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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运来的女人》
第一章
门铃响着,房门外传来“送货”的喊叫声时,林日法子不由皱起了眉头,心想:又来了!今天已是第六次了。正值中元节(旧历七月十五,)最热闹的时候。尽管如此,在这三套间公寓的门廊、厨房、浴室的门口等处,已经堆着数不清的包裹,有许多还没有来得及拆封。法子做着家务,对那些中元节礼品感到心烦。这些礼品倘若都是送给她的,她就不会感到心烦了,可惜没有一件是送给她的,因为她不是这户人家的家庭主妇。
这幢公寓的主人是一个医生,在杉并区高元寺的国立综合医院当妇科主任,叫高濑光治,37岁。有过离婚的经历,眼下独身,个子很高,长得眉清目秀,给人以睿智的印象,显出中年男子的魅力、所以在女病人中颇有人缘;而且,妇科在医院里也是惟一与答谢有关的科目,所以一到中元节和年底,来自病人和病人家属的礼品就会源源不断地送来。
林田法子,40岁不到,住在新村住宅里,离高濑的公寓步行.99lib?约十五分钟路程,每周两次去高濑家洗衣服和打扫房间,一般是星期天下午。她原来应该在下个星期来帮佣,但因为那时她要回娘家做法事,所以这个星期特地在星期天下午来打扫。
高濑星期天偶然也要去医院,但今天在家里,坐在居室里看书。
“来了!”法子一边回答着,一边跑回厨房取印章。
一打开房门,门外站着一位头戴蓝色帽子、身穿制服的货运公司的男子,脚边放着嵌有木框的包裹。
“哎!很大啊!”法子不由惊讶道。这件包裹比先前送来的礼品要大得多,又要在房间里找一个位置。
送货员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汗,另一只手递上送货发票:“请在这里按个章。”
法子一边按着印章,一边朝“品名栏”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哈尼甜瓜”。
送货员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后,法子重又打量着包裹。本框的宽度和长度有60厘米和80厘米,高约70厘米,用门槛那么粗的木条钉的木框,木框里面是一个纸板箱。法子用手使了使劲,箱子相当沉。
她先将它拖进房内关上房门时,高濑正好走出居室去门廊。看他手上拿着玻璃杯,也许是来换凉茶水喝的。
“先生,这是刚送来的,要在这里打开吗?房间里刚打扫过。”
“这么大啊!里面装的是什么?”
“写的是哈尼甜瓜,比王子甜瓜要大许多,一定很甜吧!”
“嘿……”高濑走上前来。他并不很感到兴趣,目光随意地落在贴在纸板箱上的粉红色送货单上。“寄件人”的住址是世回答区代泽,上面写着寄件人的名字。
高濑一看到寄件人的名字,微微露出惊讶的神情。他斜着脑袋,感到有些纳闷。
“嗯……打开看看。”他呢喃着答道。看来大多数病人的姓,他不可能都一一记住。
法子拿来了螺.99lib.丝刀和铁锤,开始起出木框上的铁钉。这时,高濑从冰箱里取出罐装柠檬茶,一边将柠檬茶倒在玻璃杯里,一边看着法子在干活。
木框里的纸板箱用胶贴纸带封着,右侧贴着中元节九九藏书礼签和粉红色送货单,送货单上写着礼物送达的地点和寄件人的住址。
法子揭起胶贴纸带。
打开纸板箱,里面塞着黑色塑料袋和透明塑料泡垫。泡垫之间没有任何东西,它只是填塞空隙的。看来甜瓜装在黑色垃圾袋似的大塑料袋里。
“怎么有股子气味,难道开始烂了……”法子嘀咕着。
高濑皱起眉,紧闭着嘴唇。他一句话也不说,用目光示意法子打开塑料袋。
黑色塑料袋用橡胶圈扎着袋口,好像反扣在99lib.里面,但橡胶圈有一半已经脱开了。
将塑料袋打开时,散发出一股说不明道不白的异臭。法子皱着眉屏住气将塑料袋口向两侧拉开。印花布料、凌乱的黑发、肤色青白的手指、涂过指甲油的指甲……
这些东西奇怪地配置在一起映入她的眼帘时,她愣了一下,然后失控地打开房门跑到了门外。她一路抽抽嗒嗒地哽咽着,从电梯口跑下了楼梯。她已经受着一种可怕的强迫观念所驱动,好像蹲在纸板箱里的尸体,此刻正起身追赶着她。
第二章
“是一具女尸,穿着简便裙服,像蹲着似的被压在纸板箱和塑料袋里。死因?现在还不能作出判断。……不!就这些,其他空隙处是用泡垫填塞着。……不!没有发现可疑爆炸物。”
因为最近兵库县刚发生过一起货运公司送来的货物中夹有定时炸弹的事件,所以本署股长对此分外留意。
“据说寄件人是东京都世田谷区代泽二丁目的贝岛谅一,是关东货运公司的送货员在下午3点10分时送达的。……”
最初向附近小金井警署报警的,是高潮。打电话后不到五分钟,三名警察便赶到高濑家。货物就放在房门口,警方让高濑再次辨认里面的尸体。警方得知打开包裹的是帮佣的妇人,一名警察便到附近去寻找,将呆呆地站立在走廊外的女佣带了回来,让她重新察看了死者的脸。高濑和法子都只是瞥了一眼,便惶恐地将脸转了过去。……
“两人都说没有见过那个死者。不!尸体还没有腐烂到那种程度。……是。快清增援。”
巡查部长放下听筒后不到十分钟,小金井警署就有八名警员赶到,紧接着警视厅的人也赶到高濑家。包括现场勘查人员在内,狭窄的公寓里笼罩着森严的气氛。
勘查人员从纸板箱和塑料袋里取出尸体,将它横躺在居室的角落里开始检查。
女尸留着短发,圆圆的脸庞颇为清秀,穿着裙服似的花纹衣服。衣服的口袋里有一块折叠的手绢,赤着脚,连长裙也没有穿。推断年龄在35岁至40岁。身体凡是裸露的地方没有发现任何外伤,从尸斑的模样来看,勘查人员直感是中毒死亡的可能性很大。
被害女性是身穿平时的服装被人用某种方法杀害的。凶手将尸体用塑料袋和纸板箱、木框捆包,当作货物托送到高濑家。
勘查人员估计,死者死亡时间大约一天半,但正确的死因和死亡时间必须等解剖以后才能确定。
勘九九藏书其普通,那么高濑就是替她检查过身体,也会转身就忘了。
出乎意外,女人的身份轻而易举地查明了。贴在纸板箱的粉红色送货单上,记着寄件人的住所、姓名、电话号码,警员给那个电话号码打电话,一名中年似的男人来接电话。
“你是贝岛君吗?”
“是的。”
“是贝岛谅一君吗?”
“是的……”
“我们是小金井警署的,”警员从对方的声音推测着他的年龄,“对不起,你夫人在家吗?”
“不!今天不在。”
“她什么时候回家?”
“这……我不太清楚。”
“贝岛君,昨天你托送过礼品吗?”
“礼品?没有。”
“你没有寄过,也没有委托别人代理吗?”
“没有。我没有委托过别人。……有什么事吗?”
于是,警员将案件的大致情况向他作了说明。贝岛似乎大吃一惊,说他不记得托送过那样的礼物,而且带称因为不见妻子结花子的人影,心里正担心着。
据他说,他叫贝岛谅一,48岁,在洋酒大制造商的营业部里任课长。前天星期五早晨,他和平时一样去日本桥的本社上班,因为星期六从早晨起要在箱根接待客户打高尔夫球,所以星期五晚上开着自己的汽车直接从公司去高尔夫球场,住在仙台原的旅馆里,星期六也在那里住了一晚,星期天中午之前离开那里,下午3点左右回到代泽的家里。那时家里没有人。他自己用钥匙开了房门。
一小时后,女儿祥子回家了。读高中三年级的祥子说,她从星期五晚上起也住在朋友的家里,现在刚回家。就是说,从星期五下午5点起,家里就只有结花子一个人。
“到做晚饭的时间了,她却连一个电话也没有打回来,我正说要向熟人那里打听打听……”
警察询问结花子的年龄和模样,他说身高有153厘米,中等身材,圆脸,42岁。
因为他说容貌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一些,所以大致与死者一致。关于衣着,贝岛说,女儿知道。
死者很有可能就是贝岛结花子。警方决定马上去贝岛家。
上田心中还有个疑问:送货员是通过什么途径发送的?
警方打电话向印在送货单上的关东货运公司托送本社询问,告诉对方送货单上十位数的号码时,对方随即作了解答,速度之快令人吃惊,说号码是连续号码,事先在货运中心输人计算机,如果需要的话,连卡车司机的名字都能查知。
“货运中心地处驹泽。运送那件货物的卡车是6日星期六下午4点离开中心,5点半左右到代泽二丁目的代理店里拉货。卡车在各代理店收集货物,到晚上8点左右将货物送往五反田的终点。在那里接送达地点进行分类,货运卡车10点出发去各县的终点。如果是小金井,就是运往三鹰的货运中心。翌晨8时之前货物拉进中心,约10点起开始送货,一般单位货物在上午送达,送藏书网往各家庭的货物从下午3点到4点左右结束。”
托送本社宣传室主任那口齿伶俐的声音,在警员的耳膜回响着。
“听说寄件人的住址是代泽二丁目,所以我们向正好在同一条街上的代理店荒井粮店询问,据说的确受理过一件那么大的货物,还留有记录存根。各中心的计算机里也有输人,所以不会有错。只是,据荒井粮店说,他们早晨还没有开门,那件货物就放在店门口,还写着委托发送的纸条,所以他们就送了。”
“什么?寄件人没有在场?”
“看来是那么回事。……那件货物与什么案件有关吗?”
对方还不知详情。警员回答说,他们会马上赶到荒井粮店去了解。
“那么,你们那里不管什么货物都办理吗?”
“是啊。我们在公司概况中写着,贵金属和美术品,还有活的动物不办理。”
难道死的生物就办理吗?警员一瞬间这么想道。
第三章
贝岛谅一的住处坐落在幽静的普通住宅区里,从井头线池上站走去约十分钟路程。一幢和洋折衷的二层建筑小巧玲珑,四周绿化盎然,但房子却非常陈旧。
上田警部带着三名警员于7日下午6点半左右拜访了那幢房子。今天仍是梅雨天气,一整天阴沉沉的,刮着刺骨的冷风。
贝岛和祥子都等候着。贝岛身材高大,体格魁伟,下颚鼓起,双眼瞪得彪圆。
祥子长着一副和父亲一模一样的容貌,身材也很高大,是一个看上去很安详的姑娘。
“夫人那里还没有来联络吗?”上田一到房门口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贝岛沉重地摇了摇头:“没有。……我打电话到妻子平时关系密切的表姐和朋友那里去打听过,说星期四下午通过电话以后,就一直没有联络……”
警察被领进居室兼客厅里,上田将放在口袋里用纸袋包着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是死者左手无名指上、嵌有小粒钻石的戒指和与裙服同样布料的腰带。
“这……确是妻子平时戴着的戒指呀!”贝岛喃语似的说道。
祥子的目光则盯视着腰带:“我星期五傍晚去朋友家的时候,她穿着这件衣服啊!……”
祥子为什么说“她”,硕大的眼睛怔怔地呆视着,但她却并不显得伤心。
“看来果然没有错啊!”上田用优郁的声音说道,点点头。他打算先了解情况之后,将贝岛父女带回小金井警署,让他们辨认已经运到那里的尸体。
“夫人为什么会那么惨,你们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线索。……我们还不能相信啊!”
“夫人有没有卷入什么纠葛,或遭人憎恨?”
“不会。不会有什么事。她没有工作,又每天都在家里……”
祥子也低着头一言不发。
“夫人身着家庭服装,赤着脚,所以我们认为很有可能是在家里喝了什么毒药后被打包的……”
“中毒?”
“现在还不能断定,但勘查人员估计也许是氨酸化合物。——因此,贝岛君今天回家来时,没有发现家里有什么异常吗?比如来过客人,或打过包的痕迹……”
“这么说起来,厨房的水龙头边有客人用过的红茶玻璃杯的葡萄酒杯各两个,洗过后倒放着。”祥子突然想起说道,“可能现在还放在那里。”
一名警员跟随祥子去察看。这间房子早晚要进行详细勘查,因此他阻拦她不要用手触摸。
“你认识高濑光治君吗?”
“谁?”
“住在小金井公寓里的医生,就是货物的收件人。”
“不认识。”
“也没有听夫人提起过?”
“没有。”贝岛紧绷着脸继续摇着头。
上田自忖,妻子去找男大夫看妇科,往往是不会告知丈夫的,而且丈夫就是知道了,也会装聋作哑。他盯着贝岛的眼睛又问:“那么,夫人最近有没有去妇科看过病?”
“最近没有……这么说起来,两三年前,她在医院里住过一段时间接受检查。结果好像没什么大事。”
“记得是去年的春天啊!”祥子插话道。
“那么,大约有一年半了吗?是哪家医院?”
“记得是高圆寺那边的综合医院。她听朋友们说,那家医院的妇科很好。”
贝岛好不容易回忆起来的国立医院,正是高濑光治藏书网工作的医院,但是,贝岛直摇头,说没有听她说起那位替她看病的医生名字。
“总之,那具女性的尸体看来很可能是你的夫人,以你的名字托运,被送到了高濑君的公寓里。你对此没有线索吗?”
上田将纸板箱上揭下的粉红色送货单一放在贝岛的面前,贝岛那魁伟的身体掠过一丝痉挛,面庞眼看着变得苍白,一副这才相信是事实的模样。
“这东西,我不……不知道啊!是有人冒用我的名字,而且这也不是我的笔迹啊!这笔迹,连祥子都看得出吧?”他抓起送货单放到女儿的面前。
“是啊!完全不一样!”
也许是女儿的话给他打了气吧,贝岛稍稍露出苦涩的表情歪斜着脸,望着上田那审视的目光。
“警察先生,万一是我将妻子害死了,要用行李货运的话,绝对不会用自己的名字吧?光这一点,就应该知道这起凶杀和我没有关系吧?”
用警车将贝岛和祥子送往小金井警署之后,上田径直去了离贝岛家有150米远的荒井粮店。这家店前挂着“托送代理店”的很醒目的招牌。
荒井粮店星期天休息,但店主荒井正在家里。他约有45岁,花白硬直的头发剃成一个和尚头,身穿画有漫画的T恤衫和短裤。他一知道上田是本厅的警部,便眉飞色舞地碟蝶不休起来。
“星期六早晨8点钟开店门时,在卷帘式铁门下夹着一张纸条啊!上面写着‘请办理托送。贝岛’。打量藏书网四周,那里放着一件货物……”荒井指着紧靠空地的商店边上。空地里杂草丛生,对面是邻家车库的围墙。
“那时货物贴着这个东西吗?”上田拿出粉红色的送货单。
“不!这是我写的。”荒井若无其事地答道,“纸板箱的边上清楚地写着收件人和寄件人的住址和姓名,所以我只是将它填在送货单上。”
他从半开着的卷帘式铁门背后拿着五联发票回来。是没有用过的新发票,有“送达地点”、“寄件人”、“品名”、“代理店”等栏目,填写最上面一张,下面的发票联便都复写下来。第一联作为送货单贴在货物上,第二联由代理店留下作存根,第三联是寄件人的存根,其他由关东货运公司托送中心和分类中心保管。
“那件货物的第二联,由我们保管着。”
荒井将存根也拿了出来。两张连在一起的发票,与上田手中发票笔迹相同。一张是荒井粮店的存根,另一张是应该交给寄件人的。
“星期六上午,我们给贝岛先生打了两次电话,他好像不在家,所以我还在想,他大概早晨一早出门到哪里去了,傍晚运货卡车回来集中时,和其他货物一起送走了。此后就连夫人也没有露面,我也马虎了,连货运费也还没有收。”
在代理店和寄件人的发票上有“金额栏”,上面写着“1150元”。
“寄件人不经过核对便将货物放着,由你们发送,这样的事常有吗?”
“不常有,贝岛先生平时就常常托我们送东西……”
据他说,贝岛家里好像在检子和甜瓜等水果的产地有熟人,在中元节或年底时集中购买,再将水果发送到各处,而且每次都委托荒井粮店,但荒井粮店人手不够不能上门去取,所以有时便由结花子打包,直接放在运货车上。
“最近有两次,到了晚上才送来,我们已经关门了,便像昨天那样放在店门口,第二天早晨,夫人打电话给我们,傍晚收货的卡车来时,由我们交给他们,货运费以后再付给我们。就和那天那样……还夹着纸条。”
“那张纸条,你还在吗?”
“没有。刚才警察先生说起时,我还找过,但没有找到啊。也许是扔了。”
上田托他再寻找一下,但他知道,即使找到,上面的字也不会是寄件人的笔迹。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纸板箱侧面的标准文字。
“那么,对那件货物,你没有感觉到与平时有何不同吗?”上田又问。
“是啊。感觉比平时大了许多,放在新的纸板箱里,连木框都钉好了……”
上田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对方。荒井不安地搔着头,一副追忆着的样子。
“对了。木框上的铁钉有些钉歪了,好像没有钉牢,所以我又钉了两三颗铁钉进行了加固。对了!我想起来了,在将货物搬来时,路上也许是木框松了,搬货的人还在我们店门口钉了铁钉或是用铁锤敲打过,货物的周围还落了一些木屑。”
荒井像是还在回忆着,将目光凝视着脚边。的确能看到像是敲打过的木屑颗粒。
“贝岛君的夫人很能干,送货来时,总是亲自将包打得很牢,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敲铁钉的。相反她的丈夫没用,这些事情一点儿也不会干,我们还取笑他呢……将那件货物送来的,看来不会是夫人。”荒井还是无法讲出更详细的情况。
“其他没有注意到什么吗?比如发出奇怪的异臭味……”
“没有。没感觉到什么气味……嘿!那件货物里面放着的是什么呀?”
“是中元节的礼物啊。”
“中元节的礼物?”
荒井瞪起着眼睛鼓起了鼻腔。看着他的表情,上田决定可以渐渐地将事实告诉他。总之,今天晚上的电视新闻里将会播出,而且还需要进一步向荒井了解情况。
“里面装着的,是一具女人的尸体。”
“……尸体?……”荒井一下子接不上气来,喃喃地说道,“那……那是谁呢?”
“你以为是谁?”
“难道是贝岛君的夫人?……那真是……太可怜了。”荒井叹息道,铁板着脸,搭拉着肩膀,连身体都有些歪斜了,“唉!真可怜啊。她是一个文静大方的好夫人,却……和我的妻子也很谈得拢啊。如果不是出于无奈,就不会给有孩子的男人做后妻。何况那个夫人,尽管是为生活所困,却有一块很值钱的地,据说她很有钱。”
“贝岛结花子君是后妻吗?”
“是啊。五六年之前嫁来的吧。贝岛君原来的夫人在结花子君嫁来的一两年之前患病去世了,不过,结花子君好像也是再婚。”
“那么,现在的女儿呢?”
“是前夫人的女儿呀!叫祥子。嘿!也许这年龄正是难侍候的时候吧,祥子凡事都与结花子唱反调,到现在还没有喊她一声‘妈妈’呢!”
于是,上田这才理解了刚才祥子将结花子说成“她”的原因。
“你说他的夫人很有钱吗?”
“这也是听附近的人传说的,说她拥99lib?有以前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土地,那块土地在东京闹市区的中心,所以土地的价格每年不断地往上涨,现在已经成了很大一笔财富呢!”
“嘿……”上田推测道,“如果这是事实,难道会与这起事件无关吗?”
“真想不到会用托送运送99lib?
尸体……”荒井有些夸张地斜着脑袋叹息着,“想想也是,如果是托送,任何东西都能迅速地送到。货物的大小,打包的方法,全都用不着操心。托送的东西,我们要经过讯问,但不可能打开检查的。何况我们还准备着,如果是生物,还要装人蓄冷剂运送。”
第四章
的确是无论什么东西都能准确迅速地送达——货运公司在粮店、酒店或超市等处设有代理店,有的商店二十四小时营业,在节假日也办理托,而且几乎都是第二天送达,即使送达地点很偏远,也保证在后天送到,送达的时间既固定又迅速。打包也很方便,打一个电话将货物送到集中处,集中处会提供以前铁路和邮局包裹所没有的服务。“托送”于昭和51年出现,此后一瞬间在全国推广,现在已有35家公司,最大的公司有13万5千家代理店,加上全国有30万家以上其他公司的代理店,代理店像网络一样遍布全日本。最近连国际货运快递也普及了。
最初靠全国网络开始营业的大和货运公司,以“快送到家”的名义进行宣传才盛行起来,但作为一般的说法,正确的应该说是“托送到家”。塘鹅班车、脚技班车、袋鼠班车等,在大公司中也是屈指可数的。大和货运公司使用了猫的标志以后,许多公司都佩上了动物的标志。所谓的“脚技”,便是两条交叉的脚,象征着狗,其他还有小熊和燕子等。
尽管如此,将尸体作为中元节礼物托送上门这样的事件,前所未闻,所以宣传媒体都竞相作了报道。贝岛结花子的容貌很普通,但在报道中却被描绘成了美女。
警方一查明那件“中元节礼品”是从世田谷区代泽二丁目的代理店发送的,便立即在荒井粮店一带进行调查和严密搜索,希望能找到看见将货物送到代理店来的人的目击者,但是很遗憾,一无所获。荒井粮店所处的地段很偏僻,寄件人肯定是在深夜或清晨没有行人的时间里悄悄送去的。
然而,搜索有了收获。在商店边上的空地与道路接界处的小水沟里,发现了一把小铁锤。
水沟宽有15厘米左右,上面铺有水泥盖,但粮店边上约有2米左右没有盖。铁锤就落在水泥盖的紧下边,里面的水很浅,可以一眼就看见了。
铁锤的白术手柄还很干净,好像是崭新的。
将荒井的话和木屑结合起来分析,估计寄件人将货物送到这里以后,因木框很沉重,有些散架,所以又重新钉过,然后在离去时将铁锤扔在了水沟里。
警方立即检验指纹,但铁锤上一个指纹也没有取到。按理即使浸泡在水里,也应该留有粘上的指纹,所以估计是寄件人特地擦掉的。这就越发证明,铁锤与作案有关。
铁锤的确是新买的,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于是,警方开始追查铁锤的出处。
在这期间,经贝岛和祥子辨认,托送来的尸体果真是贝岛结花子。接着,尸体被送到大学医院里,由法医学研究室进行解剖。解剖结果,死因是氰化钠中毒,死亡推断时间是7月6日星期六上午3点到4点之间。体内还九九藏书化验出少量的酒精,所以警方认为,她是将氰化钠掺在白兰地或葡萄酒中喝下的。据说,氰化钠的致死量只有0.2克,是微量,所以骗人喝下并不那么困难。
那么,凶手是在哪里将结花子毒死,并给尸体打包的?
从结花子身着便裙赤着脚和死亡的时间来推测,极有可能是在自己的家里或极其亲密的朋友家里。
警方对贝岛家也进行了严密的搜查。
据说,现在的房子是贝岛从父母那里继承而来、长年居住的,但土地却是租的。
结花子于五年前37岁时与贝岛再婚,搬到了这幢房子里。
第一次结婚是在昭和40年的22岁时,丈夫经营着一家小小的贸易公司,四年后以性格不合的理由协议离婚。据说有过一个男孩,3岁时病死了。
此后过了七八年,结花子与贝岛认识。起因是她的表姐在日本桥的大楼里开办画廊,结花子去帮忙。那时,贝岛上班的公司就在附近,贝岛常去那里观赏,和结花子互怀好感。昭和54年贝岛的妻子因脑网膜出血突然死亡,两人之间便很快相互接近。昭和55年秋天,两人再婚,结花子退掉在麻布一直单独居住的公寓,搬到了地处代泽的贝岛家。——这些是警员听贝岛说的。
于是,警方再次找贝岛谅一和祥子进行了解,并仔细搜查了贝岛的家,对于结花子是在自己的家里被害并被打包的推测有?99lib?了更加有力的证据,因为警方得知,贝岛家有每逢中元节和年底给亲友送水果的习惯,并在后院里设有装配式房屋作为库房使用,库房里常备钉木框用的木板和铁钉等,同时还留有几个结花子搬来时搬家公司给她留下的各种尺寸的纸板箱,装尸体的纸板箱与其中M规模的纸板箱相同。
“我一无所知啊!我已经说过几次了,我从星期五晚上就出差去了箱根,而且如果是我的作案,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用自己的名字从自己家里发送出去吧?首先,我没有任何理由杀害我的妻子啊!”
贝岛谅一矢口否认狼狈不堪,但是,作案人无疑是熟知贝岛家情况的人,知道结花子平时常去荒井粮店托送这一细节。
“谅一君说,没有任何理由要杀害妻子吗?——这难道是真的?”结花子的表姐菅野富子眯着眼睛冷冷地说道。
结花子的遗体7日夜里送去解剖,8日送还到代泽的家里。这天晚上,结花子的亲属开始通宵守灵。在进出结花子家的人中间,上田警部首先选择了管野富子。为了避免干扰,上田警部特地将她带到车站附近的咖啡店里,因为警方在调查中得知,结花子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姐妹,有事总是去找独身生活经营着画廊、比她大七岁的表姐商量。结花子生前与富子,可以说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在结婚前后,贝岛君也许真的是爱上了结花子君,但要说他的本意,目的还是因为前委先逝他感到不方便,加上结花子君有财产啊!结花子君与谅一君结婚时,祥子还在私立中学读一年级,正是很需费用的时候啊!每天要让祥子带饭,祥子参加舞蹈训练,结花子君还要进行接送。结花子君真心地关照她,可祥子一点儿也不领情,反而还越来越反感。谅一君开始时还做出一副庇护结花子君的样子,以后就帮着自己的孩子,在外面心平气和地寻花问柳,简直是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结花子君常常来我这里哭诉,说真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才与她再婚的。”富子身着薄绢丧眼,显得非常典雅,她快人快语地说道。
“我从一开始就反对这桩婚姻,但结花子君完全迷上了他,说谅一君是值得信赖的,这次一定能够得到幸福。……这孩子原来就很天真,即使成人以后,没有男人依靠就不能安心地生活……”
“结花子君也是第二次结婚吧。”
“是啊,第一次结婚时父母还都健在,男方是父母决定的。对方大学毕业后独立生活了四五年,自己还创建了贸易公司。因为资金多多益善吧,他经常去结花子君的娘家商量筹措资金,为了筹措资金才结婚的目的越来越显而易见。结花子君也竭力维持着那桩婚姻,最后因为对方的婚外情败露,父亲访了律师帮她离婚的。”
“人们到处都在传说,说结花子君是资本家,她到底有多少钱?”
“就是土地呀!在青山246号线沿线,共有两块土地,一块是100坪,一块是50坪,现在正在建造大楼,是租给建造那幢大楼的公司的。结花子君的父亲原来是石匠,战后地价还很便宜时就在那一带做生意,当堆石场使用。以后四周渐渐地发展了,石头生意也越来越难做,于是他就将土地租给别的公司,自己隐居在郊外……”
结花子离婚后不久,父母相继去世,结花子便继承了青山的土地。她卖了以前与父母居住的成城那块土地支付继承税,自己住在租借的公寓里帮助富于开办画廊,以后与贝岛结婚直至现在。在这期间,青山246号线沿线的土地,因为靠近东京都闹市区,人气正旺,价格扶摇直上,据说现在如果是空地,每坪值6000万元。同时,租借那块土地的两家公司,建造大楼后已经有三十年,到了推倒重建的时候,两家公司到时都想将租地收买下来,重新建造自己的公司大楼,所以都要求结花子出让土地。九九藏书
“空地每坪就值6000万元,上面再建造大楼,就是按底价,一般有七成价就可以买卖。那么,150坪土地,以每坪6000万元的七成出售,就是27亿元啊!说结花子是有钱人,就是这些钱。”
“难怪。东京都闹市区的地价,可说是一个天文数字吧。那么,她打算卖吗?”
“看来不打算卖,说现在如果拿到钱,最后会被丈夫全都用光的。我也劝她说,在与谅一君正式离婚之前,就一直这样放着,这不是很好吗?……”
“什么?结花子君想要离婚?”
“她已经提起过好几次,只是谅一君不同意啊!看来还不想离婚吧。不!他肯定在外面拈花惹草,只是没有找到证据。谅一君这个人,外表看起来显得很随和,但听结花子君说,他一回到家里就非常专横,一点同情心也没有,性格很冷酷。这些事情,在法院里很难说得清楚吧?以此为由,丈夫坚持不同意离婚。就是那么一回事啊!夫人的财产以后还不知要上升多少倍呢?”
“贝岛君拈花惹草,或者说有情人,这确实吗?”
“确实的。结花子君说绝对没错啊!所以这次她终于下决心委托信用所调查丈夫的品行,说拿到确凿证据就离婚。……记得这是6月中旬时说的吧。她还说,这事如果被丈夫发现的话,也许会把她杀了……”
上田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窥察着富子那好强的眼睛,她眼角细长。
随着对结花子的话渐渐地回忆起来,她觉察出那些话的重要性,便露出一副怯弱的表情,怔怔地望着警部,压低着声音喃喃道:“是啊……当时结花子君虽然笑得很牵强,但确是这样说的。她说,如果我不明不白地死去,你要想到我是被丈夫杀死的……”
第五章
关于贝岛结花子的财产,经调查得知,表姐管野富子说的,大致是事实。
结花子是土地的所有人。那些土地可以换成27亿元钱。如果她死去,那些财产就由丈夫贝岛一人继承。
那么,关于结花子生前泄露的那些话,富子说的是不是事实?虽然没有人证,但在调查中也渐渐地查明确有令人信服的情况;而且,在结花子死亡时,富子正在朋友的家里打通宵麻将,不在现场,因此她的证词颇有可信度。
经调查,结花子有两三个朋友也听到她讲过类似的话,她对与贝岛的婚姻很感失望,提出过离婚但遭到拒绝。
同时,据贝岛对警察供认,他事实上有个情人,他以每十天一次的比例,对妻子谎称出差,却在那个女人的公寓里过夜。
当警察追查他在结花子死亡时在不在现场时,他说道:“对不起,其实从星期五傍晚起,我不是去箱根的,那天晚上我住在涩谷。星期六清晨离开那里,开着自己的车去了仙石原。……”他羞于启齿似的扭扭捏捏地说道。
警察再一追查,他便说道,星期五晚上,他在日本桥的公司里工作到晚上9点半,10点刚过时去了情人的公寓里。那女人住在涩谷区富K谷,叫“室并绫”,26岁,是一个妖艳的女招待。贝岛从两年前起与她陷入情网,身上还有着她的公寓钥匙。夜里11点半左右,室井绫从她工作的六本木的俱乐部里回家,到翌晨5点贝岛出门这段时间里,两人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公寓。
室井绫也证实了贝岛的证词,但是,她的证词有可能是受贝岛之托攻守同盟,或原本就是同案犯。比如,贝岛在星期五半夜里回到近在咫尺的自己的家里,与结花子谈判,最后装出答应离婚的样子,于星期六早晨3点时让她喝掺有氰化钠的葡萄酒,用家里备有的纸板箱和木框将尸体打包,放在荒井粮店的门口后去了箱根。这种想象很合情合理。
那么,他是从哪里弄到氰化钠的?
警方查出了与此有关的线索,使他的嫌疑变得更大。他的弟弟在横滨市矶子区的人造陆地经营着一家消毒业小公司,即专门对船仓或仓库进行封闭后用氯气熏闷,驱除虫害和老鼠等。氰化钠是制作氰气的原料,因此,公司里常年备有氰化钠,但管理却形同虚设,令人吃惊。同时,警方得知,弟弟的家就住在公司的隔壁,贝岛全家平时就与弟弟全家交往非常密切。弟弟当然否认将氰化钠给过哥哥,但贝岛在去弟弟家时,悄悄地偷走一些,也是轻而易举的。
贝岛被传唤到搜查本部,但他始终否认自己作案。
“我没有干过啊。叫什么高濑的医生,我也不认识。妻子曾在国立医院里住过一段时间,但主治医生的名字,藏书网我没有听她提起过。为什么我要特地用自己的名字,将妻子的尸体送到一个陌生人那里去?”
他也许是自信没有留下关键性的物证,因此打算一口咬定死不承认?
如果申领逮捕令限制贝岛的人身自由,进行彻底地追查,他不就招供了?
上田警部与警视厅签发逮捕令的人商谈,再三斟酌,最后决定谨慎行事,再侦查一下其他线索,因为,贝岛没有逃跑的迹象,何况如果是他作案,被害人尽管毫无防备。但也应该稍有反抗的。
货物的收件人高濑光治,也承认结花子以前曾是他的患者。
“我是在医院查了去年的病历卡,才查出来的。去年3月到4月约一个月的时间里,她常来医院看病,说是担心患子宫癌。开始时我作了简单的检查,证实了她的怀疑,所以我用内视镜进行第二阶段和第三阶段的组织检查,最后诊断为阴性。这段时间,她住了有一个月,但是,不可能是我让她住医院的,而且我上次也说过,我们每天要接待几十个病人,不可能将每一个病人的名字和长相都记住。她的尸体为什么会送到我这里?我如果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就绝对不会接受!”面对屡次造访的警察,高濑甚至露出高傲的神情愤然回道,“现在看来她更加可怜了。那个死者尽管拥有时价几十亿元的土地,却遭到丈夫的背叛,与不是亲生的女儿关系冷漠,直至被毒死后,连遗体都没有人接受啊!”
上田叹息着露出一丝苦笑,负责内侦高濑的年轻警部补(日本的警职,相当于刑队副队长。——译者注)便忍不住用愤慨的口气说道:“那个叫高濑的医生说的话,不能轻信啊!我在医院里调查过,听说他是有名的好色之徒,看见稍有姿色的女子就动邪念,至于借检查女病人的下体来调戏对方,也是常有的事。只因为他是主任,女病人只能吃哑巴亏。至于他引诱有钱的病人,也有迹象。贝岛结花子可能也是受骗者!我认为,出自这样的关系导致犯罪也是有可能的。氰化钠,医生当然不难弄到。”
“结花子不也有情人吗?尽管对方不一定是高濑,最后导致这样的惨祸……”
正当搜查本部要沿着那条线索追查时,贝岛样子向来访的警察提出了另一个问题:“警察先生,警方光盯着我父亲,把他当作嫌疑者,能不能再调查一下结花子君的情况?父亲出差时,她也常常很晚回家,也许叫‘寺尾先生’的那个人……”
“寺尾先生?”
“是给我当家庭教师的大学生,是父亲同事的亲戚,第一次是父亲带来的。他对结花子君很热情。她每次端茶来时,他总要愣很长时间,我问他什么,他也答非所问。”
当然,经调查,由祥子留宿的同学家人的证明,祥子案发时不在现场。
寺尾诚是贝岛一名部下的外甥,来自富山,住在中野,公立大学文学部的三年级学生,每星期两次来教祥子英语。
当天傍晚,警员走访了寺尾的住处。他在一幢旧房子的二层楼里租房住下,隔壁住着另一名大学生。房东是一对约摸50岁的夫妇。在寺尾回来之前,警察向房东夫妇和隔壁的大学生进行调查,得知从7月5日星期五晚上到星期六早晨,寺尾可能在房里,平时不出去做家教时,晚上7点左右吃完晚饭,然后看电视或与隔壁的学生闲聊,直到12点钟左右。警方问睡下以后他有没有可能溜出去?房东夫妇说,如果寺尾半夜外出,肯定会发出开启房门的声音而惊动旁人。
这时,寺尾外出回来。他身材削瘦颀长,眼角下垂的细眼睛上架着一副黑镜框眼镜,虽有一副知识分子的风貌,但也能让人感到一种玩世不恭的神情。
“是啊,我迷上了夫人,内心里总是在呼唤结花子的名字。”面对警察,他坦露了自己的心迹,“她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性,身上有着母性的温柔和女人的妩媚,那种隐隐的忧虑也真叫人向往。……那么好的女人,竟然被残忍地杀害后托送,我真想亲手杀死凶手。”寺尾在膝盖上紧紧地握着作为男人来说算是纤细的手指。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说是交往……不!只是在祥子有课的时候,我总是特别高兴,因为能和结花子见面……当家庭教师,是从祥子君读二年级的第二学期开始的。”
“时间不长,正好一年吧?那期间,和结花子有没有私下里见面?”
“是指在外面吗?”
“你们在外面见过面?”
“没有!一次也没有。”
“那么,如果在家里,有的时候就只有你们两个人吧?”
“祥子君怎么也不听母亲的话。看见母亲焦虑不.99lib.
安,她感到很有趣,在我要去教她的日子里,她有时根本就不回家。”
“那么,你怎么办?”
“是啊……我……”寺尾伏下脸摆弄着手指,用指尖推了推眼镜,忽然用高亢的语调毅然说道,“说实话,我向结花子君表白过自己的内心,因为憋在心里,人会憋坏的。”
给祥子授课从7点开始。4月底一个春光明媚的傍晚,寺尾6点45分左右去贝岛家,坐在居室兼客厅的沙发上等着。到了7点15分,祥子还没有回家。结花子多了个心眼,为他泡了一杯咖啡,坐在他的对面陪他说话。如今房间里只有结花子和他两个人。
他一想到这样的机会也许不会再有,唐突的话语便从他的嘴里脱口而出。
“她那么有魅力,我是多么地憧憬着她,敬仰着她。我对她说,如果是为了你,我无论付出多大的牺牲,甚至自己的生命,我都在所不惜。……开始时她很惊讶,后来她静静地听我说。我想她一定很感动。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柔若无骨,真令我激动。正在这时,背后的房门打开,祥子君已经走进房间里。其实她7点半左右就回来了。”
“和结花子君两个人交谈,就那么一次?”
“以前有过六次……”
听他的回答,好像每一次他都记得很清楚。
“不过,我发誓,我没有和她有那种关系。只是要她听听我的想法,我渴望得到一种女性的母爱……她偶尔也断断续续地讲起自己的往事和心里话……”
“心里话?”
但是,他好像情绪很激动,突然咬着嘴唇屏住气。
“你们两人交谈,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6月20日星期四。”
“那时你们谈了什么?”
“我记得很清楚。我说,我一辈子不结婚,永远等着结花子君。她露出一副极其哀伤和寂寞的表情喃喃地说,开始时人人都这么说,用不了多久,你也会不爱我,爱的是我手中的财产……”
“……”
“不过,那时结花子君并没有看着我,她的目光好像凝望着远方,因此我忽然感觉到,她也许有她心仪的人,但那个人今她很失望……”
第六章
警方倾注全力,清查贝岛结花子生前的行动轨迹和社交关系。警员们先带着结花子的照片,在贝岛家的附近和咖啡店、客栈、情侣旅馆等进行调查。那些咖啡店藏书网、客栈、情侣旅馆处于以前曾被列为嫌疑对象的行动范围之内。警方是要了解结花子有没有与谁幽会,或带着男人出入。
结果依然一无所获。警方就打算再扩大调查的范围,不料,收获颇丰。
警方在贝岛的近邻中进行调查,得知有人曾看见结花子在深夜11点以后坐出租汽车回家,或在离住房稍远的地方下车,一副凝神沉思的模样走进家门。
接着,在环境优雅的武藏野市、三鹰市到深大寺一带的咖啡店、饭馆、日本式旅馆里等,也出现了结花子的行踪。警方查明,自去年秋天到今年6月初即案发的一个月前,结花子以每十天一次的比例与一男性幽会。他们还在旅馆里“休息”,所以估计肯定有性关系。
另一件让搜查本部吃惊的事,是东村山市多摩湖畔、狭山公园附近的快餐厅老板打电话提供的情报。他声称要对搜查的负责人说,因此上田去接电话。对方事先声明,说是看了最近刊登在报纸和杂志上的结花子的照片,确信无疑,才下决心来报告的。——“去年8月底的时候发生过一起案件,早晨在我们快餐厅附近的草丛里,发现一具民工的尸体。那人住在青梅街道前土木工地的临时工棚里,前一天晚上到湖畔那边来玩,喝醉后缠着谈恋爱的情侣.99lib.耍赖。来我们店里胡闹时,遭到顾客的厌恶最终被赶了出去,不料第二天早晨发现,那男子被人打死了,估计又是前一天夜里在路上缠着谈恋爱的情侣才挨打的……”
提起那起事件,上田也记忆犹新。当时警方对前一天晚上在这一带的情侣进行了调查,尽可能地查明他们的身份,但大多数情侣的身份还是无法查明,因此警方作为偶发事件悬案至今。
“我们这里,警察也来过好几次,幸好那天晚上的客人大多是常客,只有一对情侣是第一次来。那对情侣男子有三十五六岁,女子稍稍年长一些,看上去很秀气。那个喝碎酒的民工拼命地缠着这对情侣,两人只好应付着那个醉汉,9点过后就走了,不久以后醉汉也离店了。警察想知道那一对情侣的身份,但最后还是没有查出,便不了了之了。……这次事件,我看了被托送的那个被害者的照片,和当时那对情侣中的女子长得一模一样……不!客人的脸我一般都能记住,不管照片怎么样,的确是那天晚上……”
警方立即带着结花子和几张男性的照片赶到多摩湖畔的快餐厅,去那家快餐厅附近的旅馆和饭店等处调查。
不久,警方得知,去年8月案发的当晚10点左右,有一女客去靠近公路边的咖啡店里,对咖啡店女服务员说:“在来时的路上,被一个民工模样的醉汉缠着,太可怕了。那个醉汉不断地被过路的情侣赶走。”女服务员看着结花子的照片,回答说那名女客很像这个人。
这位女客的事在所辖署的治安本上也有记录。根据女客在咖啡店里说的话,推断民工被杀时间是在当天夜里10点以后。
打电话提供情报的快餐厅老板指着高濑光治的照片,毫不犹豫地说道:“那对情侣中的男子,就是这个人啊!”
对警方来说,那样的回答并不感到意外。在武藏野市和深大寺的旅馆和饭馆里,看到结花子的照片,服务员都证明她是和一个年龄很像高濑的男子结伴而来的。
不难推测,两人是到远离东京都中心区的多湖畔幽会的,民工被杀事件以后,两人就将幽会地点移到了武藏里市和三鹰市。
高濑光治被传唤到小金井警署搜查本部,在审讯室里,东村山警署的刑事课长也在场。
“去年8月26日夜里,你与结花子君在狭山公园偏僻的路上时,被过路的醉汉缠住,你顺手捡起石块打对方的头部,有没有这件事?”
“你近来与结花子君关系恶化,她也许要将一年前的事件向警察报案。于是你就用氰化钠将她毒死,为了装作自己也受到事件牵连的样子,特用货运托送将尸体寄给自己。不对吗?”
突然被当作连续杀人的嫌疑者,高濑那白皙的面容不住地痉挛着,死皮赖脸地失声抵赖着:“我隐瞒了与结花子君的关系,的确很不好。医生和患者个人的交往太多,在医院里名声会很不好,所以……而且我原本就是受她的引诱,我在给她检查时,她用裸体向我暗示……”
看来他想要将自己装扮成受害者的活命本能比别人更强。
“说起去年的事件,我没有任何直接的关系……”
“那么,你是说,与结花子君有关系吗?”
“不!当然与她也没有什么……记得在快餐厅里确有人缠着我们,但后来醉汉被杀的事……如果发现,当然会报案的……”
但是,东村山警署刑事课长当时就负责侦破那起事件,觉得直到最后还没有查出身份的高濑他们这对情侣,肯定与事件有关。
经过长时间的严厉讯问,暗示案发那天夜里10点时有一女人去咖啡店,经女服务员证明那个女人确是结花子,并发现她的衣服上沾有喷射的血迹,高濑这才终于无路可退如实招供。
“我们9点刚过时离开快餐厅,走到停着汽车的草丛边时,店里遇见的那个民工模样的人追赶上来。他目光异样,斥骂我们刚才的态度算是什么意思,一边向我扑上来。那男子身体魁伟,手持雨伞像枪一样对着我,所以我一下子懵了,本能地感觉到他会杀了我。结花子君也感到危险,顺手捡起脚边的石块,从后面砸向男子的头……”
男子昏倒在地,而且一动不动。高濑是医生,他马上就证实男子已经死亡。
“说实话,结花子君说向警察自首,应该算是正当防卫,而且她也不怕被丈夫知道,说如果因此他同意离婚,她求之不得;但我……和她交往还只有两个月,对她也了解得不深,何况她比我大五岁,我还没有想过要和她结婚。”
说了解得不深,是指她的财产吧?上田想道。
“于是,我无论如何也要考虑自己的社会地位……你也知道,我是在国立医院工作的国家公务员呀!和有家庭的女病人发生性关系,而且尽管是正当防卫,但也惹出了杀人事件,这些事如果被社会公开,那么平步青云的地位也就无法指望了,因此,我求她赶快离开,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但是,她始终只是为我考虑。她说,如果那样的话,你赶快回家制造不在现场证明,我留在这里直到你离开,将事件的发生伪装成比实际时间晚。不!我没有关系的。一个女人,不可能将如此强悍的男人杀死……”
高濑接受了她的好意,全速赶回小金井的公寓,便马上去拜访朋友,制造不在现场证明。同时,结花子脱去外套使人的外形产生变化,又稍稍变换了一下发型,在一个小时后的10点左右,去另一家咖啡店,诉说自己刚才在那里受到醉汉的骚扰。
——据高濑说,这是高濑紧接着在见到她时,听她说的。
“就是说,那起事件,实际是结花子君为了保护我而作出的正当护卫。没有去找警察自首,非常抱歉。情况就是这样,希望你们原谅。”
这些情况,警方会进行彻底调查,但眼下上田警部突然以一副颇为同情的表情不住地点头。
“难怪!结花子君对你一往情深,我不知道她爱着你到什么程度;藏书网
但你知道她是一个大资本家,你眼红那些资产胜过爱她这个人。总之,你开始策划想要自由地支配她的财产,因为你不想永远当一个低薪水的医生;但是,结花子君很敏感地看出了你的意图。纯真的爱情受到你的践踏,她愤怒了,威胁你说,如果那样,就要将以前的那起事件讲出来。当时如果马上去向警察自首,也许警方会确认是正当防卫,但一旦逃走,事情就不会如此简单地了结。不要说结花子君的财产,弄得不好,就连你现在的地位也会保不住。你怒不可遏,便趁深夜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去看她,骗她将氰化钠喝下,并将尸体打包。你以为用她丈夫的名字当作寄件人,警方会怀疑对方。将收件地点设为自己的公寓,特地将自己置于窘境,以此……”
“别开玩笑!”高濑忍不住发出一声变态的尖叫,“请你不要随便猜测!我们相爱究竟认真到何种程度,你是不知道的。结花子君很难与她的丈夫离婚,我们约好要结婚的,因此,她上次甚至还雇了私立侦探,决心抓住丈夫婚外情的证据。对了!真可怜!她肯定雇佣侦探被她丈夫发现才被杀的。从他的角度来说,要继承遗产,就必须在被迫离婚之前杀害她;而且,我把他的妻子睡了,他赌气泄愤,才将尸体送到我这里啊!嘿!将那么可爱的女人当作中元节礼物托送上门……他简直不是人!”高濑懊悔地扭动着身体,经过长时间的讯问而显得很落魄的面颊上,眼泪直往下掉,“与结花子君幽会,每次分手,我们两人总是相互鼓励对方再坚持一段时间。等到事情过去以后,我们就能在一起了。那时我总是对她说,我只要你一个人。我的爱是无价的。我不需要你的那些财产。我要的只是你这个人。我只要你光光一人投进我的怀里就可以了……”
第七章
面对高濑惟妙惟肖的哀伤神情,上田心里顿起恻隐;但是,不久警方便得知,这又是高濑一种保护自己的高超演技。在高濑周围进行调查时,警方发现他和院长的女秘书也已经交往了有两年多。那位女秘书才28岁,两人约定要结婚的。在打钟点工的女佣不去高濑家帮雇的日子里,女秘书总是下班后去他的家,做好晚饭等着他回家,有时还住在高濑的公寓里。
“贝岛结花子?就是那个被害者吧。我听光治君提起过她的名字,但交往到什么程度……”女秘书叫“藤代英美”,是个身材苗条、面容姣好的单纯女子。她闪动着卷过的睫毛轻声说道,“不过,他平时经常要接触许许多多结过婚的女病人,这是工作,所以我也没有注意。——结婚吗?呢,他已经给了我订婚戒指,打算过三年后再住在一起。我也还想工作一段时间,再赚些钱,否则……”
当警方向高濑光治责询他与英美之间的关系时,高濑光治便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结婚是严肃的呀!结花子君比我大五岁,我与她的关系能否持久,我自己也没有自信。英美比我年轻九岁,要可靠得多,而且我们的事,院长也认可了。不!结花子君对这些事当然一无所知!她相信我,还憧憬着幸福的未来。对她直说就会伤害她,要说同情,还不如什么也不让她知道,这不是更好吗?”
被纸板箱和木框打包的女人生前的肖像,以某种残酷的笔法,渐渐地在上田警部的眼前描绘出来。他感到一阵痛楚。
结花子长着纤细的眉毛和翘起的鼻子,她的外貌自然比不上藤代英美,但她面容安详温和,看来即便发现高濑与英美的关系,她也会企求能靠着男人结实的胸膛悄悄地生活着。这不正说明结花子这个女人秉性憨厚朴实吗?
她是石匠的独生女儿,22岁时与父母指定的男人结婚;但是,当她知道丈夫是为了得到她父亲的财产,便趁着他婚外情暴露的机会离了婚。如果孩子成长得很健康,也许她又会有另一种选择,不料孩子在3岁时病死了,所以不难想象,她在离婚时也是按着父母的意图行事的。
以后,父母相继去世,但因为父母拥有的土地价格飘升,所以她没有花费半点心血,便继承了巨大的财产。
到35岁左右,她才有了第一次恋情。对方是一流企业的管理人员,比她大六岁,体格魁伟,长着一副刚毅的面容,是一个颇可信赖的中年男子。贝岛的妻子还活着时,两人只能暗中来往,后来妻子突然死去,两人便准备再婚。结花子觉得他是真正可以信赖的,以为这次才总算得到了幸福,毫不嫌弃对方有一个正处棘手年轻的女儿。
然而,她又大失所望。贝岛原本就是一个专横而冷酷的人,假作体贴直到结婚,婚后在外寻花问柳,将结花子根本不当一回事,在家里也对她毫不关心。结花子即使悉心照料祥子,祥子也只是觉得反感。
而且,贝岛拒不接受结花子提出的离婚请求,当然是因为她的财产,心想那些财产早晚会是自己的。同时,在他等待着那个机会的时候,土地的价格在不断地往上涨。
结花子沉浸在孤独和寂寞之中,正无力自拔之时,遇上了第二次恋情。她全身心地爱着比她小五岁、既聪明而又惯于和女人打交道的高濑。她频频与他幽会,希望这次能抓住真正的幸福。为此,她感到心灵的颤瑟,因此深更半夜幽会时被醉汉缠住,感到高濑遇到危险时,她会毫不犹豫地打倒了醉汉。她为了所爱的男人不惜杀人,甚至还让高濑制造不在现场证明。
看来结花子是多么沉迷于高濑,这是不难想象的,而且,她望眼欲穿地等着与贝岛离婚,投进高濑的怀抱。
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实现这一梦想,有人切断了她的梦……
想到这里,上田警部突然换了一个思路。
结花子真的还相信高濑吗?真的如他所说“相信我,还憧憬着幸福的未来”吗?
倘若果真如此,那她为什么还会对寺尾讲出如此冲动的话?——“不过,用不了多久,你也会不爱我,爱的是我手中的财产。”
结花子难道看透了高濑的狡诈?而且,贝岛也已经发现结花子与高濑的偷情?
上田感到,现在事件的焦点集中在这两点上。
可见,嫌疑者还是贝岛和高濑中的一个。(经认定寺尾的确不在现场,而且他也没有出现要杀害结花子的紧迫动机)
第一种可能是,贝岛得知结花子与高濑私通,便杀死结花子,将尸体送到高濑那里;而且,也许是逆向思维,与其经过乔装打扮从远处的代理店里托送尸体,以后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还不如干脆将寄件人写上自己的名字,装作被栽赃的受害人。
第二种可能是,结花子察觉出高濑要抛弃她,高濑便将她杀害了。关于狭山公园那起事件,真相也许不是高濑说的那样,本来就是他自己下手杀死醉汉的。结花子99lib.要向警方报案,他被逼无奈,便毒死结花子,将自己设为尸体的收件人。这还是一种苦肉计,为了将自己装作受害者的模样。
为了证明上述两点,上田再次将有关者找来,仔细、反复地了解情况。
贝岛情人、26岁的女招待室井绫面对警员的询问,泄露了这样一件事:“——那天晚上贝岛君真的住在我的公寓里。一直在我身边啊!不过,早晨5点就起床,说到箱根打高尔夫球,我还觉得在公司里搞管理真累人。我真担心他开车的时候睡着呢。——夫人的事?是啊!平时他就提心吊胆的呀!说我们两人的事一旦败露离婚的话,27亿元就全泡汤了,说小心为妙,其实还是疏忽了。夫人有外遇?——是啊。那么说起来,他说先下手为强,我们也要抓住对方的把柄,这才是上策,这也许就是指那件事吧……”
上田询问“那件事”是指什么事。
“大约半个多月之前……6月中旬的时候吧,有一封秘密侦探社的邮件寄到我的公寓里。因为事先他对我说起过,所以我没有拆开就将它交给了贝岛。如果是工作上的事,就应该送到公司里,所以我想贝岛君是对谁进行私人性的调查吧。”
室井绫记得的侦探社名字是一家闻名日本全国的信用所,贝岛的公司平时也经常委托他们对客户进行调查,因此他们有业务关系。
这一类侦探社决不会主动向警方提供情况,但是,警员找上门来,暗示与杀人事件有密切关联,他们才磨磨蹭蹭地说出贝岛的委托和那份报告书的内容。
贝岛是5月中旬委托侦探社调查结花子的品行,侦探社派人跟踪了两个星期,最后查明结花子与高濑光治竟幽会三次。接着,贝岛希望对高濑光治进行调查。调查员经过秘密侦查,跟踪了有一个星期时,发现高濑与一名约摸二十七八岁、身材匀称的女性一起进了新宿的商务旅馆,以后才知道那名女性是院长秘书藤代英美,当然调查员偷偷潜入隔壁空着的旅馆客房,非常成功地偷听了两人的谈话。调查员因职业关系,知道近来旅馆的墙壁大致都做得很薄,讲话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报告书上这样记载着:“再忍耐一段时间啊。再等三年,事情过后,我们就能在一起了。结花子与丈夫离婚也只是时间问题。她为了抓住丈夫有外遇的证据,甚至决定雇佣私立侦探。只要有证据,上法院也会赢的。”高濑说。
英美有点醋意:“那女人如果离婚,你不就要和她结婚了?”
高濑继续说:“是暂时的。我想过了,她人我的户籍以后,我骗她将土地出让掉,我打算用那些钱建造医院。她的财产大致都变成我的名义以后,我就以她的不贞为由提出离婚,顺便再敲她一笔精神损失费。”
英美反问:“如果她没有不贞行为呢?”
“找到合适的侦探社,无论什么样的证据都可伪造。现在的社会,各种各样的生意都有人做;不过,一般没有那种必要吧?我如果对她冷漠,她马上又会去找别的男人。这个女人腰缠万贯,但不和男人过性生活就没法活下去。”高濑说这话时带点淫笑。
英美似乎打了高濑一下,不高兴地说:“如果是那样的女人,总会是黏黏乎乎的。她会看出你的心思吗?”
“没关系。她迷上了我。一旦真心爱上了,就会什么也看不见。你别吃醋,那女人比我大五岁,又肥又笨简直像一头猪。”
两人发出淫笑声,接着透过胶合板传来一阵阵做爱的娇喘声。
警员带回了报告书的复印件。这天晚上,上田带着复印件拜访了贝岛的家。当他责问6月中旬有一封与此同样的东西应该邮送到室井绫的公寓里时,贝岛抚摸着突出的下颚,一副窘态承认了。
“你说你不认识一个叫高濑的医生,实际上你却在调查他与你夫人的关系啊!”
“九九藏书这……但是,我和高濑从来没有直接见面谈判或争吵过。”
“你为什么要托人调查高濑君?”
“这……妻子的举止实在很古怪,我怀疑也许是有了情人,所以才委托信用所调查,果然不出所料;不过,结花子这个人很单纯,容易受骗上当,肯定是因为财产才受骗的!我是想让她知道,要她睁大眼睛。这样一来,离婚的事也暂时不提了。”
“你说睁大眼睛……你把这份报告给夫人看了?”
“事实胜于雄辩啊。我当面对她说,你迷恋的男人是这样的家伙。她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连话也讲不出来了!看来这帖药太有效了。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感到有些后悔,我是干了一件太残忍的事,原来应该换一种做法的。”贝岛溜转的眼珠闪出难堪的目光,他将脸转向院子那边。
上田也将目光凝望着树丛深处的黑暗里。
结花子果然是知道。为了应该成为她第三个丈夫的那个男人,她甚至不惜杀人!
那个她坚信对她倾注了无限爱情的男人,真的一心想要抢夺她的财产,一边和年轻情人在床上取乐,一边嘲笑她是一头笨猪。
上田感觉到,面对丈夫放在她面前的那份报告书,结花子想不到自己倾心相爱的男子,居然与另一个女子调情时如此污辱自己。她的愤怒和绝望是可以想象的。
“这帖药太有效了?”上田喃语着,忽然屏住了气,微微感到一丝紧张。不久,他缓缓地吐着气,回味着突然涌现在他脑海里的想法。这个想法,以前从未在他的头脑中闪现过。
第八章
翌晨,上田再次赶往荒井粮店。
“你上次说,早晨巴点商店开门时,发现纸条就夹在卷帘门的下面吧?上面写着:‘请办理托送。贝岛。’而且,货物就放在商店的门外吧?”
上田将店主荒并请到商店门外,让他重新描述一遍。
“是啊。”
“贝岛君那里,最近有两次都是到了夜里才将货物送来,放在门外?”
“是啊。第二天早晨,他的夫人打电话来,说将那些货物送走……”
“这次你也以为是那样的、所以就在店里填写好发票后送走了?”
“是的。”面对上田接二连三的提问,荒并不住地点头,表情稍有涩愣。
那是案发前的一种“彩排”?——这样的想法掠过上田的脑海。
“还有,货物边上有木屑落在地上吗?”
“是啊。木框上铁钉也很少,又好像有点打歪了,所以我又补了两三颗铁钉。贝岛君的夫人在托送货物时,总是将货物包扎得很整齐,当时我还觉得有些奇怪呢……”
“铁锤就扔在那条水沟里……”
小铁锤就扔在商店边上那块空地与道路交接处的小水沟里,白木柄还是崭新的,铁锤木把上一枚指纹也没有采集到。
从商店门外放货物的地方到扔有铁锤的小水沟,上田用卷尺量出直接距离。有1.8米。
“这点距离可以投过去。”
听到他的喃语,与他同来的年轻刑警露出惊讶的神情。
他向搜查本部打电话,要求增加人员调查那把铁锤的出处,是在哪家商店里买的,是什么样的人买的。
然后,上田径直赶往寺尾诚在中野的住处。学生一般早晨都起得很晚,所以他正好还在那间租借来的房间里。
“你说过,最后一次和贝岛结花子君两人交谈的,是6月20日吧?”
“是的。”他挺起瘦弱的身体答道。
“当时她的确说过,‘用不了多久,你也会不爱我,爱的是我手中的财产。’是吗?”
“是啊。这话好像未必是对我说的……”
“你记得她还说过什么吗?”
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黑镜框眼镜:“是啊……然后她露出一副非常悲伤的表情,又说道,‘不过,我的财产在不断地升值’……接着.99lib.……”
“接着什么?”
“最后的话,我没有听清楚,所以……”
“她说了什么?”
“我好像听她说,我这样的女人,还是早点去死的好。她讲得很轻,所以我想要问她说什么时,房门打开,祥子回来了,所以我就没有问。我想我是听错了……”
警方出动了许多警员,带着那把铁锤的照片和与案件有关的人员照片,挨家挨户地走访东京都内为数众多的五金店、业余木匠商店、超市和百货商店等零售店,但是,这项调查并非易事。只知道铁锤是新的,没有任何明显的特征,所以店员们早就已经忘记了。宁可说,警方将仅有的希望放在店员是否还记得买这把铁锤的顾客的长相上。
而且,铁锤也未必是在东京都内购
?99lib?是她的上司,在社内颇得好评,乐意助人。她觉得,倘若向他说明情况,他会帮助她的。 一通电话,才知道上田已经晋升为副部长。翌日,久子拜访了座落在溜地的汽车总社。上田体态肥实,性格乐观,一张精力充沛的面容。在她工作时,他已过五十岁,时过七年也毫无变化。 久子在落地窗户的接待室里等候,上田一认出她来,便浮现出笑脸:“呀!还是那么漂亮啊!” 但是,听着久子的诉说,他不由很同情地蹙起了眉。 “你来得正好,正是时候。”最后,他欢欣地点点头,好像对自己能受到别人的信赖,而感到特别高兴,“上目黑营业所在招募推销员,佐藤君有免考证吗?”他脱口用久子婚前的旧姓称呼道。 “有。以前在社里时,说要尽量得到的,所以……” “那么,赶快在明后天参加考试,我推荐,当你的保证人。”上田一副措置裕如的神态。 “推销员”这一称呼使久子有些望而生畏,但如若拒绝他,便别无他人可求。她鞠了一躬,拿出礼品。上田是―个好酒之徒。 上目黑营业所是一幢豪华的钢筋水泥大楼,底楼设有车库,座落在代宫山的四叉路口。这里是交通要道,面对环状六号国道,车辆拥挤。 推销员的录用考试,有“笔试”和“面试”两项,考一般常识,并不像久子担心的那么难,但因为是推销汽车,常常要经手巨额现金,所以,有重视家庭环境的倾向。 看来上田的保荐已经奏效,久子被录用了。从接到录用通知的第二天起,培训十天。同时录用的大约有二十人,都是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他们就像新生似地,认真听着有关汽车的知识,和推销方法的课程。在二楼培训教室的墙壁上,到处都张贴着“诚意和韧劲又一辆”等的红色标语,还贴着推销员的工作成绩表,整个营业所里充满着热气腾腾的活力。 久子似乎被这紧张的气氛所压倒了。她感到怅惘,甚至怀疑自己能胜任这一工作的能力。她目光虚怯地打量着四周。跃跃欲试的男子,此起彼落的电话铃声,楼梯下喧闹的电喇叭,这些都像在另一个世界里;然而,却又和自己的生活密切相关。一想到这些,她便感到不寒而栗。
藏书网窗帘,眺望着院子里的草坪,一副该调查的都已经结束的模样。井上医生悄悄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她想走过去与他交谈,但不知为何,她没有勇气穿过房间。她忽然想起妹妹璐子,不知道去哪里了。她倚靠在门边站下。 “那么,营先生习惯在睡觉前喝牛奶吗?”平沼朝绢枝瞥了一眼,睨视着君代的脸问道。 君代的声音变得轻了:“是的,每天晚上都是由我送去的。” “昨晚十二点钟,你给菅先生送牛奶了?” “是的……” “你没有看见他喝吗?”平沼仍不失温和的语调。她觉得这也许是刑事故意使用的伎俩,引人吐霹真情。 “他正好在换衣服,所以我把牛奶放在桌子上,就出来了。” 平沼点点头,似乎让他等一等,便又朝着绢枝问道:“你看过了吗?” 是指遗体吧。她默默地点点头。 “车马上就到,要送去解剖。” 她又点点头,平沼随即问君代:“那种牛奶是哪里生产的?” “佐佐木牛奶公司,销售店就在公司的紧后边。” “送来时放在哪里?” “厨房门边有个牛奶箱,牛奶总是放在那里的。” “是傍晚几点钟送来的?” “好像是六点钟。” “那么,昨天晚上,你是几点钟从牛奶箱里取出来的?” “这……”君代回想着,“七点或是七点半,反正那时天已经黑了……” “七点或七点半……”平沼眯着眼睛嗫嚅道。 “是的。” “那么到十二点之前,牛奶是在厨房里的?” “是啊。放在厨房的冰箱里……” “送到菅先生的房间里,倒进杯子时,你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吗?比如开过盖的痕迹,或发出异味……” 君代又苦苦思索着:“想不起来了,记得没有……”君代显得没有把握。 这时,门被猛烈撞开,穿着短裤的璐子走进屋子打量着,一见夫人,便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她靡颜腻理,看不出只有十八岁,带着大花纹的黄色罩衫,紧紧地蓬着丰满的乳房;她的胸脯绷得紧紧的,柔细的纤腰下,伸展着黝黑而富有生气的腿。年轻刑事们的目光,不由被璐子吸引了过去。绢枝微微地感到嫉妒。 “你回来了?”璐子站在她的身边,冷冷地轻声问道,乌黑的眼眸盯视着姐姐。 绡枝不由感到一阵窒息。她避开璐子那灼人的目光。自从和蓑岛有来往以后,她总觉得有愧于璐子。蓑岛原来是璐子的朋友。 一个男子紧跟在璐子的后边进屋,走到平沼的身边,轻声耳语着。这是刚才在门外看着绢枝进屋的刑事。她直感到他刚才好像在院子里,与璐子谈了话。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孤立无援的。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法医的车赶到,两名身穿白大褂的人,抬着一副很脏的担架进来了。警察带两人去二楼后,平沼向绢枝走来。 “一有解剖的结果就来拜访你。” 这时她才感觉到,平沼对刚失去丈夫的绢枝很留意。 翌晨,S警察署打电话传讯绢枝。绡枝被带到审讯室似的小房间里。平沼和昨天在院子里与璐子交谈的另一名刑警一起,坐在粗陋的木桌前等候着。他坦然地请绡枝坐在椅子上。 从窗口看得见警察署里,那颇煞风录的内院。天气依然晴朗,悬铃木树叶在烈日下,倦怠地蒌缩着。平沼安慰着绢枝,慢慢地进入了正题。 “解剖的结果,死因果真是氰酸钾中毒,是溶化在牛奶里的,在桌子的抽屉里,也发现了氰酸钾啊!”平沼闪烁着眼睛审视着她,像是在揣测她的反应。 “这东西怎么……” “看来是自杀,不过没有找到遗书,而且若是自杀,就有问题了。”他沉思着说道。 绢枝感到,平沼分明已经放弃了“自杀”的推断。 “我丈夫决不会自杀,他很有自信,从不轻信别人的话!”绢枝断然说道。 平沼好像早有预料似地点点头:“昨天我们在贵宅里检査时,就这么感觉到了。最近他有什么反常吗?” “没有啊!一个月前让那个井上医生检査身体,说他血压偏高,但他本人一直是很乐观的。” “公司里没有碰到麻烦吧?” “这就不知道了。他在家里从来不提公司里的事。不过,他不是那种为锱铢小事就自杀的人呀!” “嗯。”平沼把手支在桌边,在椅子上换了一个姿势,“对不起,请问,你丈夫写过遗书之类的东西吗?” 她的唇边露出浅浅的笑意。果真他们也不认为丈夫会自杀。 “没有啊。向公司的律师顾问打听一下,也许就清楚了……” “嗯。”平沼沉默了片刻,向边上的年轻刑警瞥了一眼,似乎在为一无所获而感到遗憾,“倘若自杀的可能性很小,那就成了凶杀案。然而,这起凶杀案很玄妙啊!在抽屉里放氰酸押,伪装成自杀。” “凶杀……”她不由呢喃着,胸膛里顿起一阵慌乱的悸动。 “夫人是何时与夫君结婚的?”平沼突然改变了语气,关切地望着她。 “六年前。” “哦,那么以前呢?” “我二十三岁结婚,第三年丈夫因车祸丧身,他是开业医师,在出诊的途中撞上了电车。两年后我和菅结婚,因为我没有孩子,妹妹又小,心中惶然,所以……” 她旋即便后悔了,没有必要讲这些事的。 “请讲下去,”平沼催促道,“你怎么和菅认识的?” “我有个朋友在新桥经营饭店,我在那里帮过忙,那时和菅认识的……” “嗯,难怪。”平沼露出很体谅的神情,独自点了点头。她猛然感到心中不胜苦涩,和菅的关系,多半不如平沼想像的那样。 前夫死去时背了一身债,什么也没有给她留下,她走投无路,只好在朋友的饭店里打工。当时菅的妻子刚刚病逝,作为毫无风流艳史、而又正合胃口的女人,菅才选择了她。 她虽然进了菅家,但在菅注视着她的目光里,总隐隐地藏有鄙夷的神色。在经济上,他对她百般苛刻。结婚有一年了,他完全漠视她的存在,和她分室而居,在外面随意找女人鬼混。 她知道自己并不美貌,又过了豆寇年华,但离开菅便无法生存,因此,她长期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她唯一感到感激的,就是结婚时,他同意她将还在念中学的璐子领到家里。她双亲早逝,所以如果没有菅,她也必须照管璐子。 平沼从内口袋里取出本子,第一次正颜厉色地望着她。 “我们对佐佐木牛奶公司已经作了调查,在牛奶的发放管理上,看来不会投毒。这样一来,便是有人在牛奶放入责宅的牛奶箱里以后,到夫君取来喝之前投了毒。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当然要先査一查家里的人。案发那天下午六点到十二点,能否问一问夫人的去向。” 绢枝默默地点了点头,好像胸有成竹。 “听人说,夫人是去浦和的亲戚家住下了?” “呃。” “对不起,向璐子打听地址时,听说你最近有一个月没有去那里了……” “呃!……”绢枝直言点头默认。 “怎么回事?” 她微微露出为难的神情:“我找了个借口外出了。” “那么,去哪里了?” “这不能告诉你。”她不慌不忙地答道。 平沼暗暗吃惊,和坐在边上一言不发的刑事,互相对视了一眼,露出调皮的笑容:“你不讲就不好办啦。我们给你保密,放心说吧!” “我不能讲。” “不过,一调査就清楚啦!” “是吗?”平沼终于发现她很尷尬,不由声色俱厉起来,“假如你不讲,夫人的处境,也许就很难堪啊!” “处境难堪?” “嗯。对不起,你和丈夫的关系,好像不太融洽啊!听说案发的十天前,你们发生过激烈的争吵?” 绢枝猛然屏住了呼吸。那次吵得确实很厉害。因为菅得知,绢枝在偷偷用他的印章,从银行里取钱,菅肆无忌惮辱骂她,她紧闭着嘴决不解释。这是她婚后第一次表现出对他的反抗。 但是,平沼怎么会知道?她飞快地朝平沼身边的年轻刑事瞥了一眼,遇到的是冷冰冰的、挑衅的目光。 璐子一她顿然醒悟。璐子知道她和蓑岛的关系,而且,璐子爱着蓑岛——她的眼前浮现出,妹妹那叵测而鄙视的目光,和目光里隐含着的怨恨。
99lib.小型卡车,将所剩无几的家具,搬进了千束町的住房里。从此,助川和久子的关系更加密切。久子以前就凡事都和助川商量,把他介绍给姐姐们,一迁离老房子,兴许无意中,冲淡了对丈夫和孩子的怀念,在对助川的态度里,甚至有着一种家庭的温馨。和久子在一起,助川有时也会莫可名状地感到,自己和久子接近了,他义无反顾,忘情地沉浸在幸福的遐想里。
车站前商店林立。助川在一家店门前站住。玻璃橱窗里,摆放着已经褪色的水果。穿着烹饪服的女店主拿出“莺饼”。这是久子喜欢的点心,助川每次路过这里都买,所以和女店主混熟了。
“这鬼天气很烦人啊!”女店主摊着包装纸,朝助川露出温和的笑意。
助川走到大街上。穿过大街,便是幽静的住宅区。助川在邮局处拐弯。在熟悉的石子路前端,久子的房东片冈家的旧门柱,在路灯的照耀下,显得昏昏暗暗的。
助川走过门边,穿过与邻家相隔的草坪小道,走进后院。从这条小道进出可以避人耳目,所以无所顾忌。一看见树丛间闪现的单房里的灯光,助川不由加快了脚步。
推开纸做的拉门,看见久子在房间里的背影。她在干什么?久子一动不动地呆坐着。助川蹑手蹑脚走进边廊,他想大声吓唬她一下,但凝目望着久子时,助川顿时悻悻地发不出声。他发现久子的面前,正挂着侑太郎和升美的照片。欣喜的光亮,在助川的眸子里黯然消失。他的心一阵紧缩,好像从美梦中惊醒了,突然回到现实里来。
久子感到院子里有人,霍然回首,一眼看见站在边廊里的助川,脸上立即露出轻松的神情。她随即莞尔一笑,忙站起身来。
“呀!……淋湿了,快进来吧!……”
“嗯。”助川和男慢慢地收起伞。久子穿着筒袖上衣,蓝色水珠花纹,使他感到耀眼,从颈脖间隐露的白晰的胸脯,显得丰润光洁。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久子望着助川和男那湿透的裤子说着,把毛巾递给他。
“哦……为什么?”
“雨下得这么大……哦,我刚吃了晚饭!……”久子的目光瞬然落在桌子上的供品上。她慌慌张张地开始收拾,掩饰着内心的兴奋。
久子麻利地收拾着碗碟,助川望着久子,默默地走进里间。里间的衣橱和镜台,是搬迁那天助川和搬家公司一起摆好的。从主房接过来的电话,就设在拉门边上。
收拾干净后,助川在桌边坐下。以前总要在灵台前坐坐的习愤,自从久子搬到这里后,也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雨在刷刷地下着,廊子前的矮灌木丛,在风雨中籁籁地摆动着,听不见街上的嘈杂和主房那边的闹声。
“这莺饼……”助川把纸盒放在桌子上。
“谢谢,你总是……”久子的目光里含着笑,望着助川和男,她顺手从柜子里取出茶碗,把它们摆在桌上,举动中不乏浓醇的家庭气息。
假如她是我的妻子……助川和男顿时想入非非,但他打量着房间,用成熟而违心的口吻说道:“别这么说。”他总是留心保持着一种彬彬有礼的姿态,步步为营,引诱着久子,起先,还以为这能使久子行若无事,满不在乎,但近来,这对他也常常起着制动闸的作用。
“全打扫好了,托你的福。”久子斟着茶,对助川笑着。
“住在这里感觉怎么样?”
“很好啊,很安静……好像以前的事全都忘了。”
“能忘掉?”助川不由失声问道。
他已经等了很久,希望从久子的嘴里听到这句话:“你说忘掉?对车祸肇事者的憎恨也渐渐淡薄了?”
助川愣愣地望着久子的脸。他在内心里有一个秘密的祈祷。
久子对助川和男的认真,微微感到吃惊。她抬起头,目光和他的视线交织。她怔怔地注视着他。
“不是这个意思啊。我是说……只是不像以前那样昏昏庸庸了。”
“……”助川无力地避开久子的目光,眺望着昏暗的院子,绝九九藏书深长的目光望着三津枝,“不过,有人报案说,今天有一个妇女,很像是你,在6点半左右牵着一个男孩的手,在外面的商店街上走过,那个男孩很像是郁夫君。” “你说什么?……那种事……是谁说那种话的?” “好像是附近的一个主妇,打电话到员警所里来的,说是听说和代君在找孩子才想起来的。” “是说谎!首先,6点半时,我根本没有去什么商店街。” “那么,你是在家里吗?” “是啊!——是啊,6点左右,住在对面的谷森君家的夫人在我这里,我们一直谈到7点以后,你可去问问谷森夫人。” 三津枝这么说着,突然感到胸膛里隐隐地涌出一股不安的情绪。 巡警露出不悦的表情,抚摸着胡须稀疏的下颚。 “最近东京发生过一起事件,你也许知道吧。一个没有孩子的家庭主妇,非常喜欢邻居家一个五岁的女孩,孩子的母亲不在家时,她带着孩子去郊游,不料稍不留神,孩子掉进水池里淹死了。主妇回到家还装作一副不知道的模样,由于目击者的报告,事件才真相大白。嘿!也许会有这种不凑巧的事吧。” 他又一次严肃地打量着三津枝,说了一句“我以后再来”便走了。 圈套——三津枝这时才确确实实地感觉到大祸临头,而且,她想起在这三年的时间里,自己在意识的深处预感到会有这样的时候。 第六章 三津枝度过了一个梦雳之夜。 在梦中,谷森死死地压在她的身上,郁夫拼命地尖叫着。 一醒来,她又想起员警所巡警讲的“最近的事件”,这简直像是一种威胁,真使她不寒而栗。丈夫酒井对三津枝也有同样的疑问,怀疑她将郁夫怎么样了,然后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问三津枝究竟是谁打的那种不负责的电话,说在商店街上看见三津枝带着孩子? 要证明那个报告是胡编的,就只有举证说明当时她三津枝不在现场。知道她不在现场的,只有叶子(一岁半的真弓大概是不能作证的)。只要查不出郁夫的去向,三津枝的嫌疑就会更大……不!今天晚上,为了证明三津枝的话,巡警也许已经拜访了叶子。 叶子会说实话吗? 难道叶子会替她作证? 她难道会放走这千载难逢的报复机会? 三津枝仿佛觉得昏暗中传来这样的声音,她发出低沉的呻吟打了一会盹儿。 丈夫相信了三津枝的话,在旁边的床上发出有规则的呼噜声。 直到黎明,三津枝才稍稍睡着了一会儿,却被电话铃声闹醒了。 窗帘的外面已经天亮。一看闹钟,已经7点,是该起床的时候了。 三津枝注视着起居室里还在响着的电话机,忽然产生一种不去理睬它、赶紧溜走的冲动。 但看到丈夫正在起床,于是三津枝无可奈何地拿起听筒。 “喂喂!是酒井君的夫人吗?” 她感到这个年轻而急躁的声音有些熟悉,是昨晚来过的那个员警所的巡警。 “是的。” “嘿!对不起了,今天早晨一早,郁夫君找到了。” “什么?” “他一个人坐特快列车去了大阪!在大阪车站的候车室里睡着时被人发现,从他的口中才知道他的身份,于是就跟这边联络了。” “……” “我刚刚通知过孩子的母亲,心想你也许还在担心着呢,便打了电话。实在对不起,让你心烦了;不过,现在的小孩子,我也弄不懂他想干些什么……” 也许是为昨天还没有将事情弄清楚就迫不及待地怀疑三津枝感到过意不去吧,他一反常态,发出温和的笑声随即挂断了电话。 三津枝怔怔地站立着。这件事她可以松口气了,但是她丝毫也轻松不下来;这是因为通宵失眠的疲惫,和她内心深处尚有着一个沉重的记忆,让她无法释怀。 感觉到丈夫去盥洗间,三津枝拉开玻璃门走到院子里。她怕他看到自己那副憔悴的面容就糟了。 从门柱的邮箱里取出早报。大概还没有……她这么想着,但没有勇气立即打开早报,然后,她偷偷地朝叶子家的方向扫了一眼。这时,叶子家的房门正好打开,叶子戴着围巾走到外面的走廊里。她说
.99lib.今天要搬家,也许一早就开始在家里整理了。 叶子弯着腰在纸板箱里装着什么,又探起身来,目光正好与三津枝注视着的视线撞在一起。 在清晨潮湿的空气中,两人的目光交织着,然后叶子微微一笑,接着再也没有朝三津枝那里看一眼,便将苗条的背影转向三津枝,消失在房门里面。 在三津枝眼里,叶子的笑容好像非常灿烂,简直是一种会心的微笑。 不久,三津枝觉得自己渐渐地读懂了叶子的笑容,昨天下午,郁夫离家.99lib.去车站,也许正好被叶子遇见了。叶子兴许还招呼他,听他说“准备乘特快列车去大阪”,因此,她来到三津枝的家里,故意讲一些让三津枝高兴的话,坐了一个多小时,晚上和代一闹起来,她便向派出所打电话,故意将三津枝陪着她说话的那段时间里,说成是看见三津枝在商店街上带着郁夫。准是如此! 刚才听员警所巡警的口气,是先将郁夫安然无恙的消息告诉母亲,然后马上就给她打电话的。那么,叶子肯定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两幢房子的距离很近,只隔着一条小道,所以叶子完全能看清她憔悴的面容,心里一定很快活,而且内心里还在嘀咕着:——昨天警官来讯问时,我回答说6点到7点之间没有去过三津枝的家,所以没有人证明三津枝不在现场。郁夫是否安全,三津枝为此受到了怀疑。她也许会被逼得无路可退。正好与三年前我受到的不白之冤一样…… 叶子果然不愿意原谅三津枝。结果不管怎么样,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三津枝感到一阵无法排解的孤独感,身上感到一丝凉意。 这样,大家扯平了吧? 丈夫从檐廊里探出头来,用责备的口气招呼伫立在门边不知道进屋的三津枝。 三津枝用手理了理起床后还没有梳理过的头发,走进屋里为他准备早饭。 没有扯平!——丈夫将早报摊开在厨房的餐桌上看着,三津枝怯生生地朝早报扫了一眼,确认那起事件好歹还没有报导。接着,她的内心里喷涌出一股愤懑。 难道应该扯平吗?如果一定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进行报复的话,这三年间片刻不离地缠着她的阴暗的自责心理和刺心般的恐怖,怎么样才能得到补偿? 而且,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三津枝在感到愤怒的同时,还隐隐地感到一种类似绝望的憎恶。对叶子,同时对谷森,那是一种新的憎恶情绪。 谷森和三津枝坠落在婚外情的关系里,决不是因为三津枝的魅力。其实,她的心底里非常卑视那种虚情假意的男人。与他偷情,起着很大作用的,是对叶子泄愤的心理。叶子公然扭到紧对面的住宅里,明目张胆地进行挑衅,三津枝对叶子进行这样的报复是理所当然的。在某种意义九九藏书上来说,不正是叶子的报复,才导致了三津枝与谷森的放荡? 却偏偏…… 三津枝呆呆地坐着有四五十分钟,一动也不动。 许久,三津枝才移动着目光抬起头来。看时钟,已经8点40分,时间还早。听说谷森的公寓里住着的,尽是一些晚上做接客生意或自由职业的人。与上班族的家庭不同。现在这个时候,对他们来说,正值清晨。 三津枝猛然站起身来。准备立即去做她决定做的事情,它的利益和危险性已经没有时间放在天秤上衡量了。如果错过时间,就会失去那种机会。鲁莽的决断,驱使着三津枝的行动。 她将去年夏天戴过的太阳眼镜藏在手提包里,离开了家门。 在商店街坐上计程车,在看得见公寓背后的那片公园树林的地方下了车。 宽阔的道路上倾泻着梅雨间歇闷热的阳光,上班和上学的人们排成稀疏的行列行走着。谁也没有注意到三津枝。 不出所料,那幢浅灰色墙壁上镶着凸凹花纹的漂亮的四层楼公寓里静悄悄的,昏暗的楼梯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尽管如此,她在走进公寓时还是取出太阳眼镜戴上。 在三楼西侧谷森房间的门上,邮箱里还插着早报。房间里似乎也是静悄悄的。 将手伸向门把手时,她颇费勇气和决心;但是。已经到了这里,就没有退路了。 三津枝迅速取出手绢,裹在门把手上悄悄地旋转着。 在前后两间相连接的西式房间里,紧紧地拢着浅黄色窗帘,屋内倾泻着淡黄色的光线,与昨天没有什么两样。 穿着针织衫的谷森仰天躺在里间的床上,天蓝色的被褥一直盖到胸部。他还睡着。从昨天下午5点半左右三津枝离开这里之前起,他就这样睡着,而且将永远这样睡下去。三津枝稍稍向房间里跨进一步,目光的一端掠过浮现出紫红色血斑的颈脖和缠在颈脖上的花纹领带,三津枝像受惊似的转过脸去。 那是昨天下午4点左右,三津枝接到谷森的电话第一次赶去他的工作室,谷森一反常态已经喝了很多酒,带着醉意急切地要与她做爱。做爱以后,他露出一副异样的目光端详着三津枝,突然判若两人,露出一副敲诈者的嘴脸。以前,他一直像是一个机敏却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现在为什么?也许他突然为一笔急需的钱所逼,或是喝醉了酒使他面目全非?或是他一开始就是为了那种目的才引诱她的?不!不可能!到了这时,三津枝的本能还希望否定这最后一个疑问。 总之,谷森突然用强硬的口气问三津枝提出要借五百万元,威胁说如果她不借,就将两人的关系告诉她丈夫。三津枝弄清这是他的真心后也勃然大怒。 “你说两人的关系,有什么证据?你以前常常来我家,你说过没有人知道啊!我今天来这里,也没有人看见啊!” “以前的确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但是,我有证据让你丈夫相信!” 谷森露出淫荡的笑容,死皮赖脸地讲出几个三津枝身上隐秘处的特征。 因愤怒和羞耻,三津枝变得气急败坏,一口予以拒绝,于是,谷森突然拿起枕边的电话听筒,用稍稍颤抖的手指准确无误地开始拨打三津枝丈夫办公桌上的直线电话号码。三津枝慌忙用手掌按住了电话机。 “我明白了。我来想想办法。” 但是,三津枝知道这个回答是毫无意义的。她已经没有考虑的余地。五百万元,毕竟不是她可以自由支配的数额,如果向丈夫告白,丈夫在找谷森之前,显然会立即先将三津枝赶出家门。 “不过,再多就不行了!就这一次啊!” 三津枝冷漠地说道。也许从这时起,她的意识深处就形成了一个决断。 三津枝依然情意绸缎地拨弄着男人的情欲之根,再次点起了他的欲火。他在满嘴酒气的喘息中总算如愿以偿,便放开三津枝仰天躺着沉入了睡眠里。 三津枝非常镇静,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她用手绢裹着打开衣橱,抽出一条领带,绕在沉睡着的谷森的脖子上。并猛然用足了劲勒紧,然后用手绢在可能触摸到的地方擦去了指纹,确认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以后,便悄悄地溜出了房间。 仍然站在原地发呆的三津枝突然想起昨天谷森无意中说起过,要做的事情都堆积如山,到明天晚上之前没有和任何人约见过。果然,看来从昨晚起就没有人来过这间房间。 三津枝不敢朝床的方向看一眼,快步走近他的办公桌。记忆中,在淩乱的稿子上,放着两枚他在昨天写好的明信片。明信片上的文字非常简洁,诸如赠送书籍的谢辞啦,日程安排的联络啦,他还有在末尾记上写信日期和时间的习惯。 三津枝再次取出手绢,护着从插笔筒中取出钢笔,将两枚明信片上最后的时间“1p.m.”改成“6p.m.”,然后再一次仔细地打量着屋内。 昨天晚报掉在门背后的地上,好像是插在邮箱里没有取走,今天早晨邮差插早报时被推进来滑落在地上。在三津枝的家里,晚报在每天6点钟左右送到,所以估计这里也是差不多时间。 三津枝捡起晚报,摊开文艺栏那一版放在饭桌上。说实话,在这份报纸上如果再按上谷森的指纹就非常完美了,但她已经没有勇气再去接触尸体。 总之,经过这样的伪装之后,实际在下午5点以后被勒死的谷森,就会被警方推测为是6点以后死亡的。即便验尸,那种程度的误差,估计是检验不出来的。 同时,三津枝和谷森的关系,正如他也承认的那样,她自信没有人知道。倘若那样,即使他的被杀尸体被人发现,三津枝也完全可以装出一副不相干的模样。相反,最容易受到怀疑的,不就是提出分手的妻子叶子吗?而且,叶子在昨天下午6点到7点这段时间里,没有人证明她不在现场。 叶子为了陷害三津枝向员警说谎,推独这次才会更加痛切地觉悟到那种伪证的代价。 “这样大家就都扯平了!” 三津枝在口中喃语道,走下了还沉浸在寂静之中的公寓楼梯。 第七章 这天傍晚6点左右,一名年已不惑的警部补(日本警职之一,相当于刑队副队长。——译者注)带着一名年轻刑警从县警署赶来。 身材魁梧的警部补自称名叫“熊谷”。他用从容的目光细细地将房门那里打量了一遍之后,
.99lib.好像还不清楚。”
圈套!这个词又浮现在三津枝的脑海里。
“不过,查一查夫人的血型……”
三津枝仿佛觉得警部补那沉稳的声音突然远去,她一个趔趄,将肩膀靠在旁边的柱子上。
也许叶子从郁夫离家的时候起,就已经如实地向警方证明她三津枝不在现场吧?
不知为什么,到了现在,那样的想法本能地掠过她的内心。真是出乎意外,也许.99lib?叶子并没有任何要对她进行报复的企图。
若是如此,让三津枝跌人复仇怪圈的,是谁呢?——至少,让她坠入复仇怪圈的,看来不是叶子,而是其他什么。
第一章
那幢房子面对着幽静的石子路,四周围着爬满蔓蔷薇的白铁篱笆,篱笆上稀稀落落地开着石竹花。篱笆前铺着一层绿绿的高丽草,银白色的墙壁上紧紧地靠着绿色屋顶料。
那是一幢很豪华的洋房。9月里的明媚阳光灿烂地洒满那低矮茂盛的花草丛和整幢房子。
他把福特车停靠在门柱前,然后走下车,站在沙石铺成的私人车道上,久久地凝望着那幢房子。那幢房子令人联想到一个健康和睦而又十分有教养的家庭……他感到欣慰、胆怯、孤寂等复杂的情感骤然隐隐地涌上他的胸膛。
“妈妈!”这时,院子里传来小男孩悦耳的叫声。随即,在蔓蔷薇之间隐隐约约地露出一个穿着黄颜色衬衫的小身影,他说着什么,一边从草坪上跑来。接着房子里传出母亲的声音,听起来轻脆柔和,好像还很年轻。于是,孩子的身影立刻消失在房子里了。
这瞬间的情景刺激了他的决心。按他的估计,无论从时间还是私人车道上的空车库来看,现在这个时候,下午三点,五岁的信之无疑已经从幼儿园里回家了,看来治子也在,而丈夫彩场弘之不会在家。彩场家就这么三个人。
他故意把车停靠在路上,然后踩着石子路前去按响大门上的门铃。
一个女人的声音答应着,和刚才一样轻脆。片刻工夫,门背后便传出女人的问话:“请问,是哪一位?”
“对不起,我是问路的……”
门随即开了。他突然看见这样一幅情景:治子穿着黑底乳白色花纹的宽袖上衣,显得分外淡雅,信之牵拉着她的裙子。母亲面容清秀、仪态雍容,少年脸庞黝黑纯朴,长着一副单眼皮——他感到一阵晕眩,目光愣愣的,好不容易才定下神来,轻声呢喃道:“这附近有没有叫中山君的?”
“哦,若是中山君……”
治子正要抬起手,转念又趿着拖鞋走到门外,信之也跟了出来。“朝前走300米左右,靠右边的那一家。”
治子指的方向正好在他的车后边。
“呀!已经过头了!”他装作很抱歉的样子说道。九九藏书
“是啊,那幢房子有些凹进去的。”
治子微微笑着,亚麻色的鬓发在耳边随风轻轻拂动,显得格外迷人。
“……真对不起,我要在这儿倒一下车,路太窄了。”
“请便吧。”
他钻进驾驶座,把车退进彩场家的前院,然后走出车外。信之好奇地望着这辆并不多见的灰色福特。看到孩子这副稚气的神态,他不由得把手放在信之的肩上。
然而一碰到信之的肩膀,他便微微感到一阵颤抖。
“乖孩子,你几岁了?”
“5岁!”信之脱口而出,用力答道。
“有了……”
他强忍着内心的冲动,端详着少年的脸,一股热热的满足感在他的胸膛里冲涌着。
他想说什么99lib?,但一下子没能讲出来,却从胭脂色波拉呢的上衣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
“这名片……以后请多多关照。”
“哟,太谢谢了。”
治子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名片望着他,深邃的眸子里露出善意的微笑。
她那秀挺的鼻梁、俊俏的脸庞,都和5年前一模一样!他感到眼前一阵模糊,忙避开她的目光,抚摸着信之的肩膀,说道:“给你们添麻烦了……”随即他一闪身钻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车开到大道上时,反光镜里依然映出治子和信之牵着手目送着他的身影。那身影即将在反光镜里消失的时候,令人欣然的回忆忽然在他的脑海里苏醒。
——隔着窗帘的昏暗空间,铺着白床单的床和独脚的椅子,正面的墙上贴着两张淫猥的裸体照片。他被医生催赶到这间房间里,忸怩地坐在床上,左手握着玻璃试管,右手慢慢地松着裤腰带,做着不得已的手势——握着玻璃试管的感觉至今还清晰地留在他的手心里。
在医院当护士的亲戚不知道那些事,无意中向他透露了彩场治子的名字。因此五年前当治子抱着信之出院时,他曾在暗中偷看过她。只见过这么一次。今天,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和地理上的阻隔,为了能和治子见上哪怕一面并确认信之,他才来到这里,问路、倒车、装模作样——但是,怎么会把名片留给他们?这连他自己都没有意料到,甚至还讲什么“请多多关照”。在这话里,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深处埋藏着一种非常可怕的情感。
第二章
“又错了!用右手!”彩场弘之默默地吃着咸蛋和炒肉,突然瞪眼望着信之,厉声斥道,“用右手拿匙子!”
信之源了父亲一眼,很不服气地服从了。“可是,进一君也是用左手拿筷子的呀!”
他一.99lib.面用右手故意很难似的撇着汤,一面噘着嘴讲起幼儿园里的小朋友。
“那是因为父母不关心。现在再不改正,长大后就要吃苦了。”
“可是老师说过,两只手都会用才好呢。”
弘之感到惊讶,疑惑。“现在的老师都没有责任感。”他对着治子咕哝道,刚想99lib?对信之说什么,不满的目光又移到了手表上。“哎!已是这时候了?”他忙用餐巾擦一擦嘴,对信之连看也不看一眼便走出了厨房。
弘之继承了治子已故父亲的财产,当上了住宅建筑材料制造商端木三合板株式会社的社长。每天早晨8点坐自己的车离家,8点半走进坐落在城市东部的会社里的社长室,这是他长期以来的生活。
信之去幼儿园后,治子独自坐在内客厅的沙发上发愣。院子里的草坪微微发黄,将近11月底的微弱阳光从薄薄的阴云中渗落下来,斑斑驳驳地洒满院子。
看来信之果真不是丈夫的孩子——治子内心黯然,陷入极度的伤感之中。
在这五年里,治子对医生说的“有五分把握”的话一直寄托着更多的期望。她满怀信心地注视着信之的成长——壮实的体魄,略微隆起的单眼皮,质朴刚毅的神情——信之还是个孩子,身上具有的这些特征却已和弘之的城市性富态形成了明显的对照。乍一见,两人的体态迥然不同,再说近来信之的左撇子和近视眼——弘之察觉出信之不像自己的孩子后产生的微妙变化使妻子治子深感不安。他想要改变信之的左撇子的态度有时甚至是歇斯底里的,而后还用落魄的目光没好气地注视着信之。治子为此感到前途莫测。
约从一年前起,他就开始那么怨恨儿子了。治子如芒刺在背,惶惶不可终日。
夫妇俩好似同床异梦——9年前,彩场弘之和治子经治子的父亲水城谦介的撮合结婚了。那位端木三合板株式会社的创建人在职员中挑选弘之做他的女婿,接着又让他做继承人,这的确颇有远见。
治子结婚后第4年,父亲病逝,弘之成了社长。此后他发展了装配式房屋,使中小型企业端木三合板株式会社一跃而成为行业中的一流公司。
然而,问题出在家里。婚后整整三年,治子没有怀孕的迹象。谦介劝女儿夫妇去作专科检查。在这50万人口的城市里,没有令人特别信服的大学医院,因此没有经得女儿他们的同意,他便委托当开业医生的朋友替他们进行检查。那家城之内妇产科医院在市内确实名声赫赫。
诊断结果无可争辩。首先,弘之患有精于减少症。其次,治子也患有粘液栓不畅通的隐疾。
因此,无论怎样翘首盼望,这两人之间不可能有孩子。
在城之内医院最早提出人工授精方案的,也是谦介。他也许已经知道自己患有癌症,盼孙之心愈发强烈。不见到自己的后代,他断然难以瞑目。
弘之默默听从了岳父的劝说。谦介生前无论在社内还是在家里,他.99lib?的话都是权威性的。再说弘之也单纯地以为,如果自己实在不能生孩子,哪怕是妻子血统的孩子,也比领来的养子强。人工授精儿还被称做“半养子”。为了满足妻子的愿望,和养子相比,弘之更想得到半养子。
实际上对弘之来说,还是存在着不仅仅“半养子”的可能性。
最初,城之内院长在夫妇之间进行人工授精。弘之尽管精子数量少但还算是有的,所以可以把他处在良好活性状态里的精子授给治子,但是没有成功。于是院长认为是弘之的精子不好,加上治子的身体本来就不大适应妊娠。
接着,院长便采用把施主(第三者——在极秘密的情况下选择健壮的第三者采集精子)的精液和弘之的精液混合象会本能地掠过她的内心:信之的亲生父亲究竟长得什么样?看来对信之已快不能隐瞒了,听说去年城之内院长病故,保存了5年以上的卡片都要销毁。
信之的亲生父亲肯定还活着,而且也不会知道他们母子俩的处境。接受精子的女方不知道施主是谁,施主也不知道对方女子是谁,这些都是绝对保密的。治子的人工授精儿的分娩,除了当事者外是保密的。不用说,治子担心的当然是信之的前途。
无法找到信之的父亲,即使相见也互不相识,这反而使治子更充满着想象。
有时信之和丈夫闹别扭,这会使治子从信之的身上想象出施主的形象。幻想是可以自由描绘、无限美化的。
每当这时,治子会沉浸在一种少妇特有的心境里,仿佛在向孩子的父亲、自己的丈夫倾诉着有关孩子的心事——信之和您越来越像了,真叫我为难,怎样才能使弘之变得和以前一样温和……这时,电话铃响了。治子从遐想中惊醒,从沙发上站起,向壁炉台上的电话机走去。
“是哪一位?”她拿起听筒问。
“是彩场先生的家吗?”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子的声音,带着恭敬的口吻。
“是的。”
“您是夫人?”对方踌躇了一会儿。“我叫武藤……信之他……好吗?”
“呃?”
男人沉默了。
治子以为他是丈夫的朋友。“您……”
“我只是随便问问。……夫人,祝您和信之幸福。”
“对不起……请问,您是哪一位?”
“请您千万别把我放在心上。”
“可是……”
对方又沉默了,听得见听筒里传来粗粗的喘息声。他好像深深地吸了口气,“夫人,”他的语气骤然改变,“实话告诉您,我是6年前在城之内医院……”电话突然挂断了。治子不知道这是公用电话的通话时间结束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痴痴地站着,本能地感觉出对方没有讲出来的话。
她感到一阵晕眩,放回了听筒。也许她的潜意识里还期待着对方会再打电话来。
第三章
“今晚上您有些怪怪的,出了什么事?”
做爱之后,弘之有些气喘吁吁,但表情依然很平静。加根子一面用柔滑的手指抚摸着弘之的脖颈,一面在他的耳边这么嘀咕道。她比弘之小七八岁,在她那不过二十七人岁的娇小丰满的肉体里,却蕴藏着足以使男子销魂的魅力。其实弘之自己也搞不明白加根子为何会在生理上喜欢他。他替她买了一幢高级公寓。在这同时,他的家庭内部却因为信之的问题开始出现不和。这大概是时间上的巧合吧。加根子从简陋的公共住宅搬到高级公寓里居住后,依然在俱乐部里工作。此刻她正用女性特有的细腻情感慰抚着弘之那自卑的心理。藏书网
“奢望太高反而不好碍…”弘之独自叹息道。这当然是指信之的事,原以为也许会是自己的后代,当知道事与愿违时,反而使自己与99lib?信之之间处于尴尬的境地。
“不过,信之没有错埃”加根子更加温柔地抚摩着弘之的头发。“而且,信之相信您就是他的亲生父亲吧。”
对信之的事,加根子知道得很清楚。三个月前的一天傍晚,弘之在加根子的公寓里难得地喝得酩酊大醉后,将自己心中的块垒絮絮叨叨地全部吐露了出来。
“这话不错,所以我还是很喜欢他……可是加根子,在家里我成了外人,这种感受.99lib.实在叫人受不了啊!”
“外人?……”
“治子和信之是亲骨肉,我是外人,而且孩子的亲生父亲还在哪里活着……”弘之一想起施主的存在,内心就变得异常凄凉,仿佛自己被当做了局外人。他虽然对悔恨和自卑掺和在一起的孤独感有些神经质,但始终相信事态会得到合理的消释。那种落魄的情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他自己还轻率地以为,即使是妻子的骨肉,也胜过完全是路人的养藏书网子,现在看来倒不如是养子,三个人相互没有血缘关系,或许还能从中产生新的爱情和慰藉,至少自己不会为视同陌路的感觉所苦恼。
“别胡思乱想了。施主是谁?在哪里?谁.99lib.都不知道。这不就和没有一样吗?而且,如果您亲生的……”加根子刚说到这儿,愕然闭嘴。“不会的,信之仍然还是您的宝贝儿子埃”“嗯……”一谈起信之,最后总是这样,结果只能继续同样的努力,别无他路——虽然总是老生常谈,但弘之感到心乱如麻。
“唉……”
弘之吐出一口带玩笑的叹息,身体又沉溺在加根子的杯里——弘之午夜后口家,第二天早晨照样8点半走进社长室。这时,秘书课的女秘书向他走来。
“您早……这是您昨天回家后才在大门口的信箱里看见的。”
办公桌上已经整理得很整齐。桌上放着一封信。极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遒劲有力的钢笔字写着“彩场弘之先生启”。信封上没有地址,没有邮票和邮戳。不难想象,这封信是送信人直接投进公司信箱的。信封反面是空白的,没有字。
女秘书离开后,弘之撕开信封,内有一张便笺,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是带男子气质的钢笔字。
——突然打扰您,真对不起。贵夫人和比她年轻的男人关系密切。我受那男子家属的委托调查他的行踪,结果查明,他与贵夫人过从甚密。我虽是多管闲事,但心想还是要奉告您一声。听他们两人的交谈,男人好像是6年前向贵夫人提供精液的施主——弘之骇然,又匆匆地测览了一遍。
——如果纯粹是轻浮,也用不着我多舌,但男子处在这种地位,很难让人相信会不给您和睦的家庭带来分离,所以我决心告诉您,希望您一定要慎重处理——
第四章
武藤行男和彩场治子面对面坐在沙发里。他左手拿着匙子轻轻地搅着茶碗里的咖啡,神情沮丧、失魂落魄,一副连日来心神不宁的痛苦模样。彩场家的客厅里悬挂着花边窗帘,房间里光线暗淡,弥漫着治子特有的化妆品香料熏染出的沁人心脾的馨香。
“信之的幼儿园离这儿远吗?”
武藤谦恭地垂下目光,一个劲地搅着咖啡不开口,过了许久才把目光移向院外,小心翼翼地这样问道。
他高个,皮肤黝黑,给人一种壮实的感觉,但细细的鼻梁、紧闭着的薄嘴唇,又使他的容貌显得很清秀。虽然很难找到和信之有相似的地方,但宽宽的肩膀,强壮的体魄,也许和信之属于同一种体格类型。而且一星期前见到他时治子就注意到,他确是左撇子,又格外年轻,好像只有二十六七岁。
“信之走回来要一些时间,但幼儿园有汽车送到这儿附近。”
“这么说,过了两点能回来了吧。”
他依然压低着嗓音,瓮声瓮气地说话。也许正因为此,所以才使他显得比实际年龄和相貌看上去要老成,给人一种纯朴的印象。
“是啊,总是在2点15分左右到家的。”
“那……只好再打搅一会了……”
他瞥了一眼戴在右腕上的手表,屁股向沙发外挪动了一下。“我想还是不和信之见面的好……今天本来就没有准备……”在治子的面前,武藤一直显得局促不安,好像在为自己当年的那种事感到害羞似的。见他这副模样,治子的心里便会产生一种无以名状的怜悯。尽管一星期前刚认识,但也许是想起了6年前的缘分,治子的体内涌出一股难.99lib.以压抑的亲切感。
一星期前的早晨,治子意外地接到武藤打来的电话,中途突然挂断。约5分钟后,治子家里的电话铃又响了。
“我叫武藤行男,家住东京,来这里出差,顺便想看看信之。”第二次来电话时,他已经沉住了气。
“刚才您说6年前在城之内医院……”治子颤颤栗栗地问,“这……”“实话告诉您吧,我就是当时的施主。”
“您……”
“有空的话,我会把怎么找到你们的经过告诉您……这次来这里,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想亲眼看看夫人和信之生活得是否幸福,这就满足了……”“……”治子一下子答不上话来。九九藏书
接着,他向治子提出要见一面,只要一会儿就行。治子颇感踌躇,但武藤在电话里显得很有教养,约会地点又是在“露座寝”那家家庭式茶馆里,那家茶馆就在她常去的那条商店街上。这些都冲淡了治子的戒意。总之,不管如何,只要一听到是施主,治子的内心就会变得毫无戒备了。她说要披着朱红色外套去,武藤说不用,在这5年里,他片刻也没有忘记过夫人的尊容。
在露座寝茶馆,对面坐着的武藤行男比治子想象的更加年轻,看上去是个意志颇为坚强的人,和电话里一样彬彬有礼,黑色的西服也给人一种稳重的感觉。
“我原来是鸟取人,在这城里念书,一直读到大学。城之内先生是我姐夫的远亲……”
那大概是阳和四十×年五月左右的事吧。
武藤讲出治子施行人工授精的时间。她的授精是从四十×年三月开始,第三次月经周期时成功,七月妊娠的。
“信之身体好吗?”
“很好,托您的福……”
“您的家庭生活一定很美满吧?……哦,对不起,这话很不礼貌……”“不。”
治子轻轻地摇着头闭上了嘴。当武藤那真挚的目光注视着她时,她不由得感到一阵瘫软,正想要对他倾诉什么,但是“很不礼貌”这句话反而使她恢复了自制。
武藤对治子的沉默好像很满意。
“可是,正因为此,所以我放心不下,决心要见见您……我在读书时得到过城之内先生的关照,毕业后在东京一家大建设公司工作。成家有了孩子后,每当我看见孩子,就想起6年前……真对不起,您和信之如果有什么委屈,觉得我能帮忙的,就请打电话给我,不过现在看到你们的情况,我就放九九藏书心了。”
“……”
“我在这城里还要待一段时间,以后我就不来见信之了,我们藏书网分手吧。”
武藤一口气讲完这些话,站起身来。
“不过……”他第一次热切地注视着治子想要挽留他的目光。“夫人,祝您幸福!”
说完,他大步走出茶馆——今天下午,武藤却突然出现在恬静的院子前,治子淬然感到心脏在激烈地跳动,不知不觉地就把武藤请进了客厅。他虽然进了屋,但始终心神不定想要离去,这使治子冲破了最后的警戒线,变得活泼起来。
“离信之回来的时间还有30分钟呢,先喝点茶吧。您是怎么找到我和信之的,这还没有向您请教呢!”治子莞尔笑着。
“这……”武藤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城之内先生托我时,我提出一个条件,就是要知道对方的名字。我不敢说要尽责任,但当时我想,如果想要知道对方是谁,就应该预先知道……先生也犯愁了。看来没有别的人选,他只好吞吞吐吐地讲出了您的名字……我想把它忘掉,可是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查出了您的分娩期……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在您住院时,有一次在医院的走廊里和您擦身而过,当然您什么也没有察觉……”“真的?……”治子的脸猛然涨得通红,一股亢奋的热流在她的体内迅速地涌动着。
“只是在那时,我才决心不再见您……”武藤忽然抬起头来。“我又失礼了。”
和那天在茶馆里一样,他站起身快步走出房间,治子也本能地像要挽留他似的向大门跑去。
武藤一边穿着鞋一边走到大门边,手刚碰上门把手,又突然回过头来。
“对了,请等一等……”他轻轻地抬起手,又脱下鞋,好像遗忘了什么东西。
武藤回到客厅,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像是黑色人造皮制的盒子放在壁炉上,像是晶体管收音机,又像是小型照相机。
治子不知所措地望着他的举动。
武藤拉上香橙色的厚窗帘后转过身来望着她的一瞬间,她愕然了。在香橙色染成的幽暗空间里,武藤目光里燃烧着猥亵的欲火,唇边浮出淫笑,紧紧地捕捉着治子的目光。
武藤摊开双手,一步步地靠上前来。治子全身陡然变得冰凉。在这突如其来的恐怖里,她迷迷糊糊地感到,刚才武藤到大门口是为了锁门。
第五章
收到匿名信后过了一星期,12月29日,彩场弘之又收到了第二封匿名信。
第一封信暗示了治子的不贞,告诉他对方是6年前的施主。“施主”这个词确实使他感到惊讶,感到羞愧和狼狈。最后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若无其事地度过了一个星期。
当时他的感情的确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但他不愧是一个有能耐的人,施主一旦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他反而镇静自若了,何况他还有些不相信。他在心里盘算着,先不露声色地观察治子,如有疑问,也可以委托信用所进行调查,没有确凿的证据就亮底终究不是上策。冒头痛常常躺着,这就使他更加难以判断了。
他感到困惑和焦虑,但仍然一头埋在工作里,况且那时他的心里还牵挂着另一件事,就是要和东京一家大公司的住房手筑部门签订一份合同。
一星期后的第二封信,和第一封信是同样的信封,同样的信笺,同样的手迹。
在您袖手旁观之际,事态越发严重了。明天11月30日下午1点,如果您去走访昼彩度旅馆309室,就会看到不容置疑的事实。责夫人将和那男人在那里幽会。不过,我再次奉劝您要冷静,我不是那种希望别人遭到不幸的人——
第六章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夫人,您太美了,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昨天傍晚,就是去治子家的第二天,武藤又打来电话,老练低沉的声音和纯朴恳切的话语又缠住了治子。“我不乞求您的原谅,不过……拜托您了,我想再见您一次,明天中午12点半,请您来昼彩度旅馆309室。我知道您那时候是能够出来的……我不仅要向您道歉,而且要和您永远道别。如果您不来,我会发狂的。夫人,请您别让我这样,无论如何请相信我……”相信他?决不能再——治子定睛注视着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卧室的乳白色阳光。丈夫弘之还静静地熟睡在床头柜对面的那张床上。
我有多么愚蠢!像中邪了一样,竟然会相信“施主”的鬼话上他的当,终于——在客厅里被他轻而易举地污辱了。
治子每想起这些,浑身就会燃烧起难以压抑的愤怒和不可自拔的海意,她甚至想大喊大叫地发泄一下。他在电话里厚颜无耻地说,那不是预谋的,只是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直到现在,治子才看透了这卑鄙下流的畜生。
暴行是预谋的,从他屡次留意信之的回家时间和去门口锁门等行为看,事情就很清楚了。放在壁炉台上的那只黑盒子——治子感到一阵无可名状的恐怖。她极力反抗,直到精疲力竭晕倒在地板上。武藤施完暴行后从治子身上一起身,便整整衣襟,猛地打开电灯,取走那只黑色的照相机似的东西。那时武藤在拍照?
这一想象使治子充满愤怒的胸膛里陡感一阵惨烈的绝望。
这畜生!居心叵测的衣冠禽兽!
可是,有关他的身份和可供调查的线索,治子都一无所知。事到如今,她心灰意懒。
虽然她可以打听,但他的名字,从东京建设会社来出差,城之内院长的远亲一一这些难道都会是真的?相反,武藤对她倒好像了解得一清二楚,最后还若无其事地抛出了诱饵。
“我会发疯的,我会全部讲出来的……”治子毫无睡意,一直捱到天亮。晨光照进屋子时,她终于下定决心,先要弄清仇人的目的。钱?想和她偷欢?还是别的——总之,了解他的要求,在自己能够忍受的范围内满足他。她决心强作笑颜,冷冷地吞下这颗苦果。
否则他就会“全部讲出来”,5年来的努力就会都成了泡影。
明年春天信之就要入学了,治子最怕的是信之知道自己是人工授精儿和人工授精儿的来历(尽管他还不能马上理解它的含意),而且武藤那样的人竟然是他的亲生父亲!
不管怎样,这都不得不防。如果他的要求是怎么也不能满足的——治子不寒而栗,不敢再想下去。那是可怕的。
今天12点半,必须去昼彩度旅馆309室。武藤知道这段时间治子可以离家,但今天是星期六,信之上午就要回家,只好把他托付给邻居照看。
去和他对质!治子紧紧地闭上眼睛,心里暗暗说道。
昼彩度旅馆坐落在城北的山坡上。治子到这里时,已经12点50分,比约定时间迟了20分钟。因为今天信之回来得比平时晚,加上上午起就下着绵绵细雨,她坐的出租汽车又在路上被堵住耽搁了。
昼彩度旅馆是幢旧的楼房,坐落在约三百米高的山腰。从城里坐车只要三四十分钟就能到达这里饱览市区景致,呼吸清新空气。旅馆集中了这些优越的条件,周末总是热闹非凡,但在这里过夜的客人却不多。
从城里去旅馆有两条路。这两条路在旅馆前不远处汇成一条,向山顶延伸,一直通到山背后的修路工地。也许因为工地已经开工,车穿越市区后常常在这里堵塞。
治子在拐向旅馆的车道上下了车。雨哗哗地下着,隆冬似的寒风直灌她的脚底。
她紧紧扣着外套的衣领,用白色长围巾裹着头,在种植着喜马拉雅杉树的道路上快步走去。她想起一年前的秋天和弘之、信之三人来这旅馆里进夜宵的那个傍晚。那天的情景清晰地在她的脑海里苏醒,这是一个莫大的讽刺。她觉得自己现在如同在梦中一样。
也许因为天气不好的缘故,走廊里和斜凸在走廊尽头的餐厅里都显得格外热闹,即使在午饭时,楼面上的人流也是川流不息。
治子埋着头快速穿过走廊,走到电梯前。309宝应该在三楼。很幸运,电梯门开着。
她马上走进电梯。
三楼的走廊里悄无声息,浅茶色的旧绒毯上洒着柔和的光亮。电梯前的服务台也没有人。治子查看着走廊两侧门上的号码,一边向里面去。绒毯吸去了她的脚步声。
在走廊的拐弯处,她发现了309室。门的把手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有人睡觉,请不要喧哗”。
哼!又是武藤的诡计!想和她单独交谈,怕别人打搅吧!她一瞬间这样想道,见走廊里确实没人,便轻轻地敲着门。虽然内心很紧张,但她毫不犹豫。她坚信,只有这样,才是保护信之的道路。
她敲了几下,没有回音,又敲了几下,仍然没有反应。
治子松了口气,旋即又起疑窦。快一点了,武藤难道以为她不会来了便回东京了?
还是真的睡熟了?但是治子最先想到的却是:门上挂着牌子,怎么敲也不开门,这难道是对外人的警戒,暗示她可以直接进屋?她认定是这样的。这使她又联想起武藤猝然出现的狎昵。
治子抓住门把手。门打开了。房间里拉着窗帘,黑糊糊的,不睡觉就显得太暗了,又静得很。难道他真的回东京了?看得见铺着白床单的双人床、放着电话机和水壶的小桌——时髦的扶手椅子——治子一面打量着,察看这里究竟有没有人,一面感到惊诧不已。家具东倒西歪,气氛异常——她不禁向前跨了一步。猛然间,她倒吸了一口冷气,直挺挺地愣在那里。
在墙椅之间的空当里,有一个人蹲着似的倒在那里,弯腰屈背一动不动,二到痛苦不堪的样子。一看见那黑色的西服和背影,她便知道是武藤。接着,她又发现男子的身下凝结着从体内渗出的粘乎乎的液体。
怎么回事?治子愣了许久,才恍恍惚惚地来到走廊,关上房门,向电梯跑去。
治子拼命地抑制着想要狂跑的冲动,疾步穿过走廊。时间刚过一点,外面却已暗得如同傍晚。狂风把迷迷濛濛的白色雨幕刮歪了。
治子在旅馆门口踌躇了一下,冲进雨幕里。她想尽快地远离这家旅馆,越快越好。
步行回家,可以避免出租汽车司机记住她的外貌。
从旅馆车道到公路上,她没有碰到行人。车开着灯从她的身边驶过,把水溅在她的身上。她拼命地走着。她感到自己在发抖,牙齿格格地响着,脚步跌跌撞撞的,而且衣服的下摆被汗水渗透,这使她更加感到寒不可挡。
她的脚步渐渐乱了。下雨路滑,而且眼前一片模糊,走的是下坡路却气喘吁吁起来。
她仿佛感到自己已经失去知觉……这时,一辆灰色的大型卡车从后面驶来,紧靠在她的身边停下。她吃惊地回过头,开车的男子伸手打开车门:“请上来。”
治子根本没有想到应该感到犹豫。她无力地靠在座位上,汽车发热器使她顿感全身融化在暖流之中。
“真对不起,实在……”她终于可以用微九九藏书我和内藤没有什么个人交情,不过他对工作好像很认真,难道那种事……”在事务所的角落里,玉井坐在高村和赤司的中间,他从土黄色工作服的口袋里取出香烟,可怜巴巴地蹙着眉,但他的目光里却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情。 面对警察的调查,有的人很拘束,不善辞令,有的人却很高兴,讲起话来眉飞色舞、口若悬河。玉井就属于后一种人。 “昨藏书网天他休息吗?”赤司问。 谈话不时地被窗外传来的打夯机的声音打断。 “早晨他来了。但这一带10点后又下起雨来,所以我们12点就收了工。” 有人看见内藤在自己的住宅前坐出租汽车去昼彩度旅馆,所以高村他们认定他是从这里去住宅换衣服,然后去旅馆的。 “听说他还是单身汉,有对象了吧?”他还是把焦点放在女人身上。 玉井朝刑警们看了一眼,淡淡地笑了。 “不太清楚。这家伙好像很有手段……反正,他头脑很灵活,在这里干的是粗活,但一出去马上就变成一副绅士的模样,显得很体面文雅,一般的女人都会受他的骗。听说有一次和大公司的机要员小姐纠缠不清,直到婚约前才得以摆脱埃”“看来对方大多是良家妇女吧?” “听说和哪家俱乐部的女服务员都有来往呢。” “嗯,那么最近他和哪个女人有来往?” “有啊这……” 玉井想了好一会儿,结果还是很遗憾似的歪着头,说不出她的名字。高村干脆又问内藤有哪些关系密切的同事。 “谷口,浅井……”玉井马上说出一连串在这工地里上班的人来。 赤司都一一记在笔记本上。 “关谷组的人也来这里吧?” 高村打量着事务所内颇显繁忙的人们。他们头上戴着的盔形帽分白、绿、草绿等颜色。露天作业的人中,草绿色居多,也夹着一些绿色。 “是啊,主任和股长……一共有五六个人……后面是国家公司的人。”玉井用目光暗示着白色盔形帽说道。 “嗯。” 高村心想,公司内部的人事关系非常复杂,有必要查访一下富永建筑公司以外的人。 玉井讲得是否实话,必须经第三者证实以后才能确实。 这时,一个戴绿色盔形帽、三十五六岁的人走进事务所。他个头不高,但长着一副男子汉的健壮体魄和浓眉大眼。 “他就是主任,叫野本,是这工地的负责人。”玉井望着他的侧脸介绍道。那人正和戴白色盔形帽的人讲着话。 “是关谷组的人?” “是啊,他以前也在宫永建筑公司工作过,后来受关谷组提拔,到东南亚搞过水坝建设。是个很能干的人。” “嗯。” 高村决定在玉井之后找这个叫野本的工务主任谈谈。这时赤司已去外面找内藤的同事了解情况去了。 在调查本部,大多数刑警认为内藤是被去旅馆的那个女人杀害的,但高村很不赞同。 他东奔西走仔细查访。在工地上,他似乎感到发现了什么,虽然没什么了不起的线索,但无论什么样的案件,他总爱从与大家不同的角度去分析和观察。他认为,刑事课里总应该要有一个这样的人才好。 然而,事与愿违。不断涌现的线索,都是有关内藤在旅馆里等候着的那个女人的。 首先,旅馆里有三名职员看见过她。12点半到1点左右时,她独自来过,并走进了电梯里,1点刚过,她再次出现在走廊里。看样子她没有坐出租汽车,兴许是坐了别人的车,或步行回家了。管理员和两名侍从的记忆一致,说她来去匆匆,还低着头,好像怕被人发现似的。 关于她的长相和打扮,目击者都记不全了。但是,综合三个人的回忆,最后得出一个形象:30岁上下的良家妇女,身穿蓝色外衣,围着白色长围巾。 在内藤单身居住的住宅里,也发现了有力的线索:两张纸牌大小的女人照片。 照片上是同一个人,仰面躺在地板上,脸朝着一边。这是室内照片,整个画面比较暗,焦距也有些不准,但仔细一看,那女人约莫30岁,脸庞端正,但头发凌乱,兴致昂然,带着愉悦的表情,裙子的下摆敞开着,似乎刚性交过。 经旅馆里的目击者辨认,三人中有两人说很像出事那天进出旅馆的女人。而且管理人还说,如果真是她,记得以前她也和家人一起来这里吃过饭。 按这条线索在旅馆内部追查,结果查出了女人的身份。旅馆的副经理沉吟不决地说,这是端木三合板会社社长的妻子彩场治子。 第八章 “……我确实和他相识,他用武藤的名字接近我,趁我稍有疏忽便用武力和我发生了关系。出事那天,也是他在前一天打电话约我去的,但我没有杀他,我到那里时他已经死了……”高村透过警察署那浑浊的玻璃窗,眺望着窗外开始泛黄落叶的悬铃木,反复思考着彩场治子的供词。 昨天傍晚,彩场治子被传讯到K署。她面容清秀明慧,但脸色苍白。开始时她一口咬定不认识内藤敏男,调查一课课长把内藤住宅里的两张照片给她看后,她大吃一惊,转过脸去,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她的面颊往下淌。 过了片刻,也许听天由命了吧,她用格外冷静的声音坦白了和内藤敏男的交往。 约半个月前在露座寝茶馆和他邂逅,一星期后他突然造访,转瞬之间强迫她与他发生了关系,出事的前一天他用电话约她,威胁说如果她不去,他就要向她的丈夫告密,所以她迫于无奈地去了……治子承认和内藤的关系,但极力否认自己杀过人,说在309室发现尸体后就逃跑了,因为她不想让99lib?人知道她和内藤的来往——治子的嫌疑很大,过了午夜才放她回去,因为申请逮捕还必须进一步获取证据,而且她也无处可跑。 在搜查本部,70%以上的人认为是治子作案,然而少数人的意见也不能忽视,最大的理由就是,已经
藏书网了嘴,回卧室换衣服去了。 “……红鼻子小鹿——” 信之哼着儿歌向大门跑去。不一会儿,父子俩乘坐着的汽车声渐渐在远处消失后,治子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慢慢地回到餐厅。她还没有吃早饭,是不想吃。 信之的歌声还缭绕在她的耳边。信之有些讨厌音乐,长大后会好的吧。弘之对音乐很敏感。一般的乐器都能应用自如,所以好几次偏要信之学钢琴,但信之没有一次能坚持三个月的。这也会使弘之在内心里产生极大的不悦——就这样,准备进早餐的治子从信之的圣诞歌里产生了无限的遐想。 内藤被杀后,不知不觉地已过了一个星期。自从铃田加根子的企图败露,弘之被认定不在现场以后,治子常被警察叫去盘问,表面看来是找旁证,但实际上是接受审查,因为在他们看来,治子始终是最大的嫌疑犯。尽管加根子招认了,但丝毫没有减轻治子的嫌疑。然而,警察最终还是没有逮捕她,只是对她进行监视。这两三天里,治子的周围没有一点儿动静。 据弘之委托的辩护律师讲,警察无法认定是治子作的案。凶器是内藤自己带着的,难道治子这样一个女人,仅在15分钟内就能轻取男子手中的凶器行凶?警察对这种可能性抱有怀疑。而且,内藤受伤的部位、角度等,和治子的身高稍有不符。 最初受到盘问时,治子总是愣着神儿发呆,但以后渐渐地不介意起来,对受冤枉的恐怖不可思议地淡薄了。是清白者的坦然,还是坚信会水落石出?然而,最顽固的莫过于事实了。 同时,治子又料想不到地为另一种“事实”感到抑郁。通过这起事件,她切实地体会到自己内心里有一种琢磨不透的惶惑。 真正的施主是谁?在K署,高村刑警告诉她内藤敏男不是施主的一瞬间,她感到了莫大的宽慰。那号人不是信之的父亲99lib?!同时她又本能地感觉到另一种强烈得超越了理智的愿望。“要找到真正的施主!”否则,她将得不到安宁。 城之内医院里好像还保存着当时的卡片。上面记录着施主的、被认为永远不会泄露的名字。 案发以后,彩场家里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弘之反省到祸根在于轻信加根子,向她泄露了家庭内部的隐秘。他确认了加根子怀的不是他的孩子,也认清了加根子的卑劣本性,终于良心发现回心转意了。 面对警方的追查,弘之和治子都无意识地表现出一种本能:要保护信之!这使夫妇间的心境渐渐地靠拢。可以说,在信之的问题上,夫妇俩经历了一场考验。 在这场考验中,治子在不断地加深理解,丈夫的努力和心路历程越是复杂,她的脑海深处越是会浮现出施主的幻影,并超过了对丈夫的厌恶。 信之的真正父亲——她相信只要有决心就一定能够找到。 事先知道就好了。不知今后又会出什么事,应该尽可能先弄清施主的来历。 治子调整着自己的思绪。去城之内医院查访。院长决不会很爽快地把施主的名字告诉她,他连警察都没有说,更何况她是当事人了。无论怎么请求,他都不会吐露半个字。 她常听人说,新院长是个刚正不阿的人,不像他那孩子般的外貌。但是,只要卡片没有销毁,办法总是会有的。 弘之早就和客商约好去冲绳旅行两天。他出门的那天下午,治子决意往城之内医院打电话。她之所以选择午休时间,是因为这时院长正在另一幢主楼里进午餐,只有护士在。 “对不起,请您找一下稻垣女士……” 稻垣富美子已经五十多岁,在城之内医院是资格最老的护士。治子常听人说,她是老院长从公立医院带过来的人,有能力但也很难与人相处,特别和现任的年轻院长常有冲突。而且,稻垣这老处女对金钱的欲求特别强烈。这是治子分娩住院时从一些小事上观察出来的。 不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了稻垣高亢的声音。治子自报了姓名。 “哎,是您啊,很久不见……你们都好吗?” 她显得非常高兴,好像全然不知道与内藤事件的关联。 “很好,谢谢您了。”治于简单地应酬道,“稻垣君,方便的话,今晚能赏光来我家吃晚饭吗……” 第十一章 ——有恒私立侦探社·主任·日吉努——一看见传达室警员送来的这张名片,高村队长立刻感到胸膛里涌出一股强烈的期望。听说名片的主人在大门口提出要见高村。 昼彩度旅馆凶杀案发生有两个星期了,搜查本部开始笼罩着焦躁的气氛。案件的调查,一般在案发后一星期内就要决出胜负,如果一星期后还没有证据确凿的嫌疑犯,调查就往往会陷入迷途。 虽然怀疑作案者非彩场治子莫属,但要认定是她作案,从现场状况和调
.99lib.查结果来看,还欠妥当,而且怀疑她作案的决定性证据眼下仍一无所获,最后只好继续监视着她的行动。 正因为如此,任何细枝末节都不能放过。 正在这种时候,高村受到了私立侦探社的拜访。他记得自己从未听到过“日吉努” 这个名字,他感兴趣的是“有恒私立侦探社”。这在市内总共只有5个人的小侦探社,主要接受个人行为、婚事对方的品行等调查。所长有恒启之原来是警官,在警校和高村是情投意合的同年级朋友。但是三年前,有恒要求退职,开办了私立侦探社。 当时有恒是市内N署的警长。一次在暗中监视抢劫杀人犯时,他的孩子正好得急病被送进医院抢救。他实在放心不下,便抽空去打一次电话探问情况,不料却仅只一瞬间,凶手就逃跑了。他也为此倒了霉。最后犯人没有抓到,至今作为悬案。在警方内部,另有几人受到了批评,但抱定出人头地宗旨的刑侦课长表示要让有恒一人承担责任,别人也表示赞同。人员关系终于发展到情绪对立。有恒受孤立被逼辞职。从此,有恒对警察抱有强烈的怨恨情绪。 在私立侦探社里,警察出身的人很多,有的在自己的老巢尚有同情者,所以常常回巢玩玩,有的由于宿怨而对警察抱有成见,坚决采取不协作态度。有恒就属于后者。因此,高村对有恒侦探社的人竟然从对立面赶来拜访很感兴趣。 在用屏风围起来的简陋的接待室里,坐在对面的日吉努还只有二十七八岁,洋娃娃似的脸上戴着一副墨绿色的眼镜,穿着茶色灯芯绒上衣,矮小而墩实,显得敏捷健壮。 “今天来访,是关于昼彩度旅馆事件……”一阵寒暄之后,果然不出所料,日吉努望着高村的胸脯,稳重地这么说道。 “我们在案发的9天前,就是10月21日,接受过调查内藤敏男的委托。” “什么内容?” 高村掩饰不住喜悦的心情问。 “内藤敏男最近的行动,特别是有关女性的,希望我们能尽可能详细地查一查。如有确切的事实,要通知委托人……这件事由我负责,所以我一直跟踪着内藤敏男。如果对你们的调查有何帮助,我……” “噢,那么调查结果怎么样?” 日吉努从内袋里取出三四页纸。 “在写正式的报告之前,被调查人死了。但委托人好像觉得我们帮了个倒忙,把我好一顿洁问……”日吉努在桌子上摊开资料副本。 “一着手调查,我就发现内藤和彩场治子、铃田加根子的来往。在与彩场治子方面,内藤白天拜访过彩场家,治子到大门口迎接,约一个小时后回去……”看这模样,日吉努一直很谨慎地尾随着内藤,直到内藤被杀。有恒侦探社本来就是用这样的手段?还是有丰厚的报酬?也许两者兼有,高村这么想道。在加根子方面,内藤有时去她的公寓,有时在不引人注目的咖啡店里见面,也许在策划欺骗治子逼她无路可退的阴谋。有一次,加根子还给了内藤钱。 私立侦探的细致调查与后来警方的调查很相符。 “案发前怎么样?”高村问。 “案发前一天……11月29日傍晚,内藤打电话给治子,约她第二天去昼彩度旅馆,也许他估计打电话时间会很长,所以是在他常去的那家酒吧里打的……”电话在柜台的一端,内藤放长电话线,人靠在隔墙上打着电话。店内人声鼎沸,这反而使他无所顾忌。 日奋努坐在隔绝后面的包厢里,听得见内藤屡次叮嘱治子的房间号码和时间。 日吉努马上和委托人联络。因为第一次向委托人报告内藤去治子家的事实时,委托人曾再三嘱咐过,如果发现他要和治子接触,就马上告诉他。 “所以委托人应该知道案发那天内藤在昼彩度旅馆309室。”高村判断道。 “的确是这么回事啊!” 高村最后才询问那个重要的问题。 “这……” 日吉努思索了一下后,把资料最后记着委托人名字和地址的一页给高村看。 “……对委托人的私生活予以保密,这是我们的职业守则,但案件已过了一个星期,所长又说可以给你们作参考,所以……”日吉努结结巴巴地说道。 如此重大的线索,无论和警方怎样不和,一般案发后也要马上通报。他们以委托人的私生活为幌子,把案子压了一个星期,这是故意搪塞。但有恒最后毕竟想到案件的重大,才勉强让部下通报了。 在委托人一栏里写着“野本慎司”和市内住址以及电话号码。 高村马上想起那是筑路工地关谷组的工务主任,三十五六岁,浓眉大眼,一副很有男子气的体魄。除此之外,在内藤的身边再也找不到叫“野本”的人了。他如此热心地肯出高价委托侦探社调查内藤,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治子和内藤的交往,这都是为了什么? ——据说野本5年前在富永建筑公司工作,和内藤的好友菅野不和。可是没有发现再多的关键线索。野本被关谷组提拔后,到马来西亚去了两年,两年前才回国。开始时.99lib?高村党得对野本很有必要调查一下,但经调查后,在他与内藤之间,无论间接还是直接,都没有发现会引发杀人动机的前隙。 不过,野本5年前起码在这城里住着——日吉努的脚步声在警察署的地板走廊尽头消失时,高村的脑海里不由掠过一丝灵感,也许——他想起城之内院长的话,“如果对侦查有帮助,你们可以来找我”。 第十二章 也许——当知道那个男子现在的工作地点时,这一念头突然猛烈地撞击着治子的心。 “野本慎司”——这是施主的名字,是城之内医院护士稻垣利用工作之便查出来的。 那天在家里款待稻垣时,治子托她暗地里查看6年前施行人工授精时的卡片,一边把装着钱的信封若无其事地在桌子上推过去。 两天后,稻垣打电话把查看结果告诉了她。 施主的名字,治子从未听说过。施主的年龄,当时是29岁。稻垣把记在卡片上的市内住址和工作地点都告诉了她。富永建筑公司,治子在那里没有熟人。 第二天,治子按住址找到那里,但野本慎司已经搬走。她又找到富永建筑公司的电话号码打电话询问,得知野本慎司已在5年前离去,现在关谷组工作。一听到关谷组,治子觉得以前好像听说过。 她连忙找出盛放着书刊名片等的书箱。尽管是家庭主妇,得到名片的机会很少,但她还是在长期积存的几张名片中找到了那张她需要的名片。“关谷组土木部工务课·野本镇司”。 这是3个月前约9月中旬时,在家门前问路倒车的男子略有唐突地递给她的。健壮黝黑的面颊,清秀的脸庞,在治子的心底里清晰地浮现出来。名字当时就忘记了,也许一开始就觉得没有记住他的必要,只是在当地听惯了的公司名字浅浅地留在了她的记忆里。 这么说,和野本的相遇,不仅仅只在那时——治子仿佛感到豁然开朗,一个男子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眼前。 在昼彩度旅馆撞见那令人胆战心惊的现场后,跌跌撞撞地在雨中奔走时,从后面追上来让她搭车的,也是他。他愕然地看着治子的神色,一路上带着探究的神情,但没有开口。到治子家的拐角时,她要车停下。分手时他只说了一句“请多保重”,好像是好不容易才讲出来的。 治子失魂落魄地上了他的车,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看他一眼,因此她并不知道司机的模样。下车时,她和司机对视了一眼,那时她感到好像在哪里见过,但这念头转瞬即逝。那天治子始终感到心慌意乱。 今天治子才第一次感觉到,在淡红色蔓蔷薇前把手搭放在信之肩上的男子,和在凄风苦雨的坡道上让她搭车的男子,还有“野本慎司”这个名字一下子都重叠在一起了。 这个人肯定知道——现在,治子正站在树木茂盛的缓坡上,沐浴着初冬温煦的阳光。关谷组的工地就在这背后的红土陡坡上,那里传来推土机的隆隆声,对面山上红红绿绿的树叶随风起伏,吹来的寒风冷得直刺骨头。然而,治子的体内燃烧着连她自己也莫名其妙的亢奋。 背后的草丛发出一阵颤动,治子吃惊地转过身去。野本慎司穿着灰色工作服站在她的背后。没有错,就是他!今天早晨,治子一知道关谷组在这儿,便马上给野本打了电话,说想见他。野本说,如果要见面,可以在午休时来事务所,他在这里等她。治子那么急着要见他,是因为弘之说好今天下午3点左右要从冲绳旅行回来。 虽然他先要去公司,但不知为何,她总想趁丈夫还没有回到城里时就见到野本。 “我在等您。” 野本站在离治子稍远的地方,目眩似的瞥了治子一眼。他衔着香烟,个子不高但胸脯厚实、体魄健壮。他一站在治子的身边,治子就强烈地感受到一种男人的气质。 “上次,谢谢您了。” 治子是指从昼彩度旅馆回家的事。 “不用谢。” 野本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吐了一口烟,烟在寒风中弥散而去。 沉默了一会儿,治子镇定了一下后决意开口了。也许这边风景独好的缘故,她凝视着对面的山恋,感到心情舒畅,语言自然。 “我的事,您知道了吧?”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以前……其实您生孩子时我就知道了。您出院时,我在远处看过您。” “……为什么……” “是护士偶然说漏了口。那护士是我的表妹,现在她已经结婚去东京了。我经她的介绍认识了城之内先生。那事是城之内先生直接托我的,所以她不知道我就是施主,那天她无意中讲起,说最近在医院里人工授精的孩子顺利分娩了,所以我……”嗯,治子用力地点点头。 人工授精,对当事人和外人都要严守秘密,这是惯例,但人们在亲友之间交往毫无戒心,无意中也会泄漏。现在治子也同样已经知道了施主。 忽然,她在内心里感觉到,这是天意。信之不是弘之的孩子,是野本和治子之间的孩子,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治子对这一想法倍感激动。她侧着脸望着野本。他粗粗的眉毛,单眼皮柔和的目光,刚毅的嘴唇——像!没错,活脱脱二副信之的面貌! “你一直知道信之和我的事……” “不,后来我去国外工作了两年,说实话,这两年里我连自己都顾不及,回国后没多久就结婚了,后来又和妻子离婚……从那时起,不知为何,你们就一直不断闯进我的脑海里。也许到了这般年龄……”话虽这么说,但野本无疑是很了解自己感情变化的脉络的。在马来西亚内地建设水坝的两年里,他患了结核病,发现自己体力不行,但仍硬撑到任期满,回国后不得不休假整整一年,在阿苏疗养所里度过。康复后回到这城里,在上司的撮合下他结了婚。 结婚后一年,妻子没有怀孕的征兆。妻子盼子心切,要两人都去接受检查。诊断结果查明,野本没有生育能力。在他的身体里,一个精子也没有发现。原因马上就查清了。 在他患结核病得不到治疗的一年多时间里,病菌侵犯了他的生殖器官。 不久他和妻子离婚了,离婚理由自然是性格不和。 没有生育能力这一事实,使他意识到自己以后再也不会有亲生骨肉了,6年前的记忆突然在他孤独的内心深处苏醒。 彩场信之还安然无恙吗?现在,而且直到死,只有信之是他惟一的骨肉。不! 是有这种可能性!(信之是弘之的孩子,还是野本的骨肉,在看到信之的容貌之前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来家里问路,您是故意的……”治子问。 “那时我只想认一认信之,别无他求。” 当时,野本从信之的面容里确认了自己的影子,他感到一种极其痛苦的满足。 同时,治子的美貌也在他的胸中点燃生活的信念。 约两个月后,野本偶然在街上见到治子。治子推开了九九藏书露座寝茶馆的店门。他情不自禁地跟了进去,发现治子和内藤敏男在一起。一瞬间,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悄悄地坐在附近的坐位上没去惊动他们。内藤从富永建筑公司来野本的工地工作,两人至今并没有值得挂齿的龌龊,但内藤好像知道那个照料他的公司头头和野本不和,所以对野本通堵塞。 因为天气不好,听说前面出租汽车和客车相撞了。他想尽快地消失在城市里。他返回旅馆,想沿着西侧的道路进城,不料发现治子在前面蹒跚地走着。 “那时,虽说是偶然邂逅……但我总觉得好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拉着似的。” 野本老老实实地说出自己的感受。 治子默默地点着头。就这样,两人在风中任凭着风儿的吹拂。 如果和他,和信之三人生活?——治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惊呆了。他如果知道我现在的想法会怎么想啊!然而,这种想法虽是偶尔闪现的,但对治子来说也并非是突发的奇想了。自从在弘之和信之之间感到气氛异常,在和丈夫之间感到有不可弥合的裂痕以来,这种想法就常常变成各种各样的幻想在她的心里缭绕。 真正的施主,信之的亲生父亲——治子的脸上泛起红晕,她感到自己有些荒唐。但是,她的思绪反而渐渐地被这想法所俘虏了。“我在……决定做人工授精时,我曾在心里发过誓。” “嗯。”野本微微向治子转过脸去。 “当然我丈夫也同意的。城之内先生到场,我们在誓约书上签字。当时我想,如果将来的孩子不是丈夫的后代,丈夫是不会保持平静的吧。无论制订什么样的誓约书,都不能保证到人的内心。” “嗯……” “因此,丈夫的内心将来无论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我都要克制自己,即使我一个人,我也要保住信之的幸福……我是抱定这样
.99lib.,碧川就在志保子的耳边悄悄私语道,“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一江。她拿我的荒唐替自己遮掩,不伤自己一根毫毛。把我赶走,也许对她自己朝秦暮楚,良心上过得去点,但她却把我宝贵的一生给毁了。离了婚,事情并没到此就完。我不报复,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 从浜松街车站里的山手线月台出来,走去换乘单轨屯车。碧川杂在人群里,口齿稍许清楚了一些,跟从前一样。他和志保子两人眼睛望着前面,对面走来的人看他们,以为是在随便闲谈。 “今天刚过中午,我便乘飞机离开扎幌,神不知鬼不觉回到了东京。四点来钟到一江家里。我原先配了一把钥匙,悄悄开门进去。现在这座宽敞的洋房,只有一江一个人住。平时有个女佣人,星期日节假日女佣人回去休息。我从别处打听到,一江前几天得了感冒,到今天还没好,整天在家里。我进去的时侯,看到卧室里我的一张床撤掉了,显得空阔,一江坐在梳妆台前,正在做面部按摩。听见门声,她回过头来,我一声不响,慢慢走近她,两手一下掐住她的脖子。我不需要再说什么了。她看我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一刹那间,一定会明白我要干什么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检票口,又并肩走上单轨电车的台阶。三年多前,与碧川在同一个科室工作,两人相亲相爱,时常出去幽会,这些往事,蓦地闯进志保子的意识里,不合时宜地怀念追想起来。现在他犯了罪,作了案,听他的自白还不过十分钟前的事——人的感觉竟这样迟钝,志保子顿时觉得实在不可思议。 “等一江断了气,我把她睡衣下摆弄乱,拖鞋扔得远远的,布置成她挣扎抵抗过的痕迹。然后打开抽屉和保险柜,随便找了些东西,把家里翻得乱七八糟。我打破厨房的窗子,溜了出来。当然,大门还象原先那样锁着。这一来,一眼看上去,会以为是强盗抢劫吧。” “……” “现扬情况,完全象打家劫舍的。即使怀疑到我,我已同她离婚,户口也迁了出去,我杀一江,得不到一分钱的好处。只要能证明我不在现扬,就万无一失,绝对安全。”两个人走上单轨电车站。车子还没进站,乘客稀稀朗朗地排队等着。他们排在队尾,同前面的人稍稍离开一段距离。碧川放低声音说,“事情的全部经过就是这样。我这次复仇成功与否,全凭你的良心。我之所以向你和盘托出,固然是出于害怕,怕我不言而别,一旦事发,你向警察出首今天遇到我的事。更主要的,是想教你了解我的心情。说老实话,我现在真后悔当初不该同你那样分手。事到如今,不论我怎么道歉,你也不会原谅我的。但是,我真正爱的女人,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只有你一个而已。我相信,也只有你是真心爱过我的。” 空荡荡的红色车辆慢慢滑进站,车门打开的时侯,两人不约而同地扭过头来,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了。 “我求求你,今晚你碰到我的事,全当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吧。” 放过他也末尝不可……窗缝里,吹来东京湾上凉爽的晚风。志保子看着碧川胸前飘拂的领带,一面茫然忖度着。 在单轨电车里,两人面对面靠窗口坐着。车里只有八成乘客,很安静,说话完全可以被邻近的乘客听去。所以,开车后两人几乎没开口。也许,碧川要说的话都说完了,眼睛无神地望着窗外。 过了六点钟,外面已经夜色苍茫。 就算我压根儿没遇到他也行。其实,过十字路口的时侯,再早那么一、二分钟,或迟一、二分钟,就不会遇上他了。即使他在自己前面两三米远的地方走,戴了那么一顶从末见他戴过的鸭舌帽,又竖起了大衣领子,哪里会认得出他就是碧川公介啊。而且,他又是那么一脸的倦容。本来就清瘦的脸,现在更见瘦削了,眼圈发黑,凹了进去。怪可怜的,到今天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内心深受创伤。往事尽付东流水,让它过去算了。志保子思前想后,沉浸在一种感伤而又带点甜蜜的心境中。碧川抛弃了志保子,投到一江的怀里,这种薄幸的行为,到头来他自己吃亏受苦,自食其果,这笔账可以一笔勾销了。而且,同碧川分手后,志保子也可以说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她换了了家商行,进了秘书科,和顶头上司专务董事之间偷偷地培育起宝贵的爱情。 不错,碧川己经罪有应得。他把己经离了婚,形同陌路的妻子杀了……正如他所说,也得不到一分钱的好处,反而危险得很。他的行为本身不足以说明,一江给他造成伤害之深么?的确,他的犯罪,没有什么利害打算。把它解释为骄横自专的一江自做自受,或许更公平。我无须乎向警察说谎,只要不作声,装作不知道,刑警是不会找上门来,向我志保子问什么的。 志保子顿时觉得浑身瘫软,头靠在椅子上,眼晴望着碧川的领带。晚风不停地从窗缝里刮进来,翻弄着那条横条纹的领带,一根短大的银别针,把领带别在衬衫上。别针上的图案象是抽象派艺术,仔细看去,却是两个重叠在一起的罗马字母。一个字毋是K字,还有一个,正要放眼看去,单轨车在中途停站了。 站台上的时钟指着六点二十分。到东京机场是六点半……赶上七点十五分的飞机是毫无问题的。八点四十分飞抵千岁,然后从扎幌火车站换乘快车“大雪五号”……志保子把方才碧川在山手线电车里谈的乘车路线回想了一遍。猛然间发现一个疑点,不由得一怔。他说,半夜十二点四十七分回到旭川,要去车站前的快餐馆露个面。那么,证明今晚他不在现场就无懈可击了。可是,等一会儿,一江之死被人发现,验尸可以推算出死亡的时刻,而按照碧川今天往返的路线来追查,不是有可能发现是他犯的罪么?事实上也正是他干的呀! “关于证明你不在现扬……”志保子忘其所以地问道,一下子注意到自己所在的扬所,便顿住了口。 “什么?”碧川探过身子,志保子也凑了过去,两人紧靠着玻璃窗说了起来。 “你怎么证明,在一江被害的时刻,你人绝对不可能在现场?难道在旭川的单身宿舍里,你安排了一个替身……” 志保子不觉握高了嗓门,他慌忙拦住她,急口回答说:“不,正相反。” “正相反?” “不……并不是说要人作假证明,说我不在现场,而是要别人把作案时间搞错……” “这是什么意思?” 碧川似乎有些踌躇,看着志保子心情很复杂。志保子盯住他不放,他有点欲说还休的样子。然后向周围很快扫了一眼说:“当然,作案时间真给查出来了,我不在现场的证据的确站不住脚。半夜里去快餐馆,并不能证明我整天在公司的宿舍里。要别人冒充我,谈何容易。” “是呀……” “所以,我要想办法,使推测出来的一江死亡的时间,比实际上的要晚一些。这一来,很自然的,证明我不在现场这一点便能够成立。” “那么说,你是找到一江的替身了?” “不能说是替身……” 不知为什么,碧川神情游移,口气也吞吞吐吐。而志保子却有种直觉,这个疑团非紧紧抓住不可。 “那你究竟有什么神通呢?”她尖利地看着碧川的眼晴。 “……每逢假日的傍晚,一江照例要给女佣人打电话,吩咐她第二天回来时,买些什么食品。因为星期天和节假日,女佣人回家休息。一江对饮食极其讲究……这习惯大概在结婚前就有了。这样,我托一个声音和一江非常相似的女人,在傍晚六点半的时侯,装成一江给女佣人打电话。还有,晚上给她家送牛奶,总是在六点半以后。也由那个女人从牛奶箱里把奶取来,用我给她的一把钥匙,开门进去,把牛奶放在厨房的桌子上。这样,一江被杀就会断定是在今天下午六点半以后。比实际大约晚一小时。我知道,根据尸体解剖来推断死亡时间,前后可有一个小时的误差。” “……” “另一方面,即使怀疑到我,假定六点半以后在她家作的案,我是不可能七点一刻在东京机场,乘上开往扎幌的飞机的。乘不上七点一刻的飞机,就赶不上由扎幌开出的‘大雪五号’快车。错过‘大雪五号’,今天夜里就没有抵达旭川的火车了。所以,只要从‘大雪五号’下了车,到站前的快餐馆露一露面,便可以提出反证,在六点半之后这段时间里,我人不可能在东京。这么一来,我不在现场的证据便能成立。” 志保子心里寻思,他毕竟是找到一江的替身了。即使取牛奶不算预替,假充一江给女佣人打电话,不就是冒名顶替么?照方才碧川自己露出的口风来看,找个替身确实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何况长年的女佣人,要瞒过她的耳朵,声音非象一江不可。找这样一个人……忽然,在志保子的脑际闪过一个女人的影子:是二美!只有二美能办到。一江和二美虽是异母姐妹,她们的容貌和声音一模一样,甚至志保子在电话里,也常常弄错。猛然间志保子心里一阵紧张,她把目光凌空收回,向碧川领带上的别针投了过去。银别针上的图案,仔细看过去仍是两个叠在一起的缩写字母。K字和……后面一个字,确实象F。是碧川公介(AokawaKoske)的K和迹见二美(AtomiFumi)的F! 二美现在还是独身一人,她的兴趣和工作是镂刻金银装饰品,这枚别针一定是二美的手艺九九藏书,作为定情之物送给碧川的。志保子惊愕之下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功夫,单轨电车已经滑行到东京机场站了。 第三章 至此,碧川犯罪的全貌已一清二楚。他的动机,背景,一切的一切。什么忘不了志保子,寄希望于将来了,什么更加憎恨一江了,真是厚颜无耻!说来说去,只不过是为了笼络志保子,叫她缄口不讲今天这次邂逅罢了。完全是有口无心,一派花言巧语! 他大步朝国内航线休息厅走去,志保子落后一步,眼睛盯着他的背项,仿佛要把他看穿似的。 碧川同二美这种黑关系从方才碧川的话里,不难猜得出来。他嘴上虽说,一江雇了私人侦探,探出他“逢场作戏”并以此为离婚理由,把他赶出家门。实际上,恐怕是一江知道他与二美私通的事。这样看来,一江恨他就不难理解了。当然,离婚是在对他不利的条件下进行的。他今后也休想在公司里青云直上了。 表面上看起来,他给赶出了富裕的生活,一脚踢到旭川去,其实,他并不准备吃一点点亏的。只要他与二美同心合力,偷偷干掉一江的话……固然一江的财产不会叫前夫来继承,但是,她的父母已经亡故,从户籍上来看,亲属只有妹妹二美一个人。所以,一江的遗产必定全部转给二美,等到时过境迁,碧川和二美成为眷属,这笔财产还不是碧川的!对于这样狡猾的犯罪行为,难道能置之不理么? 今晚,在那个昏暗的十字路口碰到他,真是天赐良机,让志保子可以复仇雪耻! 七点一刻飞往札幌的航班,国内航线的柜台,已在开始办理搭机手续。碧川回头朝志保子看了一眼,然后走到窗口。平时,狭长的休息厅里总是人群熙攘,今天是三月里的假日,去蜜月旅行和旅游回来的人似乎不多。除了去札幌的,日本航空公司开往福冈的一班航线也正在办理手续,柜台前站了一队人。志保子回想起从前曾在这里工作,不由得触景生情,但只是一瞬间的感触。她又把尖利的视线转向碧川的后影,看他隔着别人的肩膀正伸手去接机票。等一会儿便向警察出首,从她今晚在一江家附近遇见轻装简出的碧川说起,一直说到看他乘上全日本航空公司的末班机飞回北海道为止,一五一十全给他兜出去。如果再有个旁证,告发起来就更有力了。不过,这也不难办到。譬如说,当着航空公司职员的面,突然同碧川口角起来,让他们记住碧川的相貌和姓名;再有,打翻小卖部的陈列品,加深售货员对他的印象,等等…… 志保子正在物色地点,朝四周迅速打量着,她蓦地一怔,抽身退了回来。 有个中年男子,从通向进站大厅的自动扶梯旁,慢慢走了过来。他不正是现在公司里的一位科长么?因为不在一个处,他同公司里今天组织的旅行没有关系,看样子是因私事给人送行的。他两手插在上衣口袋里,面带笑容,同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少年,大概是他的儿子,一面说着话,一面从志保子前面走过。幸好没给发现…… 志保子松了一口气,刹时间浑身发僵,仿佛给浇了一盆冷水。自己今天出没在莺谷附近,要99lib.是给别人知道了岂不太尴尬了!刚才一心只想碧川的事,自己的事倒反撤在脑后。这时看见公司的人,急忙之间,只好装作没留意似的,低头看着脚下。她同现在公司里专务董事私下相爱是分到秘书科以后不久的事。他们的关系己有半年多,但谁都不知道。 四十岁的专务董事,妻子有病99lib.,听说她娘家在战争时期有恩于董事家。原先他们夫妻俩住在小金井一幢老房子里,两个月前,妻子生病住院,养病也可能要拖很久,于是他把小金井的家关上门,在莺谷买了一套公寓房子,这样离公司和医院都很近。 新公寓并不是他的外宅,公司的人都知道这地址。所以,志保子推说“感冒”没有参加公司组织的旅行,要是别人知道她当天下午在公寓附近走动,马上会察觉出她和董事之间的特殊关系。何况当今的时尚,即使什么事情也没有99lib?,在别人眼里,董事和女秘书之间情投意合,常常也免不了飞短流长。 倘若向警方报告今天见到碧川的始末,难免把自己的隐私也暴露出来。因为志保子的检举是直接指控犯人的重要证词,警方在采纳之前,对她当时前前后后的行动,必然要彻查一番。专务董事和志保子的关系一旦在公司里传开,迟早要传到他住院的妻子耳朵里。再说,他妻子的侄子也在公司里工作。所以,无论如何也要避免生事。 志保子知道,专务是喜欢他妻子的。至少,对病弱的妻子深为怜恤同情。他跟志保子来往之初,便率直地对志保子说过,要小心在意,两人的关系决不能让他妻子察觉。他歉疚地说,只要他妻子人还在,公开场合里,他不能对志保子作应有的表示。志保子听了并不觉得屈辱。相反,更加相信他的为人,心里觉得很踏实。她暗暗发誓,两人的秘密来往,决不泄露出去。志保子的这种努力,也是她爱面子不求报偿的证据…… 志保子一直立在那里,碧川办完登机手续,又走到她面前。其他旅客把机票换成登机卡后,一个个急忙向第二休息厅走去…… 碧川迅速向
?99lib.四周扫了一眼,更加走近来,望着志保子的眼晴说:“今晚的事,我完全信任你。”又小声地叮嘱一遍。志保子有意无意之间慢慢点了点头。
“谢谢。等事情过后,我再同你联系。”碧川口角上浮出一丝笑意,用指头在志保子脸上戳了一下,一转身便走开了。外套的领子照旧竖了起来,低头走路。等他的背影从自动扶梯上消失之后,志保子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柜台上的时钟刚过六点四十分。到他乘的“三星号”飞机发动,还有三十五分钟……愤激之中带着焦灼,志保子怒火中烧。这么一声不响,把他白白放回旭川,难道对么?自已能这样做么?要想有所行动,便只有今天晚上。错过这个机会,自己的决心就会愈来愈小,情况便开始对碧川有利。
可是,如果就这样跑到警察那里,到头来会把自己宝贵的人生也断送掉。同碧川这种人弄得两败俱伤,何苦来呢!然而,对这件穷凶极恶的罪案,自己掌握着真相,难道能眼睁睁让他跑掉?
一江,二美,.99lib.t>以及其他男男女女,他们形形色色的面孔,在志保子的脑海里闪了过去。这工夫,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六点四十三分……四十六分……挂在柜台后面墙壁上的时钟,指针每移动一下,滴答滴答的声音仿佛都传到了耳膜。这是不可能的。距离在四米以上,怎么可能听见秒针滴答滴答的声音……但她确实听见了,滴答,滴答,有节奏地响着,宛然在催促志保子当机立断似的!
隔了一会儿,志保子才发现声音真正的来源在哪里。又过了片刻,她打定了主意,同时迈出一直站着不动的脚。
第四章
时针已经走到六点五十分。
播音员在催促旅客赶快办理七点十五分飞往扎幌的搭机手续。
一旦要见诸行动,志保子也够迅速果断的,她跑到售票窗口:“还有去札幌的座位么?”
“还有空位。您得赶快,马上就要停办搭机手续了。”
志保子点点头,买了一张机票。“三星号”客机有三百多座位,似乎还剩下不少空位。为慎重起见,志保子问了一句,女职员说,今晚只乘了百分之六十的人。问到姓名和年龄时,志保子回答说:“山田薰,二十八岁。”
她耍了一个花招,用了一个辨别不出男女的假名,年纪也多说了四岁。她把刚买的机票送到隔壁窗口,办搭机手续。
“有行李么?”男职员问。
志保子把一只小黑皮箱放到柜台上,这是她方才从莺谷公寓出来时,一直提在右手的。里面装着专务董事的高尔夫裤子,当摆设的小瓷狗,镀金的闹钟;还有两三本纸皮书……有的是要送出去修的,有的是志保子要的。她迅速权衡一下,当机立断,这才松开了直握着皮包的手指。志保子觉得,假使把皮箱遗弃或丢失,包里的东西是不会叫专务董事为难的。闹钟可算高级品,但也不是什么特殊的纪念品,专务说过,修好了可以送给志保子。而且,最初触发志保子这个念头的,正是这只闹钟的钟摆声。
这件事日后志保子会向专务解释清楚的。当她发现,传到自己耳膜上的滴答滴答声,不是柜台上面的挂钟,而是来自右手提的皮箱里时,过去在航空公司工作时发生的一件事,蓦地兜上心头……
存好皮箱,接过行李牌和登机卡,志保子一身轻松,只拿了一只手皮包,急忙向第二休息厅走去。乘自动扶梯到了二楼,经过核对身份,便下楼到侯车室,等汽车把旅客载到飞机旁边去。
宽阔的候车室里,附设有小卖部和咖啡间,相当拥挤。是七点十五分去扎幌,七点半去福冈的乘客在等侯开车。志保子怕碧川发现她,所以注意力都集中在眼睛上,但这担心是多余的。
志保子走进侯车室时,去扎幌的人正准备上车,在检票口排了长队。前头的人已经走出栅门,上车坐好了。志保子扫了一眼,没有看见碧川,他准是坐在汽车里了。
志保子排在队里,走到检票口,把登机卡交给职员。职员撕下半张,把有座位号的半张退给她,志保子接过来便向外走去。
眼前停着两辆大轿车。只要乘上车,就一直可以送到停在跑道上的飞机旁。走在前面的人,陆续坐进车里。但是,志保子没去乘汽车。走了两三步,突然脚根一转,快步朝候车室方向走回来。这一瞬间,她似乎体味到,一颗心猛地揪紧了。等知道她并没有因此受到责怪,胆子又壮了起来。在旅客止步的地方走动,是越发不能鬼鬼祟祟的。要堂堂正正,沉得住气。即或有职员看到,只以为有什么正当理由才在那里走。这是志保子根据早先的工作经验学到的一点心理学。
沿着侯车室,从黑洞洞的水泥地上绕过去,就是俗称“手指廊”的这条通道。不乘汽车,步行到飞机旁时,可以从这条廊子走过去。此刻,廊子里面空荡荡的。走廊随处都有出入口通向外面,志保子不费劲地便走进了“手指廊”。顺着这条廊子可以径直走到出站大厅,在那里混进刚下飞机的旅客里走出机场。
志保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照旧向前走过去。不时遇上穿制服的职员,他们仅仅瞥了一眼,便漠不关心地走了过去。也许志保子一身朴素的和服帮了忙。玻璃窗外,有一辆大轿车在慢慢拐弯驶过去。准是送旅客上飞机去札幌的。想到碧川也坐在里面,志保子这才心满意足,觉得非常痛快。等乘客全部上了飞机,空中小姐该重新查点人数,与检票员提供的数字核实。可是少了一个人。他们大约要重数一遍。但不论怎么数,数目总是对不上。飞机上的乘客,比检票口撕下的票数少了一位。
于是职员们一个个紧张起来。他们会想到,没上飞机的旅客,说不定在飞机上放了什么爆炸物品。有关人员便聚集起来,进行商议。是哪个座位上的乘客不见了呢?根据撕下来的票根,过一会儿就能查出来。那位旅客存行李了么?——要是存了行李,事情就更加麻烦了。只好请旅客暂下飞机,多半是再回到侯车室去。已经装上飞机的行李都得卸下来,请物主一一辨认。以三百个座位,六成乘客而论,查起来可是相当费工夫的。最后,好不容易找到无主的行李,全部的警惕都关注在留下来的那只小黑皮箱上。可不是,从皮箱里传出滴答滴答的钟摆声,周围的紧张是可想而知的。
是定时炸弹么?
那时该同警视厅联系,科学搜查组便火速奔赴机场。他们的手,将战战兢兢地打开皮箱,拿出的是——高尔夫裤子,小瓷狗,再就是走时不准的闹钟,如此而已!等到他们明白过来,至少误点一小时了。志保子是把握十足的,因为以前她在航空公司工作时,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
定点七时十五分飞往札幌的飞机,既然推迟一小时起飞,到千岁机场将是九点四十分。这么一来,绝对赶不上十点十五分由札幌发车的“大雪五号”快车。哪怕汽车从千岁机场全速开到扎幌火车站,一路畅行无阻也要四十五分钟。
即或碧川被困在候车室的时候,突然灵机一动,要改乘日本航空公司八点十分飞往札幌的飞机,他也赶不上“大雪五号”快车了。倘如他死了心,今晚不回旭川,到了千岁机场再找证据,表示他不在东京现场,也将是徒劳无益的。就算他同二美合谋成功,作案时间被误断为六点半以后,人家也能算计到,不论是晚飞一小时的全日空末班机,或是八点十分的日航末班机,这两班飞机凶手是完全能赶得上的。
假使他从千岁机场乘出租汽车到旭川,走这么一段长距离,司机会记住他,结果适得其反。总之,只要碧川今晚乘不上札幌发车的“大雪五号”,他就不能证明自己不在现扬。他的犯罪阴谋,再怎么狡辩,也就从根本上崩溃了。相反,凭那张用化名买的机票,那个假名是不易判断出性别的,志保子便用不着担心自己被人识破。
志保子今晚的行动,整个儿都在夜的掩护下,人不知鬼不觉地告发了碧川。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