索那个女人呢?那么说不定一约好的东西就是钱,她为取那份钱从公寓出来后就失踪了…… 因为这个女人的再次出现,专案组又重新开始重视起在畑山、中谷两个案件的背后时隐时现的第二个女人的存在。 当然,奈津实可能在敲诈电话中的那个女人,敲诈的内容也许与这两个案件有关等等。不过,这一切目前还只是假设,没有证据。但是,综合一下奈津实的性格和前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以及舟桥时子所说的话,总会令人朝着这个方向推测的。 那么,按顺序回顾一下与该女人有关的资料,则是:○畑山凶杀案发生的10月7日早晨,从芳鹿庄里出来,来到芜藏寺旁边的坡路上时,碰见了久藤恭太及另一个男人的女人。 ○10月12日给专案组投匿名信的女人。 ○10月14日晚,与中谷浩司一起进入阳光花园旅馆的女人。过了一会儿从阳光花园旅馆附近开走灰色路驰车的女人。 ○10月23日上午给奈津实打电话,约好3点和她见面的姓“桂”或“桂田”的女人。 当然,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出现在这些资料中的是同一个女人。但是,也没有从中发现不可能是同一个人的证据。从时间上、年龄上和体形上倒是完全可以认为是同一个人,这比认为在这一系列事件中牵扯着好几个女人的观点更自然一些。 因为奈津实的失踪,这个神秘的女人则成了搜查线上的焦点人物。 是不是杀害中谷的仍然是个女人,畑山案件中是中谷单独行凶,并不存在同案犯呢?首次提出这一意见的是警视厅的平井警部。 “是不是当中谷杀死畑山欣造后逃跑时在某个地方与那个女人——比如说与桂田碰见了呢?当时中谷或者在同一个地方碰见了少年久藤恭太,或者只在其他地方碰到了桂田,究竟是哪种情况不好断定。不过,无论是哪种情况,假如中谷因什么原因知道桂田的身份,说不定这两个人在这之前就互相认识,那么,就中谷来说,自已被她看到了是对己不利,不过他也抓住了桂田的心理弱点——担心一大早路过那里被人知道。于是他是不是企图封住目击者的口,且想一箭双雕,就大胆地威胁她,且打算占有她呢?可是她是不是假装听从中谷的摆布,进入旅馆后趁他喝啤酒的机会悄悄地放进了安眠药,并且将凯迪拉克的废气排出来,而自己则从窗户里逃走了呢?在这之前,她就把自己的灰色路驰车停在了该旅馆附近,于是就乘上车逃跑了。” 在奈津实失踪的当天召开的紧急会议上,平井口齿流利地发表着自己的见解。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充满了活力。 “再说,奈津实与中谷的关系确实亲密,我想中谷杀害畑山极有可能是靠她引导的,因此她也会从中谷那里听说了桂田的一些情况。当中谷在旅馆里被杀后,奈津实推测肯定是桂田干的,就去敲诈她,从而导致了现在这种局面……” 这时有人问道:“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杀害中谷的罪犯就不是畑山案件中的同案犯了吗?”对此平井带着慎重的表情,果断地点了点头。 坏错——不过,其实还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在杀害畑山时,除中谷之外还有同案犯。因为被害人是个60多岁的老人,中谷一个人勒死他并不难。当然由于在中谷的身边没发现现金,确实让人感到另外还有同案犯,但这也不能说得太绝对了。因为畑山的保险柜里或许正好一点钱也没放。近来,我越来越觉得这个案件倒是中谷的单独行凶……“ 随后大家又谈了另外几点意见,并—一进行了讨论,不过没有出现从根本上完全否定平井主张的异议。于是,当场决定;到明天即25日下午为止,也就是到奈津实从公寓里出去正好两天为止,表面上要先静观一下,而在暗中则进行调查。如果还查不清去向的话,就要求新闻部门予以协作,着手搜查奈津实和打电话的那个神秘的女人。 有关打电话的那个女人的情况,除了上面的资料之外,还有以下两点可供参考。 ○30岁左右,身材苗条,气质高雅的少妇(芳鹿庄的女招待和久藤恭太的证词)。 ○从她使用善福寺的芳鹿庄及投信的邮戳上有“石神井”字样等情况来看,可以认为她可能住在从练马区到杉并区这一带。 约有10名刑警参加的临时搜查会议于晚上7点半一结束,和栗就让一名年轻的刑警开着一辆小型客货两用车驶出了警察署。 和栗也并不完全反对平井的推测,一是由于平井推理的理由很充分,再者如果据此能查清那个打电话的女人,那么就不至于解不了中谷被杀和奈津实失踪之谜吧!因此在刚才的会议上和栗并没有太强调自己的意见。 然而,他并没有抛弃自己的想法。那天直接找阳光花园旅馆的服务员了解情况后,他很自信地认为;中谷案件中的凶手是男扮女装,或相者反,凶手让中谷男扮女装后把他放在副司机席上,然后自己开着车从前台跟前驶了进去。 假若是前者,就产生了罪犯与中谷是同性恋关系的看法,然后试着以中谷在赛车场上结识并打心里佩服的那个叫“木原”的人为目标进行了调查。结果并没有发现中谷有同性恋的迹象,对于“木原”这个人物仍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于是和栗的推测自然向后者倾斜。 他越来越觉得,在畑山凶杀案中,还是存在着中谷的同案犯,不,倒不如说暗藏着主犯。难道不是中谷只被当成了出头鸟,而主犯则掌握着从畑山保险柜里抢走的现金之类的东西吗? 在平井警部阐述畑山案件中是中谷单独行凶的见解时,和栗曾提出了疑问。他问平井既然如此,那么中谷为什么想杀死久藤恭太呢?尽管还没有完全确定下来,不过可以认为在富士见池袭击久藤恭太的人极有可能是中谷。既然是中谷,那么他行凶的目的,只能解释为他想对畑山案件的重要证人恭太进行杀人灭口。可是,恭太说富士见池的那个罪犯是他第一次见到,与在善福寺旁的坡路上遇到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那么——如果中谷没有同案犯的话,他还有什么必要对恭太下手呢? 对此,平井反驳说,恭太毕竟还只是个9岁的孩子,不能完全听信他的话,于是可以认为出现在富士见池的那个罪犯与畑山案件发生的那天早晨遇到的那个人其实就是一个人,就是说是中谷。否则,在富士见池袭击恭太的人也可能不是中谷,而是一个与畑山案件无关的性变态者。 然而,凭着和栗多次直接向恭太问话后的印象,他认为恭太只是身体瘦小一些,与同龄人相比却显得格外的沉静,有时倒显得有点早熟。虽然对方不容易分辨,但他还是能说出个一二来,和栗觉得这比个别没头没脑的大人的证词还要可信。 出现在富士见池的那个罪犯与恭太在善福寺遇到的并不是同一个人,但那人的确是中谷浩司。中谷受那个被恭太看清长相的主犯的指使,或者中谷靠自己的判断,打算对恭太杀人灭口。难道不是这样吗? 可是,当搜查的矛头即将指向中谷时,主犯为防止顺藤摸瓜式地从中谷那里追究到自己身上,就先把他干掉了。其方法恐怕是在一个地方让他喝下安眠药入睡,然后将他关在车里,把废气排进去,使其中毒而死。若是这种情况,恐怕会将受害者完全置于死地。然后他用假发、围巾等对尸休简单地进行伪装,让他坐在凯迪拉克的副司机座上,凶手自己开着车进入了旅馆。接着他制造了在阳光花园旅馆的14号室发生废气中毒死亡事件的假相,自己则从窗户上跳下去逃跑了。不是吗?当然,他所以这样做,是出于这样的目的。也许这个事件会以过失处理,即使怀疑是他杀时,也会使人认为驾驶凯迪拉克的是中谷本人,凶手则是副司机座上的那个女人。 在背后操纵中谷浩司的是何人呢? 年轻的干警驾驶着小型汽车从处于车流高峰期的目白大街上横穿而过,一会儿就越过了东长崎车站前的单行道的狭窄的商业街,然后停了下来。稍微往回走一点,便是商安房地产的两间门面的办公室。 当车子刚才驶过去时,和栗往这边瞧了瞧,发现公司的黑乎乎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写有“居丧服忌”的纸。窗户上拉着帘子,室内静悄悄的。而后边宅院门口外的电灯照得地上的石头泛着青白色的光。 三天前,和栗向阳光花园旅馆的服务员杉冈顺一打听了有关情况后,接着又拜访了安宅康信,目的是想了解一下有关与中谷浩司有交往的人的更为详细的情况。和栗到达安宅的公司时还不到中午,但安宅不在,他到车站前的井上妇产科医院去了,因为患子宫癌住院的其妻多惠子,从那天早晨起已陷入了昏睡状态。 于是和栗又赶到医院见到了安宅。在那种情况下,也没能取得满意的调查结果。他说关于“木原”,他只知道上次谈过的那些情况,其他朋友的情况他一无所知。另外他说很难考虑中谷有同性恋的倾向。 接着,那天下午,具体来说是10月21日下午2点多,安宅多惠子死了。这是和栗于次日早晨给安宅打慰问电话时听到的。 22日在安宅自己家中举行葬礼时,和栗也去了并烧了香。亲戚好像不多,这是一个主要由附近的妇女集合起来举行的简朴的葬礼。 今天和栗再次驱车到安宅家里去的目的就是想再试着向其调查一下奈津实失踪一事。 奈津实自昨天即23日下午就不知去向了。自从今天早晨小野木发现了这一事实,西荻洼署开始搜查其去向之后,下午3点左右,和栗就试着给安宅打了个电话。因为安宅从一开始就声明他连奈津实这个人的名字都未曾听说过,所以向他打听奈津实的下落,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尽管如此,和栗还是带着试探对方的反应的心理,拿起了电话。 可是,安宅却不在家,接电话的那个女人好像是他的一个亲戚。她回答说安宅外出去答谢参加葬礼的客人去了。 安宅现在已经回家了吗……? 他让那位刑警留在车里,自己一个人朝着凄凉的夜灯下的小胡同里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想起坐在妻子的祭坛旁边,累得精疲力竭、脸色发青的安宅康信的身影来。这本来是一张下颌四方、又大又红的脸膛,可是自中谷的尸体被发现之后,亦即和票首次与他见面以来,眼看着他的脸颊瘦削下去,四方脸上的下巴出奇地突起来。他那眼皮有点松弛的小眼睛总是布满血丝,发际上的稀疏的头发失去了弹性,上面满是头皮。 和栗感到自己打内心里对这个与自己年龄差不多却有点粗俗的人产生了一种夹杂着同情及多少有点怜悯的奇怪的亲近感。 然而,这种感情与刑警偶尔对基于一定的嫌疑,凭着敏感的职业悟性而执着地追踪着的对手抱有的一种暗淡的一体感也是密不可分的。 前天参加完安宅之妻的葬礼之后,和栗顺便去了半岛税务署,因为他心里总想着安宅房地产因拖了这一年的所得税而于9月初被税务署扣压了公司的土地这件事,他想了解一下更加详细的情况。 据税务署的负责人讲,安宅——确切地说应该是商安房地产股份有限公司所拖延的法人税的税额为200万日元,因此扣压了公司拥有的位于练马区北端的山林。 这些情况和上次听到的基本相同,但紧接着这个中年负责人向和栗透露了一些让人感到奇怪的情况。 在扣压山林的时候,他首先前往注册处。去调查该片山林是否设有抵押权。结果查出该公司没有设抵押权,不过那片土地确实是商安房地产公司的财产。接着他又详细地进行了实地调查,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即注册簿上的面积与实地面积相差很大。书面上注册是3960万平方米(约1200坪),可是,当确定好地界后实际一量,界内的土地面积只有大约50多坪。 负责人苦笑着补充说:“不过呢——有50坪就足够充当拖欠的税金了,所以就原封不动地给扣压了。而且,如果他已把这块地投入担保的话,这样做就会产生不法之嫌。可是因为他没有设定抵押权,所以单就这件事情来说,他并没有什么责任。” 和栗问道:“尽管如此,那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奇怪的情况呢?” “呀,这类事情并不稀罕。不过,这个例子稍微有点离奇。一般情况下,像山林这样不太平整的土地,在注册簿上与实际测量上多少有点出入是很常见的,好像行家把这称作‘测多面积’或‘测少面积’。比如,最初业者注册的1万坪的土地中,有1000坪的水分,那么实际上只有9000坪。假如将这块土地经过几次分割来出售,因为分割时肯定必须仔细测量,所以不会出现多测或少测的现象。那么最后留在业者手中的土地,就包括那一部分水分。这样就会出现虽然帐面上还应该剩下1200坪,而实际上只有50坪的现象。” 对于连自己家的土地也是租地,与房地产之类的行业完全没有打过交道的和栗来说,以上这些话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铭刻在他心里。不,更确切地说,安宅康情选了又选,最后拥有了这块如此畸型的土地这一事实鲜明强烈地刺激了他的某一根神经。 在这之前,专案组虽然认为安宅有十足的嫌疑,但还缺乏一条很具说服力的理由,那就是他没有杀害畑山的明显动机。但是摆在面前的这一事实,不正暗示将有新的局面要打开吗? 这是一座木制结构的住宅房,与前面公司的那座灰泥墙结构的房子相比,已经显得很陈旧了。微弱的灯光从窗户里透了出来。 和栗按响了门铃。 木门从内侧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位40多岁的女人。她穿着一套纯一色的和服,上面系着一条黑带子。在前天举行的葬礼上她就坐在安宅的身边,一看就知道是个心地善良的人。现在家里已收拾得焕然一新。可能家里也没什么客人了吧,门口的鞋子也不多了,室内散发着淡淡的烧香的气味。 “我是西荻洼署的和栗。” 他一打招呼,对方好像立刻认出了他。 “上次多谢了……”她俯首致谢道。 “安宅先生回来了吗?” “没,还没有……” 她心里过意不去似地皱起了耷拉着的眉头。 “他说今天出去答谢一下葬礼那天来给帮忙的人……” “是吗?——对不起,请问你是谁呀?” “我是多惠子的姐姐,叫八日久枝。” 她又轻轻地垂下了头。 “不过……我想他很快会回来的,若方便的话请进来等好吗?” 看样子久枝对和栗的来访没抱一点不好的印象。和栗稍微考虑了一下,说了声“那好吧”就脱下了鞋子。 走进的是一间四个半榻榻米的房间,里边的那个有八个榻榻米的房间里设有祭坛。 屋子里除久枝之外,还端坐着一位头发雪白的矮小的老太太和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两个人都是长脸盘,那轮廓都与久枝很相仿。 和栗对着长得像久枝年轻时一样、眼神显得有点凄凉的女人的遗像鞠了个躬,并上了香。 他一落坐在递过来的坐垫上,就说:“21号几点钟去世的呢?” “下午2点过5分,从早晨起就进入了昏睡状态,就那样也没痛苦地死去了,还算不错吧……” “是吗?” 安宅多惠子于10月21日下午2点多因癌症死亡,22日为她举行了葬礼,林奈津实于次日即23日下午从公寓里出来后到今天即24日的夜晚还没有下落。 和栗就这么下意识地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考虑着,接着他意识到自己是在无意中询问了已经听说过的多惠子的死亡时间。 “其实,昨天下午我已打过电话了呀,安宅先生没有出门吗?” 和栗就像要把香上冒出来的烟融入眼里似地套着她的话问道。 “昨天……对了!他下午到三鹰那边的寺院里看墓地去了。不过,我记得傍晚时他就回来了。” 久枝毕竟还是带着点复杂的眼神,偷着回头看了和栗一眼。这么说,安宅在奈津实失踪的那天下午也没在家里。 “在哪个火葬场火化的呢?” “委托的是杉并区的。” “噢。” 久枝回答的是个私营火葬场,的确那是离这里最近的一处。东京都和别的市不一样,都营火葬场只有一处,剩下的全都是私营火葬场。 和栗尽量将语气放平和一些。 “多惠子夫人有多大年龄?” “36岁。” “还很年轻呢!” “是,所以很可怜……” 久枝突然哽咽了。 “安宅先生也要节哀啊!” “是的,因为孩子还小,以后可怎么过呢……?” “……” 久枝一不吭声,话题就中断了。 看样子安宅一时还回不来,和栗正在想他那个上小学二年级的女儿干什么去了,突然有人来了,可能是他女儿吧。一个枕着河童发型的少女和一个中年妇女出现在眼前。少女将怀里抱着的百货商店里的包装纸包着的东西让久枝看。 “我们是吃过饭来的,所以来晚了……” 领着那个少女的妇女一开口,久枝便对着和栗一点头,站了起来。 “哎呀,山口太太,谢谢您了,光给您添麻烦……” 然后把手放在少女的头上说。 “文子,玩儿得开心吧?” 紧接着两个女人谈了一会儿,久枝就把那个姓“山口”的太太送出去了。一直在旁边注视着的和栗,悟出了那是个住在附近的主妇,为了安慰文子,就带着文子去了百货商店或别的地方。从久枝那致谢的口气里,好像从举行葬礼以来,山口夫人给他们帮了不少忙。 在久枝送山口夫人回来之前,和栗轻轻地对老太太和那个少女打了个招呼,站了起来。 当他走到外面大街上时,在两三座房屋前面的衣料品超级市场前面,他看见了正同一个同样是主妇模样的女人站着谈话的山口夫人的背影。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喇叭裤,手里提着与文子的礼物出自同一个商店的大包裹。 当和栗走到离她们还有两三步远时,她们分手了。和栗立刻追上去和她并肩齐走。 她瞟了一眼走在身边的和栗,好像看出了他是刚才坐在安宅家里的那个人。 和栗说了声“对不起”,对方脸上便堆起了和蔼可亲的笑容。 “安宅先生家里,这次可真不幸啊!” “是的,文子真够可怜的,她和我女儿是同学。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想起来也觉得挺难过的。” “噢,那么您和去世的多惠子关系也不错吧?” “是的,我几乎每天都去看她,因为我家就住在医院的后面。” “那么临终时您见到她了吗?” “没有。那天傍晚我去看她时,就已经……” “您看到她的遗容了吗?” “看到了。很憔悴,不过,倒没显出痛苦的样子,遗容非常美丽。” 她竖起指头,擦去鼻涕,停下了脚步。两人已来到了商业街的一个十字路口、再径直往前走就是车站了,她该朝哪个方向拐弯儿了。 “在葬礼上、出殡的时候……” 突然,和采的声音高了起来。 “您看到她最后一面了吗?” 对方一下子瞪大了湿润的眼睛,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我还往棺材里放进了我亲手做的小木偶人儿。那一刻,是多么的令人痛心啊!” 和栗注视着她眼里流出来的泪水,意识到自己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多惠子是21日死的,22日傍晚举行了火葬;而另一方面,奈津实至少在23日早晨之前还确实活着,多惠子的棺材里不可能放着除她之外的别的女人吧…… 但是,与山口夫人分手后,他一边往停车的方向返回,一边像受到自己的错觉刺激似地老是考虑多惠子刚刚死去奈津实就失踪了这一巧合的问题。 第七章 两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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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5日下午5点多钟,小暮究的身影出现在警视厅记者俱乐部内日本新报社的房间里。到了10月末,天很早就进入了黄昏。被烟雾污染过的玻璃窗外的世界,已笼罩在昏暗的薄幕之中。对岸皇宫里的小树林,在灯光交错辉映的淡红色的夜空之下,变得漆黑一片,更增加了其沉重的气氛。 在被一道薄墙隔开的一间狭长的房间里,梶原主任正一个人一只胳膊肘撑在报纸上托着腮,另一只手抓着铅笔啪啪地敲打着办公桌。他一看见小暮,猛地直起了上身。他那浓浓的胡须看上去总是黑乎乎的,脸上掠过安心和紧张参半的复杂的神色。 他一边注视着小暮,一边用手捡起吃剩下的樱桃皮并转过身来。 小暮没吭声,在眼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辛苦了——怎么样了,E市的情况?” 梶原点着一只烟,用他那天生的辣嗓门问道。 “嗯——农作物受害的范围比预料的要大得多。共立电化工厂周围主要分布着桑田、菜园和一小片一小片的梅树林,目前随处可见这些植物呈现出的一条条带状枯萎的情景,长长的且黑乎乎的。据说这情形正好与工厂废液浸透过的地下水的流向重叠着。农民们把它叫做‘死亡之带’。看到这情景,大家都毛骨悚然……” 一说到这里,两个多小时之前映人小暮眼帘的利根州沿岸的情景又历历在目。 那真是一种凄惨的景象:由无数根银灰色的管道复杂交错成的几家化工厂;耸立着的灰色大罐和烟筒;从每个烟筒里冒出的滚滚白烟;已经饱和了的几乎无法再融进烟云的灰蒙蒙的天空……。 工厂周围的田野到处都腐蚀成了黑色的死亡之带。废液好像穿过了农田前方的利根川的堤坝,从那一带的河底涌出来的是冒着泡沫的酱油色的污水。 登上对岸的丘陵放眼望去,枯萎之带宛若流淌着败坏了的血液的毛细血管一样向各处延伸。从脚下扑鼻而来的是飘散在这一带的独特的臭味。从前桥到这一带是利根川水量贫乏的区域,河滩上到处裸露着岩石。细长的河流的前方是上州的山脉,朦朦胧胧的就像水墨画一样,隐约可见点缀在上面的几株红叶—— 那种令人可怖的荒芜,无论是由共立电化的废液单方造成的,还是由几家工厂联合造成的,总之,某种病毒害确实已经侵蚀了大地,并开始危及着人类的身体健康,这一点是无容分辩的事实。 不,其实并不仅限于此地,或者说不仅限于工厂周围,难道这不是一个在整个日本的所有地方都散,市着各种不堪设想的病毒的时代吗? 这些病毒慢慢地渗入大自然和人体之中后,会不会有一天相互结合起来,在条件成熟的时候招致爆发性的灾害呢?那么,到那个时候再去追究其毒性的来龙去脉,再去调查致害的真正原因,岂不就已经到了靠人类自身的智慧也只能望洋兴叹的地步了吗……? 对于平时只能从概念上认识但难以把握的公害问题,小暮在亲眼目睹了这么一个现场之后,倒是有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充满恐怖的切身体验。 “对人体的伤害并不是急剧产生的,不过,主诉皮炎、恶心的患者好像还在继续增加啊!” 在梶原主任有点性急的目光催促下,小暮继续汇报说:“正因为P大的分析报告对居民一方有利,所以受害者联络协议会的态度也强硬起来了。这次的纠纷恐怕要拿到法庭上去,会引起全国人民注目的吧。” “噢,那么——” 棍原主任一到心情紧张的时候总有个习惯,只见他一边微微地皱起眉头,就像刚打过喷嚏一样,一边伸手打开了放在窗户边上的电视机开关。用电话给报社送稿时,或者进行密谈时为避免被别的报社将内容偷听去,他们往往就调大电视机的音量。这是记者俱乐部的惯用手段。 “那么,副教授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这个……” 小暮从昨天开始到E市去出差的直接动机就是为了暗中调查群马医科大的各务彻夫副教授和共立电化总务部次长的妻子桂木麻子是否是情人关系,并打算进一步刺探这种关系是否是意欲左右公害纠纷形势的桂木谦介的意图使然的。反过来说,就是为了调查这两人的关系是否对各务提交的地下水分析报告产生过什么影响。 小暮从流动记者都筑那里打听到位于石神井公园附近的总务部次长的住宅之后,就埋伏在他家门前,拍下了桂木麻子的照片。当把这些照片拿给久藤恭太辨认时.,恭太感到这个女人与畑山凶杀案发生的那天早晨在善福寺旁边的坡路上碰到的那个女人长得很像。可是,他并没敢肯定确实就是一个人。 不过,从这时候起,小暮已基本上断定各务副教授的情人的确就是桂木麻子了。 同时,西荻洼署的专案组也把案发当日早晨与恭太碰面的那个女人作为重要的目击者寻找着。 是应该把桂木麻子的名字向专案组禀报呢?还是应该独自掌握着这一信息,单独去调查两人的关系与公害纠纷之间的瓜葛呢? 小暮回到俱乐部,与主任进行了研究。 主任又打电话与报社的部长进行了商量。 结果决定目前先保密一段时间,静观一下搜查的进展情况,同时试着进行秘密的追踪调查。现在对各务与麻子之间的关系仍处于怀疑阶段,单靠怀疑就公开个人的名字,这还牵涉到人权问题——可以说这也是暂且不向警察汇报情况的一个借口。其实。肯定是这对当事人的特殊处境引起了这些新闻工作者们的关心,就是部长也不例外。 于是小暮又开始了秘密的调查。 他决定首先从各务和麻子的简历入手进行调查。他通过前桥分社向群马医科大人事科打听了各务的情况,并向区公所调查了麻子的情况。结果查明两个人均出生在“东京都港区芝西久保巴町”。好像各务在那里呆到十七八岁,麻子呆到十三四岁,就是说两人可能是一块儿长大的朋友。 小暮心想:会不会是两人长大后各奔东西,而后各自成立了家庭,近年在某处再次邂逅后又急速地发展了两人之间的感情呢?各务丧偶后现在是个单身,而桂木夫妇又没有孩子,这种现实肯定为他们提供了相互接近的基本条件。 各务和麻子出生在同一条街道上,这一事实也可以作为证明二人属情人关系的一个方面。 握着这张“王牌”,小暮首先拜访了位于大手町的共立电化总公司,要求会见桂木谦介。 当然,小暮表面上是借口想了解一下他对群马工厂的纠纷有什么见解。 桂木那端庄的书生型的形象以及他以强硬的态度披露出的见解,都基本上在小暮的预料之内。听他最初的口气好像是勉强同意了群马医科大下的“合成公害”的结论。但是,他那锐利的目光中愈来愈充满憎恶感,他以冷静透彻的语气断言:无论如何这次的纠纷是由当地居民单方面地无事生非造成的,并说本方将对此奉陪到底。 在短暂的会面快结束的时候,小暮若无其事地向桂木暗示了他妻子和各务副教授好像是童年时的朋友这一关系,以观察他作出的反应。 桂木对此事的态度令小暮感到非常意外。 桂木刹那间带着因过于吃惊而僵直的表情回看了小暮一眼。他几乎是呆呆地盯着小暮看了一会儿,最后好像仍然没有摆脱内心的思绪似地带着茫然若失的神情慢慢地嘟囔道:“你说的这些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首先,因为各务先生与我夫人连见面的机会也没有,即使在20年前搭过邻居,现在两人也不一定能认出来吧。” 看着桂木在几十秒内做出的反应,小暮不由得意识到:这与其说是身为新闻记者的自己所捕捉到的对方难堪的神情,倒不如说是表现出了对方对事实本身的惊愕之态。 那么,桂木谦介对于妻子与人私通之事难道没有觉察出来吗?把麻子和各务的结合看作是由桂木的策略造成的,这是不是把问题考虑得过于严重了。 小暮前往群马县E市是翌日的事情。 “昨天下午我到群马医科大教研室拜会了各务副教授,我单刀直入地试着向他打听了一下……” 据说在当地居民的受害者之间流传着一种说法;群马医科大与共立电化联合在了一起,各务从公司里收到贿赂了。小暮问各务对此如何解释。 各务果然严肃地绷紧了他那温和的长脸,斩钉截铁地对此予以了否认。他脸色虽有点儿苍白,但不太激动。他自我玩味似地回答说:自己的分析报告将纠纷的进程置之度外,纯粹是从学术观点上对对象进行调查的结果。 当时小暮问各务:桂木次长是否给他出过钱。这显然是在暗示麻子的存在。对此,各务只是用简短的语言冷静地予以了反驳。 “不过,就我的印象来看,还是觉得各务和麻子之间有什么关系。他看上去那么沉着,是不是因为他认为早晚或许要接受这方面的提问而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呢?我觉得倒是印象中无懈可击的手腕高明的桂木作出的反应更显得真实一些呢……” “那么,就是说各务与麻子虽然在私通,但这与公害纠纷本身姑且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唆?” “对……” “各务的名声怎么样?” “肯定不错吧。在大学里都一致评价他是一个认真敦厚的副教授。就连联络协议会的干部也几乎无人明目张胆地对他进行非议。” “噢……” 梶原在铝制烟灰碟里挤灭了不知不觉中烟灰已燃得很长的香烟,然后一本正经地看着小暮。 “其实今天过午,一科的平井先生报告说林奈津实自前天下午以来一直下落不明。” “你是说那个畑山的情妇——?” “嗯。而且,她失踪的背景是……” 梶原将23日上午有个女人往奈津实房间里打过电话的事告诉了小暮。那个女人是个30岁上下的少妇,姓“桂”或“桂田”,开着一辆灰色的路驰车,可能住在练马区或杉并区,她已被作为主要参考人而被传讯。 “那……十有八九是桂木麻子吧。” 小暮念念有词地说着,声音低得几乎被背后电视里播送的广告词给吞没了。 “因为所有的条件都符合呀。” “嗯。”梶原也使劲地点了点头。 “好像西荻洼署专案组认为这个女人也是与旅馆事件有牵连的嫌疑人,已制定了要求新闻部门予以协助进行搜查的方针。” “……” “于是,从下午就等待着你的归来。” 他向上翻着眼珠,带着询问的神色,盯着小暮。 小暮下意识地吸着嘴唇。 “既然已是过午讲的话,那么讲话的内容同时也会登在今天的晚报上吧?” “已经登出来了,是全文登载。” 梶原将垫在胳膊肘下面的日本新报晚报的清样送给小暮。 小暮快速地浏览了一下一行标题之下的内容,然后看了看手表,现在是5点20分。 “晚报送到石神井一带,还需要一段时间。不过,也许麻子会看电视上的新闻吧。总之,麻子早晚会注意到警察在通缉她。你觉得她下一步将会如何行动呢?” 梶原问道。 “逃跑吧,只要想跑的话还来得及……” 不知怎的,小暮突然想起了久藤恭太。接着就像被自己所说的话刺激了一下一样,他心里立刻产生了强烈的不安。前几天坐在关町的五谷神社前的长凳上谈话时,恭太诉说有一个可疑的人影缠着他。——一瞬?间,各种活生生的人影一古脑儿地在他脑海里掠过。 结果最后留在脑海里的,仍然只有麻子和恭太。 无论桂木麻子以什么方式参与了中谷被杀和林奈津实的失踪事件,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可以说她还没有在任何地方留下确凿的罪证。恐怕连专案组,还有小暮他们也只是在深深地怀疑她与这一系列案件有关,至少可以充分认为她本人很可能也是这么想的。 假设说有可以确定她与这一系列案件有牵连的证据的话,那恐怕就是私人银行家凶杀案发生的那天早晨,她目击了发生在芜藏寺旁边的坡路上的情况这一“事实”吧。当这一事实一旦被查明之后,那她就不能再继续装作一概不知道了。不,严格地说还不知道这是不是“事实”,能够判断这一点的,目前不是只有少年恭太一个人吗?若让恭太在她面前辨认的话,他可能会清楚地回答出对方是否是那天早晨碰到的那个女人吧。 不,实际上也许恭太对此不能断言。不过,那天早晨确实与恭太见过一次面,巳还与恭太相互示以微笑的这个女人也许会深信少年还牢牢地记着自己的相貌。而且许多情况下,悲剧或者犯罪就是在这种“深信”的情况下发生的。 恭太曾竭力用平静的语气说过好像被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陌生男人跟踪过。此时,恭太的声音又在小暮的耳朵里回响起来。那天早晨小暮回到俱乐部,就对自己的“施主”,即一位刑警提醒道:“应该更加注意保护恭太的安全啊!” “若是麻子自己就另当别论……若她背后还有其他人的话,在穷途末路之时不一定不挺而走险的……” 梶原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只言片语地嘟嘟囔囔的小暮,但在心里却大体读懂了他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梶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你也觉得该向专案组报告桂木麻子这个人了吧?” “是啊,再也不能……” 小暮一边回看着上司,一边回答,一种深深的懊悔的心情贯注了全身。是啊,自从畑山案件发生以来已进行了两周多的秘密调查,可直到现在也没取得什么让人满意的结果…… 可是,恭太的面容又在他的眼前掠过,小暮条件反射似地站了起来。 看到这些,棍原自己好像也同意了。他点了点头,伸手拿起电话筒。在向专案组透露麻子的名字之前,他打算先征求一下本报社部长的意见,因为隐瞒这一消息也是部长的主意。 小暮心想:得到部长的首肯之后,自己将装做现在刚查到“桂木麻子”的名字而将这一情况悄悄地告诉给关系密切的一科科长。作为交换条件,则要求对方在会见记者之前,先将事态的进展情况单独透露给自己的报社。报社在向专案组提供情况时,绝对不会不提任何条件的…… 想着这些情况,小暮动作飞快地来到走廊里。自从前几天听了恭太的谈话以来,直到昨天去E市出差为止,他每天肯定到关町走一趟,若无其事地观察恭太身边的情况。他偶尔还目睹过便衣刑警走访恭太家的情景。 然而——若是罪犯留心的话,可以说这种警戒到处有空子可钻。 一种对恭太的怜措之情涌上了他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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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加上点热水,很快就变软了呀。”的声音。 从六个榻榻米的房间的被窝里传来了恭太母亲的声音。 “然后再捞出来,把它全吃下去吧,不要浪费了。” 她是在嘱咐恭太不要浪费粘在电饭堡内锅底上的饭粒。 “早上剩下汤了吧,把它温一温。冰箱里边还有……” “行了,我自己会搞的。” 还是那样,恭太不由得粗鲁地打断了一个劲儿地罗里啰嗦的母亲的话。 “冰箱里有刚才买回的油炸豆腐和炸牛蒡。” 母亲也不顾恭太的反应,继续唠叨着。 “我自己会找到的。” 不过,他还是无意中听进了母亲的话,按母亲的嘱咐在搞自己的晚饭。 不知怎么回事,恭太今天下午3点半从学校放学回来后,发现平时总是上着锁的大门这次却敞开着,进家后发现平时总是比恭太回来晚的母亲已坐在了黑乎乎的房间里。 母亲告诉他:从昨天晚上开始自己就有点感冒,身上发冷,但今天还是硬撑着上班去了。从下午开始好像又发起烧来,就请了个假早回来了一会儿。因为她在新宿的某个大楼里干打扫卫生和其他的杂活,所以身体有毛病干起活来肯定很难受。 恭太一回到家,她就放心了,自己铺好床就躺下了。恭太本想把手掌贴在母亲红乎乎的额头上摸一摸,可是由于不好意思就没放上去。 好歹把饭准备好了。恭太把饭盛在盆里,端到餐桌上。因为家里只有两个分别为六个和三个榻榻米大的房间,他在这张稍微有点大的餐桌旁一坐下,就碰到了母亲的枕头。 热乎乎的酱汤一进肚,恭太就像苏醒过来一样,一下子来了精神,因为他今天没吃午后的课间餐。 “妈妈你不吃吗?” 他反省到刚才自己对生病的母亲的态度有点太过分了,便关心地问道。 “刚才我喝过牛奶了。”她仍然有气无力地回答。 母亲看样子也睡不着,睁着眼皮上布满细纹的眼睛注视着他。恭太总觉得有点发窘,就打开了电视机。 这还是在恭太蹒跚学步时买的那台黑白电视机,打开开关后需要很长时间才出现图像。从6点开始播放的变形动画片开始了。 现在是在重播。当初乍一播放的时候,恭太天天都盼着看,现在再看就失去了当初的新鲜感。 即使这样,现在看起来他觉得还是很有意思。 当装扮成科学家的怪兽露出了原形,骑着摩托车赶到的青年也变了形,在沙丘上与之格斗的场面一出现,恭太便完全被迷住了。 “喂,饭撒在膝盖上了。” “嗯……” “哎,酱油瓶倒了,袖子……” 当再次听到母亲的尖叫声时,恭太往手底下一看,碰在毛衣袖口上的酱油瓶吮的一声倾斜着倒了下去,酱油顺着桌面流到了榻榻米上。 “喂,我还在给你说话呢!所以我讨厌你开着电视吃饭。” 母亲突然喊叫起来,声音大得简直不像是个病人。 当恭太拿着抹布,往返于水管和桌子之间时,她仍在喋喋不休地责备他。大约从恭太记事时起,母亲就很烦他边看电视边吃饭这种习惯。她说无论多么精心制作的饭菜,若心不在焉地吃,就等于白费心思了。而且,如果对她的提议不闻不问,仍在对画面着迷的话,她就会断然把开关关掉。 每当这时,恭太常常想:若父亲在跟前的话,就会站在自己这一方了。从前,在一家饭馆当厨师的父亲,每天从下午2点就会上班,很少与家人一起吃晚饭。可是,每到星期天饭馆休班的时候,如果父亲和自己在家里坐在一起边看电视边吃晚饭,母亲也予以默认。 母亲发起牢骚来总是没个够。就在恭太时儿站。起来,时儿坐下收拾餐桌时,刚才从半截开始看的变形动画片已换成“节目预告”了。 因而恭太心里觉得很不痛快。他欠起身来把剩下的饭倒掉后,没好气地把餐具摞在一起,端到了水管旁。 他把水管开得足足地洗刷起来。 今天是星期五,是往胡同口拐角处扔垃圾的日子,因为半夜里收垃圾的车转过来,就会给拾走的。平时都是母亲倒垃圾,偶尔也会支使恭太干一次,可是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母亲干了。虽说不受支使就不愿意干,可是这也是他从家里到外面去玩的一个借口。因为前不久有个西荻洼署的刑警到家里来时,曾递给了母亲一张名片,并说如果恭太身边有什么可疑的情况,就请立即汇报给他。自那以来,每当天黑后恭太外出时,母亲就对他严厉斥责。富士见池事件刚发生过的几天里尤其如此。但由于后来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情况,所以现在她才稍微有点儿放心了。 恭太把刚才自己吃剩下的菜心和积存在水池子的网上的垃圾塞进聚脂塑料袋里,然后把它放进了门口的桶里。他提着桶打开了大门,母亲昏昏欲睡地朝那边看了看,也没说什么。 虽然还不到7点,可外面已经很黑了。胡同里也不见来往的行人,高高的空中挂着几颗孤零零的星星,向地面露出了点点阴凉的星光。 虽说家里只有母子二人,可装着积存了四天垃圾的桶还是相当重的。恭太故意懒洋洋地将桶底蹭着地面,来到了胡同口。他朝着亮着微暗的路灯光的电线杆下一看,发现里边那几家的聚脂垃圾桶已经堆放在那里了。 放下桶后,恭太做了一下深呼吸,抬头望着天空。 这时,恭太突然感到附近有人,便吃惊地担了扭头。 在位于电线杆后边的木板围墙前面,站着一个人。这是个穿着黑色西服、个头相当高的男人,肩膀很宽,看上去体格很健壮,肌肉结实的脸上架着一副眼镜。恭太心想:这个人刚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虽然感觉到好像哪里有人,可根本没听见脚步声,那么他是不是一直在那边的黑影里站着,而突然走到路灯下的呢? 一想到这里,恭太立即感到一阵心跳加速。恭太想起了大约一周之前的那个向邻居的小女孩打听自己的家在哪里,而且在自己打完棒球回来时跟在自己身后的穿黑色雨衣的男人。但是,因为从那之后再也没看见过那个人,所以他觉得这可能纯属是一种偶然,所以就逐渐把那事给忘了。那么,出现在眼前的这个人,是否跟上次的那人是同一个人呢?他判断不出来…… “是久藤恭太君吧?” 那人好像喉咙里卡着痰似地向他招呼道,同时将手插到西服兜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笔记本样的东西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恭太点了点头,突然觉得心里轻松多了。 “是的,”他口齿清晰地回答道。他心想果然又是一个警察。善福寺事件发生后的一段时间,由于经常有刑警或新闻记者在他身边转来转去,他心里烦透了,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因对方出示了警察手册而感到安全过。 不过,对方好像是个从来还没到恭太家来过的刑警。 “其实我想向你了解一下10月7日在善福寺发生的私人银行家凶杀案的有关情况。” 刑警说得很清楚,接着又往恭太跟前靠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由于眼镜片反着光,这个人更显得威严了。 “那个案件中的主犯已经死了,刚发现了他的尸体。” “嗯?” 恭太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案发当日早晨从河堤上把自己救上来的那个人的容貌瞬间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是尸体……?” “嗯,不过,为慎重起见,想请你给确认一下。就是说如果那个人与你在善福寺公园上面的坡路上遇到的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罪犯的踪迹就调查清楚了。——你能去认一下那个人的模样吗?” “那个尸体,在哪儿呢?” “嗯,离这里很近,用不了多长时间。” “那么,我去跟我妈妈说一声。” 刑警一瞬间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恭太说完这句话,便跑着回家了。 打开门后,恭太用直截了当的语气告诉母亲自己现在要去警察那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母亲吃惊似地抬起了头。 “什么,又去认嫌疑犯的照片?” “这次不是照片。因为刑警接我来了,所以……” 母亲好像还想问什么,但恭太说完就关上了门。 这次不是照片……他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紧张地感到心里猛一收缩。说不定——那个人或许死后露着一张苍白的脸,正躺在草丛里呢…… 刑警躲在离电线杆较远的很阴暗的地方等着他。 恭太一走过来,他便默不作声地抬起了脚步。 他俩出了胡同,沿着行人稀少的柏油马路向上爬了一会儿坡,便看到前面停着一辆车。由于恭太没有特别留心,因此当刑警突然伸手打开车子的车门时,他感到非常地出乎意料,他开始以为是步行去的。 “虽然不远,不过还是得抓紧点儿。” 恭太被轻轻地按了一下肩膀,坐在了副司机座上。 刑警跑到司机座上,开动了汽车。 汽车在人夜后不久的宁静的公路上高速奔驰着,道路两旁的房屋被迅速地甩在车后。 上车之后,恭太觉得在旁边开车的这个看上去很了不起的刑警身上透出一股紧迫的气息,因为他将车开得很快,车轮咯吱咯吱地响,而且这从他拐弯时方向盘的操作方式及屡屡传来的又急又粗的呼吸声中也能感觉得出来。 恭太偷偷地将视线移到刑警的侧脸上。刑警似乎觉察到了,便张开了微闭着的嘴唇说道:“你还清楚地记得案发当天早晨在芜藏寺旁边的斜坡上碰到的那个男人的长相吧?” 他说话时仍然是一副慢条斯理的叮咛的口气。 到目前为止,恭太还从来没有回答过“清楚地记着”这句话,那主要是因为他在潜意识里对前来打听情况的和栗股长报有的反感所造成的。 但这次由于对方说罪犯已经死了,那么事到如今,无论如何回答,很快都会真相大白的。杀死放债人、夺走保险柜里的金钱的罪犯到底是不是像父亲一样把自己救上岸来的那个人呢?想到此,恭太下意识地回答道:“记得。”那口气仿佛是被对方紧迫的气势压倒了似地。 “看一下长相,能认出来吧?” “我想能认出来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后,青梅街道出现在眼前,汽车亮了右转弯的信号灯。 喜欢骑车郊游的恭太知道这一带在练马区来说也属最西端,再往前很快就要进入保谷市、田无市了。在青梅街道上,汽车一辆接一辆地行驶着,不过总算没堵车。 “听说你当时还看见了一个女人,对吧?” 加入西行的汽车行列之后,刑警又开始提问了。上了拥挤的大街后,他还是和原来一样匆匆忙忙地开着车。 “是的。” “那个女人的情况你也记得很清楚吗?” “对。” “是个什么样的人?” “皮肤白净、身材苗条,穿蓝色衣服……” “噢,什么模样?” “要说模样,这不好说……我觉得是个看上去很亲切的人。” “再看到她,能认出来吗?” 恭太这一次没立刻回答。上一次在石神井公园的车站前,恭太看到了一个与之一模一样的人。后来小暮记者让恭太认她的照片时,他说没有把握断言那个女人就是在芜藏寺旁边的坡路上从对面走过去的那个人。 不过,小暮拿来的照片是斜着从旁边拍的,整个画面也有点昏暗。 那天早晨,透过雾蒙蒙的空气,自己不知为什么与对方相互都发出了微笑。尽管当时也有点昏暗,可对方那张润泽白皙的笑脸仍然一直鲜明地留在恭太的记忆里。 “怎么样?再看到那个女人的模样,还能认出来吗?” 再次被这么认真地一追问,恭太就果断地回答道:“若在近处见到真人,我想能认出来。” 他说的真人,指的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照片。可是他又担心刑警没听明白,就偷看了对方一眼。此时恭太觉得好像有一个痛苦的阴影正慢慢地从对方侧脸上掠过。 然后,刑警长叹了一口气。 汽车在青梅街上只开了一小会儿,就向左一拐,来到了一个三岔路口。私立学校的高大的砖瓦墙及神社模样的黑色的树林出现在了道路前方。 从三岔路口再往左拐,恭太知道是进了五日市街道,这一带也在他骑车郊游的范围之内。 路比刚才窄了一些,路两侧的商店和住房也少了,而田野和树木则增多了。不知不觉中前后车的间距也拉大了。 车子载着恭太在笔直的公路上疾驶起来,而且越开越快。 公路右侧是玉川上水河的河水,河沿岸的树木的树梢影子就像远方黑乎乎的山脉一样忽闪而过。 公路左侧是视野开阔的田野,附近的灯火极其稀疏。 随着车子的飞速行驶,玉川上水两岸的樱树、杂木也显得很繁密,看上去就像一条小树林在延伸,下面流淌着玉川上水的河水。碰巧恭太最近和小朋友曾一起到这里来过,他们还因为打赌,一起往下瞧了瞧,发现陷下去的河堤的底部,就像埋在繁密的树林里一样,河水载着枯叶缓缓地流淌着…… 当恭太突然浮想起污浊得呈暗绿色的水面时,心里暗暗地产生了几丝不安:不是说就在附近吗?这是要开到哪儿去呢?来到五日市街道入口附近就出了武藏野市了,再往前走就是小金井市了吧……? 恭太曾多次将视线移向旁边的这个人,此时这个刑警也一言不发了。因为几乎没有光线射进车内,所以也看不出这人脸上的表情,只有他那细高的鼻梁和紧绷着的嘴唇的轮廓,不知为什么好像是在拒绝接受恭太的所有反应似的。 由于道路夹着玉川上水河的河流往左右分出两条,所以变得更窄了。黑洞洞的道路,仍笔直地向前延伸着。 车子突然往左一靠,猛一急刹车停下了。恭太的身体向前一倒,用手抓住了仪表板。 刑警关掉发动机,灭了车灯,那动作非常慌张。然后他动作敏捷地朝前后看了一眼,微微打开了点儿车门,也不看恭太一眼,就态度强硬地低语道:“下来!”那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 恭太摸索了一会儿,总算自己打开了门出来了。 道路的左侧是广阔的菜地。在菜地的尽头,各家各户的灯光隔二片三地闪亮着,冷飕飕的夜风从菜地那边吹了过来。 右侧围着铁丝网,对岸是茂密的树林,上水河的流水仍在这里延伸。 除了有小车井然有序地从眼前穿过之外,周围静寂得很。 恭太跟着刑警,穿过狭窄的公路朝铁丝网方向走去。 “现场就在那边。” 刑警指着树林的前方说道,恭太默默地点了点头。不过,恭太也感到奇怪:不是说发现尸体了吗?怎么会如此静呢?再说也看不到警车。 “好像现场已经鉴定完了。”刑警好像看出了恭太的心思,便低声说道。 “不过,还是得让你认一下尸体,尸体还在这里放着呢。” 说着话,他的手在不知不觉中紧紧地抓住了恭太的右胳膊,然后用力一拉,另一手按在了恭太的背上,强行让恭太顺着铁丝网往前走。 不一会儿就来到一座小石桥前,小桥边的铁丝网上有个洞。 两人从这个铁丝网上的洞里钻进了小树林。 夹着上水河的两侧的杂树林的树枝相互缠绕着,就像隧道一样。树林里几乎是一团漆黑,脚下是茂密的灌木和杂草,满是湿漉漉的枯叶,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再往深处去,就是缓缓流动着的上水河的河水,因为现在天已黑了,所以根本看不见水流。 死尸在哪儿呢?——从一踏进树林时起,恭太就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可是现在已没有退路了。他想问一下现场到底在哪里,可是嗓子发哽,却说不出话来。也许是他本能地意识到了,如果自己再问的话,那么就会给这个刑警提供了某种机会。 这个人的手紧紧地抓着恭太的胳膊,又拉着他走了十几米。 最后,他终于停下了脚步。由于被拉着胳膊,恭太不由得反射性地从对方身边抽身,与对方面对面地站着。 外面的路上,偶尔有车驶过。灯光照得树叶子白花花的,也映衬出眼前这个人的头和肩膀,看上去就像一个巨大的怪物。恭太不由得浑身打起颤来。 那个人突然用两手掐住了恭太的脖子,刚才在车里面听到的那种又急又粗的呼吸声愈发紧迫地传进了恭太的耳朵里。恭太握住那人的手腕,想用力挣开,可那手腕却硬得像石头一样。恭太心想:这个家伙并不是在芜藏寺旁边碰到的那个人,不过,这个家伙才是真正的凶手,是最凶残的家伙。肯定是他在杀死畑山盗走现金后又除掉了在富士见池袭击过自己的中谷浩司,那么这次他是真的打算对自己下毒手啦!…… 恭太想抬起脚朝这家伙的腹部踢,可是,根本客不得他那么做,他很快就被勒得声嘶力竭,发出了奇怪的呻吟声。由于呼吸困难,顿时他的脸变得通红,什么也看不见了。 然后又过了多久呢?——实际上可能就二三秒钟吧——他突然觉得嗓子轻松了。恭太大喘了一口气,这时突然胸部又被撞击了一下,他身子一歪,跌落在上水河的河堤上。 他的身体向下滑去。在向河里跌落下去时,他拼命地抓住了河堤上的一把草,可是由于草丛无法支撑他身体的重量,所以手马上便从堤上离开了。他的脸贴在河堤上,手心里抓着一把被他拔下来的草。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右手腕突然被紧紧地握住了。接着,他的左胳膊也被牢牢地抓住了。不知是谁趴在河堤上面将恭太抓住了。一瞬间恭太的脚踩到了什么,两手被用力拉着站住了。 恭太胸部紧贴着河堤,脚蹬了两下,终于爬上来了。 他用力分开仍在摇摇晃晃的双腿,站在满是枯叶的河岸上。 “没事吧?”一个焦急的声音问道,是小暮记者的声音。 恭太不知为什么,觉得自己的嘴唇突然都歪了,他拼命地点了一下头。 小暮睁大眼睛朝着刚才恭太他们钻过来的铁丝网的洞口方向看去。说了声:“畜生!让他给跑了!” 不怎为什么,恭太听了这句话,也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失望。 小暮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当小暮与主任商量好事情走出记者俱乐部后,就雇了一辆出租车只身前往恭太的家。因为如果主任向搜查一科科长通报桂木麻子的情况,同时催促他们加强对久藤恭太身边的警戒的话,那么警方马上就会采取适当的措施吧。可是到那时还有个时间差——更确切地说,那个有可能隐藏在麻子背后的凶手,从报道上会知道搜查的步骤已经延伸到麻子身边,可从现在起到真正地传讯麻子或恭太还有很短的一段时间,小暮凭直觉感到这是很危险的一段时间。 警视厅允许驻俱乐部记者平时随便雇用出租车,甚至必要时可以在出租车上插上报社的社旗。不过今天晚上最重要的是不要引人注意。 当出租车开到能看到恭太家的那个胡同拐角处时,小暮从车里看到一辆车型熟悉的轿车从前面的斜坡上朝相反的方向驶去。虽然没有看见恭太在里面坐着,但是他感觉到这是一辆非同寻常的车,因为警察好像没人开这种车,而其他报社已经对恭太不感兴趣了。——小暮相信了自己的直觉,吩咐出租车司机跟踪那辆车。 当前边那辆车驶进青梅街道后,就不可能紧随在后面了。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不一会儿就看清了对方要过五日市街道。在这期间,小暮发现前面那辆车里的副司机座上有一个少年的小脑袋。 前面那辆车以每小时90公里的速度直行一段时间后,终于在路边停了下来,果然,开车的那个人和一个长得像恭太的小孩从车上下来了。 小暮让司机在前面桥上停下车后,发现那两个人已消失在上水河沿岸的小树林里,他便踉着跑了过去,然后站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他看到了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的身影。他喊了一声,那人好像回头看了一下,接着的一瞬间,只见他将恭太往河堤下一推,就跑了…… 小暮将视线从那人逃跑的方向移回到恭太的身上。 “追上了,太好了……” 他激动地喊出声来。然后,他意识到了自己还在拼命地握着少年的手腕。左手腕儿上的强烈的压迫感,突然使恭太清晰地回想起两周以前的那天早晨发生的事情。当自己就要掉进弥漫着淡淡的晨雾的山涧河流里时,一双有力的大手拉住了他。那人的面孔此时清清楚楚地、令人难忘地浮现在眼前。 “不是那个人。” 他突然出人意料地喘着粗气说道。 “什么?” “凶手不是那天碰到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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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和栗警部补坐着部下长谷川刑警驾驶的一辆本单位的中型轿车从小田急线生田车站向南驶去。车子爬上了一条黑暗的斜坡路。 这一片广阔的地带属于川崎市多摩区。近年来,以登户、百合丘等为中心兴建起的住宅新区以惊人的速度扩展开来。但是,正好处于其中央位置的生田一带,其开发速度却稍微慢了点,眼下好像还到处处于平整地基的阶段。和栗俩人现在走的这条路的右侧,还在大规模地开劈着山腰,在山下边筑起了阶梯状的防护栏;路的左侧则还保留着原始森林。在地势相当高的前方,隐约可见耸立在夜空中的家家户户的有点陈旧的屋脊。 过了这块正平整着地基的地方,长谷川把车靠在公共汽车站牌边停下。站牌下立着几个下班后准备回家的民工的身影。 “在这个高岗的内侧。” 他向草木丛生的坡上指去。 “车子开不进去吧?” “开是能开进去,就是不太好走。” 和栗稍微考虑了一下。长谷川换了一下挡,然后开车驶进草丛夹缝中的碎石路上。在这条坡度很陡的小道上,到处可见破旧的石墙和小屋之类的建筑物。 “这里真寂静啊!” “是啊。房东是这一带的地主。他可能估计到还要涨价,就不打算卖掉这里的土地。据说以前那里有一个很大的宅第,这座房子只是个偏房。正房因火灾而被烧毁了,只留下这座偏房。房东他们又盖了新房搬走了,而偏房还不算太旧,闲着怪可惜的,就租给了别人。” “是不是说安宅受房东的委托,才把房子租给笹川雪江的?” “是的。据说房东叫手(土冢),他与安宅通过搞土地交易已经有十来年的交情了。” 正是长谷川刑警最初从安宅的同行们的背后议论中听到了安宅康信好像在外面有女人了的信息。他很快查出对方是个35岁的寡妇,叫笹川雪江,和一个2岁的女儿租房生活在川崎市的生田。好像她和安宅是在一年前相识的,从安宅帮她租到这套房子开始的。 但是,专案组很快就查明笹川雪江与畑山、中谷两案均无直接关系,因为已经确定她从9月中旬就带着女儿回山口市的娘家了,案发当日她也没有离开山口市。 调查这些情况时,长谷川刑警曾到雪江租的房子这儿看过以及走访了房东的家。 顺着一条草丛夹缝中的碎石路爬上去,不一会儿视野就开阔了。朦胧的月光下,有一片芒草丛,刚才望到的建筑工地上的护栏,也重叠着展现在眼前。在荧光灯闪烁的小田急线对面的小山里,分散着几个灯火通明的新的村庄。 这座房子孤零零地建在一个山岗上,背对着一片高出路面的小竹林。 由于地方阴暗,而且房外又没安电灯,所以若不经长谷川提醒,和栗几乎就没有发现这座房屋。 将车子停在一片杂草丛生的地面上以后,两人来到了院子跟前。 这是一座灰色瓦屋顶的小而整洁的平房。屋子的套窗关闭着,正面的格子门牢牢地锁着,也没有灯光从屋里射出来。 长谷川按了一下门铃。见没人答应,他便对和栗说道:“好像还没从山口市回来呢。” 长谷川30出头,高高的个头,看上去很老实,可干起侦查工作来,却是个很稳妥的人。 “嗯。”和栗朝这座看来无人的房子大致环视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回到了原来的小路上。在与建筑工地方向相反的路下边,坐落着三座稻草苇和!日瓦屋顶的房子。 “房东的家离这里不远吧?” 和栗向从房后转回来的长谷川打听道。 “开车需要五六分钟,因为正位于百合丘车站那边。” “去看看吧。” 今天到这儿来,事先也没跟房东手(土冢)联系,因此也不知笹川雪江是否已从山口市的娘家回来了。 二人上了车。 “笹川雪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等车子开始沿汽车道下坡时,和栗问道。 “据房东说,若仔细看上去,五官很端正,不过并不算是很有姿色的那一类女人。据说她那因车祸而丧生的丈夫,生前是汽车配件制造公司的职员。不过,好像雪江在她丈夫去世之前就干起了裁缝活儿,确实攒了一笔钱,所以虽说失去了丈夫,但也并没有马上陷入愁吃愁穿的地步。” “是个女强人吧?” “好像是吧。” “假设她与安宅有关系,那么她在金钱方面得到安宅的援助了吗?” “这个吗,房东说他不太清楚这两个人的关系。本来安宅手头上是否宽余还说不清楚呢。” “嗯。” 说到这里,和栗又想起安宅被税务署扣压山林的事来。尽管这样,长谷川经过重新了解,他认为这个女人作为既勤奋又吝啬的安宅的情妇,倒也是挺合适的。 房东手(土冢)千吉的住宅,孤立于住宅新区百合丘这边的一片田野中。这是一座红瓦搭成的歇山式房顶的二层楼房。房子很牢固,可是总有点土气,一看上去就知道是乡下地主居住的地方。 8点多钟,两人与手(土冢)千吉面对面地坐在了他家宽敞的会客室里。从客厅里俯视下去,能看到小田急线的铁路线。 手(土冢)50岁上下,瘦长脸,长得倒像个城里人,一说话露出三四颗银牙,有些刺眼。 “笹川夫人还没从娘家回来呢。”,手(土冢)边察言观色地看着两位刑警,边回答和栗的提问。和栗没有向他谈起事先已经查看过雪江家一事。 “那是九月十几号吧。她预先向我打招呼说要回山口市的老家住上一个来月,听那口气好像是那边给她提了门亲事。” 说完,手(土冢)露着银牙微微地笑了笑。他谈及雪江的情况时很高兴,看样子可能在回娘家之前雪江已如数付清了房租。 “谈起提亲的事情来,传闻曾给笹川夫人帮过忙的安宅先生后来常常到她这里来。笹川夫人没给你谈过这方面的事吗?” 和栗表情严肃地询问道。 “不,并没有……”手(土冢)有点神经质地说道,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回看了和栗一眼,然后又把视线移向长谷川。 “我记得上一次您也问过这事。但是我与她住的地方离的那么远,只有当她来交房租时才与她见一次面,因此她生活方面的情况我真不知道。——您有什么事情怀疑她或者安宅先生吗?” “不,只是作为参考来打听一下。”和栗爽快地回答道。“那么,自从九月十几号笹川夫人回娘家探亲之后,那所房子一直关闭着再也没用过吗?” “当然了。因为笹川夫人说10月底之前要回来,而且家具什么的都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没有人随便打开门进去过吧?” 手(土冢)的上下眼皮又挤在了一起。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可能有这种事的。” 听声音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那里有电话吗?” “没有。” “钥匙谁拿着呢?” “她搬来的时候,我给了她一把,我这里还保管着一把,这事先给她打过招呼。” 和栗一时陷入了沉思,他把脸转向放着一个大型装饰碟的装饰橱上。过了一会儿,他说道:“能否领我们到那间屋子里浏览一下?” 果然不出和栗所料,对方把眉头一皱。 “要搜查住宅吗?” “不,没那么严重,只是大致看一下里面的情况就行了。” “可是,如果不征得笹川夫人的同意……” “这你放心,我们已决定通过山口县警署与之联系,今天晚上将会取得对方的谅解。” 手(土冢)哭丧着脸伸手去摸桌子上的烟盒。和栗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以催促他迅速作出回答。由于没带搜查证,所以说起话来就不能太强硬了。尽管这样,他的凝视好像发挥了威力,手(土冢)吸了二三口烟后,心情烦躁地将烟挤压在烟灰碟里,嘴里嘟囔着说:“那,如果刑警先生说一定要看的话……” 让手(土冢)坐在后排座上后,小车顺着铁路沿线的公路朝雪江家驶去。此时车流高峰期就要过去了,建筑工地一带的公路上显得更加黑暗了。 来到雪江家门前,和栗用手电筒照着格子门,高声催促道:“请打开。”然后绷紧嘴,威严地注视着手(土冢)。 手(土冢)一声不吭地从对襟毛衣的衣兜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插进锁眼里。他打开锁,用力拉开了格子门,看来门不好使了。 在这一瞬间,和栗盼着自己的嗅觉能闻出什么气味来。具体来说,就是想闻一闻这套小房子的空气中是不是融进了某种特殊的腐臭味。 但是……打开门后,并没有闻出什么特别的臭味。也许是房子采光好的缘故吧,虽说已经有一个多月没住人了,可连霉味儿也没有闻出来。 手(土冢)首先踏上水泥地板,脱下拖鞋登上二道门的底框,打开了电灯。 铺着一小块地毯的门里面,看上去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和栗集中目光在地板上扫射着。上面确实多少落着一些尘埃,不过,并没有发现明显的脚印和血迹什么的。 和栗和长谷川接着也脱掉了鞋子。 左侧有两个日本式的房间相连着,一个是三个榻榻米的房间,另一个是六个榻榻米的房间。厨房在右侧的最里端,面积实在太小了,也许叫做洗涮间更为合适。大概本来在建造这座房子时,就没打算在这里做饭吧。 手(土冢)把电灯一个个打开,和栗迈进了屋里。两个相连的房间也收拾得整整齐齐。衣柜、儿童衣柜、童床、套着罩的缝纫机等等都靠墙排放着。 里面仍然没有闻到腐臭味和血腥味,倒是隐约散发着好像是烧香后留下的气味。 和栗走进厨房,发现镶着铜边的水池子里干干的。有一只蟑螂从他脚下爬了过去。 他往茶橱里一看,一只烧得很厚的男用茶碗扣在碗碟和儿童餐具之间。和栗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他旁边的手(土冢)。手(土冢)面无表情地将视线移开问道:“就到这里行了吗?” 那口气表露出两种感情:一是为刑警们没有得到什么值得一提的收获而感到高兴,二是蕴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释然感。 “不,还没有完。” 和栗不高兴地回答着,又回到了房间里。 两个房间里都设有壁橱。他首先把手伸向那个大房间的宽壁橱的隔扇。他好像使足了劲儿,一下子就打开了。里面堆积着几套被褥,有点儿潮乎乎的。另一侧摞着几个纸箱子,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有一件比较新的男人的浴衣夹在女人的衣服和小孩的衣服中间。 接着长谷川打开了小房间里的壁橱的单向开闭拉门,这里放着卫生纸、急救箱、针线盒等各种各样的东西。这些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的,从这里面好像也能反映出雪江的性格。 和栗轻轻叹了口气。 “这套房子里没有放东西的小仓库吗?” “不可能有那种小仓库,因为这里本来是个偏房。” 手(土冢)立刻回答道,好像是在催促人一样。 和栗又一次慢慢地将视线转到榻榻米上,还剩下天花板上面和地板下没有搜查……可是,林奈津实已经失踪两天半了,假如有什么东西藏在了这个家里,那么应该在什么地方留下有关痕迹。再说白天气温高起来时,应该散发出腐臭味的。 最后,和栗发现了掉在两间房子之间的拉门的槽里的一点小东西,眼睛突然为之一亮。 他拾起来一看,果然是一段折成了三厘米长的香头。 这段绿色的香头与微微散发在房门里的空气中的气味是一致的…… “佛龛设在哪里呢?” “哎呀!”长谷川歪着头,露出为难的表情。两人又大致环视了一周,可并没有发现佛龛之类的东西。因为据说雪江的丈夫是在一年多前去世的,所以就是不设佛龛,她肯定也会在灵牌前烧香的。因此,即使有新的香头掉在地上也并不奇怪……可是,在已经约一个半月没人居住的这间房子里,为什么仍散发着香的味道呢? 和票将拾起来的香头用卫生纸包起来,装进兜里,默不作声地走出门外。 手(土冢)把灯全部关灭,最后一个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然后将格子门上了锁。 “我不知道你们在搜查什么,没有什么可疑的情况吧?” 和刚才一样,上了车在后排座上落坐后,手(土冢)有点惴惴不安地问道。和栗只简短地回答道:“嗯。” 先把手(土冢)送到了他家附近。望着他弓着腰在田间小道上行走的背影,和栗低声对长谷川说:“返回去。”长谷川开始理解为返回警察署,可马上又觉得那口气里好像还另有意思,便问道:“是再返回那个家里去吗?” “对。” “……?” 当车子好不容易掉过头来之后,和栗开口说道:一我搞不清手(土冢)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做不知道。不过,奈津实失踪之后,那座房子里肯定发生过什么事,不管怎样我都会这样想的。“ 和栗极少像今天这样将内心的想法说出来,除非是在对同行的刑警相当信赖的场合。 “不过,就刚才所观察的……” “嗯,好像看不出那套房子里藏着奈津实的尸体。但是,还是会有点问题的。我想:至少在过去的两天之内,肯定有人出入过那套房子。” “在那种地方不能希望有行人看见,不过,路下边还有三座房子吧。” 在往雪江家去的半路上有一条狭窄的小岔路,走这条窄路去那边打听一下好像比较合适。“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了刚才从上面只看到屋顶的那三座小房子的前面,其中一座好像是农户的。三座房子都像是老宅子。 从这里透过夜幕举目望去,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雪江家前面的道路和屋顶的一个面。 和栗走进那个农户家的前院里。同时,长谷川按响了隔墙邻居的门铃。 还是长谷川幸运地得到了收获。 听到门铃的响声,走出来一位40岁上下、看上去很有主见的家庭主妇。当长谷川问她最近二三天是否看见有人出入过上面的那套房子时,她立刻露出了心中有数的表情。 “这个……房东手(土冢)先生没告诉你们什么吗?” “没有,我们还没有去,想一会儿就去拜访。”长谷川急中生智地回答道。 “是吗,那你们过去打听一下不就全清楚了吗……?” “发生什么事了吗?” “也没什么,就是昨天下午4点钟左右,我看到一辆灵车停在了上面的路上了。那上面只有笹川夫人一家住在那里吧。不过,笹川夫人一直还没回来呀。我总觉得不对劲儿,就想打电话间问手(土冢)先生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今天我又出去了一整天。” “你是说昨日有辆灵柩车停在上面的路上……?” 这句话使他反射般地感到鼻腔里充满了那座房子里散发着的烧香的味道。 第八章 决断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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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在被夜的寂静包围着的房间里,当听到各务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句话时,麻子虽然已有了思想准备,但还是立刻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同时,树林里刮来的夜风吹打着玻璃窗户,一瞬间引起她心理上的一种恐怖。 麻子不由地紧紧闭上了眼睛。各务扶着麻子,用双手抱住了她的肩膀。 “警方肯定会查出你来的,这只是时间早晚的事,因为有人在阳光花园旅馆前面发现了你开的车子。另外,关于林奈津实失踪一事,警方也从居住在同一公寓里的住户那里了解得非常仔细。” 俩人坐在茶桌旁边,桌子上铺着麻子从家带来的一张刚出版的日本新报的晚报。在社会版上,有一小段文字报道说林奈津实从10月23日下午开始下落不明,并指明她与前段时间发生的善福寺凶杀案中的被害者关系密切。警方认为她的失踪是个谜,现已着手进行调查。最后还补充说林奈津实失踪的当天上午,接到了怀疑是住在练马区的一位女性打来的电话,她是约好了当天下午3点与对方见面而从公寓里出走后下落不明的。所以警方认为那位女性掌握着林奈津实失踪的线索,同时也开始了对该女性的搜查。 读完这则消息,麻子感到非常绝望。毋庸置疑,打电话的人就是麻子本人。可能林奈津实是按电话中商量好的,3点来麻子家取钱才走出公寓的。后来,到底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警察肯定会对“打电话的女性”做各种各样的设想。不,报纸只报道了这些内容,他们是否已经查出来那个女的就是“桂木麻子”呢? 刹那间,麻子觉得刑警可能就要踏进自己家门来了。一想到这里,麻子吓得不知所措,于是不顾一切地往各务家拨了电话。 虽然6点半了,但各务刚从前桥回来,正好在家。他在电话中说他也正在读那份晚报。 俩人当即决定见见面,于是就选择了这个井之头公园边上的旅馆、麻子的家位于石神井公园,而各务住在三鹰台,这个旅馆就位于他们两家之间,是一家风格朴实的日本式旅馆,他们以前也曾多次来过这里。 麻子从车站前买来了晚餐食品。她身穿平时那套已穿旧了的平针毛料的连衣裙,上身只披了件外套就从家里跑出来了。一种痛苦的紧迫感在驱使着她,就好像哪怕再耽误一会儿,就再也见不到各务了。 各务不停地爱抚着麻子那颤抖着的胳膊。 “如果再这样躲藏下去,到时一旦被发现了,反而对我们更加不利,林奈津实或许已被人杀死了。不,当然,不论是中谷之死,还是这次事件,都不会把他们还没有把握的罪责加到你身上。就是警察,也并非都是盲目之人,如果调查的话早晚会弄清楚的。不过,话虽这么说……如果再继续逃避下去的话,很难保证不招致难以摆脱的误解……” 各务在谈话时很注意措词,他担心会把麻子推进绝望的境地。 麻子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可是,奈津实真的被人杀了吗?” “当然我也不敢肯定,不过,她那天好像为了到你家来才从公寓里出来的。可是到最后也没露面。你曾在电话里告诉她把她要求的钱准备好了,希望她来取,对吧?既然如此,就很难想象她在途中会改变主意。因为她不像是将眼看就要到手的300万日元轻易放弃的那种女人,她从一开始就应该明白敲诈的危险性。这么说来……是否由于某个人把她拖住了,使她不能来取钱了呢?” “某个人把她拖住了……?” “这也只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不过,奈津实可能从中谷浩司口里听到了杀害畑山的杀手的名字,于是,她也想敲诈那个人,但在她到你家来之前先去见那个人时被杀了,也许她现在已经死在某个地方了。” “那么在旅馆里杀死中谷的人也是畑山凶杀案中的主SB了?” “大家好像都认为在那个事件中还牵涉到一个,神秘的女人,那个女人把中谷骗到旅馆里把他给杀了。无论怎么说,在背后操纵的不正是畑山凶杀案中的那个主犯吗?” 那么……那个主犯最终还是10月7日早晨从芜藏寺院内跳出来,救起即将掉进河里的少年后跑开的那个中年人喽。麻子直愣愣地反复思考着。 “早知道事情会到这一步,当初你与我商量出面作证时,如果我不阻止你就好了。如果那时出面作证的话……我们的处境,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也许不会是这个样子了。中谷和奈津实的不幸也许就可以避免了。那样的话,我们遭到世人的谴责暂且不提,恐怕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落到被警察穷追不舍的下场的吧?在这一点上,我深深地感到自己也有责任。” 各务面向麻子低下了头,麻子心里觉得更加难受了。 “不,都怪我不该擅自给警察投信。不正是因为那封信,中谷被人乘虚而入,被人叫到阳光旅馆,罪犯又利用这个机会把中谷给杀了吗?由此我现在也遭到怀疑,而且被人抓住了自己的弱点……” 不,换一种情况,也许事情就不会这样了。假如林奈津实不是下落不明,要是按约好的来到麻子家里的话…… 那天,他们俩也并没有按奈津实的要求把钱准备够,他们想用这好不容易凑起来的钱来说服奈津实。当时,各务曾一反常态地、语气强硬地重复说,无论如何也要让对方严守秘密。 但是,如果奈津实一再坚持不同意,而且继续进行敲诈的话——最坏的地步——俩人内心深处是否会对奈津实萌发一丝杀意呢……? 麻子用手指抚摩着恋人的脸颊。各务本来就瘦削柔和的脸庞,不知不觉中好像又消瘦了一圈。他的皮肤有点粗糙了,在深褐色的宽边眼镜后边,是一双下眼皮上布满细纹的目光柔和的眼睛,一副沉默寡言的神情。为了严守秘密,当时在他内心深处,是否也产生了杀人的动机呢?——不,心里意识到“杀意”的,或许只有麻子本人,或许她只是在各务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投影。 麻子声音嘶哑地说道:“或许,像我这样的人,无论得到什么报应,都是情理之中的事……” 好像是受了这句话的影响,各务脸上也一下子布满了失意的阴影。不过,他马上皱起眉头说:“现在才是最需要冷静的时候——总之,我们现在就去西荻洼署,把情况从头到尾告诉警方。你可能要接受询问什么的,会被他们约束一段时间,根据审判官的认定情况或许能避免把个人的隐私公开出去,或许就能避免给你丈夫带来更多的麻烦。”怎么说呢,这要看事态的发展了,现在什么也不好说。“ 最后一句话说明到底对前景没有把握。 麻子一时屏住了呼吸,盯着各务的眼睛。 不一会儿,她下了决心,很有点郑重其事地喊了声:“各务先生。” 为了保持镇静,她嗓子里憋足了劲儿。 “我刚才从家里出来之后,就已经考虑过了,只是想见你一面,和你先商量一下再说。我也做好了去出庭作证的思想准备,可是并不是让你和我一块儿去,而是我一个人去警察那里。” 各务倒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 “本来目击到那个嫌疑犯的是我自己,这事与你无关。” 一说出口来,麻子没想到自己一下子变得头脑非常镇静了。 “我打算当着警察的面将案发以来的情况如实地说出来。事到如今再提供含糊不清的证词的话,就更说不清了。——关于案发当日清晨,我路过芜藏寺旁边的斜坡这件事,我可能会告诉他们一些实际情况。比如:头一天晚上就住在了芳鹿庄,与同伴一起住的,以及一直拖到现在才出面作证的原委等等。” “然后呢?” “那就破坏了我丈夫的名誉——我的确已做出了对不起丈夫的事情。不过,这并不是说把你的名字公布出去就能使做丈夫的心理上得到平衡。不,岂止如此,如果让世人知道了与我秘密地——秘密地私通的,不是别人而是群马医科大的各务副教授的话,我丈夫所蒙受的不仅仅是妻子背叛丈夫的耻辱,他还必须承受来自社会上的谴责。因为群马工厂造成的公害已经出现了危及人体的征兆,P大的报告又断定共立电化是元凶,双方在这方面的对立越来越严峻。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假如我们的关系公开出去,那么无论造成怎样的误解,恐怕我丈夫也无法辩解。就是打官司,也相当不利吧!那么,如果在这次公害纠纷中败诉了,我丈夫这10年来的努力就化成了泡影,在公司内部,也把前途给断送了,就是说我丈夫自己的人生就此也就失败了。——当然,我们之间的关系公开的话,你所受的伤害比我丈夫的也轻不了多少。” “这些情况你不说我也清楚。为此——也许你认为我是在争辩,从桂木先生的立场来考虑,我主张一直保持沉默到现在。可是,其结果只能是事情越来越恶化。现在,我已经打算把一切后果都抛到脑后去……” “不,就是撕裂我的嘴,我也不会说出你的名字。就算是警察也没有权利,更没有必要知道那么多。当然,对我丈夫也要保密——在警察和我丈夫面前,我要把你的名字隐瞒下去,那么——” 至此麻子已语无伦次了,她还是努力地保持镇静。 “那么今后,只要我们俩人决不再见面的话,我俩就不用担心我们之间的关系会泄露出去了。” 终于,豆大的泪珠不停地落在她的膝盖上。各务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办不到,首先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到警察那里去。” “不!” 麻子泪汪汪地抬头看着他。 “这没事。因为我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而且即使我们俩一起去出面,对我们的将来也没有什么好处。你不要这么想了。现在应该努力把损失控制在最小限度。” 麻子虽然平时看上去很柔弱,但她那纤细的身体散发出的那股倔强逼得各务不由得低下了头。少女时代的麻子的身影,突然又浮现在他面前。她虽然平时不爱说话,很腼腆,但是偶尔发起脾气来,却固执得出乎人们的意料。 把损失控制在最小限度——她的话的确有道理。如果现在各务也出面,冒然把两人的关系公布于众的话,那只能使事情变的越来越糟糕,到最后谁也救不了。就是麻子自己的情况,或许也会更加恶化,这是因为麻子对自己的秘密守得越紧,就越发令人怀疑她为了将事实隐瞒下去,而对中谷、奈津实实行了杀人灭口。 在各务坐出租车到这里来的路上。他也下定了决心陪着麻子去出面把一切都说明白。然而经麻子一说,他又重新作了考虑。像麻子所说的那样做或许能隐瞒住自己和桂木的身份。想到这里,他无可奈何地改变了主意。 各务相信,如果自己站在麻子的立场上,肯定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不,是真的相信会出现那种情况呢?还是希望出现那种情况呢?他也说不清楚。他在内心的一个角落里意识到了这种暧昧的想法。 麻子湿漉漉的脸颊上露出了微笑。她盯着沉默不语的各务说道:“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不过……” “你什么也不要说了。” 麻子用手堵住了各务的嘴,各务握住了她的手,俩人闭上眼睛,静静地把脸贴在了一起。他猛烈地抱紧了麻子,差一点就要把麻子的腰给楼断了。他下意识地想通过这一方式将自己的某些作法掩饰过去。 为了到西荻洼署出面作证,晚上9点多麻子一个人走出了旅馆。 各务留在了房间里。他打算与上次在芳康庄一样,30分钟后,从这里出去。但是,他打算在出去之前跟一个他信赖的当律师的朋友联系一下,拜托他以受到麻子的委托的名义前往西荻洼署关照麻子。当然,麻子只是一个偶然的目击者,无论在哪一次事件中都只不过是局外人。在这些问题真相大白之前,有个谨慎的律师在身边,遇事心里会踏实一点。各务听说过像这种情况的出面作证,有律师同行的先例也不稀罕,麻子也毫无异议地同意了他的这一建议。 麻子从旅馆的正门出去后,顺着井之头公园西端树木稀疏的林间小道往前走。各务通过二楼的窗户看见了她的身影。路两旁的桂花树、山茶树、栗树等树木相距很远地并排站立着。这是一条落满枯叶的、有点西欧风格的林间小道。今年初秋的一个黄昏,俩人还曾在这里散过步。眼下,整个树林和小路的前方都沉浸在薄雾中。顺这条小路再往前走,就会走出公园,外面就是通往吉祥寺车站的公路。麻子跟各务说她在车站附近雇出租车。 可能由于麻子穿着白色外套吧,望着她那渐渐远去的细长的背影,各务反而在内心里结下了一个疙瘩,他感到这个疙瘩急剧膨胀,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这与他和麻子分别后的悲伤的心情在性质上是不同的。这个疙瘩,可能就是他刚才打算掩饰过去的那种东西吧。 (胆小鬼!) 突然,他仿佛听到一种声音。 (胆小鬼……胆小鬼……) 对了,就是这种声音塞满了那个疙瘩。然后他渐渐地醒悟过来了,就像脑袋里的云雾散开了。自己必须和麻子一起去,即使起不到任何作用,哪怕是一次愚蠢的行动,不,甚至这次行动会加重负担和损失,现在也应该尽力去做。自己应当和麻子站在一起,和她共同分担屈辱、损失以及来自社会上的谴责等所有的不幸,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心安理得。为什么?——这是因为自己心里爱着麻子。 他迅速站了起来,一边穿衣一边跑下了楼梯,急急忙忙结了帐,朝公园跑去。 在黑乎乎的小路前方,他看到了麻子短小的身影。在树林外侧不断有车灯闪亮。可是在公园里面的这条小路上,已不见其他行人来往了。傍晚时分出现的情侣们,好像都朝东侧的池子那边去了。 各务还有10米左右就追上麻子了。麻子来到了公园内的一个十字路口,再往前走一个路口就到外面的公路上了。各务平稳了呼吸后刚要喊她,这时—— 突然从右侧的小路上出现了一辆小型汽车,车子也不减速,猛地撞在了麻子身上。随着微弱的惊叫声,麻子的身体像人体模型一样被撞倒在斜前方。车子从这个散步用的小路上横穿而过,好像要把麻子的身体轧断。 各务没吱声,向前奔去。 汽车想就此逃走,可是,因为这条路打一个弯儿后才通往外面的公路,所以汽车在那里稍微减了速。 各务朝着倒在树根旁的麻子跑去。在拐角处汽车稍微一倾斜,坐在司机座上的男人的后脑勺和汽车牌照上的“练马”二字从各务眼前掠过。

2

刚才还人来人往混乱不堪的情景不见了。各务坐在青白色灯光照耀下的走廊里,目不转睛地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关闭着的大门,一直在等待着。对他来说,没有比这种等待更痛苦的了。 他甚至感到挂在墙上的电子表,在指针转过11点过几分之后便停止了转动。 大约两个小时前,他抱起下半身满是鲜血的麻子来到公园外面,截了一辆正好路过的大型轿车,来到了这家位于井之头公路沿线的急救医院。 看起来精力充沛的中年院长,立即给麻子进行了处置。院长简单地告诉各务,因为麻子大腿部多处骨折,腹部伤口出血严重,所以得赶紧输血,另外还要做手术治疗骨折。然后麻子被抬到担架车上,推进了手术室。麻子因腹部出血过多,把衣裙都染红了,肤色像石膏一样惨白,丝毫不带苏醒的迹象。各务陷入了深深的痛苦和不安,眼睛都模糊了。 “还有救吗?”他禁不住急切地问。 “看来头盖部损伤的还不算厉害——” 院长没有正面回答各务,大步向手术室走去。 之后,各务向医院的办事员打听到电话号码,给所属的三鹰署打了电话,报了案。因为这家急救医院在国道沿线上,办事员背下了警察署的号码。 当手术室的红灯打开后过了五六分钟,两位警官赶到了医院。 各务详细地向他们介绍了事故的经过,告诉他们轧人后逃走的汽车是一辆排气量为1500CC的国产小车,颜色为灰色或银色,车牌号为练马区的车号,司机是个男的等情况。随后,他们到了事故现场,进行了现场鉴定。溅洒在栗树根部和周围枯叶上的粘稠的血迹在灯光照射下显得很凄凉。 当各务再次返回医院时,麻子的手术已经结束了。由于失血过多,靠输血好容易才稳住了血压,现仍在继续吸氧,所以大夫还不允许各务到麻子身边去。 他走进亮着红灯的候诊室,找了个能看到麻子病房的地方坐了下来。 突然剩下他一个人后,一种可怕的孤独和焦虑袭上心头。这种心理当然是由各种因素造成的。不过,别的什么都可以置之度外,他最担心的是麻子的生命。他想既然自己在这方面无能为力,那么倒不如和搜查员谈一谈,帮助他们进行现场鉴定。 夜里凌晨,一个身材短小、脸色有点发暗的、40多岁的男子出现在候诊室的门口,各务一瞬间奇怪地松了一口气,觉得有救了。 这人不是刚才在现场与他谈话的三鹰署的警官呀? 这人走到各务身边,表情稳重地自我介绍说:“我是西荻洼署的刑警田口。”说着递上了一张名片。紧跟着进来的一个稍微年轻点儿的小伙子也送上来一张印有“西荻洼署刑事科×××”的名片。 当两位刑警在椅子上坐下来,开始在他身上打量时,各务不禁打了个寒战,心想这一时刻终于到了。 田口在各务递过来的名片上盯了一会儿,然后又面对各务说道:“刚才三鹰署跟我们联系过了。” 田口这句话,各务也已预料到了。在结束对现场的鉴定之后,他拜托三鹰署的警官路西荻洼署联系,希望他们转告西荻洼署,被害人是家住石神井町的叫桂木麻子的一位女性,她是善福寺附近发生的私人银行家凶杀案中的目击者,自己想替她汇报有关情况。警官马上做出了敏锐的反应,看得出他已经受到委托注意麻子的情况,所以立即答复给予传达。 “听说这次受害者是桂木麻子夫人?” “是的。” “她是住在练马区石神井町,身为共立电化总务部次长夫人的桂木麻子吧?” “正是!” 田口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伤情怎么样?” “手术很顺利,然后怎么样,就……” 说到这里,各务不由得哽塞了,他觉得自己已热泪盈眶。 “是吗?——其实今天下午快7点时,我们也查出了桂木麻子这个人,把她作为主要嫌疑人传讯了。可是搜查员到达石神井町时,她家里没人,搜查员正在做好埋伏等她回家呢。” “她6点40分左右从家里出来后和我在井之头公园旁边的一个叫‘翠月’的旅馆里碰了头。然后她决定去西荻洼署出面作证,刚从旅馆出来就被人撞了。” 各务稍微平静了一些。 当急剧的打击过后,反而会奇怪地产生一种精神焕发的感觉。而且,当一直在内心深处塞得满满的而又强行压抑着的秘密一旦吐露出来后,甚至会产生一种轻微的快感。 他从俩人交往的过程直到与案件之间的纠葛,按顺序、尽量选择确切的语言作了坦白。 各务大体上谈了一遍之后,两位刑警对此也不想马上发表意见。 各务忍受着这难堪的沉默。 终于,田口用并不夹杂着个人感情的语气回答道:“我想请你再次出面,进一步向你了解详细的情况。当然,桂木麻子夫人身体恢复好了之后,也要向她询问有关情况。” 出乎意料的是在他那带点倦意的圆脸上浮现出善意的表情。 “你在这里呆到天99lib.明吗?” “对……” “听说你大体知道那辆逃跑的车的车型和颜色什么的?” “是的。” “那恐怕只是时间上早晚的事了。” 然后他那细小的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目光。他审视了各务一会儿,向同伴交流了一下眼色,站了起来。 那两个人走后,只剩各务一人了。 经过长时间的紧张和兴奋之后,各务陷入了虚脱状态。他突然觉得排列着长椅子的候诊室和被荧光灯强烈照射的走廊已不复存在了。他好像在观看一副没有远景的画面一样。他甚至感到连自己坐在这里这一事实也不是真的。他沉浸在一种虚无的幻觉之中,仿佛知觉已离开了肉体,开始浮游到另一个空间里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挂着“主任”胸牌的中年护士走了过来,他才勉强醒悟过来。她问各务是否有必要通知麻子的家属(可能从院长那里知道各务不是麻子的家属了吧)。 各务再次陷入了紧张状态,心情沉重起来。 他给三鹰署打完电话之后,就想起了通知麻子的家属,当时还不顾一切地拨了电话,可当时没人接。他就这样无意识地把此事抛在脑后了。 也许三鹰署或西荻洼署已跟麻子家里联系过了,但也不一定。他心想还是应该亲自通知一下,这是自己的义务。 他来到放在挂着窗帘的传达室窗口上的电话机旁。因为麻子家里只有夫妻二人,此时一个人在家的桂木会接电话吗?怎么向他解释自己的身份呢?他硬是排除使其有点窒息的阻力,按记忆中的号码拨通了电话。电话铃声不停地响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接。他松了一口气,决定不再等待了,便放下了话筒。这么一来,想不到心中悄然生起一种宿命的想法。在这个世界上,当麻子的生命出现危险时,伴她一起共渡难关的只自己一个人…… 不一会儿,他又给自己家里拨了电话。这边也好久没人来接。不过,当他意识到现在已经是夜里三点半时,赶紧把话筒放下了。家里只有两位已年过70的老人,对于儿子平时不曾有过的“擅自外宿”的行为肯定是非常担心的。不过今天晚上或许还是休息了吧。 他又回到候诊室里,坐在了硬邦邦的长椅上。 躺在担架车上、脸色像石膏一样的麻子的身影浮现在他眼前。现在那根吸氧气的管子是否还在她那小巧的鼻孔里插着呢? 在这之前与麻子幽会过的几个场所及会话的每一个细节又历历在目地出现在各务的脑海里,然后又禁不住想起桂木谦介那高高的身影。最初是在E市的工厂里经人介绍认识了他,后来在前桥又见过他两三次。接着,前来诉说农作物受害情况的联络协议会的代表、大学里听讲座的学生还有自己曾拜托过陪伴麻子出面作证的那个律师朋友等等这些人的相貌都—一出现在各务的脑海中。假如自己和麻子的关系由此张扬出去的话,自己早晚得离开那所大学。今后,有哪个单位会接受他呢? 各务冷静地反复思考着这些事,早把疲劳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可是,当他从这些思考中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靠在椅背上不断地打着盹儿。刚才的那个护士走过来劝他到一间空病房里去睡一会儿,可是他不想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与其这样说,倒不如说他觉得将自己关闭在一间空房子里会有些不安。 当黎明的阳光开始透过候诊室的棉布窗帘射进来时,先前来过的田口刑警一个人出现在这家医院里。 田口好像睡眠不足似地耷拉着眼皮。他一看到各务的身影,就快步走了过去。 “你好。”他用眼神打了个招呼,然后说:“轧人后逃走的罪犯被抓住了。”说着,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显得很疲惫的样子。 “……” “在桂木麻子夫人被轧约两小时之前,有一个人打算把住在练马区关町的少年带出去杀掉,后来在小金井的五日市街道上被跟踪在后的一名记者发现后就逃跑了。根据少年和记者的描述,以及在追踪时雇的那辆出租车上的司机所掌握的罪犯的汽车的情况,罪犯大体上有数了,已下了紧急搜捕令。” “……” “然后在井之头公园发生了轧人事故。从前后的情况来看基本上断定是同一个罪犯,就对其去向进行了搜查。不久在国立市一带发现了正在逃跑的被通缉的车辆,逮捕了开车的司机。目前总算大致取得了口供。” “那么,罪犯是……?” “被害人的丈夫,桂木谦介……” 一瞬间,各务愣了,莫非是自己听错了吗? 田口喘了口气,慢慢地点了点头。 “根据他口供的大概内容可知,桂木好像从今年夏天起对妻子的举止开始有些怀疑。不过,据说令他对其表示明显怀疑的还是在畑山欣造遇害的头一天晚上,麻子有在外面过夜的迹象。那天他去E市工厂出差,麻子对他说过要到短期大学时代的一位朋友家里去玩儿。到了晚上,他想起了一件事,就多次往自己家里拨电话。最后一次是夜里3点拨的,始终没人接。虽说是朋友的家里,一个女人到那么晚了还不回家,这事非同小可。——因为早就有怀疑了,所以他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一回到东京就委托一家私人侦探公司跟踪其妻子。不久,就查到了她与一个男人在井之头公园的旅馆里幽会。而那男的不是别人,正是群马医科大的副教授。据说把对方查清后,桂木就随即与侦探公司结了帐。他好像也认识到若被别人掌握的资料太详细,就连私人侦探也是危险的。他也够谨慎的。” 一说到“不是别人……”,各务只好低下了头。 “桂木真想立刻抓住妻子的长发当面痛骂她一顿,不过他心里犹豫了。假如麻子因自已被丈夫发现了反而毅然决定提出离婚,或者干脆擅自跑到仍是单身汉的你的身边去的话,那么因为当时正是公害纠纷闹得激烈的时候,所以肯定会招致对各务的误解和猜测吧,就是对本公司他也无法解释清楚。有没有比无益地刺激妻子更高明的办法呢……?正当他左思右想的时候,中谷浩司在朝霞市的一家旅馆被杀了。结合畑山事件后投匿名信的女人、和中谷一起进入旅馆的女人,随后驾驶一辆小型汽车在现场附近的女人表现出来的特征,麻子就逐渐被归入了搜查圈内。的确,中谷事件发生的那天晚上,妻子的行动太不可思议了。一个可疑的电话打过来,争论了半天,结果她找了个令桂木听起来很不自然的借口出去了。当时他打算在后面跟踪,就放她出去了。可是因为自己的车被妻子开走了,就被迫死了心。桂木狼狈极了。自己的妻子不仅与群马医科大的副教授私通,而且万万想不到还会杀人。不管以何种方式,只要与杀人事件有关,他在社会上的地位就会丧失的。从另一方面来说,E市的纠纷也越来越激化,受害者一方单独委托P大进行了地下水分析,很可能得出共立电化是主要污染源的结论,这一消息已传入他耳朵里。那么早晚会到法庭上去。形势如此不利,自己又陷入了目前这一沼泽之中。可以说从这个时候起。桂木已失去了理智。” “桂木说他暂不怪罪妻子,无论如何也必须把妻子的不忠和参与犯罪事件的事实隐瞒起来。他偶然有一次与目前在电视台任报道部主任的一位大学时代的朋友在一起吃饭,若无其事地打听到一些情况。据说在中谷事件中,麻子还未引起注意。总之,好像没人看清那个女人的长相,引人注目的那辆灰色小车的车牌号也没有查出来。就是说麻子并没有留下无法脱身的证据。倒不如说,关键还在于那个畑山凶杀案,专案组还在搜查那个练剑少年谈到的那个中年男人和少妇模样的女人。因为那个男的是凶手,所以指望那个女人提供重要的线索。另外,可以认为那个女的就是上次投信的那个女人。然而,在桂木看来,如果那个女人就是麻子的话,那么就会从中暴露出她与各务之间的关系,甚至会成为她杀害中谷的证据。那么,断定那个女人就是麻子的证据是什么呢?——桂木从朋友的话里判断出依靠的是久藤恭太的一句证言。据说那个女的在案发头一天晚上曾投宿在一家旅馆里,而旅馆里的女招待说自己没看清那个女人的面容。可是恭太却说如果自己再见到她的话一定能认出来。桂木以旁观者的身份装出好奇的样子,探听出那少年的姓名和住址,然后就到少年住的地方做了一番调查,记住了他的长相。不过,桂木说他当时还没有明显的杀人动机。” “这么说来,畑山凶杀案发生后不久,在富士见池袭击恭太的就是……?知道那件事后,麻子才决定投信的呀。” “不,那个人是中谷浩司,这基本上已经确定了。桂木找到少年恭太家里是一周前的事,好像昨天晚上是第一次直接下手。” “昨天晚上……” “就是刚才说的发生在五日市街道上的事件。在最近一周内,对桂木来说,事态发生了急剧的恶化。据说三天前,他在公司里接受了《日本新报》社会部记者的采访。那位记者为了刺探共立电化与群马医大之间的关系,在采访中谈到了麻子的名字,并试探性地向他暗示了麻子与各务副教授是童年时代的好朋友。对此,连桂木本人也感到很新鲜。桂木内心里突然发慌了。这么说,难道新闻机构也知道了麻子与各务私通的事?——紧接着林奈津实又失踪了。他阅读了从饮食营业厅买来的晚报,清楚地认识到这次搜查就是对准麻子来的。虽然报纸上没登出麻子的住址、姓名全称,但是,也许在报道时故意给隐去了。总之,警方的搜捕网肯定会捉到桂木麻子,这只是个时间早晚的问题。他终于下了决心赶到前面,亲自把妻子给除掉。” “……” “昨天他是开车上班的。下午6点多钟,他从单位直奔自己家,但是家里没人。从刚才和你的谈话中推测的话,当时晚报还未送到他家里,他夫人可能去买东西了吧!可是桂木却认为警察可能已经来过了,要不就是麻子已经逃跑了。不过家里看不出有刑警来过的迹象,所以他认为是麻子因害怕而躲了起来。” “……” “然后桂木又回到车里,左思右想起来。想来想去,他觉得刚才认定麻子杀了林奈津实后逃跑了的这个结论下得太早了,一是还没有发现奈津实的尸体;二是无论如何他不相信麻子会杀人。根据报道,奈津实前天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约好了两人于下午3点碰头,而奈津实从公寓里出来之后就下落不明了。因而,打电话的那个女人就成了解开这个谜的关键人物,现在被传讯着……桂木想起来,就在23日下午3点多,自己曾往家里打过电话,说是需要取印鉴证明。虽然当时觉得麻子在接电话时有点发呆,气氛沉闷,但是如果她正面临杀人这类重大事件的话,就麻子的性格而言,表现得应当更加惊慌失措、精神异常。但当自己傍晚回到家里时,麻子已经按自己的指示,准备好了两张印鉴证明——不,这件事并不能成为决定性的反证。也许麻子没有亲自下手,而是那个男的杀人后把尸体处理掉了。桂木说尽管如此,凭他们毕竟在一起生活了11年的经验,他无法相信麻子会参与杀人事件。于是他认为如果麻子没有杀人的话,那么也许另外还留着一条祸根……” “祸根?……那就是把久藤恭太……?” “正是。若麻子真的被抓捕,他想让麻子彻底地予以否定,一口咬定是由于事出偶然而产生了各种各样的误解,实际上与自己毫无关系。同时,因为恭太是麻子与这一系列案件之间有关系的唯一证人,如果能封住他的口,麻子不就能脱身了吗?于是桂木转到了恭太家。快7点了,周围已漆黑一片,连个人影儿也见不到。他在外面观察了一会儿,恰好看到恭太来到了胡同口拐角处。于是他就冒充刑警把他骗上了车,把他带到了小金井市。当他在玉川上水沿岸的丛林中正要把恭太扼死时,却被跟踪在后的一名记者发现了,于是他把孩子推倒后就逃跑了。” “孩子受伤了吗?” “没有,他也没怎么害怕,现在好好的,不必担心。” 从畑山凶杀案刚一发生,麻子就挂念少年久藤恭太的安全,她一直责怪自己为什么不勇敢地站出来。可以说她的最初的预感还是应验了。不过,好在恭太没有受伤害。 田口刑警也耷拉下了眉头和眼皮,他那朴实的脸上堆满了温和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不过,因为这次的失败,桂木完全头脑发昏了。如果自己的车牌号和相貌被通报出去,从此自己就陷入了被追捕的困境,再回家就危险了。他在绝望般的愤怒感的驱使下,自暴自弃地冲动起来。自己兢兢业业奋斗了那么多年,把自己..的一生给残酷地糟踏掉的,不是别的,正是自己妻子的背叛行径。他决意在自已被捕之前,亲自向麻子和你复仇。” “……” “他给自己家里拨了电话,还是没有人接。他确信麻子是逃走了,肯定是去和你相聚了。于是他又给位于三鹰台的你家打了电话。他说在上次进行地下水分析时,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你单位和家里的电话号码。出来接电话的好像是你母亲,说你6点左右就出去了,不知到哪儿去了。桂木说有急事,你母亲就告诉了他,说你刚准备外出时打过一个电话,好像记得你说过‘井之头公园’之类的话。一说井之头公园,他马上联想到‘翠月’旅馆。因为他从私人侦探那里听说过你们曾在那里幽会。他从8点多开始就在公园内的树下等着你们。他好像盘算着要想逃避警察的追捕,自己一直躲在某个地方是最安全的。” “麻子一个人朝那边走过去了。” “是的。他说看到一个人走过来,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或许又有了一线生机,就是说,如果麻子因为偶然事故而死掉了,那么她与你的关系,与畑山凶杀案及中谷、奈津实之间的瓜葛等等,所有这一切都将从人们怀疑的目光中消失掉,自己或许不至于受到致命的伤害。再说在前面发生的打算杀死恭太的事件中,别人也不一定记住了自己的相貌和车牌号。如果麻子在这里死了,她与恭太曾相遇的事实也将变得暧昧起来,说不定碰巧的话自己就会兔于追究。对背叛自己的妻子进行复仇的欲望和自我保护的本能交结在了一起,他便一口气轧过去就逃跑了,正如我们后来所看到的……” 各务默默地低着头,心想自己哪有资格责怪桂木呢?说来也怪,他竟连一点憎恨的想法也没有,心中只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凄惨的感觉,这感觉逐渐变成一种痛苦的内疚,使他心如刀绞…… “听桂木的供述,好像一直到最后他都盘算着如何保全自己,我总觉着他是不是从很早以前就发疯了呢?他认定只要封住少年恭太和麻子的口,自己也就安全了。这种想法已经失去了正常人的思维。是否从工厂发生公害纠纷事件以来,桂木就开始有点神经不正常了呢?” “如果在这次公害纠纷中败诉了,我丈夫这10年来的努力就化成了泡影……就是说我丈夫自己的人生就此也就失败了。”麻子曾说过的这番话,又痛苦地回响在各务的身边。在工厂周围,不仅对农作物,而且对人体的危害也确确实实地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来。如今社会上对公害问题正进行严厉谴责,难道桂木不感到害怕,脑海里没有浮现出自已被受害者逼得跪伏在地上求饶的情景吗? 也许引起他发狂的直接原因是各务与麻子的私通吧。但是,促使其发狂的更加厉害的或许就是靠人类智慧所无法驱除的无情的“毒瘤”吧…… “口供结束后,或许是真的惦念麻子,桂术问他夫人的伤情怎么样了。我告诉他伤得很重,他开始流露出悲伤的表情。我随便说一句,他说也许通过这次事件能清除自己对妻子复仇的心理,但是……唯有对那个第三者他是终生不会饶恕的。” 田口刑警说他已结束了通宵的值勤任务,现在正要回家,但走到半路上时,他又打算先把事件的来龙去脉告诉各务,所以就顺便绕路到这里来了。 但是,各务感到这个耿直的刑警其实就是为了告诉他桂木最后说的那句话而来的。也许自己在有生之年,永远也摆脱不了那句话所造成的阴影吧。 这时,曾几次过来安慰各务的那个护士长的身影出现在候诊室门口。 “院长说患者虽然还睡着,但是因为病情稳定了,所以你到病房里去看一会儿也没关系了。” 各务站起来,猛地回头看了田口一眼,问道:“关于旅馆事件和奈津实失踪之事,麻子是否还是嫌疑人呢?” “当然,等她身体一恢复,务必请她作为重要参考人,去警署汇报情况,只是……” 田口踌躇了一下,然后说:“其实已经找到了一个重要的线索。根据调查的结果,或许能查出一系列事件的真相。” 各务向他打了个招呼后便向走廊走去。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射进走廊,照得他一阵眩晕,以至站在那里呆立不动了。因为候诊室里紧闭着窗帘,窗户又朝西开着,所以呆在里面总觉得是晚上,而其实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他盼望麻子早一点、再早一点醒来。 各务仿佛听到了自己的祈盼声。当麻子醒过来的时候,从那一刻起,两人的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无论前面路上有多少艰辛和磨难! 各务朝麻子的病房走去,带着既惶恐不安又心旷神怡的神情。 第九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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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崎市立殡葬场,位于高津区下作延、车名高速公路和田园都市线之间的一片幽静的丘陵地带上。 10月26日上午8点,当和栗警部补和长谷川刑警乘车进入该殡葬场时,这个位于丘陵半山腰的诺大的院子里还不见人影,正面的那座陈旧的钢筋混凝土建筑物显得非常阴森。 从车上一下来,正好有一阵儿微带寒意的秋风从建筑物背后山岗的小树林子里吹了过来。 “院子真够大的啊!” 长谷川边踩着地上的小圆砾石边说。 “嗯。” 一看就知道,左侧的那座房顶很高的平瓦房是主房,即火葬场。宽阔的门敞开着,屋里铺着已泛黄了的白色地板砖。再往里并排着若干个铁门,可能是重油炉的炉门吧。另外在这座建筑物的后面,有一个作为火葬场标记的高大的混疑土结构的烟囱,耸立在蔚蓝的晨空中。 现在烟囱里没有冒烟,因为上午9点才开始火化。 对面的车库里,头朝外停放着几辆准备出动的灵柩车,颇为壮观。 最里面的那座二层的钢筋混凝土楼房,主要用来作为休息室,右端的那一间是办公室。这些情况是在今天早晨一大早给场长家里打电话时听说过的。 休息室大厅里也空荡荡的,只有一名腰上围着橡胶围裙、脚踏长筒靴的妇女正在默默地拖着地板。 长谷川敲了敲办公室的门,一位50来岁的小个子男人把门给打开了。室内放着两三张桌子和一套陈旧的会客茶具。由于窗外是茂密的树林,所以飘在狭小的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被映照成淡淡的暗绿色了。 小个子将和栗的名片递给坐在窗户边上正朝这边注视着的胖子。办公室内只有他们一胖一矮两个人。 坐在窗边的那人看了一眼名片,站起来,低声说道:“请这边来。”然后把二人让到放着茶具的地方。他自己也掏出名片,递给每人一张。 名片上印着《川崎市立殡葬场场长、姊川均》。 “今天早晨在电话里打扰了。”和栗寒暄道。 “没关系。”姊川回答着,和客人面对面地坐了下来。他说话时嗓子好像有点儿不利索。只见他把斑白的头发剃成了光头,脸颊上的毛孔看起来很粗,那双鼓出来的眼睛,闪着警戒的目光。 “请问,您有何事?”他催促道。 和栗回头朝宽敞的院子里看了看,问道:“听说川崎市的殡葬场只此一家,本市内的火葬全部都在这里举行吗?” “是的。东京有十来个私立的火葬场,但是川崎市就这一处。不过,死者并不限于只是本市内的。” “那么,就是说也有从东京等地方来的,对吧?” “对,死者中百分之七八十是川崎市的居民,偶尔也有从东京或其他县运到这里来的。” 场长回答时,声音小得听起来很费劲。 “只要有埋葬许可证——确切说来好像叫什么尸体埋火葬许可证;就可以在任何一个火葬场火化吧。” “是的。” “听说以前规定要向死者的原籍或居住地的官厅申请办理埋葬许可证,不过现在在死亡当地就可以办理了吧。” 和栗重申了一下昨天晚上在丰岛区政府了解到的知识。 “这是1970年4月1日改的。因此,当一个人摔死在离家很远的旅行途中时,其家属就能在当地的市政府领取埋葬许可证,在最近的火葬场火化,然后把骨灰带回去,这样就方便多了。” “的确,”和栗点了一下头,接着说,“遗体不用说是用灵柜车运来吧?” “若是小孩的尸体,也有用自家的车拉来的,只要领到了尸体搬运许可证,就不一定非用灵柩车。不过,通常情况下几乎都是用灵柜车运来的。” “关于火化的时间等有关事项,要提前预约吗?” “可以这么说吧。若是死后已过去24小时,随时都可以来火化,我们这里平均每天都运来十来具尸体,基本上都事先预约一下火化时间,好像都是死者的家属或殡仪馆的人带着埋葬许可证前来预约的。” 姊川抬头瞧了瞧墙上的钟表,然后补充说:“我们是从8点半开始受理。” “那么,是不是来的多是殡仪馆的灵柩车?” “一半一半吧。若是对方同意,我们这里也可派灵柩车去接,我们只收些运费。有的从头一天晚上就提前来到这里,我们这里也设有殡仪场,可以在这里举行告别仪式。” 姊川弄不清刑警为何而来,目光渐渐地焦急起来,来回扫射着二人,然后又抬头看了看钟表。 和栗并不介意,继续说道:“有道理,就是说有的是举行完盛大的告别仪式之后,再用灵车运来的;也有的是在火葬场呆上一夜随后就火化的。——护送遗体来的人数也不一样吧?” “那是,正像我刚才向您说的,如果从远方到这里来旅行的人突然死了,其亲属希望火化后再带回家去,那么火化时在场的就只有旅行中的同伴及其孩子等等,那场面就较冷清了。” “噢。” 和栗双唇往两端一撇,点了点头。不过这倒是他感到满意时的一种表情。 头天晚上,住在笹川雪江家斜下方的那位家庭主妇告诉长谷川刑警,前天即10月24日清晨4点左右有一辆灵柩车停在前面的路上。知道这一消息后,两人再次登门造访了房东手(土冢)千吉。 经过严厉的盘问,手(土冢)果然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据他交待—— 23日傍晚,安宅康信突然来拜访他。他是以前托安宅介绍土地买主时与安宅认识的,两人已有十几年的交情了,笹川雪江就是在安宅的介绍下住在这里的。 安宅向手(土冢)解释了来由:他妻子因患癌症于前天在医院里去世了。本来打算把遗体运到自己家里,举行个葬礼然后到最近的一家火葬场去火化。不过,家里有个上学的女儿,她因患神经衰弱休学了,现正在接受治疗,她母亲去世的事还瞒着她。因为医生嘱咐说:如果女儿知道了这件事,由于打击过大,病情就会逐渐恶化。 基于这种情况,就不能在自己家里举行葬礼。可是,遗体总不能长久停放在医院里。所以他想暂且把尸体火化成骨灰,等女儿病好了再告诉她。 为此,他恳求手(土冢),希望能把租给雪江的那套厢房暂时让他用一下。 就是说,其步骤是先将尸体从医院里移到那套房子里,然后再由灵柩车运到殡葬场去。因为不能直接让灵车出入医院,另外,因为安置下妻子的遗体,自己就得守夜,殡仪馆的人也要来回出入,所以不便利用宾馆或旅店等场所,也没有合适的亲戚家可去。朋友家里吧,因为还有其他家人,所以也非常不方便。因为雪江好像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所以安宅就恳求手(土冢)让他用上一个晚上。 “虽然我与安宅先生交往已久了,但是对于其家庭情况我并不清楚。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怪可怜的。向你们隐瞒这些情况,是我不好。不过,因为安宅先生已经嘱咐过了,说是虽然不是用来干什么坏事,不过尽可能地不要向外谈,否则,让附近的人知道了给传出来,今后传到笹川夫人的耳朵里就不好了。” 手(土冢)抿起银牙若隐若现的嘴把脸扭向一边。和栗猜测着:他是不是接受了安宅的巨额谢礼才答应的呢? “这么说,安宅先生于23日傍晚来拜托你,得到允许后,是不是当天就把尸体运来了?” 10月23日是安宅在自己家里给妻子举行葬礼的第二天。奈津实就是这天下午从阿佐谷的公寓里出走后失踪的。 “可能是吧。因为我把那个地方的钥匙借给他时,他说当晚就用医院的车把尸体拉来,自己守上一夜,次日下午就委托殡仪馆运到川崎殡葬场去。他说尽量地让灵柩车黄昏时来,这样不太引人注意,可还是被住在下面的那位太太看见了。” “你没去看看吗?” “我想没有这个必要。再说昨天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办。安宅先生守夜的那天晚上;我觉得只他一个人在场有点太冷清了,就说我也过去烧支香吧。可是他说:不用了,等女儿的病情一好转,他打算在自己家里再举行一个像样的葬礼,希望到时候我也能参加。经他这么一说,当时我反而觉得最好还是不去打扰他。” “果然他与笹川雪江的关系非同一般呀。” 长谷川低声说道,那声音好像是在责备手(土冢)。 “其实,他们俩人之间的真实情况我也没有听说过,因为安宅先生对我也是含糊其辞。不过,我现在才觉得:既然他连笹川夫人已回了娘家,这里现在没人住这一点都知道,那么看来两个人之间不可能没有什么关系吧。” 手(土冢)看了长谷川一眼,微笑着说道。 “尽管如此,那也有些奇怪。安宅拜托你这件事时,你没有觉出有什么可疑的吗?” 和栗仍用他那副天生的冷冷的嗓门儿问道。 “因为他让我看过川崎市政府签发的埋葬许可证,所以这不就没什么可值得怀疑的了吗?” 手(土冢)突然义正严辞地反击道。 然而——安宅已于10月22日在位于东长崎的自己家里给妻子多惠子举行了葬礼,并于同一天在杉并区掘之内的殡葬场对尸体进行了火化,这些情况已经得到了证实,因为邻居中的一位主妇说过出殡的时候曾向多惠子的遗体告过别。另外掘之内殡葬场也提供了死者的居住地丰岛区政府签发的埋火葬许可证,这是在多惠子死亡的10月21日晚上9点左右,安宅亲自赴区政府取来的,因为就是在夜间也有值班员可以根据申请办理埋火葬许可证的交付手续。 那么——根据手(土冢)的话来推测,川崎市政府也以安宅多惠子的名字签发了一份埋火葬许可证。那么,用灵柩车从笹川雪江家运到川崎殡葬场的尸体是何人的呢? 这已经可以大致推测得出来了。 肯定是林奈津实被人杀害后的尸体吧。 但是,无论头天晚上怎么盘问手(土冢),也没有得到什么新的进展,好像手(土冢)真的没有见到尸体。他说自己也不知道是哪家殡仪馆办理的这件事,看起来这也不像在撒谎。因为当时已过了凌晨,所以他们就先给川崎殡葬场场长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今天早晨8点到这里来拜访。 “话又说回来……” 和栗回头看了看正和另一名工作人员耳语的姊川场长那肉墩墩的脸庞开口说道。场长又给那人作了一会儿业务上的安排,然后才勉勉强强地回过脸来。 “刚才说过申请埋火葬许可证时不只限于死者的原籍或居住地,在任何一个官厅都可以办理。可是申请时需要哪些材料呢?” “需要死亡通知单和死亡诊断书。” “只要这两样吗?” “要这些还不够吗?” 姊川回答得很不耐烦。但是,他好像马上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连忙改变语气说道:“平时,区政府和医院都备有这种死亡报告单与死亡诊断书一体的空头证件,领取了这种空头证件后,让医生在死亡诊断书上签上字,申报人自己在死亡报告单上填上有关内容,只要提供这一证明,经官厅检查如果两方写上去的死者的姓名、年龄、死因等情况没有出入,就给一份埋火葬许可证,于是在死后24小时之后,就可随时进行火化。” “就是说,只要死亡报告单和死亡诊断书这两方记录上没有什么出入,就可以在任何一个官厅当场领取埋火葬许可证。而且,只要有了埋火葬许可证,就能在任何一个火葬场火化……” 和栗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场长的眼睛,又把他说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屏住呼吸,沉默不语。 原来,在法定的埋火葬手续上,竟然存在着如此明显的漏洞! 医生可根据死者家属的要求,对同一名死者开出无数张死亡诊断书,这一点凡是经历过处理亲人死亡善后工作的人谁都清楚,因为无论是死亡诊断书还是死亡报告单,除了要交给官厅之外,在许多情况下还有必要交给工作单位或保险公司等等。即使死者生前与工作单位或保险公司没有什么关系,比如说——和栗的母亲三年前去世了,其母亲的户籍所在地是福岛县,当和栗向家庭所在地的板桥区政府,也就是说并不是死者户籍所在地的官厅申请埋火葬许可证时,区政府要求他分别出示两份死亡报告单和死亡诊断书:一份由区政府在一定期限内保管,另一份则用来送交她母亲的户籍所在地。因此,和栗清楚地记得曾让医生给写了两份死亡诊断书,头一份付给医院2000日元手续费,另一份交了1000多日元。 这就是说,如果是同一死者的死亡诊断书,无论多少份你都可以弄到手。 因为死亡报告单是由其家属填写的,所以也没有数量上的限制。 总之,这样就可以很容易地备好多份材料,以用于领取埋火葬许可证。 由此便可设想,这样便为安宅康信的犯罪行为提供了可利用的条件。 据此试着推理一下,则为—— 他让妻子所住医院的院长开了两份或多份死亡诊断书,而另一份证件死亡报告单则由他自己来填写。 其中的一份在妻子死亡的当天晚上就提交给了丰岛区政府,接着领取了埋火葬许可证。许可证上指定的是掘之内殡葬场。次日即10月22日,他便将妻子多惠子的尸体火化了。 到此为止,从法律上来讲,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合法的。 然而,次日下午,他不知在什么地方碰到了林奈津 5b9e." >实,就在一暗处将她杀死了。其方法可以假设如下。先设法使其神志不清,然后在她身上注射了诱发心脏病发作的针剂,这样从尸体的表面上很难看出与痛死的情况有什么不同。 安宅先将尸体运到位于生田的笹川雪江的家附近,然后拜访了手(土冢)千吉。在给了手(土冢)巨额酬金之后,他顺利地得到了可用笹川雪江的租房的承诺。安宅可能比较熟悉这个院子的情况,而且因为这是一座陈旧的日本式房屋,或许不必借钥匙就能打开门进去。另外,又由于此处远离手(土冢)的家,所以他觉得不特意去打招呼也行。可是,由于是擅自进去的,万一灵柜车被周围的人看见了传出去,再传到手(土冢)的耳朵里的话,就有可能让人产生不好的猜想。于是他便想:与其如此,还是事先对手(土冢)进行贿赂后再进去为上策。 接着,他向川崎市政府提交了另一份安宅多惠子的死亡诊断书和报告单,又领取了一份埋火葬许可证。因为许可证上要登记殡葬场的场所,所以他就指定了川崎市立的殡葬场。 然后,他委托了一家殡仪馆,让他们于10月24日下午4点将灵柩车开到笹川雪江家。当然,若条件允许的话,就选择不易被人注意的晚上了,但因为火葬的结束时间是下午5点,下午4点送去就已经够晚的了。谁想这一切正好被住在下面的一位家庭主妇看见了。 当殡仪馆的灵车开到雪江家的时候,安宅可能已给奈津实的尸体换上了白寿衣,安放在地板上,烧上了香。然后安宅肯定也对殡仪馆的人说了曾给手(土冢)说过的同样的情况,即把他一个人陪灵这好像有些不自然的情况给搪塞了过去。这样就把奈津实的尸体当作安宅多惠子的遗体入殓后,运到殡葬场火化了。 这就是说,安宅公然利用妻子病死的机会,在公立殡葬场将被他杀死的林奈津实的尸体火化了! “能不能让我们看一下10月24日进行火葬的记录?” 和栗突然说着站了起来,姊川那本来就鼓凸出来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有点不愉快地说道:“您看那有什么必要呢?” “因为当天在这里火化的尸体中,有可能包括一个凶杀案中的受害者。” “哪有这等荒唐事。我们也是查验了埋火葬许可证后才受理的,也并不是随便就将运来的尸体火化掉的。” “这些我们明白,但还是先让我们看一看当天所有的埋火葬许可证好吗?” “许可证不在这里呀。火化完了就在背面盖上个章,把它连同骨灰一块儿交给其亲属了,以用作埋葬的证明。” “既然是这样,许可证的复印件、日记本等什么证件都可以。总之,希望能让我们看一下10月24日的火化记录。” 和栗用冷冷的不容反驳的语气一开口,姊川被迫动作缓慢地回到窗边的桌子跟前,打开一把不锈钢锁,取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子。 “24号的就只有这些。” 他从中抽出十几张纸来送给和栗看。 上面的格式几乎和埋火葬许可证完全一样,最后一张记录着执行时间和执行者的名字,并盖着章。 和栗一张张快速地看着。 “安宅多惠子”的火化记录差不多被夹在当日的最后的位置上。 死者户籍 和歌山县新宫市相贺×番地 死者住址 东京都丰岛区长崎三段×番 死者姓名 安宅多惠子 死者性别 女 出生年月日 昭和××年5月4日 死亡地点 东京都丰岛区长崎二段×番井上妇产科医院。 埋火葬场 川崎市立殡葬场 申请者住址、姓名及与死者的关系 东京都丰岛区长崎三段×番 安宅康信(夫) …… 上面还记录着下午5点进行的火化情况。 和栗微微叹了口气。他想:杉并区的倔之内殡葬场里也应该保存有与之大体相同的记录事项,所不同的大概就是执行时间吧。10月22日下午3点在掘之内殡葬场火化了真正的“安宅多惠子”。 不…… 为慎重起见,和栗又翻回到记录本的第一页,他的目光再次紧张起来。 与掘之内的记录有所不同的难道只是执行时间吗? 安宅多惠子的户籍一栏中填的是“和歌山县新宫市——”这一点引起了他的注意。听说多惠子是大约10年前嫁到安宅家的,当时安宅刚从自出生以来一直居住着的三鹰市搬到了丰岛区的长崎。因此,作为安宅之妻的多惠子,其户籍所在地不就应该是入籍后的三鹰市或丰岛区的长崎吗?昨天早晨和栗往掘之内殡葬场打了电话,证实了10月22日下午3时在那里执行了安宅多惠子的火化,这与从多惠子的姐姐那里了解到的情况是一致的。由于他当时对安宅进行了双重的火葬一事还没产生具体的怀疑,所以也没有查验安宅向掘之内殡葬场提供的埋火葬许可证。因此,他不知道那上面的多惠子的户籍一项是如何记录的。 和栗心想,这一点有必要抓紧证实一下。 “你知道是何人陪死者来的吗?还有,灵车是哪个殡仪馆的呢?” “我当时没有在场。不过,因为是前天的事,经手人也许还记着吧。” 果然姊川有点心情不安地皱起了宽宽的眉头,观察着和栗的表情。 和栗点了点头。现在基本上可以肯定陪伴而来的遗属只有安宅一个人,另外有两三个殡仪馆的人运来了棺材。这一点应该可以很快从经办人口里得到证实。 “按说,市立殡葬场是市政府机关的下属单位吧?” “是的,由卫生局管理。” “那么,因为同是市政府机关的工作,我想您应该知道:无论哪个官厅,在接到死亡报告单和死亡诊断书并签发埋火葬许可证之后,该死亡报告单和死亡诊断书怎么处理呢?” “啊,这个吗,如果提交给死者户籍所在地的官厅时,那么当场就与户口簿对比审查,如果没有差错的话,就签发埋火葬许可证。另外,如果提交给户籍所在地之外的官厅时,那么……这时候要求准备两份死亡报告单和诊断书,用来签发埋火葬许可证,然后于次日将其中的一份寄到死者户籍所在地的官厅去审查,另一份由受理的官厅保管一年。户籍所在地的官厅在处理完注销户口等事项后,一个月之后寄到法务省,拍成微型胶卷保管。” “原来如此。” 那么像安宅这种情况——假设多惠子的户籍暂且视为是这上面记录的:和歌山县新宫市,首先,因为10月21日晚上,安宅向丰岛区政府提交了死亡报告单和死亡诊断书,所以最迟24日前后就寄到了新宫市政府,多惠子的户口便从户口簿上被注销了,到此为止都没问题。可是,两三天后,安宅多惠子的死亡报告单等材料又从川崎市政府寄到了新宫市政府,这样双重火化的诡计不就露馅儿了吗? 和栗暗自吃了一惊,再次将锐利的视线落在了户籍所在地的记录事项上。 安宅多惠子的户籍,是不是仍在三鹰一带呢? 在向川崎市政府提交的死亡报告单上,安宅是不是故意胡乱填了个遥远的地名呢?不,或许新宫市是多惠子的出生地。总之,说不定就是多惠子作为安宅的妻子入籍前的户籍所在地。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将会犯下一个似乎更为合理的错误。 也就是说,在安宅最初向丰岛区政府提交的材料中,填写了三鹰市这一真正的户籍地址。该材料于次日寄送到了三鹰市政府,得到正常处理。 接着,提交给川崎市政府时,户籍栏中填的是新宫市。因为川崎市政府不会立刻就注意到其中有诈,所以当场便签发了埋火葬许可证。于是,在死亡通知单和死亡诊断书抵达新宫市政府之前,假如安宅冒充川崎市政府的办事员用快件或者电话与新宫市政府取得联系,就说一个叫“安宅多惠子”的死者的材料不久就到贵府,但寄出去之后才发觉把她的户籍所在地搞错了,由于已在其真正的户籍所在地之官厅妥善处理了,所以请贵府将收到的该死者的材料销毁…… 官厅肯定每天都要收到几张或几十张死亡报告单,其中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填写事项中总有错误的单子。正因为如此,所以如果对方联系说搞错了,那么他们会不会并不对材料逐一进行详细核查就公事化地予以处理掉呢? 和栗将阅完后的文件夹暂且还给了场长,接着提出见一下直接经办“安宅多惠子”尸体火化的办事员。 办公室和休息室的那栋楼与设有重油炉的主房被一条长廊连结在一起。和栗和长谷川随场长走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一辆灵柩车由一辆黑色的大型轿车带路缓缓地驶进铺有小圆砾石的宽敞的前院。刚才在车库里整齐地排列着的几辆灵柩车中,已经有两辆开走了,此时早已过了开始执行火葬的时间,即上午9点。 就这样,除了每年的元月1日和不宜出殡的日子之外,每个殡葬场每天都会运来10到20具尸体,然后尸体被放在传送带上,高效率。机械化地处理掉了。在这里,死者仅仅被视作一件东西,进一步来说,则是作为一件商品来处理掉的。 围绕着同一具尸体,在出动几十名有时甚至几千名搜查员的警方以及把尸体作为材料或一件东西来处理的官方和火葬场方面人员的眼里,各自对人类死亡问题的态度肯定是大不相同的。 或许可以说罪犯就是巧妙地利用了人们的这一思维反差。 在公认为极其严格的公共制度中,想不到也有空子可钻…… 微暗的炼尸房里飘散着一种特殊的臭味。和栗踏进铺着冷冰冰的瓷砖地板的房内,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安宅康信的容貌来。这是一张下颌突出、表情严肃的脸,看到这张脸,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河马来。而且,每次见到他,都会发现他那本来胖乎乎的红脸膛不觉中又消瘦了一圈。在他那刻着深深的皱纹的眼睑深处,一双无神的小眼睛总是流露出疲惫而又有些悲伤的目光,注视着和栗…… 虽说安宅生长在东京,看上去却有点儿土里土气,甚至有点儿粗俗。和栗从内心深处对这个与自己同龄的人仍然抱有一种奇妙的亲近感。即使现在已经确信他就是这三起杀人案的凶手,这种感觉依然没有消失,但这对于和栗来说并不怎么感到意外。 这或许就是和栗警部补平时养成的一种职业病:对于一项搜查事件投入得越深;就越容易对搜查对象产生这种奇妙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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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1点多,久藤恭太悄悄地把书包放在门口旁,他只瞧了一眼黑色胶合板结构的大门,还没有伸手去开门闩,就退回来转身迈开了脚步。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小胡同里及各家各户拥挤的房屋顶上,周围静悄悄的。不知从谁家飘来了炖菜的香味,不过,恭太并没有因此而产生食欲,因为他刚从学校吃过盒饭回来。 今天是学生家长到学校参观的日子,因为下午要开家长会,所以今天的课在上午就结束了。然而恭太的母亲没有去。她昨天就因为有点儿感冒从班上早回来了,昨天晚上又因为恭太被坏人袭击这件事而被叫到了警察署。当她同恭太一起乘警察的车回到家里时,已是晚上10点多了。由于疲惫不堪再加上备受打击,以至于到早上她仍卧床不起。 不过,早晨上学走的时候,恭太的母亲那样子不像在发烧,所以他想现在母亲或许已经起床了吧。 想到这里,恭太在走到胡同口拐角处时只是回头朝家门口儿看了一眼,然后便迈着悠闲的步子来到了宽敞的坡道上。每当傍晚,这条路周围就充满了附近的小朋友们嬉戏的声音,而现在却静悄悄的,只不过偶尔有汽车从身边疾驶而过。今天下午高年级的学生和平时一样照常上课,而与他同年级的小朋友们基本上都是在学校里玩到家长散会时和母亲一块儿回家。 没有伙伴就打不成棒球,一个人骑车郊游也没劲。尽管如此,这也比被囚禁在面积狭小的家中舒服得多。因为今天早晨母亲甚至不同意恭太去上学,所以一旦发现他绕99lib?到家里来放书包,肯定会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声,一步也不许他走出家门的。他曾对母亲说盯在自己身后的那个家伙昨晚已被逮捕,绝对不用再担心受袭击了。可无论他如何解释,母亲也不同意他外出。今天早晨两人就已经为此事争执得不可开交了,母亲仍固执其见地说:“虽说昨晚的罪犯已经被抓住了,但也许还有其他的人想杀你,因为畑山案件中的凶手还没有被抓到。” 的确,昨晚的那个冒牌刑警,好像与善福寺凶杀案无直接关系…… 到现在恭太的脑子里才想起母亲的话来,他那悠闲的步子自然而然地放慢了。 就像那天早晨在善福寺公园时的情景一样,昨天晚上在玉川上水沿岸的黑洞洞的草丛处,恭太被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拉了起来。当在河堤上站稳后,恭太的心中涌起一种轻爽的喜悦和放心感,就连他自己也对此感到奇怪。 盯梢自己的,不是那个人。因此,那个人不是凶杀案中的凶手…… 然而,随着事态的逐渐明朗化,这种说法好像讲不通了。就是说,一周前打听恭太的家在哪里,然后跟踪打棒球归来的恭太以及昨夜将恭太骗出去的那个人就是桂木。可是他并不是杀死私人银行家的凶手,他袭击恭太是出于其他的理由,好像是和恭太于10月7日早晨在芜藏寺旁边的坡道上碰到的那个女人有关。因此,畑山案件中的凶手,肯定是他之外的人。 恭太反驳母亲说。“就是真正的凶手还没有抓到,我也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了。”他想这句话虽然没有太大的保证,但是这也不仅仅是自己为了想出去而在逞强。其实他是毫无根据地这么想的。 以至于到了现在,他还是那么自信。昨天晚上被冒牌刑警勒住脖子几乎喘不过来气时,他心想这下可完了。不过,事情一旦过去了,他真正感到可怕的时间其实很短。这正如从将要掉进悬崖的梦中醒来后的感觉一样,任何事一旦离开了当时的场面,就不会再给人烙下当时那种活生生的恐怖的伤痕。 取而代之的是,恭太觉得自己不知从昨天晚上的哪一时刻起,从内心深处涌现出了一种沉重的,有点儿凄凉的感觉。 是啊,那个人没有袭击自己。可是,如果说杀害私人银行家的凶手是另外的人,莫非果然就是他吗? 从河沿上把自己拉上来时,他那青黑色的脸上还淌着汗,当自己对他说声“谢谢了”时,他竟然头也不回地就跑开了,简直就像在逃跑一样…… “久藤君!”听到有人尖声呼喊自己的名字,恭太慌忙回身朝发出声音的地方看了一眼。他看到同班的两个女生正挽着胳膊走在公路的另一侧。她们两人的母亲都去学校开家长会了,不过,她俩可能没等散会就先回来了吧。恭太发现自己下意识地走在了上学去的公路上,在公路的左侧能看到上次和小暮究记者坐着谈话时看到的那个五谷神社的红门。 恭太微笑着让两位女同学先走了过去。一他看到了神社前面的那条通向一片小杉林的土岔路,便拐了进去。不知为什么,他现在不愿意再碰见其他的同学。 躺在小树林里的这条小道,是通往富士见池的一条捷径。因为他去习剑时经常路过这里,所以可以说这是一条熟路了。畑山案件后的第三天,当凶手之一的一个年轻人袭击他时也是在富士见池。不过,因为那是发生在很久之前的事了,所以那些可怕的记忆也已淡化了。因此,从那之后,他去训练场时还是走这条小路。这片小树林里及池子周围稍微有些阴暗、僻静,而其余的路段两旁都有住宅。因为现在有正午的阳光照射着,所以稀疏的树林里面像原野一样亮堂堂的。 当恭太开始行走在这条干燥的土路上时,突然看到一个人影缓缓地从池子方向朝这边走来。 那个人个头不高,胖乎乎的,身上穿着套茶色西服,体格看上去很健壮。他走过来时略耷拉着头,那步伐与其说是慢腾腾的,倒不如说简直就像带着脚镣似的。当他向前迈步时,那副宽宽的肩膀时而倾斜到前面。 不一会儿他便来到了与恭太并肩的位置。他好像才看见恭太似地抬起他那两端有点下垂的眉头,闪动了一下他那双小眼睛。 是恭太突然先停下了脚步。 因为太意想不到了,所以恭太不由得眨了两三下眼睛,但还是惊奇得有点儿楞神儿。——可是,……那稀疏的发际,刻有两三道儿横纹的宽额,棱角突出的下颌,好像比原来消瘦了一圈儿的脸颊,尤其是那双眼睛——一双眼看就要被松弛的眼皮遮住的小三角眼、从眼帘深处流露出温和目光的茶色的眸子。没错,这正是那个人的眼睛。不知为什么,刻在恭太的内心深处的这个令人留意的男人的容貌,却折射出了与其长相相同的父亲的影子来…… 对方也站住了。只见他有气无力地注视着恭太那双充满了惊愕的目光的眼睛,那松弛的眼皮微微痉挛了几下。他稍微挺起了前倾的肩膀。 隔着二米的距离,两人目不转睛地对视了一会儿。 不知不觉地,恭太的脸上浮出了笑容。恭太确实很吃惊,不过,接着那一瞬间的反应却让人不可思议:他既没有恐慌,也没有警戒,倒是心里激动得真想说声:太妙了! 看到恭太露出了微笑,好像也受到了影响似地,对方表情也放松了。但他只是斜了斜嘴唇,没有明显地笑出来。 “你好!”恭太开口打了个招呼。 对方慢慢上下打量着恭太,支支吾吾地回答了声:“啊。” 当视线落到恭太的脸上时,他问道:“已放学了吗?” “是的。” 随后两人又沉默着相互注视了一会儿。恭太想说上次多谢你救我了,可始终没有说出来,一是有点儿害羞,二是总有点儿担心对方不喜欢那个话题,所以舌根有些发硬。 “你家就住这附近吧?” “对。从车站这边往左一拐就是。” 恭太用手指着告诉对方,对方则“噢、噢”地应付着,轻轻地点了几下头。 “叔叔的家也在这附近吗?” “不……在池袋那边。” “在池袋吗?” 谈起池袋,恭太记得母亲带他去过两三次。 从武藏关乘上西武新宿线到高回马场下车,在那里换乘山手线,再坐两站就到了。 “那么,你这是回池袋去吗?” “……” 不知为什么,那张俯视着恭太的四方脸萎缩般地歪斜了一下,鼻子和眼角上现出几道皱纹。不过,紧接着他抬起头朝着恭太背后的空中望去,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今天天气不错,我想出去散散步——想走得远一点。” “噢。” 看到恭太圆圆的眼睛闪烁出好奇的目光,那人咧开干燥的嘴唇,露出了笑容。 “一块儿去吗?” “好。”恭太条件反射般地点了点头,答应后脑子里却掠过母亲卧病在床的情形。他想:只要自己做晚饭之前能回来,母亲就不会太发火吧。 当恭太深深地一点头后,对方反而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了。不过,他一声不响地朝恭太来的方向抬起了脚步,恭太在距他半步远的后面跟着他走。 “你叫什么名字?” “久藤恭太。” “啊,是吗?”对方嘟囔着。 “叔叔你呢?” 又走了两三步。 “我叫安宅康信。” 他含含糊糊地低声回答道。 恭太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10天前西荻洼署的和栗股长来访时让他辨认过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那个人戴着一副类似于电视上演的保镖或什么人常戴的那种两端的黑框微微向上翘起的漂亮的眼镜。当时他即刻回答“不记得了”。可是……照片上的那个人,不正是眼前的这个叫安宅的人吗?——他之所以突然这么想或许是因为他记得自己在与刑警低声说话时曾听到过“安宅”这个名字,只是记不清楚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武藏关站前也洋溢着午后懒洋洋的气氛。两辆候客的出租车停在那里,司机们正靠在广告板上抽着烟。 可是,一来到车站附近,安宅就心情慌张地乱了脚步。只见他敏捷地向周围晃动着脑袋,然后快步朝台阶上方登去。 上去就是售票处和剪票处。 安宅回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恭太,并往他脸上盯了一会儿。不过他还是从衣兜里掏出硬币,塞进了自动售票机里。 当两张车票掉出来时,恭太才开始感到有点儿不安了。不过,那台售票机出售的是去高回马场方向的车票。要说高回马场,他记得上二年级时为了治疗外耳炎自己一个人曾去过那里。到那里也就是20多分钟,车站附近的情况自己也了解…… 安宅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是在催促他。两人一前一后过了剪票机。 站台上也空荡荡的,有几名胸前挂着牌儿的幼儿园的小孩,在阿姨的带领下等着电车。车站栅栏的那边儿依稀可见被树林遮挡着的一片菜地和高尔夫球场的围网,一股清凉的风从那边吹了过来。现在确实是散步的好时光。 安宅走到站台的尽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当一辆快车从眼前飞速掠过时,只听见他轻轻地磨着门牙,好像很焦急。 不久,一辆深粉红色和乳酪色相间的电车进站了。安宅像刚才那样动作麻利地朝前后扭了下脖子,然后阔步上了车。车上有一半座位空着,可是他却靠着后门站着,恭太也跟在后头。 当车门一闪,电车一开动,安宅就不再若无其事地环视车内了,而将脸转向窗外,然后松了口气。看起来他好像很累了。 安宅的这副表情,又让恭太联想起和栗让他看的照片上的那双戴着一副不相称的眼镜的忧郁的面孔,尽管当时他对和栗回答说“不认识”,而且在次日,当他从学校回家碰到小暮记者,两人坐在五谷神社前谈话时,也终于没能说出口来…… 接着,小暮记者那双总是充满坦坦荡荡目光的明亮的眼睛又浮现在恭太的眼前。他突然觉得自己内心充满了一种大人般的豁达的心情。这是他多少有点儿兴奋时的一种心理活动,他不由得鼓足了勇气。 恭太抬起头来直视着安宅的脸颊问道:“叔叔,是不是有警察在追捕你呢?”—— 话一出口,恭太突然紧张得脚下都有点儿踉跄了。 冷不防被少年这么一问,刹时间安宅康信感到心口好像被猛戳了一下。他不由得环视了一下周围,看到旁边没有人,便摇了摇头说:“没有。” “你该不是被警察追得在逃跑吧?” 恭太用他那双孩子们特有的明亮的眼睛毫不畏缩地盯着安宅,使他不安地从恭太身上移开了视线。安宅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把这个孩子当人质的话……便衣警察说不定现在就在什么地方观察着自己,即使看不到有人跟踪自己,那些狡猾的追踪者也可能正步步紧逼地缩小着包围圈。 安宅感觉到警察已开始追踪自己是前天晚上的事儿。那天晚上当他累得精疲力竭地从川崎回到自己家时,留在家里的多惠子的姐姐告诉他和栗警部补又来过了。对于葬礼那天就已来过的这位刑警的再次前来问候,心地善良的久枝只是单纯地表现出了感激之情,可是安宅心里却想到那个冷峻的家伙竟先后两次前来自己的家,肯定是出于什么目的。久枝告诉他和栗回去的时候是追着来送女儿文子的邻居山口太太走的。当昨天早晨山口夫人过来帮他照看文子时,安宅就若无其事地试着打听了一下和栗追赶她的情况。果然,山口太太告诉他:当时和栗在大道上曾奇怪地把她叫住,纠缠不休地向她打听过多惠子出院时的情景。 和栗是不是已经洞察到了“安宅多惠子”的两口棺材的大体真相呢? 从昨天下午开始,安宅就老是不在家。当他从外面往公司里打电话,从性格懦弱又老实的年轻雇员(木通)口的话中确信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后他才敢回家的。 昨夜他考虑了一个晚上,最后决定今天早晨用车把文子送到住在千叶市的久枝家里,暂且让她给照料一下。文子还在惦念着上学的事,然而,如果事态真发展到最后时刻,那也只好把文子托付给久枝了。 安宅11点之前回到了东京,在田无碰见了以前就有过业务关系的购地业者,商谈完后就返回到青梅街上,在车伏见一带吃了午饭。他并未感到饥饿,不过,早上就没怎么吃东西,所以就走进了路边的一家小餐馆休息了一下,就着果汁扒着吃下了一碗咖喱饭。由于吃了点东西,他感到不怎么累了,就往公司里拨了个电话。 一接通电话,他马上警觉到有警察在那里,因为(木通)口一听到安宅的声音,喊了声“啊,经理……”就不吭声了,紧接着便听到(木通)口背后传来一个不熟悉的男人的声音。安宅条件反射地放下了红色的电话机话筒。他直感到刑警终于找上门来了,也许已经签发了逮捕证。 他从餐馆里出来后就逃离了青梅街,把车停在了住宅街上有墙挡着的一片空地上。他心想:警察可能知道自己驾驶着这辆凯迪拉克外出的吧。如果警察觉察出自己在逃跑的话,肯定会盯上这辆车,因此,必须把这辆车抛掉。 他在这条洒满秋天温暖的阳光、静寂的公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开始绝望了,心中就像吞下了沉重冰凉的铅块儿一样。同时,由于昨夜几乎一夜没睡,刚才又吃得饱饱的,在暖洋洋的阳光的照射下,走着走着突然觉得有些昏昏欲睡了。他走起路来,有时踉踉跄跄,可他并不打算强打起精神挺直身子。这时他真想就卧倒在路旁看上去柔软的草丛中,抛开一切烦恼,美美地睡上一觉。所以当他来到富士见池旁边时,他几乎是无意识地从那里走了过去。没想到,当他正在返回住宅街时,却意外地碰到了久藤恭太。选了又选,偏偏在这个时候奇怪地与这个难以忘怀的少年重逢了,且还能一起去散步……这大概是天助自己吧,让自己把这个孩子当作逃跑时的人质用…… “叔叔!” 突然像从远处传来恭太的喊叫声。虽然安宅精神很紧张,但他还是把上身靠在电车车门上,叉开双脚设法支撑住身体,恭太有点儿担心地注视着他。 “叔叔……你真的跟凶手没关系吧?” 与刚才正面质问时的情况不同,只见少年稍微皱起眉头,鼻梁上也现出了几道皱纹。这表情和说话时的语气好像充满着不带任何怜惜之情的亲切感。 也许是由于这个孩子看到了安宅疲惫不堪的样子才这么问的吧。 安宅意识到刚才孩子问他是不是有警察追他时,他并没有做出直截了当的回答。于是,他这次也只是轻轻地摆了一下头,回答道:“啊……” “既然这样就应该早点去警察那里才是啊,警察可是在到处搜查您呀。” “唉……” 是的,应该更早一些——哪怕当浩司在富士见池杀害这个少年未遂之后就马上自首的话……不,当初拟定计划准备通过不正当的担保手段让畑山欣造给融资3000万日元时,自己曾多次想打消这个念头。但是一是出于筹款困难,再加上有浩司给作后盾,就糊里糊涂地迈出了第一步。贷下款之后,一系列无法挽回的行动就开始了,以至于到现在连自己都无法相信会一次次地犯下这类弥天大罪。的确,人一旦开始走上犯罪道路,就像被卷入了一个加速运转的轨道,只能一个劲儿地坠落下去。 “已经别无选择了。” 安宅禁不住嘴里念叨着。可是紧接着,这句话的无力和痛楚就像苦计一样洒在他的心口上:电车驶入高回马场站的站台,停了下来。门开了,下车前,恭太回头看了安宅一眼。 “那么,幸亏我没将叔叔的情况告诉给警察。” “嗯……” “既然这样,今后我也不说出去。” 安宅把手放在孩子的肩上。 “别提这事了。咱们现在到哪儿去呢?你想去哪儿?” 安宅想到自己好像是在讨好对方似地,语气有点不自然。 “是啊……” 恭太犹豫不决地抬头看了看吊在站台上的挂钟。表针就要指向2点50分了。看样子他不是考虑去哪里,而是为是否到更远的地方而犹豫。 “咱们去看大海行吗?” 安宅急促地问道。 “到能看到大海和轮船的东京湾去好吗?” 安宅生长在当时还保留着深山老林的三鹰市,他深知对于住在东京近效的孩子来说,“大海”是多么令人神往。 “好吧。” 不出所料,恭太条件反射般地转过身来,轻轻地张开了口。 安宅一声不吭地轻轻地拥着孩子的肩膀,朝着换乘电车的方向走去。 第十章 走向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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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手内环线上出乎意料地拥挤。可能快到学校的放学时间了吧,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的女高中生和抱着运动器材的初中生三五成群地高声交谈着挤满了车站的出入口。 因为每一站上下车的人都很多,所以安宅和恭太他们两人不能再像刚才那样靠在门上了。他们被挤到了里头,安宅抓住了吊带,恭太手握着座席头上的扶手站在他旁边。 虽然在新宿站下去了一大批人,但是又上来了不少,所以还是跟刚才一样拥挤。身体被推来推去,都快被挤倒了,但是恭太却好像没注意到这一切似地,仍专心致志地注视着窗外。安宅心想:看样子到高回马场那一段路恭太已经很熟悉了,但或许他几乎没有机会乘坐山手线吧。安宅一边想着,一边注视着恭太那已晒黑了的脸颊。 假如把这个孩子作为人质而逃跑的话……岂不需要什么武器吗?首先要在哪里买把刀子,万一被警察围起来时,就把它顶在这个孩子的胸前。如果警察对自己下手的话,那么这个孩子就没命了。——然而,如果对方人很多,从身后扑上来怎么办?……不。正像报纸上经常登载的这类事件一样,必须设法把自己关闭在一个如公共厕所之类的狭小的空间里。但是,再往下该怎么办呢…… 安宅突然觉得好像后脑勺被轻轻地撞击了一下似地,一阵儿晕眩袭过全身,他不由得紧紧地抓住了吊带。 他想:那样做纯属蛮干,事到如今无论怎么做,也是逃脱不了的。以前曾有许多罪犯把过路的女青年或家庭主妇作为人质关闭起来,可到最后能从窝点里逃脱出去的先例不是一次也没有过吗? 不,即使别人曾有过成功的先例,可自己哪有如此充足的胆量或机敏呢……? 的确,自己生来明明是个胆小鬼。却为何接二连三地犯下如此可怕的罪行呢——? 安宅又陷入了可怕的回忆。 最初的目的只是想搞到3000万日元。前几天对警察撒了个谎算是把这事给掩饰过去了,不过,由于近几年连续经济不景气,“商安房地产”实际上已到了一塌糊涂、不可收拾的地步。不景气的潮流首先波及到股票和房地产行业。“商安房地产”的生意也不好做了。因为房地产几乎无人问津,所以基本上没有什么利益可言,倒霉的是,就在这次的经济不景气到来之前,安宅在东京市内和田无分别看上了一块爆炒的地皮,他用手头上的物品作担保从银行和信用社里共贷了正亿日元把地皮买了下来。后来他一直没能找到买主,而利息却一个劲儿地增加,对此,仅靠一套小型公寓的管理费的收入只不过是杯水车薪。而且,虽说这两块地皮不算太大,却抵押了500万日元的物品作为定金。如果在最后期限9月30日之前偿还不上剩下的2000万日元,他就要眼睁睁地看着这500万日元的物品付诸流水。 这2000万日元再加上1000万日元的利息和分期偿还的本金,当前无论如何也必须筹措够3000万日元。他心想这期间或许能恢复景气,从而为哪一块地皮找到适当的买主吧。 然而,由于手头上的物品已全部被抵押出去了(家和公司的地产就不用说了),再加上银根吃紧,他就是想再次贷款也贷不出来了。 不,那块土地不是可以利用一下吗? 9月中旬的一天,安宅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位于练马区北端的一片山林来,那是他从生前也搞房地产生意的亡父那里继承下来的,大部分已经分割出去了,只剩下了一个名不符实的帐底。 那块山林是他父亲从战前起就拥有的私有财产,共有10500坪,可是,后来一点一点地割着卖出去了。当安宅继承时,这块地已减少到了约5000坪。不,这仅是注册簿上的数字。后来他决定不上班了,打算独自经营房地产业。为了充盈资金,他打算把那块剩下的山林再割着卖出去。为了作到心中有数,他事先进行了实地测量,结果发现实际上只有4000坪多一点儿,比注册簿上少了将近1000坪,就是说有1000坪的“测少面积”。 然而,因为在山林、田地中这种情况也并不稀罕,所以他干脆把实际上只有4000多坪的山林分四次按每次1000坪给割着售出去了。因为当时不得不精确测量着分割,所以结果安宅手头上就只剩下了帐面上的大约1200坪(约3900平米),而实际上才只有约50坪。 若是每坪值几百万日元的宅地的话则另当别论,而50坪的山林并没有多大的财产价值,所以在他生意兴旺的时候几乎把这块地给忘了,根本没顾得上管它。 然而,如果遇到一个对房地产的情况不甚了解的人,说不定这份明记着1200坪土地的所有权证书会起作用。 侥幸的是,已经卖出去的周围的那些土地仍是未开恳的山林,一眼看上去几乎分不清界线在哪里,如果不把邻地的主人叫来同时进行实际测量的话,就根本分辨不出来。 不过,因为他已经从关系银行或信用社贷了一大笔款了藏书网,所以这次最好找一个私人银行家。 那么,到哪里去找一个既不了解安宅的内情,又对他的土地所有权证不抱怀疑、用它作担保即可予以融资的私人银行家呢?虽说这是一片山林,但是因为位置在练马区内,所以每坪低估也不下15万日元。如果按1200坪算的话,用它作为3000万日元的担保是绰绰有余的。 一旦心里萌发了这种诱人的念头就无论如何也消除不了了。其实,房地产业容易受经济萧条的牵累,而另一方面,正因为交易额大,所以恢复起来也快,这种生意的魅力即在于此。因此,不管怎样,如果能把损失挽回来,偿还上本金,原封不动地把抵押品回收过来,那么对于提供融资的一方岂不是毕竟也没有造成什么实际损害就过去了吗? 安宅突然想起异母兄弟浩司曾向自己透露过住在杉并区善福寺的私人银行家的小老婆与他有交往的事来。浩司住在中野区本町的一家公寓里,为了要零花钱或者来借车,基本上每隔半月左右就到安宅家来一次。可是自从那个与他不合的嫂子多惠子8月份住院后,他每周都到家里来两三次,基本上都是在公司下班后的傍晚或晚上来,有时一个人过来做晚饭吃。浩司上高中时曾加入流氓团伙从家里出走过,不过他性格孤僻,自小学三年级时被收养过来之后,与安宅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八年,度过了他的少年时代,他好像打心里仍把安宅当作一个兄长来尊敬。看到浩司最近到家里来得勤了,安宅心想:他虽然在口头上说话很硬,但真正想的是不是想再和自己一块儿生活呢?开始,他拐弯抹角地向浩司打听了住在春福寺的那个私人银行家的情况,知道了对方是个性情乖僻的老人,不过好像是个大资本家。他想这是一个能给自己提供融资的最佳人选。 终于,通过浩司,安宅让林奈津实事先把自己吹嘘成她在酒吧工作时的老熟人介绍给了佃山。安宅于9月中旬独自拜访了住在善福寺的畑山。不过,担保的事他并没有告诉浩司。 融资的事谈成了。畑山欣造果然是个寡言少语、态度多少有点儿冷淡的老人。可是,在查看了安宅带来的注册本之后,他答应了贷给安宅3000万日元。因为注册本上没有出现错误或不正当的内容,所以畑山没有对土地问题产生任何怀疑。 两天后,安宅再度拜访了畑山,将土地的所有权证和印鉴证明及委托书作为担保条件交给了他。只要备齐了这三样,随时都可以到注册处去注册,设定抵押权。作为交换条件,畑山拿出3000万日元现金,从中扣除了一个月的利息后交给了安宅。 安宅写了一个借据,期限是半年,利息为月息5分。 可是,那块“虚幻的土地”的真相,只过了半个月就被畑山识破了。这事对于安宅来说是个意外的不幸。畑山偶然通过别的途径,好像也是有人以房地产作担保向他提出融资时,在谈判过程中听说了注册账面与实地之间有很大的误差这种情况。畑山可能是有预感,当天就托行家对安宅的山林进行了实地测量。很快就发现了其中不正当的担保行为。 安宅被畑山用电话传到他的家里,然后畑山就开始了苛刻的追款。畑山告诉他要么即刻偿还本金,要么以诈骗罪起诉他,同时还提出要进行民事诉讼,要他把“商安房地产”公司的其他物品全部抵押上。然而,安宅已把款子东挪西移地支付出去了,那么,无论提出哪一类的起诉,对于房地产经营者来说都是致命性的打击。 一发觉了担保中的不正当行为,奈津实当然也因自己介绍了不好的客户而受到了畑山的责备。这一事实传到了浩司的耳朵里,于是安宅不得不向浩司讲明了详细情况。 看到安宅被逼得走投无路,首先开口说出“杀死畑山”的就是浩司。浩司生性懦弱,正因为如此,一旦他遇到什么问题时,就易采取急躁冒进的行动。而且,一旦认准了某件事,他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意孤行。听奈津实说话的口气,好像畑山经常在保险柜里存放一笔相当可观的现金。安宅心想:如果谋害畑山,且将抵押上的所有权证明、印鉴证明等材料以及里面的现金一起抢走的话,证据岂不就自然消灭了吗? 安宅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第一,畑山是个独自生活的老人,好像很少与人交往。 第二,自从发现了不正当的担保行为之后,也许是畑山不爱出门的缘故吧,每次都是他打电话把安宅叫到善福寺去交涉,因此,“商安房地产”公司的两位雇员对安宅和畑山之间的关系一无所知。 第三,畑山向安宅贷出的3000万日元是未向税务署申报的所谓暗中交易的钱,因而,尽管畑山手中握有土地的所有权证和印鉴证明,但他并没有立刻去设定抵押权(安宅也答复因公司亏损当前先不把这一贷款列入公司预算,对贷款情况?99lib.暂不申报)。这是在递交借据时两个人商定好的。虽然浩司不懂那么多,他只是信口开河地说了一句“杀死畑山”,但是,在安宅想来,的确,只要把畑山身边的所有权证和借据等材料一切都抢走的话,那么自己从畑山手里贷款的事实,将会不留蛛丝马迹地一抹而去。 不久,安宅在内心里拟定了一个简直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细致而周密的犯罪计划。 而在这个计划中,无论如何也需要一个同伙,那么这个同伙就非浩司莫属了。 使安宅将这一计划付诸行动的最后一个理由便是,他认为只要让浩司参与了这次杀害畑山的行动,让浩司成为了自己的同伙的话,那么今后他可能就不会再背着自己继续过那种动辄一意孤行的生活了吧。他今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情肯定就会告诉自己、与自己商量了吧。那么,只要自己能摆脱目前的困境,浩司今后也决不会再误入人生的歧途了吧。 10月7日清晨5时45分,安宅与浩司在仍然很暗的芜藏寺的院子里碰了头。浩司是从中野本町的公寓里过来的,安宅是开着自己的凯迪拉克从位于东长崎的自己家里过来的,他把车子停在了善福寺公园内的树荫下。 6时整两人来到了畑山家门口。 安宅按了按门铃,少顷,身着大岛绸和服的畑山下了大门上的锁,将二人迎了进去。 这些步骤当然都是他俩事先精心安排好了的。还在两天前,安宅就告诉了畑山,说是正巧给那片山林找到了买主,自己欲把那块山林出售出去,用所得的钱偿还其一部分本金。并且,他告诉畑山买主是总公司设在神户的一家食品公司,该公司决定打入东京来,计划购买那一带的山林以建造工厂,安宅的土地也包括在里面。可是,一告诉对方自己的土地还在抵押着,对方说在正式签约之前希望能先让他们证实一下有关的材料。因此,自己将带上一名99lib?食品公司的负责人拜访畑山,希望能让那位负责人看一下所有权证和借据。 另外,安宅还哄骗畑山说,因为对方打算以每坪20万日元的价格求购,所以50坪就能卖上1000万日元。他将首先把这1000万日元还给畑山,剩下的2000万日元抓紧筹措。如果一时半时还筹不到,就准备用另外的物品来担保。 作为畑山来说,他好像也觉得当前先让安宅把那片山林卖掉,自己先回收1000万日元为上策,所以便立刻答应了。关于带食品公司的负责人去拜访的时间,安宅也编了个理由,说是那天中午对方总公司里要开个很重要的会议,对方必须早点回去以赶上开会,所以他就指定为早上6点去拜访。畑山平时也习惯于早起,所以他说若是早晨的话几点都可以。再说安宅的这个借口也没有什么破绽,于是那天早晨浩司穿了一身黑灰色的西服,扮成食品公司的总务科次长,带上了安宅为他事先准备好的假名片。 两人被领到了走廊前的会客厅里。 于是安宅把浩司介绍给了畑山,并请求他把所有权证和借据拿过来向浩司证实一下。 当畑山的脚步声在走廊那头一消失,两人便同时站了起来。浩司一马当先顺着黑洞洞的笔直的走廊去追畑山。前几天浩司曾拐变抹角地从奈津实的口里打听过这套房子的大致结构。安宅背着的手里藏着一条看上去很结实的腰带,这是他从家里带来的自己一直用着的带子。两人都屏住呼吸,压低了脚步声。因为他俩不知道保险柜的密码,如果被畑山在打开保险柜之前识破了他们的阴谋,即使把畑山杀了,也必然会为盗走里面的材料而留下重大..的线索。 只有尽头上的那个八块榻榻米的房间里亮着灯,那个就是畑山的卧室,贵重物品好像都积聚在同一个房间里。 两人从门口的柱子前过起头来朝里一瞧,发现畑山正蹲在保险柜前,将头发蓬乱的后脑勺朝一边稍微一歪,把钥匙插进了保险柜。接着,只见他往左往右各拧了几下刻度盘。这段时间对于安宅来说长得简直难以忍受。这些程序终于结束了,只见畑山把钥匙一拧,保险柜的重门咔哒一声朝外打开了。 随后,畑山轻轻朝门口扭了一下头。看样子他也略微觉察到了外面有人,于是半信半疑地回过头来。他表情一愣,二人已扑了进来。畑山朝壁龛方向逃去,即刻被安宅揪倒在地,浩司迅速地骑在了他身上。安宅从头部将他那反抗的双手按住了。安宅想就此用腰带勒住他的脖子,可是没放好,结果带子落在了浩司的身上。安宅边按着畑山的双手边用带子在其脖子上缠了两圈,拼命地一勒,畑山几乎没叫出声来。 最后使畑山软绵绵的身体趴伏在地上的也是安宅。 保险柜里面存放着各种各样的证明材料,这些材料都分别装在一个一个的信封里。果然,前面提到的那些所有权证、印鉴证明、委托书以及借据等都叠在一起在一个信封里放着。想不到现金是如此之少,后来一数才只有不到40万日元。 现金和所有的材料都塞进了浩司的皮包里,这个包是他为扮演正出差在外的食品公司负责人而故意携带的。 他俩从畑山家出来的时候,已是6点20分了。 两人在芜藏寺正殿后面分了手。浩司经过坡上的田间小路跑到了青梅街上,而安宅则应返回到停在下边的公园内的汽车里。 皮包由安宅保管着。当他一个人钻过寺院的树篱走到坡路上时,正巧遇到了即将掉进河里的恭太。 那一时刻,自己为什么要特意去救他呢……? 安宅望着身边这个身体随着电车晃动但依然盯着车窗向外看的少年,忽然觉得这一切与其说是不可思议的,倒不如说简直就是一场梦。——总之,当时在发现恭太正紧紧地抓着河堤不放的那一瞬间,他真的认为对方是个小女孩儿。后来一想,也许是由于自己错把恭太穿的那套黑色裤裙式的习剑服看成女儿穿的带褶儿的裙子了;因而反射般地想起了理应在家里睡觉的女儿文子,心里不由得一阵酸痛。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孩子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那个不知道父亲的所作所为而正一个人睡在家里的女儿文子。河堤上的孩子看上去好像比文子还小。不,其实恭太是小学三年级的学生,比文bbr>子还高一级,可是因为他个头矮小,而且从他当时把细小的胳膊从肥大的训练服袖筒里伸出来拼命地抓着草丛的姿势来看,简直就是一个很小的小孩。他身子下面的河里因下了一两天的雨而涨满了水,河水哗哗地流淌着,安宅觉得如果这孩子掉下去的话就没救了。因为他认为对方是个比文子还幼小的小孩,所以根本就没把对方当作一个“目击者”而感到有什么危险。当时他只不过是一种想尽早远离犯罪现场的本能使他犹豫了片刻。 翌日晚上10点多钟,作案后首次在安宅家露面的浩司,脸上带着一副动摇的神色。他说因惦记着林奈津实如何看待这一事件,所以刚才到阿佐谷的公寓里去找了她。奈津实好像果然已看出了是安宅和浩司杀的畑山,因为她知道因不正当的担保手段而激怒了畑山这件事的原委,而且凶杀案就发生在浩司向她打听畑山家的房子结构之后。不过她毕竟没有说出口来,所以浩司觉得自己先予以否定也没什么意思。对此,浩司只不过隐隐约约地威胁她,万一自己遭到了警察的怀疑,就对警察说是奈津实给带的路。然后浩司让她发誓不给泄露出去就回来了。 可是在回来的时候,浩司觉得自己好像是被警察盯上了,他好不容易钻进一辆出租车脱了身,而且没让警察看到自己的正面。可是没想到警察这么快就调查到奈津实的头上来了…… 安宅也万万没想到警察会这么快找到奈津实,所以心里也凉了半截儿。 当谈起逃跑时的线路时,安宅一说起自己在途中将一个身穿习剑服的少年错认为是个小女孩而把他从河堤上救了上来这件事,浩司立刻抽搐着嘴唇责备他:为什么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故意设下个“目击者”?如果悄然无声地跑过去,说不定那个孩子连安宅从他身旁过去都发现不了。虽然自己强行堵住了奈津实的口,但是如果她经不住警察纠缠不休的追问,而把浩司或安宅的名字泄露出去,那么两人都将会连锁式地成为嫌疑人吧。到时候如果那个少年说出“遇到过安宅”这句证词,岂不就成了决定性的证据了吗?目前,专案组好像为了寻找现场附近的目击者而正到处打听呢。 接着,浩司又不安地嘟囔着说,当他从现场回来时,曾在坡上的田间小路上碰到过一个女人。 “无论怎么说,因为他是一个很小的孩子,警察不会太重视他的证词。而且,那个孩子肯定也不会说什么吧。” 安宅用一些自己也没把握的话来安慰浩司,然后将从畑山保险柜里掠来的40万日元分给了浩司一半。 然而——从翌日的晚报中,安宅知道了浩司于当天早晨在富士见池袭击过那位少年的事。不,新闻记者在报道这起杀害少年未遂事件时,认为该事件与发生在春福寺的凶杀案无关,仅略微作了报道,而且把少年的名字只写为K君。可是,从现场的位置,犯人的年龄特征以及浩司前后的表情等情况来看,安宅直感到这事肯定是浩司干的。 翌日晚上当浩司再次露面时,安宅就此事追问了他。他果然很沮丧地回答说:自己想在池旁的树林里对少年实行杀人灭口,可是不走运正好碰到巡警从那里路过,自己发现不妙就松开孩子逃跑了。在这之前他先到了剑术训练场附近,以等候那个从芜藏寺旁边的坡路爬上来的孩子。当时他忽然发现一个少年与一位便衣警察或新闻记者模样的人边交谈边爬了上来。于是他感到果然搜查员已盯上了那个孩子,如果自己不早点下手的话就危险了。 他向别的小孩儿一打听,才知道那个少年叫久藤恭太,据说自前天发生凶杀案以来,常有警察或记者出入恭太家,这就越发令他决心迅速采取行动。他打听到恭太回家的路线,就埋伏在富士见池旁边的树林里。他很顺利地把恭太骗到了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可是,令他遗憾的是被巡警觉察出来了,结果以杀人未遂而告终。这就是事件的始末。 听到这里,安宅感到自己好像一下子掉进了绝望的深渊。 自从杀死畑山之后,安宅始终处于暗淡的悔恨和恐怖之中,可是不管怎么说,犯罪后他一直销声匿迹,一心躲避警察的视线,等待着时间的推移。这就是安宅的防守本能所产生的信条。 然而,浩司的反应却相反。出于逃犯的过度恐惧心理,他想通过重复犯罪来摆脱困境。不,他是被一种疯狂的信念所驱使着,以为这样做就能逃脱得了追捕。其实这不正是犯罪分子自取灭亡的最危险的陷阱吗? 总之,虽然恭太受袭事件没出人命就过去了,但是因为专案组把罪犯掉在现场的“圆形脱发症的头发”作为重要的线索进行搜查,所以从这条线上又出现了追踪到浩司身上的危险性。 浩司认为也许最好还是不再靠近中野本町的公寓,可是,如果突然搬到安宅家里去住,就会引起人们的注意——结果,浩司来回地更换简易旅馆居住了一段时间,安宅又给了他一些钱。 之后又过了四天,10月24日早晨7点左右,浩司突然闯进安宅家里。他的脸上这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明显地布满了杀机。 他从裤子后兜里掏出当天的《日本新报》的晚报,然后指着一则消息给安宅看。安宅家里没有订《日本新报》。 据报上报道,13日中午前后西荻洼署收到了一封匿名信,投信人声称自己在案发现场附近目击到了一个凶手模样的人。另外,根据这封匿名信,专案组开始怀疑四日前在富士见池附近发生的谋害小学生事件与私人银行家凶杀案有关,并暗示下一步将着力搜寻那位可能是位女性的投信人。 “这个投信人就是哥哥和恭太在同一时刻看到的那个女人,可能与我在那之前在上面的田间小路上擦肩而过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因为从时间上来看也很吻合。——我知道那个女人的身份……” 法司在与安宅和文子一块儿吃现成的晚饭时也总是出神地考虑来考虑去。但是,9点过后,等文子一睡下,他突然什么也不说就拿起了电话筒。 安宅站在旁边一听,原来浩司在冒充西荻洼署的警察与人通话,对方好像就是刚才提到的那个女性。一阵儿问答之后,好像是谈妥了让对方到川越街的头儿上去。 浩司记得该女人的姓名和住址。今年夏天在石神井町建造一幢高级公寓时,浩司经常看到她出人斜对面的那座房子。因为对方是自己喜欢的那种类型的女人,所以他对她印象很深。 他反复考虑着:应该是那家女主人的她,为什么一大清早一个人走在善福寺的这条僻静的小路上呢?而且还有点遮遮掩掩的?后来,刚觉得她可能不向警察汇报了,没想到她却寄出了这么一封匿名信。 浩司仔细一想:她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是不是既想保守自己的秘密,又不忍心隐瞒目击到的事实,所以才采取这种形式汇报的呢? 但是,警察肯定会以这封信为线索查明她的身份的,因为警察正全力进行善福寺一带的取证工作。而且,根据这封信,警察知道了她就是凶杀案的重要的目击者,所以可以料想警方肯定会更加努力地致力于对她的搜寻。 那么,一旦把她查出来,详细地对她进行盘问的话,安宅的长相就不用说了,就连先前和浩司擦肩而过的情况她肯定也会想起来的。虽然她不可能知道浩司的姓名和身份,但是,因为警方已经对浩司的公寓实行了监视,所以,她的话很可能成为决定性的证据。 正因为有直接威胁到自身安全的危险,所以浩司渐渐地陷入了一种恐慌之中,这比上次对付恭太时的情况更严重。 刚才给对方打电话时,从对方的反应中可以明显地觉察到她对家人也隐瞒着那天早晨发生的事情。 于是,浩司打算利用对方的弱点,用电话把她叫到自己和奈津实曾多次去过的朝霞市的阳光花园旅馆跟前,因为自己对那里的情况较为熟悉,然后,自己也过去,强行把她带进旅馆里面,与其发生肉体关系。自的是想通过这一招,让她发誓绝对不将那天早晨目击到的情况说出去。 万一她顽强抵抗,豁上一切都暴光的决心而喊人呢?——安宅这么一反问,浩司好像被妖魔附体似地亮着贼眼回答说:万不得已就在被人察觉出来之前把她杀掉,然后再逃跑。 浩司提出借安宅的凯迪拉克立即出门,安宅对他说:“喝一杯提提神儿再走吧。”说完,他给浩司倒了一杯兑水的酒,并动作麻利地掺进了安眠药。安眠药是在妻子住院时领的,是安宅自己用的。 看着浩司那张青黑色的憔悴的睡脸,安宅心里烦透了。 他想:即使今晚采取这种方式使浩司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早晚还会再接近那个姓“桂木”的女人吧。因为能很明显地看出来,浩司那种欲对证人实行杀人灭口的保身目的与其内心对自己喜爱的类型的女人强烈燃烧着的残酷而且带点自暴自弃的欲望几乎是表里一致的。 任他采取这种行动,肯定会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自我毁灭的深渊。不仅如此,到头来也必然会使安宅本人走向死亡。 安宅对法司前发出杀意,从时间上来看短暂得简直令人吃惊。当初犯罪时,安宅认为如果把浩司也卷进去的话,他今后就不会再背着自己而一意孤行了。说起来这是一种毫无道理的自我安慰。然而,当这种感觉被彻底粉碎之后,他就产生了恼怒和焦躁之感,这也加速了他的决断。 安宅将浩司拖进停放在自家车库里的凯迪拉克内,把他放在副司机座上,关上车门后打开了发动机,用橡皮管将排气管里排出的废气引到了车内。 过了十来分钟,浩司的脸色完全失去了血色,陷入了假死状态。 于是,他把发动机关掉,给车内换了气。接着他脱掉了浩司的运动上衣,将妻子多惠子曾用过的假发戴在他头上,又将多惠子的粉红色的围巾围在他穿的运动衬衣外面。 10点左右,安宅披上浩司的深褐色的运动上衣,开上那辆凯迪拉克,从东长崎的自己家里出来了。出发前他瞧见了放在同一车库里的那辆旧的50CC的小型摩托车,把它装进了后面的车厢里。 他之所以把浩司拉进阳光花园旅馆,并不是出于那个确切的计划,即打算把罪行转嫁到浩司骗出来的那个姓桂木的女人身上,只不过是因为浩司刚给他介绍了阳光花园旅馆的内部结构。而且,他盘算着既然是浩司曾利用过的旅馆,那么就容易把警察引到“色情犯罪”的线上去搜查。 快到阳光花园旅馆时,他先把车开到一条岔道上,把摩托车从车厢里卸下来,藏在一片空地的暗处。 10点半时他开车通过了旅馆的前台,进入了14号室。 安宅将浩司放在二层房间内的床上,脱掉穿在自己身上的运动上衣搭在椅子上。接着,他拿出两只玻璃杯,伪装出喝过啤酒的假相。然后,他打开了停在车库内的凯迪拉克的发动机。等把房间的门完全打开后,他就从二楼的窗户口里跳到了楼下的车道上逃跑了。 将自己的凯迪拉克留到了杀人现场是有些被动,但是,甭管怎么说,如果浩司的尸体被发现后暴露了身份,那么,虽然自己与浩司在户籍上没有什么关系,但是警察是不可能忽略掉他这个唯一的哥哥的。 即使警察一时查不出来自己,因为“商安房地产”公司的其他两位职员也多少认识浩司,所以一旦浩司的尸体被发现了,自己就不可能仍然装作不知道。 就是说,也许自己从一开始就堂堂正正地出面反而更主动一些。 回去时,他飞速地开着那辆摩托车,11点15分时便赶到了位于东长崎站前的井上妇产科医院。他想:当推断出来浩司的死亡时间之后,这虽然并不能充分证明自己没有做案时间,不过,这至少可以证明自己当晚没从朝霞市的旅馆乘过出租车到东长崎,会使警察留下对自己很有利的清白的印象。 正如他所预料到的,翌日即10月15日中午前,朝霞署刑警果然出现在他的公司里。警方通过凯迪拉克的验车证查到了安宅的姓名和住址。当天下午,在解剖浩司的尸体的埼玉县医科大学里,安宅接受了西荻洼署和栗股长的提问。他回答说自己连做梦也没想到浩司会亲手杀死私人银行家而被通缉。而且,为了转移怀凝视线,他胡乱地编出了一个叫“木原”的虚构人物。 然而,西荻洼署好像仍把安宅定为畑山凶杀案的重要嫌疑犯之一,只是没有查出明显的杀人动机。安宅在内心里只不过害怕恭太会给警察提供证词。他想或许警察会拍下他的面部照片让恭太辨认,于是便选了一副设计精美的轻度近视眼镜戴在脸上,以悄悄地进行自卫。畑山凶杀案发生之后,由于身心两方面的劳累,他消瘦得连自己都感到相貌与以前不一样了。这一点也可以说是一种具有讽刺意味的侥幸。 头两天总算平稳地过去了。 不,从现实情况来看,其处境 53ef." >可以说与平稳这一说法大致正好相反,因为正在住院的妻子的病情已越来越表现出晚期的症状。去年夏天,多惠子接受了子宫癌的手术治疗,后来有一段时间看上去恢复了健康。可是,今年初夏,发现癌细胞已向卵巢和胃部转移了,就立刻再次动了手术。但是,医生很快就宣布已经晚了。 到了10月份,多惠子因注射止痛针几乎一直处于睡眠状态,住院只不过是为了多延长一点寿命。 尽管这样,安宅还是尽量多花点时间陪伴在妻子的床边,他想通过专心守护妻子的行为帮助自己从犯罪后的恐惧中逃脱出来。同时,呆在这间谢绝会客的病房里,就像置身于搜查的矛头难以触及的禁区一样,从中能够得到一种安全感。 然而—— 安宅仍在朝着犯罪的道路上倾斜。犯人通常都是靠重新犯罪来保身。他想:自己是不是也不知不觉地掉进了这么一个悲惨的陷阱呢……? 恭太裹着嘴唇带着认真的表情,出神地望着窗外。安宅目光慌张地看了少年一眼,然后随着电车的摇动默默地注视起这个天真、老实的9岁男孩来。安宅脑子里再次想象着自己挟持着这个少年突破警察包围的情景。 自己能成功吗? 也许会出奇地获得成功。在那一瞬间到来之际,突然—— 犯罪,或许就是这么回事。 上一次也是这样,正当难以摆脱意想不到的林奈津实的恐吓时,妻子多惠子死了。在随后的某一瞬间,简直就像受到了上天的启示一样,自己想出了利用妻子病死的机会埋葬林奈津实的主意。 一闪现出那种念头,不知为什么,安宅脚下一晃,一种不可思议的冲动立时袭过他的全身,内心就像被揉碎了似地发出一阵儿钝痛。 电车滑进了明亮的月台,可能是越线了吧,一个急刹车后,电车停下了。 窗外的站牌上写着“浜松町”三个字。 “下车吧。” 简直就像父亲对待自己领的孩子一样,安宅若无其事地说道。对此,安宅本人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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浜松町站的山手线月台夹在一条新干线和一条单轨线之间。 两人随人流从电车里涌出来时,刚好有一辆红色的单轨列车从一幢大厦的半腰里驶出来,缓缓地从月台上横穿而过。同时,一辆白蛇皮颜色的超特快列车也正从远处的一条高架线上驶了过去。 恭太来回地转动着小脑袋,看着看着,他的眼睛里闪现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兴奋的目光,直到刚才还一直蒙在脸上的不安的阴影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一切都没逃过安宅的眼睛。 “第一次见到单轨列车吗?” “这是第二次,不过,从来没坐过。” 安宅觉得好像首次听到了恭太兴高采烈的答话声。自己像他这个年龄的时候,单是看上一眼汽船、飞机之类的稀罕的交通工具,就异常地兴奋。虽说时代变了,可男孩子的这些共同的特征,过去和现在好像都是一样的。 安宅也注视了一会儿朝着两座大楼之间渐渐远去的红色的车体,然后问道:“咱们还是去海边吧,按刚才定好的。” 恭太精神十足地点了点头。 车站前面是一条被高架铁桥和高速公路的桥墩围起来的宽阔的公路,这里车水马龙,声音嘈杂。因为这一带距竹芝栈桥很近,所以能看到许多大型卡车。这里虽车流不断,但很少见到行人。这是一片很能让人感受到城市的机械化程度的区域。 安宅和恭太并肩走在树荫下的一条细长的人行道上。安宅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搜寻着卖刀子的店铺,可是,两旁的楼房之间偶尔只出现个咖啡屋之类的小店,几乎看不见一家像样的商店。 走了大约五分钟,他俩就来到了货船的围栏跟前,这一带笼罩着港湾特有的杂乱的气氛。公路的两旁不规则地建有运输公司或仓库之类的新!日大小不等的房子,而前方则是蔚蓝色的海面。 其中有一座灰白色的楼房很呆板地立在路旁,安宅觉得它很像丰岛区政府的办公楼。不,实际上也许并不怎么像,只是因为他忆起了林奈津实,所以就产生了奇妙的联想。 林奈津实是一个用白眼珠盯人,用嘶哑的声音说话的女人。这些特征总是给人一种俗不可耐而又冷酷无情的印象,同时还透出一股奇特的妖艳女人的味道。 奈津实出现在安宅的家里是在浩司死后的第三天,即10月17日晚上10点多钟。在这之前,安宅只是间接地听浩司谈过她,这次是第一次与她见面。当他看到这个女人悄悄地溜进自己家里然后用手掩上门时,不知为什么,在对方自报姓名之前他就确信了对方肯定就是奈津实。 奈津实的来意他也基本上预料到了。奈津实直言不讳地说:浩司已经详细地实话告诉了她杀害畑山的经过。以前她也直接从畑山那里听说过畑山因担保问题责备安宅的事。奈津实提出来要想让她把一切不泄露出去,安宅就得给她出1000万日元,而且要得还很急。她说因为警察追她追得很紧,所以等自己一拿到钱,就赶快逃往美国。 正当此时,安宅的妻子多惠子于10月21日下午2点去世了。当天傍晚,安宅将多惠子的死亡诊断书和死亡通知单提交给了住址所在地丰岛区区政府。随后,安宅在内心里就迅速拟定了一个杀害奈津实的计划。 在区政府办公室,工作人员对他说:因为多惠子的户籍还在三鹰市,还需要将有关材料寄到三鹰去,所以希望他分别准备两份死亡通知单和死亡诊断书。这便成了他计划杀害奈津实的契机。在那之前,安宅不知道根据需要可以让医生给多开几张死亡诊断书这件事,他也根本不知道不仅限于居住地和死亡地,无论哪个区政府都可以给签发埋火葬许可证这种情况。 当天晚上9点,安宅向丰岛区政府提交了两份死亡通知单和死亡诊断书,领取了多惠子的埋火葬许可证。次日早晨通过殡仪馆委托了掘之内殡葬场,下午3点进行了火化。 10月23日上午10点,安宅往奈津实居住的阿佐谷的公寓里打了电话,告诉奈津实自己刚好谈妥了一宗大买卖。搞到了1000万日元,自己准备把钱。交给她。但是,因为自己昨天刚在家里给妻子举行了葬礼,为避免引起人们的怀疑,所以希望到外面去交接。最后,安宅指定两人在新宿西站口内的出租车乘车点旁边碰头。12点半,安宅在指定的地点让奈津实乘上了他的那辆凯迪拉克。他所以选择这个地方,是因为他认为不断有车循环在这条马蹄形的公路上,那么很难设想今后将有人证明奈津实坐上了安宅的车这一事实。12点半这一时间,是奈津实自己提出来的。 让奈津实坐在副司机席上之后,安宅谎称要让客户在川崎市的银行里开张支票,就开起车朝生田方向奔去。奈津实说3点还要到石神井一带去办事,并流露出不满意的表情。安宅却安慰她说准来得及。 从下午1点左右开始下起了小雨,周围暗了许多。不过这对安宅来说正求之不得呢。 小车顺着世田谷大街往西奔,快到登户时,安宅把车开进了右侧的杂木林停了下来。在这一瞬间,奈津实凭直感意识到了自身的危险,脸上表情都僵直了。安宅先用酒上了麻醉用乙醇的手帕捂住了她的脸使她昏迷过去,接着便打开了事先准备好的医疗器械盒,用橡皮绳扎住奈津实的左胳膊,让她的静脉鼓起来,然后在针管子里吸满了空气,慢慢地注入了奈津实的静脉。 就这么简单,只要往静脉里一注入空气,人就会因心脏出现空气栓塞而猝死,这是几年前安宅读一本战事记录时了解到的知识。奈津实的死相和他妻子的一样苍白,一眼看上去根本看不出是由什么异常死因造成的。 他放倒了副司机座席,把奈津实的尸体放在上面,然后又返回世田谷大街。 到了生田,他把车停在笹川雪江的房后。自一年前帮雪江租到这所房子以来,他与雪江一直保持着联系,偶尔还过来看她,所以他知道雪江自9月中旬就回她娘家去了,现在这里没人住。 安宅走着去拜访了房东手(土冢)千吉,塞给他10万日元的酬金,让他答应了暂时在雪江家里停放一下妻子尸体的要求。借到钥匙后,他迅速折回去,把奈津实的尸体拖进屋里横放在被窝儿里,点上香,搞成灵堂的样子。 接着,他马不停蹄地去了川崎市政府,提交上准备好的另一份多惠子的死亡通知单和死亡诊断书,换取了埋火葬许可证。为了避免使川崎市政府再像丰岛区政府那样将安宅提交的材料寄给多惠子的户籍所在地三鹰市政府,安宅就把多惠子的出生地和歌山县新宫市作为户籍所在地填进了表中。他打算等火化完之后再给新宫市政府打个电话,就说把户籍所在地搞错了,要他们把寄过去的有关材料销毁。 安宅从远离生田的高津区内选了一家生意并不太兴隆的殡仪馆,将向川崎市立殡葬场申请火化及运送尸体的工作交给了殡仪馆来做。 10月24日下午4点整,殡仪馆的人按计划把灵柜车开到了雪江的家门前。因为安宅事先向对方编造了自己一人在此守灵的理由,就像上次给手(土冢)解释的一样,所以也没有引起对方的怀疑。两名工作人员把包在白寿衣里面的奈津实的尸体放进棺材,运到了川崎市立殡葬场。 当然,安宅也陪着棺材去了。 火化结束时已是6点多了。 他暂时把领到的骨灰盒藏进凯迪拉克的后车箱里,打算事后处理掉,然后便驱车回到了东长崎的自己家里。自妻子的葬礼举行后连着两三天内的大部分时间安宅都没有在家,他担心这会引起其公司的人员或邻居们的怀疑。 9点钟到家后,他才感到自己的担心已经作为现实而出现了。因为他从妻姐久枝口里得知,就在两个小时之前,西荻洼署的和栗警部补再次登门造访过他。 脑子里一浮现出和栗刑警那张棱角分明的浅黑色的面孔和那双锐利的目光,安宅不由得吓得停住脚步,回头朝背后的路上看了一眼。在港口货物线那边,仍然是拥挤不堪的车辆和缓缓而行的稀稀落落的行人。这就是在明亮的午间阳光沐浴下的东京的一角—— 然而,已经有人在追踪自己,正从四面八方一步步地将自己包围起来——一种本能的直感像寒光一样从安宅心中闪过。刚才他从东伏见的路边小店里往公司拨过电话。他想:也许从那之后警方就发布了紧急搜捕令吧?刑警可能正在向公司的人员打听自己的下落吧?刚才从那边走过来的时候,恐怕在哪个地方被警察看见了吧?那么警察肯定在后面追赶着自己吧?也许与自己的意志无关,是自己带在身旁的恭太这个小人质起了作用,他们才没法下手吧?…… 安宅故意露出了苦笑,可是心口窝突然一阵儿钝痛,他禁不住发出了嘶哑的呻吟声。恭太抬起头来瞪大眼睛朝他这边看,安宅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急忙用右手朝前面的大海一指,又迈开了脚步。 码头这边人头攒动,灿烂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这里,整个码头沉浸在一片和暖的气氛之中。脚下的混凝土也暖融融的,从海面上吹来的风也很柔和。 左侧的码头上撑着一顶带花道儿的遮阳篷。现在正好有一艘港内观光的游览船要出航了,站在甲板上的人们打着眼罩眺望着一座凯旅桥及耸立在前方海岸上的一幢幢大楼和烟囱。 在右前方停泊着一艘更大的轮船,这好像是一艘大岛航线的客船。这艘船可能还得停一会儿才出港,乘务员和其他工作人员仍迈着慢腾腾的步子出出进进。码头在这艘船的前方就中断了,有一艘疏浚船在前方的水面上移动着。 终于走到了尽头! 此时,安宅的思维已经有点儿迟钝。他走到一堆用木板捆扎起来的货物旁边,支起两只胳膊将身体靠上前去。 恭太也学着他把矮小的身体探了上去。 恭太此时是如此地兴致勃勃并不是没有道理,他已经有几个月没见到大海了。今年初夏的时候,他曾和附近的几个小朋友去江之岛海边游泳……可是,那个人多得简直像下饺子似的海水浴场与这个港口怎么能相比呢?在这个水面就像淡蓝色的金属板一样的港湾内,有外国的货轮、油轮及其他大大小小的船只,有的停靠在岸边,有的低速行驶,也有的正吐着白烟。像现在这样能亲眼看到如此多的船只,简直就像在做梦一样。当看到一艘拖船突然破水而入又敏捷地击浪而去时,恭太不由得“啊!”了一声。 安宅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停下了已经走了很长时间的脚步。就这样被暖洋洋的阳光一照,再被柔和的海风一吹,他觉得浑身被一只催人入梦的睡魔给缠住了。先前在富士见池一带行走时他就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此时这种感觉再一次地袭上身来。 “真想乘上那只船,到什么地方玩儿玩儿呀!” “嗯。”恭太点了点头。 “真的,咱们去哪儿玩儿玩儿吧。” “嗯……” 然而,正在这个时候,恭太好像听到身后传来了刺耳的脚步声。 他不由得回头一看,发现在码头的后边有一片像小公园一样摆着长凳、植着树丛的空间。顺着铺着圆砾石的路面看去,在那头停着一辆黑色的中型轿车。怪了,明明刚才自己进来时还没有呢? 这辆漆黑的中型轿车的出现,又打开了恭太记忆的大门。和栗股长和小暮记者的面容,还有在芜藏寺旁边的坡道上碰到的那个身材苗条的女人的身影,又一个个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但是,恭太还没有从这辆黑色的轿车身上意识到自己真正联想到了什么。 恭太把脸转向大海之后,安宅才慢慢地转过头来。他发现在小公园边上的一座仓库似的楼房下,站着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那人正朝这边望着。而在公园的另一侧则停着一辆黑色的中型轿车,车里面坐着三个人。安宅仿佛觉得自己在这之前果然听到了对方悄悄地追踪自己的脚步声。这也许可以证明他已习惯于自己绝望的错觉。 “你知道回去的路吗?”安宅面对着恭太问道。 “顺着刚才来的路往回走,再从浜松町站乘上与来时方向相反的电车就是了。其实,无论坐哪个方向的车都能返回高回马场站吧?” 恭太瞪大了溜圆的眼睛。 “可是,你没带车票钱吧?” 恭太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安宅从上衣口袋里掏出3枚100日元的硬币,用另一只手抓住恭太的小手,把钱塞进了他的手心里。安宅想象起恭太倚在车门上一个人回家时的情景。是啊!自己最终也没动这个少年一指头,现在只有这一点才能使自己勉强打起精神往前抬起脚步。 “再见。” 安宅低声说着,慢慢地转过身去,迈着沉重的脚步,朝着刑警们走去。恭太发现自己突然被一个人搁在那里,慌了神儿。不过,他还是言不由衷地回答了一句:“再见。” 这个有点水蛇腰且肩膀很宽的背影,尽管不是太像,但还是令他想起了父亲的身影。 恭太呆呆地想象着:也许父亲也是做出了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才出走的吧。 与此同一时间,在一间洒进和煦的阳光的病房里,躺在病床上的桂木麻子终于静静地睁开了眼睛。 在这个洁白的空间里,各务彻夫终于松开了他那一直紧皱着的眉头,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从正面深情地注视着麻子。麻子也不知不觉地深情地回望着各务。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