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货运来的女人》 第一章 门铃响着,房门外传来“送货”的喊叫声时,林日法子不由皱起了眉头,心想:又来了!今天已是第六次了。正值中元节(旧历七月十五,)最热闹的时候。尽管如此,在这三套间公寓的门廊、厨房、浴室的门口等处,已经堆着数不清的包裹,有许多还没有来得及拆封。法子做着家务,对那些中元节礼品感到心烦。这些礼品倘若都是送给她的,她就不会感到心烦了,可惜没有一件是送给她的,因为她不是这户人家的家庭主妇。 这幢公寓的主人是一个医生,在杉并区高元寺的国立综合医院当妇科主任,叫高濑光治,37岁。有过离婚的经历,眼下独身,个子很高,长得眉清目秀,给人以睿智的印象,显出中年男子的魅力、所以在女病人中颇有人缘;而且,妇科在医院里也是惟一与答谢有关的科目,所以一到中元节和年底,来自病人和病人家属的礼品就会源源不断地送来。 林田法子,40岁不到,住在新村住宅里,离高濑的公寓步行.99lib?约十五分钟路程,每周两次去高濑家洗衣服和打扫房间,一般是星期天下午。她原来应该在下个星期来帮佣,但因为那时她要回娘家做法事,所以这个星期特地在星期天下午来打扫。 高濑星期天偶然也要去医院,但今天在家里,坐在居室里看书。 “来了!”法子一边回答着,一边跑回厨房取印章。 一打开房门,门外站着一位头戴蓝色帽子、身穿制服的货运公司的男子,脚边放着嵌有木框的包裹。 “哎!很大啊!”法子不由惊讶道。这件包裹比先前送来的礼品要大得多,又要在房间里找一个位置。 送货员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汗,另一只手递上送货发票:“请在这里按个章。” 法子一边按着印章,一边朝“品名栏”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哈尼甜瓜”。 送货员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后,法子重又打量着包裹。本框的宽度和长度有60厘米和80厘米,高约70厘米,用门槛那么粗的木条钉的木框,木框里面是一个纸板箱。法子用手使了使劲,箱子相当沉。 她先将它拖进房内关上房门时,高濑正好走出居室去门廊。看他手上拿着玻璃杯,也许是来换凉茶水喝的。 “先生,这是刚送来的,要在这里打开吗?房间里刚打扫过。” “这么大啊!里面装的是什么?” “写的是哈尼甜瓜,比王子甜瓜要大许多,一定很甜吧!” “嘿……”高濑走上前来。他并不很感到兴趣,目光随意地落在贴在纸板箱上的粉红色送货单上。“寄件人”的住址是世回答区代泽,上面写着寄件人的名字。 高濑一看到寄件人的名字,微微露出惊讶的神情。他斜着脑袋,感到有些纳闷。 “嗯……打开看看。”他呢喃着答道。看来大多数病人的姓,他不可能都一一记住。 法子拿来了螺.99lib.丝刀和铁锤,开始起出木框上的铁钉。这时,高濑从冰箱里取出罐装柠檬茶,一边将柠檬茶倒在玻璃杯里,一边看着法子在干活。 木框里的纸板箱用胶贴纸带封着,右侧贴着中元节九九藏书礼签和粉红色送货单,送货单上写着礼物送达的地点和寄件人的住址。 法子揭起胶贴纸带。 打开纸板箱,里面塞着黑色塑料袋和透明塑料泡垫。泡垫之间没有任何东西,它只是填塞空隙的。看来甜瓜装在黑色垃圾袋似的大塑料袋里。 “怎么有股子气味,难道开始烂了……”法子嘀咕着。 高濑皱起眉,紧闭着嘴唇。他一句话也不说,用目光示意法子打开塑料袋。 黑色塑料袋用橡胶圈扎着袋口,好像反扣在99lib.里面,但橡胶圈有一半已经脱开了。 将塑料袋打开时,散发出一股说不明道不白的异臭。法子皱着眉屏住气将塑料袋口向两侧拉开。印花布料、凌乱的黑发、肤色青白的手指、涂过指甲油的指甲…… 这些东西奇怪地配置在一起映入她的眼帘时,她愣了一下,然后失控地打开房门跑到了门外。她一路抽抽嗒嗒地哽咽着,从电梯口跑下了楼梯。她已经受着一种可怕的强迫观念所驱动,好像蹲在纸板箱里的尸体,此刻正起身追赶着她。 第二章 “是一具女尸,穿着简便裙服,像蹲着似的被压在纸板箱和塑料袋里。死因?现在还不能作出判断。……不!就这些,其他空隙处是用泡垫填塞着。……不!没有发现可疑爆炸物。” 因为最近兵库县刚发生过一起货运公司送来的货物中夹有定时炸弹的事件,所以本署股长对此分外留意。 “据说寄件人是东京都世田谷区代泽二丁目的贝岛谅一,是关东货运公司的送货员在下午3点10分时送达的。……” 最初向附近小金井警署报警的,是高潮。打电话后不到五分钟,三名警察便赶到高濑家。货物就放在房门口,警方让高濑再次辨认里面的尸体。警方得知打开包裹的是帮佣的妇人,一名警察便到附近去寻找,将呆呆地站立在走廊外的女佣带了回来,让她重新察看了死者的脸。高濑和法子都只是瞥了一眼,便惶恐地将脸转了过去。…… “两人都说没有见过那个死者。不!尸体还没有腐烂到那种程度。……是。快清增援。” 巡查部长放下听筒后不到十分钟,小金井警署就有八名警员赶到,紧接着警视厅的人也赶到高濑家。包括现场勘查人员在内,狭窄的公寓里笼罩着森严的气氛。 勘查人员从纸板箱和塑料袋里取出尸体,将它横躺在居室的角落里开始检查。 女尸留着短发,圆圆的脸庞颇为清秀,穿着裙服似的花纹衣服。衣服的口袋里有一块折叠的手绢,赤着脚,连长裙也没有穿。推断年龄在35岁至40岁。身体凡是裸露的地方没有发现任何外伤,从尸斑的模样来看,勘查人员直感是中毒死亡的可能性很大。 被害女性是身穿平时的服装被人用某种方法杀害的。凶手将尸体用塑料袋和纸板箱、木框捆包,当作货物托送到高濑家。 勘查人员估计,死者死亡时间大约一天半,但正确的死因和死亡时间必须等解剖以后才能确定。 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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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人员在检查尸体,警察厅搜查一课派来的侦查骨干上田警部(警部:日本警职,相当于刑侦队长。——泽者注)在里间的书房里开始向高濑了解情况。上田40多岁,个子不高。身体微微有些发胖,因此显得不很机敏,但他自认为自己思路开阔,变通能力很强。 高濑身体削瘦,与上田形成明显反差。据说,高濑出身在北海道,从东京国立大学医学部毕业以后,在国立医院里工作至今已有十一年。 “你已经是主任了吗?” 高濑绽开薄薄的嘴唇似乎想笑,但因为刺激.99lib?和紧张,他的表情一直很僵硬。 “这公寓里,你一个人住吗?” “是啊。” “对不起,你夫人呢?” “不在。现在不在。”他回答说,他30多岁时与同一医院的女医生结婚,不到三年便离婚了,现在单身生活。 “听说,托送来的女性尸体,你说没有见过?” “这……” “你真的一点儿线索也没有吗?” “是啊,嘿……不过……” 上田审视着他的脸。 “嘿!因为职业关系,我们每天要见到的女病人有几十个。” “你的意思是说,这名女性也许是你医院里的病人?” “嗯……”高濑抱起手臂,斜着脑袋叹了口气。 “那么,寄件人是谁?听说是世田谷区代泽的贝岛谅一。” “我不认识。” “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高濑一到抚然的表情将脸转向一边。上田望着高濑的脸,内心里若无其事地想道,这人平时颇受护士和患者的青睐,充满着自信,甚至有些趾高气扬。 “这么说就有些奇怪了。你对寄件人毫无印象,却毫不怀疑地打开了箱子?” “不!所以我刚才说过,我们平时接触的病人数都数不清,不可能将每一个病人都记住。病人的丈夫或家属也常常会送东西来” “你没有感觉到这份礼物体积太大了吗?” “当然感觉到了,不过,写着是哈尼甜瓜,林田君说哈尼甜瓜要比王子甜瓜大许多……” “难怪,不过,将女尸当作礼物送来,先生对此事一点儿线索也没有吗?”上田故意用心不在焉的口气问道。 高濑将越发绷紧着的面颊转向一边。 上田再次将高濑带到女尸的身边。高濑显得诚恐诚惶。 躺在居室角落里的女尸,身高有150多厘米,日本女子身材大都不高,死者算是小个子。据说死亡后已经一天多,也许这两三天正处梅雨季节天气凉爽的缘故,尸体腐烂得并不严重,纤细的眉毛和丰润的嘴唇都洋溢着女性特有的柔情,她的面容隐隐透出活着时的孤寂;但身材很美,有丰满的乳房、细细的腰、圆圆的臀部,个子虽小,但还算匀称。上田见到过无数惨烈的现场,但面对这个死去后被托送来的女人,上田的内心里不由涌现出更多的伤感。 “怎么样?你见过吗?” “也许是以前找我看过病的病人,但要清楚地……” 上田的脑海里浮现出街头巷尾人们的调侃,有人说妇科医生不是靠脸庞来记忆女人的,如果某个女人的隐秘处有特殊的标记,妇科医生才能记住。当然特别美丽的女人除外;可这个女人相貌极九九藏书其普通,那么高濑就是替她检查过身体,也会转身就忘了。 出乎意外,女人的身份轻而易举地查明了。贴在纸板箱的粉红色送货单上,记着寄件人的住所、姓名、电话号码,警员给那个电话号码打电话,一名中年似的男人来接电话。 “你是贝岛君吗?” “是的。” “是贝岛谅一君吗?” “是的……” “我们是小金井警署的,”警员从对方的声音推测着他的年龄,“对不起,你夫人在家吗?” “不!今天不在。” “她什么时候回家?” “这……我不太清楚。” “贝岛君,昨天你托送过礼品吗?” “礼品?没有。” “你没有寄过,也没有委托别人代理吗?” “没有。我没有委托过别人。……有什么事吗?” 于是,警员将案件的大致情况向他作了说明。贝岛似乎大吃一惊,说他不记得托送过那样的礼物,而且带称因为不见妻子结花子的人影,心里正担心着。 据他说,他叫贝岛谅一,48岁,在洋酒大制造商的营业部里任课长。前天星期五早晨,他和平时一样去日本桥的本社上班,因为星期六从早晨起要在箱根接待客户打高尔夫球,所以星期五晚上开着自己的汽车直接从公司去高尔夫球场,住在仙台原的旅馆里,星期六也在那里住了一晚,星期天中午之前离开那里,下午3点左右回到代泽的家里。那时家里没有人。他自己用钥匙开了房门。 一小时后,女儿祥子回家了。读高中三年级的祥子说,她从星期五晚上起也住在朋友的家里,现在刚回家。就是说,从星期五下午5点起,家里就只有结花子一个人。 “到做晚饭的时间了,她却连一个电话也没有打回来,我正说要向熟人那里打听打听……” 警察询问结花子的年龄和模样,他说身高有153厘米,中等身材,圆脸,42岁。 因为他说容貌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一些,所以大致与死者一致。关于衣着,贝岛说,女儿知道。 死者很有可能就是贝岛结花子。警方决定马上去贝岛家。 上田心中还有个疑问:送货员是通过什么途径发送的? 警方打电话向印在送货单上的关东货运公司托送本社询问,告诉对方送货单上十位数的号码时,对方随即作了解答,速度之快令人吃惊,说号码是连续号码,事先在货运中心输人计算机,如果需要的话,连卡车司机的名字都能查知。 “货运中心地处驹泽。运送那件货物的卡车是6日星期六下午4点离开中心,5点半左右到代泽二丁目的代理店里拉货。卡车在各代理店收集货物,到晚上8点左右将货物送往五反田的终点。在那里接送达地点进行分类,货运卡车10点出发去各县的终点。如果是小金井,就是运往三鹰的货运中心。翌晨8时之前货物拉进中心,约10点起开始送货,一般单位货物在上午送达,送藏书网往各家庭的货物从下午3点到4点左右结束。” 托送本社宣传室主任那口齿伶俐的声音,在警员的耳膜回响着。 “听说寄件人的住址是代泽二丁目,所以我们向正好在同一条街上的代理店荒井粮店询问,据说的确受理过一件那么大的货物,还留有记录存根。各中心的计算机里也有输人,所以不会有错。只是,据荒井粮店说,他们早晨还没有开门,那件货物就放在店门口,还写着委托发送的纸条,所以他们就送了。” “什么?寄件人没有在场?” “看来是那么回事。……那件货物与什么案件有关吗?” 对方还不知详情。警员回答说,他们会马上赶到荒井粮店去了解。 “那么,你们那里不管什么货物都办理吗?” “是啊。我们在公司概况中写着,贵金属和美术品,还有活的动物不办理。” 难道死的生物就办理吗?警员一瞬间这么想道。 第三章 贝岛谅一的住处坐落在幽静的普通住宅区里,从井头线池上站走去约十分钟路程。一幢和洋折衷的二层建筑小巧玲珑,四周绿化盎然,但房子却非常陈旧。 上田警部带着三名警员于7日下午6点半左右拜访了那幢房子。今天仍是梅雨天气,一整天阴沉沉的,刮着刺骨的冷风。 贝岛和祥子都等候着。贝岛身材高大,体格魁伟,下颚鼓起,双眼瞪得彪圆。 祥子长着一副和父亲一模一样的容貌,身材也很高大,是一个看上去很安详的姑娘。 “夫人那里还没有来联络吗?”上田一到房门口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贝岛沉重地摇了摇头:“没有。……我打电话到妻子平时关系密切的表姐和朋友那里去打听过,说星期四下午通过电话以后,就一直没有联络……” 警察被领进居室兼客厅里,上田将放在口袋里用纸袋包着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是死者左手无名指上、嵌有小粒钻石的戒指和与裙服同样布料的腰带。 “这……确是妻子平时戴着的戒指呀!”贝岛喃语似的说道。 祥子的目光则盯视着腰带:“我星期五傍晚去朋友家的时候,她穿着这件衣服啊!……” 祥子为什么说“她”,硕大的眼睛怔怔地呆视着,但她却并不显得伤心。 “看来果然没有错啊!”上田用优郁的声音说道,点点头。他打算先了解情况之后,将贝岛父女带回小金井警署,让他们辨认已经运到那里的尸体。 “夫人为什么会那么惨,你们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线索。……我们还不能相信啊!” “夫人有没有卷入什么纠葛,或遭人憎恨?” “不会。不会有什么事。她没有工作,又每天都在家里……” 祥子也低着头一言不发。 “夫人身着家庭服装,赤着脚,所以我们认为很有可能是在家里喝了什么毒药后被打包的……” “中毒?” “现在还不能断定,但勘查人员估计也许是氨酸化合物。——因此,贝岛君今天回家来时,没有发现家里有什么异常吗?比如来过客人,或打过包的痕迹……” “这么说起来,厨房的水龙头边有客人用过的红茶玻璃杯的葡萄酒杯各两个,洗过后倒放着。”祥子突然想起说道,“可能现在还放在那里。” 一名警员跟随祥子去察看。这间房子早晚要进行详细勘查,因此他阻拦她不要用手触摸。 “你认识高濑光治君吗?” “谁?” “住在小金井公寓里的医生,就是货物的收件人。” “不认识。” “也没有听夫人提起过?” “没有。”贝岛紧绷着脸继续摇着头。 上田自忖,妻子去找男大夫看妇科,往往是不会告知丈夫的,而且丈夫就是知道了,也会装聋作哑。他盯着贝岛的眼睛又问:“那么,夫人最近有没有去妇科看过病?” “最近没有……这么说起来,两三年前,她在医院里住过一段时间接受检查。结果好像没什么大事。” “记得是去年的春天啊!”祥子插话道。 “那么,大约有一年半了吗?是哪家医院?” “记得是高圆寺那边的综合医院。她听朋友们说,那家医院的妇科很好。” 贝岛好不容易回忆起来的国立医院,正是高濑光治藏书网工作的医院,但是,贝岛直摇头,说没有听她说起那位替她看病的医生名字。 “总之,那具女性的尸体看来很可能是你的夫人,以你的名字托运,被送到了高濑君的公寓里。你对此没有线索吗?” 上田将纸板箱上揭下的粉红色送货单一放在贝岛的面前,贝岛那魁伟的身体掠过一丝痉挛,面庞眼看着变得苍白,一副这才相信是事实的模样。 “这东西,我不……不知道啊!是有人冒用我的名字,而且这也不是我的笔迹啊!这笔迹,连祥子都看得出吧?”他抓起送货单放到女儿的面前。 “是啊!完全不一样!” 也许是女儿的话给他打了气吧,贝岛稍稍露出苦涩的表情歪斜着脸,望着上田那审视的目光。 “警察先生,万一是我将妻子害死了,要用行李货运的话,绝对不会用自己的名字吧?光这一点,就应该知道这起凶杀和我没有关系吧?” 用警车将贝岛和祥子送往小金井警署之后,上田径直去了离贝岛家有150米远的荒井粮店。这家店前挂着“托送代理店”的很醒目的招牌。 荒井粮店星期天休息,但店主荒井正在家里。他约有45岁,花白硬直的头发剃成一个和尚头,身穿画有漫画的T恤衫和短裤。他一知道上田是本厅的警部,便眉飞色舞地碟蝶不休起来。 “星期六早晨8点钟开店门时,在卷帘式铁门下夹着一张纸条啊!上面写着‘请办理托送。贝岛’。打量藏书网四周,那里放着一件货物……”荒井指着紧靠空地的商店边上。空地里杂草丛生,对面是邻家车库的围墙。 “那时货物贴着这个东西吗?”上田拿出粉红色的送货单。 “不!这是我写的。”荒井若无其事地答道,“纸板箱的边上清楚地写着收件人和寄件人的住址和姓名,所以我只是将它填在送货单上。” 他从半开着的卷帘式铁门背后拿着五联发票回来。是没有用过的新发票,有“送达地点”、“寄件人”、“品名”、“代理店”等栏目,填写最上面一张,下面的发票联便都复写下来。第一联作为送货单贴在货物上,第二联由代理店留下作存根,第三联是寄件人的存根,其他由关东货运公司托送中心和分类中心保管。 “那件货物的第二联,由我们保管着。” 荒井将存根也拿了出来。两张连在一起的发票,与上田手中发票笔迹相同。一张是荒井粮店的存根,另一张是应该交给寄件人的。 “星期六上午,我们给贝岛先生打了两次电话,他好像不在家,所以我还在想,他大概早晨一早出门到哪里去了,傍晚运货卡车回来集中时,和其他货物一起送走了。此后就连夫人也没有露面,我也马虎了,连货运费也还没有收。” 在代理店和寄件人的发票上有“金额栏”,上面写着“1150元”。 “寄件人不经过核对便将货物放着,由你们发送,这样的事常有吗?” “不常有,贝岛先生平时就常常托我们送东西……” 据他说,贝岛家里好像在检子和甜瓜等水果的产地有熟人,在中元节或年底时集中购买,再将水果发送到各处,而且每次都委托荒井粮店,但荒井粮店人手不够不能上门去取,所以有时便由结花子打包,直接放在运货车上。 “最近有两次,到了晚上才送来,我们已经关门了,便像昨天那样放在店门口,第二天早晨,夫人打电话给我们,傍晚收货的卡车来时,由我们交给他们,货运费以后再付给我们。就和那天那样……还夹着纸条。” “那张纸条,你还在吗?” “没有。刚才警察先生说起时,我还找过,但没有找到啊。也许是扔了。” 上田托他再寻找一下,但他知道,即使找到,上面的字也不会是寄件人的笔迹。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纸板箱侧面的标准文字。 “那么,对那件货物,你没有感觉到与平时有何不同吗?”上田又问。 “是啊。感觉比平时大了许多,放在新的纸板箱里,连木框都钉好了……” 上田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对方。荒井不安地搔着头,一副追忆着的样子。 “对了。木框上的铁钉有些钉歪了,好像没有钉牢,所以我又钉了两三颗铁钉进行了加固。对了!我想起来了,在将货物搬来时,路上也许是木框松了,搬货的人还在我们店门口钉了铁钉或是用铁锤敲打过,货物的周围还落了一些木屑。” 荒井像是还在回忆着,将目光凝视着脚边。的确能看到像是敲打过的木屑颗粒。 “贝岛君的夫人很能干,送货来时,总是亲自将包打得很牢,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敲铁钉的。相反她的丈夫没用,这些事情一点儿也不会干,我们还取笑他呢……将那件货物送来的,看来不会是夫人。”荒井还是无法讲出更详细的情况。 “其他没有注意到什么吗?比如发出奇怪的异臭味……” “没有。没感觉到什么气味……嘿!那件货物里面放着的是什么呀?” “是中元节的礼物啊。” “中元节的礼物?” 荒井瞪起着眼睛鼓起了鼻腔。看着他的表情,上田决定可以渐渐地将事实告诉他。总之,今天晚上的电视新闻里将会播出,而且还需要进一步向荒井了解情况。 “里面装着的,是一具女人的尸体。” “……尸体?……”荒井一下子接不上气来,喃喃地说道,“那……那是谁呢?” “你以为是谁?” “难道是贝岛君的夫人?……那真是……太可怜了。”荒井叹息道,铁板着脸,搭拉着肩膀,连身体都有些歪斜了,“唉!真可怜啊。她是一个文静大方的好夫人,却……和我的妻子也很谈得拢啊。如果不是出于无奈,就不会给有孩子的男人做后妻。何况那个夫人,尽管是为生活所困,却有一块很值钱的地,据说她很有钱。” “贝岛结花子君是后妻吗?” “是啊。五六年之前嫁来的吧。贝岛君原来的夫人在结花子君嫁来的一两年之前患病去世了,不过,结花子君好像也是再婚。” “那么,现在的女儿呢?” “是前夫人的女儿呀!叫祥子。嘿!也许这年龄正是难侍候的时候吧,祥子凡事都与结花子唱反调,到现在还没有喊她一声‘妈妈’呢!” 于是,上田这才理解了刚才祥子将结花子说成“她”的原因。 “你说他的夫人很有钱吗?” “这也是听附近的人传说的,说她拥99lib?有以前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土地,那块土地在东京闹市区的中心,所以土地的价格每年不断地往上涨,现在已经成了很大一笔财富呢!” “嘿……”上田推测道,“如果这是事实,难道会与这起事件无关吗?” “真想不到会用托送运送99lib?尸体……”荒井有些夸张地斜着脑袋叹息着,“想想也是,如果是托送,任何东西都能迅速地送到。货物的大小,打包的方法,全都用不着操心。托送的东西,我们要经过讯问,但不可能打开检查的。何况我们还准备着,如果是生物,还要装人蓄冷剂运送。” 第四章 的确是无论什么东西都能准确迅速地送达——货运公司在粮店、酒店或超市等处设有代理店,有的商店二十四小时营业,在节假日也办理托,而且几乎都是第二天送达,即使送达地点很偏远,也保证在后天送到,送达的时间既固定又迅速。打包也很方便,打一个电话将货物送到集中处,集中处会提供以前铁路和邮局包裹所没有的服务。“托送”于昭和51年出现,此后一瞬间在全国推广,现在已有35家公司,最大的公司有13万5千家代理店,加上全国有30万家以上其他公司的代理店,代理店像网络一样遍布全日本。最近连国际货运快递也普及了。 最初靠全国网络开始营业的大和货运公司,以“快送到家”的名义进行宣传才盛行起来,但作为一般的说法,正确的应该说是“托送到家”。塘鹅班车、脚技班车、袋鼠班车等,在大公司中也是屈指可数的。大和货运公司使用了猫的标志以后,许多公司都佩上了动物的标志。所谓的“脚技”,便是两条交叉的脚,象征着狗,其他还有小熊和燕子等。 尽管如此,将尸体作为中元节礼物托送上门这样的事件,前所未闻,所以宣传媒体都竞相作了报道。贝岛结花子的容貌很普通,但在报道中却被描绘成了美女。 警方一查明那件“中元节礼品”是从世田谷区代泽二丁目的代理店发送的,便立即在荒井粮店一带进行调查和严密搜索,希望能找到看见将货物送到代理店来的人的目击者,但是很遗憾,一无所获。荒井粮店所处的地段很偏僻,寄件人肯定是在深夜或清晨没有行人的时间里悄悄送去的。 然而,搜索有了收获。在商店边上的空地与道路接界处的小水沟里,发现了一把小铁锤。 水沟宽有15厘米左右,上面铺有水泥盖,但粮店边上约有2米左右没有盖。铁锤就落在水泥盖的紧下边,里面的水很浅,可以一眼就看见了。 铁锤的白术手柄还很干净,好像是崭新的。 将荒井的话和木屑结合起来分析,估计寄件人将货物送到这里以后,因木框很沉重,有些散架,所以又重新钉过,然后在离去时将铁锤扔在了水沟里。 警方立即检验指纹,但铁锤上一个指纹也没有取到。按理即使浸泡在水里,也应该留有粘上的指纹,所以估计是寄件人特地擦掉的。这就越发证明,铁锤与作案有关。 铁锤的确是新买的,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于是,警方开始追查铁锤的出处。 在这期间,经贝岛和祥子辨认,托送来的尸体果真是贝岛结花子。接着,尸体被送到大学医院里,由法医学研究室进行解剖。解剖结果,死因是氰化钠中毒,死亡推断时间是7月6日星期六上午3点到4点之间。体内还九九藏书化验出少量的酒精,所以警方认为,她是将氰化钠掺在白兰地或葡萄酒中喝下的。据说,氰化钠的致死量只有0.2克,是微量,所以骗人喝下并不那么困难。 那么,凶手是在哪里将结花子毒死,并给尸体打包的? 从结花子身着便裙赤着脚和死亡的时间来推测,极有可能是在自己的家里或极其亲密的朋友家里。 警方对贝岛家也进行了严密的搜查。 据说,现在的房子是贝岛从父母那里继承而来、长年居住的,但土地却是租的。 结花子于五年前37岁时与贝岛再婚,搬到了这幢房子里。 第一次结婚是在昭和40年的22岁时,丈夫经营着一家小小的贸易公司,四年后以性格不合的理由协议离婚。据说有过一个男孩,3岁时病死了。 此后过了七八年,结花子与贝岛认识。起因是她的表姐在日本桥的大楼里开办画廊,结花子去帮忙。那时,贝岛上班的公司就在附近,贝岛常去那里观赏,和结花子互怀好感。昭和54年贝岛的妻子因脑网膜出血突然死亡,两人之间便很快相互接近。昭和55年秋天,两人再婚,结花子退掉在麻布一直单独居住的公寓,搬到了地处代泽的贝岛家。——这些是警员听贝岛说的。 于是,警方再次找贝岛谅一和祥子进行了解,并仔细搜查了贝岛的家,对于结花子是在自己的家里被害并被打包的推测有?99lib?了更加有力的证据,因为警方得知,贝岛家有每逢中元节和年底给亲友送水果的习惯,并在后院里设有装配式房屋作为库房使用,库房里常备钉木框用的木板和铁钉等,同时还留有几个结花子搬来时搬家公司给她留下的各种尺寸的纸板箱,装尸体的纸板箱与其中M规模的纸板箱相同。 “我一无所知啊!我已经说过几次了,我从星期五晚上就出差去了箱根,而且如果是我的作案,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用自己的名字从自己家里发送出去吧?首先,我没有任何理由杀害我的妻子啊!” 贝岛谅一矢口否认狼狈不堪,但是,作案人无疑是熟知贝岛家情况的人,知道结花子平时常去荒井粮店托送这一细节。 “谅一君说,没有任何理由要杀害妻子吗?——这难道是真的?”结花子的表姐菅野富子眯着眼睛冷冷地说道。 结花子的遗体7日夜里送去解剖,8日送还到代泽的家里。这天晚上,结花子的亲属开始通宵守灵。在进出结花子家的人中间,上田警部首先选择了管野富子。为了避免干扰,上田警部特地将她带到车站附近的咖啡店里,因为警方在调查中得知,结花子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姐妹,有事总是去找独身生活经营着画廊、比她大七岁的表姐商量。结花子生前与富子,可以说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在结婚前后,贝岛君也许真的是爱上了结花子君,但要说他的本意,目的还是因为前委先逝他感到不方便,加上结花子君有财产啊!结花子君与谅一君结婚时,祥子还在私立中学读一年级,正是很需费用的时候啊!每天要让祥子带饭,祥子参加舞蹈训练,结花子君还要进行接送。结花子君真心地关照她,可祥子一点儿也不领情,反而还越来越反感。谅一君开始时还做出一副庇护结花子君的样子,以后就帮着自己的孩子,在外面心平气和地寻花问柳,简直是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结花子君常常来我这里哭诉,说真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才与她再婚的。”富子身着薄绢丧眼,显得非常典雅,她快人快语地说道。 “我从一开始就反对这桩婚姻,但结花子君完全迷上了他,说谅一君是值得信赖的,这次一定能够得到幸福。……这孩子原来就很天真,即使成人以后,没有男人依靠就不能安心地生活……” “结花子君也是第二次结婚吧。” “是啊,第一次结婚时父母还都健在,男方是父母决定的。对方大学毕业后独立生活了四五年,自己还创建了贸易公司。因为资金多多益善吧,他经常去结花子君的娘家商量筹措资金,为了筹措资金才结婚的目的越来越显而易见。结花子君也竭力维持着那桩婚姻,最后因为对方的婚外情败露,父亲访了律师帮她离婚的。” “人们到处都在传说,说结花子君是资本家,她到底有多少钱?” “就是土地呀!在青山246号线沿线,共有两块土地,一块是100坪,一块是50坪,现在正在建造大楼,是租给建造那幢大楼的公司的。结花子君的父亲原来是石匠,战后地价还很便宜时就在那一带做生意,当堆石场使用。以后四周渐渐地发展了,石头生意也越来越难做,于是他就将土地租给别的公司,自己隐居在郊外……” 结花子离婚后不久,父母相继去世,结花子便继承了青山的土地。她卖了以前与父母居住的成城那块土地支付继承税,自己住在租借的公寓里帮助富于开办画廊,以后与贝岛结婚直至现在。在这期间,青山246号线沿线的土地,因为靠近东京都闹市区,人气正旺,价格扶摇直上,据说现在如果是空地,每坪值6000万元。同时,租借那块土地的两家公司,建造大楼后已经有三十年,到了推倒重建的时候,两家公司到时都想将租地收买下来,重新建造自己的公司大楼,所以都要求结花子出让土地。九九藏书 “空地每坪就值6000万元,上面再建造大楼,就是按底价,一般有七成价就可以买卖。那么,150坪土地,以每坪6000万元的七成出售,就是27亿元啊!说结花子是有钱人,就是这些钱。” “难怪。东京都闹市区的地价,可说是一个天文数字吧。那么,她打算卖吗?” “看来不打算卖,说现在如果拿到钱,最后会被丈夫全都用光的。我也劝她说,在与谅一君正式离婚之前,就一直这样放着,这不是很好吗?……” “什么?结花子君想要离婚?” “她已经提起过好几次,只是谅一君不同意啊!看来还不想离婚吧。不!他肯定在外面拈花惹草,只是没有找到证据。谅一君这个人,外表看起来显得很随和,但听结花子君说,他一回到家里就非常专横,一点同情心也没有,性格很冷酷。这些事情,在法院里很难说得清楚吧?以此为由,丈夫坚持不同意离婚。就是那么一回事啊!夫人的财产以后还不知要上升多少倍呢?” “贝岛君拈花惹草,或者说有情人,这确实吗?” “确实的。结花子君说绝对没错啊!所以这次她终于下决心委托信用所调查丈夫的品行,说拿到确凿证据就离婚。……记得这是6月中旬时说的吧。她还说,这事如果被丈夫发现的话,也许会把她杀了……” 上田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窥察着富子那好强的眼睛,她眼角细长。 随着对结花子的话渐渐地回忆起来,她觉察出那些话的重要性,便露出一副怯弱的表情,怔怔地望着警部,压低着声音喃喃道:“是啊……当时结花子君虽然笑得很牵强,但确是这样说的。她说,如果我不明不白地死去,你要想到我是被丈夫杀死的……” 第五章 关于贝岛结花子的财产,经调查得知,表姐管野富子说的,大致是事实。 结花子是土地的所有人。那些土地可以换成27亿元钱。如果她死去,那些财产就由丈夫贝岛一人继承。 那么,关于结花子生前泄露的那些话,富子说的是不是事实?虽然没有人证,但在调查中也渐渐地查明确有令人信服的情况;而且,在结花子死亡时,富子正在朋友的家里打通宵麻将,不在现场,因此她的证词颇有可信度。 经调查,结花子有两三个朋友也听到她讲过类似的话,她对与贝岛的婚姻很感失望,提出过离婚但遭到拒绝。 同时,据贝岛对警察供认,他事实上有个情人,他以每十天一次的比例,对妻子谎称出差,却在那个女人的公寓里过夜。 当警察追查他在结花子死亡时在不在现场时,他说道:“对不起,其实从星期五傍晚起,我不是去箱根的,那天晚上我住在涩谷。星期六清晨离开那里,开着自己的车去了仙石原。……”他羞于启齿似的扭扭捏捏地说道。 警察再一追查,他便说道,星期五晚上,他在日本桥的公司里工作到晚上9点半,10点刚过时去了情人的公寓里。那女人住在涩谷区富K谷,叫“室并绫”,26岁,是一个妖艳的女招待。贝岛从两年前起与她陷入情网,身上还有着她的公寓钥匙。夜里11点半左右,室井绫从她工作的六本木的俱乐部里回家,到翌晨5点贝岛出门这段时间里,两人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公寓。 室井绫也证实了贝岛的证词,但是,她的证词有可能是受贝岛之托攻守同盟,或原本就是同案犯。比如,贝岛在星期五半夜里回到近在咫尺的自己的家里,与结花子谈判,最后装出答应离婚的样子,于星期六早晨3点时让她喝掺有氰化钠的葡萄酒,用家里备有的纸板箱和木框将尸体打包,放在荒井粮店的门口后去了箱根。这种想象很合情合理。 那么,他是从哪里弄到氰化钠的? 警方查出了与此有关的线索,使他的嫌疑变得更大。他的弟弟在横滨市矶子区的人造陆地经营着一家消毒业小公司,即专门对船仓或仓库进行封闭后用氯气熏闷,驱除虫害和老鼠等。氰化钠是制作氰气的原料,因此,公司里常年备有氰化钠,但管理却形同虚设,令人吃惊。同时,警方得知,弟弟的家就住在公司的隔壁,贝岛全家平时就与弟弟全家交往非常密切。弟弟当然否认将氰化钠给过哥哥,但贝岛在去弟弟家时,悄悄地偷走一些,也是轻而易举的。 贝岛被传唤到搜查本部,但他始终否认自己作案。 “我没有干过啊。叫什么高濑的医生,我也不认识。妻子曾在国立医院里住过一段时间,但主治医生的名字,藏书网我没有听她提起过。为什么我要特地用自己的名字,将妻子的尸体送到一个陌生人那里去?” 他也许是自信没有留下关键性的物证,因此打算一口咬定死不承认? 如果申领逮捕令限制贝岛的人身自由,进行彻底地追查,他不就招供了? 上田警部与警视厅签发逮捕令的人商谈,再三斟酌,最后决定谨慎行事,再侦查一下其他线索,因为,贝岛没有逃跑的迹象,何况如果是他作案,被害人尽管毫无防备。但也应该稍有反抗的。 货物的收件人高濑光治,也承认结花子以前曾是他的患者。 “我是在医院查了去年的病历卡,才查出来的。去年3月到4月约一个月的时间里,她常来医院看病,说是担心患子宫癌。开始时我作了简单的检查,证实了她的怀疑,所以我用内视镜进行第二阶段和第三阶段的组织检查,最后诊断为阴性。这段时间,她住了有一个月,但是,不可能是我让她住医院的,而且我上次也说过,我们每天要接待几十个病人,不可能将每一个病人的名字和长相都记住。她的尸体为什么会送到我这里?我如果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就绝对不会接受!”面对屡次造访的警察,高濑甚至露出高傲的神情愤然回道,“现在看来她更加可怜了。那个死者尽管拥有时价几十亿元的土地,却遭到丈夫的背叛,与不是亲生的女儿关系冷漠,直至被毒死后,连遗体都没有人接受啊!” 上田叹息着露出一丝苦笑,负责内侦高濑的年轻警部补(日本的警职,相当于刑队副队长。——译注)便忍不住用愤慨的口气说道:“那个叫高濑的医生说的话,不能轻信啊!我在医院里调查过,听说他是有名的好色之徒,看见稍有姿色的女子就动邪念,至于借检查女病人的下体来调戏对方,也是常有的事。只因为他是主任,女病人只能吃哑巴亏。至于他引诱有钱的病人,也有迹象。贝岛结花子可能也是受骗者!我认为,出自这样的关系导致犯罪也是有可能的。氰化钠,医生当然不难弄到。” “结花子不也有情人吗?尽管对方不一定是高濑,最后导致这样的惨祸……” 正当搜查本部要沿着那条线索追查时,贝岛样子向来访的警察提出了另一个问题:“警察先生,警方光盯着我父亲,把他当作嫌疑者,能不能再调查一下结花子君的情况?父亲出差时,她也常常很晚回家,也许叫‘寺尾先生’的那个人……” “寺尾先生?” “是给我当家庭教师的大学生,是父亲同事的亲戚,第一次是父亲带来的。他对结花子君很热情。她每次端茶来时,他总要愣很长时间,我问他什么,他也答非所问。” 当然,经调查,由祥子留宿的同学家人的证明,祥子案发时不在现场。 寺尾诚是贝岛一名部下的外甥,来自富山,住在中野,公立大学文学部的三年级学生,每星期两次来教祥子英语。 当天傍晚,警员走访了寺尾的住处。他在一幢旧房子的二层楼里租房住下,隔壁住着另一名大学生。房东是一对约摸50岁的夫妇。在寺尾回来之前,警察向房东夫妇和隔壁的大学生进行调查,得知从7月5日星期五晚上到星期六早晨,寺尾可能在房里,平时不出去做家教时,晚上7点左右吃完晚饭,然后看电视或与隔壁的学生闲聊,直到12点钟左右。警方问睡下以后他有没有可能溜出去?房东夫妇说,如果寺尾半夜外出,肯定会发出开启房门的声音而惊动旁人。 这时,寺尾外出回来。他身材削瘦颀长,眼角下垂的细眼睛上架着一副黑镜框眼镜,虽有一副知识分子的风貌,但也能让人感到一种玩世不恭的神情。 “是啊,我迷上了夫人,内心里总是在呼唤结花子的名字。”面对警察,他坦露了自己的心迹,“她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性,身上有着母性的温柔和女人的妩媚,那种隐隐的忧虑也真叫人向往。……那么好的女人,竟然被残忍地杀害后托送,我真想亲手杀死凶手。”寺尾在膝盖上紧紧地握着作为男人来说算是纤细的手指。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说是交往……不!只是在祥子有课的时候,我总是特别高兴,因为能和结花子见面……当家庭教师,是从祥子君读二年级的第二学期开始的。” “时间不长,正好一年吧?那期间,和结花子有没有私下里见面?” “是指在外面吗?” “你们在外面见过面?” “没有!一次也没有。” “那么,如果在家里,有的时候就只有你们两个人吧?” “祥子君怎么也不听母亲的话。看见母亲焦虑不.99lib.安,她感到很有趣,在我要去教她的日子里,她有时根本就不回家。” “那么,你怎么办?” “是啊……我……”寺尾伏下脸摆弄着手指,用指尖推了推眼镜,忽然用高亢的语调毅然说道,“说实话,我向结花子君表白过自己的内心,因为憋在心里,人会憋坏的。” 给祥子授课从7点开始。4月底一个春光明媚的傍晚,寺尾6点45分左右去贝岛家,坐在居室兼客厅的沙发上等着。到了7点15分,祥子还没有回家。结花子多了个心眼,为他泡了一杯咖啡,坐在他的对面陪他说话。如今房间里只有结花子和他两个人。 他一想到这样的机会也许不会再有,唐突的话语便从他的嘴里脱口而出。 “她那么有魅力,我是多么地憧憬着她,敬仰着她。我对她说,如果是为了你,我无论付出多大的牺牲,甚至自己的生命,我都在所不惜。……开始时她很惊讶,后来她静静地听我说。我想她一定很感动。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柔若无骨,真令我激动。正在这时,背后的房门打开,祥子君已经走进房间里。其实她7点半左右就回来了。” “和结花子君两个人交谈,就那么一次?” “以前有过六次……” 听他的回答,好像每一次他都记得很清楚。 “不过,我发誓,我没有和她有那种关系。只是要她听听我的想法,我渴望得到一种女性的母爱……她偶尔也断断续续地讲起自己的往事和心里话……” “心里话?” 但是,他好像情绪很激动,突然咬着嘴唇屏住气。 “你们两人交谈,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6月20日星期四。” “那时你们谈了什么?” “我记得很清楚。我说,我一辈子不结婚,永远等着结花子君。她露出一副极其哀伤和寂寞的表情喃喃地说,开始时人人都这么说,用不了多久,你也会不爱我,爱的是我手中的财产……” “……” “不过,那时结花子君并没有看着我,她的目光好像凝望着远方,因此我忽然感觉到,她也许有她心仪的人,但那个人今她很失望……” 第六章 警方倾注全力,清查贝岛结花子生前的行动轨迹和社交关系。警员们先带着结花子的照片,在贝岛家的附近和咖啡店、客栈、情侣旅馆等进行调查。那些咖啡店藏书网、客栈、情侣旅馆处于以前曾被列为嫌疑对象的行动范围之内。警方是要了解结花子有没有与谁幽会,或带着男人出入。 结果依然一无所获。警方就打算再扩大调查的范围,不料,收获颇丰。 警方在贝岛的近邻中进行调查,得知有人曾看见结花子在深夜11点以后坐出租汽车回家,或在离住房稍远的地方下车,一副凝神沉思的模样走进家门。 接着,在环境优雅的武藏野市、三鹰市到深大寺一带的咖啡店、饭馆、日本式旅馆里等,也出现了结花子的行踪。警方查明,自去年秋天到今年6月初即案发的一个月前,结花子以每十天一次的比例与一男性幽会。他们还在旅馆里“休息”,所以估计肯定有性关系。 另一件让搜查本部吃惊的事,是东村山市多摩湖畔、狭山公园附近的快餐厅老板打电话提供的情报。他声称要对搜查的负责人说,因此上田去接电话。对方事先声明,说是看了最近刊登在报纸和杂志上的结花子的照片,确信无疑,才下决心来报告的。——“去年8月底的时候发生过一起案件,早晨在我们快餐厅附近的草丛里,发现一具民工的尸体。那人住在青梅街道前土木工地的临时工棚里,前一天晚上到湖畔那边来玩,喝醉后缠着谈恋爱的情侣.99lib.耍赖。来我们店里胡闹时,遭到顾客的厌恶最终被赶了出去,不料第二天早晨发现,那男子被人打死了,估计又是前一天夜里在路上缠着谈恋爱的情侣才挨打的……” 提起那起事件,上田也记忆犹新。当时警方对前一天晚上在这一带的情侣进行了调查,尽可能地查明他们的身份,但大多数情侣的身份还是无法查明,因此警方作为偶发事件悬案至今。 “我们这里,警察也来过好几次,幸好那天晚上的客人大多是常客,只有一对情侣是第一次来。那对情侣男子有三十五六岁,女子稍稍年长一些,看上去很秀气。那个喝碎酒的民工拼命地缠着这对情侣,两人只好应付着那个醉汉,9点过后就走了,不久以后醉汉也离店了。警察想知道那一对情侣的身份,但最后还是没有查出,便不了了之了。……这次事件,我看了被托送的那个被害者的照片,和当时那对情侣中的女子长得一模一样……不!客人的脸我一般都能记住,不管照片怎么样,的确是那天晚上……” 警方立即带着结花子和几张男性的照片赶到多摩湖畔的快餐厅,去那家快餐厅附近的旅馆和饭店等处调查。 不久,警方得知,去年8月案发的当晚10点左右,有一女客去靠近公路边的咖啡店里,对咖啡店女服务员说:“在来时的路上,被一个民工模样的醉汉缠着,太可怕了。那个醉汉不断地被过路的情侣赶走。”女服务员看着结花子的照片,回答说那名女客很像这个人。 这位女客的事在所辖署的治安本上也有记录。根据女客在咖啡店里说的话,推断民工被杀时间是在当天夜里10点以后。 打电话提供情报的快餐厅老板指着高濑光治的照片,毫不犹豫地说道:“那对情侣中的男子,就是这个人啊!” 对警方来说,那样的回答并不感到意外。在武藏野市和深大寺的旅馆和饭馆里,看到结花子的照片,服务员都证明她是和一个年龄很像高濑的男子结伴而来的。 不难推测,两人是到远离东京都中心区的多湖畔幽会的,民工被杀事件以后,两人就将幽会地点移到了武藏里市和三鹰市。 高濑光治被传唤到小金井警署搜查本部,在审讯室里,东村山警署的刑事课长也在场。 “去年8月26日夜里,你与结花子君在狭山公园偏僻的路上时,被过路的醉汉缠住,你顺手捡起石块打对方的头部,有没有这件事?” “你近来与结花子君关系恶化,她也许要将一年前的事件向警察报案。于是你就用氰化钠将她毒死,为了装作自己也受到事件牵连的样子,特用货运托送将尸体寄给自己。不对吗?” 突然被当作连续杀人的嫌疑者,高濑那白皙的面容不住地痉挛着,死皮赖脸地失声抵赖着:“我隐瞒了与结花子君的关系,的确很不好。医生和患者个人的交往太多,在医院里名声会很不好,所以……而且我原本就是受她的引诱,我在给她检查时,她用裸体向我暗示……” 看来他想要将自己装扮成受害者的活命本能比别人更强。 “说起去年的事件,我没有任何直接的关系……” “那么,你是说,与结花子君有关系吗?” “不!当然与她也没有什么……记得在快餐厅里确有人缠着我们,但后来醉汉被杀的事……如果发现,当然会报案的……” 但是,东村山警署刑事课长当时就负责侦破那起事件,觉得直到最后还没有查出身份的高濑他们这对情侣,肯定与事件有关。 经过长时间的严厉讯问,暗示案发那天夜里10点时有一女人去咖啡店,经女服务员证明那个女人确是结花子,并发现她的衣服上沾有喷射的血迹,高濑这才终于无路可退如实招供。 “我们9点刚过时离开快餐厅,走到停着汽车的草丛边时,店里遇见的那个民工模样的人追赶上来。他目光异样,斥骂我们刚才的态度算是什么意思,一边向我扑上来。那男子身体魁伟,手持雨伞像枪一样对着我,所以我一下子懵了,本能地感觉到他会杀了我。结花子君也感到危险,顺手捡起脚边的石块,从后面砸向男子的头……” 男子昏倒在地,而且一动不动。高濑是医生,他马上就证实男子已经死亡。 “说实话,结花子君说向警察自首,应该算是正当防卫,而且她也不怕被丈夫知道,说如果因此他同意离婚,她求之不得;但我……和她交往还只有两个月,对她也了解得不深,何况她比我大五岁,我还没有想过要和她结婚。” 说了解得不深,是指她的财产吧?上田想道。 “于是,我无论如何也要考虑自己的社会地位……你也知道,我是在国立医院工作的国家公务员呀!和有家庭的女病人发生性关系,而且尽管是正当防卫,但也惹出了杀人事件,这些事如果被社会公开,那么平步青云的地位也就无法指望了,因此,我求她赶快离开,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但是,她始终只是为我考虑。她说,如果那样的话,你赶快回家制造不在现场证明,我留在这里直到你离开,将事件的发生伪装成比实际时间晚。不!我没有关系的。一个女人,不可能将如此强悍的男人杀死……” 高濑接受了她的好意,全速赶回小金井的公寓,便马上去拜访朋友,制造不在现场证明。同时,结花子脱去外套使人的外形产生变化,又稍稍变换了一下发型,在一个小时后的10点左右,去另一家咖啡店,诉说自己刚才在那里受到醉汉的骚扰。 ——据高濑说,这是高濑紧接着在见到她时,听她说的。 “就是说,那起事件,实际是结花子君为了保护我而作出的正当护卫。没有去找警察自首,非常抱歉。情况就是这样,希望你们原谅。” 这些情况,警方会进行彻底调查,但眼下上田警部突然以一副颇为同情的表情不住地点头。 “难怪!结花子君对你一往情深,我不知道她爱着你到什么程度;藏书网但你知道她是一个大资本家,你眼红那些资产胜过爱她这个人。总之,你开始策划想要自由地支配她的财产,因为你不想永远当一个低薪水的医生;但是,结花子君很敏感地看出了你的意图。纯真的爱情受到你的践踏,她愤怒了,威胁你说,如果那样,就要将以前的那起事件讲出来。当时如果马上去向警察自首,也许警方会确认是正当防卫,但一旦逃走,事情就不会如此简单地了结。不要说结花子君的财产,弄得不好,就连你现在的地位也会保不住。你怒不可遏,便趁深夜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去看她,骗她将氰化钠喝下,并将尸体打包。你以为用她丈夫的名字当作寄件人,警方会怀疑对方。将收件地点设为自己的公寓,特地将自己置于窘境,以此……” “别开玩笑!”高濑忍不住发出一声变态的尖叫,“请你不要随便猜测!我们相爱究竟认真到何种程度,你是不知道的。结花子君很难与她的丈夫离婚,我们约好要结婚的,因此,她上次甚至还雇了私立侦探,决心抓住丈夫婚外情的证据。对了!真可怜!她肯定雇佣侦探被她丈夫发现才被杀的。从他的角度来说,要继承遗产,就必须在被迫离婚之前杀害她;而且,我把他的妻子睡了,他赌气泄愤,才将尸体送到我这里啊!嘿!将那么可爱的女人当作中元节礼物托送上门……他简直不是人!”高濑懊悔地扭动着身体,经过长时间的讯问而显得很落魄的面颊上,眼泪直往下掉,“与结花子君幽会,每次分手,我们两人总是相互鼓励对方再坚持一段时间。等到事情过去以后,我们就能在一起了。那时我总是对她说,我只要你一个人。我的爱是无价的。我不需要你的那些财产。我要的只是你这个人。我只要你光光一人投进我的怀里就可以了……” 第七章 面对高濑惟妙惟肖的哀伤神情,上田心里顿起恻隐;但是,不久警方便得知,这又是高濑一种保护自己的高超演技。在高濑周围进行调查时,警方发现他和院长的女秘书也已经交往了有两年多。那位女秘书才28岁,两人约定要结婚的。在打钟点工的女佣不去高濑家帮雇的日子里,女秘书总是下班后去他的家,做好晚饭等着他回家,有时还住在高濑的公寓里。 “贝岛结花子?就是那个被害者吧。我听光治君提起过她的名字,但交往到什么程度……”女秘书叫“藤代英美”,是个身材苗条、面容姣好的单纯女子。她闪动着卷过的睫毛轻声说道,“不过,他平时经常要接触许许多多结过婚的女病人,这是工作,所以我也没有注意。——结婚吗?呢,他已经给了我订婚戒指,打算过三年后再住在一起。我也还想工作一段时间,再赚些钱,否则……” 当警方向高濑光治责询他与英美之间的关系时,高濑光治便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结婚是严肃的呀!结花子君比我大五岁,我与她的关系能否持久,我自己也没有自信。英美比我年轻九岁,要可靠得多,而且我们的事,院长也认可了。不!结花子君对这些事当然一无所知!她相信我,还憧憬着幸福的未来。对她直说就会伤害她,要说同情,还不如什么也不让她知道,这不是更好吗?” 被纸板箱和木框打包的女人生前的肖像,以某种残酷的笔法,渐渐地在上田警部的眼前描绘出来。他感到一阵痛楚。 结花子长着纤细的眉毛和翘起的鼻子,她的外貌自然比不上藤代英美,但她面容安详温和,看来即便发现高濑与英美的关系,她也会企求能靠着男人结实的胸膛悄悄地生活着。这不正说明结花子这个女人秉性憨厚朴实吗? 她是石匠的独生女儿,22岁时与父母指定的男人结婚;但是,当她知道丈夫是为了得到她父亲的财产,便趁着他婚外情暴露的机会离了婚。如果孩子成长得很健康,也许她又会有另一种选择,不料孩子在3岁时病死了,所以不难想象,她在离婚时也是按着父母的意图行事的。 以后,父母相继去世,但因为父母拥有的土地价格飘升,所以她没有花费半点心血,便继承了巨大的财产。 到35岁左右,她才有了第一次恋情。对方是一流企业的管理人员,比她大六岁,体格魁伟,长着一副刚毅的面容,是一个颇可信赖的中年男子。贝岛的妻子还活着时,两人只能暗中来往,后来妻子突然死去,两人便准备再婚。结花子觉得他是真正可以信赖的,以为这次才总算得到了幸福,毫不嫌弃对方有一个正处棘手年轻的女儿。 然而,她又大失所望。贝岛原本就是一个专横而冷酷的人,假作体贴直到结婚,婚后在外寻花问柳,将结花子根本不当一回事,在家里也对她毫不关心。结花子即使悉心照料祥子,祥子也只是觉得反感。 而且,贝岛拒不接受结花子提出的离婚请求,当然是因为她的财产,心想那些财产早晚会是自己的。同时,在他等待着那个机会的时候,土地的价格在不断地往上涨。 结花子沉浸在孤独和寂寞之中,正无力自拔之时,遇上了第二次恋情。她全身心地爱着比她小五岁、既聪明而又惯于和女人打交道的高濑。她频频与他幽会,希望这次能抓住真正的幸福。为此,她感到心灵的颤瑟,因此深更半夜幽会时被醉汉缠住,感到高濑遇到危险时,她会毫不犹豫地打倒了醉汉。她为了所爱的男人不惜杀人,甚至还让高濑制造不在现场证明。 看来结花子是多么沉迷于高濑,这是不难想象的,而且,她望眼欲穿地等着与贝岛离婚,投进高濑的怀抱。 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实现这一梦想,有人切断了她的梦…… 想到这里,上田警部突然换了一个思路。 结花子真的还相信高濑吗?真的如他所说“相信我,还憧憬着幸福的未来”吗? 倘若果真如此,那她为什么还会对寺尾讲出如此冲动的话?——“不过,用不了多久,你也会不爱我,爱的是我手中的财产。” 结花子难道看透了高濑的狡诈?而且,贝岛也已经发现结花子与高濑的偷情? 上田感到,现在事件的焦点集中在这两点上。 可见,嫌疑者还是贝岛和高濑中的一个。(经认定寺尾的确不在现场,而且他也没有出现要杀害结花子的紧迫动机) 第一种可能是,贝岛得知结花子与高濑私通,便杀死结花子,将尸体送到高濑那里;而且,也许是逆向思维,与其经过乔装打扮从远处的代理店里托送尸体,以后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还不如干脆将寄件人写上自己的名字,装作被栽赃的受害人。 第二种可能是,结花子察觉出高濑要抛弃她,高濑便将她杀害了。关于狭山公园那起事件,真相也许不是高濑说的那样,本来就是他自己下手杀死醉汉的。结花子99lib.要向警方报案,他被逼无奈,便毒死结花子,将自己设为尸体的收件人。这还是一种苦肉计,为了将自己装作受害者的模样。 为了证明上述两点,上田再次将有关者找来,仔细、反复地了解情况。 贝岛情人、26岁的女招待室井绫面对警员的询问,泄露了这样一件事:“——那天晚上贝岛君真的住在我的公寓里。一直在我身边啊!不过,早晨5点就起床,说到箱根打高尔夫球,我还觉得在公司里搞管理真累人。我真担心他开车的时候睡着呢。——夫人的事?是啊!平时他就提心吊胆的呀!说我们两人的事一旦败露离婚的话,27亿元就全泡汤了,说小心为妙,其实还是疏忽了。夫人有外遇?——是啊。那么说起来,他说先下手为强,我们也要抓住对方的把柄,这才是上策,这也许就是指那件事吧……” 上田询问“那件事”是指什么事。 “大约半个多月之前……6月中旬的时候吧,有一封秘密侦探社的邮件寄到我的公寓里。因为事先他对我说起过,所以我没有拆开就将它交给了贝岛。如果是工作上的事,就应该送到公司里,所以我想贝岛君是对谁进行私人性的调查吧。” 室井绫记得的侦探社名字是一家闻名日本全国的信用所,贝岛的公司平时也经常委托他们对客户进行调查,因此他们有业务关系。 这一类侦探社决不会主动向警方提供情况,但是,警员找上门来,暗示与杀人事件有密切关联,他们才磨磨蹭蹭地说出贝岛的委托和那份报告书的内容。 贝岛是5月中旬委托侦探社调查结花子的品行,侦探社派人跟踪了两个星期,最后查明结花子与高濑光治竟幽会三次。接着,贝岛希望对高濑光治进行调查。调查员经过秘密侦查,跟踪了有一个星期时,发现高濑与一名约摸二十七八岁、身材匀称的女性一起进了新宿的商务旅馆,以后才知道那名女性是院长秘书藤代英美,当然调查员偷偷潜入隔壁空着的旅馆客房,非常成功地偷听了两人的谈话。调查员因职业关系,知道近来旅馆的墙壁大致都做得很薄,讲话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报告书上这样记载着:“再忍耐一段时间啊。再等三年,事情过后,我们就能在一起了。结花子与丈夫离婚也只是时间问题。她为了抓住丈夫有外遇的证据,甚至决定雇佣私立侦探。只要有证据,上法院也会赢的。”高濑说。 英美有点醋意:“那女人如果离婚,你不就要和她结婚了?” 高濑继续说:“是暂时的。我想过了,她人我的户籍以后,我骗她将土地出让掉,我打算用那些钱建造医院。她的财产大致都变成我的名义以后,我就以她的不贞为由提出离婚,顺便再敲她一笔精神损失费。” 英美反问:“如果她没有不贞行为呢?” “找到合适的侦探社,无论什么样的证据都可伪造。现在的社会,各种各样的生意都有人做;不过,一般没有那种必要吧?我如果对她冷漠,她马上又会去找别的男人。这个女人腰缠万贯,但不和男人过性生活就没法活下去。”高濑说这话时带点淫笑。 英美似乎打了高濑一下,不高兴地说:“如果是那样的女人,总会是黏黏乎乎的。她会看出你的心思吗?” “没关系。她迷上了我。一旦真心爱上了,就会什么也看不见。你别吃醋,那女人比我大五岁,又肥又笨简直像一头猪。” 两人发出淫笑声,接着透过胶合板传来一阵阵做爱的娇喘声。 警员带回了报告书的复印件。这天晚上,上田带着复印件拜访了贝岛的家。当他责问6月中旬有一封与此同样的东西应该邮送到室井绫的公寓里时,贝岛抚摸着突出的下颚,一副窘态承认了。 “你说你不认识一个叫高濑的医生,实际上你却在调查他与你夫人的关系啊!” “九九藏书这……但是,我和高濑从来没有直接见面谈判或争吵过。” “你为什么要托人调查高濑君?” “这……妻子的举止实在很古怪,我怀疑也许是有了情人,所以才委托信用所调查,果然不出所料;不过,结花子这个人很单纯,容易受骗上当,肯定是因为财产才受骗的!我是想让她知道,要她睁大眼睛。这样一来,离婚的事也暂时不提了。” “你说睁大眼睛……你把这份报告给夫人看了?” “事实胜于雄辩啊。我当面对她说,你迷恋的男人是这样的家伙。她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连话也讲不出来了!看来这帖药太有效了。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感到有些后悔,我是干了一件太残忍的事,原来应该换一种做法的。”贝岛溜转的眼珠闪出难堪的目光,他将脸转向院子那边。 上田也将目光凝望着树丛深处的黑暗里。 结花子果然是知道。为了应该成为她第三个丈夫的那个男人,她甚至不惜杀人! 那个她坚信对她倾注了无限爱情的男人,真的一心想要抢夺她的财产,一边和年轻情人在床上取乐,一边嘲笑她是一头笨猪。 上田感觉到,面对丈夫放在她面前的那份报告书,结花子想不到自己倾心相爱的男子,居然与另一个女子调情时如此污辱自己。她的愤怒和绝望是可以想象的。 “这帖药太有效了?”上田喃语着,忽然屏住了气,微微感到一丝紧张。不久,他缓缓地吐着气,回味着突然涌现在他脑海里的想法。这个想法,以前从未在他的头脑中闪现过。 第八章 翌晨,上田再次赶往荒井粮店。 “你上次说,早晨巴点商店开门时,发现纸条就夹在卷帘门的下面吧?上面写着:‘请办理托送。贝岛。’而且,货物就放在商店的门外吧?” 上田将店主荒并请到商店门外,让他重新描述一遍。 “是啊。” “贝岛君那里,最近有两次都是到了夜里才将货物送来,放在门外?” “是啊。第二天早晨,他的夫人打电话来,说将那些货物送走……” “这次你也以为是那样的、所以就在店里填写好发票后送走了?” “是的。”面对上田接二连三的提问,荒并不住地点头,表情稍有涩愣。 那是案发前的一种“彩排”?——这样的想法掠过上田的脑海。 “还有,货物边上有木屑落在地上吗?” “是啊。木框上铁钉也很少,又好像有点打歪了,所以我又补了两三颗铁钉。贝岛君的夫人在托送货物时,总是将货物包扎得很整齐,当时我还觉得有些奇怪呢……” “铁锤就扔在那条水沟里……” 小铁锤就扔在商店边上那块空地与道路交接处的小水沟里,白木柄还是崭新的,铁锤木把上一枚指纹也没有采集到。 从商店门外放货物的地方到扔有铁锤的小水沟,上田用卷尺量出直接距离。有1.8米。 “这点距离可以投过去。” 听到他的喃语,与他同来的年轻刑警露出惊讶的神情。 他向搜查本部打电话,要求增加人员调查那把铁锤的出处,是在哪家商店里买的,是什么样的人买的。 然后,上田径直赶往寺尾诚在中野的住处。学生一般早晨都起得很晚,所以他正好还在那间租借来的房间里。 “你说过,最后一次和贝岛结花子君两人交谈的,是6月20日吧?” “是的。”他挺起瘦弱的身体答道。 “当时她的确说过,‘用不了多久,你也会不爱我,爱的是我手中的财产。’是吗?” “是啊。这话好像未必是对我说的……” “你记得她还说过什么吗?” 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黑镜框眼镜:“是啊……然后她露出一副非常悲伤的表情,又说道,‘不过,我的财产在不断地升值’……接着.99lib.……” “接着什么?” “最后的话,我没有听清楚,所以……” “她说了什么?” “我好像听她说,我这样的女人,还是早点去死的好。她讲得很轻,所以我想要问她说什么时,房门打开,祥子回来了,所以我就没有问。我想我是听错了……” 警方出动了许多警员,带着那把铁锤的照片和与案件有关的人员照片,挨家挨户地走访东京都内为数众多的五金店、业余木匠商店、超市和百货商店等零售店,但是,这项调查并非易事。只知道铁锤是新的,没有任何明显的特征,所以店员们早就已经忘记了。宁可说,警方将仅有的希望放在店员是否还记得买这把铁锤的顾客的长相上。 而且,铁锤也未必是在东京都内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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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的。 想不到——在案发后的第十天,艰辛的努力得到了回报。 从贝岛家去东京都内相反方向的墨田区偏.99lib.僻处,八广四丁目上有一家杂货老铺,铺子角落里陈列着为数不多的木匠用具。杂货老铺的老板娘、中年主妇拿过警察出示的照片,稍稍屏住了气凝视着。 “6月底在你这里买铁锤的,是不是这个人?”警察带着贝岛夫妇共同留影的快拍照片。 “是啊,是这个人呀!因为我还觉得这张脸在附近没有见到过……没错!真是这个人。”杂货铺老板娘指着结花子的脸,颇有自信地说道。 当天傍晚,上田警部将参加侦破的警员都集中到警署的一间大房间里,向大家谈了调查的结果和自己的推测。在进行具体的解说时,他还请求女警员协助。 没有一个人提出不同的意见。 然后,上田将贝岛谅一和高濑光治传到警署,领进同一个房间里。刚才用于解说的木框、纸板箱、塑料袋等还按原样放在房间里。这些用具全都与结花子的遗体被打包的用具同样的尺寸和种类。 “现在看起来,情况只能这样来解释。——当丈夫将侦探社的报告放在她的面前,得知情人的真实用心时,她的精神便崩溃了。她认定,只要她拥有的财产还在无止境地.99lib.升值,自己就决不可能得到真正的纯洁的爱情;但是,她是一个内心里非常软弱的女性,没有男人的爱,她就无法活下去。她感到绝望,决心对欺骗她的男人们,竭尽全力进行报复。” 上田警部打量着贝岛谅一和高濑光治。两人还不能十分清楚地领会事态,但都是一副忍气吞声的表情凝视着地上的打包用品。 “因为尸体装在箱子里,所以我们也先入为主了;但是,调查了打包的过程和托送的手续,我们才发现,这起事件不是他杀,而是自杀。” 上田首先提起黑色的塑料袋。 “这比垃圾袋稍大一些,是超市里出售用于装被褥的。结花子身高153厘米,中等个子,所以能很轻松地钻进去。在纸板箱里,如果采取仰天蜷缩起四肢的姿势也正好能够躺下。这事刚才女警员已经实验过了。” 日本女警员的录用条件是身高154厘米以上,体重45公斤以上。刚才是让警署内个子最小、身高有156厘米的年轻女警员作了实验。 “像门槛那么粗的大框架,五面已经钉好,剩下的一面事先可以钉上与其他相同的两块板条。钉木框需要铁钉和铁锤。其他还有用于填埋纸板箱空隙的泡垫、橡胶圈、胶贴纸带。致死量的氰化钠也许是用糯米纸包着夹在手绢里放在裙服口袋里的。据警视厅法医检验,胃里留有胶囊,解剖时很容易发现,但糯米纸已完全溶化,无法检出。氰化钠看来还是从贝岛君弟弟的工场里弄到的。听说两家人常有交往,所以相互间情况很熟,可能是暗中偷出来的。” 结花子准备好一切必需用品和伪造笔迹的信,于7月6日星期六凌晨3点至4点之间,来到荒井粮店。那个时间里用不着担心会被人发现。结花子还赤着脚。荒井粮店一带万籁俱静,空地前还亮着路灯。 她将木框放在商店门前。木框里装着纸板箱,纸板箱里装着塑料袋和泡垫。 她钻人套在纸板箱里的塑料袋里,从箱内伸出手,将两块木板钉在木框上。尽管她平时很手巧,但无奈这时还是将铁钉钉歪了。好歹钉上以后,她用手绢擦去铁锤上的指纹,然后尽力投向远处。铁锤落在2米之外的水沟里。 她在大箱子里合上纸板箱的箱盖,在里侧摸索着用胶贴纸带将箱盖封上。纸板箱的底部是从外侧用胶贴纸带贴上的,所以在开箱时从底部打开,就会将这从里侧封上的一面当作箱底。胶贴纸带的带芯只好留在箱子里。 接着,她将身体完全沉入塑料袋里,收紧袋口,用橡胶圈套住。这也是从塑料袋的内侧收紧的,在打开货物时虽然觉得很奇怪,但总算解开了。 她简直就像回归母体内那样黑暗的口袋里,像胎儿一样仰天躺着蜷缩着手脚。 她将包有氰化钠的糯米纸含入口中。痛苦只是一瞬间的事,不久她便安详地进入永恒的睡眠里…… “结花子君选择如此烦琐的自杀方法,首先是为了不让丈夫顺理成章地继承遗产,因此,她才选择了像在家里遇害后被打包的方法,寄件人还用了丈夫的名字。她曾对表姐说过,如果自己死得不明不白令人怀疑,就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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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杀的。可见她是为了让丈夫背黑锅吧,因为杀害被继承人的案犯会被剥夺继承权。” 贝岛发出痛苦的呻吟抱住了头:“看来这次我被27亿元耍了……” “接着,将收件人设为高濑君,当然是为了对你泄愤吧。”上田用更鄙视的口气继续说道,“她在死去时也许还想象着你在打开货物时,受到的刺激,而感到微薄的快意……” 高濑那原本白皙的面容变得更加苍白,一副迷惘的目光睨视着虚空:“是啊……她真的还是一个很纯情的女人。我的话,她都深信不疑……我常对她说,我想要的是你,我只要你赤条条一个人投进我的怀抱里……” 片刻,高濑抬起头来,露出惆怅的目光,因为他知道,为了那起民工被殴致死事件,警方随即将会对他进行审查。 第一章 田代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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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代久子的家,对着一条只有五米宽的小河。河底的一侧,裸露着黑色的淤泥,坑坑洼洼的。河里倾斜着几条破旧的小船;尽管如此,因为小河靠近大海,所以朝夕满潮时,海水倒灌,一直漫到路边。那时,河里的挖泥船,便喘喘地摇晃起来。 屋前的小路和大街相连。大街是从第一京滨公路岔开,通往机场的131号国道,通称羽田街道。前边渡过新春川,便烟囱林立,可见是大工厂的地带。这边大森东一带,依靠着战争中幸存的旧房,而改建的街道工厂,和旧住房密密匝匝,杂乱无章。 到了四月,阴云稠密。风儿带着海味,卷着不知从何处刮来的煤烟,从海上向铅灰色的天空飘然而去。 二套间的房间里昏暗而沉寂,听得见屋顶上传来的淅淅沥沥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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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和隔壁饰带工厂里的有节奏的金属声。对岸的屋顶,也显得湿漉漉的。 “还没有回来……”久子停下手中的熨斗,独自嗫嚅道。快一点了。丈夫侑太郎带着女儿升美,去参加区立凡小学的入学典礼,但天到晌午,午饭都准备好了,却还不见他们回来。看来准是在回家的路上,去了临街的蜜豆店。久子一边祈祷着雨下得小一些,一边对着侑太郎的皱巴巴的裤子,使劲地喷着水汽。 迎接孩子的第一个入学典礼,使久子的胸膛里充满着感慨。 久子的父亲是廉洁的税务官。她排行第三,高中毕业后,在D汽车销售公司经理课工作,和附近石油销售店的职员侑太郎相识,自由恋爱后结婚。侑太郎比久子大了四岁,身材颀长,脸膛宽阔四方型,却长着一对极不相称的小眼睛。要论财产,侑太郎也就有这间玻旧的小屋,但他稳重而知足,直到结婚以后,也没有改变他那认真的性格,和善良的心地。 侑太郎婚前与母亲相依为命,久子七年前辞职,嫁到他家,同年婆婆去世,翌年生下升美,靠着侑太郎一个人的收入维持着生活,日子过得分外艰辛;但在这只有三个人的小家庭里,久子尽情地享受着女人所追求的平稳感。升美很像她,肌肤细腻,脸庞胖乎乎的,逗人喜爱。 适逢公司创建纪念日,侑太郎休息在家,所以,他陏升美参加入学典礼的任务,也就落在了他的身上。出门时,升美牵着父亲的手,蹦蹦跳跳地一路欢闹。久子一早就看见女儿胸前佩戴着校徽。她不禁热泪盈眶。她今年也有三十七岁了。 久子将丈夫的裤子熨好后,挂在吊架上,闲得无聊地打量着屋内,然后撮起桌上的抹布。酸醋和鸡蛋等掺和着的杂味,直冲久子的鼻孔。醋拌生鱼片上鲜艳地缀着蛋黄、豌豆绿、姜红等,这是喜庆的佳肴。久子的脸上绽出少女般的微笑。 这时,背后的格子门发出咯嚷的响声。久子的脸庞和唇边,顿时溢出笑容。一回头,她愣住了。门口站着一位年轻的巡警,也许是跑着来的,他气喘吁吁,警帽和制服的肩头上,分明蒙着一层雨雾。 “你……”还没有等巡警喘过气来,久子已经遽然失色。 “你丈夫和孩子出车祸了,请你立刻跟我们去一趟!” 久子怔怔地发愣着:“车祸?” “被卡车撞了!” 久子呆然若失,突然感到一阵昏晕,浑身的血液,一下子不知去向了。 “受伤了?”她的嘴唇蠕动着。 巡警回避着,强掩着感情的流露,一味地说道:“反正,请你马上去一趟警察署。” 侑太郎和升美当即死亡,但卡车逃走了。久子坐在O警察署的硬椅子上,寒意从水泥地板,透过湿鞋底,直往上钻,她微微抖瑟着,听着交通课的山口刑事,讲述了当时的情况。 入学仪式结束以后,侑太郎和升美果然在回家的路上,去了蜜豆店。N小学座落在离久子家东侧约一公里半的街口。蜜豆店离学校有三百米左右,前后夹着两条设有信号灯的横马路。 离店时,升美看见前面有一条德国种小犬在顛跑着,不由奔上前去。这时路上没有汽车,不远的两条横马路上,都是黄色的信号灯,因此,侑太郎也掉以轻心,没有阻拦升美。升美跑到马路中间时,从东京方向开来的卡车,突然冲过已经变成红色的信号灯,猛地闯了过来,侑太郎见状,惊叫着冲过去,升美听见叫声,猛然回头。卡车没有刹住,它的前轮将两人像小石子似地蹦了出去,接着,卡车又开动发动机,调转方向,发狂般地朝着川崎的方向驰去。 这是转瞬即逝的事情。当时雨刚开始下,道路上行人稀少。这些情况,是刑事好不容易找到了三名目击者,才得到证实的。 羽田街道是车祸的常发地带,第一京滨公路车辆拥挤,常常堵塞,一旦斜岔入羽田街道,车辆骤然减少,司机极易放松警惕。刑事很同情地补充说:“下雨时路面潮湿,车辆最容易打滑,所以才出了这样的车祸。” 久子脸色苍白,神情木呆。她终于强忍住身体的颤抖,缓缓地抬起头,用游移的目光,注视着面前的刑事警察。 “肇事者还没有找到吗?”她的声音如精神病患者的梦咤一般。 刑事点点头,用粗粗的手指敲着桌面说道:“我们作了布置,没有人记住车号,但已经知道,是一辆藏青色的卡车,货物堆着很髙,所以抓住肇事者,只是时间的问题。” “拜托了!”久子深深地鞠了一躬。不久,她站起身。在桌椅之间挪过身子时,她突然一个趔趄,手撑着桌面。 今天是升美的入学典礼,平时滴酒不沾的侑太郎和升美,都很爱吃蜜豆,两年前,侑太郎从同事那里带,回家的一条德国尖嘴小犬,在半年前死去了,吸引升美兴趣的那条小狗,也许和它是同一品种……各种沉睡着的记忆,在久子的脑海里,如决堤一般涌了出来。 刑事警察见久子脸色惨白,忙伸出强健的手臂,扶着她的肩膀。 但是,久子没有走神儿,她反而用强硬的声音,在刑事警察的耳边呢喃道:“一定要抓住凶手!”

02

参加葬礼的是久子的两个姐姐,以及侑太郎公司里的中年课长、职员、以及升美幼儿园里的老师等。要说侑太郎的亲戚,只有一个远亲住在新泻,久子的父母也已经去世,何况,侑太郎又没有关系密切的朋友。久子听到名字才知道,和课长一起来的职员,就是以前送德国尖嘴犬给他们的人。因此,这简朴的葬礼,和久子的家境很相称。 屋内凝滞着沉闷的气氛,弥漫着线香的香味,念经声和叹息声掺杂,怎么也联想不出,这里以前曾散乱着玩具和杂志、充溢着幼儿的体馨。久子的思想不时地偏离现实。 正在念着经时,外面的格子门迟疑地打开了。露出一位中年男子的削瘦身姿。他打量着屋内,表情木然地呆立着。久子以为来人是公司里的人,但见课长悄然望了他一眼,便又毫无表情地转回头,估计他不是同事。久子有意无意地打着招呼,向门口走去。 男子轻声嚅语着,悔恨万分。他惶惑地表示着歉意,一边拿出装有奠仪的小包,99lib?上面字迹拙劣地写着“助川”。久子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宇。 念经一结束,久子在姐姐她们的帮助下。准备着便饭。用餐时,人们不大谈起侑太郎。好歹不是谈论他的场合。相反,幼儿园的那位女老师则谈着升美,填补着常常中断的交谈。这位戴着眼镜的老妪。热切地向人们表白着,说在幼儿园里的许多学生中,升美最受她的宠爱。她完全没有发现。这话题对久子来说是多么地残忍。助川则垂着头,吃不下,也不多言。 僧侣一走,课长和职员便迫不及待地起身告辞。姐姐她们都有家庭,所以也急着要回家,那位幼儿园的老妪,用不满的目光,悄悄地打量着他们,最后也跟着他们离去了。 唯独助川不知为何,却没有走的意思。他望着眼前几乎未动的生鱼片,默默地坐着。他双目深陷,颊骨像要补偿眼睛的缺憾似地髙耸着,下唇前突,总之,一副农夫般的面容,身躯裹在黑不溜秋的西服里,模样寒碜。 “请问,你和我丈夫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人去屋空,只剩下两人时,久子问道。 助川伸出与身体极不相称的粗壮的手,端起茶碗,慢慢地喝完冷却了的茶水,然后答道:“我在品川一带经营不动产业,店不算大,五年前见到你的丈夫,他要在神田一带,寻找合适的住房,我四处奔波,但事不如意,这事也就罢了。后来,他一直把要房的朋友介绍给我,所以,我得到他很大的关照。”助川的表情稍稍变得和缓。 侑太郎在神田上班。要说五年前,正是久子婚后的第三年。记得当时他说过,上班路太远,很不方便,他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搬过去,结果没有如思。侑太郎去助川的店里,想必就是那个时候。但是,久子想不到,在那以后,丈夫还和助川保持着来往。 “他常常谈起夫人和小姐,他真是一位难得的好人。看到报上的报道时,我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助川的脸上又陡然生悲。这使他的话语,更增添了真实的情感。 父女俩的遗骨,在鹤见的田代家墓地人葬以后,久子便又孑然一人了。在柔情蜜意尚未殆尽的屋子里,品味着的孤寂,宛如幼儿在纷杂的人群中,突然找不到母亲时,只能放声大哭的朦胧的绝望一般。独自在昏暗的屋子里伫立着,久子的眼前,就会出现父女俩的幻影,仿佛在乞求她赶快将肇事者抓住。只在那时,久子那黯淡的目光里,才喷射出异样的光芒。 头七的第二天,警寒署来了一位年轻的刑事警察。 “抓住了?凶手……”久子一见刑事,便失态地问道。 “没有……部长要我路过这里时,顺便来看看你……”那位刑警很窘迫地说道。 “还是没有线索吗?” “不……反正,当时那条道上,朝同一方向开的卡车,一分钟就有二十辆,而且很不凑巧,在现场没有得到卡车留下的痕迹。不过,我们每天都在淸査车辆,所以,肯定会抓住的,夫人!” 刑事警察勉强带着笑容说:倘若抓住凶手,就立即通知她,然后便回去了。 刑事合上门,久子倚靠在房门上,愣了许久,神思恍惚地注视着门上的把手。看见刑事的一瞬间,涌现的极大的期待感,使久子坠入了更强烈的虚幻之中。这时她才知道,她正是为了等候逮捕凶手的通知,才没有结束自己的生命。 此后,警察方面杳无音信。 葬礼后过了半个月,久子不得不面对现实,考虑自己的生活。储蓄着准备用于升美升学的钱所剩无几,怃恤费加上奠仪,又并不可观,况且,也已剩不多了。 再三权衡之后,她终于决定,拜访婚前工作过的汽车销售公司经理课长上田。上田?99lib?是她的上司,在社内颇得好评,乐意助人。她觉得,倘若向他说明情况,他会帮助她的。 一通电话,才知道上田已经晋升为副部长。翌日,久子拜访了座落在溜地的汽车总社。上田体态肥实,性格乐观,一张精力充沛的面容。在她工作时,他已过五十岁,时过七年也毫无变化。 久子在落地窗户的接待室里等候,上田一认出她来,便浮现出笑脸:“呀!还是那么漂亮啊!” 但是,听着久子的诉说,他不由很同情地蹙起了眉。 “你来得正好,正是时候。”最后,他欢欣地点点头,好像对自己能受到别人的信赖,而感到特别高兴,“上目黑营业所在招募推销员,佐藤君有免考证吗?”他脱口用久子婚前的旧姓称呼道。 “有。以前在社里时,说要尽量得到的,所以……” “那么,赶快在明后天参加考试,我推荐,当你的保证人。”上田一副措置裕如的神态。 “推销员”这一称呼使久子有些望而生畏,但如若拒绝他,便别无他人可求。她鞠了一躬,拿出礼品。上田是―个好酒之徒。 上目黑营业所是一幢豪华的钢筋水泥大楼,底楼设有车库,座落在代宫山的四叉路口。这里是交通要道,面对环状六号国道,车辆拥挤。 推销员的录用考试,有“笔试”和“面试”两项,考一般常识,并不像久子担心的那么难,但因为是推销汽车,常常要经手巨额现金,所以,有重视家庭环境的倾向。 看来上田的保荐已经奏效,久子被录用了。从接到录用通知的第二天起,培训十天。同时录用的大约有二十人,都是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他们就像新生似地,认真听着有关汽车的知识,和推销方法的课程。在二楼培训教室的墙壁上,到处都张贴着“诚意和韧劲又一辆”等的红色标语,还贴着推销员的工作成绩表,整个营业所里充满着热气腾腾的活力。 久子似乎被这紧张的气氛所压倒了。她感到怅惘,甚至怀疑自己能胜任这一工作的能力。她目光虚怯地打量着四周。跃跃欲试的男子,此起彼落的电话铃声,楼梯下喧闹的电喇叭,这些都像在另一个世界里;然而,却又和自己的生活密切相关。一想到这些,她便感到不寒而栗。

03

五月一日开始正式上班。推销员早晨到营业所报到后,便外出了。他们在东京都内,到处奔走,寻找住宅区;一旦发现约莫有钱,却没有汽车的人家,便试探着摁响门铃;他们尽量找当家人,出示自己的名片和商品目录,介绍汽车的效用,宣传有关D汽车的性能。 推销员把这种推销方法,称为“飞跳”。新手先要学会“飞跳”。到了有熟人牵线搭桥时,推销员即便坐在家里,也会有人上门订货,这需要一年的时间。 久子在附近的杉并区,获洼、吉祥寺一带开始推销,发现新造房子就找上门去。她平时不善辞令,一到关键时便语无伦次,大多只是把商品目录推进去就出来。她早晨九点离开营业所,过了中午,疲劳就像铅似地沉重地,压着她的身躯。 公司从第一个月起,就给推销员每月一辆汽车的指标,倘若一辆汽车也推销不出去,就只付给生活费。 久子常常心想,若要赚钱,还不如到咖啡馆里当取务员呢。结婚时她很贫穷,她是在贫困中得到保护的。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抓住车祸的肇事者,以后随便怎么样都行。 大约十天后的傍晚,久子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沉寂的小巷时,发现家门前有一个男子站着。她疑惑地揉了揉眼睛。男子站在房门边,漫无目标地打量着夕空和小巷里的人家。因为房门关着,所以他也许是在等久子回家。 久子快步走上前,男子蓦然回首。是助川。助川露出腼腆的笑意,一副善良而愧歉的模样。 “我路过这里,忍不住想来看看……” “呃,是吗?让你久等了,真抱歉。”久子赶忙打开门锁,认出他的一瞬间,陡然冒头的戒意霍然消失。她赶紧请他进屋,生活的孤独,已使她迫切需要和人交谈。 一走进客厅,助川便跪坐在灵台前,虔诚地合上双手,然后,歉疚地把印有果子店店名的纸包递给久子。 久子端来茶水,打开纸包。她一个人在家,也用不着备水果。 “夫人,那以后你一直一个人在家吗?” “不!在以前工作过的公司里推销汽车。” “推销汽车?”助川惊讶万分,怔怔地注视着久子,许久才用诚恳地口吻亲切地说道,“这工作很累吧?” 久子突然泪如泉涌。在寂静的屋子内,面对着助川,婚后和侑太郎独自两人时的柔情,在她的体内苏醒。助川带来的奶油馅点心的香味,刺激着她那疲惫的身体。 助川坐了十五分钟左右,说了一些安慰的话便告辞了。肯定是不放心久子才来的。久子不知道,侑太郎曾怎样帮助过他,只觉得他是一个重义气的人。 临走的时候,助川又跪坐在灵台前,畎默地瞑闭着眼睛。久子把他送出门外。暮色晦冥,两侧的窗子里泻出红红的红光,朦胧地照着小巷。不知为何,久子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在小巷前消失。 从此,助川常来看望她。有时吃完晚饭,就闲逛着来了,有时在小巷里等着她回家。每到这时,他总是带着够两人吃的生鱼片等,和久子共进晚餐。听说他三十五岁还寂寂一身,住在自己店里的二楼房间里。 然而,他虽然经常来,但依然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来不久坐,去时总要在灵台前默跪片刻。 因此,久子不仅对助川毫无反感,反而有时下班早,独自在家里揠过傍晚那段时间时,忽然会感到自己的内心,在企盼着助川。她为此感到吃惊。但是,久子决不认为这种感觉是淫荡的,因为助川是一个规规矩矩的人。 五月底的一天早晨,久子上班到公司,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张名片,边上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在接待室里等候会见。”这是推销员的传话方式,因为相互见面仅只早晨上班时片刻工夫,久子撮起名片:周刊特约记者,西冈良三。 久子颇感意外,去临时接待室一看,沙发上坐着两位笑容可掬的男子。 一位皮肤浅黑的男子站起身:“你是田代君吧。” “是的。” “我叫西冈,这位是摄影记者森。” 森点点头。一番寒暄之后,两人开始毫无顾忌地观察着久子,简直如同在评定久子的容貌一样。 接着,西冈快言快语地说着:“我们想高一个专栏,以车祸以及由此而产生的悲剧为主题,因此来向田代君请教啊!” “……”久子顿感不快,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打听到的! 西冈对久子的沉默毫不在乎,接连着提着问题,诸如得到车祸通知藏书网时的心情,关于肇事者的想法,现在的生活是否孤寂等等…… 久子连连招架着,唯独关于肇事者,久子不由地激愤起来。她憎恨肇事者,和过了两个月还没有抓获肇事者的警察,甚至憎恨当时在场,却没有记下车号的目击者,憎恨―切与事件有关的人。 西冈很满意地听着,摄影员不时地对着久子那激动的脸,按动着快门。 在翌日的周刊专栏里,久子的事件被大肆渲染了。 ——肇事者夺走了夫君和独生女儿—— “只要有可能,我要亲手将肇事者打死。”在报道里,久子贫恨地说道。 周刊杂志发行的第三天傍晚,久子的家门前,放着一封信。信封上笔迹娟秀,没有送信人的名字,打开信封,内有一枚便笺,也没有写信人的署名。 前略。我知道压死夫君和孩子的卡车车号,是绿色横滨II系247X号。我当时正从临街的房子里看见。因为有些私亊,所以不便告诉你,今天读了周刊特集,才决定给你写信。 久子读了几遍,起初觉得满纸荒唐,感到被作弄了,读到后来,她又觉得这是一份难得的线索,某种亢奋的情绪,在她的体内涌动着。看着这简洁扼要的信,和秀丽的字迹,怎么也不像是恶作剧。 恐怕事出有因,才没有出面报告自己目睹的情况。肯定是冷静之后,又在周刊杂志上看见了久子的住所,才来通知的。 久子穿上刚脱下的雨衣,捏着信跑了出去。梅雨前兆的霏霏细雨,将路面淋得黑黢黢的。久子不可思议地感到这时和车祸那天的天气很相似。她朝着D警察署跑着,雨靴发出“嗄嗄”的响声。她开始确信这信是真的。 山口刑事看完信,露出为难的神情,将信翻过来,透过便笺,深切关切地察看着。 “是中央邮局寄来的。”他自言自语地说道,然后抬起头,望着久子,“现在还不能断定这信是否可靠,要经过调査。” 两天后的早晨,上次来访的D警署刑事找到久子的家,见到久子,一副很惋惜的样子。 “那辆卡车,经査是川崎和泉运输公司的,听说他们公司,常在汐留和川埼之间运输货物,当时确实经过那条街,因为运输路程短,所以大多在一条街上,一天要来回三、四次,因此已经无法确认车祸时,他们在哪条道上,从日程表上看,那天的司机是中根觉治,但他本人极力否认,车身又没有最近修理过的痕迹,事隔很久……” 总之,就是证据不足,不能扣人。久子忿然。事隔很久?这不是我的责任! “我们丝毫没有放松过侦查啊。当然以后也一定会尽力的……” 年轻刑事一副劝解的表情说着,但久子已经听不进去了。此刻她感觉到,和泉运输公司叫中根觉治的人,那天开着横滨11系247X号的卡车,这是无疑的。 混蛋,一定要找到他!…… 翌晨,久子用完早餐,便径自乘上去川崎的汽车。她在电话本上查出,“和泉”运输公司在川崎车站附近。 连续下了三天的雨终于停下,但天空依然阴霾。久子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感到此行无望。 在川崎车站前下车,一问便知和泉运输公司的所在,两间门面的办公室,设在宽大的车库边上,显得非常狭小。久子避开办公室走进车库。车库里昏暗潮湿,停着两辆空卡车。体魄健壮的男子们穿着工作服,在卡车边悠闲地踱着步,或靠在车斗边抽着烟,也许连日来运输任务繁重,所有的脸庞都紧绷着,显得阴沉沉的。 一个年轻男子走上前来。 “请问,哪位是中根君?他在吗?”久子忙问。 男子望了久子一眼,转过头去:“中根呀……他出车了吧?” 这时,一辆发暗的蓝色卡车,在街上缓缓地穿过车库门前,又倒进车库里,贴着水泥墙停下。 年轻男子漫无目的张望着,一眼认出从驾驶座上下来的司机:“瞧,中根君来了。”他这么说了一句,便走开了。 司机用脖子上的脏毛巾抹着脸,一边向办公室走去。久子默默地审视着。华皮肤黝黑、目光炯炯,有些气喘吁吁,年龄约莫三十二、三岁,对着久子的左侧面颊上,有块紫红色的胎记。 突然,一只小球向男子的脚跟前滚去,借着车库里的空地,在练习棒球投接的男子,追着球飞奔过来。 中根见球滚来,猛地抬起右脚,球穿过男子的脚边,朝空地里滚去。中根连瞧也不瞧一眼,急急地消失在办公室里。 久子望着这一切,快步离开了车库。就是他!就是中根觉治!久子的脑海里,清晰地记下了中根的形象。他是一个粗野暴烈的人,待人不热情,也得不到别人的关怀,蛮横残忍……准是他!久子确信,只有中根,才是压死侑太郎和升美的凶手。从此,久子的胸膛里,燃燃着复仇的火焰。 回到营业所时,已过中午。找到中根的激情,使久子浑身发热,甚至连营业所大楼,在她的眼里也显得与往日不同了。 到二楼休息室里,久子的桌子上有一张留言条:“十点,接善福寺町管女士电话;亊由:欲购一辆中型车。望联络。”下面写着菅女士的电话号码。 久子的眸子里,燃出异样的光芒。善福寺町在西荻洼那边。拖着木棒似的双腿,挨家挨户地徒劳往返了好几次,现在总算是有了回报。 久子的手立刻伸向眼前的电话机。她丝毫没有发现,她的手正在伸进一具无形的锁链里。 第二章 菅夫人

01

“在岔道口停下。”绢枝目光前视,优郁地说道。 蓑岛一言不发,放慢了速度,驶离阳光普照的宽畅公路,在篱笆间的小道前停下。 绢枝蜷缩在狭小的座位上,将汗漉漉的身体缓缓地转向蓑岛。他踩着制动闸,也许因为树篱笆反光的缘故,他的脸色呈青色,一副英挺的鼻子,淸瘦的面颊,细小的眼睛里,透出少年般的怯意。 将要和他分手,她感到很难过。每次相逢,最后都必须忍受一次这样的苦痛。她满怀柔情地端详着他那粗犷刚毅的面容,强忍着冲动,不去触摸他那白净的颈脖。 “你好像瘦了。” “没那回事!”蓑岛瓮声瓮气地答道。他丝毫不像电视演员,说话总是一个调子,毫无表情。此刻,他的话音里总带着因胆怯而产生的悔意,“时间已经晚了!” “不晚!还只有十点钟。”她朝手上的小型金表瞥了一眼,又凝望着蓑岛的脸。昨夜她对家里说过,并得到了丈夫的同意,说住在浦和亲戚家,今天上午回家。 她随即望着车外。铺装得极为漂亮的道路上,寂无一人,清静得很,道边绵延着翠绿色的树篱色,前边静静地窥现出彩色的瓦房顶,瓦片披着朝阳闪现出湿润的光芒。 “再打电话吗?……”她追逐着蓑岛的目光,喃喃低语道。 蓑岛避开她的目光,瘦削的面庞上笼罩着暗晦的阴影。她呆呆地站立着,目送着绿色花冠牌轿车缓缓地呈U字型,在宽阔的公路上消失,然后,沿着小道碎步跑去。 郊外的天空碧蓝无垠。还有五天就七月了。也许今年的梅雨来得早,炎日晒得脸上火辣辣的。她快步走着,从蜥蜴皮手提包里,取出手帕擦着颊和鼻尖渗出的汗珠。她满脸雀斑,瞳距偏远扁平。 她的脚步渐渐加快,和蓑岛分手后,骤然沉重的孤独感,使她心乱如麻。 “到家不算晚!……”她这么自我安慰着,压抑着想要奔跑的焦灼。细长的腿不停地跨动着,乳白色的裙子随着腿部的节奏,不住地摆动着。 她终于穿过树篱笆,走到左侧下坡的缓坡角。从那里可以看见,房门前的花岗岩门柱,和院子里的草坪。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家门前停着一辆警车,闪烁着红灯,和白色小道里那绿树葱茏的静寂,显得极不协调。她的胸脯顿时骚动了起来。她屏着气望着警车,然后,神色紧张地快步跑下缓坡。 警车里没有人。在她从院门绕过草坪走到铺道上时,房门迎.99lib.t>面打开,走出一位身穿白色西服的男子。他一见到她,便诧异地走上前来。 “我是警察,你就是菅绢枝君吧?” 她停下脚步点点头。男子确认后又向房门走去。 “请问有何贵干?”她跟在他的背后问道。 “你的丈夫去世了。”男子用冷漠的口吻说道。 走进门,便是宽畅的客厅,坐着四五位陌生男子,和刚赶到的井上医生。她一进门,人们的职业性目光,骤然聚向她的面庞。 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富态男子,从沙发上站起身:“我是S警察署的平沼。”他从怀里取出证件,“来……请坐下。” 她颤巍巍地坐下。 “刚才有人来报案,说你丈夫死在卧室里,样子很古怪,所以我们就来了。”平沼直言不讳地说道。 佣人君代也在客厅里。他和井上医生熟悉,两人都是一副木然的表情,怔怔地望着她。现在的客厅里,好像处在平沼的支配之下。 平沼说着事情的经过。绢枝默默地听着。这天早晨——即六月二十五日的早晨,八点钟左右,君代如往常一样,敲响这里的主人——即绢枝的丈夫菅高志的卧室房门,但怎么敲也没有回音,于是她悄悄地推开房门,见菅先生从床上滚落在地,睡姿很别扭,君代忙走上前,不由惊叫起来。因为,菅先生的脸庞显得异常痛苦,身体已经僵硬了。 绢枝的亲妹妹璐子马上打电话,请私人医生井上。医生一眼就看出菅先生已经死亡,估计是中毒引起的,于是便立即报警。所辖警察署的平沼警部他们和法医赶到时,正是绢枝回家的一小时前。 “遗体还在卧室里,好像是氰酸钾中毒。” “氰酸钾?……” “对,枕边的杯子里还留有牛奶,桌子的抽屉里,也发现了估计是氰酸钾的结晶。”平沼默默地注视着她。他下領尖削,给人以精干的感觉。 沉默,显得很压抑。但她丝毫感觉不到悲伤,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搜肠刮肚地寻找着合适的措辞。 “你看看遗体吧?”不久,平沼平静地说道。 绢枝讷讷地点点头。穿制服的警察利索地走在前面,将她领到二楼。 营的卧室在二楼的南端。约三年前起,他就在这小房间里放了一张单人床,养成了独睡的习惯。 这房子,绢枝听菅说是英国人建造后回国时出让、菅在与她结婚前买下的,距今至少有七八年完全没有修缮过,房间是西洋式,盥洗室、厕所、澡堂全都挤在一起,与外观的豪华迥然相反,不知为何,窗户全都很小,因此,房子里虽然不是阴森森的,但很多房间依然很昏暗,她生活了六年,还没有住惯,但它却很合菅的情趣。他年轻时长期生活在国外,现年六十二岁,在丝绸品出口制造公司当经理。 卧室里只放着一张床和一张小桌,显得十分淡泊而整洁。菅穿着毛巾睡衣躺在床上,蒙在脸上的白布,大得令人悚然。 她走进房间,警察在外面悄悄地将门合上。她走到枕边,目光淡漠地打量着丈夫的尸体;然后,她轻轻地掀起尸体脸上的白布。端庄的脸庞蒌缩着,额头和面颊上,布满着红色的斑点,皮肤的绀紫色和死斑的艳红色,明显异常。她忽然想起十几年前,在大学的标本室里,见到过的干尸。 她立即将白布重新盖在他的脸上。于是,她的眼前浮现出丈夫那张与年龄不符的健旺的脸庞。她从他那和蔼的脸庞,联想起他那极端势利的内心。那颗尽管喜欢过她,却从未真正爱过她的、如同金属般的心——她也从未真心地爱过她的丈夫。

02

回到楼下时,平沼正坐在沙发上和君代交谈着。君代已过四十,说是佣人,但从菅的前妻时起,她就住在这幢房子里了,又比填房绢枝年长十岁,因此,君代的存在,常常使她产生一种威严感。现在,她看出连这一向坚强的君代,也哭丧着脸。 别人都闲得无聊地在房间里踱着步,或透过淡紫色的藏书网窗帘,眺望着院子里的草坪,一副该调查的都已经结束的模样。井上医生悄悄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她想走过去与他交谈,但不知为何,她没有勇气穿过房间。她忽然想起妹妹璐子,不知道去哪里了。她倚靠在门边站下。 “那么,营先生习惯在睡觉前喝牛奶吗?”平沼朝绢枝瞥了一眼,睨视着君代的脸问道。 君代的声音变得轻了:“是的,每天晚上都是由我送去的。” “昨晚十二点钟,你给菅先生送牛奶了?” “是的……” “你没有看见他喝吗?”平沼仍不失温和的语调。她觉得这也许是刑事故意使用的伎俩,引人吐霹真情。 “他正好在换衣服,所以我把牛奶放在桌子上,就出来了。” 平沼点点头,似乎让他等一等,便又朝着绢枝问道:“你看过了吗?” 是指遗体吧。她默默地点点头。 “车马上就到,要送去解剖。” 她又点点头,平沼随即问君代:“那种牛奶是哪里生产的?” “佐佐木牛奶公司,销售店就在公司的紧后边。” “送来时放在哪里?” “厨房门边有个牛奶箱,牛奶总是放在那里的。” “是傍晚几点钟送来的?” “好像是六点钟。” “那么,昨天晚上,你是几点钟从牛奶箱里取出来的?” “这……”君代回想着,“七点或是七点半,反正那时天已经黑了……” “七点或七点半……”平沼眯着眼睛嗫嚅道。 “是的。” “那么到十二点之前,牛奶是在厨房里的?” “是啊。放在厨房的冰箱里……” “送到菅先生的房间里,倒进杯子时,你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吗?比如开过盖的痕迹,或发出异味……” 君代又苦苦思索着:“想不起来了,记得没有……”君代显得没有把握。 这时,门被猛烈撞开,穿着短裤的璐子走进屋子打量着,一见夫人,便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她靡颜腻理,看不出只有十八岁,带着大花纹的黄色罩衫,紧紧地蓬着丰满的乳房;她的胸脯绷得紧紧的,柔细的纤腰下,伸展着黝黑而富有生气的腿。年轻刑事们的目光,不由被璐子吸引了过去。绢枝微微地感到嫉妒。 “你回来了?”璐子站在她的身边,冷冷地轻声问道,乌黑的眼眸盯视着姐姐。 绡枝不由感到一阵窒息。她避开璐子那灼人的目光。自从和蓑岛有来往以后,她总觉得有愧于璐子。蓑岛原来是璐子的朋友。 一个男子紧跟在璐子的后边进屋,走到平沼的身边,轻声耳语着。这是刚才在门外看着绢枝进屋的刑事。她直感到他刚才好像在院子里,与璐子谈了话。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孤立无援的。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法医的车赶到,两名身穿白大褂的人,抬着一副很脏的担架进来了。警察带两人去二楼后,平沼向绢枝走来。 “一有解剖的结果就来拜访你。” 这时她才感觉到,平沼对刚失去丈夫的绢枝很留意。 翌晨,S警察署打电话传讯绢枝。绡枝被带到审讯室似的小房间里。平沼和昨天在院子里与璐子交谈的另一名刑警一起,坐在粗陋的木桌前等候着。他坦然地请绡枝坐在椅子上。 从窗口看得见警察署里,那颇煞风录的内院。天气依然晴朗,悬铃木树叶在烈日下,倦怠地蒌缩着。平沼安慰着绢枝,慢慢地进入了正题。 “解剖的结果,死因果真是氰酸钾中毒,是溶化在牛奶里的,在桌子的抽屉里,也发现了氰酸钾啊!”平沼闪烁着眼睛审视着她,像是在揣测她的反应。 “这东西怎么……” “看来是自杀,不过没有找到遗书,而且若是自杀,就有问题了。”他沉思着说道。 绢枝感到,平沼分明已经放弃了“自杀”的推断。 “我丈夫决不会自杀,他很有自信,从不轻信别人的话!”绢枝断然说道。 平沼好像早有预料似地点点头:“昨天我们在贵宅里检査时,就这么感觉到了。最近他有什么反常吗?” “没有啊!一个月前让那个井上医生检査身体,说他血压偏高,但他本人一直是很乐观的。” “公司里没有碰到麻烦吧?” “这就不知道了。他在家里从来不提公司里的事。不过,他不是那种为锱铢小事就自杀的人呀!” “嗯。”平沼把手支在桌边,在椅子上换了一个姿势,“对不起,请问,你丈夫写过遗书之类的东西吗?” 她的唇边露出浅浅的笑意。果真他们也不认为丈夫会自杀。 “没有啊。向公司的律师顾问打听一下,也许就清楚了……” “嗯。”平沼沉默了片刻,向边上的年轻刑警瞥了一眼,似乎在为一无所获而感到遗憾,“倘若自杀的可能性很小,那就成了凶杀案。然而,这起凶杀案很玄妙啊!在抽屉里放氰酸押,伪装成自杀。” “凶杀……”她不由呢喃着,胸膛里顿起一阵慌乱的悸动。 “夫人是何时与夫君结婚的?”平沼突然改变了语气,关切地望着她。 “六年前。” “哦,那么以前呢?” “我二十三岁结婚,第三年丈夫因车祸丧身,他是开业医师,在出诊的途中撞上了电车。两年后我和菅结婚,因为我没有孩子,妹妹又小,心中惶然,所以……” 她旋即便后悔了,没有必要讲这些事的。 “请讲下去,”平沼催促道,“你怎么和菅认识的?” “我有个朋友在新桥经营饭店,我在那里帮过忙,那时和菅认识的……” “嗯,难怪。”平沼露出很体谅的神情,独自点了点头。她猛然感到心中不胜苦涩,和菅的关系,多半不如平沼想像的那样。 前夫死去时背了一身债,什么也没有给她留下,她走投无路,只好在朋友的饭店里打工。当时菅的妻子刚刚病逝,作为毫无风流艳史、而又正合胃口的女人,菅才选择了她。 她虽然进了菅家,但在菅注视着她的目光里,总隐隐地藏有鄙夷的神色。在经济上,他对她百般苛刻。结婚有一年了,他完全漠视她的存在,和她分室而居,在外面随意找女人鬼混。 她知道自己并不美貌,又过了豆寇年华,但离开菅便无法生存,因此,她长期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她唯一感到感激的,就是结婚时,他同意她将还在念中学的璐子领到家里。她双亲早逝,所以如果没有菅,她也必须照管璐子。 平沼从内口袋里取出本子,第一次正颜厉色地望着她。 “我们对佐佐木牛奶公司已经作了调查,在牛奶的发放管理上,看来不会投毒。这样一来,便是有人在牛奶放入责宅的牛奶箱里以后,到夫君取来喝之前投了毒。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当然要先査一查家里的人。案发那天下午六点到十二点,能否问一问夫人的去向。” 绢枝默默地点了点头,好像胸有成竹。 “听人说,夫人是去浦和的亲戚家住下了?” “呃。” “对不起,向璐子打听地址时,听说你最近有一个月没有去那里了……” “呃!……”绢枝直言点头默认。 “怎么回事?” 她微微露出为难的神情:“我找了个借口外出了。” “那么,去哪里了?” “这不能告诉你。”她不慌不忙地答道。 平沼暗暗吃惊,和坐在边上一言不发的刑事,互相对视了一眼,露出调皮的笑容:“你不讲就不好办啦。我们给你保密,放心说吧!” “我不能讲。” “不过,一调査就清楚啦!” “是吗?”平沼终于发现她很尷尬,不由声色俱厉起来,“假如你不讲,夫人的处境,也许就很难堪啊!” “处境难堪?” “嗯。对不起,你和丈夫的关系,好像不太融洽啊!听说案发的十天前,你们发生过激烈的争吵?” 绢枝猛然屏住了呼吸。那次吵得确实很厉害。因为菅得知,绢枝在偷偷用他的印章,从银行里取钱,菅肆无忌惮辱骂她,她紧闭着嘴决不解释。这是她婚后第一次表现出对他的反抗。 但是,平沼怎么会知道?她飞快地朝平沼身边的年轻刑事瞥了一眼,遇到的是冷冰冰的、挑衅的目光。 璐子一她顿然醒悟。璐子知道她和蓑岛的关系,而且,璐子爱着蓑岛——她的眼前浮现出,妹妹那叵测而鄙视的目光,和目光里隐含着的怨恨。

03

验尸结束后,通知明晨领回尸体。绢枝回到座落在善福寺町的家里时,房前的坡道上停着几辆汽车。她知道全是营公司里的副社长和营业部长的髙级专车。她在坡道上将出租汽车打发后,一副极忧闷的神情,缓步向家里走去。 社长猝死之际,公司里的人都各怀鬼胎,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是恼火的。而且,一旦听说社长的死可能是他杀,更不知道他们的举动,会有怎样的离奇。 她朝车队瞥了一眼,又向车库望去。车库建在院子大门对面,用房基地的街角。车库里悄悄地停靠着一辆崭新的中型车,乳白色的车身,黑色车顶。这是半个月前买九九藏书的。菅每天有公司的车接送,所以,这辆车由璐子专用。 草坪里隐约露出璐子的身影,白色紧身礼服,使璐子更显窈窕。她的身边站着一位二十五、六岁的陌生男子,身材颀长,正和璐子咻咻不休地讲着话。 男子瞥见她,似乎说了什么,璐子回过头来。 “你回来。去哪里了?”一副飘逸超脱的口吻,但目光盯视着绢枝的脸。 “果真是氰酸钾,警察认为不是自杀啊!”她硬硬地吐了出去。 “姐姐,这位是伊能君,H汽车公司的……”璐子道。 男子稍稍向她行了一个礼,伶俐地说着简短的丧词。听到他的声音,绢枝才发现这人不是第一次见面。上个月,璐子参加H汽车公司的新年车名有奖征募,幸运地中了奖,得了一辆该公司的新车。这是送获奖车来的,H汽车公司的职员。 “是前天晚上偶尔在涩谷遇见的。” “是吗?……”她沮丧地向伊能回个礼,自感命运不济。 他送来的汽车乘坐不舒服,是她提出将它卖了,换成现在的中型车。 她这么想着,正要进屋,璐子叫住了她:“姐姐,刚才蓑岛君来过电话了。”璐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 “我说姐姐去警察那里了。” “知道了。有什么事吗?”她冷冷地笑了笑,“不过,有你在就好了。” “不!……他听说姐姐不在,就很不高兴地挂了电话。” 璐子天生一副金矂子。她觉得璐子那双明亮的眼眸里,隐含着深沉的优伤。她想起刚才和平沼谈话时,觉得有些事是璐子说的。果然没错! 她把目光避开璐子,打开了房门。 客厅里,副社长、专务、营业部长、秘书等五、六个公司里的头面人物,随意地坐在沙发和椅子上等着她。君代在替他们沏茶。 她恭歉地行礼后,便如实地向他们讲了,刚才在警察署里听来的情况。一听说警察开始怀疑是他杀,他们便一个个地面露愠色,诚恐诚惶。 “想不到社长那样的人,也会有人杀他!”白发苍苍的副社长不胜遗憾,大家都很赞同地点着头。 “现在先商量葬礼吧。社长的葬礼按社葬举行。”刚过四十的专务说道。 绢枝记得听丈夫说起过,他是社内第一流的能人。她见专务用殷勤的口气讯问她,今后有没有干涉公司经营的打算,因为菅的手中有公司的一半股份,她是继承人,所以对公司掌握着至关重要的权利。 但是,她谢绝了。她想酌情转让一部分股票,大家这才松了口气,相互点了点头。 丈夫死后,她才第一次切实地感觉到。自己是社长的夫人。但是。什么公司的经营,什么股东大会,她全都不感兴趣。 过了一个小时,客人要走时,院子里已经不见伊能的影子,只有璐子独自在草坪上,无聊地踱着步。她见客人要走,便朝大门走来。 客人走后,绢枝在客厅里拿起电话听筒,要青山戏剧研究所。蓑岛在那所研究所里工作。 蓑岛是电视演员,还要主持中午的十分钟节目,常在银屏上出现。他随璐子的几个朋友,第一次来这里时,是三月初。平时,璐子对青年男女旁若无人地,做出过分亲昵的举动,还颇有反感。那天君代正回千叶老家,所以,绢枝只好自己招待客人。她端着茶,突然对孤独寡言的蓑岛,引起了注意。他那忧伤的面庞,使她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冲动。这也许是一种母爱的欲念。 她很快就打听到了他的联络地址,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十天后,她第一次邀请他,以后又有过三、四次,趁丈夫晚回家的日子,下午和他一起在郊外的旅馆里,度过了三个小时。 蓑岛始终很顺从她,对她唯唯诺诺,但从不主动约她,每次见面,总是带着隐隐的优伤,仿佛他并不爱她,只是勉强被人拉去,而感到不安而已。 但是,由于和年轻蓑岛的偷情,她才第一次真正体验到,三十四岁女人的肉体内,隐藏着的强烈欲望。她沉湎在蓑岛的怀里,不知不觉地无力自拔了。 “夫人,听说菅死了……”蓑岛接到电话惊骇地问。 “嗯。不过,你不用担心啊。听说刚才你来过电话了吧。” “我……我们说实话吧,那天晚上我们……” 绢枝无声地笑了:“蓑岛君,不必害怕,全是为了我,所以……” 大门打开了。璐子站立着。绡枝觉得背后扎着璐子那对灼人的目光。 绡枝暗自窃喜,璐子也许会将蓑岛和她的关系告诉刑事,算是对抛弃自己的爱的复仇……而且,刑事会追问蓑岛,蓑岛会交代在案发前夜,自己和绡枝一起,住在横滨港附近旅馆里的事实,刑事会赶到旅馆里去査证。 人们鄙视她,蓑岛会深感后悔的,最后内疚于心,觉得很对不起她。蓑岛已经永远属于她了! 放下听筒时,门口又站着一个女人,一个身穿白色外套和紧身裙、神情优雅的女人。 “我是D汽车销售公司的田代久子。”女人这么说着,对绢枝和璐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呀!来了啊!……”璐子说道,“汽车在车库里。离合器太敏感,而且,我想拆掉速度警告铃。” 绢枝将手搭在听筒上,默默地打量着璐子和久子。 第三章 助川和男

01

下午开始的靡靡细雨刚刚停住,但是,当助川和男七点前坐上池上线的电车时,缠绵的雨帘又浮现在车前灯的光柱里。车里拥挤闷热,从窗口刮来的暖风,令人感到沉甸甸的。 到达了长野站后,助川和男终于从这铁箱子里解放出来。他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用指甲刮着额头,和衬衫领子里喷涌的汗珠。 高峰时的小站里,嘈杂得很,仿佛整个车站都在摇撼。助川和男穿过蜂拥的人群,看见检票口边用很大的字标示着日期:七月五日。 他又朝车站前那喧嚣的街上望去。那是一个令人生厌的夜晚——淫雨连绵,这使他回想起三个月前的往事,那是一段令人胆寒的回忆一一然而,今晚在这小站里下车,在雨中奔走,也全仗着那段回忆给他的勇气。他朦胧地感到,回忆犹如一场噩梦。 六月中旬时,田代久子提出,要把住房卖给隔壁的饰带工厂,自己搬到适合单身居住的住宅里。据说饰带工厂正在为场地小而犯愁,得知久子因车祸成了孤孀,便答应按市价买土地和房子。久子犹豫不决。房子里还弥留着对丈夫和孩子的萦怀。但也许正是为此,久子才宁可卖掉房子,切断悲哀的情愫。而且,久子的生计,光靠她那汽车推销员的职业,还是颇为艰辛的。 最后,久子决心出让房子,委托助川寻找合适的住宅。这时,助川颇感狼狈。久子以为这正中他的财路,不难办到,因此他不该流露出为难的神色。他甚至对自己称是“不动产业者”感到后悔。 同时,当久子找他商量时,助川内心里悄悄地感到满足。这足以证明,久子已对他怀有亲近和信赖。若是信赖,这好歹离他的目标近了。为久子奔走,他暗暗地感到欣慰,重又产生了生活的勇气。 久子托他寻找住宅,他装作轻松的样子一口承诺以后,每天阅览几大张报纸的广告栏,终于发现一则出租单身住房的广告,见条件适宜便赶紧出门了。 那是一幢很大的邸宅,属高尔夫球场老板所有,离池上线长原车站,不到十分钟的路程,靠近洗足池,座落在恬静的中流住宅里。但老板常常住在髙尔夫球场里,房间空关着,所?99lib?以才出租一间远离主房的单房。这间六叠大的单房,在树木茂盛的院子深处。 久子立刻就同意了,因为是助川相助,所以,久子好像从一开始就深信不疑。 上个月,他们用99lib.小型卡车,将所剩无几的家具,搬进了千束町的住房里。从此,助川和久子的关系更加密切。久子以前就凡事都和助川商量,把他介绍给姐姐们,一迁离老房子,兴许无意中,冲淡了对丈夫和孩子的怀念,在对助川的态度里,甚至有着一种家庭的温馨。和久子在一起,助川有时也会莫可名状地感到,自己和久子接近了,他义无反顾,忘情地沉浸在幸福的遐想里。 车站前商店林立。助川在一家店门前站住。玻璃橱窗里,摆放着已经褪色的水果。穿着烹饪服的女店主拿出“莺饼”。这是久子喜欢的点心,助川每次路过这里都买,所以和女店主混熟了。 “这鬼天气很烦人啊!”女店主摊着包装纸,朝助川露出温和的笑意。 助川走到大街上。穿过大街,便是幽静的住宅区。助川在邮局处拐弯。在熟悉的石子路前端,久子的房东片冈家的旧门柱,在路灯的照耀下,显得昏昏暗暗的。 助川走过门边,穿过与邻家相隔的草坪小道,走进后院。从这条小道进出可以避人耳目,所以无所顾忌。一看见树丛间闪现的单房里的灯光,助川不由加快了脚步。 推开纸做的拉门,看见久子在房间里的背影。她在干什么?久子一动不动地呆坐着。助川蹑手蹑脚走进边廊,他想大声吓唬她一下,但凝目望着久子时,助川顿时悻悻地发不出声。他发现久子面前,正挂着侑太郎和升美的照片。欣喜的光亮,在助川的眸子里黯然消失。他的心一阵紧缩,好像从美梦中惊醒了,突然回到现实里来。 久子感到院子里有人,霍然回首,一眼看见站在边廊里的助川,脸上立即露出轻松的神情。她随即莞尔一笑,忙站起身来。 “呀!……淋湿了,快进来吧!……” “嗯。”助川和男慢慢地收起伞。久子穿着筒袖上衣,蓝色水珠花纹,使他感到耀眼,从颈脖间隐露的白晰的胸脯,显得丰润光洁。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久子望着助川和男那湿透的裤子说着,把毛巾递给他。 “哦……为什么?” “雨下得这么大……哦,我刚吃了晚饭!……”久子的目光瞬然落在桌子上的供品上。她慌慌张张地开始收拾,掩饰着内心的兴奋。 久子麻利地收拾着碗碟,助川望着久子,默默地走进里间。里间的衣橱和镜台,是搬迁那天助川和搬家公司一起摆好的。从主房接过来的电话,就设在拉门边上。 收拾干净后,助川在桌边坐下。以前总要在灵台前坐坐的习愤,自从久子搬到这里后,也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雨在刷刷地下着,廊子前的矮灌木丛,在风雨中籁籁地摆动着,听不见街上的嘈杂和主房那边的闹声。 “这莺饼……”助川把纸盒放在桌子上。 “谢谢,你总是……”久子的目光里含着笑,望着助川和男,她顺手从柜子里取出茶碗,把它们摆在桌上,举动中不乏浓醇的家庭气息。 假如她是我的妻子……助川和男顿时想入非非,但他打量着房间,用成熟而违心的口吻说道:“别这么说。”他总是留心保持着一种彬彬有礼的姿态,步步为营,引诱着久子,起先,还以为这能使久子行若无事,满不在乎,但近来,这对他也常常起着制动闸的作用。 “全打扫好了,托你的福。”久子斟着茶,对助川笑着。 “住在这里感觉怎么样?” “很好啊,很安静……好像以前的事全都忘了。” “能忘掉?”助川不由失声问道。 他已经等了很久,希望从久子的嘴里听到这句话:“你说忘掉?对车祸肇事者的憎恨也渐渐淡薄了?” 助川愣愣地望着久子的脸。他在内心里有一个秘密的祈祷。 久子对助川和男的认真,微微感到吃惊。她抬起头,目光和他的视线交织。她怔怔地注视着他。 “不是这个意思啊。我是说……只是不像以前那样昏昏庸庸了。” “……”助川无力地避开久子的目光,眺望着昏暗的院子,绝?99lib.望又像涨潮似地,在他的心里涌出。 “对凶手的恨,我至今没有淡薄……不!我的恨是牢固的,想杀死凶手的念头,也许永远不会消失……”久子渐渐地忿然起来。她注视着空中,眼眸里凝聚着异样的光芒。刚才助川就觉得久子有一种激情,心想,她是想起了车祸的缘故。 忧闷的沉默…… 助川和男顿时感到无比焦躁。也许他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抹去久子心中那份坚如磐石的憎恨。他感到,殊死支撑着的内心里的信心,在发着巨响崩溃着。 助川和男又望着久子。久子的目光渐渐黯淡。她浮现出掩饰着的微笑,温柔地注视着助川。但是,助川的眸子里,燃烧出叵测的光辉,内心的祈愿消失的同时,抑制着的欲望,像决堤似地迸发出来。他身体微微颤栗。他猛
九九藏书
地站起,扑上前抱住久子倒在地上。 “呀!……”久子的嘴里泄出轻微的惊叫。 “我喜欢你……”助川在久子的耳边,喘息着嗫嚅道,深深地吸了口气,好像要将女人身上的馨香,一股脑都吸进胸膺里去似的。 “反正这女人早晚得分手,反正不能这样心安理得地爱下去……”这一念头沉闷得将助川压得喘不过气来。他豁出去了。他胡乱地吻着久子的嘴唇,解开她的上衣领子,吻着她那娇嫩温热的胸脯。 田代久子没有抵抗……

02

空气片刻间凝固了,接着,袭来一阵空旷旷的沉寂。久子孤零零地说道:“助川先生,我们结婚吧……” 助川和男感到意外,倏然抬头,悔恨像针剌一般,刺激着他那迟纯的意识。他忘了“结婚”这句话,而且这正是他最感可怕的话。 “记得你也是单身吧,何况,我也已经不能再顾影自怜了。”久子仰躺着,抚摸着助川那发烫的面颊,目光已和刚才判若两人,“他和升美都能原谅我的,只要我能幸福……我想重建幸福的家庭,生一个升美那样的孩子。”久子的眼眶里噙着泪水。 助川转过脸去,苦恼使他那乡民般的面庞,变得很可怕。他表情尴尬地爬起身,但久子那炽热的目光,仍然追逐着他那离去的侧脸:“助川先生,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刚才还说喜欢我吧?……” “我喜欢你!”助川和男本能地脱口而出,“喜欢!……我爱你,但是……” 久子似乎误解了助川的意思,她探身窥察着助川的脸,微微地笑着:“如果是钱不够,你不用担心,我卖房的钱还很多,而且,我已经能每月推销一辆汽车了,何况,你还有不动产商店。” 助川使劲地摇着头,仿佛要阻止她讲下去:“我爱你,这是真的!但不能结婚……” “为什么?……” “这……”助川放开久子的纤体,退到廊子里。 雨不知何时又下得小了。但风声萧索,茂密的树影在不住地摇曳着……死一般的静寂。 突然,追来久子的颤栗的声音:“我明白了。你一开始就存有这样的念头吧,假装慈悲来接近我,目的只不过是……” “不是!”助川失态地嚷道,“我,只是想帮助你……” “你说帮助我,你究竟想干什么?”久子扬起啜泣的脸,质问道。 “久子君,我喜欢你,如果可能的话,真的很想与你结婚……但这不行,如果我这样的人对你有用,今后还……”助川语无伦次。 “住嘴!……”久子厉声喊道。也许因为屈辱感,她那苍白的脸颊,微微泛红,“你请回去,永远也别来……”她柔声微顫,好像要克制着将要喷涌的呜咽。 助川和男哀伤地俯视着久子。他明白必须分手的时候终于来临了,但他身体却像被钉在那里似地,一动不动。 “难道,继续这样欺骗着久子吗?”另一想法在他的内心深处蠕动着。 助川缓缓地靠近久子的身边蹲下,用手抚摸着久子那不停地抽动着的肩膀。 “今晚的事,希望你忘掉它。” 久子蓦地抬起头:“助川和男!”她发出微弱的喊声,充满着哀怨的目光望着助川。 助川禁不住紧紧地搂抱着久子:“请原谅我,我在欺骗你。”助川无意识地说道,话既已出口,便无法止住,“我有妻儿,我不是什么不动产店主,也从未和夫君见过面。” 久子猛然挣脱了助川的手。助川万分地沮丧:“我是卡车司机。” “呃?……”久子满面泪痕,苍白的面庞布满着困惑。 助川和男仍是静静地说道:“我全都是在说谎。”“即然这样,为什么还对我……” “想尽可能地作些补偿……” “补偿?” “是我轧死了你的丈夫和升美啊!……” “呃!?……”久子顿感惊诧,打着趔趄连连后退着,薄唇微微启开。 助川神思恍惚,他也只能一吐为快:“那天我去生麦,因为路远赶得急,所以才闯了红灯,想不到,车轮打滑刹不住,我觉得好像撞着他们了,本想马上送他们去医院,但又觉得他们都已经死了……我的妻子患有精神病,还有两个很小的孩子,我若失去工作,后果不堪设想……于是,我不知不觉地就逃跑了。幸好车上没有大的伤痕,到生麦时,我还故意当着大家的面,将撞人的地方,撞了仓库里的墙壁,总算蒙混了过去……还骗过了警察,但我心里一直很不安,对你很歉疚,又不能去自首,所以,我想尽力地对你作一些补偿……” 助川大口地喘着气。久子呆若木鸡。 助川和男支撑着麻木的身体靠近久子:“久子君,开始时我真的只是想作一些补偿,现在……现在,却已经离不开你了。” 久子目光虚无地注视着助川,忽然像受惊似地挣脱着,回头朝茶几上的座钟看了一眼。 “八点十五分……”她梦咤般地喃语着,“还有四十五分钟!……” 她的手猛然推开助川,伸进壁橱里取出雨衣和雨伞,然后跑到廊子里,慌慌张张地取出靴子。 “你去哪里?”助川喊道,但不知她是否听到。 久子飞快地穿上雨衣,套上靴子,打开雨伞。 “你要干什么?”助川抓住久子的手臂,“如果去警察署,我和你一起去!” 久子回过头,盯视着助川那诚恳的目光:“你不准来!”她的声音严厉,令助川栗然。 久子迅速冲进雨幕中。 助川和男恍恍惚惚地,眺望望着昏暗的院子发愣,久子那拒绝的目光,仍然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她去哪里?他感到久子好像不是去警察署控告车祸肇事者的。 助川顿感一阵剧烈的慌乱。久子能宽恕他吗?……很难宽恕。久子说,她的憎恨如磐石一般坚固。然而,助川尽管确实想给予补偿,但今晚仍欺骗着占有了久子。 助川想起在家里躺着的痴妻。那是被病魔和贫困压得无力抗争的三十岁的女人。他的眼前,浮现出形容枯槁的妻子,那可怕的目光,无论怎样也激发不出爱的意欲。为了维护家庭,惨淡度日……为什么为了守护那样的人,轧死人逃跑了?……他感到头脑里一片空白。 助川关上拉门,身体沉沉地倒在席上,刚才与久子交欢的余悦,现在已开始在体内隐隐作痛。 “久子……”他呢喃着。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与久子共度的几个小时,竟会是如此的欢快。原来就该知道,这样的时刻早晚会到来。助川已经心满意足。他什么也不想考虑。 雨声通过地板,传到他那空虚的头颅里。在灯光下,他忽然感到自己正躺在无底的深渊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想起久子走时,看了时钟说:“还有四十五钟”,看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准是在九点以前要赶到哪里。他连忙爬起身,朝茶几上的座钟望去。差两分钟九点。 但是,他不知道久子要去哪里、干什么。最近她常常去两个姐姐的婆家,他问过她,地址却没有记住,别处就只有她工作的D汽车公司,上目黑营业所。 助川想,一定要打个电话到那里问问,那是晚上,也肯定会有值班员,他以前记下过营业所的电话号码。 助川从裤子后袋里取出小本子,朝拉门边上的电话机走去。 他正要伸手拿话筒,拉门外映出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在悄悄地靠近。突然拉门被打开,紧接着一瞬间,助川感到后心窝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助川和男“呀!”地一声,想要站起来,不料却跪倒在地。难以忍受的疼痛。掠过他的全身;后背的痛点。像火烧似地灼烧着。他将手向背后摸去,想要抚摸那痛点,但恍惚中,只是舞动着手,扭着身体,随着有东西从背后拔去的虚脱感,他猝然倒在地上。 这时,他才发现叉着双腿,站在那里的剌客的身影,是一个脸上蒙着白布的女人。 助川极力地睁开眼睛,想要认出她是谁,但徒感眼前蒙着一层薄薄的垂纱,头脑里的意识驀然诨去。 第四章 伊能彰的笔记

01

六月二十四日(星期五) 规定了五点钟下班,却到六点以后,才终于从焦头烂额的总务部里,解脱了出来。下午后,朝着涩谷街道信步遛达。 夏季的傍晚很凉快。尽管天空里还弥漫白天留下的署气,但在放冷气的大楼里,待了八个多小时以后,这温煦的空气,反而能使人消除身上的疲劳,浑身舒坦。也许因为是周末,人们在街上倘佯着,表情悠然。我也不想马上回到座落在驹场的公寓里去,寂然一人。 我漫无目标地走到站前的横道线上,想要朝商店踱去。在人群里等着车辆通过时,有人突然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头。 “伊能先生?……”背后传来一声轻脆的喊声。 我回过头去,看见站着一位姣丽窈窕的女子,乌黑的眼眸和富有弹性的褐色肌肤,仿佛散发着一股年轻人的朝气。我立刻想起这是璐子。我在H汽车公司工作。上个月底,公司里进行新车爱称悬赏,她得到了一辆小型车的奖品。 我负责将那辆小型车送去。在稍显陈旧、但是还挺豪华的洋房里,我第一次见到她。洋房座落在杉木街树茂密的善福寺町上。这是一位年轻的姑娘,我甚至觉得,她还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 “正巧啊!刚从学校里回家?……”我猜想她是个短大的学生。车流通过,我一边在徐徐前行的人流中穿梭,一边应酬道。 “不!刚打完板球同来。”璐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打板球却穿着这么时髦的衣服?我又打量着她那轻裘缓带的薄裙,忽然想起,那辆车,难道是她使用的?裤子和衬衫,准是放在车厢里吧。 “你去哪里?伊能君。” 我无言答对,说去散步,这实在太蠢了:“正想喝一杯啤酒。” “是吗?”璐子很得体地点点头,很认真地说,“我也陪陪你吧。” “欢迎啊!……我一个人正感到寂寞呢。”我语无伦次。我不是那种对女人的美貌大献殷勤的人,但若是像璐子那样的女人,一起喝喝酒是很愉快的,何况,还是璐子这样的美女:“你熟悉涩谷吗?” “不熟悉啊!……因为,我去玩总是在青山或六本木。” “那么,带我去你常去的酒店吧。” “好啊!……我的车就在那边。”璐子朝站前的百货店指了指,翩翩地走在前面。 从车站广场到饮食街的路上,有个停车场,在寥寥无几的车群里,粗看一番,没有发现我送来的藏青色的小型车。璐子在一辆奶油色车身黑车顶的崭新的中型车边站住,从白色小提包里取出钥匙。 “这……”我感到有些莫名的困惑。 “呃?……”璐子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随即幡然醒悟,“车啊?换了呀!……” 我颇感惊讶:“啊,为什么?……车不好使?如果那样,只要对我说一声,马上就给你换,你却……” “不是,不过开小车很累吧。姐姐说若要买车,最好买再大一些的,所以就把那辆车卖了,换了这辆汽车。” “原来如此……”我目瞪口呆。 如果出让,即便新车也要大打折扣,价钱和新车大不一样,如果再买其他厂家的新车,就是一笔不小的浪费。尽管她们有钱,对汽车又完全是外行;但她们的做法,却着实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车一大,坐着的感觉就果然不同,姐姐也说,如果是这辆汽车,那就方便多了。差额由姐夫出啊!” 璐子莞尔一笑,钻进驾驶座里。于是,我也绕过车后钻进助手席里。 “去狸穴的舍颜酒吧?”璐子自言自语似地问道,一边向拐弯过来的汽车举起一只手,一边穿过仅有的空档,加入了去横道线的车列。这是相当高超的车技。 车快速登上通往青山的坡道时,我的心依然牵挂着换车的事,感到不可思议。 我将外型小但却美观豪华的车送去时99lib?t>,璐子欢天喜地。这户人家的主妇是璐子的姐姐,中年夫人,看来她没有驾驶证,对车又不感兴趣,所以,那款小车是专门给璐子兜风用的。倘若那样,为什么特地要换中型车呢?而且听说提出换车的是夫人。 璐子像和老朋友在一起似地,满不在乎地开着车。 “那么,这辆汽车是你挑选的?”在南青山的三叉路口拐弯时,我问璐子。 “姐姐认识D汽车公司上目黑营业所的推销员,说她上次带着商品目录,来家里推销过。” “于是,你就买了他那边的车?” “把小型车放在他那里了。” “还贴了很多钱吧。” “是啊。”璐子现出一副漠不关心的神情。 舍颜酒吧座落在麻布面临狸穴町的公路上,掩着门帘,店名用碎玻璃掺着碎石垒成,做工十分精巧;外灯则罩着灯笼,显得分外奢华,店子飘荡着和这一带的气氛颇为吻合的华丽气派。 璐子将车停靠在店边的巷子口。走进店内一看,店铺狭窄,是一家小酒吧。身穿和服的老板娘似的中年女人,一见璐子,便浮出微笑点着头。瞧这架势仿佛是老相识。 一靠近吧台,璐子便和老板娘三言两语地,谈着熟人的近况,然后要了一杯甜酒。我也要了一杯酒。 “酒味很正吧?”老板娘问。璐子“嗯!”了一声,和老板娘相视而笑。 “你常来这里吗?”我问。 “这里和前面的三家酒店,都靠在马路的这一边,我有个朋友是富家子弟,把账全包了。”璐子爽快地说道。 我吃惊地望着璐子。她用纤指弹着酒杯端到嘴边,脸上毫无那种挥霍别人钱财、故意寻欢作乐时的卑屈神情。这也许是因为璐子的年轻;但我偏偏又想起一件事实:她不是菅家的人。 我喝着酒,悄悄地打量着璐子。若是短大学生,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吧,然而,璐子怎么看也不像。璐子冰肌玉骨、明眸皓齿,胸脯丰满高耸,颈脖洁白如玉,发鬓柔美迷人,全身散发着清秀的芳香。 璐子又喝了一杯鸡尾酒,不到一个小时便站起身来。这期间,她不大讲话,只不时地和老板娘闲聊几句。对我,她只说是女演员。从不过问我的工作和爱好。对我来说,璐子不追问,这使我感到很欣慰,我离开公司就不想再提起工作。 离开“舍颜”酒吧时,天已暗淡,飞驰而过的汽车,已经亮着车灯。 “你不吃饭就走?”我随口对璐子问道,口气已经是很随便了。 “喝了酒就不想吃饭了。”璐子踮着脚跟,霍然转身愉悦地说道,她脸上毫无醉意,但迷人的玉体,却已经飘出醉女特有的魅力。如玉般的身姿,在路灯的照射下,幽幽欲仙,风致韵绝。我简直像着了魔一样。 从舍颜走去两、三分钟的地方,有一条小道。我们走进小道口的“味裸朴”俱乐部。我不是酒鬼,也不会喝酒,但有璐子在身边,我便不由还想尝尝饮酒的乐趣。我二十八岁,身边一旦有着如此美貌的姑娘,便会产生这样的感受,真是妙不可言。 我莫名其妙地感到满足。璐子也很乐意和我在一起。我常和同事们一起,并肩大声唱着歌,喧闹着喝着酒,璐子和那些人差不多,而且,比他们更喜欢两、三个人在街上闲逛。 “味裸朴”俱乐部是一家拥有小乐队的、很实惠的酒店,很少看见服务员似的女人,灯光也很暗。和“舍颜”酒吧明显不同,那里有一群和璐子交往的青年男女,好像全都是学生,打扮也并不入时。璐子把我介绍给他们,只说“这位是伊能君”,我的身份与她的关系等,她一概不提。朋友们也都决不深究盘问。 我混在年轻人中,不着边际的闲谈着,跳着舞,离店时,巳经快十点钟,璐子说,她还要和朋友们去别的酒店,我便在“味裸朴”门前与她分手了。 “再见。”璐子的道别也非常简单。我感到内心很纯洁,完全沉浸在他们的明智而豪放的气氛里,也产生了一种证明自己年轻的满足感。我很难得地陶醉了。 然而,我坐着出租汽车,穿过狸穴町时,璐子那辆停靠在“舍颜”前边的车,突然掠过我的视线。我猛然想起换车的事,内心又被不可思议地牵动着。

02

六月二十六日(星期日) “有客人来了!”公寓里的大娘将我叫醒时,已经快到十点了。但今天是星期天,正是睡懒觉的时候。不知来客是谁,太不知趣了。 我满脸怨气地走下楼梯,两个三十岁左右的陌生男子站在大门口。 “打搅你的美梦,真是对不起。刚才在你的公司里,打听到你住在这里,所以才特地赶来的。”高个子很和气地说着,从怀里掏出黑色证件,我一眼就看出他们是S警察署的刑事警察。 “想请教你一些有关你朋友的事。听说,前天晚上,你和津村璐子在一起?” 我赫然清醒,诧然意识到来访的是刑事警察。我模模糊糊地想起璐子姓津村。 “你们早就认识了吗?”刑事警察只在这时才露出一丝善意的笑容,然后,令人不快地提出一连串问题。 “她干了什么事?……”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们。 “不!没有干什么。前天晚上,璐子的姐夫死了,是氰酸钾中毒,死因有些疑点,所以,你如果知道什么情况,就请告诉我们。” “这……”我深感困惑。前天夜里的情景,猛然在我的脑海里清酲,仿佛眼前美好的记忆,被猝然打破了一般,心中颇感忿然。 “什么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悻然答道。 尽管如此,我还是只好将璐子得奖、我送车去、前天又在街上邂逅的经过讲了一遍。 “你是说从六点左右到十点这段时间吧?”刑事警察叮嘱似地又着重问道。 “是啊。以后的事情,你们问问她的朋友就知道了。” “和你在一起时,璐子没有提起过家里,或者姐姐他们的事吗?” “什么也没有提起过。” “也没有心神不定的模样?” “看上去,她心情很好啊!”我答道,心想刑事这么问,准是对璐子有怀疑。我无端地感到不满。 髙个子刑事和在一边专注地听着的矮个子互视一眼。 “在一起时,她没有离开过你吗?”矮个子拙笨地问道。他无疑是一个新手。 “半途中从未离开过呀。”我冷冷地答道。 他们也许没有什么可问了,便干脆道谢告辞了。 我怕撞上公寓里的大娘,唠叨起来就没个完,便悄悄地溜回二楼,一下子倒在床上,想再躺一会儿,但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老高了,而且睡意全无,心里总惦记着前天夜里,和璐子意外邂逅的情景。我觉得那天夜里,她好像和她的姐夫的死有关,但又厌恶这样的念头。同时,我又感到莫名地振奋起来。 我注视着天花板,将前天夜里的回忆,和刚才与刑事的交谈作了比较,仍觉得只能如此回答。然而,我忽然留意到璐子的车,不由得大吃一惊。换车的事实,前天夜里也屡次牵动着我的心。现在一想,仿佛觉得那件事,隐含着叵测的内情。 我翻身起床,穿上衬衫,决定去路子的家看看。 我开着自己的车去荻洼,平时上下班从来不用这车。在青梅街道的宽畅的大街上,寻找着善福寺的停车场。 从停车场沿着笔直的小道幵一分钟,开到拐角处,就能望见璐子的家。前面的坡道上,停着四、五辆髙级轿车,一个头发花白的绅士,从最前面的黑色“皇冠”轿车上下来,匆匆走进菅家的院门。看他的步态,仿佛是在繁忙中赶来拜访的。我把车开过拐角停下。 在菅家的门口,我向院子前端的车库扫了一眼。车库里停着前天夜里的那辆中型车。璐子在家。我欣然穿过院子,打开绅士刚关上的大门。 出来的是璐子:“呃!”她稍感到惊讶,随即又浮出善意的微笑。她穿着素白色的衣服,这使璐子那褐色的肌肤更加柔和,更显妩媚。 “听说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的?”璐子矂音嘶哑,“刑事去你家了?” “刚去过。” “你不进屋?” “今天好像客人很多吧。”我越过璐子的肩膀,向在昏暗的客厅里,交头接耳的客人们望了一眼。 “去我的房间吧。”璐子提议道。 “不……在院子里也行啊。” “好。”璐子很轻松地点点头,穿着拖鞋走下院子。 院子里一片青翠的草坪,和乳白色铁栅栏形成鲜明的反差。要说植树,也就角落里一棵很小的枞树而已。我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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璐子夹着枞树,面对面地站着。 “听刑事说,死因值得怀疑?” “是氰酸钾中毒。”瑭子终究露出黯然的神情,对事件作了简单的介绍。 菅在入睡前喝的牛奶里含有氰酸钾,桌子的抽屉里也发现了同样的毒药,初看像是自杀,但从菅的性格和环境来看,警察也没有发现他杀的嫌疑。 “警察昨天来找我了,问了许多情况。” “许多情况?……” “主要是关于姐姐的……” “你姐姐受到怀疑了?”我很是惊讶。 璐子没有回答。她伏下眼睑,手指抚弄着枞树的尖叶。这时,我看见她的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忧伤神情。 一辆汽车在坡道上停下,一位中年妇女,穿着整洁的灰色西服,从车上下来——是菅夫人。夫人脚步缓慢地朝这边走来。 “你姐姐回来了!”我说道。 璐子回过头去。夫人在门边站下,淡妆的脸庞上,骤然露出深深的疲倦。 “你回来了?情况怎么样?”璐子问。 夫人说,解剖结果,果然是氰酸钾所致,他杀的嫌疑很强。 璐子缄然无言。姐妹之间气氛很冷淡,令人感到费解。 不知为何,璐子狠狠地盯视着夫人。夫人一副魂不附体的神态,和一个月前见面时,那上流夫人的矜持迥然不同。这都是失去丈夫受到打击的缘故吧。 “姐姐,这位是伊能君,是H汽车公司的……” 夫人正视着我的脸,冷冷地打了一声招呼。 “前天晚上偶尔在涩谷遇见的。”她急于解释着。 “是吗?……” 夫人正要进屋,却又被璐子喊住。但是,我被夫人的表情大吃一惊。她脸庞绷得紧紧的,嗓音尖刻。我感到璐子注视着姐姐的目光里,充满着愤怒和哀伤。 “刚才蓑岛先生来过电话……我说你去警察署了。” “知道了……有什么事吗?”夫人显然狼狈了,她冲动地答道,“不过,有你在就不要紧了。” “不,他听说你不在,就很不高兴地挂了电话。”璐子声音低沉,一宇一顿地说道。 夫人消失在大门里以后,我沉着地问:“蓑岛君是谁?” “我的朋友!”職子不快地答道。 “他打电话给你姐姐?” “蓑岛现在是姐姐的。”璐子口中喃喃地语着,目光游移,神情发怔。 “蓑岛君年纪不大?” “比我大三岁,是电视台演员。” “这么说,你姐姐有年轻的情夫了?” 璐子蓦地转过脸去,目光严峻:“是啊!……准是姐姐勾引他的!他这人很懦弱,和姐姐已分不开了。”她激动地说道。 我看见她的眼眶里噙着泪水。璐子也会流泪?……我百感交集,不由抚摸着璐子的柔肩:“你很喜欢他吧。” 璐子没有回答。 沉默了片刻,我又静静地问:“他姐姐和姐夫之间关系好吗?” 璐子很沉重摇摇头:“姐夫根本不爱姐姐,简直是看不起她。是一个冷酷的家伙。” 我想象着菅家的家庭气氛——璐子嫌弃夫人,夫人憎恨丈夫,却保持着虚伪的平静…… 草坪微微泛着青光。我注视着草坪,接着又将目光移向草坪对面,车库的灰色屋顶。而且,我倏然形成了一个假设,并沉浸在这个假设之中。 “璐子,你说过,提出换车的是你姐姐吧。” “是啊。”璐子心不在焉地随口答道。 “那家营业所和推销员的名字,你都知道吗?” “她叫田代,D汽车销售公司上目黑营业所……” 我觉得,那个女人所知道的内情,准能证明我的假设是否成立。

03

六月二十七日(星期一) 趁午休时间,我去了一趟D汽车公司上目黑营业所。离我公司坐车用不了三分钟。那是一幢钢筋水泥的乳白色小楼房,显得很清洁。 推销员们都集中在二楼的一间大房间里。那里热气腾腾,带着紧张的工作气氛,也是推销员们的休息室。正值午休时间,房间里人不多,但桌上的电话铃声不断,接电话的人,大声地说着联络事项。 听一位年轻的女推销员说,田代久子正在外出,去了世田谷一带。这女推销员约莫二十五岁,长得娇小玲珑,一张日本式的小脸蛋,如果穿上和服,就更像一个家庭主妇了。 “那么就托你吧,是关于买车的事。”我递上名片。她一看名片,便惊讶地瞪大着明亮的目光,抬头望着我。 也许名片上印着只汽车公司的社名吧。尽管如此,她还是很友好地微笑着,将她的印着“田原美沙子”的小型名片递给我。 她想在边上的接待室里,立即进入话题,但我邀她出去喝杯茶。我和美沙子在营业所背后的小茶店里面对面地坐着。 “你还没有结婚?”我开玩笑地问道。美沙子腼腆地笑着点了点头。 “不在公司里找一个?” “不行!不过,我还有对象……真想早点结婚呀!”美沙子故作娇态地嗔视着我,露出迷人的媚态。从美沙子的身上,我不由觉得有的女人尽管恭谨文雅,但骨子里却放荡不羁。 璐子可不是这样的女人。她看见年轻男女,旁若无人地作出过份亲昵的举动,就颇为反感。 “伊能君想买自己的私人用车?”美沙子露出揶揄的微笑,将话题转到业务上。 “不!是受我叔父之托呀。他是一个老顽固,绝对相信D汽车公司的汽车,所以我想找田代君商量一下。” “你和田代君是老相识吗?”美沙子揣测着似地望着我,目光勾人魂魄。 “并非老相识。”我含混地答道,“她何时当上推销员的?” “今年五月开始吧,她和我在一起。” “她以前的事,我不大了解……” “她很可怜呀。”美沙子不无同情地说,同时也带出一种隐隐的优越感,“听说今年四月,她的丈夫和孩子,都被卡车轧死了,她无法生活,才来干这工作的。听说卡车司机逃跑后,至今还没有找到……” 真的?我预感到自己找对了门路,心中暗暗庆幸,兴趣大增:“真厉害呀。凶手还逃跑了。车祸发生在哪里?” “听说是大森一带,像是一三一国道吧。” “我是趁午休时来的,抽不出空啊!……关于买车的事,我们改日再谈吧。”我暗暗记住了地名,打断了美沙子的话。 她好像很不愿意:“行啊!什么时候都行。” “那么,今晚怎么样?找个僻静的地方?” 美沙子深解其意似地诡秘地笑了。 有门儿!……我想。 约好八点在涩谷的茶馆里见面后,我便在营业所门前,和她分手了。分手时,我在她的耳边轻声嘱咐道:“对田代小姐要保密啊。如果买车,我就向你买,如果给田代小姐知道就不好了。” 美沙子使劲地点点头,目光含情脉脉。 回到惠比寿的公司后,我立即又给上目黑营业所打电话,找借口打听田代久子的住所。听说她最近刚从大森迁往千束方向。 难得在六点前就下班,我匆匆地离开公司,坐出租汽车去大森。天已近夕,但残阳透过挡风玻璃,仍然散发着灼人的气浪。到O警察署只要三十分钟就足够了。 海风带着腥味,清神爽肺。O警察署是一憧临街的四方型灰色大楼。我提出要见交通课的警察。 “我就是交通课的,叫中山。有何责干?”一名中年警察审视着我问道。 “请问,四月份在大森发生过一起车祸,有一对父女被卡车撞死了,肇事者逃跑了?” “是啊。发生过。”警察点点头。 “我有个朋友说,那时他在离一三一国道不远的小道上,看见一辆载货的卡车抛锚了,有一个小时,感到很奇怪,至今记忆犹新。我想那辆卡车,也许与车祸有关,所以,便来打听了。” 警察将信将疑地望着我,从抽屉里取出厚厚的文件夹,打开其中的一面看着:“这辆可疑的卡车是什么颜色?” “听说是黑不溜秋的,可能是灰色。” “哦,这里写着,目击者说是藏靑色。” 我无言以对。 “以后,有个自称是目击者的人投信来,结果证据不足,至今没有查明。”警察喃喃地说道。 “投信?”我顿感兴趣。 “嗯。好像周刊上刊登了受害者家属的情况后,夫人收到过一封信,自称是目击者,讲了卡车的号码,经调査……”警察又看了看文件,“对!是和泉运输公司的中根觉治……经调查,他当时开着卡车,但没有确凿的证据,结果无法扣人,便不了了之。” 我感到兴奋,脸颊绯红。我将和“泉”运输公司中根觉治的名字,暗暗地记在心里。 “是你朋友看见的卡车,那么车伤在哪里呢?”警察猛然想起问道。 “这他没有在意。” “他说车停在哪一边?” 我说了一个恰如其份的地方。 “这就不着边际啦!”警察兴味索然地笑了,“你说的卡车,是从车祸现场去东京的,但肇事的卡车,是快速朝川崎方向逃走的呀!” 我满脸赤红,搔着头离开了警察署。 一出门,我马上取出笔记本记下:和泉运输公司,中根觉治。然后,我拦了一辆出租汽车,去和美沙子约会。

04

七月五日(星期二) 雨雾氤氳,寒气袭人。早晨一到公司就有电话,是美沙子打来的,我等了有十来天了。 美沙子语气狎昵,好像想故意要将我和她的关系,让别人知道似的。我讨厌这种轻佻的口气。 “来了呀!……刚才菅女士打电话给田代君……” 我瞬然紧张起来:“是你听到的吗?” “是我听到的。电话很短,田代君只是叮嘱了一句,说‘今晚九点’,就挂了电话,她脸色苍白,心神不定啊!” “你怎么知道是菅女士打来的?” “接电话的人,听说对方是菅女士,便将电话交给了田代君。” “是吗……” 菅女士大模大样地自报姓名,和田代君联络,这自然无可非议,业务推销员每天都有打不完的电话,菅夫人又是久子的顾客,但在菅夫人平静的语态里,似乎隐藏着某种叵测的事态。夫人不可能仅仅为了汽车,才给久子打电话的,因为我昨晚已经不露声色地向璐子打听过了。 我无视还一无所知的美沙子,想趁着上班前谈情说爱的企盼,匆匆挂了电话,并立即拨通菅家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佣人君代,我不报姓名,只说要璐子接电话。也许她还在睡觉,过了很久,听筒里才传来她的声音。 “哎,是伊能君呀!”听出是我,璐子失声惊诧道。 然而,我深切地感受到璐子具有的气质。我喜欢璐子。我对此事如此热心,最终也是因为有璐子。我和璐子还从未接过吻。作为我来说,仅此就很看重她。和美沙子只是逢场作戏而已。 “有电话打给你姐姐吗?” “田代君那里吗?好像没有啊。” “现在她在家里?” “在吧?……我睡着了,不知道啊。不过……” “明白了,谢谢。” “伊能君,我……” 璐子犹豫着正要说什么,我忙打断了她的话,菅家的电话在客厅里,也许会被人听见的。 “今夜十一点在舍颜见面吧……” “十一点?好吧。”璐子挂了电话。 自从得知夫人向久子买车的时候起,我就预感到:菅夫人和田代久子之间,关系非常微妙。菅夫人憎恨丈夫,并爱着年轻的蓑岛。夫人并不漂亮,年龄又大许多,如何熬费苦心地勾引蓑岛,这恐怕是难以想像的。也许她正是利用金钱和蓑岛的怯弱,才使他无法摆脱她设下的睡套。 同时,田代久子因为车祸,而失去了丈夫和孩子。她非常痛恨肇事逃脱的司机,非亲手杀死他不可。 夫人趁虚而入。她故意卖掉小型车,向久子买新车,借机接近久子,进行勾搭。因为《周刊杂志》已经骇人听闻地报道了久子的情况。 菅夫人只需对久子说,“你只要将这牛奶箱里的牛奶换一下,就是替丈夫和孩子报仇了……” 夫人将掺着氰酸钾的牛奶交给久子,将剩下的毒药,偷偷地放进丈夫的抽屉里,然后对家人说,去亲戚家走走,那天晚上,夫人准和蓑岛在一起。 久子如约实行。菅先生死了。久子不可能受到怀疑,同时,夫人不在现场也会被蓑岛证实,于是夫人摆脱了嫌疑。和蓑岛的关系一旦公开,夫人会受到世人的指责,结果,情人感到疚愧,如同欠了她一笔情债。夫人的谋划是周密的。 我让璐子注意打给夫人的电话,并让美沙子在夫人打电话给久子时,与我联络。 今夜九点。这是夫人约久子的时间,狙击的准是中根觉治—— 替部长办了一件私事后,下班快七点了。尽管如此,十分钟就足够了。我在车站前的电话亭里,向和泉运输公司打电话:“请问中根在吗?”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寻找。片刻说道:“他还没有回来。” “今天他几点回来?” “这就不知道了。” 这是一个中年男子,讲话很淡漠。我瞬间答不上话来。 这时,对方挂了电话。 我只好坐山手线,亲自赶到“和泉”运输公司,等候中根回来。坐出租汽车到川崎下车时,白天刚停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髙峰时的车站前显得更是嘈杂。 “和泉”运输公司就在广场边派出所的旧房子跟前。车库就在车站朝南的街道拐角。出租汽车开着灯,飞驰而过,水沫飞溉在我的裤子上。行人们目不旁视地匆匆地走着。城市终于拉下了白天繁忙的帷幕。 我在车库前,拦住一位司机模样的男子,劈头便问。办公室就在车库的边上。刚才接电话的人也许还在,但我不喜欢刨根究底地盘问。 “找中根?谁能知道啊。这里好像没有嘛!”男子答道。车库里显得空矿闲散,没有车辆和人影。 我看看时钟,八点还差五分。我不由得感到心里焦虑,中根真地会回这里吗? “中根先生现在去了哪里?” “不知道呀。” “今天会回到这里来吗?” “这……”男子踌躇着无法确定。 我顿感懊丧,正要去办公室打听,听见背后有人招呼我:“你找中根有事吗?” 我霍然回首,果真站着一位司机模样的魁伟男子。因大街上的逆光,他脸庞显得模糊而看不清楚。 “中根被抓走了呀!” “抓走了?” “在收容所里呢!……他喝醉酒将人打伤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当时我也在。” “那么,中根君昨晚就被收容了?” “看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这就麻烦了。”男子油嘴滑舌地喃喃作语着。 我目瞪口呆。菅夫人是今天早晨打电话给久子的,那么,夫人不知道中根会处在安全的地方……不!在这十来天里,夫人虎视耽耽地狙击着的,应该就是中根。既然连时间都指定在九点,就必然稳操胜券。 “呀!……”我恍然大悟。难道…… 我跑出车库向车站跑去。我觉得足足有十分钟,才赶到车站前,坐上出租汽车。我后悔没有将自己的汽车开来。 一上车,我便急急忙忙地取出笔记本,告诉久子的地址。这时,时钟正指着八点十分。 汽车穿过人群密集的广场,驶离边道,穿过天桥,来到宽阔的大街上,濡湿的铺道上,映出言行塔上的幽蓝色霓虹灯光。我眺望着蠕动着的车列前端,信号灯在遥远地前方闪出绿色,感觉不到车在动弹。 “开快点!”我不由脱口催道。 菅夫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杀害中根的企图。她要狙击的,恐怕正是久子。必须赶在九点之前告诉久子。菅夫人总算觉悟到要杀人灭口,即使知道她秘密的人,守口如瓶,但活着对她总是威胁。久子死了,夫人就决不会再受到怀疑。 司机突然转动方向盘,驰出中线向前超车。我暗暗为久子庆幸,碰上野蛮司机开的汽车,久子也能有救了。 但是,即使知道地址,要找出久子租借的房子,谈何容易。 住宅区天黑得早,车沿着寂无人影的街道,挨家挨户地査看着,在静穆中林立的房屋,焦灼涌上我的嗓眼。我将头探出窗外,雨点大颗大颗地敲打着我的脸颊和肩膀。 我终于在坡道的左边找到了“片冈”的姓氏牌。我下车打发出租汽车回去后,站在昏暗的大门口。这是一幢树木茂盛的古典式房子。一位文雅的老夫人从里面出来。 “田代夫人回来了吗?”我急急地问。 “田代夫人呀,她住在那边单房里。从那扇门边的小道里进去啊!”老夫人悠悠颤颤地说道。 我点点头,跑进了边门。 走进那条小道,借着主楼里泄出的微光,总算能够看清楚,树丛对面确有一幢像是单房的楼房,房间里没有灯光,我的心悚然一阵紧缩。 我悄悄绕到单房外面时,房内突然灯光大亮。拉门只开一扇,里面映出一个身穿雨衣的年轻妇人的身影。我直觉到那准是久子。突然,女人的嘴里发出剌耳的惊叫。 “助川君!助川君!……”她拼命地叫喊着,弯下身子,将手支在席上。我靠近边廊,才发现久子不是将手支在席上,而是搭在躺在她脚边的男子的身上。男子的周围淤着血迹。 这时,关着的拉门后,又映出一个人影。久子猝然抬头,站起身连连后退着。 “你去哪里了?”在拉门前,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女人的声音。是菅夫人。 “去给你打电话……到你要杀中根的地方……中根不是肇事者!……”久子拼命嚷道。 传来一阵女人的低沉的淫笑,像是要掩住久子的叫喊声:“没有那种必要了!……那个车号是我乱写的,托你的福,我不如你啊,杀了一个无辜的人……”夫人用干涩的嗓音喃喃语道。 久子注视着她,手足无措。死一般的静寂。 拉门边的影子疾步向前迈出时,我像刑事似地闪进屋子里。菅夫人用白围巾裹着脸,久子穿着灰色雨衣,男尸横在两人的中间。两个女人的肩上披着雨珠,不可思议地闪着显眼的光亮。 菅夫人举起右手,手中握着一把尖端沾着血迹的小刀。我默默地叉开双腿,站在她们两人的中间。夫人的手在空中停住了。于是,牵连着两个女人的无形的锁链被截断了。 第一章 酒井三津枝那平静而有些无聊的生活,从那天起就开始被打乱了。 4月底,天空吹拂着干燥的风儿。这天下午,三津枝照例一边看着邻居家的小孩郁夫啃着学校里午饭剩下的橄榄形面包,一边问他春游去什么地方,漫无边际地唠着话捱过时间。郁夫脖子上挂着房门钥匙,是社会上所谓的“钥匙儿童”。郁夫读小学五年级,住在三津枝正对面两层楼水泥建筑的住宅里。他没有父亲,母亲在保险公司工作,所以郁夫总是将钥匙吊在毛衣或衬衫里面,放学以后常常背著书包径直去三津枝的家里玩。 三津枝住的房子,就夫妇两人而言显得过分宽敞。她与大九岁、今年四十五岁的丈夫一起生活。丈夫在这座城市的某家地方银行分行担任代理行长。在经济生活上应该说非常宽裕,美中不足的是结婚七年至今还没有孩子。早晨将丈夫送走,一直到晚上7点以后丈夫回家,这段漫长的白昼时间,对无所事事百无聊赖的三津枝来说,极其苦99lib.闷,这种苦闷往往无处宣泄。 去年年底,三津枝在大扫除以后,将正要在院子里点火烧掉的那张年历送给了郁夫。此后,郁夫每三天总有一次来三津枝的家里玩。三津枝当时正要烧掉的年历是一张很大的赛车照片,郁夫从院子外的走道上看见后,便大声叫喊着跑上前来,要去了那张年历。 “这次郊游是坐公共汽车去吧?”三津枝若无其事地问道。郁夫将橄榄型面包贴在面颊上玩。 “嗯。”他平时很喜欢赛车和电气列车照片,此刻他噘着嘴唇,稍稍斜视的眼睛里顿时闪出光来,“不过,这次五月连休(日本每年五月初休假天数约有一个星期。——译者注),妈妈说也许要带我去大阪。” “大阪?” 这座城市地处日本西部,到大阪即使换新干线也要五个小时左右。 “为什么突然要去什么大99lib.阪?” “我们家在大阪有位叔叔,妈妈说去叔叔家玩。” “是吗?这很好啊。” 邻居们传说,郁夫的父亲并不是死了,而是在郁夫幼年时抛下妻和子离家出走了,因此,三津枝无意中知道郁夫的父亲在大阪,便想像着也许是母亲带着儿子郁夫去探望丈夫。三津枝白天里几乎都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度过,闲愁难遣,丈夫又是一个刚愎自用之人,平素沉默寡言,所以即便是琐碎小事,也会令她浮想联翩悲喜交集,不知不觉地养成了毫无缘由胡思乱想的习惯。 这时,大门口传来“哢嚓”一声房门打开的声音。 看见三津枝竖起耳朵聆听的表情,郁夫站起身来。 门外传来像是幼女和成年女性在嘀咕着什么的声音。三津枝走向大门处去察看。 房门半开着,一个穿着蓝色游戏衣、约莫两岁的小女孩“叭嗒叭嗒”地扳动着门把手,身穿白色对襟毛线衣的苗条女性像是女孩的母亲,她伸手按住孩子的手想让她不要淘气。 “她是前几天搬到我们楼上的阿姨呀!”郁夫用一副大人的口气解释道。 “对不起,这孩子乱间房间……”女人好不容易才将孩子拉近自己的身边,抬起头来望着门框边的三津枝。 “呃!”——两个女人的嘴里同时发出轻轻的惊叹。 “谷森君。” “果然是三津枝君啊!看见姓氏牌时,我还在想说不定是……”那女人用轻脆悦耳的嗓音说道。 她叫谷森叶子,与三津枝是高中时的同学。她冰肌玉骨,粉脸桃腮,对于三十六岁这个年龄的女子来说是罕见的。在念书时,叶子无论容貌还是成绩,都出类拔苹,平平庸庸的三津枝与她不可同日而语,但两人和睦相处并无芥蒂;因此,毕业分别若干年后不期而遇,会倍感亲切,追怀往事格外投机。然而,由于发生了三年前那桩事情,两人的关系有了变化。 “我是上星期搬到那幢楼里来的,住在二楼,因为以前的住处出行很不方便。” 叶子用手指了指正对面的住宅。尽管三年末见,叶子丝毫不见衰老,聪慧的眼睛里洋溢着无邪的微笑。 “是吗?那……”若在平时,这时应该说“真高兴”,但三津枝戛然而止。 “那以后,你没有什么变化吗?”叶子问道。 “是啊!还是老样子,和丈夫两人生活。孩子也不想要了。你怎么样,丈夫还好吗?” “还是写写电影剧本、纪实文学这些挣不了几个钱的文章啊。” “你还在上班?” “没有,三年前就不干了。”叶子飞快地、怔怔地朝三藏书网津枝瞥了一眼,然后伏下长长的睫毛,冷冷地答道。只在这时,她那白皙的面颊才掠过一抹阴影。 三津枝陡感一阵莫名的怯意。 “这是你的女儿?”她突然改变了话题。 “呃。”叶子也恢复了笑容,抚摸着自己孩子的脑袋,“她叫真弓,只有一岁半。” “真可爱!我真羡慕你啊!”三津枝不知不觉地使用了奉承的口气。 “这孩子出生以后,谷森在别处借公寓作为工作室。” “呀!是吗。” “所以,我基本上九九藏书就和孩子两人在家。你请来玩呀!” 叶子又怔怔地凝视着三津枝的眼睛,片刻后便牵着孩子的手离去了。 三津枝愣愣地站立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连郁夫回去都不知道。叶子眼眸里隐含的深沉的笑意,一直在她的眼前晃动着,怎么也挥之不去。 终于来了。——三津枝这才感到,这三年里,自己潜意识里一直隐隐警觉和提防的灾祸降临了。 第二章 那件事发生在正好三年前的4月中旬,那个樱花凋零的阴霾天下午。事情可说完全出自偶然:将近4点的时候,城市西部一条偏僻的街上,三津枝伫立在公共汽车站上等着汽车。 通往S池塘的小道,在国道前端向杂木林逶迤伸去。在春秋两季,S池塘是近郊的游览点,每到节假日便热闹非凡。那天是星期四,又临近傍晚时分,汽车站上除了三津枝之外,只有一个推销员模样的男子站在那里。 这次郊游令三津枝无比高兴,不知不觉过了该回家的时间。回想起来,她既感到后悔又感到心情激荡,同时又焦虑万分地等着赶回家。 三津枝回市中心乘坐的汽车,怎么也没有等来。 相反,逆向路程的汽车停靠在道路的对面,车子开走以后,刚下车的四五名乘客,朝着各自的方向散去。 其中一个贴身穿着奶油色连衣裙的女子显得特别亮丽,她与三津枝的目光交织了一下,一瞬间很自然地露出带有惊讶的微笑。 那女人就是谷森叶子。虽说是高中的同学,但毕业后已过十几年,一般不会马上就认出来,恰好一个月前刚有过一次同学聚会。 在同学会上,叶子的柔情脉脉和雪肤花貌颇受女同学们的羡慕,所以现在隔着国道看见谷森叶子那丰姿绰约的身影时,三津枝立即认出了她。她想起叶子是在市内的电视台里工作的,听说她丈夫与她同岁,是电影剧本作家。叶子那副睿智而生动的表情,难道就是从那样的环境里酿造出来的吗?三津枝的丈夫未老先衰,而且沉默寡言,这使三津枝的日常生活过得沉闷无聊。一比较,三津枝便感到一种无从发泄的失落感沉重地压在她的胸膛上,令她喘不过气来。 当时两人正好在道路的两边,无法进行交淡,相互之间只能报以微笑。这时,三津枝等候着的汽车驶进月台,将两人的目光截断了。 翌日差不多也是下午4点钟光景,一名陌生的中年男人拜访了三津枝的家。 那男子长着一副黝黑的四方脸和一对平易近人的褐色眼睛,他和蔼地对三津枝致意,出示了员警的证件。 证件上面印着:东京员警署刑事课警部补(日本的警职,相当于副警长。——译者注)立野弘吉。 三津枝顿时感到胸膛里涌出一阵不安的骚动,还以为丈夫出了什么事。 “夫人,你不用担心!昨天市内发生了一起事件,我们在进行调查。夫人认识一个叫谷森叶子的女子吗?” “这……” “对不起,夫人昨天下午3点到4点左右,在什么地方?” “是问……我吗?”三津枝用稍感惊讶的语气反问道,“你冷不防这么问我,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你是说,那时你不在I町一带吗?” 谷森叶子……I町,三津枝觉得这一定与昨天在汽车站里遇见她的事有关,于是,三津枝仿佛觉得自己在那里的事被叶子告发了。 “不!”三津枝摇着头,她感到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面颊。 “昨天你没有去I町吗?”立野诡秘地问道。 “是啊!——不过,出了什么事?” 立野若有所思地望着三津枝,一边从口袋里取出脏兮兮的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 “是因为一起事件,需要调查谷森君在昨天下午的去向。我们问了她本人,她说2点半左右离开她工作的电视台,在街上购物以后,坐公共汽车回家了。她住在I町,是4点以后到家的。我们问她有没有证人,她沉思了半晌,说4点左右下公共汽车时,和在对面马路等车的酒井三津枝君的打了个照面,要找证人的话,去问她就能明白。” “嘿!……”三津枝的胸膛里又泛起一阵骚动,她断定这大概是一起相当复杂并与谷森叶子有关的事件。见员警如此刨根究底地询问,三津枝心想,叶子如果昨天下午4点在I町的事得不到证实,也许会受到某种嫌疑? 三津枝平时在家百无聊赖,靠收听广播和看电视打发时间,“不在现场证明” 这句话,很自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其实……”三津枝欲言又止。事后,三津枝常常反省自己,至少这时为了叶子,她早想说实话的。 她无意中握紧了左手,左手的食指有一阵轻微的疼痛。三津枝将目光落在左手的食指上。 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小小的划伤,现在已经成了一条凝结着血块的细痕。 这是昨天与野野村在S池塘一带散步的时候,不小心脚底下一滑顺手一把抓住芦苇时,被芦苇叶划破留下的伤痕。在这一瞬间,野野村那有力的手臂支住了三津枝的腰部…… 不过,和他之间,不可能有更多的事。不!就连两个人到那样的地方去散步,昨天也是第一次。 野野村也是三津枝高中时代的同学,一个月前在快餐厅里召开同学会时,他坐在三津枝的旁边。据说,他毕业于当地的大学,现在地方报社当摄影记者,五年前刚结婚不久,妻子便惨遭车祸去世,但他那白皙的面容给人一种非常朴实的感觉,从而猜想他也许还是独身,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有那样沉重的经历。 也许是同学会没有主持人的缘故,会开到一半,两人便私下里交谈起来。 当话题转到花卉和植物上时,野野村便说S池塘一带野生藤长得很美,并告诉她,因为职业关系,市郊的景点,他大致都知道。他用炫耀的语气说:“在山里散步,是一种最高的享受。4月中旬是花卉盛开的时候,愿意的话,我带你去观赏。” 当时他是随口说的,但他没有忘记承诺,昨天下午打电话到三津枝家,邀请三津枝去观赏。 下午2点,他驾驶着汽车接上三津枝,后座放着摄影专用的大型照相机,说正好去S池塘拍摄明天晚报用的照片,所以才顺便带上了她。 野生藤盛开着浅色的花朵,长得郁郁葱葱,茂盛得简直令人吃惊。下午天气温暖,时而还能遇到来散步的人影,四周既不寂寥,又不感到嘈杂。 这次散步,野野村和三津枝之间有了进一步的心灵相通之处。他对三津枝或多或少怀有好感,所以才将口头相约付诸实现;然而,三津枝也清楚地感觉到,今天与野野村一起观赏野生藤的伴侣,也可以不是她三津枝。 将近4点时,野野村拍照还没有过足瘾,三津枝决定告别野野村先回家了。她渐渐地担心起家里来。 野野村一直将她送到看得见汽车站的地方,露出一副稍稍意犹未尽却十分坦然的表情,朝着三津枝挥动着一只手,说声“再见”,然后朝着池塘的方向返回。 昨天,就这些事,三津枝完全能够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但是…… 如99lib.果现在三津枝为叶子作证,证明她当时不在I町,那么刑警为了证实三津枝的证明,一定会详细调查三津枝子与叶子邂逅前后的去向。如果丈夫知道了她昨天与野野村两人在S池塘郊游的事,会怎么想呢? 一想到这里,三津枝不由紧闭嘴唇,摆出一副防备的架势。 三津枝于四年前经人介绍后与丈夫酒井结婚。两人都是晚婚。三津枝在一家中等规模的电机公司经理课工作。那家介绍公司与酒井工作的银行有业务关系。三津枝被公司视为“柱石”,不知不觉地过了适婚期,在上司的过问下才结成了那段姻缘,终于摆脱了“老处女”的谑称。据说,酒井也是工作狂,直到当时三十八岁还独身生活。他就是那样的人:待人朴实,工作一丝不苟,性格内向,不乏小肚鸡肠之处。 丈夫也许会怀疑,如果真的“就这些事”,为什么那天不向他作说明? 如果是与同学偶尔邂逅一起去喝喝茶,那么为什么他还会特地打电话来邀请她去S池塘玩?都知道那里山麓一带有不少旅馆和汽车旅馆…… “我该怎么说呢!” 因为沉默得太久,刑警露出诧异的目光。三津枝留意到员警的视线,嘴里很自然地发出一声叹息。 “也许是谷森君的错觉,多半看错人了吧?昨天下午2点左右,我去百货商店了,3点以后才回到家的,以后就一直在家里。” “你是说,根本就没有在I町遇见过谷森君?” 于是,他向三津枝透露了谷森叶子涉嫌的事件。 昨天下午,在城市东部K町(与I町的方向相反)的住宅区里,一个叫“田边厚子”的酒吧女招待被一块抹布勒死了。田边厚子一直单身生活。发现者是住在厚子附近的一个朋友。从验尸结果等来推测,厚子是下午4点到4点半之间被杀的。屋内有被翻找过的痕迹,虽然可以设想这是一件流窜作案,但警方也不能排除凶手泄愤报复、恋爱不成等导致作案的线索。 警方随后查明,被害者与一个叫“谷森滋”的剧本作家有来往。但是,案发时谷森在为自己的广播剧录音,显然不在现场。同时,警方还查明一个事实:谷森滋平时与各种各样的女性常有交往,为此经常与妻子谷森叶子发生争执。 所以,叶子成为涉嫌者之一,警方要求她说出案发时的去向。 倘若是那起事件,三津枝记得在当天晚上的电视上也看到过报告。 “谷森叶子说4点左右在I町的汽车站上与夫人见到过,如果这是事实,不就证明谷森叶子与事件无关了吗?” 不在杀人事件的现场一一当时,三津枝的确感觉到胸膛里有着一种无法摆脱的沉重,她稍稍有些动摇,但自我保护的本能随即便抬起头来。 事态倘若有如此严重,如果三津枝或多或少也有些关联的话,岂止会受到丈夫的训斥,甚至会影响到他在银行里的处境。 三津枝越想越不对头,看来拒绝作证明是推一的办法。 “我不知道谷森君是什么意思,无中生有地提起我的名字,我也很为难啊!自从上个月同学会以后,我真的没有见过她。” 翌日下午,刑警又来拜访她。 “谷森君不顾死活地坚持说见到过夫人,要我们再来确认一下。……你还想不起来吗?” 员警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三津枝茶褐色眼睛的深处。三津枝想要掩饰自己的心虚,便摆出一副更加抵触的拒绝态度。 以后,员警再也没有来过。三津枝心里感到惶然,担心这次叶子会亲自上门纠缠;但是,这样的事没有发生。 三津枝家附近住着一位家庭主妇,丈夫在电视台里当记者。大约一个月后,三津枝听这位主妇说,女招待被杀事件,最后没有找到嫌疑人的关键证据,侦查工作实际上已经停止。 虽然那家电视台与叶子工作的电视台不是同一家,但三津枝还听那位主妇说起,叶子曾被当作是那起事件的最大涉嫌人以后无法再在电视台里待下去,便主动辞职了。 也许就是从听到这话的时候起,三津枝内心开始隐隐地萌发出一种恐惧的情绪。 此后的三年时间里,那种恐惧如顽症一般沉睡在她的意识深处,丝毫没有消失。 叶子会是多么地恨她! 也许内心里还暗暗地发誓要报仇。 对了!城市那么大,叶子选住的房子为什么竟然选到三津枝的正对面,肯定是别有用心…… 三津枝呆呆地站立在房门口,思绪万千,天不知何时已经暗淡下来,她感到身体发冷。 第三章 从那天起,三津枝的生活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说得更具体一些,明显的变化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这天早晨10点左右,三津枝从冰箱里取出200CC装的瓶装牛奶,打开塑胶封口和盖子,用手掌轻轻擦了擦瓶口,便直接将奶瓶送到了嘴边。每天早晨在厨房里就着奶瓶喝一瓶牛奶,这是她长年养成的习惯。 喝剩三分之一左右的时候,三津枝忽然感到舌尖上有细微的异物,便用指尖将异物从舌尖上撮起。 那件异物在食指上也有尖削的感觉。凑近眼前一看,是米粒大小的碎玻璃。 三津枝颇感惊讶,便用网旬将剩下的牛奶过滤一遍,结果在网勺上留下一块铅笔头那么大小的三角形尖玻璃和三块再小一些的碎玻璃。也许有几块已经和牛奶一起喝进肚里去了。 三津枝觉得胃里似乎有些隐隐的刺痛感。 牛奶是送奶人送到设在门柱下方的牛奶箱里,三津枝和平时一样,早晨从牛奶箱里取来牛奶放在冰箱里。丈夫不喜欢喝牛奶,所以只订了200CC一瓶。 三津枝马上打电话向销售店提抗议。销售店老板以一种不太相信、却减惶诚恐的口吻回答说,马上向制造商询问,同时带上新鲜的牛奶去三津家作为赔偿并了解详细的情况。 三津枝挂断电话后回到厨房,重新用指尖撮起一块最大的碎玻璃看着,心想如果当时不注意而一口吞咽下去的话,玻璃在食道中会破…… 三津枝脑子里闪现出一个想法:也许是叶子……? 如果叶子要这么做,易如反掌。因为三津枝不可能每天清晨将刚送来的牛奶马上取走,她完全可以偷偷地打开牛奶瓶的塑胶封口和圆纸盖,投入碎玻璃后再不留痕迹地按原样盖上,这是一件轻而易举就能做的事啊。 幸亏早晨喝牛奶时发现,才没有酿成大祸,但……以后如果不加防备些,“敌人”不是还会设下更加阴险的圈套吗?因为在这算不得坚固的住宅里,三津枝几乎一整天都是一个人待着。 牛奶事件以后,三津枝总是倍加小心,即使白天也将房门和边门都从内侧锁上,购物也大抵都是在上午进行,傍晚天色昏暗后就决不外出。 郁夫回家时,因为吊在背包上的餐具会发出声响,所以一听到声音,三津枝就先将房门锁打开。即使郁夫还是一个孩子,但只要有他在,三津枝也会感到心里踏实。在5月的休假季节,郁夫并没有去大阪旅行的迹象,去大阪的事不知不觉地不提起了。 三津枝将自己关在家里以后,每天常常会不自觉地透过窗户窥察叶子家的房门。 那幢住宅,楼梯设在水泥墙的外侧,从走道上可以看见面对街道的房门。 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叶子总是陪着一岁半的真弓到住宅藏书网区的道路上玩。看来正如她自己说的那样,她一般总是待在家里。 同时,三津枝也有机会常常能看到估计是叶子丈夫谷森滋的身影。他是剧作家,另外设有工作室,常常是在午饭过后或下午很晚的时候才见得到他的身影。 在连续休假已经过去的5月中旬,一天下午,一个身着茶褐色千鸟格子西服的高个子男人,毫不在意地从叶子家里出来。从他反手带上房门的动作,一眼就看出是谷森。 他在住宅区内幽静的道路上缓缓地走着。听说他的年龄与叶子相同,因此大概是三十六岁。从他苍白瘦99lib?削的面颊到稍尖的上唇线,都透露出一个脑力工作者特有的气质。 走过三津枝窗前时,他也许是感受到了三津枝的目光,突然扬起头来。三津枝来不及躲避,两人的目光交织了一下。 见三津枝向后退缩,他停下脚步,朝她点点头,摄人心魄的眼眸里出乎意外地露出温和的微笑。 他的表情,具有一种对妻子的朋友礼貌周全的亲切感。 三津枝慌忙也向他致意,久久没有控制住内心的悸动。 看来谷森滋属于容易吸引女性芳心那种类型的人。三津枝记得三年前听刑警说过,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夫妇之间争吵不断;现在亲眼看到谷森的形象,觉得叶子有那样的男人作为丈夫真是幸福,三津枝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无法压抑的嫉妒。 翌日傍晚,三津枝家门前的窨井盖开着,三津枝走过时差一点掉下去。原来市政建设部门常常会不作任何通知,突然来做下水道工程,白天有时也会打开那茶褐色带锈的盖子,但打开以后,作业人员总会随即将它合上;因此,三津枝对脚底下的窨井压根儿不加注意,她走出家门是想要将半夜里会来回收的菜皮垃圾桶放到设在道路旁的垃圾房边上,不料窨井盖却开着,差一点儿连人带桶起掉下去,幸好她本能而及时地将身体的重心移到后脚上,才没有出事。窨井大约有2米深,看着那个黑暗的洞穴,三津枝感到不寒而栗。 紧接着,三津枝的目光自然地投向叶子的房门。灯光透过窗玻璃泄出来,看到房间里似乎有人影在活动。 难道又会是叶子干的? 难道无法逃脱来自她的报复? 三津枝忽然感到一阵无力自拔的恐怖。她呆呆地站立在那里,眼看就要哭出来。 “晚上好!” 一个女人轻盈的声音将她惊醒。 走上前来向她打招呼的,是郁夫的母亲阿关。她名叫“和代”。看来她刚下班回家,身穿一套老式的蓝色套装,胸前抱着背包和超市的纸袋。 “下班晚了。”她向三津枝露出歉意的微笑,用手拨开被汗水贴在额前的头发,“今天他有淘气吗?” “他在我这里玩,刚刚回家呀!” 郁夫住在叶子的楼下。郁夫的房间里已经亮着灯。 “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尽在你的家里玩!” 和代道谢着正要离去,三津枝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我问你呀!上次搬到你们家楼上的谷森君,你们有交往吗?” 和代注视着三津枝的脸答道:“没有。交往也不多……酒井君认识谷森君?” “是啊!我们是高中时的同届生。”三津枝露出善意的微笑,又问道,“叶子与丈夫关系好吗?上次她发了一些牢骚,所以我正担心着呢!” “哦……”和代露出难以琢磨的表情说道,“我们没有交往阿!我白天上班,几乎都在外面,和那位夫人还没有好好地交谈过,不过……记得好像在什么时候,我听到谷森君在烟杂店里打电话,当时我正好走过他的身边。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才想起那次他打电话时的神情好像很严肃啊……” 据和代说,那时谷森面带苦涩,一副极其认真的口气说道:“不!我没有骗你。我一直准备分手的,但九九藏书她现在没有工作,又有孩子,所以我总不能将她们弃之不管啊!……嗯,自从三年前的那次事件以后,我们就怎么也相处不好啊!……” 和代又说:“看他打电话的样子,无法推测对方是他的朋友还是他的情人。说是三年前的事件,是什么事啊?——嘿!反正是不太顺利吧。有时在走廊里和夫人迎面走过,她大多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好像在沉思着什么。” 可见,自从三年前的那起事件以后,谷森和叶子之间好像越发冷漠了。至于生孩子,即使是反目成仇的夫妇也会生的,这并不稀罕。 那起酒吧女招待被杀事件,因为缺乏有关涉嫌者的关键性证据而成为悬案。正因为没有抓获真正的凶手,所以谷森内心里兴许还无法抹去对叶子的怀疑。不难想像,两人之间渐渐地产生了无法消除的鸿沟是很自然的事。叶子不仅失去了值得炫耀的工作,还失去了家庭的和睦。难道她不会将这一切都怪在三津枝的身上,对三津枝更加憎恨吗? 所以尽管事过三载,三津枝仍不能不以阴暗的想法去理解叶子搬到自己家正对面来居住的原因。 而另一方,叶子也终于下决心,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三津枝。 第四章 一个星期以后,5月下旬一个闷热的下午,谷森滋出乎意外地主动向三津枝打招呼。 那天下午2点左右,谷森突然回家来了。他哗啦哗啦地摇着房门,又在口袋里摸索着,最后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又从楼梯上退下来。三津枝正在院子里一边摘着杜鹃花的花瓣,一边用眼角化视着谷森。谷森朝这边走来。他穿着黄颜色的X领毛衣,领边露出阿拉伯花纹的围巾。三津枝顿感迷惘,不知道他是来她的家里坐坐,还是来寒暄,她实在犹豫不决如何面对现实。只得将目光落在杜鹃花上。 谷森踏着碎石铺成的道路来到三津枝身边停下,毫无顾忌地主动搭话道:“谢谢你平时关照我的妻子。” 三津枝感到脸上无缘无故地发烫。 “没有。哪里的话!我才请她多多关照呢!”三津枝鞠了一躬说道。 尽管如此,他还是站在那里,不像要马上离去的样子。他回到家却没有办法进屋,也许一时间还没有想好要做的事情。 “夫人出门了吗?”三津枝好像很同情他似地蹙着眉。 “是啊!”.99lib.谷森苦笑着说,“不留神将钥匙忘在工作的地方了,所以吃了个闭门羹!” 他的语气多少带些自嘲,听起来也像是在讨三津枝的喜欢。 “你夫人刚才还在那里和女儿一起散步呢!一定是去买东西.99lib.了吧?也许马上就会回来的。” “不!没关系。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而且她有时看见我,觉得烦,我只是口来一下。” 谷森露出牙笑笑,重又望着三津枝的面容。他的那副眼神,就像是好色的男人盯着漂亮的物件那样。 “这……那么……不过,你有时也在工作的地方住下吗?” “是啊。家里人多。我喜欢晚上工作,有时通宵,天亮后就在那里睡下了。” 他回答三津枝的提问,接着又解释说,作为工作室而租借的公寓,离这里开车约十分钟的路程,背靠着公园里的树林,是一个幽静之处。 对话稍稍中断了片刻。三津枝又犹豫着是否应该请他进屋喝一杯茶。这时,谷森突然向她靠近一步,用稍稍异样的口吻说道:“夫人,其实我在想,应该向你道歉。” “呃?…” “三年前那件事,我都听员警和叶子说了。” 三津枝顿时屏住了气。她以前尽胡乱地猜测着叶子的内心世界,关于此事,从来没有听说过谷森是怎么解释的。 三津枝不由伏下眼睑。 “我真的觉得很抱歉。叶子为什么要在员警那里说这样的事?……也许是她走投无路了吧?多半是看错了人;但是,看错了人还说出夫人的名字,没想到给夫人添了很大的麻烦。” “看错……”三津枝口中喃语着,愣愣地望着对方,理性的眼眸缓缓地闪出了光,好像事情原本就是那样的。 “实在对不起了。叶子竟然是这样的女人,我不知道她是否诚恳地向你作过道歉,现在我向你道歉。” 三津枝内心油然涌出一种欣慰和满足等各种情感交织在一起的奇妙的感动。在这一瞬间,她陷入了一种错觉,仿佛正如谷森说的那样,她一直默默地忍耐着,蒙受着叶子的不白之冤,现在才得到了他的理解。 “这事……我早已把它忘了。事情早就过去了,不是吗?”三津枝大喜过望,几乎是用欣喜的嗓音答道。“还是进屋喝杯茶。”于是她顺理成章地邀请谷森。 从此以后,谷森经常趁三津枝一个人在家时去她的家里坐坐,与她闲聊。 随着去三津枝家次数的增加,他在三津枝家里待的时间也变得长了。渴望了解外部世界的三津枝多数时间只是听他说话,谷森有问必答,用充满着热情的语调,把他常去的广播局的内部情况和创作剧本或报告文学时的心理感受讲给她听。 “就是那副模样,所以即使工作看起来很乏味,也能让人很投入啊!” “说起来真是的,创作的确很辛苦。” “因此,我偶尔回家,这时总想将一切都忘掉,但叶子又是那副模样……” 以微妙的契机,两人的话题自然地接触到了叶子。据谷森说,叶子天生是一个外向型性格的女人,如今无法忍受每天关在家里的煎熬,但因为三年前的那起事件,她从电视台辞职以后就没有再找到合适的工作,心中的郁结无处发泄,因此面对回到家里疲惫不堪的丈夫,总是迫不及待地倾吐心中的忧闷,对他在外面的活动胡思乱想嫉妒难熬,片刻也不给他安宁。 他对妻子的埋怨,三津枝当然不会毫不掩饰地迎合他,而是对99lib?他婉转地表示同情。在这种时候,三津枝总会不知不觉地陶醉在这样的感觉里:她和谷森因有着“叶子”这个共同的敌人而歃血为盟了。 那天傍晚,他是第四次去三津枝的家里,三津枝走到他身边用抹布擦去溅在桌子上的茶水时,谷森突然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搂在怀里。 “呀!”三津枝发出惊叫。他温和地微笑着,一边将食指挡着自己的嘴唇对着三津枝“嘘”了一声,便将她抱到沙发上,随即又站起,将起居室相容厅的窗帘合拢起来,回到沙发旁扶着三津枝的肩膀将她面对着自己,微微地皱起眉毛,用探求似的目光注视着三津枝。 “从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起,我就被你吸引住了。为了能见到你,我感到自己已经走上很长一段路……” 温情的喃语如微风一般流进三津枝的耳朵里。想想自己的丈夫木讷呆板,又比她大九岁。她仿佛觉得,谷森的话语与丈夫的日常对话相比,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语言。 三津枝企图挣扎,但最终还是被他抱着放倒在沙发上。 谷森边说边用手抚弄着三津枝的胸部,他轻轻贴近她的耳畔说:“我发誓,我决不会让你受苦。我也不是孩子,不管怎样迷上你,我们之间的事,是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秘密。” 三津枝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发热,那只成熟男人的手在她的半推半就中解开了她的衣衫,她只觉得自己的乳房在一个男人的手中颤抖着。 谷森似乎并不满足如此,他的手又下滑到她的腹部…… 三津枝想阻止,但没有成功。谷森的手触摸到了一个女人的最隐秘处,他嘻笑道:“你的毛真多,真性感!” 一个女人的秘密被另一个男人所窥视,已令三津枝难为情,但此时此刻她的眼前本能地掠过叶子的面容;于是,她感觉到有一种奇怪的情绪:躺在谷森这一“同盟”的手臂里,浮现在眼前的叶子那岭峻的眼眸居然立刻失去了恐怖感。 我害怕什么?三津枝心想。叶子决不可能为了报复而想要杀害我,无非就是策划诸如在牛奶里放碎玻璃让人扎伤、掉进窨井里让人扭伤脚脖子之类招人讨厌的事而已;而且,以后不管她设下什么样的圈套,只要我与谷森悄悄地来往着,无论到什么时候,不管怎么样,她都输定了;因为她密谋报复而感到幸灾乐祸的时候,我就已经先下手为强,实现了对她的还击。 谷森那嫺熟的爱抚,使三津枝的身体涌出阵阵快感。他不断地吻着她,从她的脸颊、颈部、腹部,一直到她下身的湿润处,她呻吟着。这种快感伴随着对叶子最酣畅淋漓的泄愤终于得以体现了。 第五章 6月底,梅雨季节气候郁闷。这天傍晚,天空非常昏暗,雨眼看就要落下来。 三津枝步履匆忙地赶回家里。 她一进屋便从里侧锁上房门,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横框上(日本房屋有两道门,她坐在第二道门的门框上。——译者注)不停地抽动着肩膀喘着气。她汗汁淋漓,内裤已经与身体贴在一起,反而感到一阵阵无可压抑的寒意。她好一会儿没有力气站起来,在黑暗中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朝手表扫了一眼,已经5点50分,感觉到时间已经过了很长,时针却好像没有动过。丈夫大约7点半回家,如果现在马上动手,晚饭能在丈夫回家之前做好,然后装出一副苦无其事的表情迎接丈夫回家。 如此一想,三津枝鼓励自己站起身来。 刚才,她是去拜访谷森的工作室的。这是她第一次去谷森的工作室。以前两人幽会都是在三津枝的家里进行的。今天4点过后,谷森突然打电话找她,也许是工作感到腻味了吧,用强悍得令人吃惊的、甚至有些不顾一些的口吻,说“现在马上就想见到你”,于是三津枝便遵命而去了。 按他所说,三津枝坐计程车到工作室附近的公园门口下车,然后寻找那幢公寓。这时天色已晚,三津枝原打算只见面三十分钟就赶快回家的……不料时间却过得飞快。 三津枝急急地换上家庭便服,将外出的服装和手提包都塞在柜橱的深处。 幸好上午就将要用的东西都买好了,所以一走进厨房,晚饭的准备进行得很快。 靠着主妇的习性忙着做家务时,心里也莫名其妙地得到了平静,仿佛自己什么事也没有做过一样。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三津枝顿感惶然,也许是丈夫回家了?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悄悄地向房门走去。 “我是谷森,对不起,晚上好。” 是叶子的嗓音。三津枝更觉惊讶,门外还传来孩子的声音,好像是真弓,因此三津枝才稍稍放下心来,打开了门锁。 果然,叶子牵着女儿的手站在门外,身穿设计大胆而时髦的蓝色套装,化妆得非常细致。看见真弓抱着百货商店的纸袋,估计她们也是外出刚回来。 “今天你更加漂亮了。”三津枝礼貌地露出了笑容。 叶子还是一副涩愣的表情,伏下了眼睑,但她随即扬起眉毛:“想和你说一件事,你方便吗?” 三津枝的内心又涌出微微的恐怖感。叶子也许发现她与谷森的关系,现在真的来报复?但她带着真弓…… “真抱歉,打搅你了;但今天不说,明天我就要退房了。” “退房?你要搬家?” “是的。”叶子微微笑着,显得有些孤寂。三津枝感到纳闷。这样的事,从来没有听谷森提起过。 “你先进屋吧。”三津枝将叶子领进起居室兼客厅的西式房间里,请她在沙发上坐下。那张沙发就是三津枝第一次接受谷森爱抚时的沙发,但她马上就将这样的念头赶走了。 “我和谷森终于要分手了。”面对面一坐下,叶子便将目光停留在三津枝的胸脯处,表情平静地开始说道,“明天我打算带着孩子先回娘家去,所以应该来向你打一声招呼。” 叶子将目光移向坐在沙发一端、正从百货商店的纸袋里取出糖果的真弓。 “嘿!为什么这么着急?” “不!不是急。这事以前我向谷森提出过好几次,说要分手,但他都不同意;不过,这次他终于……” 三津枝想起谷森说起过,他一直想要与叶子分手,但叶子不肯离婚。三津枝用稍稍含有讥嘲意味的目光望着叶子。“不过你为什么如此讨厌你的丈夫?”表面上,她还要为叶子打抱不平。 “说是讨厌……总之,他以前就在女人的关系上很不检点,我不知道哭过多少回。就是现在,我知道他还有几个有着那种关系的女人。” 叶子也许是无心的,但三津枝感觉到叶子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冷峻,便慌忙将视线移向真弓那边。 “因为那些事情,我非常生气,和丈夫谈过几次,但他越来越不像话。为那种事痛苦,年龄一年一年大起来,还不如咬咬牙下决心寻找自己新的生活。” 叶子恢复了比刚才更平静的表情。 “说他越来越不像话……三年前的事情,要想起来也正是如此。其实我今天就是为了那件事才来的,就是三年前的那件事情呀!” 三津枝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直,就像突然被短刀顶住了一样。 “那件事,我当时的确恨死你了。因丈夫朋友的介绍偶尔搬到这里来,知道你就住在附近时,我觉得好像是命运的安排,曾想来找找你的碴儿,这是真的;但是后来冷静下来一想,才发现那样做是很愚蠢的。现在即使向你泄愤,已经过去的岁月也不会再回来。所以我决定要将那件事忘掉,并且来告诉你一声,再跟你道别,我就来藏书网了。” 三津枝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如果说“谢谢”,就等于向她承认自己在三年前做伪证,另外她总有着一种像是受了叶子的欺骗似的感觉。 “那么……祝愿你今后幸福。”三津枝只好这样答道。 叶子兴许是该说的话已经说了而感到松了口气,或是不知以后何时还能见面而觉得感慨吧,她啜着三津枝沏来的茶闲谈了片刻。叶子再也没有谈起谷森,一副将真弓寄托给娘家、自己再寻找就业目标的口吻。 “也祝三津枝君幸福。” 叶子再次仿佛是习惯似的怔怔地盯视着三津枝的目光,就牵着在一边感到无聊而嘟嚷着的真弓的手离开了。这时,已经是7点以后,院子里已经凋谢的杜鹃花,在昏暗中透出花白的颜色。 叶子刚走,丈夫便回家来了。他没有见到叶子,三津枝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吃晚饭时,两人都默默无言。晚饭结束时,门铃又响起来。 三津枝正打开门锁,和代穿着拖鞋就迫不及待地挤进来。和代飞快地朝大门外的石道上扫了一眼,扬起一副有些苍白的面容望着三津枝。 “郁夫……没有来过吗?” “没有,今天一次也没有来过。”三津枝如实答道。 “哎!……那到哪里去了?我刚回来,钥匙挂在家里,我进屋一看,书包也放着,看来是学校放学回家以后,又到哪里去了。” 我也不在家……三津枝刚想这么说,察觉到丈夫听着,便又将话咽了下去。 “奇怪啊!今天没有看见他啊。” “那么,我到附近去问一下吧。麻烦你了。”和代完便走了。 不到一个小时,和代又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头发淩乱,说到处都找过了,没有找到郁夫。 “平时总是来你家的,所以我以为今天晚上一定还在你的家里,想不到……” 她的声音颤抖着,仿佛隐含着无从发泄的怨恨,眼看就要发疯了。 和代离去后不久,附近的员警所来了一位穿制服的巡警。 “郁夫君真的没有来过你家吧?”年轻的巡警解释说是为这件事来的,便马上一副责备的口吻问道。 “是啊!今天根本没有来过。我对和代君也说过几次,但……” “那么,郁夫君会到哪里去,你能估计得出吗?” “我怎么会知道?” “是吗?”巡警用意味九九藏书深长的目光望着三津枝,“不过,有人报案说,今天有一个妇女,很像是你,在6点半左右牵着一个男孩的手,在外面的商店街上走过,那个男孩很像是郁夫君。” “你说什么?……那种事……是谁说那种话的?” “好像是附近的一个主妇,打电话到员警所里来的,说是听说和代君在找孩子才想起来的。” “是说谎!首先,6点半时,我根本没有去什么商店街。” “那么,你是在家里吗?” “是啊!——是啊,6点左右,住在对面的谷森君家的夫人在我这里,我们一直谈到7点以后,你可去问问谷森夫人。” 三津枝这么说着,突然感到胸膛里隐隐地涌出一股不安的情绪。 巡警露出不悦的表情,抚摸着胡须稀疏的下颚。 “最近东京发生过一起事件,你也许知道吧。一个没有孩子的家庭主妇,非常喜欢邻居家一个五岁的女孩,孩子的母亲不在家时,她带着孩子去郊游,不料稍不留神,孩子掉进水池里淹死了。主妇回到家还装作一副不知道的模样,由于目击者的报告,事件才真相大白。嘿!也许会有这种不凑巧的事吧。” 他又一次严肃地打量着三津枝,说了一句“我以后再来”便走了。 圈套——三津枝这时才确确实实地感觉到大祸临头,而且,她想起在这三年的时间里,自己在意识的深处预感到会有这样的时候。 第六章 三津枝度过了一个梦雳之夜。 在梦中,谷森死死地压在她的身上,郁夫拼命地尖叫着。 一醒来,她又想起员警所巡警讲的“最近的事件”,这简直像是一种威胁,真使她不寒而栗。丈夫酒井对三津枝也有同样的疑问,怀疑她将郁夫怎么样了,然后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问三津枝究竟是谁打的那种不负责的电话,说在商店街上看见三津枝带着孩子? 要证明那个报告是胡编的,就只有举证说明当时她三津枝不在现场。知道她不在现场的,只有叶子(一岁半的真弓大概是不能作证的)。只要查不出郁夫的去向,三津枝的嫌疑就会更大……不!今天晚上,为了证明三津枝的话,巡警也许已经拜访了叶子。 叶子会说实话吗? 难道叶子会替她作证? 她难道会放走这千载难逢的报复机会? 三津枝仿佛觉得昏暗中传来这样的声音,她发出低沉的呻吟打了一会盹儿。 丈夫相信了三津枝的话,在旁边的床上发出有规则的呼噜声。 直到黎明,三津枝才稍稍睡着了一会儿,却被电话铃声闹醒了。 窗帘的外面已经天亮。一看闹钟,已经7点,是该起床的时候了。 三津枝注视着起居室里还在响着的电话机,忽然产生一种不去理睬它、赶紧溜走的冲动。 但看到丈夫正在起床,于是三津枝无可奈何地拿起听筒。 “喂喂!是酒井君的夫人吗?” 她感到这个年轻而急躁的声音有些熟悉,是昨晚来过的那个员警所的巡警。 “是的。” “嘿!对不起了,今天早晨一早,郁夫君找到了。” “什么?” “他一个人坐特快列车去了大阪!在大阪车站的候车室里睡着时被人发现,从他的口中才知道他的身份,于是就跟这边联络了。” “……” “我刚刚通知过孩子的母亲,心想你也许还在担心着呢,便打了电话。实在对不起,让你心烦了;不过,现在的小孩子,我也弄不懂他想干些什么……” 也许是为昨天还没有将事情弄清楚就迫不及待地怀疑三津枝感到过意不去吧,他一反常态,发出温和的笑声随即挂断了电话。 三津枝怔怔地站立着。这件事她可以松口气了,但是她丝毫也轻松不下来;这是因为通宵失眠的疲惫,和她内心深处尚有着一个沉重的记忆,让她无法释怀。 感觉到丈夫去盥洗间,三津枝拉开玻璃门走到院子里。她怕他看到自己那副憔悴的面容就糟了。 从门柱的邮箱里取出早报。大概还没有……她这么想着,但没有勇气立即打开早报,然后,她偷偷地朝叶子家的方向扫了一眼。这时,叶子家的房门正好打开,叶子戴着围巾走到外面的走廊里。她说.99lib.今天要搬家,也许一早就开始在家里整理了。 叶子弯着腰在纸板箱里装着什么,又探起身来,目光正好与三津枝注视着的视线撞在一起。 在清晨潮湿的空气中,两人的目光交织着,然后叶子微微一笑,接着再也没有朝三津枝那里看一眼,便将苗条的背影转向三津枝,消失在房门里面。 在三津枝眼里,叶子的笑容好像非常灿烂,简直是一种会心的微笑。 不久,三津枝觉得自己渐渐地读懂了叶子的笑容,昨天下午,郁夫离家.99lib.去车站,也许正好被叶子遇见了。叶子兴许还招呼他,听他说“准备乘特快列车去大阪”,因此,她来到三津枝的家里,故意讲一些让三津枝高兴的话,坐了一个多小时,晚上和代一闹起来,她便向派出所打电话,故意将三津枝陪着她说话的那段时间里,说成是看见三津枝在商店街上带着郁夫。准是如此! 刚才听员警所巡警的口气,是先将郁夫安然无恙的消息告诉母亲,然后马上就给她打电话的。那么,叶子肯定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两幢房子的距离很近,只隔着一条小道,所以叶子完全能看清她憔悴的面容,心里一定很快活,而且内心里还在嘀咕着:——昨天警官来讯问时,我回答说6点到7点之间没有去过三津枝的家,所以没有人证明三津枝不在现场。郁夫是否安全,三津枝为此受到了怀疑。她也许会被逼得无路可退。正好与三年前我受到的不白之冤一样…… 叶子果然不愿意原谅三津枝。结果不管怎么样,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三津枝感到一阵无法排解的孤独感,身上感到一丝凉意。 这样,大家扯平了吧? 丈夫从檐廊里探出头来,用责备的口气招呼伫立在门边不知道进屋的三津枝。 三津枝用手理了理起床后还没有梳理过的头发,走进屋里为他准备早饭。 没有扯平!——丈夫将早报摊开在厨房的餐桌上看着,三津枝怯生生地朝早报扫了一眼,确认那起事件好歹还没有报导。接着,她的内心里喷涌出一股愤。 难道应该扯平吗?如果一定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进行报复的话,这三年间片刻不离地缠着她的阴暗的自责心理和刺心般的恐怖,怎么样才能得到补偿? 而且,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三津枝在感到愤怒的同时,还隐隐地感到一种类似绝望的憎恶。对叶子,同时对谷森,那是一种新的憎恶情绪。 谷森和三津枝坠落在婚外情的关系里,决不是因为三津枝的魅力。其实,她的心底里非常卑视那种虚情假意的男人。与他偷情,起着很大作用的,是对叶子泄愤的心理。叶子公然扭到紧对面的住宅里,明目张胆地进行挑衅,三津枝对叶子进行这样的报复是理所当然的。在某种意义九九藏书上来说,不正是叶子的报复,才导致了三津枝与谷森的放荡? 却偏偏…… 三津枝呆呆地坐着有四五十分钟,一动也不动。 许久,三津枝才移动着目光抬起头来。看时钟,已经8点40分,时间还早。听说谷森的公寓里住着的,尽是一些晚上做接客生意或自由职业的人。与上班族的家庭不同。现在这个时候,对他们来说,正值清晨。 三津枝猛然站起身来。准备立即去做她决定做的事情,它的利益和危险性已经没有时间放在天秤上衡量了。如果错过时间,就会失去那种机会。鲁莽的决断,驱使着三津枝的行动。 她将去年夏天戴过的太阳眼镜藏在手提包里,离开了家门。 在商店街坐上计程车,在看得见公寓背后的那片公园树林的地方下了车。 宽阔的道路上倾泻着梅雨间歇闷热的阳光,上班和上学的人们排成稀疏的行列行走着。谁也没有注意到三津枝。 不出所料,那幢浅灰色墙壁上镶着凸凹花纹的漂亮的四层楼公寓里静悄悄的,昏暗的楼梯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尽管如此,她在走进公寓时还是取出太阳眼镜戴上。 在三楼西侧谷森房间的门上,邮箱里还插着早报。房间里似乎也是静悄悄的。 将手伸向门把手时,她颇费勇气和决心;但是。已经到了这里,就没有退路了。 三津枝迅速取出手绢,裹在门把手上悄悄地旋转着。 在前后两间相连接的西式房间里,紧紧地拢着浅黄色窗帘,屋内倾泻着淡黄色的光线,与昨天没有什么两样。 穿着针织衫的谷森仰天躺在里间的床上,天蓝色的被褥一直盖到胸部。他还睡着。从昨天下午5点半左右三津枝离开这里之前起,他就这样睡着,而且将永远这样睡下去。三津枝稍稍向房间里跨进一步,目光的一端掠过浮现出紫红色血斑的颈脖和缠在颈脖上的花纹领带,三津枝像受惊似的转过脸去。 那是昨天下午4点左右,三津枝接到谷森的电话第一次赶去他的工作室,谷森一反常态已经喝了很多酒,带着醉意急切地要与她做爱。做爱以后,他露出一副异样的目光端详着三津枝,突然判若两人,露出一副敲诈者的嘴脸。以前,他一直像是一个机敏却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现在为什么?也许他突然为一笔急需的钱所逼,或是喝醉了酒使他面目全非?或是他一开始就是为了那种目的才引诱她的?不!不可能!到了这时,三津枝的本能还希望否定这最后一个疑问。 总之,谷森突然用强硬的口气问三津枝提出要借五百万元,威胁说如果她不借,就将两人的关系告诉她丈夫。三津枝弄清这是他的真心后也勃然大怒。 “你说两人的关系,有什么证据?你以前常常来我家,你说过没有人知道啊!我今天来这里,也没有人看见啊!” “以前的确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但是,我有证据让你丈夫相信!” 谷森露出淫荡的笑容,死皮赖脸地讲出几个三津枝身上隐秘处的特征。 因愤怒和羞耻,三津枝变得气急败坏,一口予以拒绝,于是,谷森突然拿起枕边的电话听筒,用稍稍颤抖的手指准确无误地开始拨打三津枝丈夫办公桌上的直线电话号码。三津枝慌忙用手掌按住了电话机。 “我明白了。我来想想办法。” 但是,三津枝知道这个回答是毫无意义的。她已经没有考虑的余地。五百万元,毕竟不是她可以自由支配的数额,如果向丈夫告白,丈夫在找谷森之前,显然会立即先将三津枝赶出家门。 “不过,再多就不行了!就这一次啊!” 三津枝冷漠地说道。也许从这时起,她的意识深处就形成了一个决断。 三津枝依然情意绸缎地拨弄着男人的情欲之根,再次点起了他的欲火。他在满嘴酒气的喘息中总算如愿以偿,便放开三津枝仰天躺着沉入了睡眠里。 三津枝非常镇静,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她用手绢裹着打开衣橱,抽出一条领带,绕在沉睡着的谷森的脖子上。并猛然用足了劲勒紧,然后用手绢在可能触摸到的地方擦去了指纹,确认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以后,便悄悄地溜出了房间。 仍然站在原地发呆的三津枝突然想起昨天谷森无意中说起过,要做的事情都堆积如山,到明天晚上之前没有和任何人约见过。果然,看来从昨晚起就没有人来过这间房间。 三津枝不敢朝床的方向看一眼,快步走近他的办公桌。记忆中,在淩乱的稿子上,放着两枚他在昨天写好的明信片。明信片上的文字非常简洁,诸如赠送书籍的谢辞啦,日程安排的联络啦,他还有在末尾记上写信日期和时间的习惯。 三津枝再次取出手绢,护着从插笔筒中取出钢笔,将两枚明信片上最后的时间“1p.m.”改成“6p.m.”,然后再一次仔细地打量着屋内。 昨天晚报掉在门背后的地上,好像是插在邮箱里没有取走,今天早晨邮差插早报时被推进来滑落在地上。在三津枝的家里,晚报在每天6点钟左右送到,所以估计这里也是差不多时间。 三津枝捡起晚报,摊开文艺栏那一版放在饭桌上。说实话,在这份报纸上如果再按上谷森的指纹就非常完美了,但她已经没有勇气再去接触尸体。 总之,经过这样的伪装之后,实际在下午5点以后被勒死的谷森,就会被警方推测为是6点以后死亡的。即便验尸,那种程度的误差,估计是检验不出来的。 同时,三津枝和谷森的关系,正如他也承认的那样,她自信没有人知道。倘若那样,即使他的被杀尸体被人发现,三津枝也完全可以装出一副不相干的模样。相反,最容易受到怀疑的,不就是提出分手的妻子叶子吗?而且,叶子在昨天下午6点到7点这段时间里,没有人证明她不在现场。 叶子为了陷害三津枝向员警说谎,推独这次才会更加痛切地觉悟到那种伪证的代价。 “这样大家就都扯平了!” 三津枝在口中喃语道,走下了还沉浸在寂静之中的公寓楼梯。 第七章 这天傍晚6点左右,一名年已不惑的警部补(日本警职之一,相当于刑队副队长。——译者注)带着一名年轻刑警从县警署赶来。 身材魁梧的警部补自称名叫“熊谷”。他用从容的目光细细地将房门那里打量了一遍之后,开门见山道:“今天下午,中央公园边上那幢公寓里,发生了一起杀人事件。” “什么?”三津枝装出惊讶的表情。 “是住在对面的谷森滋君被人勒死了。” “哎!……谷森君的丈夫被杀……” 话一出口,她的身体颤瑟了一下,但是,这不是演技。 “关于那起事件,我们想找你了解一下——昨天下午6点到7点左右,谷森叶子君来你这里了吗?” 三津枝内心里暗暗地感叹道:调查得真快呀!他们也许已经从派出.99lib.所的巡警那里打听出了昨天的事情。 三津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是这个时候。”三津枝缓缓地摇摇头。 “我昨天晚上记错了。我仔细想了想,叶子君来我这里,是5点到6点左右。昨天阴天,天黑很早,所以产生了错觉。” 熊谷的目光从眼镜深处审99lib.视着三津枝。 “那么夫人是说,与谷森叶子见面,不是6点到7点,而是5点到6点吧。” “是的。我记得6点不到她就回去了。” “你没有记错吗?” “没有!这次……” 三津枝觉得胸膛里涌出一股透彻心肺的适意和发狂一般的快感。关于谷森死亡时间里在不在现场,叶子一定是受到警方的追查,才振振有词地证实自己的确在三津枝的家里;不过,事到如今已经迟了。 “我不知道叶子君是怎么说的,总之她在我这里,是5点以后,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看样子是要到哪里去,以后我就一直在家里。” “你一直一个人吗?” 熊谷的眼眸里闪出叵测的、嘲讽的目光。三津枝感到胸膛一阵悸动。 接着一瞬间,熊谷说道:“夫人,你能和我们一起到警署里去一趟吗?” “我?……为什么?刚才我的话,不管在哪里,说的都一样呀!” “所以,请你无论如何要去一次。” 他忽然用怜悯的目光望着三津枝。 “我们经过调查,证实谷森叶子君昨天下午4点到6点,在熟人的律师事务所里。在3点到4点之前时,她和律师一起在谷森先生的公寓里商谈离婚事宜。协商的结果是,谷森先生支付五百万元赔偿费和孩子每个月的抚养费,最后得到圆满解决;所以很难认定,此后叶子君会杀害谷森先生,而且在谷森先生的身上,沾有血型与叶子君不同的其他女性的分泌液啊!” “可是……为什么我……” “叶子君为了有利地进行协议离婚,最近请私家侦探在调查丈夫的品行。谷森先生好像并不是真心要离婚,却向其他女性暗示要与妻子离婚以此作为引诱其他女性的手段啊。嘿!总之,私家侦探提交的报告书上也有夫人的名字。眼下我们认为,昨天下午6点到7点之间,作案的可能最大。在这段时间里,夫人在不在现场,目前.99lib.好像还不清楚。” 圈套!这个词又浮现在三津枝的脑海里。 “不过,查一查夫人的血型……” 三津枝仿佛觉得警部补那沉稳的声音突然远去,她一个趔趄,将肩膀靠在旁边的柱子上。 也许叶子从郁夫离家的时候起,就已经如实地向警方证明她三津枝不在现场吧? 不知为什么,到了现在,那样的想法本能地掠过她的内心。真是出乎意外,也许.99lib?叶子并没有任何要对她进行报复的企图。 若是如此,让三津枝跌人复仇怪圈的,是谁呢?——至少,让她坠入复仇怪圈的,看来不是叶子,而是其他什么。 第一章 那幢房子面对着幽静的石子路,四周围着爬满蔓蔷薇的白铁篱笆,篱笆上稀稀落落地开着石竹花。篱笆前铺着一层绿绿的高丽草,银白色的墙壁上紧紧地靠着绿色屋顶料。 那是一幢很豪华的洋房。9月里的明媚阳光灿烂地洒满那低矮茂盛的花草丛和整幢房子。 他把福特车停靠在门柱前,然后走下车,站在沙石铺成的私人车道上,久久地凝望着那幢房子。那幢房子令人联想到一个健康和睦而又十分有教养的家庭……他感到欣慰、胆怯、孤寂等复杂的情感骤然隐隐地涌上他的胸膛。 “妈妈!”这时,院子里传来小男孩悦耳的叫声。随即,在蔓蔷薇之间隐隐约约地露出一个穿着黄颜色衬衫的小身影,他说着什么,一边从草坪上跑来。接着房子里传出母亲的声音,听起来轻脆柔和,好像还很年轻。于是,孩子的身影立刻消失在房子里了。 这瞬间的情景刺激了他的决心。按他的估计,无论从时间还是私人车道上的空车库来看,现在这个时候,下午三点,五岁的信之无疑已经从幼儿园里回家了,看来治子也在,而丈夫彩场弘之不会在家。彩场家就这么三个人。 他故意把车停靠在路上,然后踩着石子路前去按响大门上的门铃。 一个女人的声音答应着,和刚才一样轻脆。片刻工夫,门背后便传出女人的问话:“请问,是哪一位?” “对不起,我是问路的……” 门随即开了。他突然看见这样一幅情景:治子穿着黑底乳白色花纹的宽袖上衣,显得分外淡雅,信之牵拉着她的裙子。母亲面容清秀、仪态雍容,少年脸庞黝黑纯朴,长着一副单眼皮——他感到一阵晕眩,目光愣愣的,好不容易才定下神来,轻声呢喃道:“这附近有没有叫中山君的?” “哦,若是中山君……” 治子正要抬起手,转念又趿着拖鞋走到门外,信之也跟了出来。“朝前走300米左右,靠右边的那一家。” 治子指的方向正好在他的车后边。 “呀!已经过头了!”他装作很抱歉的子说道。九九藏书 “是啊,那幢房子有些凹进去的。” 治子微微笑着,亚麻色的鬓发在耳边随风轻轻拂动,显得格外迷人。 “……真对不起,我要在这儿倒一下车,路太窄了。” “请便吧。” 他钻进驾驶座,把车退进彩场家的前院,然后走出车外。信之好奇地望着这辆并不多见的灰色福特。看到孩子这副稚气的神态,他不由得把手放在信之的肩上。 然而一碰到信之的肩膀,他便微微感到一阵颤抖。 “乖孩子,你几岁了?” “5岁!”信之脱口而出,用力答道。 “有了……” 他强忍着内心的冲动,端详着少年的脸,一股热热的满足感在他的胸膛里冲涌着。 他想说什么99lib?,但一下子没能讲出来,却从胭脂色波拉呢的上衣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 “这名片……以后请多多关照。” “哟,太谢谢了。” 治子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名片望着他,深邃的眸子里露出善意的微笑。 她那秀挺的鼻梁、俊俏的脸庞,都和5年前一模一样!他感到眼前一阵模糊,忙避开她的目光,抚摸着信之的肩膀,说道:“给你们添麻烦了……”随即他一闪身钻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车开到大道上时,反光镜里依然映出治子和信之牵着手目送着他的身影。那身影即将在反光镜里消失的时候,令人欣然的回忆忽然在他的脑海里苏醒。 ——隔着窗帘的昏暗空间,铺着白床单的床和独脚的椅子,正面的墙上贴着两张淫猥的裸体照片。他被医生催赶到这间房间里,忸怩地坐在床上,左手握着玻璃试管,右手慢慢地松着裤腰带,做着不得已的手势——握着玻璃试管的感觉至今还清晰地留在他的手心里。 在医院当护士的亲戚不知道那些事,无意中向他透露了彩场治子的名字。因此五年前当治子抱着信之出院时,他曾在暗中偷看过她。只见过这么一次。今天,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和地理上的阻隔,为了能和治子见上哪怕一面并确认信之,他才来到这里,问路、倒车、装模作样——但是,怎么会把名片留给他们?这连他自己都没有意料到,甚至还讲什么“请多多关照”。在这话里,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深处埋藏着一种非常可怕的情感。 第二章 “又错了!用右手!”彩场弘之默默地吃着咸蛋和炒肉,突然瞪眼望着信之,厉声斥道,“用右手拿匙子!” 信之源了父亲一眼,很不服气地服从了。“可是,进一君也是用左手拿筷子的呀!” 他一.99lib.面用右手故意很难似的撇着汤,一面噘着嘴讲起幼儿园里的小朋友。 “那是因为父母不关心。现在再不改正,长大后就要吃苦了。” “可是老师说过,两只手都会用才好呢。” 弘之感到惊讶,疑惑。“现在的老师都没有责任感。”他对着治子咕哝道,刚想99lib?对信之说什么,不满的目光又移到了手表上。“哎!已是这时候了?”他忙用餐巾擦一擦嘴,对信之连看也不看一眼便走出了厨房。 弘之继承了治子已故父亲的财产,当上了住宅建筑材料制造商端木三合板株式会社的社长。每天早晨8点坐自己的车离家,8点半走进坐落在城市东部的会社里的社长室,这是他长期以来的生活。 信之去幼儿园后,治子独自坐在内客厅的沙发上发愣。院子里的草坪微微发黄,将近11月底的微弱阳光从薄薄的阴云中渗落下来,斑斑驳驳地洒满院子。 看来信之果真不是丈夫的孩子——治子内心黯然,陷入极度的伤感之中。 在这五年里,治子对医生说的“有五分把握”的话一直寄托着更多的期望。她满怀信心地注视着信之的成长——壮实的体魄,略微隆起的单眼皮,质朴刚毅的神情——信之还是个孩子,身上具有的这些特征却已和弘之的城市性富态形成了明显的对照。乍一见,两人的体态迥然不同,再说近来信之的左撇和近视眼——弘之察觉出信之不像自己的孩子后产生的微妙变化使妻子治子深感不安。他想要改变信之的左撇子的态度有时甚至是歇斯底里的,而后还用落魄的目光没好气地注视着信之。治子为此感到前途莫测。 约从一年前起,他就开始那么怨恨儿子了。治子如芒刺在背,惶惶不可终日。 夫妇俩好似同床异梦——9年前,彩场弘之和治子经治子的父亲水城谦介的撮合结婚了。那位端木三合板株式会社的创建人在职员中挑选弘之做他的女婿,接着又让他做继承人,这的确颇有远见。 治子结婚后第4年,父亲病逝,弘之成了社长。此后他发展了装配式房屋,使中小型企业端木三合板株式会社一跃而成为行业中的一流公司。 然而,问题出在家里。婚后整整三年,治子没有怀孕的迹象。谦介劝女儿夫妇去作专科检查。在这50万人口的城市里,没有令人特别信服的大学医院,因此没有经得女儿他们的同意,他便委托当开业医生的朋友替他们进行检查。那家城之内妇产科医院在市内确实名声赫赫。 诊断结果无可争辩。首先,弘之患有精于减少症。其次,治子也患有粘液栓不畅通的隐疾。 因此,无论怎样翘首盼望,这两人之间不可能有孩子。 在城之内医院最早提出人工授精方案的,也是谦介。他也许已经知道自己患有癌症,盼孙之心愈发强烈。不见到自己的后代,他断然难以瞑目。 弘之默默听从了岳父的劝说。谦介生前无论在社内还是在家里,他.99lib?的话都是权威性的。再说弘之也单纯地以为,如果自己实在不能生孩子,哪怕是妻子血统的孩子,也比领来的养子强。人工授精儿还被称做“半养子”。为了满足妻子的愿望,和养子相比,弘之更想得到半养子。 实际上对弘之来说,还是存在着不仅仅“半养子”的可能性。 最初,城之内院长在夫妇之间进行人工授精。弘之尽管精子数量少但还算是有的,所以可以把他处在良好活性状态里的精子授给治子,但是没有成功。于是院长认为是弘之的精子不好,加上治子的身体本来就不大适应妊娠。 接着,院长便采用把施主(第三者——在极秘密的情况下选择健壮的第三者采集精子)的精液和弘之的精液混合后授给治子的方法。结果,治子怀孕了。当然,她无法知道是施主的精子还是弘之的精子才使她怀孕的,只好等孩子长大以后,从孩子的体态特征来推测。 对弘之来说,所谓的“不仅仅是半养子的可能性”,它的含义就在这儿。 遗憾的是,谦介还没有见到外孙的相貌就离开了人世。弘之很宠爱信之。看这模样,好像即使孩子是施主的后嗣,也不必担心父子之间会产生不和。 然而,人的心理变化有时连自己都无法预测。在信之的面容上出现了不知哪个男人的特征以后,弘之的态度渐渐变得团执,而且在他那怪诞的态度里,可以感觉到他在进行一种努力。不久,就连那种努力也开始崩溃了。在家里,弘之变得郁郁寡欢,偶尔开口也是极不耐烦的,似乎有着无从发泄的怨气。 不言而喻,有的人虽是亲骨肉却也会长得毫无相似之处,如父亲习惯用右手,孩子却是左撇子,但只要是亲骨肉,父母不管如何粗暴,哪怕是发现了什么可怕的怪癖,也决不会责怪幼小的孩子。 如果弘之是信之的亲生父亲——治子想到这里,一种想象会本能地掠过她的内心:信之的亲生父亲究竟长得什么样?看来对信之已快不能隐瞒了,听说去年城之内院长病故,保存了5年以上的卡片都要销毁。 信之的亲生父亲肯定还活着,而且也不会知道他们母子俩的处境。接受精子的女方不知道施主是谁,施主也不知道对方女子是谁,这些都是绝对保密的。治子的人工授精儿的分娩,除了当事者外是保密的。不用说,治子担心的当然是信之的前途。 无法找到信之的父亲,即使相见也互不相识,这反而使治子更充满着想象。 有时信之和丈夫闹别扭,这会使治子从信之的身上想象出施主的形象。幻想是可以自由描绘、无限美化的。 每当这时,治子会沉浸在一种少妇特有的心境里,仿佛在向孩子的父亲、自己的丈夫倾诉着有关孩子的心事——信之和您越来越像了,真叫我为难,怎样才能使弘之变得和以前一样温和……这时,电话铃响了。治子从遐想中惊醒,从沙发上站起,向壁炉台上的电话机走去。 “是哪一位?”她拿起听筒问。 “是彩场先生的家吗?”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子的声音,带着恭敬的口吻。 “是的。” “您是夫人?”对方踌躇了一会儿。“我叫武藤……信之他……好吗?” “呃?” 男人沉默了。 治子以为他是丈夫的朋友。“您……” “我只是随便问问。……夫人,祝您和信之幸福。” “对不起……请问,您是哪一位?” “请您千万别把我放在心上。” “可是……” 对方又沉默了,听得见听筒里传来粗粗的喘息声。他好像深深地吸了口气,“夫人,”他的语气骤然改变,“实话告诉您,我是6年前在城之内医院……”电话突然挂断了。治子不知道这是公用电话的通话时间结束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痴痴地站着,本能地感觉出对方没有讲出来的话。 她感到一阵晕眩,放回了听筒。也许她的潜意识里还期待着对方会再打电话来。 第三章 “今晚上您有些怪怪的,出了什么事?” 做爱之后,弘之有些气喘吁吁,但表情依然很平静。加根子一面用柔滑的手指抚摸着弘之的脖颈,一面在他的耳边这么嘀咕道。她比弘之小七八岁,在她那不过二十七人岁的娇小丰满的肉体里,却蕴藏着足以使男子销魂的魅力。其实弘之己也搞不明白加根子为何会在生理上喜欢他。他替她买了一幢高级公寓。在这同时,他的家庭内部却因为信之的问题开始出现不和。这大概是时间上的巧合吧。加根子从简陋的公共住宅搬到高级公寓里居住后,依然在俱乐部里工作。此刻她正用女性特有的细腻情感慰抚着弘之那自卑的心理。藏书网 “奢望太高反而不好碍…”弘之独自叹息道。这当然是指信之的事,原以为也许会是自己的后代,当知道事与愿违时,反而使自己与99lib?信之之间处于尴尬的境地。 “不过,信之没有错埃”加根子更加温柔地抚摩着弘之的头发。“而且,信之相信您就是他的亲生父亲吧。” 对信之的事,加根子知道得很清楚。三个月前的一天傍晚,弘之在加根子的公寓里难得地喝得酩酊大醉后,将自己心中的块垒絮絮叨叨地全部吐露了出来。 “这话不错,所以我还是很喜欢他……可是加根子,在家里我成了外人,这种感受.99lib.实在叫人受不了啊!” “外人?……” “治子和信之是亲骨肉,我是外人,而且孩子的亲生父亲还在哪里活着……”弘之一想起施主的存在,内心就变得异常凄凉,仿佛自己被当做了局外人。他虽然对悔恨和自卑掺和在一起的孤独感有些神经质,但始终相信事态会得到合理的消释。那种落魄的情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他自己还轻率地以为,即使是妻子的骨肉,也胜过完全是路人的养藏书网子,现在看来倒不如是养子,三个人相互没有血缘关系,或许还能从中产生新的爱情和慰藉,至少自己不会为视同陌路的感觉所苦恼。 “别胡思乱想了。施主是谁?在哪里?谁.99lib.都不知道。这不就和没有一样吗?而且,如果您亲生的……”加根子刚说到这儿,愕然闭嘴。“不会的,信之仍然还是您的宝贝儿子埃”“嗯……”一谈起信之,最后总是这样,结果只能继续同样的努力,别无他路——虽然总是老生常谈,但弘之感到心乱如麻。 “唉……” 弘之吐出一口带玩笑的叹息,身体又沉溺在加根子的杯里——弘之午夜后口家,第二天早晨照样8点半走进社长室。这时,秘书课的女秘书向他走来。 “您早……这是您昨天回家后才在大门口的信箱里看见的。” 办公桌上已经整理得很整齐。桌上放着一封信。极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遒劲有力的钢笔字写着“彩场弘之先生启”。信封上没有地址,没有邮票和邮戳。不难想象,这封信是送信人直接投进公司信箱的。信封反面是空白的,没有字。 女秘书离开后,弘之撕开信封,内有一张便笺,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是带男子气质的钢笔字。 ——突然打扰您,真对不起。贵夫人和比她年轻的男人关系密切。我受那男子家属的委托调查他的行踪,结果查明,他与贵夫人过从甚密。我虽是多管闲事,但心想还是要奉告您一声。听他们两人的交谈,男人好像是6年前向贵夫人提供精液的施主——弘之骇然,又匆匆地测览了一遍。 ——如果纯粹是轻浮,也用不着我多舌,但男子处在这种地位,很难让人相信会不给您和睦的家庭带来分离,所以我决心告诉您,希望您一定要慎重处理—— 第四章 武藤行男和彩场治子面对面坐在沙发里。他左手拿着匙子轻轻地搅着茶碗里的咖啡,神情沮丧、失魂落魄,一副连日来心神不宁的痛苦模样。彩场家的客厅里悬挂着花边窗帘,房间里光线暗淡,弥漫着治子特有的化妆品香料熏染出的沁人心脾的馨香。 “信之的幼儿园离这儿远吗?” 武藤谦恭地垂下目光,一个劲地搅着咖啡不开口,过了许久才把目光移向院外,小心翼翼地这样问道。 他高个,皮肤黝黑,给人一种壮实的感觉,但细细的鼻梁、紧闭着的薄嘴唇,又使他的容貌显得很清秀。虽然很难找到和信之有相似的地方,但宽宽的肩膀,强壮的体魄,也许和信之属于同一种体格类型。而且一星期前见到他时治子就注意到,他确是左撇子,又格外年轻,好像只有二十六七岁。 “信之走回来要一些时间,但幼儿园有汽车送到这儿附近。” “这么说,过了两点能回来了吧。” 他依然压低着嗓音,瓮声瓮气地说话。也许正因为此,所以才使他显得比实际年龄和相貌看上去要老成,给人一种纯朴的印象。 “是啊,总是在2点15分左右到家的。” “那……只好再打搅一会了……” 他瞥了一眼戴在右腕上的手表,屁股向沙发外挪动了一下。“我想还是不和信之见面的好……今天本来就没有准备……”在治子的面前,武藤一直显得局促不安,好像在为自己当年的那种事感到害羞似的。见他这副模样,治子的心里便会产生一种无以名状的怜悯。尽管一星期前刚认识,但也许是想起了6年前的缘分,治子的体内涌出一股难.99lib.以压抑的亲切感。 一星期前的早晨,治子意外地接到武藤打来的电话,中途突然挂断。约5分钟后,治子家里的电话铃又响了。 “我叫武藤行男,家住东京,来这里出差,顺便想看看信之。”第二次来电话时,他已经沉住了气。 “刚才您说6年前在城之内医院……”治子颤颤栗栗地问,“这……”“实话告诉您吧,我就是当时的施主。” “您……” “有空的话,我会把怎么找到你们的经过告诉您……这次来这里,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想亲眼看看夫人和信之活得是否幸福,这就满足了……”“……”治子一下子答不上话来。九九藏书 接着,他向治子提出要见一面,只要一会儿就行。治子颇感踌躇,但武藤在电话里显得很有教养,约会地点又是在“露座寝”那家家庭式茶馆里,那家茶馆就在她常去的那条商店街上。这些都冲淡了治子的戒意。总之,不管如何,只要一听到是施主,治子的内心就会变得毫无戒备了。她说要披着朱红色外套去,武藤说不用,在这5年里,他片刻也没有忘记过夫人的尊容。 在露座寝茶馆,对面坐着的武藤行男比治子想象的更加年轻,看上去是个意志颇为坚强的人,和电话里一样彬彬有礼,黑色的西服也给人一种稳重的感觉。 “我原来是鸟取人,在这城里念书,一直读到大学。城之内先生是我姐夫的远亲……” 那大概是阳和四十×年五月左右的事吧。 武藤讲出治子施行人工授精的时间。她的授精是从四十×年三月开始,第三次月经周期时成功,七月妊娠的。 “信之身体好吗?” “很好,托您的福……” “您的家庭生活一定很美满吧?……哦,对不起,这话很不礼貌……”“不。” 治子轻轻地摇着头闭上了嘴。当武藤那真挚的目光注视着她时,她不由得感到一阵瘫软,正想要对他倾诉什么,但是“很不礼貌”这句话反而使她恢复了自制。 武藤对治子的沉默好像很满意。 “可是,正因为此,所以我放心不下,决心要见见您……我在读书时得到过城之内先生的关照,毕业后在东京一家大建设公司工作。成家有了孩子后,每当我看见孩子,就想起6年前……真对不起,您和信之如果有什么委屈,觉得我能帮忙的,就请打电话给我,不过现在看到你们的情况,我就放九九藏书心了。” “……” “我在这城里还要待一段时间,以后我就不来见信之了,我们藏书网分手吧。” 武藤一口气讲完这些话,站起身来。 “不过……”他第一次热切地注视着治子想要挽留他的目光。“夫人,祝您幸福!” 说完,他大步走出茶馆——今天下午,武藤却突然出现在恬静的院子前,治子淬然感到心脏在激烈地跳动,不知不觉地就把武藤请进了客厅。他虽然进了屋,但始终心神不定想要离去,这使治子冲破了最后的警戒线,变得活泼起来。 “离信之回来的时间还有30分钟呢,先喝点茶吧。您是怎么找到我和信之的,这还没有向您请教呢!”治子莞尔笑着。 “这……”武藤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城之内先生托我时,我提出一个条件,就是要知道对方的名字。我不敢说要尽责任,但当时我想,如果想要知道对方是谁,就应该预先知道……先生也犯愁了。看来没有别的人选,他只好吞吞吐吐地讲出了您的名字……我想把它忘掉,可是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查出了您的分娩期……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在您住院时,有一次在医院的走廊里和您擦身而过,当然您什么也没有察觉……”“真的?……”治子的脸猛然涨得通红,一股亢奋的热流在她的体内迅速地涌动着。 “只是在那时,我才决心不再见您……”武藤忽然抬起头来。“我又失礼了。” 和那天在茶馆里一样,他站起身快步走出房间,治子也本能地像要挽留他似的向大门跑去。 武藤一边穿着鞋一边走到大门边,手刚碰上门把手,又突然回过头来。 “对了,请等一等……”他轻轻地抬起手,又脱下鞋,好像遗忘了什么东西。 武藤回到客厅,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像是黑色人造皮制的盒子放在壁炉上,像是晶体管收音机,又像是小型照相机。 治子不知所措地望着他的举动。 武藤拉上香橙色的厚窗帘后转过身来望着她的一瞬间,她愕然了。在香橙色染成的幽暗空间里,武藤目光里燃烧着猥亵的欲火,唇边浮出淫笑,紧紧地捕捉着治子的目光。 武藤摊开双手,一步步地靠上前来。治子全身陡然变得冰凉。在这突如其来的恐怖里,她迷迷糊糊地感到,刚才武藤到大门口是为了锁门。 第五章 收到匿名信后过了一星期,12月29日,彩场弘之又收到了第二封匿名信。 第一封信暗示了治子的不贞,告诉他对方是6年前的施主。“施主”这个词确实使他感到惊讶,感到羞愧和狼狈。最后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若无其事地度过了一个星期。 当时他的感情的确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但他不愧是一个有能耐的人,施主一旦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他反而镇静自若了,何况他还有些不相信。他在心里盘算着,先不露声色地观察治子,如有疑问,也可以委托信用所进行调查,没有确凿的证据就亮底终究是上策。
然而,他没有发现治子有何变化,有时他觉得她神情忧伤,在有意回避他,但这是早就有的,不值一提。他自己心里也明白,治子已经察觉出他对信之的态度有微妙的变化。何况两天前,治子说她感冒头痛常常躺着,这就使他更加难以判断了。 他感到困惑和焦虑,但仍然一头埋在工作里,况且那时他的心里还牵挂着另一件事,就是要和东京一家大公司的住房手筑部门签订一份合同。 一星期后的第二封信,和第一封信是同样的信封,同样的信笺,同样的手迹。 在您袖手旁观之际,事态越发严重了。明天11月30日下午1点,如果您去走访昼彩度旅馆309室,就会看到不容置疑的事实。责夫人将和那男人在那里幽会。不过,我再次奉劝您要冷静,我不是那种希望别人遭到不幸的人—— 第六章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夫人,您太美了,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昨天傍晚,就是去治子家的第二天,武藤又打来电话,老练低沉的声音和纯朴恳切的话语又缠住了治子。“我不乞求您的原谅,不过……拜托您了,我想再见您一次,明天中午12点半,请您来昼彩度旅馆309室。我知道您那时候是能够出来的……我不仅要向您道歉,而且要和您永远道别。如果您不来,我会发狂的。夫人,请您别让我这样,无论如何请相信我……”相信他?决不能再——治子定睛注视着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卧室的乳白色阳光。丈夫弘之还静静地熟睡在床头柜对面的那张床上。 我有多么愚蠢!像中邪了一样,竟然会相信“施主”的鬼话上他的当,终于——在客厅里被他轻而易举地污辱了。 治子每想起这些,浑身就会燃烧起难以压抑的愤怒和不可自拔的海意,她甚至想大喊大叫地发泄一下。他在电话里厚颜无耻地说,那不是预谋的,只是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直到现在,治子才看透了这卑鄙下流的畜生。 暴行是预谋的,从他屡次留意信之的回家时间和去门口锁门等行为看,事情就很清楚了。放在壁炉台上的那只黑盒子——治子感到一阵无可名状的恐怖。她极力反抗,直到精疲力竭晕倒在地板上。武藤施完暴行后从治子身上一起身,便整整衣襟,猛地打开电灯,取走那只黑色的照相机似的东西。那时武藤在拍照? 这一想象使治子充满愤怒的胸膛里陡感一阵惨烈的绝望。 这畜生!居心叵测的衣冠禽兽! 可是,有关他的身份和可供调查的线索,治子都一无所知。事到如今,她心灰意懒。 虽然她可以打听,但他的名字,从东京建设会社来出差,城之内院长的远亲一一这些难道都会是真的?相反,武藤对她倒好像了解得一清二楚,最后还若无其事地抛出了诱饵。 “我会发疯的,我会全部讲出来的……”治子毫无睡意,一直捱到天亮。晨光照进屋子时,她终于下定决心,先要弄清仇人的目的。钱?想和她偷欢?还是别的——总之,了解他的要求,在自己能够忍受的范围内满足他。她决心强作笑颜,冷冷地吞下这颗苦果。 否则他就会“全部讲出来”,5年来的努力就会都成了泡影。 明年春天信之就要入学了,治子最怕的是信之知道自己是人工授精儿和人工授精儿的来历(尽管他还不能马上理解它的含意),而且武藤那样的人竟然是他的亲生父亲! 不管怎样,这都不得不防。如果他的要求是怎么也不能满足的——治子不寒而栗,不敢再想下去。那是可怕的。 今天12点半,必须去昼彩度旅馆309室。武藤知道这段时间治子可以离家,但今天是星期六,信之上午就要回家,只好把他托付给邻居照看。 去和他对质!治子紧紧地闭上眼睛,心里暗暗说道。 昼彩度旅馆坐落在城北的山坡上。治子到这里时,已经12点50分,比约定时间迟了20分钟。因为今天信之回来得比平时晚,加上上午起就下着绵绵细雨,她坐的出租汽车又在路上被堵住耽搁了。 昼彩度旅馆是幢旧的楼房,坐落在约三百米高的山腰。从城里坐车只要三四十分钟就能到达这里饱览市区景致,呼吸清新空气。旅馆集中了这些优越的条件,周末总是热闹非凡,但在这里过夜的客人却不多。 从城里去旅馆有两条路。这两条路在旅馆前不远处汇成一条,向山顶延伸,一直通到山背后的修路工地。也许因为工地已经开工,车穿越市区后常常在这里堵塞。 治子在拐向旅馆的车道上下了车。雨哗哗地下着,隆冬似的寒风直灌她的脚底。 她紧紧扣着外套的衣领,用白色长围巾裹着头,在种植着喜马拉雅杉树的道路上快步走去。她想起一年前的秋天和弘之、信之三人来这旅馆里进夜宵的那个傍晚。那天的情景清晰地在她的脑海里苏醒,这是一个莫大的讽刺。她觉得自己现在如同在梦中一样。 也许因为天气不好的缘故,走廊里和斜凸在走廊尽头的餐厅里都显得格外热闹,即使在午饭时,楼面上的人流也是川流不息。 治子埋着头快速穿过走廊,走到电梯前。309宝应该在三楼。很幸运,电梯门开着。 她马上走进电梯。 三楼的走廊里悄无声息,浅茶色的旧绒毯上洒着柔和的光亮。电梯前的服务台也没有人。治子查看着走廊两侧门上的号码,一边向里面去。绒毯吸去了她的脚步声。 在走廊的拐弯处,她发现了309室。门的把手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有人睡觉,请不要喧哗”。 哼!又是武藤的诡计!想和她单独交谈,怕别人打搅吧!她一瞬间这样想道,见走廊里确实没人,便轻轻地敲着门。虽然内心很紧张,但她毫不犹豫。她坚信,只有这样,才是保护信之的道路。 她敲了几下,没有回音,又敲了几下,仍然没有反应。 治子松了口气,旋即又起疑窦。快一点了,武藤难道以为她不会来了便回东京了? 还是真的睡熟了?但是治子最先想到的却是:门上挂着牌子,怎么敲也不开门,这难道是对外人的警戒,暗示她可以直接进屋?她认定是这样的。这使她又联想起武藤猝然出现的狎昵。 治子抓住门把手。门打开了。房间里拉着窗帘,黑糊糊的,不睡觉就显得太暗了,又静得很。难道他真的回东京了?看得见铺着白床单的双人床、放着电话机和水壶的小桌——时髦的扶手椅子——治子一面打量着,察看这里究竟有没有人,一面感到惊诧不已。家具东倒西歪,气氛异常——她不禁向前跨了一步。猛然间,她倒吸了一口冷气,直挺挺地愣在那里。 在墙椅之间的空当里,有一个人蹲着似的倒在那里,弯腰屈背一动不动,二到痛苦不堪的样子。一看见那黑色的西服和背影,她便知道是武藤。接着,她又发现男子的身下凝结着从体内渗出的粘乎乎的液体。 怎么回事?治子愣了许久,才恍恍惚惚地来到走廊,关上房门,向电梯跑去。 治子拼命地抑制着想要狂跑的冲动,疾步穿过走廊。时间刚过一点,外面却已暗得如同傍晚。狂风把迷迷濛濛的白色雨幕刮歪了。 治子在旅馆门口踌躇了一下,冲进雨幕里。她想尽快地远离这家旅馆,越快越好。 步行回家,可以避免出租汽车司机记住她的外貌。 从旅馆车道到公路上,她没有碰到行人。车开着灯从她的身边驶过,把水溅在她的身上。她拼命地走着。她感到自己
在发抖,牙齿格格地响着,脚步跌跌撞撞的,而且衣服的下摆被汗水渗透,这使她更加感到寒不可挡。 她的脚步渐渐乱了。下雨路滑,而且眼前一片模糊,走的是下坡路却气喘吁吁起来。 她仿佛感到自己已经失去知觉……这时,一辆灰色的大型卡车从后面驶来,紧靠在她的身边停下。她吃惊地回过头,开车的男子伸手打开车门:“请上来。” 治子根本没有想到应该感到犹豫。她无力地靠在座位上,汽车发热器使她顿感全身融化在暖流之中。 “真对不起,实在……”她终于可以用微
弱的声音道谢了,丝毫没有察觉这司机好像在哪里见过。 第七章 11月30日晚上8时半,昼彩度旅馆发现了一具年轻的男尸。 这天中午,有一位男客来办理住宿手续,说要休息几小时,便在门外挂了“请不要喧哗”的牌子,直到晚上8点还没有露面。服务员觉得奇怪,打电话进去却没人接,于是就推门进去,这才发现门虚掩着,钥匙挂在房间里的衣橱钉上。 男子穿着黑色西服弯着腰倒在墙椅之间的空当里的地上,一把登山小刀刺进了他的左胸。室内的桌椅有些乱。 从受伤的部位、程度、被害情况和室内状况等来看,很难确定为自杀,所以便按杀人案开始调查。 男客办理住宿手续时,用的是化名“武藤行男”。按他放在西服内口袋里的汽车驾驶证查实,他叫内熊敏男,28岁,住在市内昭和3大街。不久又查明了他的工作单位,在他的钱包里放着一只白色信封,反面印有“富永建筑”的字样。经警方调查,他确是富永建筑公司的职员。 富永建筑公司是市内中等规模的土木建筑业公司,主要搞关谷组的转包工程。 关谷组是这一地区一流的综合建筑公司。内藤在高校中途退学,去大阪待了三四年,回来后一直在富永建筑公司工作。 经现场调查最先得到的线索是,内藤好像在等一个女人。这是内藤办好住宿手续后和服务员一起去房间时无意中泄露的。由此推测,会有女人来访。他好像下午是在幽会。 因此,首先认定那女人是最大的嫌疑犯,犯罪实施是利用对方的疏忽。 尽管是女人,但那是可能的。 案发第二天,市立医院向设在正署的调查本部报告解剖结果,确认死因是左胸受伤大量出血所致,没有性交迹象,推断死亡时间是30日中午到下午1点左右。内藤是12点15分左右由服务员陪同进屋的,所以进屋后没多久就被杀了。 K署刑警部长高村了介带领的调查小组主要负责查明被害者的社会关系。12月1日下午,高村带着青年刑警赤司拜访了关谷组的道路工地事务所。 工地在离昼彩度旅馆几公里远的山腰里,位于今年4月开工的高速公路出口处。 这个工区是全国级大公司松平组和关谷组的合作企业承包的,关谷组则把横行道路的建设转包给了富永建筑公司。 来关谷组之前,高村他们先查访了富永建筑公司,一无所获。事务员模样的主任口气沉重地说,内藤是单身汉,单独住在看守场附近的公共住宅里。平时他做人很正直,和人难以相处,因为人社后已有7年了,所以才让他在一个工地里当组长。 最近在整顿公司的情势下,这类土木建筑公司的设备开始现代化起来。10年前公司里所有的人都要进行体力劳动,组织内部纪律涣散,带有很浓厚的地痞色彩。现在那种色彩已经消失,但公司里的人对警察好像仍存有一种抵触情绪。主任毫不客气地把高村他们顶了回去,说道路开工以后,内藤一直在那个工地上,所以最近的情况不大了解。 “只好找与内藤关系密切的人逐个查问了。我家附近正好有个工匠,长年在富永建筑公司承包工程,我找他打听过,听说内藤很受干部菅野的宠爱。”离开富永建筑公司时,赤司望着高村说道。他不到30岁,比高村年轻十多岁。他的锐气一般被用于和暴力团有关的调查。 道路建筑工地正开始建桥墩,桥墩有的像大楼那么高,低水泥台上还扎着铁丝网。 不远的斜坡上,巨大的压路机和打夯机都在工作。机械化飞速发展,整个工地上很少看见人影。天空清澈无比,阳光明媚,与昨天的暴雨天气迥然不同。工地因为地势高,所以风很大。在压路机背后的山对面,鲜红的枫叶在不停地摇动着。 从富永建筑公司派遣到这一工地的,有工匠班和泥匠班共30多人。内藤所属的泥匠班的班长是一个叫玉井的人,去事务所查访时正好遇见他。这人40岁左右,胖墩墩的矮个,一张温和的脸,头上戴着一顶草绿色的盔形帽。 “九九藏书我和内藤没有什么个人交情,不过他对工作好像很认真,难道那种事……”在事务所的角落里,玉井坐在高村和赤司的中间,他从土黄色工作服的口袋里取出香烟,可怜巴巴地蹙着眉,但他的目光里却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情。 面对警察的调查,有的人很拘束,不善辞令,有的人却很高兴,讲起话来眉飞色舞、口若悬河。玉井就属于后一种人。 “昨藏书网天他休息吗?”赤司问。 谈话不时地被窗外传来的打夯机的声音打断。 “早晨他来了。但这一带10点后又下起雨来,所以我们12点就收了工。” 有人看见内藤在自己的住宅前坐出租汽车去昼彩度旅馆,所以高村他们认定他是从这里去住宅换衣服,然后去旅馆的。 “听说他还是单身汉,有对象了吧?”他还是把焦点放在女人身上。 玉井朝刑警们看了一眼,淡淡地笑了。 “不太清楚。这家伙好像很有手段……反正,他头脑很灵活,在这里干的是粗活,但一出去马上就变成一副绅士的模样,显得很体面文雅,一般的女人都会受他的骗。听说有一次和大公司的机要员小姐纠缠不清,直到婚约前才得以摆脱埃”“看来对方大多是良家妇女吧?” “听说和哪家俱乐部的女服务员都有来往呢。” “嗯,那么最近他和哪个女人有来往?” “有啊这……” 玉井想了好一会儿,结果还是很遗憾似的歪着头,说不出她的名字。高村干脆又问内藤有哪些关系密切的同事。 “谷口,浅井……”玉井马上说出一连串在这工地里上班的人来。 赤司都一一记在笔记本上。 “关谷组的人也来这里吧?” 高村打量着事务所内颇显繁忙的人们。他们头上戴着的盔形帽分白、绿、草绿等颜色。露天作业的人中,草绿色居多,也夹着一些绿色。 “是啊,主任和股长……一共有五六个人……后面是国家公司的人。”玉井用目光暗示着白色盔形帽说道。 “嗯。” 高村心想,公司内部的人事关系非常复杂,有必要查访一下富永建筑公司以外的人。 玉井讲得是否实话,必须经第三者证实以后才能确实。 这时,一个戴绿色盔形帽、三十五六岁的人走进事务所。他个头不高,但长着一副男子汉的健壮体魄和浓眉大眼。 “他就是主任,叫野本,是这工地的负责人。”玉井望着他的侧脸介绍道。那人正和戴白色盔形帽的人讲着话。 “是关谷组的人?” “是啊,他以前也在宫永建筑公司工作过,后来受关谷组提拔,到东南亚搞过水坝建设。是个很能干的人。” “嗯。” 高村决定在玉井之后找这个叫野本的工务主任谈谈。这时赤司已去外面找内藤的同事了解情况去了。 在调查本部,大多数刑警认为内藤是被去旅馆的那个女人杀害的,但高村很不赞同。 他东奔西走仔细查访。在工地上,他似乎感到发现了什么,虽然没什么了不起的线索,但无论什么样的案件,他总爱从与大家不同的角度去分析和观察。他认为,刑事课里总应该要有一个这样的人才好。 然而,事与愿违。不断涌现的线索,都是有关内藤在旅馆里等候着的那个女人的。 首先,旅馆里有三名职员看见过她。12点半到1点左右时,她独自来过,并走进了电梯里,1点刚过,她再次出现在走廊里。看样子她没有坐出租汽车,兴许是坐了别人的车,或步行回家了。管理员和两名侍从的记忆一致,说她来去匆匆,还低着头,好像怕被人发现似的。 关于她的长相和打扮,目击者都记不全了。但是,综合三个人的回忆,最后得出一个形象:30岁上下的良家妇女,身穿蓝色外衣,围着白色长围巾。 在内藤单身居住的住宅里,也发现了有力的线索:两张纸牌大小的女人照片。 照片上是同一个人,仰面躺在地板上,脸朝着一边。这是室内照片,整个画面比较暗,焦距也有些不准,但仔细一看,那女人约莫30岁,脸庞端正,但头发凌乱,兴致昂然,带着愉悦的表情,裙子的下摆敞开着,似乎刚性交过。 经旅馆里的目击者辨认,三人中有两人说很像出事那天进出旅馆的女人。而且管理人还说,如果真是她,记得以前她也和家人一起来这里吃过饭。 按这条线索在旅馆内部追查,结果查出了女人的身份。旅馆的副经理沉吟不决地说,这是端木三合板会社社长的妻子彩场治子。 第八章 “……我确实和他相识,他用武藤的名字接近我,趁我稍有疏忽便用武力和我发生了关系。出事那天,也是他在前一天打电话约我去的,但我没有杀他,我到那里时他已经死了……”高村透过警察署那浑浊的玻璃窗,眺望着窗外开始泛黄落叶的悬铃木,反复思考着彩场治子的供词。 昨天傍晚,彩场治子被传讯到K署。她面容清秀明慧,但脸色苍白。开始时她一口咬定不认识内藤敏男,调查一课课长把内藤住宅里的两张照片给她看后,她大吃一惊,转过脸去,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她的面颊往下淌。 过了片刻,也许听天由命了吧,她用格外冷静的声音坦白了和内藤敏男的交往。 约半个月前在露座寝茶馆和他邂逅,一星期后他突然造访,转瞬之间强迫她与他发生了关系,出事的前一天他用电话约她,威胁说如果她不去,他就要向她的丈夫告密,所以她迫于无奈地去了……治子承认和内藤的关系,但极力否认自己杀过人,说在309室发现尸体后就逃跑了,因为她不想让99lib?人知道她和内藤的来往——治子的嫌疑很大,过了午夜才放她回去,因为申请逮捕还必须进一步获取证据,而且她也无处可跑。 在搜查本部,70%以上的人认为是治子作案,然而少数人的意见也不能忽视,最大的理由就是,已经
确定,刺进内藤胸膛的登山小刀是内藤自己的东西。 对女人来说,要从正面刺进男子的心脏部位并非不可能,但女人必须事先藏好凶器,趁人不备才能做到。治子进入309室的时间不超过15分钟,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又没有性交的痕迹,难道治子真能夺取内藤的小刀行凶? 高村一开始就对“治子作案”抱有怀疑,传讯治子亲眼见过她本人以后,他更坚定了自己的看法。 显得秀慧忠贞的治子怎会如此轻易地陷入内藤这号人的圈套?说是使用暴力强行发生关系,看来治子也有给人可趁之机的空隙。究竟是内藤手段高明,还是女人在圣洁的外貌下隐藏着不可告人的淫性? 高村衔着香烟,但没有点上火。治子肯定还隐瞒着什么!他想。 这时,骨干刑警旱川进屋大步向高村的桌子走来。 “这是内藤以前同居过的女服务员……”早川的眼镜后门出兴奋的目光。“那女人现在还缠着彩场弘之。” 高村只瞥了他一眼,心中便涌出极大的希望。刚刚开过调查会议,课长去了警察署,房间里空荡荡的。 彩场治子作为最大的嫌疑犯被挂了名,但详细的调查仍在内藤的周围进行。 与高村的期望相反,在宫永建筑公司和关谷组的内部都没有发现线索。在道路建筑工地内,内藤和班长玉井好像不大对劲99lib?儿,但没有发现会发展到杀人的那种尖锐矛盾,和其他同事的关系也还过得去。 有关关谷组的工务主任野本慎司,高村对他以前在宫永建筑公司工作和去过东南亚的经历颇感兴趣,但结果也一无所获。5年前野本受关谷组提拔,后来关谷组和松平组合九九藏书作组建合营企业,他便去马来西亚建设水坝。野本在马来西亚待了两年。 在富永建筑公司时,他和内藤的把兄弟、现任常务菅野不和,但也没有发现和案件有何牵连。 查明治子和内藤的关系的同时,疑点自然也集中到治子的丈夫彩场弘之的身上。 他没有明确的不在现场的证明,但也没有一个恰当的理由值得怀疑他。 除了治子外,与内藤有关的女人还有三人。两人是不到20岁的少女,在酒吧和高尔夫球俱乐部里工作。另一人比内藤稍大一点,在俱乐部里当女招待,两年前和内藤同居过近半年。 “那女人叫什么名字?” “铃田加根子。”早川答道。 “对了……这么说,加根子和内藤分手后,成了彩场弘之的情人?” “是不是真的和内藤分手还不清楚,但彩场先生肯定是不会知道这些事的。” “那么,假设加根子缠着彩场的同时继续和内在保持着来往,也许反而更要对内藤隐瞒她和彩场先生的关系,可是被内藤察觉,吵到最后,内藤威胁她要把他们两人的事告诉彩场先生……” “可是很遗憾,经过调查,加根子确实不在现常下午1点之前是接客女的午餐时间,俱乐部里有三人证明那时加根子在高级公寓的地下餐厅里进午餐,电视看到1点多,和酒保一起闲聊……” “嗯,”高村微微点头,“反正,要和加根子见见面。” 加根子居住的高级公寓处在街道的尽头,紧挨着批发部和仓库,行人稀少。这幢新建的四层大楼,底楼是美容室和咖啡厅。11点钟也许正是午餐之前,这里显得冷冷清清的。 加根子住在204室,门上没有姓氏牌。高村按了门铃,片刻,传出女人紧张的答应声。 “我们是K署的,想打搅您一下。” 沉默。随即,门上与眼睛齐高的小镜子发出响声。这小镜子其实是门上的猫眼。 加根子要确认一下来客。 门终于打开了。加根子穿着藤色长上衣,一副疑惑和警惕的表情怔怔地打量着高村,略微烫过的乌发一直垂披到肩上,柔润的脸蛋儿,松弛的面庞,含有一种少妇特有的文雅。但是,她脸色异样苍白,也许内心有点儿烦乱。 “我是K署的高村,想打听一些事。” 又来了——加根子不快地皱起一字眉,一边拢着披散在面颊上的头发,一边把高村他们请进屋里。看样子,她刚起床没有多久。 “您好像和内藤认识很久了吧?” 高村黯淡的目光盯视着坐在对面若无其事地吃着饭的加根子。
九九藏书
“嗯……但是……”加根子神色张皇地转动着头。“那是两年前的事了……”“最近没有来往?” “没有,一点音信也没有。” “可是上个月,有人看见你和内藤在咖啡厅里谈话。” 高村是故弄玄虚,不料加根子万分惊愕。 须臾,她突然好像很痛苦地闭上嘴,垂下了脑袋。 “那……是偶然见面才去喝点咖啡的……”果然没有断绝来往,高村窥察着她的面容。 “听说这公寓是彩场弘之买的?” 加根子低着头,看不出她的反应,只是过了一会儿,她才惴惴不安地发出“嗯”的声音。 “和彩场弘之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记得是一年前,他是我们俱乐部的客人,和我……快有10个月了……”“嗯。” 经早川他们调查,这房子是彩场在半年前买的。他处于这样的地位,要买房子给他喜欢的女人是轻而易举的。 “你和内藤的事,彩场先生不知道吧。” 加根子缄默无言。她紧闭着嘴唇,双手拉着衣领,显得痛苦不堪。 “和彩场的事,也瞒着内藤?” “……没有提起过……” “但是,内藤发现了你和彩场的事,对方又是社长,你也沾足了光,所以内藤就威胁你要把他和你的关系告诉彩场先生,你走投无路,无法向彩场先生证明你自己的清白,于是……”“我有不在现场的证明。” 她好像不是在辩白,是好不容易才讲出了这句不得不讲的话。 “我们知道,可是这不用你出面啊,你这样的女人,要让凶手驯服是易如反掌的吧,而且你知道内藤在引诱彩场夫人,还可以诋毁她,一箭双雕……”突然,加根子捂着嘴跑进窗帘的背后。高村随即听到那里交换大宗贸易的契约。 弘之赶到会社时已经快两点。但是,从12点15分到两点这段时间里,他在哪里?从宾馆到会社坐车只要十几分钟,平时他总是自己开车,自称这是适度的运动,但那天车正好去检修了,所以去参加忘年会的用车和司机是公司的。 关于12点15分到两点的去向,弘之说,他把契约书资料忘在家里,所以坐出租汽车回家取资料去了。到家后,因为时间还充裕,于是就在家里先把资料看了一遍后才去会社的。没有证人。 因此,对他的嫌疑没有消除,又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他和内藤有过接触,案发那天也没有人在现场附近看见过他。关于弘之,就这样耽搁下来了。同时,治子的嫌疑越来越大,这又冲淡了对弘之的疑问。 “……不过,请原谅,把内藤和加根子,加根子和您的关系连接起来,你的处境很不妙埃”高村犀利地注视着弘之,用略带抑扬的口吻说道。他认为对弘之这种既体面又有地位、头脑敏捷但意志脆弱的人,稍加一点儿压力也许就能得到些什么。 “我们也可以认为,你因为和加根子的关系败露受到内藤的恐吓,加根子又怀上了你的孩子,你更增添了对她的爱,产生了对内藤的憎恨……”高村的眼角变得柔和起来。 “当然,你如果能够爽快地证明你不在现场,自然就没事了。比如你乘坐的出租汽车……”弘之的眉间掠过一丝忧虑,他用深邃的目光盯视着桌边,突然又抬起头来,顾虑重重地说道:“其实我听说被杀的内藤是加根子的情夫时,自己也不相信……我想……加根子是为了使我和治子离婚,故意制造这种借口,指使内藤勾引治子……” “那么你说,内藤为什么被杀?” “这我不知道。” “加根子有不在现场的证明埃” 弘之咬着嘴唇沉默了。 “彩场先生说的那种想法……”片刻,赤司刑警瞥了高村一眼,插嘴道,“我们当然也会考虑的,而且还有更进一步的理解。” 弘之的唇角抽动了一下。 “你为了制造和夫人离婚的借口,通过加根子指使内藤引诱夫人,可是在整个计划中,不知哪里出了差错,谁杀死了内藤……”弘之憋着气瞥了年轻的赤司一眼,又睨视着高村,但他一感到高村在审视着自己,便又把目光落在桌子上,脸庞变得一阵红一阵白的。他窘迫地皱着眉思考着。 不久,他好像下了决心似的望着高村,用意外平静的声音说道:“你们这种解释的前提,必须首先承认加根子怀上的是我的孩子……确实,如果真是我的孩子,我也许会考虑让加根子做我的妻子,但……加根子怀的,不是我的孩子。” “是内藤的?” “这我不知道。只是加根子怀上了别人的孩子,却说是我的,这是事实。” “你为何能这么肯定?” 弘之咬着嘴唇,好像是在孤注一掷。 “我去做过检查……加根子把怀孕的消息告诉我,说是我的孩子……当时我想也许是偶然的,但为了谨慎,我还是去检查了身体。在城之内医院检查的结果,仍然说我没有生育的能力。因为妻子以前就是在那家医院分娩的,加根子多少也知道我有缺陷,但我没有讲过病因,所以她还以为有怀孕的可能……这女人颠沛流离了一辈子,想安安稳稳地得到一个妻子的名分。我轻率地把心许给了这看来很稳重的女人……”“嗯……” 高村抱起了手臂。这话虽然要经过城之内医院的证实才能确定,但弘之也不像在说谎。 现在他是端本三合板会社的实权者,个人资产也很丰厚。众所周知,这本来就是靠着治子的亡父才有的地位,所以他不大可能与治子离婚。作为加根子,为了达到做弘之妻子的目的,不择手段…… “我还有一个证据可以证明是加根子指使内藤造成妻子的不贞。” 弘之一开口讲话,表情便渐渐趋向和缓了。他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封信。 “出事前一天,我接到这样一封信。” 高村接过信,取出信笺。 ——拜启,在您袖手旁观之际……明天11月30日下午1点,如果您去查访昼彩度旅馆309室……贵夫人和那个男子一定在那里——“难怪……”如果这信是可信的,也许是加根子指使内藤邀请治子,同时想让弘之抓住他们在一起的确凿证据。 “那么,你去现场了?”高村的声音有些紧张了。 “不,没去,刚要去……出了些意外,没去成。” “回家拿资料是说谎吧?” “在抱歉……因为下雨路滑,我坐的出租汽车在去旅馆的东侧道路上和客车迎面相撞,那时还不到1点钟。事故不算大,但司机下车办交涉时,时间已过了1点,我因为两点有客人要来会社,无论如何要赶回家;所以1点15分时,我狠狠心决定不去旅馆了,便搭乘回市区的轻型客货两用汽车回来,中途换坐出租汽车回公司的。出车祸的是哈美公司的出租汽车,我回来时,警察也来了,你们可以去调查……” “起初为什么不讲实话?” “……这条道只去昼彩度旅馆,要不就通向道路工地,如果我说那天去过那条道,你们肯定会说我是去昼彩度旅馆的,倘若再一追查,我怕会害了治子。” “嗯……” 高村缓缓地点点头,又把目光落在信上。 “这信,看了第二遍才看出些味来……第一封信能让我看一看吗?” 弘之回头愣愣地注视着高村的目光。 “第一封信不留神烧掉了。” “是吗?那就毫无办法了……希望能借用这封信鉴定一下笔迹。” “请随便。” 高村把信放进口袋以后,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问:“你们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请原谅……” 弘之露出尴尬的笑意,支支吾吾地歪斜着嘴唇,把脸转向一边。 第九章 城之内妇产科医院是一幢旧的大楼,带有事务所般的感觉,院内长着茂盛的银杏和木樨树。医院的背后是正在兴建的新筑区。 下午3点,高村在医院的诊断室里和院长城之内义浩面谈,房间里点燃着煤气炉。 已是停诊时间,所以大楼内静悄悄的,听得见新筑工地不时传来的喧闹声。 三十出头的城之内义法长着一副带洋味的长睫毛脸庞,初看像20来岁的孩子。 他的父亲5年前帮助彩场治子分娩,两年前病世,义浩作为长子继承了父业。 “还是为那件事,五天前在昼彩度旅馆发生的凶杀案……”“是关于彩场弘之先生的吧?”城之内目光黯然地问。 “是埃” 高村问,在案发的几天前,彩场弘之是否来医院检查过身体,说自己没有生育的能力。 “刚才接到你们的电话后,我特地征求了彩场先生的意见,他同意把事情告诉你们……”城之内谨慎而慢条斯理地说道,“……一般正常的男子每一me有精子6000万以上,彩场先生只有2000万,2000万以下的就是不育症,因此我们还是认为彩场先生不可能生育。” 城之内极自然地用了“还是”这个词。 “彩场先生以前也在这里接受过这样的检查吗?” “是的,那是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当时我在市立医院工作,没有参加诊断。” “那么彩场先生的长子……” 高村来访的另一个目的,就是要证实自己的推测。弘之拿出令人难以理解的第二封信,说第一封信烧了,这不正说明第一封信里有着不愿公开的秘密?相反,治子这样的女人怎么会很轻易地受内碎的引诱?……高村想从这两个疑问中推出事情的真相。 “信之的出生在这里得到过老院长的关照……信之莫非是人工授精儿?” 城之内默默地打量着高村,不住地眨着眼睛。 “这是我们要作调查的重要依据,所以请您不吝指教,我们会绝对保密的。” “是的。”城之内用手指摩挲着下巴,表情复杂地思索着。“的确是那样。” 他又望着高村。“这是家父亲自施行的,我也听他提起过。” 果然不出所料,高村不由得点点头。治子和弘之为了不让人知道信之是人工授精儿,各自到了关键处都守口如瓶。 “对彩场先生来说,精子虽然少,但还是有的吧,难道还要做人工授精?” “当时是彩场先生和施主的精子混和在一起授精的。” “施主……”高村又热切起来,“听说5年以上的卡片都要销毁,施主是谁,现在已无法查到了吗?” 城之内又用手指抚摸着面颊,露出难堪的笑容。 “不会的……虽然过了5年的卡片要定期销毁,但重要的卡片还是保存着。” “卡片上会记着施主的名字吗?” “当然记着,不过这是绝密的,如果施主的名字被受精者或家属知道,就会产生复杂的感情问题。” 高村又问了些别的事情后,忽然问:99lib?“你们是怎样选择施主的?” “好像一般是在医学院的学生中挑选,因为医学学生头脑聪明。然后要给他们检查精神病等遗传因子,如果没问题就可以采用。但是我们开业医师找施主不是很容易的,所以很少做非配偶间的人工授精。最近医学院又不做这类手术,患者又有强烈的愿望,这时我们就找熟人,只对遗传性疾病做细致的检查,不特别限定职业。九九藏书” “年轻人的好吗?” “我们不特别限定在年轻人的范围内,父亲在世时好像说过,老年施主寿命不长,产生感情问题的可能性一般就很少。” “嗯……那么,彩场治子先生的施主是谁,能告诉我们吗?” “理由我刚才已经讲过了……当然,如果有重要的事情……”“只要你回答一个问题,行吗?——施主……是不是叫内藤敏男?他是昼彩度旅馆的受害者。”高村补充道。 城之内答应查一查卡片,起身走进里面的房间。 要找出6年前的卡片,无疑是一件很费力的工作。等了有三十多分钟,城之内终于拿着两张泛黄的卡片回来了。 “找到了?真对不起。” “.99lib.没关系,真不好找埃施主不叫内藤敏男。年龄确是二十七八岁吗?” “是28岁。” “这位施主当时,就是6年前,是29岁,也不叫这个名字。” “是吗?那非常感谢了。” 高村颇为失望,但他仍不死心。 “再请教一个问题,施主不可能知道对方的女子是谁吧?” “这是不让知道的呀!” “如果有男子对女人说,他曾经是她的施主,这时有什么凭证可以证明自己提供过精子呢,比如献血时的献血证……”“没有这类凭证啊!”城之内咧着牙苦笑了。“除了医院的卡片外,什么证明也没有。线索只能从外貌或血型来判断,此外从脸庞相似,身体特征,如近视眼或左撇子等这些类似点来考虑。” 对照内藤的日记和在会社里的经历表查明,从彩场弘之那里带回来的信确是内藤敏男的笔迹。 接着,彩场弘之的不在现场证明也得到了证实,在去昼彩度旅馆的东侧道路上确实发生了车祸,哈美公司的司机确认当时的乘客是彩场弘之。目击者也证明出事时间是12点45分左右,彩场离开现场是1点15分到20分之间。关于不是彩场弘之作案的鉴定就这样大致成立了。 于是,首先查询加根子。她供认派内藤冒充施主引诱治子,企图让弘之目睹内藤和治子通奸的事实,然后怂恿他和治子离婚,当然她约定给内藤丰厚的报酬。她早就听弘之说过,信之是人工授精儿,随着信之一天天长大,他越来越不像是弘之的孩子,而是施主的孩子。加根子知道这成了弘之的心病,因此,她指望自己怀上的是弘之的孩子,加上他妻子有不贞的事实,他的天平就会倾向加根子。 人工授精的时间可以按信之的年龄推算,左撇子也是弘之自己对加根子说的。 人工授精而分娩,治子确信没有外人知道,所以内藤只要对这方面稍加暗示,治子就会深信不疑。 加根子的供词与弘之和治子认定的事实一致,治子对夫妇间产生的不可言状的失和倍感苦恼之时,出现了一个“施主”,她不知不觉地放松了警惕。而且,正如高村推测的那样,治子和弘之都害怕公开信之是人工授精儿的事实,才在紧要关头闭上了嘴。 为了信之的前途,警方也担心这些事会泄露给新闻界的人。 第十章 “信之,今天反正已经晚了,坐爸爸的车去幼儿园吧。” “好的。” “那就快点吃饭。” 信之高兴得眼睛亮了起来。他点点头,立刻把叉子换到左手,叉起还剩在盘子里的炒蛋。弘之的眉毛颤动了一下,刚想说什么,结果又闭上藏书网了嘴,回卧室换衣服去了。 “……红鼻子小鹿——” 信之哼着儿歌向大门跑去。不一会儿,父子俩乘坐着的汽车声渐渐在远处消失后,治子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慢慢地回到餐厅。她还没有吃早饭,是不想吃。 信之的歌声还缭绕在她的耳边。信之有些讨厌音乐,长大后会好的吧。弘之对音乐很敏感。一般的乐器都能应用自如,所以好几次偏要信之学钢琴,但信之没有一次能坚持三个月的。这也会使弘之在内心里产生极大的不悦——就这样,准备进早餐的治子从信之的圣诞歌里产生了无限的遐想。 内藤被杀后,不知不觉地已过了一个星期。自从铃田加根子的企图败露,弘之被认定不在现场以后,治子常被警察叫去盘问,表面看来是找旁证,但实际上是接受审查,因为在他们看来,治子始终是最大的嫌疑犯。尽管加根子招认了,但丝毫没有减轻治子的嫌疑。然而,警察最终还是没有逮捕她,只是对她进行监视。这两三天里,治子的周围没有一点儿动静。 据弘之委托的辩护律师讲,警察无法认定是治子作的案。凶器是内藤自己带着的,难道治子这样一个女人,仅在15分钟内就能轻取男子手中的凶器行凶?警察对这种可能性抱有怀疑。而且,内藤受伤的部位、角度等,和治子的身高稍有不符。 最初受到盘问时,治子总是愣着神儿发呆,但以后渐渐地不介意起来,对受冤枉的恐怖不可思议地淡薄了。是清白者的坦然,还是坚信会水落石出?然而,最顽固的莫过于事实了。 同时,治子又料想不到地为另一种“事实”感到抑郁。通过这起事件,她切实地体会到自己内心里有种琢磨不透的惶惑。 真正的施主是谁?在K署,高村刑警告诉她内藤敏男不是施主的一瞬间,她感到了莫大的宽慰。那号人不是信之的父亲99lib?!同时她又本能地感觉到另一种强烈得超越了理智的愿望。“要找到真正的施主!”否则,她将得不到安宁。 城之内医院里好像还保存着当时的卡片。上面记录着施主的、被认为永远不会泄露的名字。 案发以后,彩场家里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弘之反省到祸根在于轻信加根子,向她泄露了家庭内部的隐秘。他确认了加根子怀的不是他的孩子,也认清了加根子的卑劣本性,终于良心发现回心转意了。 面对警方的追查,弘之和治子都无意识地表现出一种本能:要保护信之!这使夫妇间的心境渐渐地靠拢。可以说,在信之的问题上,夫妇俩经历了一场考验。 在这场考验中,治子在不断地加深理解,夫的努力和心路历程越是复杂,她的脑海深处越是会浮现出施主的幻影,并超过了对丈夫的厌恶。 信之的真正父亲——她相信只要有决心就一定能够找到。 事先知道就好了。不知今后又会出什么事,应该尽可能先弄清施主的来历。 治子调整着自己的思绪。去城之内医院查访。院长决不会很爽快地把施主的名字告诉她,他连警察都没有说,更何况她是当事人了。无论怎么请求,他都不会吐露半个字。 她常听人说,新院长是个刚正不阿的人,不像他那孩子般的外貌。但是,只要卡片没有销毁,办法总是会有的。 弘之早就和客商约好去冲绳旅行两天。他出门的那天下午,治子决意往城之内医院打电话。她之所以选择午休时间,是因为这时院长正在另一幢主楼里进午餐,只有护士在。 “对不起,请您找一下稻垣女士……” 稻垣富美子已经五十多岁,在城之内医院是资格最老的护士。治子常听人说,她是老院长从公立医院带过来的人,有能力但也很难与人相处,特别和现任的年轻院长常有冲突。而且,稻垣这老处女对金钱的欲求特别强烈。这是治子分娩住院时从一些小事上观察出来的。 不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了稻垣高亢的声音。治子自报了姓名。 “哎,是您啊,很久不见……你们都好吗?” 她显得非常高兴,好像全然不知道与内藤事件的关联。 “很好,谢谢您了。”治于简单地应酬道,“稻垣君,方便的话,今晚能赏光来我家吃晚饭吗……” 第十一章 ——有恒私立侦探社·主任·日吉努——一看见传达室警员送来的这张名片,高村队长立刻感到胸膛里涌出一股强烈的期望。听说名片的主人在大门口提出要见高村。 昼彩度旅馆凶杀案发生有两个星期了,搜查本部开始笼罩着焦躁的气氛。案件的调查,一般在案发后一星期内就要决出胜负,如果一星期后还没有证据确凿的嫌疑犯,调查就往往会陷入迷途。 虽然怀疑作案者非彩场治子莫属,但要认定是她作案,从现场状况和调.99lib.查结果来看,还欠妥当,而且怀疑她作案的决定性证据眼下仍一无所获,最后只好继续监视着她的行动。 正因为如此,任何细枝末节都不能放过。 正在这种时候,高村受到了私立侦探社的拜访。他记得自己从未听到过“日吉努” 这个名字,他感兴趣的是“有恒私立侦探社”。这在市内总共只有5个人的小侦探社,主要接受个人行为、婚事对方的品行等调查。所长有恒启之原来是警官,在警校和高村是情投意合的同年级朋友。但是三年前,有恒要求退职,开办了私立侦探社。 当时有恒是市内N署的警长。一次在暗中监视抢劫杀人犯时,他的孩子正好得急病被送进医院抢救。他实在放心不下,便抽空去打一次电话探问情况,不料却仅只一瞬间,凶手就逃跑了。他也为此倒了霉。最后犯人没有抓到,至今作为悬案。在警方内部,另有几人受到了批评,但抱定出人头地宗旨的刑侦课长表示要让有恒一人承担责任,别人也表示赞同。人员关系终于发展到情绪对立。有恒受孤立被逼辞职。从此,有恒对警察抱有强烈的怨恨情绪。 在私立侦探社里,警察出身的人很多,有的在自己的老巢尚有同情者,所
以常常回巢玩玩,有的由于宿怨而对警察抱有成见,坚决采取不协作态度。有恒就属于后者。因此,高村对有恒侦探社的人竟然从对立面赶来拜访很感兴趣。 在用屏风围起来的简陋的接待室里,坐在对面的日吉努还只有二十七八岁,洋娃娃似的脸上戴着一副墨绿色的眼镜,穿着茶色灯芯绒上衣,矮小而墩实,显得敏捷健壮。 “今天来访,是关于昼彩度旅馆事件……”一阵寒暄之后,果然不出所料,日吉努望着高村的胸脯,稳重地这么说道。 “我们在案发的9天前,就是10月21日,接受过调查内藤敏男的委托。” “什么内容?” 高村掩饰不住喜悦的心情问。 “内藤敏男最近的行动,特别是有关女性的,希望我们能尽可能详细地查一查。如有确切的事实,要通知委托人……这件事由我负责,所以我一直跟踪着内藤敏男。如果对你们的调查有何帮助,我……” “噢,那么调查结果怎么样?” 日吉努从内袋里取出三四页纸。 “在写正式的报告之前,被调查人死了。但委托人好像觉得我们帮了个倒忙,把我好一顿洁问……”日吉努在桌子上摊开资料副本。 “一着手调查,我就发现内藤和彩场治子、铃田加根子的来往。在与彩场治子方面,内藤白天拜访过彩场家,治子到大门口迎接,约一个小时后回去……”看这模样,日吉努一直很谨慎地尾随着内藤,直到内藤被杀。有恒侦探社本来就是用这样的手段?还是有丰厚的报酬?也许两者兼有,高村这么想道。在加根子方面,内藤有时去她的公寓,有时在不引人注目的咖啡店里见面,也许在策划欺骗治子逼她无路可退的阴谋。有一次,加根子还给了内藤钱。 私立侦探的细致调查与后来警方的调查很相符。 “案发前怎么样?”高村问。 “案发前一天……11月29日傍晚,内藤打电话给治子,约她第二天去昼彩度旅馆,也许他估计打电话时间会很长,所以是在他常去的那家酒吧里打的……”电话在柜台的一端,内藤放长电话线,人靠在隔墙上打着电话。店内人声鼎沸,这反而使他无所顾忌。 日奋努坐在隔绝后面的包厢里,听得见内藤屡次叮嘱治子的房间号码和时间。 日吉努马上和委托人联络。因为第一次向委托人报告内藤去治子家的事实时,委托人曾再三嘱咐过,如果发现他要和治子接触,就马上告诉他。 “所以委托人应该知道案发那天内藤在昼彩度旅馆309室。”高村判断道。 “的确是这么回事啊!” 高村最后才询问那个重要的问题。 “这……” 日吉努思索了一下后,把资料最后记着委托人名字和地址的一页给高村看。 “……对委托人的私生活予以保密,这是我们的职业守则,但案件已过了一个星期,所长又说可以给你们作参考,所以……”日吉努结结巴巴地说道。 如此重大的线索,无论和警方怎样不和,一般案发后也要马上通报。他们以委托人的私生活为幌子,把案子压了一个星期,这是故意搪塞。但有恒最后毕竟想到案件的重大,才勉强让部下通报了。 在委托人一栏里写着“野本慎司”和市内住址以及电话号码。 高村马上想起那是筑路工地关谷组的工务主任,三十五六岁,浓眉大眼,一副很有男子气的体魄。除此之外,在内藤的身边再也找不到叫“野本”的人了。他如此热心地肯出高价委托侦探社调查内藤,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治子和内藤的交往,这都是为了什么? ——据说野本5年前在富永建筑公司工作,和内藤的好友菅野不和。可是没有发现再多的关键线索。野本被关谷组提拔后,到马来西亚去了两年,两年前才回国。开始时.99lib?高村党得对野本很有必要调查一下,但经调查后,在他与内藤之间,无论间接还是直接,都没有发现会引发杀人动机的前隙。 不过,野本5年前起码在这城里住着——日吉努的脚步声在警察署的地板走廊尽头消失时,高村的脑海里不由掠过一丝灵感,也许——他想起城之内院长的话,“如果对侦查有帮助,你们可以来找我”。 第十二章 也许——当知道那个男子现在的工作地点时,这一念头突然猛烈地撞击着治子的心。 “野本慎司”——这是施主的名字,是城之内医院护士稻垣利用工作之便查出来的。 那天在家里款待稻垣时,治子托她暗地里查看6年前施行人工授精时的卡片,一边把装着钱的信封若无其事地在桌子上推过去。 两天后,稻垣打电话把查看结果告诉了她。 施主的名字,治子从未听说过。施主的年龄,当时是29岁。稻垣把记在卡片上的市内住址和工作地点都告诉了她。富永建筑公司,治子在那里没有熟人。 第二天,治子按住址找到那里,但野本慎司已经搬走。她又找到富永建筑公司的电话号码打电话询问,得知野本慎司已在5年前离去,现在关谷组工作。一听到关谷组,治子觉得以前好像听说过。 她连忙找出盛放着书刊名片等的书箱。尽管是家庭主妇,得到名片的机会很少,但她还是在长期积存的几张名片中找到了那张她需要的名片。“关谷组土木部工务课·野本镇司”。 这是3个月前约9月中旬时,在家门前问路倒车的男子略有唐突地递给她的。健壮黝黑的面颊,清秀的脸庞,在治子的心底里清晰地浮现出来。名字当时就忘记了,也许一开始就觉得没有记住他的必要,只是在当地听惯了的公司名字浅浅地留在了她的记忆里。 这么说,和野本的相遇,不仅仅只在那时——治子仿佛感到豁然开朗,一个男子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眼前。 在昼彩度旅馆撞见那令人胆战心惊的现场后,跌跌撞撞地在雨中奔走时,从后面追上来让她搭车的,也是他。他愕然地看着治子的神色,一路上带着探究的神情,但没有开口。到治子家的拐角时,她要车停下。分手时他只说了一句“请多保重”,好像是好不容易才讲出来的。 治子失魂落魄地上了他的车,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看他一眼,因此她并不知道司机的模样。下车时,她和司机对视了一眼,那时她感到好像在哪里见过,但这念头转瞬即逝。那天治子始终感到心慌意乱。 今天治子才第一次感觉到,在淡红色蔓蔷薇前把手搭放在信之肩上的男子,和在凄风苦雨的坡道上让她搭车的男子,还有“野本慎司”这个名字一下子都重叠在一起了。 这个人肯定知道——现在,治子正站在树木茂盛的缓坡上,沐浴着初冬温煦的阳光。关谷组的工地就在这背后的红土陡坡上,那里传来推土机的隆隆声,对面山上红红绿绿的树叶随风起伏,吹来的寒风冷得直刺骨头。然而,治子的体内燃烧着连她自己也莫名其妙的亢奋。 背后的草丛发出一阵颤动,治子吃惊地转过身去。野本慎司穿着灰色工作服站在她的背后。没有错,就是他!今天早晨,治子一知道关谷组在这儿,便马上给野本打了电话,说想见他。野本说,如果要见面,可以在午休时来事务所,他在这里等她。治子那么急着要见他,是因为弘之说好今天下午3点左右要从冲绳旅行回来。 虽然他先要去公司,但不知为何,她总想趁丈夫还没有回到城里时就见到野本。 “我在等您。” 野本站在离治子稍远的地方,目眩似的瞥了治子一眼。他衔着香烟,个子不高但胸脯厚实、体魄健壮。他一站在治子的身边,治子就强烈地感受到一种男人的气质。 “上次,谢谢您了。” 治子是指从昼彩度旅馆回家的事。 “不用谢。” 野本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吐了一口烟,烟在寒风中弥散而去。 沉默了一会儿,治子镇定了一下后决意开口了。也许这边风景独好的缘故,她凝视着对面的山恋,感到心情舒畅,语言自然。 “我的事,您知道了吧?”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以前……其实您生孩子时我就知道了。您出院时,我在远处看过您。” “……为什么……” “是护士偶然说漏了口。那护士是我的表妹,现在她已经结婚去东京了。我经她的介绍认识了城之内先生。那事是城之内先生直接托我的,所以她不知道我就是施主,那天她无意中讲起,说最近在医院里人工授精的孩子顺利分娩了,所以我……”嗯,治子用力地点点头。 人工授精,对当事人和外人都要严守秘密,这是惯例,但人们在亲友之间交往毫无戒心,无意中也会泄漏。现在治子也同样已经知道了施主。 忽然,她在内心里感觉到,这是天意。信之不是弘之的孩子,是野本和治子之间的孩子,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治子对这一想法倍感激动。她侧着脸望着野本。他粗粗的眉毛,单眼皮柔和的目光,刚毅的嘴唇——像!没错,活脱脱二副信之的面貌! “你一直知道信之和我的事……” “不,后来我去国外工作了两年,说实话,这两年里我连自己都顾不及,回国后没多久就结婚了,后来又和妻子离婚……从那时起,不知为何,你们就一直不断闯进我的脑海里。也许到了这般年龄……”话虽这么说,但野本无疑是很了解自己感情变化的脉络的。在马来西亚内地建设水坝的两年里,他患了结核病,发现自己体力不行,但仍硬撑到任期满,回国后不得不休假整整一年,在阿苏疗养所里度过。康复后回到这城里,在上司的撮合下他结了婚。 结婚后一年,妻子没有怀孕的征兆。妻子盼子心切,要两人都去接受检查。诊断结果查明,野本没有生育能力。在他的身体里,一个精子也没有发现。原因马上就查清了。 在他患结核病得不到治疗的一年多时间里,病菌侵犯了他的生殖器官。 不久他和妻子离婚了,离婚理由自然是性格不和。 没有生育能力这一事实,使他意识到自己以后再也不会有亲生骨肉了,6年前的记忆突然在他孤独的内心深处苏醒。 彩场信之还安然无恙吗?现在,而且直到死,只有信之是他惟一的骨肉。不! 是有这种可能性!(信之是弘之的孩子,还是野本的骨肉,在看到信之的容貌之前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来家里问路,您是故意的……”治子问。 “那时我只想认一认信之,别无他求。” 当时,野本从信之的面容里确认了自己的影子,他感到一种极其痛苦的满足。 同时,治子的美貌也在他的胸中点燃生活的信念。 约两个月后,野本偶然在街上见到治子。治子推开了九九藏书露座寝茶馆的店门。他情不自禁地跟了进去,发现治子和内藤敏男在一起。一瞬间,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悄悄地坐在附近的坐位上没去惊动他们。内藤从富永建筑公司来野本的工地工作,两人至今并没有值得挂齿的龌龊,但内藤好像知道那个照料他的公司头头和野本不和,所以对野本通堵塞。 因为天气不好,听说前面出租汽车和客车相撞了。他想尽快地消失在城市里。他返回旅馆,想沿着西侧的道路进城,不料发现治子在前面蹒跚地走着。 “那时,虽说是偶然邂逅……但我总觉得好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拉着似的。” 野本老老实实地说出自己的感受。 治子默默地点着头。就这样,两人在风中任凭着风儿的吹拂。 如果和他,和信之三人生活?——治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惊呆了。他如果知道我现在的想法会怎么想啊!然而,这种想法虽是偶尔闪现的,但对治子来说也并非是突发的奇想了。自从在弘之和信之之间感到气氛异常,在和丈夫之间感到有不可弥合的裂痕以来,这种想法就常常变成各种各样的幻想在她的心里缭绕。 真正的施主,信之的亲生父亲——治子的脸上泛起红晕,她感到自己有些荒唐。但是,她的思绪反而渐渐地被这想法所俘虏了。“我在……决定做人工授精时,我曾在心里发过誓。” “嗯。”野本微微向治子转过脸去。 “当然我丈夫也同意的。城之内先生到场,我们在誓约书上签字。当时我想,如果将来的孩子不是丈夫的后代,丈夫是不会保持平静的吧。无论制订什么样的誓约书,都不能保证到人的内心。” “嗯……” “因此,丈夫的内心将来无论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我都要克制自己,即使我一个人,我也要保住信之的幸福……我是抱定这样
99lib?
的信念才生下信之的。” 治子的话里充满着真诚,是刚才的想法促使她这样讲出来的。 为了信之的幸福,如果无论如何需要亲生的父亲,而且能指望的话——治子情绪有些激动。一旦这么想着,她就会在意识深处感觉到另一个治子的存在。 真美——野本侧视着治子在寒风中泛着红晕的面颊,这么想道。 一直待在她的身边,也许真会爱上她的——但是,已经没有那样的时间了。 “我要感谢你的决心,”野本优忧地答道,“不过,信之君是把您丈夫当做亲生父亲的吧?——而且您丈夫也很喜欢他?” “这……总之,他好像在努力喜欢信之……”“如果这样,你们还是幸福的。” 比起梦想来,或许更应该相信现实。如果自己不是杀人犯,即使处在任自己选择今后人生道路的机遇里,也还是会这样想的吧,野本这么想道。于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宽慰在他的内心里舒展开来。 “还是去自首吧……” 不一会儿,这样的恐怖便占据了他的胸膛。 第一章 志保子穿了一套出门穿的和服,半截的外褂和长衫都是一式的小碎花。她平素不大穿和服,走路时老惦着和服的下摆不要摆得太开。走到街上,薄暮中荡漾着丁香花的幽香。 她刚从公寓大厦出来。这座高高耸立的大楼,几乎所有的窗户都灯光通亮,可是大楼背后的西天还映着落日的余浑,昏黄中染着些紫霭。夕照之下,上野公园的树丛,以及树丛那边宽永寺的屋檐,都显得黑黝黝的,构成一幅水墨剪影。 微风掠过耳鬓,飘来丁香的芬芳。风里透着春意,暖洋洋的。 “啊,多迷人的傍晚……”志保子不由得自言自语。倘若坐在十楼的阳台上,看着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整座大都会愈益显得光辉灿烂,这会儿倒正是欣赏夜景的好时侯。 刚过五点半就分手,连共进晚餐都不可得,叫人心里怪委屈的。可是,他说有个年轻的下属要来商量什么事,志保子便也无可奈何。可不,志保子借口“感冒”,才没参加公司里的集体旅行,她又怎能同一天上在专务董事的新公寓里,遇见公司的同事呢! 志保子向十楼的窗子回眸一笑,便轻步走在冷僻的小路上。 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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寥之中,她的心情却是欣喜愉快的。也许是方才两人共度半日浮生的光景,以及在崭新洁白的寝室里销魂的一刻,使她感到心旷神怡。还有,右手提着的那只小皮包……包里装着一只闹钟和一条打高尔夫球穿的裤子。闹钟从搬家以来走得就不准;裤子虽是新的,拉链坏了。志保子打算把闹钟送出去修,拉链自己缝一下。他现在连这种事都求自己做,志保子不免心里感到热乎乎的,有种女性所特有的喜悦。 暮色渐渐浓重起来,走过一段路便是缓坡,通向国营电车的莺谷站。这一带,地理方位在上野公园北侧,德川家的陵墓占去了不少地面,四处矗立着许多高楼,同他新近乔迁的那座公寓大厦一样。树木很多,很早以来便是幽静的住宅区。路上很少看到人影,更兼假日,没有下班的人,不过,志保子并不觉得寂寞,也不感到害怕。她的全部意识还沉浸在回忆里,重温他的欢声笑语,眼前浮现出他整理书架和柜橱的身影。 志保子刚走到路灯那边,正要穿过一个小十字路口,猛不防从左边小巷里快步飞奔出一个人,和她撞个满怀,志保子惊叫了一声。对方赶忙避开,彼此看了一眼,两个人脸上的神情,都不胜错愕。 对方是个男子,黑外套的领子几乎要遮掉他的尖下巴须儿,一双眼睛隔着浅色的墨镜,迷惘地俯视着志保子。 “碧川先生……”先开口的是志保子。尽管两人同样吃惊,终究是志保子先从这次意外的邂逅中镇静了下来。路灯的光直射在碧川公介身上。 不知怎的,他脸上极端狼狈的神情,竟毫不加掩饰,好象僵住凝固了似的。 “好久不见了,你不是在旭川么?怎么这时侯会……”本来想问他为什么到东京来,在这里……志保子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碧川方才从那条僻静的小巷走出来。小巷深处,是他妻子一江的家。碧川同迹见一江结婚之后,便住在那里,直到去年秋天。半个月前,专务董事把他新公寓的地点告诉她时,志保子顿时想到这件事上来。不过地点虽然很近,彼此早已不通往来,后来也就忘了。 志保子望着碧川满脸紧张,直僵僵站在那里,心里毕竟觉得有些蹊跷。志保子听一江的妹妹二美说过,碧川同一江结婚刚刚两年,关系便破裂了。去年九月,两个人恩断义绝,离了婚,碧川连户口也迁走了。难道碧川今晚是跟半年前离婚的女人重修旧好么?他是今年一月份才调往北海道的旭川营业所的…… 碧川没有回答志保子的问话,看了一下手表,吟哦之间慢慢转过半个身子,便无言地走了起来。他走,并不是要丢下志保子,看来他料到志保子也是去莺谷站,自然会跟随着一起走的。 志保子追上碧川,走到并排的时候,碧川便放快步子,急急忙忙,仿佛赶时间似的。两手插在外套的口袋,下巴埋在领子里,低着头……这样子很不象他。这时,志保子偶然发现,碧川头上那顶绿色鸭舌帽,却是从未见他戴过的,心里掠过一阵莫可名状的感喟。 “还好吧?”好不容易他才开口。依然低着头,声音几乎听不出。 “呃,还凑合。” “……” “你的事,我听二美说过,离了婚,是么?” “嗯……” “今晚你又去看一江了?” 毫无讽刺的意味,纯属好奇的发问。瞟过去一眼,看到碧川的侧脸莫名其妙地扭曲起来,他的回答仍是无言的沉默。走近国营电车站,店铺里的灯光照得马路通明,行人也多了起来。碧川的头愈来愈低,尽看自己的脚下,每逢有人掠身而过,就别转脸去。只是脚步仍旧很急促,几次借着光看手表。 “你这就回旭川么?” “嗯……”他含糊其词地应着。 志保子不免又有些纳闷。她过去同碧川交往时,碧川一向谈吐爽利,口齿清楚,有时甚至还很饶舌。说话时会拿眼睛逼视对方,让人觉得他很自信。 两年半以前,碧川和志保子同属一家航空公司,都在东京机场客运科工作。碧川进公司的第二年,也是志保子高中毕业后工作的第二年。那年春天,两人私相爱悦,彼此也海誓山盟了一番。然而,这种关系只维持了一年多。偶然有一次,志保子把迹见一江介绍给碧川,哪知碧川竟对一江一见倾心起来。 一江同二美这两姐妹,是某贸易公司董事的千金。当时一江是私立大学四年级的学生,二美念三年级。志保子和二美是高中同学,毕业后,同二美她们仍有来往。碧川和一江的相识,是因为一江和同学结伴想去欧洲旅行,以纪念大学生活,于是来找在航空公司工作的志保子商量,问欧洲有什么关系可以照顾他们,图些方便。志保子不假思索地把碧川介绍给一江,碧川便托付在伦敦分公司工作的朋友,代为照料一江这一行。 可是,事情并未就此了结。事后,志保子后悔不已,男女之间的邂逅,竟包蕴着多大的危险啊。 一江旅行回来后刚三个月,碧川便亲口告诉志保子,说他要同一江结婚。结婚的同时,碧川就辞去航空公司的职务,在岳父身为董事的贸易公司里谋得一个肥缺。名义上妇随夫姓,一江改姓碧川,但是夫妇二人却住在名分上属于一江的一幢潇洒别致的洋房里。碧川实际上等于入赘,作了阔小姐的乘龙快婿。 不久,志保子也离开航空公司,到现在这家经销洋酒西药的中等企业里工作。碧川走了,自己象是被遗弃在公司里,志保子觉得不是滋味。他们结婚之后,她一次也没见到碧川。有关他们的消息,都是二美传到自己耳朵里的。二美大学毕业后还没结婚,一个人住在豪华的公寓里,镂金刻银,做些精致的装饰品。后来,她们的父亲病故,只剩下姐妹二人;不久.99lib.,碧川同一江离婚,又转到旭川工作,等等,志保子都是从二美那里听说的。想不到,眼下竟又同碧川重逢……看来他的生活未必幸福。 人事无常,连碧川这人也变了。志保子感到,今晚他身上有点异乎寻常的地方。 在碧川快步的带动下,不出十分钟便到了莺谷站。车站上的时针,指着五点四十五分。白天车站很清闲,傍晚却人流滚滚。走到自动售票机前面,两人自然而然停住了脚步。碧川这才正面打量志保子,志保子对他说:“我要乘公共汽车,失陪了。” 他仍用一双仿佛在凝神思索的眼睛,默默地望着志保子。志保子正要转过身子,抬脚走开的时侯,碧川冲口说:“等一等,我还有话。” 志保子多半己经料到他有话要说。回头一看,他正急忙从自动售票机里取出两枚车栗。 “今晚遇见我的事,你万万不能告诉别人!” 不知什么缘故,志保子觉得碧川这句话也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两人搭乘山手线环行电车,肩膀靠在车厢联结器凸起的地方,面对面站着。车厢里很拥挤,不过还没挤到象沙丁鱼那样。两人身旁是四、五个高中生模样的人,带着练剑术的竹刀,大声谈着比赛的事,所以,他们两人的低声耳语便不必担心被其他乘客听去。车窗外早己暝色四合,商业区里万灯齐辉,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润的光晕。 “我今天一天按理是应该耽在旭川宿舍里的。要是有人知道我实际上到了东京……那就麻烦了。”声音象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有些发颤。淡色墨镜后的眸子
,一反方才,异常热切地望着志保子,一刻也不肯放松。 “那……你要是真为难,我可以给你保密,不过,我得知道是怎么回事……” “好吧……”碧川咬了一下嘴唇,沉吟了一会儿说,“我同一江的婚事,如同一场春梦。不知你怎么听说的……她勉强算得是个妻子,至多只半年的光景,后来就本性毕露了:奢侈,傲慢,简直可说是淫荡……尤其是,对我的一举一动,猜忌到极点……” “这些事,恐怕你婚前未必不知道吧……”志保子讥刺地回敬了一句。的确,一江的这些品性,只有同她有过交往,在她那冷若冰霜,端庄而又颇具西洋风度的容貌中,是不难想象出来的。一江就同唯一的妹妹二美,也相处得不很融洽。她们虽是两姐妹,却是同父异母。两人的母亲都已过世。一江的母亲,娘家很阔,母亲在生前就把财产转到一江的名下,由一江全部继承。户籍上,两姐妹也与一般的姐妹一样;长得同父亲都很象,尽管不是一母所生,在外表上,容貌,甚至连声音,都象得出奇。不过,一江出落得更标致,匀称。由于一江生性奢华,争强好胜,不论在什么地方,都象女皇一样,鹤立鸡群。二美虽然和这位只大一岁的异母姐姐同时长大,但处处都有点微妙的差别,性格上甚至截然相反,她比较内向,有些阴郁。 “晤……结婚前你劝过我一次。可是,当时我完全拜倒在一江那另有一面的魅力之下。而且,那时我很自信,以为她即便有种种缺点,我也能把她收拾得服服贴贴。并且她父亲对我十分中意,最后被他们说服了……” “……” “一江的父亲有心脏病,也许预感到自己不久于人世了,趁活着的时侯,想给一江说妥一门亲事……” 话虽如此,别人的恳求,总不成其为结婚的理由的。娶个阔小姐作妻子,在丈人当董事的公司里又能飞黄腾达,这种诱惑,恐怕碧川也是抵御不了的。“现在她父亲已经过世,同一江又离了婚,这一切不都已前尘影事了么?”即使对自己,这些也都成为无足轻重的往事了。志保子头脑清醒地回想着这些往事。可是碧川深深叹了口气,同时又疲倦地摇了摇头: “哪儿的话!我这辈子都给一江毁了,直到眼下还是这样。” “……?” “她简直是个心黑手狠的女人,她瞧不起我,自己在外面任情冶游不说,还雇私人侦探监视我的一言一行。我呢,存心报复,妻子既然寡廉鲜耻,我便也逢场作戏。于是,她便借机提出离婚。结果我吃了亏。这还不算,离婚之后,仍不放过我,在她亡父的心腹,公司里的上司面前恶毒诽谤我。这样,我便被他们一脚踢到了旭川。本来,我丈人没什么资本,也是靠薪金,现在人一死,同他女儿又离了婚,我这半路进他们公司的人,在那里就不会有出头之日了。” “可是……一江为什么要那么恨你呢?” 经这么一问,碧川转过视线,隔着乘客的肩头望着车窗外面。良久,他才回过目光来看志保子,眉尖微蹙,眸子里象闪着泪光似的:“她一定是看透了我的心思,我始终不能忘情于你。她是凭女人的直觉猜出来的。事实上,每逢我想你的时侯,不能不更加恨她。要是当初我不受她的诱惑,同你结婚的话,我们一定会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我正在认真考虑这间题,准备再一次寄希望于将来,这或许不能算是梦想。” 显然是一派巧言令色!志保子心里虽不以为然,却又不禁泛出一丝快慰,尽管并不十分满足。 第二章 电车停站了,乘客蠕动了起来。等到恢复平静,电车开动的时侯,志保子冷静地问:“你讲了一通跟一江的龌龊,同你来东京保密的事,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重大……”碧川向志保子更靠紧一些,放低声音说。碧川身上的气味,直扑进志保子的鼻孔,混着男性化妆品,是那么捻熟,“我要乘这辆电车到浜松街,然后换单轨电车到东京机场。由鸾谷乘山手线到浜松街要十五分钟。单轨电车也要十五分钟。连换车的时间在内,六点半可以赶到机场。这么走,比乘出租汽车,时间更经济。”他的话好象部分在回答志保子的问题,目不转睛地看着志保子的眼睛,又继续说,“在东京机场搭乘全日本航空公司七点十五分飞往札幌的‘三星号’客机,八点四十分飞抵千岁机场。再从千岁机场坐出租汽车到札幌火车站。这样,便可从从容容赶上夜里十点十五分由札幌发车的‘大雪五号’快车。午夜十二点四十七分就可到达旭川。这是今晚回旭川的末班车。要赶上‘大雪五号’快车,就得乘上七点十五分从东京起飞的末班机。——当然,可能的话,不这么换来换99lib.去,选择直接由东京飞往旭川的路线。然而,东亚国内航空公司去旭川的航线,中午十二点五十分就没有班机了,而且,飞机又小,乘上去容易惹人注目。再说,旭川机场上熟人也多。” 志保子漠然感到,与其说他是在回答问话,不如说他说出了问题的核心。真实而重大的,令人恐怖的回答是…… “十二点四十七分,一到旭川,我便到车站前的快餐馆去。那儿一直要营业到夜里两点。我没事儿人似的,走进店里,跟相熟的女孩子厮混闲聊一阵,让她们记住我耽在那里的大致时间,然后岔过话暗示我今天整天在旭川,耽在公司单身宿舍里整理账目。这样一来,就可以证明我不在现场,一点破绽也没有,只要我方才没在十字路口上碰到你。一个想证明自己不在现场的人,最怕的莫过于在现场附近碰到见证人。” 不在现场……见证人……这些词儿象一个个漩涡,合着隆隆的车声,在志保子的脑袋里打转。 “你难道……” 碧川见志保子盯着自己,一下子眯起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时电车不知开进什么站里,突然刹住了车。或许是稍稍开过了站头。脚下一个站立不稳,碧川的高个子便撞到了志保子的肩头。 “是的……今晚我把一江杀了。”撞过来的身子还没有站挺.99lib.,碧川就在志保子的耳边悄悄私语道,“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一江。她拿我的荒唐替自己遮掩,不伤自己一根毫毛。把我赶走,也许对她自己朝秦暮楚,良心上过得去点,但她却把我宝贵的一生给毁了。离了婚,事情并没到此就完。我不报复,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 从浜松街车站里的山手线月台出来,走去换乘单轨屯车。碧川杂在人群里,口齿稍许清楚了一些,跟从前一样。他和志保子两人眼睛望着前面,对面走来的人看他们,以为是在随便闲谈。 “今天刚过中午,我便乘飞机离开扎幌,神不知鬼不觉回到了东京。四点来钟到一江家里。我原先配了一把钥匙,悄悄开门进去。现在这座宽敞的洋房,只有一江一个人住。平时有个女佣人,星期日节假日女佣人回去休息。我从别处打听到,一江前几天得了感冒,到今天还没好,整天在家里。我进去的时侯,看到卧室里我的一张床撤掉了,显得空阔,一江坐在梳妆台前,正在做面部按摩。听见门声,她回过头来,我一声不响,慢慢走近她,两手一下掐住她的脖子。我不需要再说什么了。她看我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一刹那间,一定会明白我要干什么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检票口,又并肩走上单轨电车的台阶。三年多前,与碧川在同一个科室工作,两人相亲相爱,时常出去幽会,这些往事,蓦地闯进志保子的意识里,不合时宜地怀念追想起来。现在他犯了罪,作了案,听他的自白还不过十分钟前的事——人的感觉竟这样迟钝,志保子顿时觉得实在不可思议。 “等一江断了气,我把她睡衣下摆弄乱,拖鞋扔得远远的,布置成她挣扎抵抗过的痕迹。然后打开抽屉和保险柜,随便找了些东西,把家里翻得乱七八糟。我打破厨房的窗子,溜了出来。当然,大门还象原先那样锁着。这一来,一眼看上去,会以为是强盗抢劫吧。” “……” “现扬情况,完全象打家劫舍的。即使怀疑到我,我已同她离婚,户口也迁了出去,我杀一江,得不到一分钱的好处。只要能证明我不在现扬,就万无一失,绝对安全。”两个人走上单轨电车站。车子还没进站,乘客稀稀朗朗地排队等着。他们排在队尾,同前面的人稍稍离开一段距离。碧川放低声音说,“事情的全部经过就是这样。我这次复仇成功与否,全凭你的良心。我之所以向你和盘托出,固然是出于害怕,怕我不言而别,一
99lib?
旦事发,你向警察出首今天遇到我的事。更主要的,是想教你了解我的心情。说老实话,我现在真后悔当初不该同你那样分手。事到如今,不论我怎么道歉,你也不会原谅我的。但是,我真正爱的女人,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只有你一个而已。我相信,也只有你是真心爱过我的。” 空荡荡的红色车辆慢慢滑进站,车门打开的时侯,两人不约而同地扭过头来,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了。 “我求求你,今晚你碰到我的事,全当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吧。” 放过他也末尝不可……窗缝里,吹来东京湾上凉爽的晚风。志保子看着碧川胸前飘拂的领带,一面茫然忖度着。 在单轨电车里,两人面对面靠窗口坐着。车里只有八成乘客,很安静,说话完全可以被邻近的乘客听去。所以,开车后两人几乎没开口。也许,碧川要说的话都说完了,眼睛无神地望着窗外。 过了六点钟,外面已经夜色苍茫。 就算我压根儿没遇到他也行。其实,过十字路口的时侯,再早那么一、二分钟,或迟一、二分钟,就不会遇上他了。即使他在自己前面两三米远的地方走,戴了那么一顶从末见他戴过的鸭舌帽,又竖起了大衣领子,哪里会认得出他就是碧川公介啊。而且,他又是那么一脸的倦容。本来就清瘦的脸,现在更见瘦削了,眼圈发黑,凹了进去。怪可怜的,到今天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内心深受创伤。往事尽付东流水,让它过去算了。志保子思前想后,沉浸在一种感伤而又带点甜蜜的心境中。碧川抛弃了志保子,投到一江的怀里,这种薄幸的行为,到头来他自己吃亏受苦,自食其果,这笔账可以一笔勾销了。而且,同碧川分手后,志保子也可以说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她换了了家商行,进了秘书科,和顶头上司专务董事之间偷偷地培育起宝贵的爱情。 不错,碧川己经罪有应得。他把己经离了婚,形同陌路的妻子杀了……正如他所说,也得不到一分钱的好处,反而危险得很。他的行为本身不足以说明,一江给他造成伤害之深么?的确,他的犯罪,没有什么利害打算。把它解释为骄横自专的一江自做自受,或许更公平。我无须乎向警察说谎,只要不作声,装作不知道,刑警是不会找上门来,向我志保子问什么的。 志保子顿时觉得浑身瘫软,头靠在椅子上,眼晴望着碧川的领带。晚风不停地从窗缝里刮进来,翻弄着那条横条纹的领带,一根短大的银别针,把领带别在衬衫上。别针上的图案象是抽象派艺术,仔细看去,却是两个重叠在一起的罗马字母。一个字毋是K字,还有一个,正要放眼看去,单轨车在中途停站了。 站台上的时钟指着六点二十分。到东京机场是六点半……赶上七点十五分的飞机是毫无问题的。八点四十分飞抵千岁,然后从扎幌火车站换乘快车“大雪五号”……志保子把方才碧川在山手线电车里谈的乘车路线回想了一遍。猛然间发现一个疑点,不由得一怔。他说,半夜十二点四十七分回到旭川,要去车站前的快餐馆露个面。那么,证明今晚他不在现场就无懈可击了。可是,等一会儿,一江之死被人发现,验尸可以推算出死亡的时刻,而按照碧川今天往返的路线来追查,不是有可能发现是他犯的罪么?事实上也正是他干的呀! “关于证明你不在现扬……”志保子忘其所以地问道,一下子注意到自己所在的扬所,便顿住了口。 “什么?”碧川探过身子,志保子也凑了过去,两人紧靠着玻璃窗说了起来。 “你怎么证明,在一江被害的时刻,你人绝对不可能在现场?难道在旭川的单身宿舍里,你安排了一个替身……” 志保子不觉握高了嗓门,他慌忙拦住她,急口回答说:“不,正相反。” “正相反?” “不……并不是说要人作假证明,说我不在现场,而是要别人把作案时间搞错……” “这是什么意思?” 碧川似乎有些踌躇,看着志保子心情很复杂。志保子盯住他不放,他有点欲说还休的样子。然后向周围很快扫了一眼说:“当然,作案时间真给查出来了,我不在现场的证据的确站不住脚。半夜里去快餐馆,并不能证明我整天在公司的宿舍里。要别人冒充我,谈何容易。” “是呀……” “所以,我要想办法,使推测出来的一江死亡的时间,比实际上的要晚一些。这一来,很自然的,证明我不在现场这一点便能够成立。” “那么说,你是找到一江的替身了?” “不能说是替身……” 不知为什么,碧川神情游移,口气也吞吞吐吐。而志保子却有种直觉,这个疑团非紧紧抓住不可。 “那你究竟有什么神通呢?”她尖利地看着碧川的眼晴。 “……每逢假日的傍晚,一江照例要给女佣人打电话,吩咐她第二天回来时,买些什么食品。因为星期天和节假日,女佣人回家休息。一江对饮食极其讲究……这习惯大概在结婚前就有了。这样,我托一个声音和一江非常相似的女人,在傍晚六点半的时侯,装成一江给女佣人打电话。还有,晚上给她家送牛奶,总是在六点半以后。也由那个女人从牛奶箱里把奶取来,用我给她的一把钥匙,开门进去,把牛奶放在厨房的桌子上。这样,一江被杀就会断定是在今天下午六点半以后。比实际大约晚一小时。我知道,根据尸体解剖来推断死亡时间,前后可有一个小时的误差。” “……” “另一方面,即使怀疑到我,假定六点半以后在她家作的案,我是不可能七点一刻在东京机场,乘上开往扎幌的飞机的。乘不上七点一刻的飞机,就赶不上由扎幌开出的‘大雪五号’快车。错过‘大雪五号’,今天夜里就没有抵达旭川的火车了。所以,只要从‘大雪五号’下了车,到站前的快餐馆露一露面,便可以提出反证,在六点半之后这段时间里,我人不可能在京。这么一来,我不在现场的证据便能成立。” 志保子心里寻思,他毕竟是找到一江的替身了。即使取牛奶不算预替,假充一江给女佣人打电话,不就是冒名顶替么?照方才碧川自己露出的口风来看,找个替身确实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何况长年的女佣人,要瞒过她的耳朵,声音非象一江不可。找这样一个人……忽然,在志保子的脑际闪过一个女人的影子:是二美!只有二美能办到。一江和二美虽是异母姐妹,她们的容貌和声音一模一样,甚至志保子在电话里,也常常弄错。猛然间志保子心里一阵紧张,她把目光凌空收回,向碧川领带上的别针投了过去。银别针上的图案,仔细看过去仍是两个叠在一起的缩写字母。K字和……后面一个字,确实象F。是碧川公介(AokawaKoske)的K和迹见二美(AtomiFumi)的F! 二美现在还是独身一人,她的兴趣和工作是镂刻金银装饰品,这枚别针一定是二美的手艺九九藏书,作为定情之物送给碧川的。志保子惊愕之下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功夫,单轨电车已经滑行到东京机场站了。 第三章 至此,碧川犯罪的全貌已一清二楚。他的动机,背景,一切的一切。什么忘不了志保子,寄希望于将来了,什么更加憎恨一江了,真是厚颜无耻!说来说去,只不过是为了笼络志保子,叫她缄口不讲今天这次邂逅罢了。完全是有口无心,一派花言巧语! 他大步朝国内航线休息厅走去,志保子落后一步,眼睛盯着他的背项,仿佛要把他看穿似的。 碧川同二美这种黑关系从方才碧川的话里,不难猜得出来。他嘴上虽说,一江雇了私人侦探,探出他“逢场作戏”并以此为离婚理由,把他赶出家门。实际上,恐怕是一江知道他与二美私通的事。这样看来,一江恨他就不难理解了。当然,离婚是在对他不利的条件下进行的。他今后也休想在公司里青云直上了。 表面上看起来,他给赶出了富裕的生活,一脚踢到旭川去,其实,他并不准备吃一点点亏的。只要他与二美同心合力,偷偷干掉一江的话……固然一江的财产不会叫前夫来继承,但是,她的父母已经亡故,从户籍上来看,亲属只有妹妹二美一个人。所以,一江的遗产必定全部转给二美,等到时过境迁,碧川和二美成为眷属,这笔财产还不是碧川的!对于这样狡猾的犯罪行为,难道能置之不理么? 今晚,在那个昏暗的十字路口碰到他,真是天赐良机,让志保子可以复仇雪耻! 七点一刻飞往札幌的航班,国内航线的柜台,已在开始办理搭机手续。碧川回头朝志保子看了一眼,然后走到窗口。平时,狭长的休息厅里总是人群熙攘,今天是三月里的假日,去蜜月旅行和旅游回来的人似乎不多。除了去札幌的,日本航空公司开往福冈的一班航线也正在办理手续,柜台前站了一队人。志保子回想起从前曾在这里工作,不由得触景生情,但只是一瞬间的感触。她又把尖利的视线转向碧川的后影,看他隔着别人的肩膀正伸手去接机票。等一会儿便向警察出首,从她今晚在一江家附近遇见轻装简出的碧川说起,一直说到看他乘上全日本航空公司的末班机飞回北海道为止,一五一十全给他兜出去。如果再有个旁证,告发起来就更有力了。不过,这也不难办到。譬如说,当着航空公司职员的面,突然同碧川口角起来,让他们记住碧川的相貌和姓名;再有,打翻小卖部的陈列品,加深售货员对他的印象,等等…… 志保子正在物色地点,朝四周迅速打量着,她蓦地一怔,抽身退了回来。 有个中年男子,从通向进站大厅的自动扶梯旁,慢慢走了过来。他不正是现在公司里的一位科长么?因为不在一个处,他同公司里今天组织的旅行没有关系,看样子是因私事给人送行的。他两手插在上衣口袋里,面带笑容,同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少年,大概是他的儿子,一面说着话,一面从志保子前面走过。幸好没给发现…… 志保子松了一口气,刹时间浑身发僵,仿佛给浇了一盆冷水。自己今天出没在莺谷附近,要99lib.是给别人知道了岂不太尴尬了!刚才一心只想碧川的事,自己的事倒反撤在脑后。这时看见公司的人,急忙之间,只好装作没留意似的,低头看着脚下。她同现在公司里专务董事私下相爱是分到秘书科以后不久的事。他们的关系己有半年多,但谁都不知道。 四十岁的专务董事,妻子有病99lib.,听说她娘家在战争时期有恩于董事家。原先他们夫妻俩住在小金井一幢老房子里,两个月前,妻子生病住院,养病也可能要拖很久,于是他把小金井的家关上门,在莺谷买了一套公寓房子,这样离公司和医院都很近。 新公寓并不是他的外宅,公司的人都知道这地址。所以,志保子推说“感冒”没有参加公司组织的旅行,要是别人知道她当天下午在公寓附近走动,马上会察觉出她和董事之间的特殊关系。何况当今的时尚,即使什么事情也没有99lib?,在别人眼里,董事和女秘书之间情投意合,常常也免不了飞短流长。 倘若向警方报告今天见到碧川的始末,难免把自己的隐私也暴露出来。因为志保子的检举是直接指控犯人的重要证词,警方在采纳之前,对她当时前前后后的行动,必然要彻查一番。专务董事和志保子的关系一旦在公司里传开,迟早要传到他住院的妻子耳朵里。再说,他妻子的侄子也在公司里工作。所以,无论如何也要避免生事。 志保子知道,专务是喜欢他妻子的。至少,对病弱的妻子深为怜恤同情。他跟志保子来往之初,便率直地对志保子说过,要小心在意,两人的关系决不能让他妻子察觉。他歉疚地说,只要他妻子人还在,公开场合里,他不能对志保子作应有的表示。志保子听了并不觉得屈辱。相反,更加相信他的为人,心里觉得很踏实。她暗暗发誓,两人的秘密来往,决不泄露出去。志保子的这种努力,也是她爱面子不求报偿的证据…… 志保子一直立在那里,碧川办完登机手续,又走到她面前。其他旅客把机票换成登机卡后,一个个急忙向第二休息厅走去…… 碧川迅速向?99lib.四周扫了一眼,更加走近来,望着志保子的眼晴说:“今晚的事,我完全信任你。”又小声地叮嘱一遍。志保子有意无意之间慢慢点了点头。 “谢谢。等事情过后,我再同你联系。”碧川口角上浮出一丝笑意,用指头在志保子脸上戳了一下,一转身便走开了。外套的领子照旧竖了起来,低头走路。等他的背影从自动扶梯上消失之后,志保子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柜台上的时钟刚过六点四十分。到他乘的“三星号”飞机发动,还有三十五分钟……愤激之中带着焦灼,志保子怒火中烧。这么一声不响,把他白白放回旭川,难道对么?自已能这样做么?要想有所行动,便只有今天晚上。错过这个机会,自己的决心就会愈来愈小,情况便开始对碧川有利。 可是,如果就这样跑到警察那里,到头来会把自己宝贵的人生也断送掉。同碧川这种人弄得两败俱伤,何苦来呢!然而,对这件穷凶极恶的罪案,自己掌握着真相,难道能眼睁睁让他跑掉? 一江,二美,.99lib.t>以及其他男男女女,他们形形色色的面孔,在志保子的脑海里闪了过去。这工夫,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六点四十三分……四十六分……挂在柜台后面墙壁上的时钟,指针每移动一下,滴答滴答的声音仿佛都传到了耳膜。这是不可能的。距离在四米以上,怎么可能听见秒针滴答滴答的声音……但她确实听见了,滴答,滴答,有节奏地响着,宛然在催促志保子当机立断似的! 隔了一会儿,志保子才发现声音真正的来源在哪里。又过了片刻,她打定了主意,同时迈出一直站着不动的脚。 第四章 时针已经走到六点五十分。 播音员在催促旅客赶快办理七点十五分飞往扎幌的搭机手续。 一旦要见诸行动,志保子也够迅速果断的,她跑到售票窗口:“还有去札幌的座位么?” “还有空位。您得赶快,马上就要停办搭机手续了。” 志保子点点头,买了一张机票。“三星号”客机有三百多座位,似乎还剩下不少空位。为慎重起见,志保子问了一句,女职员说,今晚只乘了百分之六十的人。问到姓名和年龄时,志保子回答说:“山田薰,二十八岁。” 她耍了一个花招,用了一个辨别不出男女的假名,年纪也多说了四岁。她把刚买的机票送到隔壁窗口,办搭机手续。 “有行李么?”男职员问。 志保子把一只小黑皮箱放到柜台上,这是她方才从莺谷公寓出来时,一直提在右手的。里面装着专务董事的高尔夫裤子,当摆设的小瓷狗,镀金的闹钟;还有两三本纸皮书……有的是要送出去修的,有的是志保子要的。她迅速权衡一下,当机立断,这才松开了直握着皮包的手指。志保子觉得,假使把皮箱遗弃或丢失,包里的东西是不会叫专务董事为难的。闹钟可算高级品,但也不是什么特殊的纪念品,专务说过,修好了可以送给志保子。而且,最初触发志保子这个念头的,正是这只闹钟的钟摆声。 这件事日后志保子会向专务解释清楚的。当她发现,传到自己耳膜上的滴答滴答声,不是柜台上面的挂钟,而是来自右手提的皮箱里时,过去在航空公司工作时发生的一件事,蓦地兜上心头…… 存好皮箱,接过行李牌和登机卡,志保子一身轻松,只拿了一只手皮包,急忙向第二休息厅走去。乘自动扶梯到了二楼,经过核对身份,便下楼到侯车室,等汽车把旅客载到飞机旁边去。 宽阔的候车室里,附设有小卖部和咖啡间,相当拥挤。是七点十五分去扎幌,七点半去福冈的乘客在等侯开车。志保子怕碧川发现她,所以注意力都集中在眼睛上,但这担心是多余的。 志保子走进侯车室时,去扎幌的人正准备上车,在检票口排了长队。前头的人已经走出栅门,上车坐好了。志保子扫了一眼,没有看见碧川,他准是坐在汽车里了。 志保子排在队里,走到检票口,把登机卡交给职员。职员撕下半张,把有座位号的半张退给她,志保子接过来便向外走去。 眼前停着两辆大轿车。只要乘上车,就一直可以送到停在跑道上的飞机旁。走在前面的人,陆续坐进车里。但是,志保子没去乘汽车。走了两三步,突然脚根一转,快步朝候车室方向走回来。这一瞬间,她似乎体味到,一颗心猛地揪紧了。等知道她并没有因此受到责怪,胆子又壮了起来。在旅客止步的地方走动,是越发不能鬼鬼祟祟的。要堂堂正正,沉得住气。即或有职员看到,只以为有什么正当理由才在那里走。这是志保子根据早先的工作经验学到的一点心理学。 沿着侯车室,从黑洞洞的水泥地上绕过去,就是俗称“手指廊”的这条通道。不乘汽车,步行到飞机旁时,可以从这条廊子走过去。此刻,廊子里面空荡荡的。走廊随处都有出入口通向外面,志保子不费劲地便走进了“手指廊”。顺着这条廊子可以径直走到出站大厅,在那里混进刚下飞机的旅客里走出机场。 志保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照旧向前走过去。不时遇上穿制服的职员,他们仅仅瞥了一眼,便漠不关心地走了过去。也许志保子一身朴素的和服帮了忙。玻璃窗外,有一辆大轿车在慢慢拐弯驶过去。准是送旅客上飞机去札幌的。想到碧川也坐在里面,志保子这才心满意足,觉得非常痛快。等乘客全部上了飞机,空中小姐该重新查点人数,与检票员提供的数字核实。可是少了一个人。他们大约要重数一遍。但不论怎么数,数目总是对不上。飞机上的乘客,比检票口撕下的票数少了一位。 于是职员们一个个紧张起来。他们会想到,没上飞机的旅客,说不定在飞机上放了什么爆炸物品。有关人员便聚集起来,进行商议。是哪个座位上的乘客不见了呢?根据撕下来的票根,过一会儿就能查出来。那位旅客存行李了么?——要是存了行李,事情就更加麻烦了。只好请旅客暂下飞机,多半是再回到侯车室去。已经装上飞机的行李都得卸下来,请物主一一辨认。以三百个座位,六成乘客而论,查起来可是相当费工夫的。最后,好不容易找到无主的行李,全部的警惕都关注在留下来的那只小黑皮箱上。可不是,从皮箱里传出滴答滴答的钟摆声,周围的紧张是可想而知的。 是定时炸弹么? 那时该同警视厅联系,科学搜查组便火速奔赴机场。他们的手,将战战兢兢地打开皮箱,拿出的是——高尔夫裤子,小瓷狗,再就是走时不准的闹钟,如此而已!等到他们明白过来,至少误点一小时了。志保子是把握十足的,因为以前她在航空公司工作时,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 定点七时十五分飞往札幌的飞机,既然推迟一小时起飞,到千岁机场将是九点四十分。这么一来,绝对赶不上十点十五分由札幌发车的“大雪五号”快车。哪怕汽车从千岁机场全速开到扎幌火车站,一路畅行无阻也要四十五分钟。 即或碧川被困在候车室的时候,突然灵机一动,要改乘日本航空公司八点十分飞往札幌的飞机,他也赶不上“大雪五号”快车了。倘如他死了心,今晚不回旭川,到了千岁机场再找证据,表示他不在东京现场,也将是徒劳无益的。就算他同二美合谋成功,作案时间被误断为六点半以后,人家也能算计到,不论是晚飞一小时的全日空末班机,或是八点十分的日航末班机,这两班飞机凶手是完全能赶得上的。 假使他从千岁机场乘出租汽车到旭川,走这么一段长距离,司机会记住他,结果适得其反。总之,只要碧川今晚乘不上札幌发车的“大雪五号”,他就不能证明自己不在现扬。他的犯罪阴谋,再怎么狡辩,也就从根本上崩溃了。相反,凭那张用化名买的机票,那个假名是不易判断出性别的,志保子便用不着担心自己被人识破。 志保子今晚的行动,整个儿都在夜的掩护下,人不知鬼不觉地告发了碧川。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