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只有你听到》 第一章 我恐怕是这学校里唯一一个没有手机的高中女生了。而且,我没唱过卡拉OK,也没拍过贴纸照,连我自己都觉得我这样的人真是罕见极了。 虽说校规禁止,但是校园里几乎是每个人都有一部手机。老实说,每当同学在教室里亮出手机时,我的心就平静不了;每当在教室听到来电音乐时就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一看到大家都冲着那小小的通讯器讲话,我就再次意识到:我没有朋友,连一个也没有。 教室里所有人都通过手机网络互相联系着,而我却被摒之于外,好像大家正手拉手围成一个圈在开心笑,只有我在圈外,无聊地踢踢小石头。 我也想跟他们一样拥有手机,只是知道世上任何一个角落都不会有人给我打电话,我不用手机也是这个原因。世界上已没人跟我一起唱卡拉OK,也没人跟我一块拍贴纸照。 我口齿笨拙,只要有人跟我说话时,我的态度就不自然生硬起来,我会冷淡地敷衍他们,以免别人看穿我的软弱。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回应对方的话,所以只是含糊地笑笑,让人没趣。为怕重蹈覆辙,我只好与人保持距离,尽量少跟别人谈话。 我曾分析过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最后认为:也许我把别人的话过分当真,明明白白是开玩笑的话,那还好说,若对方说的并不是真心话而只是社交客套时,我就不能立即反应过来。无论跟谁讲话,都只会一板一眼地回答。待周围的人失声而笑时,方才明白原来对方是在开玩笑。 “你这个发行可真漂亮啊!” 小学时,短发的我曾被一个女孩称赞,我很开心,还有一种幸福的感觉。之后的两年,我都维持着同一个发型。 升上中学以后,我才知道,她的话只不过是奉承话。有天在学校的走廊里,她领着几个朋友,与我擦肩而过,就在那瞬间,他瞥见我的脸,就跟他的朋友耳语:“这个人两年前就留着这个发型,其实一点都不适合她。” 我不想刻意去听,可还是被我听到了。一直为自己的发型欣喜的我,原来是一个笨蛋。类似的事情遭遇多了,跟别人说话时,内心就不禁紧张起来。 由春天升读高中以后,我也不能跟谁亲密起来,最后,我成为教室里非常特别的人,谁都小心谨慎地对待我,虽然共处一室,却有一种唯我在外的感觉。 最难熬的是休息时间,同学成群凑在一起嘻哈玩笑,而只有我一个继续呆坐在椅子上。教室里闹得越欢乐,我越不是味儿,只觉得自己周围的空间被割离,充斥着正在膨胀的孤独感。 那么,没有手机就顺理成章地表明我没有朋友,我一直很在意这件事情,认为不能跟人顺畅交流是一种病态,觉得自己交不成朋友是个废人。 在教室里我经常装出一幅若无其事泰然处之的样子,不介意没人跟我说话。倘若这样的自己真能不知不间变得无所谓的话,那该多好啊。 在手机贴上贴纸的女孩子们一旦摇晃着那可爱的手机吊饰,我就受不了。想必他们肯定有很多朋友,手机的电话簿上也满是电话号码吧!这样一想,自己总会又羡慕又难过,心想要是自己也可以这样就好了。 午休的时候,我经常待在图书馆,因为教室里没有我可以容身的地方,整个学校只有图书馆才能容纳我。 馆内很安静,空调设施齐备,如今是冬天,暖气从墙壁旁的暖炉里冒出来,对于怕冷又容易感冒的我而言,可真是该感激流了。 我尽量不往有人的地方去,选在暖气附近的桌子坐下。在距离下午课堂开始前的几十分钟里,我会反复读那些虽喜欢但已经翻了不知几遍的短篇小说,或者打个盹来消磨时间。 那天,我伏案闭上眼睛,突然想到了手机。 最近我常在想,如果我有权利拥有手机的话,要什么款式才好呢?只是想象的话就不会给人添麻烦,不存?99lib.在失败,还能天马行空一番,叫我乐此不疲。 白色的就很不错,摸上去滑溜溜的更好。 不知从何时起,只要幻想一下自己独有的手机,我的嘴角就会向上弯,心情愉快起来。对我来说,能够按自己的想法来幻想是非常重要的。 一天的课堂活动结束后办理最早离校的总是我。这并非我脚步快,而是因为我既不参加课外活动,也没有一起玩的朋友。一上完课,在学校就没什么事干了。我一个人两手插在衣袋里,垂着头回家去。 途经电器商店的话,就拿几张手机的宣传单。在巴士上出神地看着。看了看最新手机机型的介绍,就没完没了地想:啊……有很多方便的功能啊!不知不觉就到站了。 父母经常很晚才回家,我又是独生女,所以就算早回家,家里也不会有任何人。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宣传单放在桌上,然后托着下巴一边凝神,一边想在图书馆那样,在脑里想象自己的手机。 我尽可能真实地勾画这支手机,他俨然就在我面前一样。在我想象的领域里,这支手机的小巧,荧幕有液晶时钟显示,内置绿灯,以便在光线不足的时候派上用场。至于来电时发出的旋律嘛,就选我喜爱的电影音乐吧!影片《巴格达咖啡屋》里那首动听的曲子就很不错,我要收集用美妙的和弦铃声来呼唤我。 当兼职的母亲回家后,开门的声响最终把我从天马行空的世界里带回来。不知不觉间,两个小时就溜走了。 无论是在上课,还是在吃饭,我脑子里都在想着这个梦想中的手机。白色流线形的机身宛如陶瓷般光滑,拿起来格外轻巧,握在手里恰到好处。可是我这支有血有肉的手还是无法握住脑海里的手机,我只可以想象手触摸到它时的那种感觉。 不久,我发觉自己无论睁开眼还是合上眼,脑里都有一部手机,即使在看着其他东西时,在另一个与视觉区域不同的地方里,也能看得见那洁白而小巧的物体。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存在胜过周围所有的九九藏书一切,它是那么的清晰,轮廓是那么地鲜明。 因为大部分时间我都是一个人独处所以可以不受干扰,尽情地在脑海里想象它。我一想到他不属于其他人,而是惟我独有的手机时就快乐透了。在虚幻中,我好几次抚摸它光滑的表面,它既不用充电,液晶的文字屏幕也不会被弄脏,钟表的功能也能好好运作。 这个实际不存在的物体已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一月份的一个早上。 天气很冷,隔着窗看到的景色冷冷清清的,天阴沉得很,迎接浑浊的一天。我被闹钟吵醒,睡得迷糊的脑袋勉强整理思绪。呆在屋子里还是口吐白气,我一边发抖,一边把散放在床边的书翻了一遍,“我的手机放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也找不到,已经到了下楼吃早餐的时间了,我却在发闷,刚刚在被窝里做的梦现在变成一片片零散的薄雾,笼罩着整个脑袋。 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直觉那是母亲。 “凉子啊,天亮啦,还不起床?” “嗯……等一下,手机不见了,我在找……” 我这样应着门外敲门的母亲。 “你什么时候有手机了?” 母亲那奇怪的嗓音“砰”的一声敲醒了我迷糊的意识。 对了,我到底在干什么?我的手机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我怎么会在床边四处找寻它呢?我完全忘记了它只是我在脑海里恣意拼凑的东西。 “凉子啊,你今天忘了戴手表上学吧!等巴士时很不方便吧?” 晚上,做兼职的母亲一回来就对我说。 “我忘了戴手表?” 整天我都没发现,不可思议的是,就算不知道时间,我也不觉得怎样。那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很疑惑,但瞬间即恍然大悟。 虽然没有手表,但我看到了脑海里的手机,无意识地通过那液晶时钟来看时间。 可是,虚构而成的东西会指示正确的时刻吗? 我看了一下脑里手机的液晶钟表,此刻是八时十二分。 我又看了一眼挂在墙上实实在在的钟,分针动了一下,与时针一起刚好指向八时十二分。 我只觉心跳加速脑里幻想的手轻轻地弹了弹同是幻想出来的手机那光滑的表面,发出“叮咚”一声,很轻,很细,却在脑里回荡。 放学回家途中,巴士上有手机响了,使闹钟般的铃声。坐在我前面的男生慌忙翻着袋子,关掉吵遍车厢的电子铃声,把电话贴着耳朵说话。 因为车厢内置暖气设备,车窗蒙上了一层白雾,看不见外面的风景。我一边让思九九藏书绪乱飞,一边茫茫地环视车厢,车厢内除了我和那个男生外,就只有一位两角跨着通道,手抱购物袋的阿姨,她似乎不太高兴地注视着那个正在通话的男生。 我那复杂的心情难以言喻,在车厢和店内用手机也许会给人带来不便,可另一方面,我却对此有一份近乎憧憬的感情。 那男生一挂电话,司机就对着喇叭说道: “为免给乘客造成不便,请尽量避免在车内使用手提电话。” 其实那不过是鸡毛蒜皮的事而已。之后巴士一直安静地走了十分钟左右,温暖的空气让人感觉舒适,我半打着瞌睡。 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最初我还以为又是前座那男生的电话,合上眼没在意。不一会,我发觉情况有点不对劲,睡魔也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闹着的铃声跟刚刚的不同,这一回是和弦的旋律,是似曾相识的电影曲子,那声音竟与我想象过的来电铃声不谋而合。 是谁的电话? 我环视车厢一遍,寻找电话的主人。司机,男生,阿姨,除我之外,车里只有这三个人了,可是他们谁都没有动静,样子也不像听到那不绝于耳的来电旋律。 他们不可能听不到的,我满脑子疑惑,也有点不安。此刻我已预感到些什么,下意识地紧紧握住膝盖上的书包。挂在书包把手上我最喜欢的钥匙扣发出轻微的声响,咙嗒咙嗒…… 我战战兢兢地以视觉以外的神经窥视自己的大脑,我的预感应验了!那支由我幻想出来的白色手机竟然收到电波。此刻正在我的大脑里奏响铃声,告诉我有来电! 第二章 近乎恐怖的感觉袭遍全身,这事是不可能的!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即使世界万事万物皆离弃我,脑里这个通讯仪器也不会离开我半步,我觉得电话已经远离我的掌心,正在到处横冲直撞。 但是,我也不可能永远不接电话,我虽然感到恐惧,却也不能把手机抛弃。因为对我而言,我脑里的电话比任何事物都要真,都要美。 我想象用手颤颤巍巍地拿起了那不真实的手机,按停了一直作响的音乐。我犹豫片刻,在脑里开始对着白色电话发问: “……喂喂?” “啊!这个……”是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从虚幻的手机那一头传来。 “真的接通了。” 他感叹地嘟哝道,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意想不到的事情令我非常恐慌,禁不住挂了电话。我一边思索着大概有人在恶作剧,一边前后左右看看车厢,可是没看到有那把声音特征的男主人。乘客们丝毫没发现我脑里有电话打来,只是随着车辆在摇晃。 大概我的脑袋真的有什么不对劲。 到达巴士站,我给司机看过月票,正要从暖和的车厢踏出寒冷的门外,那一刻,音乐又在我大脑里奏响了,我被它弄得措手不及,更差点滑倒?99lib.在车梯上。 我没有马马上接电话,我需要时间来让心情平静,车辆撇下我开走了。寒风飒飒,冷得要命,我深呼吸了一口足以让肺冻僵的冷空气,那跃动的好奇心驱使我去接电话。 我在大脑里按下接听键。 “喂喂……” “请不要挂电话!或许你在惊恐这突如其来的事,可这绝不是恶作剧电话来的!”仍旧是刚才的那个人。 我不禁觉得“恶作剧电话”这个词有点意思,必须说点什么才合适,于是提心吊胆地对着电话一问一答。大概因为情况异常吧,平日与他人僵持时所袭来的磨人紧张感并没有出现。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现在是用脑里的电话在跟你说话……” “我也一样啊,用脑里的电话在说话。” “你很清楚我的电话号码呀,可我明明没有在电话本里记下过。” “我试播电话号码常用的数字,试了十次都没接通,想着这次再不行就放弃了,没想到接通你了。” “你第一次打来的时候,我无意中挂掉了,对不起。” “没关系,手机本来就有重播功能嘛,我简单地重播就行了。” 从车站到家要走三百米左右,街上冷冷清清,天空披着灰色的云,显得特别灰暗。路旁一排排矮房子,窗户没折射出灯光,看不到里面是否有人。树木干枯,修长的树枝随风乱舞,看起来像手骨在向人招手。 我用围巾包着半张脸,慢慢地走,整个人都在想那把来自大脑深处的声音。 他自称是野崎真也,跟我一样,也是每天在脑子里思考手机的事。他说他意识到这本来该是虚幻的电话,却给人一种甚为强烈的存在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就试拨电话。 “难以置信……” 我失声嘀咕道,没料到除了自己以外,居然还有靠想象手机来自得其乐的怪人。 一到家门口,我就从袋里掏出钥匙来。 “不好意思,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想好好整理一下,可以先挂电话吗?” “嗯,我也是这样想。” 老实说,好久没跟人聊天了,他让我感到充实,不过再说下去的话,头脑就会更混乱了。 挂掉脑里的电话,踏进家门,无人的家一片寂静,黑暗似是一头怪兽猛然扑嗤过来。要是在往日,自然不会在意,可不知为什么,此刻却觉得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的家,空洞得像一个不寒而栗的怪兽,孤寂的感觉在体内迅速扩散,我赶紧开了客厅和厨房的灯。 我泡了咖啡,躲进被炉里,虽然开了电视机,却没有看。 我一直在想真也这个人物,是否真有其人呢?一定是我过于渴望有个说话的伴儿,于是无意中虚构出一个人来。 与其说是跟谁的脑海相通了,不如说是自己生病了才会这样,病到会想象出另外一个人来。同时,我也从新意识到自己原来是这么强烈地渴求知心朋友。在教室里即时装作若无其事,心灵深处还是在无休止地讨厌孤独。没有人在身边是多么痛苦,可是现在,我却想把自己关在脑海那个唯我的世界里。 太可怕了,太令人不安了。这虚幻电话到底是什么怪物啊!不知不觉连自己也糊涂了,我一定要弄清楚真相,这回我要打给他。 可是,我不知道真也的电话号码,糟了!那家伙把号码设置为隐藏状态,我要和他通话,唯有等他打过来。 我放弃了原先的想法,试着拨了“117”。听到的会不会是天气预报呢?我神经高度紧张地聆听着脑里的手机,那边传来的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这个号码目前尚未有用户登记……” 接下来我试拨了询问
九九藏书
时间的号码,结果还是一样。警署,消防署,现实世界里种种电话号码统统拨了一遍,但全都不通。接着我就拨自己喜爱的号码,每一回都收到留言,表示号码仍未登记。到底说这话的女子是谁呢? 听了约十五条留言后,心想如接着的号码也行不通的话,那就放弃,我又选拨了几个号码,不抱任何期望地听着大脑深处。这次居然没收到短讯,而是听到接通的铃声,好像已经接通了某个地方。面对事情突然的进展,我虽看不见附近有人,却还是不经意地端正了坐姿。 “喂喂?” 不一会,手机那头传来一个女声,我不知怎么回事,所以不太说得出话来。我不禁判定这女子大概又是我想象出来的人。 “对不起,突然给你打电话。” “不,没什么,反正也是闲着,你叫什么名字?” 我报上自己的名字。 “噢,是凉子吗?我叫由美,是大学生。呀,你好像很困惑呀,是不是还没适应用大脑的电话讲话呀?” 我向她坦然,并向她说明刚刚还有一位叫真也的男生打来。 “你为这突发的事情而感到迷惑吗?不过没什么大不了啦。” 由美又通过脑里的手机说。她今年20岁,好像是一个人住在单身公寓。跟我说话时声音温柔沉着,让满脑子混乱的我安心不少,感觉自己被暖意包围。 “我也是这样,所以能理解你的心情,你现在也在怀疑吧,那个真也和我是不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人吧?” 她读懂了我的心。她告诉我这种想法是不对的,还叫我证明的办法。 “下次真也打电话来时,试试我现在教你的方法,就可以证明她是个真实存在的人。” “真的要用这么复杂的方法吗?” “实际上还有更简单的方法,但我不告诉你。” 我暗中叹了口气。 “不过他可能不再打来了。” “一定会再打来的!” 她自信满满地说,接着又告诉我那些无形电话线路的一些事情。 例如我真实地开口说的话,不管声音有多大,周围空气震动所产生的声音是传不到大脑电话那边的。至于使用大脑电话时,只有心中想着要说的话,说话才能传递给对方。 另外,很多时候,电话的主人是不知道自己的电话号码。既没有电话本,有没有电话查询,所以要给陌生人打电话,只有依赖偶然。当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号码。 “电话号码总是被设定在隐藏状态,即使改变了设定画面,功能也改变不了。” 一边听着由美的说明,一边想起刚才真也的号码也是设定为隐藏状态的。 倘若真也是真实的人物,那么他拨了哪个号码来接通我的手机呢? “明白了吗?好好听着。有时候电话这头和那头会出现时差。你那边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 回答了他的提问,才知道我们之间有好几天的时差。相对于我现在的时间,由美似乎是在数日后的未来世界里跟我说话的。 “时差总是固定不变的,所以没关系啦!即使电话被挂断了,这一边要是过了5分钟,电话那头也同样会过了5分钟的。” 至于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时差,她好像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与时间有关的因数包含在号码当中,或者是因为打电话的人不同而引起差异吧。 “真也可能会再打电话来的,我先挂断了。呀,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你下次再打来吧!按一下重播就可以了。我还想再跟你聊呢。” 结束了与由美的电话,她对我说的“我还想再跟你聊呢”,让我着实高兴了好一会。接到突如其来的电话还能镇静地应对,她可真是个成熟的人,我跟她实在相差十万八千里。 真也打电话来是在两个小时后,这回我多多少少可以从容应对了。 “上次思考之后我稍稍思考了一下,觉得你可能是我幻想出来的人。” 他说了这样的开场白。不管是刚才的由美,还是这个人,他们的想法都不谋而合。我一边重新泡咖啡,一边解说从由美那里听来,有关大脑电话的资料。即使现在父母在身旁看着我,想必也看不出我在跟别人通话吧。因为我只是拿勺子在搅着杯里的咖啡而已,嘴巴却一动不动。 “现在我的手表指向7点整。” “我这边是8点。” 我跟真也之间也有时差,只是不向由美的那般大。虽然活在同年同日里,可电话那头的他却是比我早60分钟的世界。 “那么,为了确定我们各自都是真实存在的,来试一试那个女孩所说的方法吧?” 十分钟后,我把自行车停在便利店旁。四周漆黑一片,便利店内被日光灯照得灯火通明,脑里的电话一直处在通话状态。 两分钟后,真也告知他也到了便利店。就是说,在我到达前约58分钟,他就走进什么地方的店里了。 我站在摆放杂志的地方。 “今天好像是新一期周刊《少年星期天》的出版日呀,你那边的便利店里也有这种杂志吗?” “有。”我坦白承认,我不是它的读者。 “我也是,那么我们都完全不知眼前这杂志的内容了。” “因为今天才刚刚上市发售,所以不可能事先看过嘛!那我问你,本周《少年星期天》第149页上刊登着什么漫画?” 我说的是有据可寻的页码,当然,我并不知道答案。 “我现在就察看一下。” 由美交给我的所谓‘方法’,就是指这个:让对方去查自己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事,然后对照答案,根据对方答案的正确与否,就能判断对方是否真的存在。 “149页是……《Memory Off》这漫画,是安达充的连载漫画,而且是后续篇呢!” 真也说出答案。如果答对的话,那么,电话那头就不是我体内的幻想世界,而是广阔而活生生的一片天空。 我拿起面前一本《少年星期天》,翻到真也说的那一页。 真也确是一个活脱脱的人!他正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 这次轮到他向我发问,我得回答他的提问,一次证明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355页第3个画面上写了什么?” 我找出他指定的页码。 “上面画有衣着怪异的人,还有古怪的对白呢!” 那是不堪入目的对白,我难以启齿。 “什么呀!回答具体一点吧!稍等,我翻看一下。”真也说道。之后,传来高昂的声音:“真的,就是跟你答得一模一样!你也是个真人!” 我抒怀地笑了。虽然我的脸上没有流露出来,可是心声却直接传达给真也。发觉他听到了我笑,只觉得红晕爬上脸颊。依靠大脑电话来谈话,要掩饰情感不容易,这个以前与他人接触的方式实在无法相提并论。 这样一来,我也证明了自己的存在。不过,这种相互验证的游戏太好玩了,所以我们几度轮流发问。一脱口说出不知所谓的话,我们就笑个没完,脑海里就一直萦绕着两人的笑声。 此后,真也经常给我打电话,刚开始是简短的聊天,不久就能聊上1,2个小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热切盼望他的来电。每逢课间休息,我独自在教室凝视着大家开心地喧闹时,就热切期待大脑里奏响那熟悉的旋律。电话一响,我就迫不及待去接听,像被长期关押在牢里,终被允许到铁窗外走走的犯人。当然,所谓的犯人只不过是打个比喻,我还是很庆幸自己不曾尝过牢狱之苦。 真也17岁,比我大一岁。从我这里去他住的地方,坐飞机和巴士约需3个小时。 “我性格很内向。” 他亲口说,但我无法相信。至少从跟他用大脑电话交谈的印象来看,他不是这样的人。 “我也是。” “是吗?看不出来啊!” “不过话说回来,自从通过大脑联络交流以来,我觉得自己好像健谈很多。除了重要的事外,我们好像什么也能滔滔不绝呢!” 他也跟我一样,没有能亲密谈心的朋友。 “我可不是自夸,我平时从早上进校门,到傍晚放学,都经常没说过一句话。” 果然不值得自夸。 “那个时候,就觉得以后每一天都会这样过。世间如此之大,竟没有与我并肩而行的人,就好像被遗弃在荒漠里一样凄凉。老实说,我不知道你能否体会这种恐怖感……” 我一个人在学校前的车站等车,一面听着他诉说。冷冽的寒风刺痛双颊,呼出白蒙蒙的气息,仿佛把灵魂也冻结了。 “我很明白的……” 不久,我们的大脑每天几近24小时都在连线。反正不用花电话费,脑里的手机就像经常处于免费的通话服务状态。我也常跟由美联系,亦问过她,但似乎直到现在从未收过电话账单。 我跟真也无所不说,以前读过的小说,暗疮的烦恼,连自己现在用的牙膏牌子也告诉了他。跟他分享我喜欢吉卜力的电影,收集龙猫的小物品。说真的,我房间里就有30多只毛毛龙猫。 我也听他提及很多自己的事,例如儿时玩的游戏,曾经骨折的回忆,还有那贴在摩托驾驶证上的大头照被人拍得多么丑。 “真是糟糕透了的照片,完全不可以用来做身份证明文件。有次打算加入影带店的会员俱乐部,给店员看驾驶证时,人家可是一脸狐疑,不相信证件上的人就是我。” 接下来提及他经常流连的垃圾站。 “说是垃圾站,也不过是附近一块用来丢弃电器废物的空地罢了,由于人迹罕至,所以我呆在那里觉得非常宁静。我找个锈迹斑斑的冰箱,抱膝而坐,心情就变得非常愉快。在那里不时会找到一些还可以使用的东西,之前我捡了一台还能放映的银幕电视机。” “真是宽银幕电视机?” “那倒不是,其实是普通的电视机,只是插上电源,画面扭曲,看起来就比较宽,连瘦得过分的女演员也显得很臃肿,但却是一台性能很好的电视机。” “捡到不要太兴奋,坏了人家才会丢掉的嘛!” 他考英语时,我隔着电话给他查辞典提供参考意见。高二的英语对高一得我来说有点棘手,不懂的语法频频出现,但辞典方面还是可以帮他一把的。 这种作弊不用担心有人告密,因为从表面上看,他只不过是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拼命解题而已。在大脑里一问一答互相呼应,是不会被人揪住的。 然后在我应考令人头痛的理科时,真也就在电话那头跟我一起解题。 “互相帮助真的很好啊!” 在得到高分之后,我们互相感叹。 我经常想象真也坐在垃圾站里时的模样,他不回家,却流连那种地方,究竟他在垃圾站里想什么呢? “下次在垃圾站替我找一部录音机吧!轻巧型的,我很久以前就想要了。” 我说完了,我就笑着回答‘OK’。之后他还说跟我聊天很愉快。 “愉快?” “嗯。” “……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样的话,真的就让我很吃惊,因为一直以来,我都相信自己有无法与人沟通的性格缺陷。” “缺陷?” 我告诉他过往因屡次过分认真对待别人的社交辞令而别人嘲笑。 “也许你认为我是个胆小鬼……我再也不想面对失败而遭人嘲笑了!” 因为内心恐惧,我就心情沉重,深信自己永远也不会像他们一样开朗、健谈。 “我明白。” 真也声音很温柔。 “被人嘲笑是一种煎熬,可这不是缺陷,因为周遭实在有太多违心话了。” “违心话?” “你总是很认真地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并且想对那些话作出积极的回应,所以被那些泛滥的谎言弄得遍体鳞伤。但这不是你的错,事实就摆在眼前,现在的你不是跟我很谈得来吗?” 他的话像一股清泉,我只觉得一直以来折腾我内心的冰块渐渐在融化,实在太高兴了,高兴得泪流满面。 我也经常跟由美通话,她是一个很成熟的人,她愿意分担我的苦恼,也跟我分享自己大学里的生活,并且还有独居生活的酸甜苦辣,甚至介绍我强力去痘的洗脸乳。她说的话总是让我觉得安心。不可思议的是,我觉得他的声音似曾相识,宛如清水般让人心里痛快。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由美的声音,会不会在什么电视频道里出现过呢?” “怎么可能啊!” 她慌忙否认。 此外,我们的兴趣还非常相近。我们都喜欢看书,她推荐给我的书,我全都觉得有趣。 由美总是那么易于亲近。她似乎没有讨厌的人,在她的字典里没有“歧视”这个字眼,不论是宇宙火箭还是脚边的小石头,她都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她从不会把他人的失败和缺点当成笑柄,倒是常拿自己失败的经验来逗人家笑。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对于她那宽厚的性格,我充满敬意,同时更明白了自己的不成熟。我暗暗期望自己要成为她那样的人。 “由美有没有喜欢的人呀?” 基于好奇,我这样问过她。 “那是几年前的事啦。”她一句话就含糊带过,好像那是让她痛苦伤心的回忆,不愿提及。 第三章 真也住得很远,但我老是有跟他很接近的感觉。他是我的知己,使我倾诉的对象,他让我知道自己并不是孤独的。现在的我会为一些小事忐忑,一时兴高采烈,一时心如死灰,在不知不觉间,跟真也通话后,我的内心变得很脆弱。 真也要乘飞机过来。 “我们见面谈谈。” 像往常那样,当我们聊着对我们而言相当重要,实际却并不重要的话题时,这个念头就乘虚而入,挥之不去。大脑手机固然不错,不过大家若能一边喝咖啡一边谈心,肯定别有一番滋味。 即使我们大脑相通,可实际却天各一方。高中生要克服距离见面并不容易,不过他还是用自己的积蓄买了张机票。 我打算当日乘巴士到飞机场迎接他。不可思议的是,我们之间居然不曾互送过相片。因此,我们将在机场第一次看到对方的样子。 在见面前的一天,我用了家里安装的真实电话,在没有时差的情况下跟他商量了细节。这还是第一次,却令我很高兴。 先通过大脑手机问他家的电话号码,之后就用家里客厅那扁平乌黑的真实电话打给他。 握紧实实在在的听筒,听着他家电话发出的嘟——嘟——声音,我几乎要怀疑眼前的一切。其实,那时我大脑的手机还是一直连通着一小时前的他。 “喂喂,是凉子吗?” 从他拿起听筒的那一刻起,一直以来只有在大脑里才听见的声音,就从那条真真切切的电话线,确确实实地传送过来。 “不好意思,请忠告一小时前的我要‘留意脚下!’” 他哭丧着说,于是我以为发生了什么大99lib?事。 “怎么了?” “刚拿电话时,小脚趾撞倒柱子上了,很痛……” 我忍住笑,跟一小时前的他说了这件事。对我而言,已经属于过去式的真也这样说: “请你告诉一小时后的我说:‘为什么你老是这样?这可是你懒惰的罪证哦!究竟你的物理作业完成了没有?’” 真是个大傻瓜嘛。我愕然之际,注意到一件事。 “对了……”我对着听筒喊。 “怎么了?” “由美说的简单方法就是这个嘛!我怎么没想到!” 我跟处于同一时间里的真也解释道: “要确认互相的存在根本用不着去便利店,只要实际打个电话就行了!” 我想着出其不意的发现一定会让听筒那边的他吃惊不已,可他却显得很冷静。 “什么?就是这件事?” “你早发觉了?” “一小时前你不是在大脑电话里说了吗?” 跟真也商量好后,我挂断了大脑电话,重拨给由美。她一接电话,我就提及自己终于发现简单方法来证明我跟真也的存在。 “其实实际打个电话就可以真相大白了,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啊?” 她淡淡地回应到: “不过,那样的话就没意思了,是吧?” 停了一下,仿佛有点迟疑,他又补充说:“……明天要加油啊!” 翌日。 因为堵车,我坐的巴士迟到了。车厢里挤得连苍蝇都飞不进去,全部是去机场的人。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位穿淡紫色外套的女孩,年龄与我相若,只是化了妆,看上去较我成熟许多,但长得很漂亮。坐着时,把大包包放在膝上。 “早上电视报道,今天是几年来最冷的一天呢!” 我对大脑电话里的真也说。一小时前的他现在已经在飞机上了。我想象着他坐在位子上,眺望脚下遥远的广阔大地,不禁喜上眉头。 我们的对话不可能发出声音,所以我邻座的女孩也只不过以为我在凝视窗外发呆而已。 我喜欢把被暖气烘热的脸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我用手拭去一些蒙在窗上的雾气,看到一小片天空,漂浮着低沉的云海,仿佛要下雪了。没有太阳的街上行人寥寥可数,只有凛冽的寒风。外面的风景灰蒙蒙的,就像被剥没了所有的色彩。 “原本这时候已经到机场了,可是因为堵车,巴士没法前进。你那边会不会迟到?” “云层上好像不会挤塞的,从刚才开始也没有闪过红灯,所以飞机会正常飞行。再过2小时就到你那边的机场了,我现在看手表是10:20,预定到达时刻是12:20,我们有一小时的时差,现在你那边时间是11:20吧!也就是说,再过一小时,我就会出现在你的世界。” “但不知道我这部车会不会早到啊。” “那样的话,我就反过来在巴士站接你吧!” “车站是在机场前面的,找不到的话就问?99lib?人好了。” 巴士向前蠕动着,我从窗口往下看,车旁边的小车也蠕得很慢,大口大口吐着白色废气。 “不过,我们怎样才能找到对方呢?” 他一下子冒出这句话。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不过我觉得既然我们大脑相通,总会见得到吧! “这个嘛,如果机场里有个最漂亮的女孩跟你说话,那就是我啦!” “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永远都找不到你……” 说我能够坦然地跟他见面,那肯定是说谎。我已考虑过千万遍了,不过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们必须见面,实际地倾谈。 不久堵塞疏通了,巴士开始移动,窗外的景物一个劲儿地往后跑,好像要挽回之前的耽搁一样。刚才还在一旁慢吞吞地挪着的小轿车,现在焦急地加快速度,转眼连尾巴也不见了。也许是有人在机.99lib?场等着他们,以至要超速行驶。 时间已到12:13,看来我是赶不及在他的飞机到达之前先到机场了。我在大脑里向他说明了情况。 12:20,按计划,真也乘的飞机应该已经着陆了,我一边拨弄膝上的小袋子和挂在提手上的钥匙扣,一边呆呆地回想着我们的点点滴滴。以前我们说过的每一句话,现在想起都叫人很愉快。想着想着,竟连小学,中学时代的痛苦和悲伤的片段也在脑海里浮过,真有点莫名其妙。 我把额头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往外一看,原来已经来到机场了。此刻是12:38。现在的真也已经下了飞机走进了候机大堂里了吧!更说不定已出了机场正朝着巴士站走去呢。 突然,司机一踩刹车,整部车就晃了一下,一直靠着窗的额头‘咚’地小碰了一下,充当播音员的司机宣告到站,乘客们站起来。我打算最后一个下车,所以继续坐着不动。乘客从车门鱼贯而下,不一会嘈杂声变小,车内渐渐空起来。邻座身穿淡紫色外套的女孩也站起来,拿着她的大包包向车门走去。 “我坐的巴士到机场了,现在下车。” 我用大脑电话说到。 “知道了,如果我没在车站等你的话,你就用大脑手机告诉我你要去的地方。我这边的一小时后就去那里找你吧!” 大部分乘客都走了,我慢慢起身,一边掏出钱包一边走向出口。付了钱走下车,冷风迎面扑来,让不胜寒风的我直发抖。飞机轰隆隆的巨响从天而来,这风是不是飞机飞过时造成的呀?我直发楞。那么,没有飞机的时代是不是没有风呢?真也是不是正赶来车站迎接我呢?我一看手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也许他还在机场里。 我离开巴士,走在人行道上,.99lib.听到什么地方传来哀号,却分不清是男声还是女声。接着我发现那不是哀号,而是急速刹车的车胎摩擦柏油路面的声音。 我转过身,刚刚还觉得是空荡荡的路面上,不知何时冒出一辆形状臃肿的黑色小车直向我冲来,不过我很快就明白了——小车失控了。车窗后面的司机瞪大滚圆的眼睛,与我对望,慌忙中,我竟然糊涂地想伸手去拦住那辆车,但只是凭细细的手臂去阻挡车的全部冲力,简直是天方夜谭。 突然,有个人冲出来把我撞到,我倒在行人道上,身后的金属巨物爆发出巨响,玻璃碎片四处飞溅,那碎片飞到眼前的路面,有的还从我头顶的上空撒落。 顷刻间,我脑海一片混乱,当我确认不再有东西落下来时,才拼命地站起来。我抬起头,看见了意外的全景。小车越过行人道撞到建筑的墙壁上,装置严重损毁。 有一个男子倒在我身边,恐怕就是刚从一旁撞翻我的那个人了。如果不是他,我必定被夹在小车和藏书网墙壁之间变成肉球。 人们围拢过来,在人群中,我看到刚才坐在我身边的那个女孩。 我慢慢站起来,没怎么受伤,只是跌倒时右手擦伤了,左手则仍然捏紧小包包。 撞开我的恩人仰脸躺着,他定睛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两片嘴唇在颤动,想说什么,他流出的血躺在路面上,流了开去。 我拖着踉跄的脚步靠近他,感觉呼吸困难,发不出声。我忘掉刚才的恐怖感,步履蹒跚地走到他跟前。 我跪在她身旁,这个男生艰难地呼吸着,可是脸上还浮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笑容。他的年龄跟我相若,或者稍稍大一点吧。他的神情一脸满足,然后拼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右手,轻轻地抚摸我的脸颊。那一瞬间,我知道他是谁了。 “凉子,保险柜的号码是……445……445……” ……是真也…… 真也吐着血说完这句话,最后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 第四章 我们被抬进同一辆救护车,驶往医院。途中,他死了。 就好像做梦一样,眼前的一切汹涌而来。不断有人在拽我,推我,试图让呆若木鸡的我有点反映。 车里一个救护员一边察看我右手的小伤,一边问个不停。她一定也问过我这个年轻男子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可是我没吭半句声,完全没任何反应。 后来,救护员从他口袋的钱包里找到驾驶证,念出了他的名字。我知道这就是真也说过的摩托车驾驶证,贴着一张拍得很丑的大头相。猛然间,浓重的悲伤涌上心头,痛得我几乎要窒息。 救护车抵达医院,救护员没有发现我一直在默默流泪,直到其中一个喊我。 我被扶下救护车。“你得检查一下才行。”救护人员说着就拉了我一把。他们也给我预备了一副担架,不过我精神状态已经恢复,不用人扶也可以走动。 我挣脱开好几个人的手跑出去。 我往医院无人的地方跑去。这是一座战争的古老医院,可能是不断在扩建吧,路一直往里钻,看不见尽头。通道两旁尽是一排排的病房,天花板布满裸露出来的水管。 我往后看。确认没有人追上来。拐过角,就到尽头了。天花板的日光灯坏了,沙发背人抛弃在这里,背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大概很久没人来过了,亦没人打扫了,蜘蛛网纵横交错。我坐在沙发上,心情总算平静下来,脑里却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透过过去可以改变现在吗? 倘若真也没救我,也许他就不会死。 我想起大脑手机,没错,还一直在与一小时前的他连通着。事发之前我看过表,那时是12:30,现在是13:05,电话那头是落后一小时的12:05,离事故发生还有30分钟。 我原以为是轻伤的右手在流血,嘀嗒嘀嗒往下淌,我痛得浑身麻痹。这角落寂静阴暗,由刚才起,我的身体便不停地颤抖。我蜷缩在沙发上,开始对着那个想象出来的白色通讯一起讲话。 “……喂喂,是真也吗?” “这30分钟你没联络我啊,是怎么回事呀?你能不能好好见我一面?” 落后一小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会死,也许还在飞机座位上看着窗外的云。我觉得心中像插进了一块沉重又冰冷的大铁块,真也温柔的声线让我觉得更悲伤。 “飞机还有多久才着陆?” “还有20分钟左右,我坐得好累了。凉子,你怎么了,声音和往常不同……” 他疑惑不解,一本正经地问:“听起来很不高兴嘛,发生什么事了?” 我狠狠地骂自己,喝止自己流露感情。此刻,在悲伤与爱情的哀鸣中,我整颗心都要撕裂了。 “真也,拜托你,飞机一到,不要出机场,即刻买回程票回家吧!” 顿时,他一言不发。 “为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我说我讨厌你!不想见到你!我想删除30分钟前看到你的记忆!” 在医院的沙发里,我蜷缩着身体,忍受着寒冷与疼痛的折磨。心要滴血了。这样也好。我咬紧颤抖的嘴唇以免自己哭出来。 他不我,就会活着回去。或许她会厌恶我突然改变态度。不过之后被车撞到的就会是我,最后也许会死掉。不过这样也好。 “你真的这么想?” “……嗯。” 双方沉默,时间像禁止了一样。不晓得这局面持续了多久,我只是紧闭双眼,身体如石头般僵硬。 这里阴冷黑暗,宛如深海一样的医院角落里,远方隐约传来人们的笑声。 “你在说谎。”不一会,真也打破沉默。“我不知道为什么,可你是不想我靠近巴士站。” “为什么你这么想?” “在我下飞机时,你就用大脑电话联络我,不过那是最后一次,之后的30分钟内你都没说过一句话,尽管我呼叫你好几次,可是你都没回应,好像把手机扔到什么地方一样。那次联络之后,下了车的你发生了什么事情而让你这样对我?” “不是的!” “听着,你不跟我见面,是想把已经发生过的事当作没发生过。但是时间不可倒流,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无论我怎么做,对你而言,最后都是一种经历。我要去车站接你,你阻止不了。” 真也的话让我想哭,想像孩子一样大声痛哭。我束手无策,难道只能接受他死亡这个事实? “……飞机就要着陆了,扣紧安全带的指示灯亮了。” 我一看表,下午13:10。我们剩下的时间越来越少。我脑海里浮现出看到他遗体的那一幕。只要我不在,他就不会死,一想到这里,我就发狂地咒骂自己。 “不行的,你不能来……”我向大脑的手机传达了我的话,“真也,来了会死的……” 我只觉得自己为了挽救他,正作出最后的挣扎。 “死?” 他在那头倒抽了一口凉气。如果那时他怕得逃跑就好了。我在心里期盼着。 “我刚下巴士,那辆小车就闯进了人行道。小车直直地朝我冲过来,我来不及躲避。有人从旁边扑了出去,那就是真也你啊,你替我送了命……” 一阵郁闷的沉默。 “你下车时是12:38吧?” “我要去巴士站。”他说。 悲伤与欢喜同时袭来,感觉要窒息了。 “那样真的无所谓吗?” “只要知道你不是讨厌我就放心了。凉子,我要去救你,只是我还没见过你,你告诉我你穿什么衣服吧。” 我撒了最后一个谎。 “那着大包包的,穿淡紫色外套的就是我了……” 飞机在他的九九藏书时间12:12着陆了。12:30,真也已站在入境大堂里。 期间,我们像被什么追赶着一样滔滔不绝,我们回味以往谈过的话题,为昔日的欢欣对话而开心大笑。这本是高兴的事,但泪水却如决堤的河,流个不停。我们超越时间和空间。依靠大脑手机替我们传情达意,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珍贵。 不久,彼此的话少了,我们明白,时间已经迫近。 多想时间可以停顿下来。想说的话本来很多很多,却说不出来。我们之间荡着淡淡的沉默。我抱紧双肩,强忍颤抖。 “距离车祸只剩8分钟了,我要往车站去。” 真也像下定决心地说,我点了点头。 我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出现他丢开行李大步往前走的画面,就好像自己在一旁观眼目睹。 “真也,.99lib.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他没听进去,赶着步出机场。机场的人多得混乱不堪,他推开人群往外走。 “我现在向人打听车站的位置,想到你可能会说谎,让我去不了。” 从入境大堂到巴士站有一段距离,距离车祸又少了5分钟,我们只剩下3分钟。 “一直以来都很感谢你。” 我脱口而出,那一直是我想说的。我满心谢意,心酸极了。 他对我说过,和我聊天很愉快,我每次想起,都觉得内心很甜。我要真也活下藏书网去!我确实这么想。 “我出机场了,外面真冷啊,比我家那儿冷很多啊!” 看时间,是13:37。在电话那头落后1小时的时空里,巴士马上就到了。 我静静地呼吸,医院里冷飕飕的空气被吸了进来,我无法控制手脚在瑟缩发抖。 如果他坚信巴士上坐我旁边的女孩就是我,那该多好啊!只要他的注意力在她,他就不会遭遇车祸而死。他不知道我的装扮,即使要救我,也不可能从那么多的乘客中将我分辨出来。 “车站就在前面30米左右,现在正好有一辆巴士停下,吐出白色的滚滚废气。你坐在上面吗?” 是真也的声音。 在寂静的医院一角,我向上天祈祷。 电话那头,要是被撞死的人是我,在那一瞬间,现在这里的我会是怎样的呢?过去的我死了,现在的我,也应该死亡吧! 我无法想象那一瞬间自己的身体会变成怎样,只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与真也的死别。 “我靠近了车旁等你下来。车门开了,人们开始下来,先下来的是一个束着领带的男人,不可能是你吧。” 真也说。这种时候他还在开玩笑。 乘客们逐个而下,剩在车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我忍受着不断袭来的绝望感,过不了多久,这个蜷缩在医院角落里的躯体会因为一个小时前的车祸,被撞至重伤倒下。 “……现在穿紫色外套的女孩子下来了……” 我很希望他相信那就是我,我想起坐在旁边的她,我也曾希望变成她那模样。 车祸发生,知道有个女孩子死了,他这才意识到那就是我。真也,对不起,我欺骗了你,对不起。 但我只能这样做。一想起他。死亡的恐惧消失了,只有无限的暖意在我冰冷的身体内扩散。 “对不起,谢谢。” 我痛哭流涕。 “……不是!” “什么?” “那不是你!” 我没弄懂她那一刻说了什么。 大脑电话本来就只能传递声音,但是我觉得自己看到电话那头的他迈出了脚步。 “现在真正的你才下来站在人行道上。” 有一个最后才下车,不胜凛冽寒风的女孩,正抬头仰望飞机在天上翱翔,思量着要见面的男孩是否已经到来。 他很坚决走向那个女孩。 “有车……”是真也的声音。 车辆直迫近女孩,让人绝望的速度令人难逃一死。他从她身边冲了出去…… 爆炸声响彻云霄,还夹杂着玻璃散落声,明明不可能听得到,却感觉刻骨铭心。 我在心里呼喊着他的名字,手表的指针正指着车祸发生后刚好1小时。发生了的事已无法改变,他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回响。 在被人遗忘的医院角落里,只有我的呜咽声在回荡着。 “为什么……为什么?” 我呼叫大脑手机。 “你犯了一个错误……”声音很痛苦,“……包包上不挂着龙猫钥匙扣的话,还可以把我骗倒,可惜……” 他的话渐渐虚弱起来,好像去了无法接收到电波的远方。 “……嗯,我现在是仰面躺着,还能看见被我撞到的你站起来……” “嗯……” “你一脸茫然。被我撞倒后有没有受伤?” “没你伤得严重……” “你看着我走过来,摇摇晃晃的,随时都会倒下的步伐……” “然后你跪在我的旁边……” “我伸手……” 闭上眼睛时,他指尖的余温还残留在我的脸颊上。 “……你的暗疮没那么糟糕……” 通话中断了,只听见那空虚的电流声。 嘟——嘟—— 第五章 在医院里被护士发现时,我已经冷得快不行了,右手流淌的血已经凝固。 听说这个车祸的肇事者,也就是车辆的司机当场就送命了,我没兴趣问事故的起因,接下来我却还要一口气跟警方和父母亲交待情况。我疲惫不堪,如一团烂泥。 我没跟任何人说起大脑手机的事。 参加完真也的葬后,我就去了他常提起的那个垃圾站。 那是个下雪的日子,我迷路了,不过最后,我还是找到了。 垃圾站里有很多大件的垃圾被丢弃,任凭风吹雨99lib?t>打。 我找到了一个柜子,是一个随处可见,放打扫用具的柜子,上面口上了一个3位数字的密
99lib?
码锁,445,我转到了他说的数字,开了锁。 柜子已锈迹斑斑,还走了形,柜门却还能开关自如,里面放着一个轻巧的录音机。原来他一直都记得我们曾几何时的约定。 在细雪风飞的垃圾站,我抱紧录音机站了很久。 “说什么我和你只有数日的时差,原来是撒谎!” 我问由美是不是这样,她没有否认。 在真也死去的前一天,我给由美打过电话,想起那时她嘱咐我要加油,仿佛早已知道意外发生。 “一直以来很感谢你,我常常想:要能成为你那样的人该多好啊。” 在大脑电话那头,她点点头。我真的成为了她那样的人。 “你要加油啊!” 那是我最后一次给她的电话。 几年过去了,我经历了很多,也结交了朋友,进入大学后,我就买了真的手机。 那是一段一个人也能活得很潇洒的日子。当我两手沾满泡泡在洗餐具时,不经意间,尘封了好几年的大脑电话奏响了久违的来电旋律,是电影《巴格达咖啡屋》的主题曲“Calling You”。 来了!我闭上眼睛,在大脑里接听那灰尘厚积的手机。 “喂喂。” “请问……” 电话那头是迫切的女声,交织着焦急和不安。 我百感交集,眼眶发热。 “不,没关系,反正也是闲着……” 然后,我报上了假名字。 电话那头的女孩说话软弱无力,她还没意识到自己拨的这个电话号码就是自己未来的电话号码。 我从心里想对她说: 现在的你也许为很多事情而受伤,感到孤单寂寞。也许没有可以借来肩膀依靠的朋友,还要独立走在让人悲伤落泪的冷风之中。 不过,没关系,不用担心。即使再痛苦,也还有那部录音机永远在身旁给我们勇气! 第一章 我读的小学有一个特殊的班级,那里聚集了很多有问题的学生。先天性智力低下、失语数年、身体障碍……这些无法进入普通班级的孩子,都集中在这个特殊的班级上课。 这个特殊班的教室安静地坐落在学校不起眼的角落里,好象是为了躲开其他孩子的视线。问题班的学生由专门的老师接管,实施特殊教育。老师看着这些连纽扣和糖果都分不清的孩子,一弄错就扯着喉咙大喊大叫。 无关年龄,一旦被判断为无法适应普通班级,就会成为那里的学生。 一天上游泳课,我在更衣室脱下上衣,赤裸着上半身。这时,一个同学说: “那里的痔是让你老爸弄出来的吧?” 那家伙指着我背,想吸引在场同学的注意。 我的背上有一颗父亲“赐”给我的痔。他在喝醉的时候将熨斗砸到了我身上。那个部位现在已变成红黑色,十分醒目。我讨厌那里被别人看到,平时都特意隐藏起来。 “喂,你说话啊!是老爸做的吧!我说你,太奇怪了吧!” 那家伙指着痔嚷嚷起来。在场的同班男生都转过来看我的背,偷偷笑起来。 更衣室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刷水池的刷子,长柄的一头装着绿色的刷头。我一把抄起刷子,咬了咬牙,向那指着我背的家伙打去。一直把他打得鼻子出血,不停哭着求饶,我也没有停下来。 第二天,周围的大人们调查了我的家庭环境,认为我存在精神欠缺的倾向,并将我送到了特殊班。 特殊班的老师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大婶。她每天陪着孩子们一起用剪刀剪折纸,做出了一条混合着各种颜色的漂亮长链,将它贴在墙上,无意义地装饰着特殊班教室的天井和墙壁。 “我班上现在已经有一大堆孩子了。而且,我也没有信心接管那样的孩子……” 一开始,她跑到校长那里抗议。大概是听说了我的暴力行为,怕我给特殊班的其他孩子带来麻烦吧。但最终校长没有理会她的抗议。 在我成为特殊班学生的第一个星期,她一直紧张兮兮地看着我,好像害怕我这座“火山”什么时候会爆发。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自我成为特殊班学生以来,完全没有使用过暴力。甚至当那些小孩子把我的饭掸下桌子我都没有发火。 “你不生气吗?”老师问我。 “一开始也生气。东西才吃了一半呢。但是那孩子才一年级。他也没有恶意的,没办法啊。” 老师很吃惊地看着我。 “你好像和报告上说的有点不一样。” 我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班级。在那里,没有人会对你心存敌意,也没有人会捉弄你。在这个特殊的班级里,没有一个人让我感到讨厌。 有一半的孩子无法单独上厕所。有的孩子说不出话,也有的孩子总是心存恐惧。虽然如此,大家都非常努力。没有人有时间捉弄别人,大家都拼命做到和普通的孩子一样好。 在那个教室里有的只是在其他地方连生活都有困难的孩子们的笑脸,以及普通孩子一旦成长就马上失去的那份小小的纯真。 四月,特殊班又来了一个11岁的男孩,和我同年。他从其他学校转学过来,因为对谁都不开口说话而被调到这个班级。那个白白、小小的家伙,被老师牵着手走进教室,神色里充满不安。长长的袖子,长长的裤子,脸庞美丽地如同陶制的娃娃。 他就是朝人。 在特殊班里,每天老师都会分配课题的复印件。根据每个人智力的不同,课题的难度也不一样。朝人能把最难的课题掌握得很好。但是,他就是不愿与大家相处。老师讲的东西他能比谁都领悟得快,但却不和任何人讲话。下课时他就独自蜷缩在教室一角静静地看书。 一天,我被叫到办公室。一到那里,就看到了以前的同学和他母亲,同学的手腕上有一个齿痕。前几天我咬了那家伙的手腕,把大人们惹火了。 他们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告诉他们那家伙欺负特殊班的同学。结果,我被罚跪在办公室的地板上。发火的同学的他母亲看到这样才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老师们和正好来办公室的学生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跪在地板上的我。为我辩护的只有特殊班的老师,但我并不在乎。 跪着的时候老师们聊起朝人的家庭情况。我假装没有听见,却竖起了耳朵。 “新进特殊班的孩子,家里也出了‘那种事’吧?……” “那种事”指的是什么我最终也没弄明白,但是我知道了很多朝人的家庭情况。 他无父无母。父亲好像几年前就去世了。而母亲在牢里。我推测老师所说的“那种事”应该跟他的母亲有关。 因为没有父母,他被送到过各种不同的地方。而现在好像寄宿在一个几乎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家里。 我一下子对朝人多了几分亲近感。因为我也一样寄人篱下。 直到一个月前父亲住院,我一直和父母一起生活。父亲是个酒鬼,一喝酒就失去理智,经常对我和母亲大吼大叫,还经常乱砸乱摔。以前他还好好工作,不久前开始整天赋闲在家,时不时挥起长长的手臂,握紧拳头狠狠地揍我和母亲。因为太害怕暴力的父亲,我和母亲曾经两人徒步逃出家门。周围一片黑暗,母亲牵着我的手走着,等待父亲的酒疯过去。 父亲还在公司上班的时候,大家都很喜欢他,但现在他到处惹人厌恶。我又再一次莫名得想起这些事情,好像有什么在近旁呼唤,又好像眼前不断浮现,一切都历历在目。 虽然母亲一直忍耐,但父亲一入院,我还能感觉到她如释重负的表情。因为父亲的已经病入膏肓,治不好了。我本以为,终于可以和母亲两人重新开始平静的生活了。那天,母亲说要出去买东西: “我要去一下邮局,会晚点回来。” 说完,她就穿着拖鞋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她留下我孤身一人逃到很远的地方去了。那时我并不知道,一直等她等到深夜。知道她不会回来了,我就铺了床睡了。 不久后,伯父伯母知道母亲留下我一个人,把我接走了。他们说是想让我过普通人的生活,但那只是个幌子——他们侵占了我的家。他们想要的只是我的家,我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个多余的存在,因为如此,我不知不觉对朝人多了几分亲切感。 一放学,班上的同学都高高兴兴地回家了。特殊班的很多孩子都无法单独回家,他们记不住回家的路,一个人的话只能不安地抓耳挠腮。所以,很多家长会来学校接孩子。 我和朝人一直都等到很晚才回家,仿佛是为了尽量拖延回家的时间。 人越来越少,教室变得安静起来。夕阳的余辉将校园染得一片橙黄,“扑通”一声跳进游泳池,水花溅起的声音寂寞地响起,又散去。被孩子们抛弃的空无一人的校园,只剩下单杠和滑梯被拉长寂寞黑影。白天的喧嚣和嘈杂仿佛只是一场谎言。这时候的空气,一片透明。母亲也是在这样一个被红色覆盖的黄昏离去的。 教室里只有我和朝人。他安静地看着书,我呢,一会儿做手工、画画,一会儿看看电视。 就是在那样一个黄昏,朝人第一次展示出了不可思议的能力。 一天傍晚,我正在用小刀削一块木头。虽然我学习完全不行,却很喜欢美工。以前,我边看书边做了一个猫头鹰饰品,老师一看到就很喜欢,她在全班同学面前表扬我,还用它装饰教室。我还是第一次被这样夸奖,所以非常开心。这次我想做一个小狗饰品,就用小刀“喀拉喀拉”削起来。桌子周围散落着削下的木屑,不经意一看,我身上也粘了不少。 那天教室里同样只剩下我和朝人两人,他正在埋头看书。和相同年纪的孩子比起来,他个子特别小,好像被强风一吹就会飘起来。如丝线般细细的头发遮在额前,美丽的双眸一动不动地看着国语书。 刻着刻着,我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小刀被卡在木头里动不了了。我一使劲,刀瞬间从木头上拔下,锋利的刀刃在窗子里射进的夕阳下闪着微光。因为反作用力,我拿着小刀的手撞到了桌子,巨大的声音在教室里回响。 拿小刀的左手手腕一阵剧烈的疼痛,上面划了大约10厘米的鲜红的伤口,血汩汩地流出来。 赶紧去取急救箱。看到我受了伤,老师从我手里拿过小刀,很是焦急。 不知道什么时候,朝人站在了我的身旁。一开始我并没有发现,他从来没有主动靠近过别人,即使在同一个教室,我也以为他从未在意过我。 他看了看我手腕的伤,脸色变地铁青,双眉紧锁,呼吸也变得很困难起来,看上去非常痛苦。 “没事吧……?” 第一次听到朝人的声音,纤细中带着微微的颤抖。 “这样的小伤不算什么,早就习惯了。” 朝人抓起我的左腕,按压着伤口两侧。我猜不出他想干什么,他慌慌张张地放下我的手。 “对不起,这样做的话,我想伤口就会好了。” 一切都象是无意识的动作。也就是说,他好像觉得只要压迫两侧,伤口就会粘合起来。我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断了的手指只要拉一拉就会治愈”,“落下的事物只要在10秒内捡起来就不会有祸事”,大概是类似于这样的迷信吧。 这家伙真有意思,这样想着,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我从教室的架子上拿出急救箱,为了以防万一想先消下毒,这时我看了看手腕上的伤口,不知道为什么,发现伤口和刚才相比浅了一些。难道是朝人的咒语起了作用? 我一回头,发现他正在看自己的左腕。那一天他也穿着长衫长裤,现在却把袖子卷了起来。好像已经几年没有晒过太阳的皮肤白得有些吓人。我向他走近,与他目光相遇。 朝人的左腕上,在与我被小刀割伤的同一地方,有一个非常相似的伤口。伤口很浅,虽然几乎没有流血,但长度和形状都好像是将我的伤口复制了过去。 “这个伤是以前弄的?” 我问道,他摇了摇头。好像我的伤口变浅了,却移到了朝人身上。 这不可能!我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朝人好像和我有同样的想法,看着我的眼睛说: “让我再像刚刚那样做一次吧。” 我虽然笑着说“别说傻话了”,但内心的某处隐藏的好奇心却使我鬼使神差地伸出了还流着血的左腕。 像刚才一样,朝人按了按我伤口两侧。 吧嗒——一滴鲜血落下,在地板上形成一个红点。这滴血不是从我的手上落下的。朝人左腕的伤口不知在什么时候变深了。这滴血是从他伤口流出来的。朝人不停地按着我的伤口,嘴里好像还念念有词。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伤口只有开始的一半深了。那么,那消失的一半去了哪里呢?我们都未曾考虑。朝人不可思议得看着自己的左腕,带着开玩笑似的说: “伤口的深度和痛楚,每人一半。分成两份,就只剩下一半了。” 从那天起,我和朝人突然成了好朋友。他的超能力成为我们的秘密。按着别人的伤口,就能把它转移到自己身上——我们试验了好几次这既不可思议又有趣的超能力。 我们藏在保健室附近,如果看到受了伤的低年级学生,朝人就会试用自己的超能力。对转移严重的伤口朝人还有些害怕,所以他只是帮助孩子们转移轻微的切伤。 “过来一下。” 朝人在保健室前叫住了一个一年级的男孩,他摔了一跤,肘部受了伤。在楼梯下,朝人为这个孩子抚平伤口。男孩不安地看着我们,随后就逃之夭夭了。朝人卷起自己长长的衣袖,那里长出了和那男孩一样的伤口。 移动伤口的时间越来越短,不久后变得只要瞬间就能完成。而且,不需要按压伤口,只要朝人接触到别人身体任一部位,伤口就会转移。 渐渐的,保健室老师99lib.发现了常常站在门外的我们。他以为我们要捣什么蛋,所以我们一靠近保健室,他就把我们赶走。 “你为什么会到特殊班来?” 一天,朝人问我。我犹豫片刻,把游泳课时在更衣室打架的事和盘托出,并说明了我背上那颗痔的由来。 说着说着,朝人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恐怖和不安交织的神色,看起来又带着悲伤。 “你怕我了?” 他吃了一惊,使劲摇了摇头。 “哪有,怎么会害怕呢?” “那怎么了?” 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朝人见状,连忙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 “使别人受伤真是太过分了……光是听就觉得很恐怖。但是,我更感到悲伤……” 之后,朝人缄口不言,陷入了思索之中。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看着我,紧紧握住我的手。他的视线透过我的衣服,直直地盯着我背上那颗痔所在的地方。一开始,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行不行……” 回到家,我想换一身衣服。在母亲留下的镜子前我看到了自己的背,这才对朝人所做的事恍然大悟。 痔消失了藏书网。朝人握住我的手,把我背上的痔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一定是这样的。 原来能转移的,不只是刚形成的伤口。 “把痔还给我。” 第二天早上,我冲朝人说,他却只是对着我微笑。 从那以后,从烧伤到以前留下的旧伤,朝人将各种各样的伤口移到自己身上。 第二章 我家住在小镇郊外,那是穷人聚居的地区。说是家,其实不过是个窝棚而已。夏天比外面热,冬天却比外面还冷,即使待在被子里也会冻得半死。各家房子之间没什么象样的路,一遇到干燥的天气,路上扬起的尘埃就会“唰啦唰啦”扑到窗框上。 生满铁锈的三轮车横躺在路上—一一个多月前它就翻倒在路边了,但至今没有一个人愿意收拾。三岁上下的小男孩穿了条短裤,蹲在路旁用石子写写画画。肥胖的大妈穿了件内衣、头上裹着毛巾,气定神闲地在路上踱步99lib?。这地方好象总是飘着一股恶臭,路过的人都会皱起眉头。因为从小就住在这里,我不是很清楚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气味。 不上学的日子,我很讨厌呆在家里。我总是和朝人在街上闲逛。我们自由自在地穿行于一条条称为“巷子”的小巷里,钻进任何建筑物的空隙。我们一边想着“这里应该有路吧”,一边开心地在巷子里散步。 那里有一个脏兮兮的公园,几乎没什么人来游玩,我们常常在那里消磨时间。游具只有秋千和跷跷板,上面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铁锈。周围杂草丛生,仔细看,还能看到散落的碎啤酒瓶。还有小混混们留下的涂鸦痕迹,和被弃置的铁丝网的零星碎片。公园的角落里堆了小山一样高的车胎,中间积满雨水,开始渐渐腐烂。 一个星期天,我和朝人坐在公园的秋千上,一个年轻的母亲带着她的孩子从眼前走过。我的视线不自觉得跟着他们——母子俩手牵着手,看起来一脸幸福地走着。 突然,小孩绊了一跤,膝盖流出血来,他大哭起来。母亲用温柔的声音哄小孩别哭,但没有用。 朝人站了起来。 “别去管他!”我喊了一声。但他不理会我,朝那对母子走去。 他站到哭个不停的孩子身边,怜爱地抚摸着他的头。我知道,这个瞬间,孩子的伤口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孩子的膝盖一片血污,看不出伤是否愈合。朝人穿着长裤,看不到膝盖,但我能想象到那下面的皮肤一定已经裂开。 在转移伤口的同时,痛楚也被一同转移。孩子膝盖的痛苦一下子消失,他奇迹般地停止了哭泣。 他的母亲好像知道是我们使孩子停止了哭泣。 “多亏你们了。一定要好好谢谢你们才行。” 她说要请我们吃冰淇淋。 在学校回家的路上有一家看起来很美味的冰淇淋店。我和朝人都没有零花钱,只能透过窗玻璃向里面眺望。所以,在那一天,我真的相信有神的存在。 那家店装饰得很漂亮。店里面有设有圆形的桌椅,供客人吃冰淇淋。我们透过玻璃眺望着各种各样的冰淇淋,它们都装在一个水桶一样的容器里。 叫什么样的冰淇淋?对我们来说,这就像人生的一个分歧点,令我们犹豫了许久。经过一番苦恼,我们终于将决定告诉了女店员。带着孩子的母亲替我们付了钱,与我们挥手告别,随后走出了店门。 这家店的女店员在孩子们中间很有名气。她像那些花粉过敏的人们一样,总是戴着一个大大的白色四角口罩。 她从不摘下口罩,孩子们虽然有点害怕,但对她的真面目又臆测纷纷。 我们终于第一次从近处看到她,确实戴着一个四方形的大口罩。不过和这个比起来,还是我们的冰淇淋更加重要。 我们在店里吃了起来。我几乎一下子就把它干掉了,朝人为了赶上我拼命地吃,但还是慢了很多。 为了99lib.打发时间,我脸贴着玻璃杯,向一排排桶装冰淇淋看去。那个带着大口罩的女店员藏着眉头,正从对面侧看着我。注意看的话,可以隐隐窥见口罩里头严重烧伤的痕迹。 “喂!” 我试着去搭讪。她眉头一扬,好像吃了一惊。 “冰淇淋当天卖不完的话怎么处理?扔了?还是留到第二天?如果好几天都卖不掉不就不新鲜了?” “嗯,是啊……” 她不知所措地点点头。 “这样的话,不如给我们吧!” 我恳求他。 “不行。” “啊,是吗。” 这时朝人终于吃完了。我对着她的背说: “再见了,志保。”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名牌上写着啊。” 她的胸前挂着“SHIHO”的名牌。 “你会读罗马拼音?” “别把我当傻瓜。” 我说完,志保看着我,微微一笑。虽然带着口罩,却十分可爱。 “看你们的表现吧,也许可以把剩下的冰淇淋给你们。” 志保说完让我们打扫卫生。虽然她只是在这里打工,但我们打扫完后,她还是把卖不掉的冰淇淋给了我们。 我们只是两个不懂事的孩子,谁给我们东西吃,我们就会像小狗一样被驯得服服贴贴。很快,我们就喜欢上了志保。 那天以后,我们每天都去志保店里帮她忙,作为报酬,她会把剩下的冰淇淋给我们。 志保很温柔,对于我们这样的孩子,她会很认真地倾听我们讲话。大大的口罩上有一对美丽的眼睛,一笑起来就眯得细细的。为了看到她的笑脸,我们经常编一些无聊的小故事。 朝人自从和我交往以来,也一点一点地开始和特殊班上的同学讲话。当然,他也会和治保聊天。我想这是个好兆头。 每次都帮别人承担伤痛,朝人身上的伤口不断增加。翻开长长的袖子,可以看到雪白的皮肤上留着许多伤口,有的正在愈合,有的结成了疤。为了看看他肚子的状况,我试着掀开他的衣服,不料他却奋力抵抗。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我一时间不知所措。他决不会在别人面前脱下衣服。 伤口增加对朝人来说并不是件好事,我竭力劝说他不要再使用这种奇怪的能力。 一天,我们到冰淇淋屋的柜台前找志保聊天。店里开着空调,特别舒服。店长很讨厌我们这些脏兮兮的小毛孩,总是把店交给志保打理,自己则跑去打弹子。 小个子的朝人站在前面,下巴搁在柜台上。 志保抓起他的手。 “朝人君,你的手受伤了?” 她关切地反复问他“没事吧”、“痛不痛”。 我之前并没有察觉。大概是朝人来店里前又帮谁治疗了伤口。他每次把伤口转移到自己身上后,总是任它流着血不去管它。 志保在衣服口袋里摸索一番,取出女孩子们随时带在身边的可爱创可贴,贴在朝人手上。她并不知道朝人拥有转移伤口的超能力。 朝人两眼泛光地看着创可贴,向志保道了谢。过了好几天他都没有把它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时常珍视地看着它,看起来非常开心。 几年前,学校里有个非常讨厌的家伙,个子很高,眼睛里总是射出两道恶狗般的凶光。他年纪比我大,总是和几个朋友组成一个帮派。在走廊和路上和他们擦身而过时,必须要对这个以他为中心的帮派小心翼翼才行。那帮人很敌视我,好几次我都觉得他们会用重东西从后面打我。 被敌视的理由我心里有数。很久以前,那家伙用父亲的事捉弄我的时候,我狠狠地回敬了他几句,还把他从学校二楼推了下去。 父亲惹周围所有人讨厌,作为儿子的我也因此一同被人排斥,遭受那些坏心肠人的白眼。 但是,那家伙从小学毕业后就再也没出现过,这一带也暂时安稳了些。 那时我正和朝人一起走在去志保店里的路上。 我定睛一看,面前站着一个穿黑色学生制服的男子。是那个家伙,他小学毕了业,现在是初中生了。和以前一样,他还是一脸凶相,所以肯定不会搞错。虽然上了初中,有关他的不好的传言还是不绝于耳。 我假装没看见,想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但是不行。 当我从他身边经过的瞬间,他小声地说着关于我父母的坏话。于是我们吵了起来。 他大概从一开始就期待事情演99lib.t>变成这样吧,还随身藏着金属击球棒——不久前听说他加入了棒球部,击球动作很是漂亮。 那家伙抡起球棒砸到我手腕上。骨头断了。 看到我痛苦的样子,他满意地眯起了双眼。这时,一直在旁边惊恐地注视着事态演变的朝人一下子变得面无表情。他的眼睛失去了焦点,以一种近乎空洞的表情跌跌撞撞地走到我跟前。他伸出小小的手,轻轻地摸了一下我的手。一刻都没有犹豫。他将手腕强烈的痛楚一并吸收了去,与此同时,他的手腕发出了断裂的声音。他一直保持着空洞的表情,但分明又流露着对整件事的恐惧。 “朝人……?” 我惊慌失措地叫了一声。但他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朝人摇摇晃晃地向手持球棒的中学生走去。站在那个子高大的家伙旁边,朝人看起来越发像一个小小的孩子。他轻轻地摸了下那个带着疑问、双眉紧蹙的家伙的手。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恐怕连朝人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吧。但就在那一瞬间,那家伙突然一声惨叫,膝盖触地,跪倒在地上。学生制服的黑色长袖里,手腕某处原本笔直地方折了过来。 骨折从朝人移到了那家伙手上。结果,那家伙自己举起球棒打断了自己的手。 他可以把自己身上的伤转移到对方身上。 我第一次知道赋予朝人的神奇力量还有这样的规则。 看到痛苦不堪的中学生,朝人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所做的事。他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站着,好像被自己的伤口转移到对方身上这件事吓了一大跳。 我赶紧拉着朝人的手离开了那里。如果不带他走,他很可能把再一次把那家伙的伤转移到自己身上,去帮助一个不值得同情的人。 就在那时,我脑袋里迸出一个好主意。 若是能把伤口转移到对方身上,那就可以好好利用这一点,把朝人身上的伤丢给别人。这样一来,他身上的伤口就不会增加了,而我知道谁的身体可以用来“弃伤”——我父亲。他已经奄奄一息了。而且往他身上转移伤口我一点儿都不会良心不安。 我们朝父亲住的医院走去。那是个大医院,走过去还有一段距离。医院正门旁边有一个吹着铜管的少年青铜像。铜像脚上聚集了很多小鸟,看起来像是爱慕着这个少年。这个铜像不知哪里和朝人有些相似,这样一说,朝人害羞起来。 虽然是至亲,我却不知道父亲的病房在哪里。我还是第一次去看他。 我告诉护士父亲的名字,这才找到了病房的位置。到了病房前,我却犹豫不前。想到父亲说不定又会挥起拳头揍我,我就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从门口偷偷往里窥视,我看到插着管子的父亲盖着被子正在睡觉。医生说他也许永远也醒不来了,我想这样做一定没事。 “等一下朝人一个人进去吧。” 我只是静静地在门口守着。我很担心把伤口转移到别人身上这种事朝人能否做好——连毫不相关的人受了伤,他都会抽抽嗒嗒地哭起来。但这种担心纯粹是多余的。 他独自走进病房,轻轻地触摸了一下睡着的父亲。把朝人身上所有的伤口转移出去只需一个短暂的瞬间就足够了。 得到了“弃伤”处的我们,尽情治疗着各种各样人的伤痛。在医院里,很多人有着一辈子都去不掉的伤疤。我们把他们叫去,让他们发誓保守秘密,然后朝人用手触摸他们。 但我们叫去的人只限于小孩。大人不相信我们的话,也不那么重视我们的秘密。 孩子们最初都半信半疑,但当那些让他们耿耿于怀的手术、烧伤疮疤消失时,他们都又惊又喜。他们还会给我们一些零花钱。 对于把自己的伤口转移到自己身上这种事,朝人似乎并不抵触。不论谁身上有伤口,他好像都觉得如果那些伤口是自己的就好了。看到别人痛苦的样子,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别人更痛苦。 他无法转移别人的疾病。看到那些被病痛折磨的人们,朝人总会因为无能为力而心情低落。 人们很感激我们,我们把得到的一点零钱用来买冰淇淋和糖果。 我们每天都和志保聊天。除了特殊班的同学和我之外,朝人的笑脸只对志保绽放。 傍晚,我们等着志保把工作做完,然后三个人一起去那个脏兮兮的公园。朝人坐在秋千上,志保在后面帮他推。因为已经11岁了,我不会和志保手牵手,但朝人完全不在意。他会紧紧抓着志保的手腕摇来摇去。虽然他也十一岁了,但他的身心都停留在十岁以下,所以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我们三个人经常一起聊一些有的没的。比如至今说过的谎里哪个最过分、什么菜最难吃。还有最理想的死法是什么。 志保的回答是“我想死在海里,和心爱的人一起殉情。” 对我来说,在一个空无一人的站台,横躺在长椅上寂寞地死去,是最理想的死法。 “我……”朝人后面的话变得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们仰望着渐渐变暗的天空。 志保以前好像有个和朝人很像的弟弟,在一次火灾中过世了。所以她很疼爱朝人,但她依然从未打算摘下她的口罩。 从公园回家的路上,我们在一个转角告别后各自回家。在那个转角的路灯下,我试着对她说: “我想看看志保的脸。” 她点了点头,手伸到口罩前打算摘下来。但99lib.马上她又耸了一下肩,说了声对不起,拒绝了我的要求。 那时是朝人碰了一下她的手阻止了她。在那一瞬间,我马上理解了朝人的想法——他想把志保的烧伤转移到自己脸上。 但他一时间还无法那样做。 朝人之前从没说出过要把志保的伤转移给自己,是因为伤口的位置是在脸上。一经转移,伤口会出现在之前同样的部位上。如果转移的时候能自由选择位置,一切就变得简单了,遗憾的是,他似乎还没有那样的能力。 把伤口转移到父亲身上本来是没问题的。他头以下的部位都用被子盖着,谁也不会发现伤口。但他的头露在外面,把伤口转移到脸上马上就会被人发现的。朝人的超能力和我们“弃伤”场所对大人们来说是个秘密。所以,为了治好志保的伤口,我们得下一番功夫找到合适的“弃伤”对象才行。 志保对朝人的超能力一无所知,所以也无法理解我们在街灯下无言的交流。但是,我们很想把真相告诉她。 第三章 我拜访了寄养朝人的亲戚家,那天他因为感冒没去上学藏书网。 “你去一趟朝人家,帮我把今天的复件交给他吧。” 正要回家时,老师从教室出来叫住了我。这份复件是让家长确认能否出席三星期后的教学参观。 特殊班教学参观的意义和普通班有些不同。以前我曾问过老师: “大家几乎都没法学习,这样怎么进行教学参观?没必要让家长来看了吧?” 老师一边看意见箱的信件一边回答我。我们教室后面设置了一个专门的信箱,学生们每天会把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写在信上投入信箱。那些没法写字的学生则让会写的孩子代写。 “我想让大家看到这些有缺陷的孩子在课堂上是多么努力。即使学得不好也没关系。他们在某些方面是比不上普通孩子,但如果他们在课堂上争先恐后地举手回答问题,不是很让人开心吗?” 从她言词间,我似乎可以感受到教育这些有缺陷的孩子是多么的不易。无论教多少遍,他们还是没办法自己去厕所,一天到晚吵吵闹闹,怎么喊都停不下来。每当她陷入绝望时,孩子们在教室一起生活的场面大概已升华为她心灵的一种救赎了吧。 “但是老师,我和朝人家肯定谁都不会来的。” 老师听到我的话,脸上露出悲伤的神色,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我拿着复件往朝人.99lib.家走去。其实我一次也没去过他家。我知道他家的地址,有时会从前面经过。朝人似乎不怎么愿意我去他家,我没问过原因。 我拿着复件按响了他家的门铃。那是座普通的民宅,门牌上的姓和朝人并不相同。大门开了,走出一个阿姨。看到我她有些疑惑。 “你是……” “我是朝人的朋友,老师叫我带东西来。” 她会意地点了点头,让我到99lib.里面去。我想到朝人的境况,对是否进去颇为犹豫,最后还是走进门去。 那里生活着普通的一家人。客厅里摆放着沙发和电视机,还开着空调。朝人睡在二楼一间简陋的房间里,但似乎并没有睡着。看到进去的人是我,他虽有些慌张,但还是很开心地说: “你是来看我的?” 这家人有一个上中学的哥哥和一个上小学的妹妹。门外传来了孩子上楼的脚步声。 我把这天学校发生的事和老师说的话一一告诉朝人。不一会儿,房间的门打开了,阿姨走了进来。 “你留下来吃晚饭吧?” 就算回去了,伯父伯母应该也不会给我吃一顿像样的晚饭。于是我接受了邀请。 “朝人也下来吃晚饭吗?” “嗯。” “既然知道朋友来了,还是把身子擦一擦吧。” 阿姨有些得意地对朝人说,并向我解释道: “出了一身汗,想给他用毛巾擦一擦,可这孩子说什么也不肯脱掉衣服。真不知拿他怎么办。” 阿姨走出了房门。 “你感冒病倒前又替别人转移了伤口?” 朝人想了想,点点头。八成是转移的伤疤还留在身上,所以不愿意脱掉衣服吧。 在饭桌上,我和朝人并排坐在一起。家里其他人好像已经吃完了。坐在饭桌上的只有我们两个。 感觉这个家里只有朝人显得格格不入。如果是在其他人家里,可能不会在意到我们的存在而像平常那样举动。 朝人不对家里任何人开口,而这家人也不怎么跟他搭话。他看起来像一滴墨斑——明丽的风景水彩画上沾上的一滴黑色污斑。 “这孩子太倒霉了,你知道吗?” 阿姨坐在我正对面,她家务做的差不多了。他感觉到朝人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倒霉?” “啊,这样啊?原来你还不知道?做了手术好不容易才逃过鬼门关。他被他妈用菜刀砍了。” 阿姨说起这些话来就好像是在说一些事不关己的闲谈,类似于一个主妇刺死了丈夫,还企图把孩子一起杀
九九藏书
掉这样的市井传闻。 朝人就在我身边,可她还是没完没了,说什么这个故事多么悲惨啊,又告诉我朝人的母亲是个普通主妇。 我揪住她的脖后根,恶声恶气地警告她不准再讲这样的话。 我几乎是被赶出了家门。我一边想着朝人父母的事一边往伯父伯母家走。周围很黑,只有零星几盏街灯。我穿过阴暗的小巷,那里有一家欠了一屁股债的街边工厂,厂主已经不知所踪。巷子里还有一具狗尸,躺在那里已经好几天,到现在也无人清理。天上没有星星,只有潮湿的冷风挟来阴沟里的阵阵恶臭。 不知怎的,我想起了父亲。为了把伤转移到他身上,我去过好几次他住的医院。但是对睡在病床上的父,我连半径三米以内都不想靠近。 每次接受了别人伤口的朝人都忍着痛走进病房,摸一下那家伙露在被子外面的脸颊。从里面出来时他已经不再喊痛了。痛楚和正在愈合的伤口都一并转移给了沉睡中的父亲。 所有人都讨厌父亲。他动不动就摔东西、乱发脾气。一天到晚哭天喊地,边灌酒边抱怨活不下去,还常把“还是早点死了算了”挂在嘴边。没有一个人愿意接近他。 我学习不好,一无是处,父亲又那副鬼样子,那些混蛋老是拿这些说三道四。每次碰到这样的家伙,我都会和他们大吵一顿,但我绝不会流泪。母亲离开的那天,我也强忍着哭泣熬过了一晚。但是大家都讨厌我,老师是,同学是,连同学的家长也是。 一切不幸的根源都是他。我永远都无法原谅父亲。 但是,我还依稀记得父亲没开始骂我和母亲时温柔的样子。那时他还在公司上班,时常会温柔地抚摸我的头。他做搭狗窝的时候我会蹲在一旁看着,但可笑的是,关于养狗的记忆我一点也没有剩下。这是以前住的家里的光景,庭院里长着绒毯般的一大片绿色草坪。父亲用锯子锯着木板,身上沾满木屑,冲着我和狗狗不停地笑。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狗的样子。 或许这些都是我虚构出来的不着边际的幻想吧。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遗憾。我这是在睁眼做着白日梦,自己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情吗?一想到现在住的家和暴力的父亲,我只能觉得那样一段时光从未存在过。如果是那样,那该是多郁闷的一件事。 在黑暗中我摸了摸背上曾经有痔的地方。为什么没人再嘲笑我了,我却又变得莫名悲伤起来? 父亲用熨斗烫出来的痔,转移到朝人身上,如今又到了他自己身上。 那一天工作结束后,志保显得异常低落。坐在平常去的公园里那个满是铁锈的秋千上,戴着口罩的脸耷拉着。问她怎么了,但是她什么也不说。 “这个世上有些残忍的事情,不是你们能想象得到的。” 她只是这样回答,低垂的双眼满是哀伤,轻轻地抚摸着朝人柔软的头发。 志保说这些话的时候几乎要喊出来,看起来有些可怕。 朝人为了让她振作起来,把自己拥有转移伤口的超能力的事告诉了他。一开始她以为我们在开玩笑,但当她看到他真的转移了伤疤时大吃一惊。 “志保的烧伤也可以转移哦。” 朝人的话使她脸上有了神采。 “拜托了,只要三天就足够。把我脸上的伤口拿走吧。好想像普通人一样把脸露在外面在路上走。” 三天以后志保仍会把伤口收回去。所以说到底,不过是暂时替她保管伤口罢了。朝人点了点头答应了他的要求。 坐在秋千上的志保和朝人视线处在同一高度。朝人从口罩侧面往志保脸上轻轻一碰,就可以闻到一股肉被烧焦的味道。一瞬间,朝人下半张脸上就多了一个丑陋的烧伤。 志保受了惊一般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的脸,缓缓地摘下口罩。好美的一张脸。 我不敢正视朝人多了烧伤的脸。但我知道他为能帮志保保留三天的伤口感到高兴。他很想看到志保开心的样子。 三天过去了。但朝人脸上的伤没有消失。志保从小镇上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朝人有着一张俊美的脸庞,很多人都很怜爱他,可是自从他的脸上多了一个伤疤,大家都开始避开他。连那些接受了朝人的治疗,去除了终身无法治愈的伤疤的人们在感谢他的时候也一脸不情愿,都扭过头去不愿看他的脸。我没有办法,只好给他戴上口罩。就像志保一样,只有掩盖住着难以忍受的丑陋才能安心。 收养朝人的亲戚大概也问过他为什么脸上突然多了伤疤吧。但无论怎么问他,他还是什么也不说。 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向老师打了个招呼就向家走去。 被染得通红的天空下,树木和房屋因为阴影显得越发黑了,仿佛剪影画一般。路上亮着街灯,略带暖意的空气中有一种莫名的氛围,撩拨得人心情无法平静。 在一家平时经常路过的人家前朝人停住了脚步。虽不知道那里住着怎样的人,但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民宅。 房子的窗户很明亮,可以感觉到玻璃另一边正在忙着准备晚饭——能听到餐具碰撞的声音和小孩子的笑声。换气扇那边飘来一阵食物的香味,让我想起了母亲。 朝人不声不响地哭了起来。 “我没有妈妈……” 这是个危险的地方,我牵着朝人的手快步走了过去。 “别这样,你干吗说这种话?等你妈妈从牢里出来,不就能重新一起生活了吗?” “为什么志保不回来了?” “没有办法,她实在是受不了了吧。” 我看着朝人,他已全然忘记了我的存在,神情变得恍惚起来。他眼睛好像望着很远的地方,喃喃地说: “为什么活着这么痛苦……” 周围越来越暗,我一言不发,只是握着朝人的手,脑海里不断回响着朝人的感叹。 回到家里,伯父伯母交给我一个纸箱,里面全是父亲的东西。这些东西再也用不到了,伯父命令我去扔掉。箱子很重,我走几步休息一下,像垃圾场走去。 说是垃圾场,其实不过是在荒草丛生的空地上挖了个大洞。没有谁会来回收废品,那里只是聚集着大家生活中用不到的麻烦东西。洞底堆满了垃圾,周围满是奇怪的恶臭,一群群小虫几乎要爬进我的耳朵和脖子。 我站在洞边,把箱子倒过来,里面的东西“哐啷哐啷”地掉出来。父亲经常穿的衣服和又脏又旧的鞋子都掉进洞里。有一件没怎么见过的小东西被挂在了洞边,我稍微注意了一下但还是赶紧离开了那里,逃离了一大群虫子的攻击。 回到家中钻进被子时,我的心情变得无比沉重。我亲手扔掉了父亲的东西。我久久无法入睡,只能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 第二天,我们去了父亲住的医院。从早晨开始天气就阴沉沉的,天空布满了乌云,就像工厂里冒出的黑烟。出门时听到伯父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说下午有大雨。 朝人依然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那天他还是穿着长衫长裤,一身避免皮肤暴露在外面的打扮。为了掩盖烧伤,他小小的脸蛋上盖了一个巨大的口罩。 医院大门的铜像不远处有一个和缓的斜坡。沿着种满树木的斜坡往上走就是停救护车的地方。这里似乎除了搬运急病患者外不会有别的人来,正好可以用来说话。 我坐在树丛里,对朝人说: “你脸上的烧伤转移给我爸吧。” 想尽快让朝人的脸好起来,所以只能把伤转移给父亲了。如果大家对他脸上突然出现的火伤感到奇怪,我们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但是……” 朝人有些为难。看他这个样子,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了。我转开了视线,劝他道: “没有其他办法了!你必须把这烧伤去掉,必须把它转嫁给别人。我们不能再这样吃亏下去了。” 我拉起朝人的手往病房的走廊走去。这期间,我们一句话也没说。 我们和一个穿着白大褂、医生模样的男人一起上了电梯。是楼上病人病情有什么变化吗?我不知怎的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到达楼上的短短时间内,我一直想着父亲的事情。 即使他现在好好的,也不会来参加教学参观吧。老师说过,那是想让家长们看到孩子们在学校里好好地生活着的样子。但是对于我和朝人生活的地方,在这个世界上又有谁想看到呢?虽然离参观教学还有几天,但我已经听说朝人的阿姨会缺席。 我们出生、在这个镇上生活、上学,这些事对任何人来说都无所谓吧。 电梯门打开了。到了父亲病房的楼层。一起坐电梯的医生冲了出去。往走廊里看去,一个病房前有护士在朝医生招手。我有种不详的预感。医生进的应该是父亲的房间。 我们从病房门口朝里看。护士和医生回头看到了我的脸。他们围绕在父亲的病床周围。 “你?” 我不顾医生的话冲进病房,第一次靠近父亲,看到了他的脸。我从没见他这么憔悴过,脸颊消瘦得深陷了下去。 那里躺着我所不认识的父亲。 之前所有的愤怒和憎恨都静静地消融了。我知道父亲死了。 不知为什么,我胸口涌起一股冲动,令我无所适从。没有人会为他的死感到悲伤,这样的父亲实在太可怜了。 生前,他并不是什么好人。拜他所赐,我的人生被弄得一团糟。但是,因为活不下去而边哭边喝酒的父亲是那样可怜,如果这时连我也弃他而去,那么他的身边真的就空无一人了。 虽然只是他的儿子,但我想我还是会悲伤。我抱着父亲的遗体哭了起来。本应憎恨的我现在却如此心痛。 我对身旁的朝人说: “把之前转移到爸爸身上的伤口全都给我吧……” 只要借助他的力量就能做到。我实在无法让父亲遍体鳞伤地死去。 “对不起,我做不到……” 朝人摇着头转身离去了。 医生确认父亲已经没有了脉搏。他的手腕露在被子外面。当我看到他手腕的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朝人离开的原因。 父亲的手腕洁净无暇,一个伤口也没有。那里本应我很多朝人转移的伤口,但我却一个都看不到。 我掀开被子,解开父亲的睡衣。连谈话间听说的父亲肚子上的手术伤疤也消失地一干二净。 我追了出去。直到这一刻,我都被朝人的演技骗了。他总是用长袖长裤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我从没想过要去看他身上的伤。所以长久以来我彻底弄错了。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把自己的伤口转移到父亲身上。来到医院,他只是假装把伤口丢给父亲,而所有的疤痕和伤口仍深藏在自己体内。疼痛、苦楚和所有的一切…… 第四章 朝人站在医院正门前吹铜管的少年像前。他正抚摸着一个手腕绑着石膏、年级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的手。他转移了女孩的伤口,咔嚓——伴随着轻微的响声,他的手腕突然折了一下。清澈的眼神里看不到一点骨折的剧痛引起的变化,一如平静的水面。 女孩略带厌恶地转头离开了。她要到何时才知道自己身所发生的奇迹呢? 我感到脸颊有一滴冰冷的东西划过。干燥的石阶上,有一滴雨水慢慢扩散开来。周围空无一人,只有我和朝人。 他疲惫地依靠在少年像旁,呼吸有些急促。他摘下口罩,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脸上依然留着志保的烧伤,丑陋地痉挛着。但现在不仅如此。还有其他数不清的伤口和肿胀盖满朝人的整张脸。我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从父亲的病房来到这里的途中我看到的是一幅奇异的景象。来医院治伤的病人突然止住了疼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不知何时愈合的伤口。有个女孩看到本以为再也无法消除的严重伤疤突然消失,欢呼雀跃。一个母亲看到自己孩子身上的瘀青不见了,放心地舒了口气。大家脸上都洋溢着快乐的表情,谁也没有发现那个从旁经过、满身伤口的少年。朝人碰过了医院里所有伤者的手,把所有的伤都一概接收了过去。 他倚靠着铜像,闭上了眼睛。因为严重的肿胀,眼睑没有办法完全合上。 “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不想99lib?看到朝人身上的伤再增加。 “与其让别人痛苦,不如都让我来承受。”踌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 “我肯定是个没用的人……” “你在说些什么……” “……看这个……” 雨哗哗下着,朝人脱下上衣。他的身体惨烈至极。数不清的伤疤、痣、缝合的伤疤、变色的皮肤,使朝人不成人形。略带黑色的地方和青红相间的部分形成了一块块斑痕,看起来像是一个个浓缩了世间伤痛的疙瘩。侧耳倾听,仿佛能听到无数的悲鸣,让人感到无比凄惨。?99lib? 他肚子上有一个长长的伤疤,看起来既恐怖,又扎眼。与表面密密麻麻的其他伤口比起来,这个伤口显得特别巨大,特别刺眼。朝人指着这个伤口说: “妈妈杀掉爸爸的那晚……”他眉毛挤在一起,痛苦不堪地说。雨水打湿了他柔软的头发。 “她轻轻地摇醒了在被子里熟睡的我。妈妈拿着菜刀,用它……” 我想起了那个阿姨的话。朝人被母亲刺了几刀,差点没命。那个巨大的伤口就是那时候留下的。他有意要隐藏这个伤口,所以才一直穿着长袖长裤,不让自己的皮肤露出来吧。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引起了一番骚动。 他的左手神经好像断裂似的摇晃着,右手搭着左手手肘,好像要把自己紧紧搂住。他不停摇着头,压抑地哭了起来。 “我已经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朝人想要自杀。所以在死之前,他想尽可能多地把别人的伤口转移到自己身上。治愈好别人的伤痛,带着巨大的痛苦而死去。 我声嘶力竭地喊道: “朝人,我不知道你妈妈为什么想杀你,但她一定有她的理由。我妈妈也像志保一样再也不回来了,她们都有自己的理由。我们都会在某些时候运气不好。你不是没用的人,不是啊!” 雨开始越下越大。朝人哀伤地看着我。 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响。一闪一闪的红色灯光进入视野,救护车到了医院,从我们眼前经过,载着病患驶上斜坡停了.99lib?下来。 我们同时向那边看去。和缓的斜坡一头等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回转灯的红色灯光在濡湿的石阶上反射出一层微红。 朝人踉踉跄跄地迈开步子,背对着我朝救护车的方向走去。他一定是接收了别人的脚伤,几乎不能正常走路,站立似乎已经是他的最大极限了。 我看到他裸露的背部的那颗痣。是我父亲用熨斗砸出的“杰作”。 回转灯的光芒侵入视野,一时间,朝人弱小的身体模糊成一个影子。 “朝人!” 我喊着他的名字。朝人停住了脚步。我能正常地行走,一下子就追上了他,使出全身力气抓住他的肩膀试图阻止他。 “对不起。” 朝人过意不去地向我道歉。就在触碰他的瞬间,我双脚一阵剧痛,摔倒在地。我痛得站不起来。那一刻我终于体会到他的双脚所承受的难以言表的痛苦。 朝人已经能正常行走了。如果换作平时,他决不会把自己的伤转嫁给别人。我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比起脚上的剧痛,这一点更让我毛骨悚然。 倒在雨水不停冲刷的石阶上,我望向斜坡的尽头。救护车里抬出一个担架,那里躺着一个似乎出了车祸的少年,他浑身是血,已经奄奄一息了。 朝人靠近那个少年。我知道他准备做什么。已是伤痕累累的身体如果接受了少年的伤口就必死无疑。 “……住手!” 我大吼一声,用手支撑着身体向前爬行。抬着担架的大人们应声回过头来。此时朝人已经离他们近在咫尺了。 他轻轻地抚摸了浑身是血的少年,眼神中带着些许温柔。 一瞬间,他的身体仿佛碎裂般歪倒在一边。我听到骨头折断的声音如同无数小树枝藏书网被踩碎般,和雨声融为一体。 我近乎绝望地狂吼起来。朝人倒下了,如同一片飘零的破布。 我不顾双脚的剧痛冲到一动不动的朝人跟前,头脑仿佛麻痹一般,丝毫感觉不到痛感。 周围的大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远远地围上来,看着这个赤裸着上半身、浑身是血的少年。 我跪倒在地,抱起他细窄的肩膀。这样小小的身体里到底承受着多少人的痛苦。我失声痛哭起来。 “朝人……?” 我喊着他的名字,他勉强地睁开了眼睛,虚弱地好像马上要消失一般。 我紧紧握着他小小的手。 “一分为二,你还记得吗?把你背负的伤痛转移一半给我吧。这样的话,伤口每人一半,痛楚每人一半……” 我紧紧抱着他的头向他乞求。 朝人抬起受伤的双眼看着我,身体血流如注。雨水不停冲刷着地面,鲜红在濡湿中流出一条血路。 我们是不幸的。我们没有力量逃离这不幸。但是,朝人的母亲一定也是这样。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杀人,但我知道她一定和我们一样无法忍受这无尽的苦难。这些本不该由我们承受的痛苦,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 那个谁都不会受伤的世界快点来临吧。我闭上眼睛开始祈祷…… 第五章 “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特殊班的老师来看望我时问我。 “说了你也不会相信。这是那家伙的秘密……” 我答道。 当我在病床上睁开眼睛时,已经五天以后了。我身上裹着绷带,到处都用石膏固定住了。我想要站起身.99lib.来,但肌肉使不上力。护士见状慌忙把我按倒在床上。 “伯父伯母来看过我吗?” “嗯,来看过一次。吓了一大跳呢。” “那老师呢,教学参观怎么样,还顺利吗?” 她点了点头。 一开始医生都饶有兴味地检查我们的伤口,护士们也用夹杂着好奇心和怜惜的眼光看着我们。甚至警察也一度来调查事情的缘由,但他们丝毫也理不出头绪,只好回去了。 “班上的同学都很寂寞。快点回去吧!” “别骗我了。大家怎么怎能因为我而感到寂寞呢。” 老师露出吃惊的神色。 “哎呀,我是说真的。你平时不是经常照顾大家吗?大家都很喜欢你。” 老师站起身来准备回去。 “我先走了,帮我想朝人君问好。” 我看了看旁边的病床。朝人盖着洗得雪白的被子睡着了。 幸好右手还能动。虽然左手打着石膏,但手指尖还露在外面,可以设法拿起木块。我削着木头,重新雕刻起完成一半的小狗饰品。它已被我弃置了许久,现在突然想起来,打算把它做完。木屑散落在床上,被窗外的风一吹四处飞扬。护士看着乱七八糟的木屑深深叹了一口气。虽然手用不上力气使工作迟迟无法进展,但我还是慢慢地、耐心得雕琢着。 小狗雕刻完成的那一天,我想起一件让我挂心的事情。虽然医生说我状况还不容乐观,但其实我已经恢复到可以走动的程度了。 “我出去一下。” 我对隔壁床的朝人说。 “我也去!” “别说傻话了。你还是睡一觉吧。” 确定走廊里没有护士,我一个人逃出了医院。说是可以走动,其实还得拄着拐杖。每走一步都感到无比疼痛,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 到达垃圾场的时候,天空已经一片通红了。洞边父亲的行李被丢弃的地方,那东西还原封不动地挂着。我趴倒在洞边,忍受着手术伤疤的疼痛伸出手去,终于抓住了它。扔掉的时候只是一晃而过,没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但我一直记在心上。看到小狗雕像,我才突然想起这件事。 我紧握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抓到的狗项圈,隐隐约约眺望着越来越浓重的夜色。父亲的行李里有一个破破烂烂的狗项圈。 我还是无法在记忆中搜索到我们究竟养过一条怎样的狗,但我终于能肯定那时的父亲曾帮我和小狗做过窝,这一切都是现实。这并不是我为了满足自己的想象而捏造出来的过去。 回到医院后我被臭骂了一顿。 第二天,天气格外晴朗。 朝人说他好去医院的屋顶看看,于是我再一次逃出了病房。我们八成会被贴上坏小子的标签吧,我已经可以想象到护士小姐那张怒气冲冲的脸了。 通向屋顶的楼道阴暗而九九藏书潮湿。我们俩拄着拐杖,费劲地一步一步往上爬。这真是件吃力的事情。爬楼的时候我们大汗淋漓,绷带几乎都松开了。 顶楼的天窗很小,一直走到跟前,我们才好不容易看出锈迹斑斑的铁窗在哪里。我的手伸向把手。 天窗一开,突如其来的强光让我们眩晕得睁不开眼睛。那里宽阔而空旷,我们为自己无法奔跑而感到惋惜。天空万里无云,一片蔚蓝,一呼一吸间能感到纯净的喜悦在胸口膨胀。那里并排晾晒着许多洗过的床单,在风中摇摆着,闪着白色的光。 视野很开阔,能望到很远的地方。我们的小学、志保打工的冰淇淋屋、三人经常游玩的?99lib.公园。一切都变得很小,仿佛我们在那里生活只是一场谎言。 “哇!” 朝人一脸喜悦地环顾着四周。轻风吹拂着他柔软的刘海。可以看到医院正门前伫立的少年铜像。 变松的绷带解开了,在轻风中微微跳动着、嬉戏着。我心情舒畅,脱下了外衣。肚子上交杂密布的伤疤间有一个大而醒目的伤口。那是朝人的母亲留下的伤口,如今变得只有原来的一半深浅。我们在同样的地方做了同样的手术,分享着同样的伤疤。 在伤口移动的瞬间我感到了钻心的疼痛。但那只是朝人小小的身体所凝聚的伤痛的一半。 “我做了这个。” 我把做好的小狗雕像拿了出来。他一时间吃惊地睁圆了眼睛,收下了小狗。他凑近了鼻子细细地端详着,纤细的手指感受着木头的质感,脸上洋溢着喜悦的表情,但一下子又突然哭了起来。 我问他为什么哭。 “我也不知道。”他眼睛红红地摇着头。“但这不是悲伤的眼泪。”朝人回答道。 为什么只有朝人具备转移伤口的能力?是因为只有他拥有魂洁净无暇灵魂、拥有自我牺牲的觉悟?这种能力既能成就他,也能毁了他。但是,我能懂得上帝为什么选中他、授予他这样的能力。 “谢谢你。” 听到我这样说,朝人不解地歪着头。 那时候,我想说的是,谢谢你把伤口分给了我。应该道谢的人是我才对。以前你说你是个没用的孩子,但真的不是这样。 母亲出走的时候,一片黑暗的家中只剩下我独自一人。原来世界是这样的,我想着。无论人生走到何处,我都是在肮脏的小巷里穿行,每经过一个转角,都会有野狗的尸体和阴沟的恶臭让人抓狂。所以,志保消失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又是这样。 看着你,我明白原来世界并非如此残酷。放眼望去,这个小镇完全被铁锈和破败所淹没,我原来是这么想的。但并非如此。只有你是纯净的。这世界有形形色色的恶人,但终于还是有你这样一个闪光的灵魂。上帝为世界创造了像你这样心灵纤尘不染的人。 你太纯净了。一次次被人背叛的你也许也带着伤痛在绝望的深渊徘徊。但我只想让你知道,你拯救了多少人啊。难道仅仅是被治疗好伤口就毫无意义?你总是那样温柔,将那么多与你无关的人从漆黑一片的世界中拯救出来。所以你不是个没用的孩子。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流泪的。 虽然伤口分成了两半,我们的身体还是留下了严重的伤疤。但我想这些是值得我们骄傲的印记。也许有一天我们会转移给别人,让这些伤疤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我会永远记住,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和我一起承担伤痛。 我紧紧握着口袋父亲留下的那个狗项圈。眺望着延伸向远方的小镇,母亲和志保就身在某处吧,我的思绪蔓延着。如果她们能在这一片蓝天下幸福地生活着就好了。遭受背叛的愤怒和悲伤早已随风逝去,现在,我只是怀着一份心平气和的心情,追思着那些令人怀念的人们。 一切痛苦都已过去。以后,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我这样想着。 第一章 一闭上眼睛,我就会回想起事故发生的那一个夜晚。那是一场夺去了许多生命的事故。直到今天,我的耳边还残留着
乘客的哭号,和叫喊着孩子名字的母亲的声音。列车里的地狱之火也一直在我的眼睑里熊熊燃烧。我从变了形的座位下面看着这一切。青色的月光从碎裂的玻璃窗照进来,烟雾弥漫的车厢里,一只小小的孩子的脚,从座位的缝隙间直直突出,在月光下显出惨白的颜色。 身体.99lib.上的伤口可以很快痊愈,心底遗留的伤痕却不知要到何时才会平复。在事故中幸存下来的人多数都被送往综合医院接受治疗,我也被送进了这所医院里。 医院就是巨大的棺材,里面的病人就是一具具尸体。病房就是四方的箱子,是木质的令人恐惧的牢笼。抽屉里放着体温计,护士定时会来测量体温。天花板下面的电灯光线很暗。风晃动着窗户的木框,犹如薄冰一样的玻璃发出细弱的声音,愈发衬出这个难耐的无声世界。 病床顶上的天花板究竟承受过多少人灰暗的目光?发黑的木纹,是否是被病人绝望的目光焦灼过的痕迹?在心里翻腾旋转的怒火与诅咒,是否也是被痛楚焦灼之后残留的灰烬?无尽的伤与泪水将病房里的空气都变得无比沉重,仿佛每一次呼吸之间都能感觉肺里残留下死亡的气息。
遇见少女的那一天清晨,我的心绪也是如此恶劣。入院一周以来,事故的伤痕九九藏书还是深深嵌在我的心口。直到那时之前我从未曾想到过,自己最终会喜爱上那个少女……啊不,也许早在我与她第一次相会的清晨,将她称作少女就已经错了…… 第二章 我在被褥里醒来,睁开双眼。因为刚才噩梦的缘故,我的全身都被冷汗浸湿,四肢僵硬,手指直直地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静寂包裹着病房,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回响。我支起上半身,病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环视四周,同病房的另外两个住院病人还在沉睡着。 刚刚微亮起来的天空中,朝阳的霞光擦着窗玻璃斜斜射进来。我将窗户轻轻打开一道小缝,看着外面晃动的树叶。那些树叶都被风吹拂着,微微颤动着。 四角的窗框就像是画框一样。如果能够走到外面去,走到健康鲜活的自然中去,我的心灵也许可以感受到太阳的温暖吧。然而如今我的精神却被绑在病房的病床上,连清晨的来临都不知道,始终只能生活在黑暗之中。窗外的阳光虽然真实,却是我的手触摸不到的东西。 我从床上直起身,站到床下。地板冷冰冰的,刺激着我的双脚。我趿了拖鞋,从病房里走出来,到洗脸间洗了一把脸。洗脸的水混着汗水从我脸上淌下,镜子里映出一张可怕的脸。 我难以忍受如病房这样封闭的空间。洗完脸,我犹豫了一会儿,考虑是否回到病床上躺下。 不,我要去后院的树林走走。为何会起了这样的念头,我自己也不知道。洗九九藏书脸间的镜子里映着窗外茂密广阔的杂木林,也许这就是原因了。远远看去,那座树林似乎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我想要寻找的正是那样一个地方。 今天之前,我还没有去过后院。我穿着睡衣,走到杂木林的旁边,在那里我发现一条可以容一个人行走的小路。小路曲曲折折,尽头隐没在一片黑暗里,不知道延伸到什么地方。 我沿着小路走进树林,走了许久,两边都是虬结缠绕的树,道路的表面是黑色的泥土,虽然已经被踩得很结实,但到处都有树根的凸起,我不得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就在开始感觉到疲劳的时候,我发现了那个地方。沿着小路往左边拐一道不太急的弯,忽然之间,我的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刚才走在路上的那种压迫感顿时消失了。 这是杂木林中的一个接近圆形的广场,广场中间生着一棵比其他树木都要巨大的树。树干的粗细、枝条的长短,都是其他树木远远无法比拟的,但是整棵树却没有一片叶子,是一棵枯干了的巨树。树干的表面都已经发白了,像是石头一样。巨大的树根向四方伸展,仿佛是要爬出地面似的。我猜想,这个地方之所以如此开阔,大约就是因为其他的树木都被这棵巨树压迫着无法靠近的缘故吧。 我在足有一人环抱粗细的树根上坐下来,抬起头向上看去,只见树木的枝条犹如无数又粗又长的手臂侵蚀着天空。 哪怕只是稍稍闭上眼睛一会儿,我都会掉入自己的回忆里。恋人已经冰冷的手指骤然出现在脑海里,刹那之间,我悲伤得连呼吸都无法继续。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一个护士从小路上走了过来。那是我不认识的护士,正低垂着头走过这里。她看到我的时候,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大约很少会有患者到这个地方来吧。这所医院出于消除住院焦虑的考虑,鼓励患者进行一定程度上的散步,所以在医院范围内的自由活动是允许的。不过时常也会有违反住院规定,直到晚间都不回病房的事情发生。每逢这种时候,医生们便不得不拜托警察搜索患者的下落。另外,医院方面也一直注意防止住院病人擅自离开医院的事件发生。 我站起身,打算回病房去。就在这时候,我忽然注意到黑色的地面上有一颗小小的绿色的点。 在这棵巨树的根旁,生着一株奇妙的植物。 这株植物的花苞还没有开放,不过看起来最多也只会开朵小小的草花吧。它生在巨树的树根旁边,躲避着强风,隐匿似的生长着,而且似乎不会长的更高了。纤细的绿色茎秆上生着几片直直的叶子,叶子表面有着白色的茸毛,附在茸毛上的露珠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亮。茎秆的顶端有一朵指尖般大小的花蕾,形状像是一个小球,几枚白色的花瓣重叠着裹成一个圆形,下面托着绿色的花萼。花茎在花蕾的重量下微微有些弯曲。 这株植物不同于一般植物的地方,在于它花蕾的顶端、从花瓣的接缝处垂下了细细的犹如黑色丝线一般的东西。微风吹拂,这些丝线就随着风儿轻轻摇摆。我弯下腰,用手指的指腹划过这些细细的丝线,手指上留下纤细的触觉。看上去这些丝线仿佛象人的头发一样,不过刚生出这个念头,我便对自己苦笑起来,不会有这样的事的。 我对这株植物略略有些好奇,不过并不打算深入追究下去。我重新直起腰,转身从巨树的树根旁走开。忽然之间,我听到背后传来奇怪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发出的口呓。 我吃了一惊,转身去看,却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有那一棵巨树伫立在小路转弯的地方。 第二天,病房里来了一位探病的客人。那是我已经认识了十多年的里美。之前她已经来过了好几次。 我的父母很富有,家里有许多佣人。里美的母亲也是其中的一个。里美还是孩子的时候,她母亲就已经在我的家里工作了。我们还是小孩的时候就经常在一起玩,一起出去钓鱼抓虫,那个时候的她常常被太阳晒得黝黑。而到了今天,她的皮肤早已变白皙了,相貌也变得更加美丽。 我的故乡距离医院很远,开车需要一个晚上的时间。我的父母都住在故乡的家里,为了了解我的情况,隔几天就会让里美过来探望我一次。 里美一来,同病房那个名叫春树的孩子就会露出很难得的笑脸,尽管平时永远都是用一付很不友好的表情反抗护士的任何举动。春树一边说着“坐这里吧”,一边把木头椅子搬到里美的面前。 “谢谢,”里美微笑着说,然后把视线转向我,“好一点了吗?”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的纸袋放到床头柜上。 “你看呢?” 里美对我的回答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伸手到纸袋里,把苹果和书之类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她最后拿出来的是一个白色的信封,看起来应该是父母写给我的信。 这几年,我从来没有和父母直接联系过,每一次必然要通过什么人做中转。我在离开家的时候并没有心平气和地道过别,即使到今天,我也不愿意直接面对他们。 “给你削个苹果吧。” “不,我不想吃。” “有什么想要的,就告诉我。” 在这一句话之后,我们之间陷入了难堪的沉默。沉默持续了很久,里美终于说话了,她说得很慢,仿佛很难开口似的。 “说说这三年的事情,没关系吧。” 你想说就说吧。我点点头。 我和恋人一起被赶出家门,是三年前的事。从那以后,我一次都没有见过里美,当然也不可能知道我的父母在家里到底说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如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想必也让我的父母难过吧。一阵罪恶感涌上心头,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里美一点点说起我离开家之后发生的件件琐事,都是大家如何担心我、如何关注我的点点滴滴。然而我的耳中却只听到隐隐约约潜伏在这些琐事背后的那些相反的东西。周遭的众人对于唯一的继承人突然消失的反应。父母的愤怒。隐匿的嘲笑。虽然里美一句也没有提,但在我的头脑中,分明看见所有人都向我投来轻蔑的眼神。 “够了。” 我抬起手,拦住了里美的话。我的额头上沁着汗,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里美露出担心的神色。我想起了母亲那时候说的话。 “我已经给你物色好了结婚的对象。像这种人你就别再来往了,”当着我的恋人的面,母亲这样说,“不管怎么说,这人的出身太低,配不上你。” 那个时候恋人悲苦的脸直到今天都在我的眼前燃烧着。第二天,我离家出走了。从那时开始的三年里,我和我的恋人虽然过的很俭朴,却也过的很幸福,幸福一直持续到我们遭遇这一场列车事故为止。 “我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里美离开了病房。 我打开父母的信,读着里面的内容。信里写的?99lib?字字句句都是父母的悲哀与叹息。 字字句句都是对我的指责。生我、养我,所有这些都被我弃之不顾,竟然做出这样的举动。这是母亲所写的话。你不听我们的话才落得现在这个地步啊,父母在信里哭泣着。他们仿佛是在说,这样的事情是世间的耻辱,是在给自己的家族丢脸啊。 我把信放回信封里。谁又知道我落入多么凄惨的境地?我成了不孝的孩子。周围人的叹息和父母的悲叹声搅在一起,在我头脑中激荡着,一刻也不曾停息。 病房里并排放着三张病床。这其中靠近窗户的病床就是我的棺椁。躺在床上向外眺望,头脑中所能考虑的只有死亡。自从我住进医院开始,没有哪一天不在考虑这件事。在我的寿命自然结束之前,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会首先自己了断了自己。 我常常会尽可能真实地想象自己上吊那一瞬间的景象。垂落的双脚下什么都没有的感觉,在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可曾经历过么?小时候我曾经跳进海里,发现大海比我想象的更深,怎么也无法踩到海底,那种接触不到大地的境况曾让我困惑焦虑。当我将自己吊起来的时候,是否也会有同样的感觉呢? 了结自己的生命,对于如今的我来说,并没有任何需要犹豫的地方。相反,如果马上可以这样做,我会感到由衷的高兴。每当这类想法泛起,我的整个人就会变得异常兴奋,仿佛有人在搔弄我的脸庞,拔着我的头发似的。这种异乎寻常的兴奋一直要持续到护士匆匆赶来,把我按倒在床上,给我注射舒缓心跳的透明液体为止。 旁边的病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春树起来了。 “我去小便。” 春树一边说着一边下了床。这个孩子的脸上有个青斑,是前几天和护士吵架的时候弄出来的。医院里一直有一窝野猫,春树非常喜欢它们,所有自己吃的东西都要拿给它们分享。可是有一天医生把这一窝猫拿走了,大概是怕它们影响到病人的健康吧。为了这件事,春树对护士发了好大的脾气。 春树搔着好几天没洗的头从房间出去了。 病房里除了我只剩下一个名叫中川的人。三张病床当中,靠窗的是我的病床,中间的是春树的病床,靠门的则是中川的病床。 “刚才来探病的是你朋友?” 中川在床上支起上半身问我,嘴里吐出雪茄烟的白色烟雾。不知道是不是烟草的缘故,中川的声音有些嘶哑。 “是我母亲派来看看我近况的。真要说的话,算是我父母的探子吧。” 我这样回答。 中川很胖,一幅暴发户的样子,连住院的时候都要带着块金色的手表,还瞒着护士偷偷吸雪茄,护士来的时候则把雪茄烟放到代替烟灰缸的茶碗里灭掉不让护士发现。不过即使灭掉了烟,房间里还是留着雪茄的烟味,但不管护士怎么问,中川只是张大嘴笑着,什么也不回答。基本上就是这样的人物。 平时,我们三个人互相之间不太说话。春树和医院的人吵架、扭打的时候,我和中川就像毫无关系的人一般袖手旁观着。我们早都厌倦了缩在一间病房里看彼此的脸。有人来探病的时候还好,如果整个房间只剩下我们三个人、被丢在一起太长时间的时候,仿佛连病房里的空气都会变得自暴自弃起来。我们之间再不会有任何交谈,中川只有咂着嘴从房间里出去,春树也讪讪地跟在后面。 当然我们也不是绝对不说话,有时也会进行一点适当的交谈,但无论何时,我们之间绝不会有相互袒露心声的气氛。春树的年纪还小,举止总有些粗野的地方,中川却又是另一个极端。当我们相互窥视的眼神撞到一起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只有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茬开尴尬的目光。 也许大家都很不安吧。各自心中所沉淀的悲哀,总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刻袭来。无声的病房里,这样的事情常常发生。沉默的噪音慢慢侵蚀着心灵,连鼓膜都一跳一跳地刺痛。头骨下面,悲哀的铁块愈来愈重,心灵更得不到一刻休息。春树经常会无缘无故用头撞击墙壁,即使引起护士的注意也不停止。我知道春树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在无声的箱子里呆的太久了啊。在病房里,每个人都会觉得呼吸困难,仿佛胸口被堵住了似的。 我忍受不了与中川两个人呆在一起,起身朝病房外走去。 “去散步吗?” 我打开门,正要出去的时候,中川忽然对我说。 “嗯,去后院。” “是去树林那边?” 我说是的。中川理解似的点点头。 “听说,那边的树林快要给砍掉了。要盖一幢新楼。趁着现在还在,多去看看吧。” 中川时常会同自己喜欢的护士搭话。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中川知道很多医院里的大小事情。 我又去了昨天走过的那条小路。今天是晴天,不过因为道路两侧浓密的树枝,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光与风都被树木遮住了,进不到树林的里面。走在小路上,仿佛是在灰暗的梦境里行走一般,那是走在外面的时候感觉不到的。我喜欢这样的感觉。两侧起伏缠绕着的细小树枝,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虽然是同样寂静的空间,这里却和病房有着完全不同的气氛。大约是这树林里没有那么多过往患者的灰暗情绪吧。 走过小路平缓的转弯,我看见了巨树的一角。我在枯白粗大的树根上坐下,坐了很久很久。四下里静悄悄的,连虫鸣都听不到,只有踩到地面上的枯叶时发出的干涩声音。我一动不动,仿佛连自我都消失了似的,心绪一片静谧。 不知不觉,我又想起了离家出走的事。 与相爱的人结婚,这是违背所有人期望的行为。对于我们来说,这样的结合是被整个世界否定着的。 反对最强烈的,是我的母亲。 “和这种人在一起,你怎么可能幸福?!” 于是,整整三年,我没有回过家。然后到今天,我变成了孤独的一个人。我的所爱,在那一场事故中逝去了。 母亲如今一定可以露出得意的笑脸了。你现在该死心了吧,她一定会这样嘲笑我。不只是母亲,还有父亲、亲戚,所有的人都会这么想。他们一定会一条一条指责我所做过的事,手把手地告诉我,只有回家才是我唯一正确的选择。 啊不,也许这只是我的被害妄想吧。当我忍不住嘶叫起来的时候,医生就会这样对我说。冷静一点,你把事情想得太坏了。 但是,我做了不合父母心意的事情,让他们伤心了,这是确定无疑的事实吧。这样想的时候,我的心情便会很低落。我真的不想让他们伤心啊。 诸如此类的思绪在我的脑海中不停旋转着,仿佛在头骨里生根的铁块一样。在后脑的周围,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着的感觉。那应该就是我的苦楚与悲哀吧。但是,就像头脑中真的生着铁块似的,我清楚地感觉到重物的压迫,耳鸣、呼吸困难,种种症状都显出来。我禁不住用双手捂住了脸,全身缩成一团,脸颊上沾满了泪水。 就在这个时候。 我一直以为在我坐着的这棵巨树的周围不会有一点声音,但是显然我错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的鼓膜感觉到了空气细微的振动。 也许是我的错觉吧,那种振动像是少女的歌声似的。似乎正是我昨天离开的时候听到的声音。呀,听上去像是无意义的呻吟,但却又不是。那是抑扬顿挫的歌声,时高时低,起伏回转,如同哼唱一般的声音。 我向四周望去,想找到唱歌的人,但是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四周的树木都仿佛听不见那哼唱似的安静着。声音细小微弱,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分辨得出。虽然耳朵可以听见,眼前却看不见。太奇怪了。那歌声听起来明明就在附近的某个地方。 无意之间我垂下了视线,看到了那棵我昨天发现的小花。花蕾已经鼓的很圆,差不多快要开放了。花瓣重叠的顶端仍然垂着几缕毛发一般的丝线,看上去,这丝线比前一天的似乎多了一些。 我将脸凑近这株小花,在花蕾中听到了少女的哼唱。 花蕾微微摇晃着。这是一朵小小的花,花蕾只有指尖大小。它似乎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在花蕾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摇晃似的,闭合着的白色花瓣让落在地上的影子微妙变化着。 我用指尖轻轻触了触它,指尖传来人体肌肤的温度。 我讶异了。 花蕾之中,是有什么人在里面么?还有,哼唱着的究竟是……? 回到住院楼,我找到了料理花木的园艺师。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被医院聘用的。我从病房的窗户向外眺望的时候,常常能看到他修剪树枝的身影,不过和他说话还是第一次。 我问他有没有花盆。他满是皱纹的黝黑的脸上浮现出笑容,从修筑在住院楼旁边的小屋里拿出了一个盆。那是个茶色的花盆,大小刚好两只手捧得下。 “太好了,谢谢你。” 我道了谢。老人点点头。 “是要养花吗?” “嗯。”老人用手掸着花盆的表面。粘在上面的灰土纷纷掉落下来。 他又问我养什么花,我却答不上来。我和他道别,捧过花盆,小心地低头看着脚下,走回到后院的小路上。 我朝那棵脚下生着歌唱的花的巨树走去,打算把那朵花移植到花盆里来。其实下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多少有些犹豫,因为我也知道让它自由地在自然中生长才是最好的,然而中川说过,再过不久这片树林就要被砍掉建起新楼房了,虽然不知道这种事情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开始,但真到了那一天,这株小花恐怕也要一起消失了。 这样想着,我还是觉得趁如今把它移植到别的地方更好。也许如果不是这么奇怪的花朵我也不会如此介意,但既然发现了能够唱歌的珍奇植物,便再也不可能保持冷漠的心态了。至于移植到花盆之后又怎么样,我还没有考虑过,也许只是觉得,如果被别的什么人无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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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花摘了,实在是很不幸的事吧。 我双手抱着花盆,沿着小路向前走,很快又到了那棵枯死的巨树前面。一到这里,我的耳朵便又捕捉到了那一曲不可思议的旋律。我跪下来,靠到深深插入地下的树根旁边。在枯叶堆积下的黑色泥土之中,那朵歌唱的花悄悄地生长着。周围的树大多都已经枯死,正因为如此,这株植物小小的绿色才更显得不可思议,仿佛是褪了色的世界中唯一一个鲜活的生命似的。 我小心翼翼地挖着花朵周围的泥土,注意不碰断它的根系。因为没有花铲,我只有用双手来挖。和小路上被踩实的泥土不同,这里的地面松松软软的,而我面前的这株小花除了它的哼唱和从花瓣间垂下的黑色丝线之外,看上去也和普通的植物没有什么区别。我捧着挖出来的根系,连同泥土一并移植到花盆里面。 在我移植的时候,一直都还能听到手中植物的哼唱。直到唱了许久,花朵才像是要休息一会儿似的沉默了。大约是唱的太久,有些疲劳了吧。安静一会儿之后,花蕾里再一次传出了声音。这株小花,一天之中不知道要哼唱多少次啊。 我抱着花盆回到了病房。同病房的两个人都在房间里,不过看上去都没有注意到我拿回来的花盆。究竟该不该对这两个人说,我也不知道。说不定中川和春树会害怕这株奇怪的植物,又说不定会把它抢走。 顺其自然吧,我这样想着,把花盆放到窗台上。我决定,除非中川和春树自己注意到这株花的歌,否则我什么也不说。 回到房间的最初,花朵还是沉默着的,当它在阳光下照射了一段时间之后,便开始哼唱起来,仿佛是被阳光唤醒了歌唱的记忆似的。起初歌声很细微,不用心听就很难察觉,但渐渐地声音大了起来,直到最后荡漾在整个病房里。那的的确确是自然的歌声啊。 “咦,我才注意到,好像从刚才开始就有歌声传出来。” 春树从中间的病床上支起身,朝四周看着。正在读书的中川也从书后面抬起了头。 “像是什么地方有女孩子在唱歌。” 中川好象没什么兴趣,只说了这一句,又低下头去读书了。春树从房门看到天花板,四处寻找音乐的来源。 “如果这个歌声……”我小心翼翼地问,“是从某株植物的花蕾里发出来的,你们奇不奇怪?” 两个人用讶异的眼神看着我。 那天夜晚,周围静悄悄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走廊里响起护士的脚步声,我半梦半醒地听着。远处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在病房的门口停住了。护士打开门,用手上提着的灯在病房里照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之后,她的脚步声又从门前远去,周围再一次陷入到如同深海一般的寂静之中。 我将脸侧过来贴在枕头上,看着窗台上的花。因为是躺在床上的缘故,花盆在我的脸稍上一些的位置。青色的月光穿过薄薄的玻璃,照在伸展着的细细的茎秆上。花儿沉默着,仿佛是睡着了一般。 花蕾似乎在轻轻摇摆着。最早见到这朵花的时候还以为那种摇摆是自己的错觉,可它直到现在还在摇摆着。吊钟似的坠在茎秆上,愈发显得摇晃不定。微微地、静悄悄地,白色的花瓣一点一点展开。花瓣展开不可能一蹴而就,那是需要很长时间进行的动作。 我把脸颊贴在枕头上,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我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动作。薄薄的花瓣从花蕾的状态慢慢伸展,就像羽化的蝉儿伸展那一对薄薄的蝉翼一样。花蕾顶端垂下来的毛发一样的丝线,也随着花瓣的动作微微摇动着。 终于,我看到了花朵开放的样子。在伸展开的花瓣中心,有一个少女的头颅。那头颅只有指.99lib.尖大小,颈子和脑后部都埋在花瓣的里面。 我惊讶的忘记了呼吸,从床上坐起身,把脸凑近了看。我首先看到了少女洁白、光滑的前额。她的眼睛闭着,脸朝着下面。从花蕾顶端散出的丝线果然是黑色的头发,如今这些头发都从开着的花瓣上垂下来。与少女的脸庞大小相比,她的头发是很长的。 这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啊不,不完全是少女的样子。她有些像是成年女性,又有些像是有着孩子的母亲,还有些像是刚刚出生的婴儿,甚至还有些像是知道自己寿命将近的老妇。人生所有阶段的表情都可以在这张脸庞上看到。也许,那其实并不是人生的任何一个阶段。但无论如何,那首先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平静安详的表情。 少女的眼睛依旧闭着,大约是在熟睡吧。虽然如此,我还是可以想象出少女大大的双眼睁开时候的样子。那一定是很美的一双眼睛。 我将耳朵贴近这一朵开放在月光中的花,贴近这一张少女白皙的脸庞。若有若无之间,我仿佛听到她在甜美睡梦中发出的低低的呼吸。 第三章 清晨,少女的哼唱扰弄着耳朵,唤醒了沉睡中的我。迷迷糊糊中,我看见窗台边的花朵。 少女的眼睛微微睁开着,不是开得很大,只是眼睑微微扬起而已,仿佛半开半闭似的。微微开着的眼睛的瞳孔里,什么都映不出来,像是还在梦里未曾醒来一样。 少女的嘴唇微微闭着,从小小的鼻子里面,传出呼吸空气时轻轻的响声。虽然她半睁着眼睛,可给我的感觉还是像在梦中,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平静与温柔。 我把花盆藏到了床下面。这样的花若是被人看到,一定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花朵在床下仍旧唱着歌,歌声飘荡在病房里。不过,因为是哼唱,称它为歌声其实是不恰当的。 “还在唱啊,”中川一边嘟囔一边扫视着房间,“这一回比昨天更清楚了,像是有女孩子躲在这间房间的什么角落里,一直哼唱着什么啊。” 春树擦着惺忪的睡眼,侧耳听了一会儿歌声,然后朝我的方向看过来。 “好像是从那张床底下传出来的,大概是藏着什么音乐盒之类的东西吧。” “不对。” 我摇了摇头。 “不对?不是音乐盒又是什么?” “给你们看你们会吃惊的。” “不给看的话,我就告诉护士去。” 中川打开门,往走廊上探头望了,回过头对我说。 “赶快给我们看看吧,趁着那些烦人的护士还没来。” 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不过我也知道这件事情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 “我在后院发现了一株长着女孩的头的花。这首曲子就是那个女孩唱的歌。” “得了得了,别再骗我们了,赶快把你藏的东西拿出来吧。” 春树一脸的不相信。 我犹豫着,从床底下拿出了花盆,放到两个人的面前。花很小,不凑到近前很难注意到里面有少女的头颅。 两个人最初都没有注意到少女的脸,对我的举动都很惊讶,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两个人看起来正要开口责备我,但是突然之间,两个人同时住了口,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唾沫,看来终于注意到花瓣中央少女的脸庞了。仿佛是要让两个人更加惊讶似的,少女带着恍若梦中的表情,一边摇摆、一边哼唱着。 许久许久,两个人屏息静气地看着这个花之女孩。我很担心中川或者春树会不会突然发出哀号,但是谁都没有发出声音,我也终于放了心。虽然花朵让这两个人的世界观被彻底颠覆了,但是在这之前,这一株植物的美丽就已经牢牢攫住了这两个人的视线。 中川似乎想伸手去触一触少女的脸颊,但是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不太敢去摸啊……” 中川的目光像是在看着一件精致而脆弱的玉器。 “……这是什么?”春树说,“被护士看到肯定会给没收。” “所以你们要和我一起保守这个秘密。”我说。 “呀,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吗?”中川说,“不管怎么说,这可是个大发现啊。” “可是也会引起骚动吧。” 我觉得像这种会唱歌的花还是藏在病房里为好。 护士来的时候,如果花朵还在哼唱,春树也就会跟着一起哼歌,目的就是不让护士发觉这一株植物的存在。春树不在的时候则是我来哼唱。每天早晨护士到病房做例行检查的时候,我们都这样子掩饰过去。 中川似乎认为这种做法并不好,从来不和我们一起隐瞒植物。不过,中川也没有向护士告发,只是不断地想说服我,把这株会唱歌的花展示出去才对。 我把花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得到的地方。被阳光照射着的时候,少女似乎很快乐。虽然不很清楚她究竟是不是在微笑,但总有些隐隐约约的快乐感觉。那种快乐都蕴含在哼唱的歌声里,虽然那永远都只是同一曲旋律,却将少女的心绪传递给病房里的每一个人。 病房里的床,总会让人想起各种各样的事情。只要躺在床上,看着病房的天花板,至今为止自己所见过的、所感受到的东西便会一件件在头脑中苏醒过来。即使不愿意,也没有任何方法抗拒。 不知道是因为精神不振,还是因为医院特有的气氛,我所回想起的全都是艰难悲苦的事情。孩提时代自己做过的错事一件一件闪过自己的脑海,后悔与罪恶的情绪填满我的心扉。列车事故发生当时的地狱般的世界,也会在不经意间突然跳进我的脑海,让我朝着不祥的黑色深渊越滑越深。 但是,在有着少女脸庞的花朵来到病房之后,原先的生活渐渐起了些微变化。透明的歌声荡漾在病房里,让病房不再像是一个四方的箱子。一闭上眼睛,我的眼前便显出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仿佛连浑浊的空气都被净化了一般。没有一丝污秽的哼唱,如同故乡吹来的清风似的。 阳光照耀下的少女,在歌声中载入了浓浓的感情。她像是因为歌唱本身而快乐着,因为能够歌唱而幸福着。叶子感觉到阳光的照射,让她有着非常快乐的心情。 凝视着她的脸,偶尔会发现她在薄薄的花瓣中眨眼睛。呀不,那也许不应该叫做眨眼,因为她的眼睛根本只是睁开了很小很小的一点。但即使如此,那也是在明白无误地宣示着她的生命。 少女的存在是确定无疑的。可以想象,花盆里生长的不单单是植物,更是怀有感情的人类。蕴含在歌声中的喜悦,正是少女将全部的感觉都向世界敞开,全心全意生活着的证据。满是怨气的灰暗病房中,仅仅因为有了少女的盆栽,便被笼罩在一股明媚灿烂的生气中了。 似乎少女自己也知道,病房里除了她,还有其他的生物存在。 “喂。” 只要春树朝花喊一声,少女便会立刻停止哼唱。虽然从表情上几乎看不出她听到有人在呼唤她,但看上去就像是在把注意力集中到听觉上的样子。我们当然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能够理解语言,但只要对她说话,她似乎就会变得很高兴,歌声中蕴含的感情也会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 少女的歌声唤来了希望,除去了病房里的绝望,就像黑暗中生出了一抹光明一样,仿佛从歌声中伸出一只看不见的手,搭在被沉重的苦闷压得连气都喘不过来的肩头,默默地说着“没关系”。本没有希望的不安的心灵,沉浸在一片祥和安宁的寂静之中。 春树开始变得愿意讲述出院之后想去做什么事情了。那些事情一件件写在纸上,足足写了好几页。写着那些的时候,春树的脸上显出迄今为止从没有过的笑脸。 春树有时也会闭上眼睛光着脚在医院的走廊里玩耍。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将走廊分割成光与影的片断。春树闭着眼睛,用脚底感受走廊地板上微妙的温度差异,沿着光与影的界限行走。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才睁开眼睛,微笑着朝着我招手。我们不知不觉变成了朋友,经常会对医院的饭菜发表各自的看法。 测量体温的护士来的时候,春树便99lib?会哼唱起来,我则急急忙忙地把花藏起来,从窗台上把花盆拿下来,放到病床和墙壁的夹缝里。少女的头在茎秆的顶端摇晃着,虽然只有手指尖大小,可是茎秆实在太纤细了,看上去总觉得承受不住头部的重量似的,不由得让人担心它会不会折断了。 护士对于春树生硬不自然的哼唱露出讶异的表情。她走了之后,我们对望一眼,一瞬间的沉默之后,全都大笑起来。 中川不吸烟了,大约是因为顾忌到少女的缘故吧。没有和护士闲聊、或者没在看书的时候,中川常常凝望着少女的盆栽,眯着双眼,一幅很陶醉的样子,聆听着少女的歌声。中川并没有像春树那样向少女说话,但少女似乎也知道中川的存在。也许是她的叶子感觉到空气的流动或者光影的变幻了吧。 在歌声的陪伴中,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有一天,里美又一次提着纸袋来探病了。那时候春树刚好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中川两个人。 “气色不错了嘛。” 看着我的脸,里美微笑着说。这时候少女没有歌唱,静静地隐藏在病床下面。我想,即使对于里美,也不能轻易泄漏少女的秘密。 “今天也有信给你。” 里美伸手从纸袋里拿出了白色的信封。又是从故乡的父母那里来的。我接过信封,拆开来去读信上的内容。是母亲的笔迹。 “好像是要我回故乡去。” 这封信上写着让我回到自己的故乡。故乡到处都是绿色的树林和田野,对于受伤的心灵能有一些安抚的作用。 “其实就是要我回家吧。” “不想回家吗?” 我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病房里一片沉默。那是苦楚沉重的沉默。 “我来之前,你母亲曾经托付我,让我说服你回去。” 里美低声说。 “我不会回去的。妈妈对我的爱人说了什么,你也应该知道。那些言词一个接着一个,都是对我和我爱人极大的伤害。” “你离家出走之后,你的母亲就已经很后悔了。没有父母不希望自己孩子陪在身边的呀。” 突然,钝钝的痛楚侵袭了我的大脑。里美的话刺痛了我的良心。我在让生我养我的父母悲伤,如此的念头牢牢攫住我的头脑。可我还是对里美说,“我不打算回去……” 我不能回去。跪在父母面前低头认错,这是对于死去恋人的背叛。 里美露出悲伤的表情。 “你的母亲对我很好,我很想你们能够和解……” 里美站起身,打算回去了。 “还会梦到那场事故吗?” 我从床上支起上半身,她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怜的东西,对我说。 “……最近没有。” “幸存未必幸福啊。” 她推开病房的门,正要往外走。然而就在这时候,从我的床下,少女的哼唱声响了起来。 里美停住了脚步,回过身,带着一脸的迷惑扫视病房。她没有找到音乐的源头,便侧着头仔细听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地读书的中川,忽然哼起了歌。中川大约是个彻头彻尾的音乐盲,又是第一次哼唱歌曲,走调走的一塌糊涂。中川装出本来一个人自娱自乐却被他人发现了的样子,当里美的视线落到他这里的时候,便抬起头,张开嘴,露出金灿灿的假牙,朝里美笑了笑。 里美对中川轻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走了出去。 歌唱的少女之花,怎么看也不会看够。浇水、晒太阳,我们三个人很小心地养护着她。 任何一本图鉴上都没有记载这种带有人类脸庞的花,即使是博览群书的中川也从没有听说过。春树说,有可能是某处外国引进的品种,但看少女的肤色,明白无误地显示着是黄种人。 少女哼唱的歌总是同一个曲调,好像她只知道这一首歌似的。歌曲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不过是很容易上口的旋律。简单的节奏,很快就可以记住,又像摇篮曲似的,是能令人心神安定的音乐。 少女究竟怎么知道这首曲子的,是一个不小的疑问。中川说,可能是少女与生俱来的,就像花瓣的颜色、形状、花的寿命一样。 “别说了!” 春树抱着胳膊扭过头去。少女也有寿命,也会变得不再唱歌吗?谁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到这时候,中川也已经再没有要把这株植物公诸于世的
念头了。 然后,是某个夜晚。熄灯的时间已经过了,医院里静悄悄的。护士在楼里巡视着,看看有没有不关灯、还没有休息的患者。 我坐在病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头脑中各种各样的事情交织在一起。我又想起里美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她带来的书信和书信上的文字一行行在我的眼睑里苏醒,将我睡眠的努力全都抵消的无影无踪。 我又想起了少年时琐碎的事情。 母亲扔掉了我最喜欢的钓鱼竿。的确,在旁人的眼里,那确实是一根陈旧的钓鱼竿,可是我用它不知道钓上过多少条鱼,在那个时候,对于我来说,整个世界中最重要的99lib?就是那根钓鱼竿了。我愤怒地指责我的母亲为什么要扔掉它。 “那根钓鱼竿已经坏了,会伤到你的。” 母亲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她做了一件坏事。 第二天,我考虑着要向母亲报仇,也要把她最重要的东西扔掉。但是首先我需要知道什么东西对她最重要。 “妈妈,在这个世界上,你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我忍着怒气,装作很平静地问。于是母亲这样回答我。 “我最重要的东西,当然是你哟。” 这也许确实是一件蠢事,但那句话却在少年的我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从这句话里,我感觉到自己是被深深爱着的。 所以,变成现在这样的状况,让我的母亲痛苦悲伤,是我很不愿意看到的。离家出走,那是对父母的背叛。我是在玷污他们的爱。但是,至今我还对母亲怀着怨恨,这也确实是事实。 我不知道怎样做才对。听从里美的恳求并不容易,对于同母亲的和解,我有着强烈的抵触。也许一看到我的脸她就会怒吼起来吧。那样也许会导致再也无法挽回的决裂。 而且,仅仅因为父母的难过,就有对我指手画脚的权力吗? 忽然,黑暗的病房里,中川的病床响起咯吱咯吱的声音。中川喊我的名字,我答应了一声。 “哈,还没睡啊。睡不着的话,来点酒怎么样?” 中川从床下取出一个小小的酒瓶。我终止了令人窒息的思考。母亲的事情还是不去想了吧。我接受了中川的邀请,把自己的床向旁边移动了一点儿,把床和墙壁之间的距离腾的大了一些。这样一来,就可以朝着窗户的方向坐下来了。 我们并排坐在窗台上,往茶碗里到了一点酒,围着窗台上的少女花盆放着。中川把睡衣的衣襟敞着,盘腿坐在床上。 听到响动,春树也醒了过来,揉着眼睛凑到我的床边问我们在做什么。 “原来是在喝酒啊。” 看上去春树对喝酒不感兴趣,不过还是坐到了我的床边。 “是啊是啊。” 我和中川都点点头。 灯都熄了,只有月光透过静悄悄的病房的窗户照射进来。有着少女脸庞的植物在月光下映的发白,发出睡梦中轻微的呼吸声,细如绢丝一样的黑发垂过她的脸颊。 我们久久地凝视着她,谁也没有说话。云朵遮住了月亮,周围一片黑暗。过了许久,云朵飘开,月光再一次撒落下来,消失的叶影又一次变得清晰。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三个人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细不可闻。 这是个透明寂静的夜晚。 忽然间,我发现中川的脸上流过两行泪水。我不知道原因。我也没有去问原因。 我只知道,在我们各自的心中,都有着不为人知的苦痛。 第四章 有个名叫相原的护士,不胖不瘦,是个很开朗的人。相原很年轻,从接待病人到事务处理再到洗涤衣物,什么事情她都做。她有一张红红的脸庞,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响。 中川很喜欢这个护士。从入院的时候起就不断向她打招呼,想办法吸引她的注意,最后弄得她都没办法工作,据说最后甚至都惊动了年长的护士长,才让中川收敛了一点。 那时候我和中川坐在医院的长椅上说着话,正巧相原从眼前的走廊里经过,她的手上抱着一个小宝宝。 “谁的孩子?” 中川招呼了一声。相原看到我们,怔了一下,然后向我们坐的地方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像是不想吵醒孩子似的。 “是楼上的住院病人。” 我们凑过去看小宝宝的脸,相原略略弯下腰。这个孩子还很小,眼睛微微闭着,好像一直在睡着,头发好像还是胎毛,小小的鼻子只有指尖大小。 稍稍站了一会儿,相原护士要走了。中川问她临走之前能不能让自己抱抱孩子。相原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孩子传到中川的手上。 中川轻轻摇晃着睡梦中的宝宝,一边自然而然地哼唱起那一曲旋律。我看到这个孩子就联想起了盆栽中的少女,中川大约也是一样的吧。 “啊,这首歌……”相原很吃惊地看着中川,“你们怎么会哼这首曲子?” 我和中川对望了一眼。 “你听过我们哼的这首歌?” 相原被我们一问,突然停住了口,后悔似地点点头。 “……大约一个月以前,楼上住院的一个女孩经常哼这首歌。” 她说起那个女孩的时候表情很复杂,说话的语气也很沉重,似乎并不想对我们说这些。 据相原说,那个孩子叫做柄谷美崎,十八岁。美崎住院的时候,相原护士经常和她说话谈天。 “医院后面有一片杂木林,里面有一条小路。路上有一棵大树,她最喜欢坐在那棵树底下。刚才这支曲子,经常能在那里听到她唱起。” 相原第一次见到美崎,也是在那个地方。 “那个孩子……”我说,提出了那个最初的问题,“那个女孩已经出院了……?” 相原护士沉默着,避开了我的视线,似乎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这时候中川抱着的孩子醒了,开始哭起来,中川不得不把他重新交还给相原。 “一个月以前,去世了……” 相原犹豫着说了最后这一句,匆匆离开了。 那天晚上,恰好是相原护士值夜班。这是中川打听到的消息。深夜,我们三个人都没有睡,守在各自的床上等待相原拿着手电筒进来巡视。 因为总电源被切断了,病房里黑漆漆的。花儿也睡了。在一片寂静中等了许久,终于脚步声近了,病房的门开了一半,手电筒的光照射进来。刹那之间,我的眼前一片雪白。 “你们怎么还没睡?” 相原的声音听上去很惊讶。但是看到我们严肃的脸,她又显出困惑的表情。 “我们想听听柄谷美崎的事。” 中川说。 “可以吗?” 春树追问了一句。 “干什么!随随便便谈论其他病人会被责骂的,而且你们这些人都太无聊了,就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都给我赶快睡觉!” 她怒气冲冲地往病房外走。我及时喊住了她。 “我们不是因为无聊才打听,真的是很认真地问你。” 相原护士咬着嘴唇,用手电筒一个个照过去,似乎是要看看我们的眼睛里是不是有真诚,好决定是不是转身飞奔出去。终于,她把半开的房门关上,坐到病房里的圆凳上。 “我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这么在意那个女孩的事……” 相原收起了恶劣的态度。唯一的光源是她手中的电筒,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不过总觉得她的眼睛红了。 “虽然我知道不该说起她的事情,不过还是告诉你们吧……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一定要知道美崎的过去,但是我相信你们不是因为无聊才打听的。看起来,你们好象和我一样因为那个女孩的事情悲伤着……” 相原说着话,视线在病房里彷徨着。手电筒照亮了病床旁边的水罐和药瓶。 作为护士的相原和住院的美崎是在医院里成为很要好的朋友的。我们听相原告诉我们事情的始末。 “那个女孩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在另外的世界出生的人,”相原说,“她喜欢一个人长时间地凝视水塘,忽而微笑,忽而悲伤。” 美崎是个瘦小美丽的姑娘,总是象在梦里似的哼唱着歌曲,喜欢把脸颊贴在冰冷的墙上,露出快乐的微笑。她还喜欢看着树木在风里摇摆,也喜欢踩在地面结冰的地方,那些时候她的身影很寂寥。她喜欢植物青翠的叶子,常常为自己不是花草而伤心。 柄谷美崎。我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心跳逐渐加快。 “你有没有发现,死这个字,和花这个字很象啊。” 有一天,美崎站在医院的花坛前问相原。 “如果死后能够重生,相原想变成什么?” “我觉得还是再做一回人比较好。” “嗯……” 美崎凝望着花坛里的白色小花。 “如果这个叫做‘我’的人能从世上消失才好呢……我和相原不一样,我可不想再当一回人了。” “为什么?” “因为,做人实在太辛苦了。总是让母亲呀其他人呀难过,我实在很抱歉。我为我自己这样活着而生气啊。” 是美崎太想不开了,相原说。她真的相信她自己是不该存在于世上的人。 “好好听我说哦相原,我和母亲两个人一起生活。我的父亲是个很有钱的人,可是他有自己的妻子,所以我母亲只好怀着我、挺着大肚子搬到山里住了。” 那个时候,美崎穿着白色的睡衣,坐在病床上,摇摆着双脚说。她的病房在二楼,从窗户可以看到远处的山。美崎眺望着映在天空的蔚蓝色中的山,用悲伤的语气说着。 “在我小的时候,听附近的老爷爷说过,如果没有我,我母亲就可以和别的什么人结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也不会和我父亲的家族发生纠葛,也不会伤心了。虽然母亲从来没有提起,但是我知道,就是因为我,母亲才会和父亲……” 十岁的时候,美崎的母亲去世了。变成孤单一人的美崎,作为养女被收留到叔父的家里。据说来接美崎的时候,叔父的脸色并不好看。美崎是他此前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亲戚的孩子,在那个时候,她也许是遭着叔父白眼的吧。 “叔父住在很大很大的家里,家里还开着非常美丽的百合花。可是,所有人都讨厌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是领养的孩子啊。他们都在吃点心的时候,我只能在一边看着。” 美崎在医院后面的树林里一边走着,一边对相原说。 “叔父的家里住的是男孩。叔父有两个孩子,男孩是弟弟。他的力气小,常常被姐姐欺负,不过是个很好的孩子。他经常弹钢琴、给花浇水,安慰难过的我。因为我也是个爱哭鬼嘛。我们还一起做过诗,一人一句,然后又一起给它配上音乐。喏,就是这首曲子。” 她走在林中小路上,在相原的面前轻轻哼唱起来。歌声回荡在树林里。 “那个男孩子后来呢?” 相原问的时候,美崎转过身说“嗯,什么?”,好像没听到似的。她的动作很夸张,然而眼睛里却有着深深的寂寞。 终于到了十八岁,某一天,美崎搬出了叔父的家。她在镇上借了一处房子住了几个月,然后就住进了这家医院。她时常坐在后院的大树下面,一个人唱着歌,唱着那首她和她的表哥一同创作的歌。 一个月以前,有一位客人来探望住院的她。因为此前从没有人来探望过她,相原对于突然有人来拜访觉得很奇怪。来探病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在病房了同美崎说了很久很久,然后才回去了。 “刚才那个人是……?” 相原问的时候,躺在病床上的美崎轻轻点了点头。她没有看相原的方向,自言自语似地低声说着。 “三上隆一郎。这是他的名字……听上去很伟大是吧?其实是个胆小鬼哟。不知道为什么对我……” 她突然转头看着相原,拼命摇着头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摇头摇了足足一个小时。除了这一句,不管相原怎么问,她别的什么都不说。 整整三天,美崎没有和任何人说话,每天都是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动也不动。 然后是第四天。 那是在树林小路上散步的护士走过枯死的巨树的时候。落满树叶的杂木林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护士在白色的巨树的枝干下面发现了美崎的躯体。红色的丝带一头挂在树枝上,另一头吊住美崎的颈子,从她的脚尖直到地面,什么都没有。枯叶飞舞,那是个静谧的黄昏。美崎死的地方,就在医院的后面,就是那朵带着少女脸庞的花生长的地方。 我想起自己在那里休息的时候,路过的护士脸上现出的惊讶表情。原来如此。 美崎的遗体被那个年轻男子领去下葬了。就是那个来拜访过美崎的男子。相原问他的名字,他说自己叫做三上。相原本想质问他究竟对美崎说了些什么,美崎又对他说了什么,可是看到他憔悴的容颜,怎么也问不出口了。 “她和她母亲一起住过的家,还在吗?” 这是相原与三上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我和妈妈住的地方在山上。喏,就是那座山。” 美崎把胳膊伸的笔直,指向窗外。 “院子尽头是一个斜坡,从那里可以看到下面的山麓。不过太高了,我害怕,总是握着妈妈的手才敢去看。” “出院了带我去看看吧。” “嗯。” 美崎告诉相原她和母亲住处的地址,然而最终她们还是没有去。 “我说的话还记得吗,相原,就是不久以前的话?我说,如果有机会选择,我才不要做人呢。不过,最好的还是根本不要出生啊。很奇怪吧,相原?” 嗯,相原点点头。美崎闭着眼睛微笑着,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可是,妈妈想把我生下来哟。我还记得,妈妈很温柔、可又是很急切地盼着肚子里的我出生……” 一想到美崎,我就会感到辛酸。逼使她不得不选择死亡的,究竟是怎样残酷的事啊。然而她对这世间还是有执念的吧,逝者的执念残留在她了结生命的场所,才化作了这一株花的形态吧。从那时候起,我们便将这株有着少女脸庞的植物,称作美崎了。 “我想把她送到她自己的家去。” 相原离开之后,春树怜惜地凝视着花朵,轻轻地说。 “我们都不行啊。走远了的话,会惊动医生出来寻找的。” 中川摇了摇头。 病房里依旧流淌着美崎的歌声,然而如今听起来却多了一股悲伤的气氛,仿佛是在祈求有人能将她送回自己的故乡似的。红色的夕阳照在少女的脸庞上,她的双眼半开半闭着,总让人生出一种无法言传的忧郁感觉。她的歌声微微颤动着,细弱如丝,仿佛随时都会断掉一样。叶子的阴影在染成朱红色的病房里延伸,我们闭着眼睛,聆听着这曲旋律中的孤独。 渐渐地,美崎的身体起了一些怪异的变化。从前的健康翠绿的叶子,不知不觉间失去了鲜活的光泽,叶子的顶端也染上了病态的黄色。少女光滑洁白的脸颊也仿佛消瘦了许多。 是不是生病了呢,我这样想着,去找那个送给我花盆的老人问了。我当然没有把美崎拿给他看,只是将症状告诉了他,向他寻求答案。老人说,听上去是花期到了。花都是要谢的。美崎大约也是开始枯萎了吧。然而她的脸也会变得像这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吗?会在枯萎的同时也在脸庞上爬满皱纹吗?或者,当花瓣落尽的时候,里面依旧会是一张赤子般年轻的脸庞呢? 美崎一天比一天衰弱。即使放在有水、有风、有阳光的地方也无法恢复。是纤细的茎秆终于承受不住了吗?病房里的三个人都不再交谈,只是注视着日渐憔悴的她。 有一天,在窗台的花盆边上,我们发现了一枚掉落的花瓣。我们把这枚花瓣拾起来,用纸小心地包起来。春树把它收藏起来了。 里美拿着电报来病房,是第二天的事情。 美崎几乎没有了力气,唱歌的时候99lib?也越来越少。当里美走进病房的时候,也就再没有必要哼唱歌曲作掩饰了。我小心地把花盆藏到床下,动作很小心,注意着不给支撑她头颅的茎秆增加负担。 这一次里美没有拿纸袋,只是把电报递给了我。 “看看这个。” 她没有坐下来,直接从怀里拿出一封信。还是父母写的信。 “照上面说的,三天之后我来接你。汽车也由我安排。” 里美这样说着,偷偷观察着我的脸色,看我会做出什么反应。信上的要求差不多带着强迫的意味,是无视我意见的决定,而且上面指明了里美负责这件事。 “这么急?不能多等几天么?” 中川、春树,还有美崎,我怎么能和这些人分别?如果出院,这株花究竟该留在病房里,还是该一起带走?花盆里的少女对我有着非常宝贵的意义,离开她,就仿佛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一般的痛苦。可是,虽然我无法离开少女的哼唱,中川和春树也同样需要她啊。 里美拒绝了我的要求。 “三天后我再来。到那时候为止,请把你要带的东西收拾好。” 她丢下这句话,走出了房间。 春树和中川也在场,听到了我们所说的话。里美离开之后,两个人都向我看过来,目光中分明是在询问我打算怎么办。我没有回答,沉默着离开了病房。 来到外面才发现已经过了黄昏了。不知不觉间,我又朝着当初发现美崎的巨树走去。周围很暗,几乎连脚下的道路都看不见。走在凹凸不平的小路上,好几次都差点扭到脚。如果旁边有人看着的话,一定以为我是在梦游吧。 我一边在树林里走着,一边思考着对策。 分别的时刻到底还是近了。美崎也终于要枯萎了。对于这些事情,包括我在内,谁都无能为力。可虽然如此,既然已经生而为人,便不得不继续面对这一切。 枯干的白色巨树将手臂一般的树枝直直伸向黑暗的天空,等待着我的到来。一个月前悬挂过少女的这棵树,悄无声息地伫立在开阔地的中心。 我在树根边坐下,双手捂住脸,默默地回想着那个在我所坐的地方结束了自己生命的少女的事。我们住在同一所医院的屋檐下,怀着同样的酸楚,梦着同样的死亡。活着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啊。在化作花朵之前,她那颤动的灵魂在想些什么呢?她为什么会选择死亡、她的选择又是不是正确呢?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和那个名叫三上的男子有关吧。我唯一能理解的是,美崎也怀着沉重的辛酸,也被“死”紧紧地缠着啊。 我想起了在这里第一次听到的美崎哼唱的旋律。仿佛她正在身边歌唱着似的,我的脑海中清晰地响起了那一曲旋律。 歌啊,如同冰冷夜空一般透明清澈的歌。如此美丽,却又带着如此的悲寂。 我在心里问着美崎。为什么,为什么化作了花朵?为什么,为什么唱着这曲旋律?是因为对这人世还有依恋么?然而没有人回答我。即使回到病房去问那一朵将要凋谢的花,她也不会给我任何答案。也许在她重生的时候,已经将语言的记忆丢失了吧。也许只有歌唱,才是被神明所准许的唯一一种表达感情的方式吧。 我又回想起在列车事故中逝去的我深爱着的人。恋人柔软的黑发,和那充满活力的生命。在那事故之前,在我的心中,整个世界都显得美妙幸福。那实际上也许是一个辛苦的世界,但那世界有我所爱的人,有爱着我的人。海枯石烂,天荒地老,此情永志不渝。 可是,却只有我活了下来。我所有的幸福的小窝消失了,我所望的幸福的未来也剥夺了。这世间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都是在与我作对啊。 这个世界上,究竟还剩着什么呢?父母与周围人的叹息、嘲笑,还能有别的什么?即使回到故乡,我又能如何活下去?是我自己离开了家的,是我让无数人担心、困惑了的,我能够忍耐下自己的愤怒与悲伤,跪在母亲的面前祈求她的原谅吗? 死亡是多么甜蜜安宁的事啊。上吊的少女,带着那样沉重的悲伤,为她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我也不愿再忍受下去了。 我的头中生出沉重的铁块,那是苦恼与迷惑的固体。又硬、又烫、又重。从脖子到头顶,全都火热火热地突突跳着作痛。我想把头盖骨中的铁块取走,可是被骨头挡着,只有用指甲不断徒劳地搔着自己的头顶。 有人是用手枪自杀的。想自杀的话,只要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动扳机就行了。但是也有人说,“把枪口对着太阳穴其实并不好,有可能自杀不成功。如果真的想死,最好的做法应该是把枪插到喉咙里面。” 我很厌恶那些带着洋洋自得的口吻谈论这种话题的人。他们是对所有以手枪自杀者的亵渎,是全然不知道自杀者的痛苦的人。 他们不知道,难以承受的苦闷并不在喉咙里。它是在头盖骨里。用手枪自杀的人,求死并不是他们的目的,他们想要的是
仅仅是用子弹这个神医去医治自己头脑中的苦闷所凝结成的沉重的铁块。是的,我确信这一点。我不想射击喉咙之类的地方。我不是要寻求瞬间的死亡。 谁能给我一把手枪就好了。令人绝望的压力压垮了我。我拼命搔着我的头,连头皮抓破了都不停手,血和掉落的头发嵌在指甲缝里。 突然,我的手腕被什么人抓住了。我以为大树之下只有我一个人,但是我错了。黑漆漆的林中小路上,春树和中川拿着手电筒站在树下。按住我身体的正是这两个人。 “看你一直没有回来,我们就出来找你了。” 春树的目光中带着责备,然而脸上的表情也很悲伤,像是快要哭了一样。 “有件事情要交给你去做。你要带着美崎一起走。” 我不明白春树的意思,转过头看了看中川的脸。 “我们两个商量过了。要让你把美崎种到她自己故乡的院子里去。” 春树和中川希望能在少女枯萎之前带她回到自己的故乡,从那个她曾经和她的母亲手牵着手站过的地方,让她再看一次自己故乡的景色。 “我们不能走得太远,但是你……” 我在回故乡的途中,说不定可以路过少女的家。 好吧,那么就让我再活一些时间吧。我要把她送回去。在美崎迎来第二次死亡之前,我要把她种回到故乡的土地。 这是我在人世间最后的任务。 出院的那一天,趁着里美还没来的时候,我开始收拾身边的东西。故乡离这里很远,即使有车,也要在路上用掉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 我收拾着病床周围的东西。本来很小的地方,把自己的东西都收起来之后,便显得很空旷了。 “终于通风了啊。” 春树看着我那张空空荡荡的床,似乎很寂寞地说。 里美应该在傍晚时分过来,然而直到过了黄昏她才来到医院。住院楼的前面种着一排树,树前面是一个小小的广场。一辆黑漆的车停在那里,司机坐在里面,里美站在车旁喊我出去。同病房的两个人和相原护士一同把我送出来。 太阳已经落山了,只有车灯和医院里的灯光亮着。我把装着衣服的包放到汽车的后备箱里。 “这个。99lib?” 中川把抱着.99lib.的花盆递给我。那是歌唱的少女的盆栽。花盆周围用白纸裹着,美崎的头也遮在白纸下面,从旁边很难看见。 我接过花盆,里美注视着我的动作。 “做个纪念。” 里美意兴阑珊地点点头,打开了汽车后座的车门。 我和送行的三个人简单道了别。不想多说什么。想再见的话,总会有机会再见。我看着中川和春树意味深长的眼神,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我抱着遮起来的花盆,坐到了汽车的后排座位上。里美随着我进来,坐在我的旁边。上了年纪的司机发动了汽车,临开走的时候,我回过头望着我住过的病房的窗户,透过汽车的后窗,能看见它模糊的影子。对于我而言,那是浸染着悲哀的木箱,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那里面渡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黑暗中,孤独感油然而生。很快窗户看不见了,中川和春树的身影也消失了。我们开出了医院,汽车开着车灯,在夜晚的道路上奔驰。 裹着花盆的白纸并没有把花完全遮住,在上方留着开口。从开口往下看,可以看到美崎小小的脸庞。随着汽车的颠簸,细细的茎秆也在摇摆,让人担心她能不能承受的了这么激烈的震荡。此时的她愈发虚弱,早已经不再哼唱了,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若是被邻座的里美看到她就麻烦了,我这样想着,把花盆放到了我和车门之间,这样就可以挡住花盆不让里美看到了。 “你还是老老实实坐上车了啊。我还以为你一直都讨厌回家的。” 里美开口说。她似乎对我突然转变了态度而疑惑。那种含沙射影的口气,不知怎么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 “你的口气很象我母亲啊。明明没有血缘关系,这倒是很奇怪了。” 司机没有加入我们的对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医院设在山脚,汽车沿着山麓开了一段时间。路边的民家窗户里泄出来的光线,从黑暗的窗户外面闪过。汽车连接穿过几个村落,开过郁郁葱葱的森林,来到长着一片苹果林的地方。 我事先已经把地图记在了脑子里。再往前走一会儿,汽车应该穿过一条铁路。在铁路的前面,汽车必须转向山的方向,不然就到不了美崎年幼时候住过的家了。 去美崎家的路我也问过了相原护士。她根据当初从美崎那里听到的地址,对照着地图给我写了一张纸。我虽然一直随身带着这张纸,却一次都没有看过。那线路全都记在我的脑子里了。 “绕一点路行不行?”我向里美建议说,“我在医院的一个朋友,家就在山上,我想去那里看看。” “不行。”里美摇摇头。 “真是很要好的朋友,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汽车继续往前开着。 “对不起,你的父母特别嘱咐过,不允许绕路。” 上山的路在车窗外一闪而过。 我禁不住焦躁起来,绕过里美,直接对前排的司机说话。 “往山上开!” 这么强硬的口气,让我自己都吃了一惊。上了年纪的司机透过后视镜有些为难地看着我。 “不要停!” 里美叫着,下令让他径直往前开。她告诉司机,我由于经历了不幸的事故,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不要听我的话。 里美的话让我愤怒起来,心里一片混乱。这还是我父母的口气,是他们事先就指点过里美的吧。不管我再对司机说什么,他都像完全没有听见一样。道路缓缓弯曲着,离山越来越远,汽车沿着道路朝着市镇的中心开去。 突然之间,汽车停了下来。眼前横着铁轨,栏杆放着拦住了去路。红色的信号灯闪烁着,高亢的铃声震耳欲聋。远处传来列车在铁轨上行驶的声音,连大气都随着声音一起震动。 我偷偷看着身旁的花。美崎瘦了许多。脸颊消瘦,眼睛下面的颜色也黯淡了,像是被拖入了疲惫不堪的睡眠之中。混着信号的声音,列车渐渐逼近,下决心的时候到了。 我猛地打开后车门,抱着花盆跳了出去。我感觉到里美的手从后面抓我,但是没有抓住。我朝着汽车前方跑去,等里美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我接近铁路的时候,俯身从栏杆下面钻过去。列车巨大的车头朝着我的身子直冲过来,眼看就在它要撞到我的时候,我冲过了铁路。巨大的轰鸣就在我的耳边响起,一股强力的气流猛冲过来。我拼死护住了花。列车里亮着的灯光从九九藏书我的侧脸一道道闪过。 里美被列车挡住,过不来铁路这一边。我趁着金属的列车车厢还没过去,逃入了旁边的森林里。 第五章 我按照头脑中记着的地图,向美崎的家走去。四周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我将花紧紧抱在怀里,踩着满地的落叶向前走着。 抬头看天,只见高高的大树伸展着枝条,一轮弯月从枝叶的缝隙间露出来。借着微弱的月光,我又低下头去看少女的脸庞。在行进的颠簸中,支撑着她头部的纤细茎秆也在摇晃着,不过看上去应该还能支撑得住。 我的衣服和鞋子都不是专为登山准备的,走在树林里,脚下时常会打滑,也常常会被树枝刮到。 我往身后看去,里美并没有追上来,她追不上来了吧。我小心地走出树林,回到山路上。 又走了很久,当我再一次低头去看那盆花的时候,却发现美崎的脸颊染上了惨白的颜色,那似乎并不仅仅是月光的影响。我每迈出走一步,垂在花茎的花朵就会摇晃一下。美崎太虚弱了,我一边担心着,一边走的更加小心。 夜晚的天气寒冷刺骨,被树枝刮伤的地方也辣辣的疼。脚下的路一直都是上坡,因为美崎的家本来就在山上。我每走一步都会觉得疲惫不堪,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不管走多久,美崎的家似乎仍在遥不可及的地方。我并没有走过这条路,究竟是不是地图上标示的道路,我越来越没有自信。黑沉沉的夜晚,一直守在我的身边,仿佛在等待我精疲力竭倒下的那一刻,好扑上来将我彻底吞噬。 但只要想到美崎,那些疲惫和疼痛便都无所谓了。即使走错了路也没关系,折回去再换一条路走就是了。我要实现少女生前的期望,要把她带到自己思念的院子里去看故乡的风景,此刻的我的心中,满满的都是这样的念头。那真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心情。我之所以坚持着活到现在,不也正是因为有这少女的缘故么?我手中的小小的少女,早已经占据了我的整个心灵。 终于,我看到了一所小学。那是地图上标示过的小学。我终于可以确定自己走的是正确的道路了。路边民家渐渐多了起来,朝向山顶的道路也渐渐变得狭窄了。 当东面的天空生出些许光亮的时候,我来到了一处村落,那应当是美崎的家所在的地方。村落里冷冷清清,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抬眼望去,各家大多半隐在树林里,似乎都是没有人烟的空房。不少人家的墙边各处散放着农作的工具。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一个晨起农作的年老妇人从我身旁走了过去。原来这里还是有人住着的。那个妇人在头上裹着一条毛巾,扛着锹走过的时候,还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了我一会儿,大约是因为很少有陌生人来这一带的缘故吧。 相原的地图是正确的。沿着石阶向上,走过一块石碑,就是往美崎的家去的道路。路旁长满了大树,连路都成了穿过树林的隧道一般。道路两侧杂草丛生,密密的树木犹如两堵墙壁,枝条虬结恍若屋顶,将早晨的阳光挡在外面。我一走入这条森林中的管道,便不禁想起医院后面杂木林里的那条小路。 走着走着,我的眼前忽然开阔起来,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原来,这条树木隧道的尽头连着一块包围在森林里的空间。 这是在山的斜坡上开出的一片平坦土地。空地不大,地上覆着青草,周围围着树木,如同隐藏在深山里的人间乐园一般。在空地的中心有一所小小的房子,那大约就是美崎少年时生活过的建筑了。她的家还在啊,一股喜悦之情涌上我的心头。 在我走过来的山路的另一侧,是一片空旷的天空,一棵树也没有,仿佛是一所空中的庭院。在那里,山势重新变成了一个斜面,站在斜面的这一端往下看,下面的城镇尽收眼底。 忽然,我发现那所房子里冒出了几缕轻烟。房子里面还住着人吗?是新搬来的人吗?我从没有想到这里竟然还会有人,不禁生出了些许不安。 带着一点困惑,我敲响了那一家的房门。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虽然我明99lib.知道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人,却总有一股似乎在哪里见过的感觉。他有一张了无生气的脸,就像我在医院里见过无数次的那样。于是我知道,他也有着辛酸的过往,也和所有失去了欢笑的人一样,带着悲哀灰暗的情感啊。 看起来此前从没有人探访过他。他带着一脸的惊讶开口问我。 “……请问有什么九九藏书事?” 虽然是在质问,语气却并不强硬。我犹豫了一下。 “这里以前应该住过一位柄谷美崎小姐吧。我是她的朋友。” 我这样回答之后,对方露出怀疑的神色。 “美崎应该没有朋友吧。” “你是哪一位?是美崎的密友吗?” “我叫三上。”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美崎的—— 我再一次细细打量眼前的男子。脸颊消瘦,眼眶深陷。他多半是一个人住在这里的。 我想告诉他我带着重生的美崎来了,也想马上把花拿给他看。可是我犹豫了一下,这么说会不会太过突然了? “见到你很高兴。你的事情,我常常听美崎小姐说起。我是在住院的时候认识她的。不过具体情况等下再说,有件事情我必须马上去做。” 说完,我向着能够眺望山麓的斜坡走去。我要尽快让种在花盆里的美崎从庭院里眺望故乡的风景。这件事情办完之后,再和三上慢慢解释也来得及。 我一边向斜坡走,一边回头望着自己的身后。三面都是森林,小小的房子建在.99lib.中间,三上站在房子的门前,远远地看着我,似乎是因为我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困惑不已。 庭院的尽头犹如悬崖一般。而且没有栏杆,地面陡然消失在尽头。失足坠落的话,恐怕命就没了。抬起头,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站在这里,会有一种被抛向空中的恐惧感。难怪幼年时的美崎一定要握着母亲的手才敢站在这里。 远处可以看见大海。海面反射着清晨新生的太阳。那是凝聚温暖的光线,将我的脸庞照的暖洋洋的。 我把美崎的花盆放在地上,取下了罩着她的白纸,在庭院的一端找了一个益于眺望的地方开始挖坑。没有工具,我就直接用手挖。挖好以后,我小心翼翼地把这株有着少女面孔的植物移到坑里。 走了一整夜,她的花瓣都掉光了,连一枚都没有剩下。茎秆的尽头只有花萼,上面生着少女的头颅。长长的黑发中,美崎的眼睛闭着,她随着花盆里的土一起移植到故乡的土地上。 我一边给她的根盖上泥土,一边眺望着前方的景色。十多年前,美崎和她的母亲曾经站在这里过。想到这一点,我不禁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是美崎和母亲两个人生活过的地方。在这块小小的土地上,对于还是孩子的她来说,母亲是她唯一可以交谈的对象吧。那个时候她一定是很幸福的。就像开放的花朵一样,天真无邪地生活着。 当她回想起自己站在这里眺望的那些时候,她的心中一定也会泛起自己母亲的点点滴滴吧。当她在这世间遭遇痛苦辛酸的时候,她也一定盼望着能够回到这里吧。当她去往叔父的家、去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的时候,她所能回忆的也一定只有这里而已吧。当她住在医院、住在叔父家里的时候,会有多少个夜晚让她回想起这里的景色啊。 美崎的根部都覆上了泥土,我长长吐了一口气。我的任务结束了。一直被什么牵着的心,也终于松弛下来了。 突然之间,我的身后传来一声呼喊。那是我熟悉的声音。我回过头,里美正和三上一起向我这里走来。她多半是让汽车停在外面,自己一个人穿过林中隧道进来的吧。 “找到了。” 里美的声音里听不出一点生气的味道,语气里有的只是担心。她的手上拿着一张纸,那是相原护士画给我的地图。我伸手到怀里摸了摸,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地图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大约是逃跑的时候丢在车里了吧。 我猛然想起她是要把我强行带回家去的,心立刻冷了下来。 里美站在我的面前,伸手抓向我的手腕。 “等一下,我还有话要对这个人说。” 我指了指三上的方向,然而里美却显出严厉的神色,摇了摇头。 “你父母还在家里等着呢。” “很快就好。” “别再拖延时间了,你还打算逃跑是吧。” 我住了口。里美说的没错。而且我已经看好逃走的路线了。 里美拉起我的手腕,向三上说。 “打扰您了。我们马上就离开。” 她拉着我离开斜面,一步一步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回去。三上走在我们的旁边,带着询问的表情看着我们。 “三上先生,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 我一边被拉着往回走,一边向他道歉。他摇着头说: “你们……?” 我回答道: “……我把美崎送回来了。” 三上看着我,一脸的迷惑,似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就在这一瞬间,我猛地扭过了身子。也许是因为事发突然,里美的手一下就被我甩开了。我趁着一瞬间的自由拔腿就跑,朝着相反的方向、朝着刚才的斜面跑去。 我竭尽全力奔跑着,眼前的天空越来越大,眼看就跑到了地面的尽头。空了的花盆和栽在一旁的美崎映在我的眼角。再过去一点,我就可以纵身跳入天空,然后,我在这世间的一切苦楚辛酸便都可以结束了。 就在地面消失,我打算投身跳入空中的那一刹那,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此前从没有真正睁开过的美崎的眼睛,此刻正大大地睁着。 我刹住了身子,里美和三上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了我,剪住我的双臂,将我按倒在地上。我大声叫喊着,试图挣脱他们的束缚,但他们两个的力气很大,我怎么也挣不开。挣扎了很长时间,我的身上沾满了泥土和灰尘,叫喊也终于变成低低的悲泣。 在推搡挣扎之间,我忽然注意到从某处传来了歌声。我先停止了挣扎,然后他们两个也都不动了。我找到了发出歌声的地方。在离开我们扭打处不远的地方,那一朵花瓣都已经落尽了花朵,正在哼唱着那一曲熟悉的旋律。 追随着我的目光,里美和三上两个人第一次注意到那朵小花。温柔的、纤细的歌声。是在病房里听过无数次的打动人心灵的旋律。美崎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骚动都视而不见似的,一心一意地哼唱着。两个人剪住我双臂的手放开了。 我抖着胳膊,用膝盖爬着凑到美崎身边。仔细看着她的脸,我发现,她真的将一直微闭着的眼睛完全张开了。眼睛里是如同珍珠一般美丽的黑色瞳孔。黑发与叶片在风中摇摆,她仿佛很吃惊似的,凝视着在眼前伸展开的广阔的风景…… 三上请我们进了美崎住过的家。那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草庵,是由木头和茅草搭成的简陋小屋。房子里只有一个房间,房间里也几乎没什么家具。墙的窗户不过就是四块木板,推开它们,庭院便一览无遗。栽种在庭院尽头的美崎,从这里也能看得见。 我让里美回车里等我,只告诉她等我回去再和她详细解释。里美看到有着少女容颜的植物,便再也没有了反驳我的情绪。她点点头,沉默着出去了。 我和三上面对面坐下来,然而两个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枯坐着,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首歌,是我和美崎创作的。” 终于他说话了。 “这么说你果然是美崎的表哥。” 三上点点头。 “我十一岁的时候她来了我家。” 三上闭上了眼睛,微笑了一下,是想起当时的事了吧。寂寞的微笑啊。看见这份笑容,我便明白了。 他们是相爱着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美崎孤零零一个人住进那所医院呢?为什么他几乎不去探望她呢? “过了几年,我们都成了大人,我父亲给我找了一门亲事。” “你和美崎的事情,家里面不同意是吧……” 这种苦痛我也是明白的。我的心口仿佛有什么东西抽紧了。 “美崎曾经说过,‘我不应该活在这世上’。那语气真实得让我胆寒,连后背都生出凉气。一定是有人对她说过她母亲的事情,说她拖累了她母亲吧。她认为自己给所有人都带来不幸,她想一个人静悄悄地生活,不和任何人说话,不与任何人交往。” 想要消失。必须消失。这几乎是一项使命。她大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为自己是这世上一块污秽的痕迹了吧。 “我说我要反抗我父母的决定,而她只是说,‘如果我不在就没关系,对不起’,而且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说着,然后第二天,她忽然从家里消失了。” “她在另一处镇上住了几个月,后来就住院了。” 三上哀伤地点点头。 “而我,也终于放弃了美崎。不,应该说我努力想去放弃她……我结婚了。对于双方的家庭来说,这都是一个完美的结果,然而我却无法彻底忘记美崎。结婚之后不久,我便想尽了办法,终于找到了美崎的下落。” “然后你终于去了医院……” 对话越来越令人窒息了。他们的经历也是如此辛酸啊。 “我经常听美崎说起这个地方。这是她的故乡。我就在这附近打听她的下落。直到差不多一个月前,我才听说有一个名叫柄谷美崎的女子住院的事,于是我立刻辞别了家庭和妻子……” 啊,是了。我明白了。这正是曾经发生在美崎母亲身上的事。又一次,又一次重现了。 “我找到了美崎,告诉她,‘我和妻子分手了,我们结婚吧’……” 从前,她的母亲也正是同样破坏了对方的家庭,而且破坏的原因也正是美崎她自己。正因为如此,三上的爱,不啻于刺入她心房的利剑啊。她是察觉了这份循环般诅咒的存在么?是要以自己的死来打破这一份诅咒么?无论如何,在她的心中,只有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之道吧。 “我也听说过她和她母亲的事情,但是我仍然不太理解她的心情。我是多么愚蠢啊。不慎的言词,却让她……” 三上的视线垂了下去。眼睛下面显出深深的眼袋。 “我想,这不是你的错,只是一种偶然。” “我让她想起母亲的过去了。”母亲对我说过的话,也让我来告诉你。美崎这么说着,语气中充满对过往的深切怀念。 “我现在在这个家里,是因为这里是世上唯一一个能让美崎安心的地方。” 我想象着生前的美崎,想象着她在医院的杂木林里哼唱的样子。那时的她该是什么心情呢?一边哼唱着,一边想起三上和自己的母亲了吧。 接下来,该我解释了。我把美崎变成花朵的事告诉了他。在她自杀的地方发现这株植物的事。歌唱的事。她的歌声挽救了病房里病人的事。 在我解释的时候,三上一直向着庭院的方向看着,他的眼神很寂寞。视线的尽头是那一株化作植物的少女。有那么一瞬间,那朵花所在的地方仿佛出现了并排站着的少女和母亲的身影,然而在下一个瞬间便消失了。我知道,那只是我的错觉而已。 交谈结束之后,疲惫便一下子袭了上来。我们吐出长长的叹息,忽然,他站起身,走到房间里唯一的家具、一个小小的衣柜旁边。 “她留下的东西很少,”三上拿出了一张纸,“这个你拿去吧……不想要的话,也请帮我扔了它。” 我接过这张纸。纸张折得很仔细。我看看三上,问他是否可以立刻打开。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纸张的质地并不算很好。边缘已经发黄了,也有些残破的地方。打开纸张,里面是工工整整的文字,应该是美崎的笔迹。纸上写着的是人的名字,整齐地排成几行。没有姓氏,只有名字。我立刻意识到这是将要做母亲的女性给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所起的名字,其中既有男孩的名字,也有女孩的名字。 我无法直视这张小小的纸片。这张纸不知道被读过多少次、被折过多少次,纸上已经满是折痕了。 在我也躺过的医院的病床上,她像是在这世间开了一个小孔似的眺望着,思考着。她的心中该是如何考虑的啊。 她觉得自己不该活在这世上吧。她希望自己从这世上彻底消失吧。但即使如此,她也希望自己能够将身体里的孩子生出来,想给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起一个好听的名字。 “她离开我,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对三上的话点点头。毫无疑问,正是如此。她在上吊的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 我们站起来,走出了小小的房间。在草庵的门外,我们两个人又站了好一会儿,侧耳倾听美崎哼唱的旋律。被树木包裹着的空间里,她的歌声静静地流淌着,洋溢在每一个角落里。 我同三上道了别,他垂下头,向歌唱的花朵处走去。坐在美崎的旁边,凝视花茎顶端的少女容颜。我将视线从他哀伤的背影上移开,又一次落到手中的纸片上。 不知怎的,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春树的身影。那是在医院的走廊里,春树赤着脚走在光与影的分界处的场景。春树张开双手,闭着眼睛,只用赤裸的双脚感受地面的温度,走在光与影的分界线上。 我们大家都是这样,都是同样生活在这世上的啊。一边是白色的大地,一边是黑色的荒原,我们就在这两者的分界线上小心翼翼地走着。 黑暗的、负面的引力攫着我们的手;白色的、温暖的大地鼓励着我们前进。有时候我们在黑暗中拯救了自己,有时候却倒在了黑暗的荒原。美崎的身影就溶在黑暗之中。我为此感到悲伤,头脑中再一次感觉到沉重的铁块,那股沉重简直要拖着我坠入无边的黑暗荒原。孩子当然是一股绝对的鼓励性的力量,然而即使有这股力量,她还是被吞入了黑暗。那我呢?我又有什么?这样想着,我的心中充满了绝望。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向里美等待的方向走去。就在这时候,三上的喊声传了过来。我转过身,看见他站在花朵的旁边,带着困惑的表情凝视着她,似乎发现了什么极不寻常的东西。 “怎么了……?” 我问道。他摇着头说: “刚才我还没有注意,只注意那首歌了……” 他放开嗓子大声叫喊起来。 “虽然很像,但不是她。这朵花的脸不是她……!” 起初我以为他弄错了,但是立刻我就明白了过来。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贯穿了我的身体。 难以置信。可是……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解释。 美崎生下了她的孩子。她要让她的孩子看看这个世界。她还是盼望着能让她肚子里的孩子来到这个世上。 那一朵歌唱的花,正是生长在美崎上吊的地方,是她的孩子。所以在第一次看到三上的时候我才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朵花中的少女身上,也混着一半他的血液啊。 三上向着花朵跪下。他一定也发现了。 美崎生前,在枯死的大树下低声哼唱的歌曲,被她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听到了。胎儿在梦中听着这曲旋律,所以当她变成花朵的时候,虽然不知道歌词,却还是记住了母亲这一首温柔的旋律。 怀着肚子里的孩子上吊的少女哟,你虽然在寻死,却还是盼望着能将自己的孩子生下来,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啊。你将你所承受的母亲的爱、将这片土地上的思念、将这世上所有的点点滴滴,都孕育在这个初生的孩子身上了吧。你是要像自己的母亲带着你站在庭院眺望这个世界一样,也要让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看一看这个美丽的世界吧。 一面走向冰冷死寂的世界,一面又听着生命的灵魂之声。你的孩子歌唱着,感受着阳光,在风中摇摆。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加真实,更加常充满生命的气息呢?天真无邪、没有一丝杂质的歌声,那是多么令人振奋的东西啊。 某一棵大树下,你向着自己凸起的小腹唱起的歌,被作为花朵出生的孩子牢牢记着。我终于明白了,母亲与女儿之间与生俱来的牵系,即便是死亡也无法打破呀。 太阳静静地升起。我站在阳光下,沐浴着静静的山风,耳边又响起了少女哼唱的旋律。那是母亲教给她的、唯一的语言。 我大声向三上和他的孩子告别,离开了美崎住过的小小的故乡。在我的手中,紧握着美崎留下的那一张小小的纸片…… 第六章 黑99lib?色的小轿车停在小路的尽头。里美站在汽车的旁边,看见我走过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走近汽车,靠在车上。我们并排站着,一动不动站了许久。四下里没有风,倾斜的山道上静悄悄的。车厢里,司机悄悄挪了挪身子。 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曾经一起爬过山。我想起了那时候的事情。我们闯进高到腰际的草丛里,嗅着夏天烈日映照下的青草的芳香。汗唧唧的皮肤上粘着碎草,我在那个时候是那么喜欢生命,一直笑个不停。 我开了口。 “以前,我母亲曾经对我说过,‘我最重要的东西,当然是你哟。’” 里美凝视着我的眼睛。 “那是因为你的母亲很爱你啊?99lib.。” 我点点头。的确如此。我一直都很清楚。所以我才会如此痛苦。无论我有多么愤怒,只要想起母亲说过的这句话,我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让自己的亲人失望,这种事情本身就让我很痛苦。 里美打开后排的车门。我们坐进去,司机慢慢发动了汽车。我问坐在旁边的里美。 “我已经不能再生孩子了,母亲还要我做什么呢?” 这样问的时候,她用一种怜惜的目光看着我。 “什么也不要。你的母亲只是在牵挂着你啊……” 在遭遇的列车事故中,我同时失去了两个挚爱的人。我的爱人,和我的肚子里的孩子。当医生告诉我,我再也不可能怀上孩子的时候,我的生命之光便彻底消失了。 绝望是苦涩的。生存是艰辛的。我开始憎恨世上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在否定我生存的意义,我被孤独地丢弃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99lib. 但是,那个孩子的歌声,一次又一次地将我和我同病房的病人从黑暗里救出来。春树也好、中川也好,在产科的病房里休养的人们都有着类似的遭遇。堕胎或者流产的最后,谁都失去了生育孩子的能力。正因为这个原因,喜爱美崎的孩子也就是当然的结果吧。 我透过汽车的车窗看着外面。从路旁闪过的树木的间隙之间,光的碎影洒落在地上。我眯起眼睛。在太阳的光芒闪过眼帘的瞬间,我考虑着美崎、自己,还有母亲的事。 我必须和母亲谈一谈。当然,我们不可能立刻恢复融洽的关系。相互之间完全谅解的日子也许还在很远的将来,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必须和母亲面对面地谈一谈。 是的,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了。我可以吵闹,可以哭诉、可以怒骂。为什么我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事情呢?我感谢你生我、爱我,但我不应该为此感到内疚啊。 我要告诉母亲我悲痛的难以自持,即使用不堪入耳的词句也没关系。然后我希望她能理解我,希望她知道我怀着多么哀伤的情绪。没关系的。不管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母亲与女儿之间与生俱来的牵系,即便是死亡也无法打破。 昨天夜里,我把美崎的女儿抱在胸口,在黑暗中走着。那个时候的我是那样坚强,那样无畏,那些颤抖般的苦闷和哭泣般的可怜都仿佛在那一刻消失了一般。 我忽然发现自己在呜咽。我的手贴在后排的窗户玻璃上,透过树叶,斑驳的阳光照在手上,让我的手心里充满了阳光的温暖。生而为人,无论多么艰辛,也总有满满的阳光映照着。 那么,我可以代替美崎,成为她孩子的优秀母亲吗? 如果可以,我会很幸福。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