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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妖狐》
序
神99lib.啊,你存在吗?
我跋涉过无穷无尽的黑暗之途,
隐藏在不见光明的角落,
找踽踽独行,没有人敢靠近我.99lib.。
找是不.99lib?祥的、受阻咒的、永生的一头半兽人
我被弃绝在这荒荒人世,无所归伙。
然而,在樱花花瓣在风中飘落的那个季节。
我与你相遇,
所有的憎恨、悲伤与恐惧都因你得到救赎。
再见了,谢谢,愿意触摸我的人。
第一章 夜木
铃木杏子小姐。在你阅读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完成道别了。以这样的形式匆促地与你辞别,我感到无比遗憾。如果办得到,我想亲口向你说明我不得不逃也似地离开你身边的理由,但是请允许我以书信代言。
并不是因为有什么迫切的危险,时间逼人,我才选择了这样的做法。的确,我对两个人做出了非人道的残虐行为,使得我现在成了逃亡之身。但是我并非害怕遭到逮捕,才想要尽快离开的。一切都是我懦弱的心灵,让我不愿在你面前多待一分一秒。而若以文章述说,或许就不会被你看出我扭曲丑陋的外表了。
我也曾经怀抱着幻想,期待着如果是你,或许即使看到我现在的形姿,也不会发出尖叫..,与厌恶地皱眉。事实上,每次与你交谈,我都想要向你坦白我所背负的命运。但是机会这种东西,为何总是如此的稍纵即逝?每当我想道出少年时代的可憎过去,就有如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话语卡在喉间,就在我痛苦不已的时候,机会就这么溜走了。
现在,我觉得我能够以较为平静的心情来告诉你了。那样烧灼着我的身体的憎恨、悲伤与恐惧,也会全被封进了箱中似地寂静无声,允许我将所有的一切告诉你吧。
这令人憎恨的一切,它的源头要回溯到我的少年时代。
我的家位于北方,一到冬天,视野所及之处就会变得一片雪白。那个村落位于狭隘的山间,连续下个几天雪,便会积到大人的腰部那么高,除了冻结的旱田以外,一无所有。我没有兄弟,家中只有我和双亲、祖父及祖母五个人。那个时候的朋友当中,有些人的家里兄弟姊妹多达七、八个,那样热闹的家庭,令我羡慕万分。
事情发生在我十一岁的时候。体弱多病的我那天没有去学校,在家躺着休息。其实应该没有什么大毛病,但是因为我是独生子,所以远比一般的小孩更被呵护得无微不至。因此,只要我稍微咳嗽或受伤,母亲和祖母就会脸色大变地操心不已。这是个居民不多的荒村,家人对我的保护过度众所周知,也曾经遭到附近的邻居以令人不太愉快的形式嘲笑。那种时候我总是不由得心想,如果自己的身体健康强壮的话,那该有多好。
bbr>感冒卧床的我,在被窝里无聊得发慌。放在暖炉上的茶壶咻咻地吐出蒸气。一闭上眼睛,就可以听见雪块从屋顶上掉落的声音。
那时如果能有任何排遣寂寞的单人游戏,是否就不会演变成今天这样的局面?这个问题折磨着我,每当想起当时的事,我就对已逝的光明人生惋惜不已。
狐狗狸大仙——厌倦了无趣的时间流逝的我,突然想起残留在耳底的这个词。这是当时的朋友皆为之疯狂的游戏。就是在白纸上写下五十音的平假名,滑动十圆硬币串连成文字,那样神秘而诡异的游戏。
我知道朋友为这个游戏着迷,但是我装作兴趣缺缺,没有参与。然而“无聊”这个可恨的魔法,却让我兴起了试试这个游戏也不坏的念头。
就像朋友在教室里做的一样,我有样学样地在白纸上写下五十音的平假名,以及“是”、“不是”的文字。我也画上了鸟居模样的简单图案。这个游戏要在鸟居上摆上十圆硬币做为出发点,再以数人的食指按住。于是,小学生的头脑无法理解的不可思议力量便会移动十圆硬币,无视于按上食指的人的意志,挑选纸上的文字。据说是这样的。
教室里,朋友对于在游戏中擅自移动起来的十圆硬币感到兴奋无比。但是我对这个游戏抱持着怀疑的态度,觉得移动十圆硬币的力量不是来自于什么神灵,应该只是按上去的手指力量分布不均所致。
这天,因为感冒而没去上学的我,没有可以一起玩狐狗狸大仙的对象。
要大人来陪着玩这种游戏又令我犹豫,所以也没有叫家人来。
于是,我决定自己一个人玩。我把罗列着平假名的纸张摊在榻榻米上,摆上十圆硬币。我跪坐着,把食指放到铜板上。
在教室里玩的人,这个时候好像还会念诵疑似咒文的词句,但是我对它的内容记得不是很清楚。因此,我沉默了一阵子。十圆硬币就这样一直摆在鸟居的图案上,也就是出发点上。
维持这样的状态一动也下动,想像起来或许相当滑稽。实际上,在进行准备的阶段,我就已经禁不住苦笑,对自己的幼稚感到吃惊了。
然而,用手指按着十圆硬币的状态当中,我不知为何开始呼吸困难,觉得自己的呼吸违背自己的意志,愈变愈快。远处的母亲走动的声音、祖父打开纸门的声音等等,全变得听不见,只有自己所在的地方变质成了无声的空间。我紧张起来,感觉到脉搏加速。我想把食指从十圆硬币上移开,却仿佛被吸住了似地无法动弹。皮肤不知不觉中布满汗水,鼻头也冒出无数的汗珠,视野突然变得狭窄,我只能盯着硬币,无法动弹。房间里应该有来自窗户的足够照明,然而奇妙的是,我却觉得自己的周围是一片黑暗。我唯一看得见的,只有写满了文字的纸张和十圆硬币,与自己按着硬币的手指而已。难道真的有什么超越人类理解的东西在我的身边?在教室里被朋友们按住的十圆硬币,也是被那个东西所诱导的吗?想到这里的瞬间,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匆地站到了我跪坐的身体背后。但是我没有回头确认。我不晓得是身体无法动弹,还是我害怕回头去确认。我当时唯一办得到的,只有勉强挤出声音而已。
“有谁在吗……”
那一瞬间,原本充斥房内的不可思议苦闷感烟消雾散,被定住似的僵硬的肌肉也松弛了。房间恢复明亮,一旁暖炉上的茶壶吐出蒸气的声音也复活了。我把手指从十圆硬币上移开。直到刚才都像被吸住一样无法动弹的手指,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地变得自由自在。
突然,房间的纸门打开,祖母探头进来。她好像刚从外面回来,鼻子跟脸颊冻得红通通的。她询问我的身体状况后,很快就离开了。
我再度一个人被留在房间里,思索着刚才的不可思议紧张感。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玩狐狗狸大仙造成的催眠状态吗?恐怕是这样吧。一定是因为依照有如仪式的步骤进行,而陷入了这类错觉。我这么解释,让心情平静下来。
玄关那里传来母亲叫我的声音。此时已是黄昏,我推测是放学回家的朋友,顺路到我家来转达一些明天的事。
就在我起身想要前往玄关的时候,看见刚才食指还摆在上头的十圆硬币,竟然不在出发点的鸟居图案上。我感觉到从指尖到手臂、肩膀,仿佛有小虫子“唰”地成群窜爬过去。然后,我想起刚才在玩狐狗狸大仙的时候自己问出口的问题。
有谁在吗……
我不晓得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十圆硬币在我未察觉之际,从鸟居图案上移动到“是”的文字上了。
第二章 杏子
杏子邂逅夜木,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并不是什么特别的状况。那天不热也不冷,是个阴天。镇上有许多工厂,白烟从烟囱冉冉升起。
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开始拒绝朋友的邀约,一个人回家?杏子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件事。课程结束,教室里的同学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一个绑着两根辫子的朋友叫住了杏子。
“大家想要一起去店里吃凉粉耶。”
杏子很感谢朋友邀自己一起去,但是她没有一起去凉粉店。
她拒绝朋友的邀约,并非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虽然她和祖母及哥哥三个人一起生活,有得早点回家帮忙家事的念头,不过这并不是让她拒绝邀约的原因。
最近,她和别人交谈时,往往会陷入穷途末路。和朋友之间的对话,有时候会让她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例如她没办法赞同关于某位老师的外表和习癖的笑话,与别人一起欢笑,也无法配合大家一起嘲笑不在场的某人的糗事。每当对话发展成那样,她就有种喉咙被塞进硬物般坐立难安的感觉,想逃离现场。逐渐地,杏子的话变少了,不知不觉中,她成了只聆听别人说话的存在。
即使如此,从以前就很要好的朋友依然会邀杏子和大家一起回家。老实说,不晓得是否杏子多心,她跟那个朋友也变得聊不起来了。对话的时候,会在某一瞬间突然感到疏离。
杏子有时会想,或许朋友出声邀她,也只是表面工夫而已。因为朋友要约大家,所以也不得不约杏子,如此而已。若不是这样,朋友不可能会来找她这种不怎么喜欢说话,而且无趣的人。对于那些她无法理解为何要笑的话题,杏子只能为了大家都在笑这个理由而一起微笑点头。
拒绝邀约的话,看在别人眼里,似乎就像是只有她一个人规矩地遵守校规。学校老师不喜欢学生在放学途中穿着制服走进商店,而杏子平常就是会去遵守那些规定的个性。因此她曾经被朋友说:“你简直就像故意装乖一样。”
当时,她看到朋友在书包里偷偷藏着项链。校规里规定,禁止学生配戴首饰。
“我在街上的酒吧打工,那边的店员全部要戴这个。”
问她店名,是一家杏子看过几次招牌的店。店内播放着西洋音乐,似乎是一家气氛很舒适的酒吧。
“可是,学校不是规定不可以打工吗?”杏子吃惊地问,然后得知了朋友对店家谎报年龄。
朋友似乎觉得杏子是个伪善者,只想让老师看到她连半条首饰都没有、是个遵守校规的好学生模样。杏子想要辩解其实并不是这样,她只是对那些东西没有兴趣。
但是,杏子没能这么做,时间就这么流过了。
杏子往回家的方向走去,不久后就来到河边的道路。河道的侧面以石头堆叠而成,河川潺潺流过密集的人家之间。道路两旁种着成排樱花树,花瓣在风吹中四散飘落。浮在河面的薄花瓣乘着水流,越过杏子而去。
少年们拿着棒子从路边俯视河川。接近河面的石头黏着田螺的卵,他们好像正用棒子戳破那些粉红色的卵块来取乐。
远方巨大的工厂烟囱冉冉升起几条白烟。在夕阳照射下,白烟有一半成了黑影。并排在河边的樱花树,以及耸立在另一侧的工厂,这个组合总是让杏子感到不可思议。
事情就发生在快到家的时候。杏子注意到有一名男子定在自己的前方不远处。虽然只看得见背影,但是他全身裹着黑衣,一副刚穿过战场而来的肮脏风貌。他一只手扶在屋舍的石墙上,看得出他每跨出一步,就痛苦地喘息。
一开始,杏子想要避开那名男子。男子的背影有种不能够靠近的奇妙邪恶感。虽然无法明确地说明是哪个部分让杏子有如此印象,但是他散乱的长发、沾满泥土的衣袖、以及全身散发出来的氛围,都让人感到一股难以抹灭的污秽。
男子走得很慢,杏子想要穿过他身旁。就在这个时候,男子筋疲力竭似地倒下,在地上蜷缩起来。这不像是计算好在有人通过的瞬间做出的行动,而是切实地、支撑着身体的气力就在刚才那一瞬断了线。
男子伏倒在地,覆藏着脸,肩膀起伏着,几乎长及腰部的头发披散在地。他看起来很痛苦。杏子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她觉得该出声叫他,扶他一把才是。
杏子回想起刚才从男子身上感觉到的异样氛围。她俯视蜷缩在脚边的男子,心态转变成认为不可以和这个人扯上关系。他是流浪汉吗?或者是遭逢意外,正在寻找医院?但是,他看起来也像是走过了漫漫长路,终于筋疲力竭的样子。
匆地,杏子注意到自己对这名男子怀有一种近乎嫌恶的感觉。接着她为此感到羞耻。明明不晓得这个人的来历,只凭感觉,杏子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嫌恶得扭曲了表情。明明有人倒在眼前,却想视而不见地离开。杏子对于竟如此无情的自己感到失望。
“要、要不要紧……”杏子出声。
男子的肩膀一震,一副这时才知道有人在身边的样子。但是他没有抬头,反而把额头更深地靠近地面,姿势看起来像是在隐藏着什么。
“……请你快走。”
男子的声音意外地.99lib?年轻,与他的背影散发出的邪恶氛围相去甚远。但是当中包含着一种害怕着什么、想要避开什么的恐惧音色,这让杏子感到胃彷佛被揪紧了。“你看起来不太舒服。我家就在附近,请你进来休息吧。或者是,我帮你叫医生好吗?”
“请不要管我。”
“不行,把脸抬起来。”
杏子想要把手放上男子的肩膀,一瞬间却犹豫了。明明才刚训诫过嫌恶该男子的自己,灵魂深处却拒绝去触摸他的肩膀。就算是隔着衣物,心里也呐喊着“住手”。但是,杏子压下来自灵魂底部的警告,轻轻地触摸了男子。
男子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凝视杏子。看起来不像是单纯的吃惊,而是因为恐怖、畏惧以及悲伤,就快要一口气哭出来的表情。
男子看起来还很年轻,大约二十岁左右。但是无法明确地判别。男子的脸从眼睛底下到下巴,被缠绕了好几层的绷带所覆盖。杏子心想,这个人受了重伤。
因为男子十分憔悴,一副可能就这样倒在路边死掉的模样,杏子决定让他到家里休息。男子什么也没说,点头听从杏子的话。
杏子的家离男子倒下的地点不远。男子勉强站起,踩着和刚才一样虚弱的脚步前往杏子家。杏子说肩膀可以借他靠,但是男子仿佛害怕什么似地拒绝了。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拜托你,请不要看我的脸。”
男子垂着头恳求。他的声音颤抖,听起来像在哭泣。他的声音里不带有丝毫危险之意,只让人联想到脆弱的小动物。这么一想,杏子开始觉得这个男人就像一个遭人狠狠地欺凌、受了伤的小孩子。
来到家门前,男人仰望透天厝的二楼,踌躇着不敢踏进。这是一栋古老的木造建筑物,只是略微宽敞一些,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家,应该没有任何奇异之处,但是男子要穿过玄关,似乎需要一些决心。
屋子前面摆着许多盆栽,是祖母出于嗜好栽种的。杏子想打开玄关时,发现门上了锁,祖母好像出门了。她从生锈的信箱里取出钥匙。信箱原本是红色的,但是现在已经生锈,成了褐色的金属块。
身为屋主的祖母,把二楼的房间出租,收取租金。尽管二楼租给了一对姓田中的母子,但是还有多出来的房间可以给男子休息。
杏子带男子经过玄关,来到里面的房间。走廊的木板擦得非常干净,反射出濡湿的光泽。擦洗走廊是杏子最近的乐趣。
男人被带到一楼西侧的房间后,一副不知所措的摸样,杵在原地。
杏子“喀吱喀吱”地摇着木制的窗框,打开窗户。若不这么摇,窗户使会中途卡住,动弹不得。流过屋旁的河川映入眼帘,潮湿的味道飘进房间里。因为杏子一有空就打扫,所以塌塌米应该是清洁的,没有脏污。
家里没有人在。哥哥俊一,还有租借二楼房间的女房客田中正美出门工作不在。祖母跟正美的儿子阿博应该在家,但是他们似乎也外出了,可能是去买晚餐的材料了吧。
杏子把茶倒进茶杯里,端去给男子。拉开纸门时,杏子注意到男子浑身一震,全身警戒,害怕地望着杏子。这让杏子联想起被人类殴打的狗。那是恐惧着别人的一举一动,卑微度日的可悲习性。
“身体的情况怎么样呢?”
“我只是累了而已……”
男人说完,垂下头去,别开视线。
这候杏子才发现到,男子不只是脸的下半部,连双手、双脚,每一个地方都被绷带覆盖了。他穿着黑色的长袖上衣和长裤,但是绷带从衣摆里面露了出来。
杏子想问他理由,但是一想到问这种事或许很失礼,就问不出口。杏子放下盛着茶杯的托盘。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杏子问。
男人迟疑了一下,小声地回答:“……夜木。”
杏子暂时让夜木一个人在房间休息。有多出来的棉被,所以借给了他。
杏子俐落地铺床时,夜木便坐在窗边,眺望外面。
不久前,屋檐下筑起了麻雀的鸟巢,幼鸟正吵闹地讨食物。杏子看过好几次母鸟为小鸟送食物来的模样。夜木也是在看这个吗?这个男的到底是什么人呢?杏子思索着。完全未经梳理的长发、仿佛穿了好几年的黑衣、覆盖住全身的绷带,没有提包或任何行李。脸上的绷带尤其可疑。从鼻子到下巴,仿佛要藏住整张脸似地缠绕着绷带。
但是,不输给外表的异样,男子的影子更加黑暗而阴冷。黄昏时分,偏红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夜木的黑影彷佛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空间。杏子觉得似乎会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恐怖东西从那个洞里爬出来,全身感到一阵寒颤。
“对不起,很臭吧。”唐突地,夜木转过头来说道。杏子不明所以,感到纳闷。
“我已经好几天没有洗澡了,身体应该很臭。”
夜木语音困窘,难为情地搔了搔头。
那个模样看起来有些孩子气,杏子的心情稍微缓和99lib?了一些。
“请不要介意。”这个人一定不是坏人。杏子想。
“等一下我会准备晚饭。”
“我不需要。”夜木摇头。
“可是,>你一定饿了吧?”
“我,不吃也没关系的。”
“你?”
夜木支吾起来。
杏子做了晚餐,送到夜木的房间去。夜木希望可以独自一个人用餐,因为嘴被绷带包着,要吃饭就得把它解开。夜木可能不希望底下的脸被别人看见吧。
搞不好这个男人是个罪犯,正被通缉。所以他才要藏住自己的脸吗?杏子的猜测又增添了一项。或者,他真的是受了重伤?那样的话,就该找医生来才是。
“真的不需要医生吗?”饭后杏子再问了一次。
“不要紧的,待会儿我就离开了。这样会给你添麻烦的。”
“你要去哪里?”
夜木沉默了。
这个男的似乎没有去处。察觉到这一点,杏子怜悯起夜木。看到他在房间角落坐立难安的模样,杏子不忍心就这样任由他去。想起他刚才走路的样子,似乎一下子就会力尽死掉。虽然有一半的脸被绷带包住,无法确认他的表情,但是从他的双眼中可以清楚地看出憔悴之色。杏子认为现在不能够让他勉强自己。
然而另一方面,杏子却毫无来由地有股愈来愈强烈的不安感。那是一种不能够再更靠近这个男人的感觉。杏子压抑了下来。
“你就暂时住在我家吧。”
夜木一开始拒绝,但是在杏子不断劝说下,终于答应只滞留五天。
第三章 夜木
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移动了十圆硬币?是榻榻米倾斜了吗?或者是屋子本身不是水平的?但是不管哪一种假设,都遭到否定,最后留下来的,就只有“某个看不见的人回答了我的问题”这种童话故事般的可能性。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即使这么怀疑,在我心中的一小角似乎还是无法完全否定它。要是我就这样忘了狐狗狸大仙的事,像之前一样认为它只是一种游戏,我的未来是否会与现在不同?但是,我当时只是个少年。愈是不去思考把手指放上十圆硬币时的异样紧张感和硬币的不可思议移动现象,意识就愈是在不知不觉中往那里倾斜。在学校算算数时,或者是走在田问小径上时,一回过神来,我脑中想的总是狐狗狸大仙。
是人家说的愈怕愈想看吗?第一次玩狐狗狸大仙之后,过了几天,我怀着一丝不安与期待,开始了第二次的狐狗狸大仙游戏。
像上次一样,我把十圆硬币放在写有五十音的平假名和“是”、“不是”的纸张上。食指一放上硬币,和那时相同的骇人压迫感便充满整个房间。原本存在的一切声音都被吸到某处去,房间摇身一变,化为无声的极致。
身体—无法动弹,我立刻感到身边有什么东西出现,却无法回头。但是那个东西的气息反覆着时远时近,有时好像还会“呼”地朝我的脖子吹气。我在按住十圆硬币的手指上稍微使力。我以为自己把它压在手指正下方,但是硬币却彷佛在冰上滑行一般,往右往左地开始移动了。
“……有谁在吗..?”
我这么发问,硬币移动的速度便徐徐慢了下来,在一个地方静止。那里写着“是”的文字。
果然有什么东西在。我一切的感官已无视常识,想要承认那个东西了。
“你是谁?”
十圆硬币移动的方向显露出那个东西犹豫的模样,但依然一个一个地选出字来。一开始是“SA”,接着是“NA”,最后是“E”,然后动作停止了。
“早苗”,我把它变换成这个汉字,是女人吗?“你的名字叫早苗吗?”
“是”。早苗用看不见的手挪动十圆硬币,把它移动到这个字上面。
说起我当时的心情,究竟该如何表达才好?畏惧、惊愕、恐怖,就好像这些情绪刹那间同时涌了上来,从手指贯穿了我的背脊。我想,这恐怕就是感动吧。
后来,我开始透过狐狗狸大仙游戏,时时享受与早苗的对话。
“早苗,明天会是晴天吗?”
我在无声的世界里,对一定就在我身边的早苗发问。她移动十圆硬币,一个一个地选着字。
“晴天”。顿了一下之后,她继续说下去。“你在想如果明天下雨就可以不用赛跑了对吧”。
就像早苗说的,隔天是个大好晴天。她所说的这类预言百发百中,她可能有一点预知未来的能力吧。话虽如此,我所问的事,几乎都只是明天的天气、风向、温度这类的问题。每当确认她的预言说中,我就感到惊奇,愉快无比。
“早苗的天气预报今天也说中了呢。”
“哎呀这样啊”早苗高兴地这么回答。虽然只是十圆硬币在选取字母,我却隐约知道她似乎在高兴。不只是这样。早苗感受到的些微的困惑、一点点兴奋,这些感觉似乎也全部传达给我了。
“木岛老师是不是讨厌我啊?”
“都是因为你不写作业啊”。
“就算是这样,也用不着打人吧?”
“真是拿你没办法”。
我也曾在学校参加过朋友举行的狐狗狸大仙游戏,但是却没有自己一个人在家玩的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在学校时,早苗既不会来,十圆硬币也不会带着不可思议的意志在纸上滑动。即使如此,大家似乎还是玩得很尽兴,这让我感到失望。我觉得这根本就是小孩子的游戏罢了。
“你明天会受伤”。
早苗用十圆硬币组合出这句话。
“真的?”
“是”。
隔天,我被跑过走廊的人撞到,膝盖受伤了。
“就像早苗说的,我受伤了耶。”
“就说吧”。
她的预言是多么地牢不可破啊!我开始觉得只要听从早苗的话,就不会再受任何的伤了。而且,虽然真的很愚蠢,不过当时的我觉得只要照着早苗说的去做,就能够操纵全世界的一切。
我的心已经被早苗的话给填满了。我问她功课上的疑问,向她抱怨家人的事,我完全仰赖这个没有形体的朋友。
与她对话的时候,我总是留意不让任何人进入房间。要是有除了我之外的人在场,十圆硬币就不会移动,早苗会陷入沉默。一旦变成那样,我就觉得遗憾极了。
你能够相信吗?当时我最要好的朋友,竟是个以十圆硬币发声的不可思议的存在。现在回想,我怎么会做出这么恐怖的事呢?我竟对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完全敞开心扉。事实上,我连对任何朋友都没有坦白的心事,都告诉早苗了。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呢?早苗所说的话、甚至我自以为感觉到的情感,全部是虚伪的。她是多么地狡猾。她藉由对话探索我的心扉,调查它的锁孔,最后终于打开了锁,进入里面。
“明天弘树会死掉唷”。
一天,早苗这么说。
当时,我有一个叫弘树的朋友。
“弘树会死掉?”
“对”。
我感到困惑。即使听到这个预言,也仿佛并非现实,而是在聆听书bbr>99lib.本背诵一般的感觉。我很清楚早苗的天气预报一定会说中,但是我觉得天气预报和朋友的死是不同的两回事。
隔天,我在学校跟弘树玩要,他朝气十足地四处奔跑,我觉得早苗一定是搞错了。但是,弘树在放学的归途中跌进冻结的河川里,受冻、溺水,死掉了。
我告诉早苗这件事。
“就跟早苗说的一样。”
“哎呀这样死掉了啊死掉死掉死掉了……”她一次又一次重复“死掉了”。从这个时候起,我觉得早苗的样子突然变得不对劲。我没办法明确地说明,但是她的口气就像变了调,十圆硬币以疯狂的速度移动,选择不成意义的字排列。我无法抵抗。这时我的手简直就像被某个强而有力的人给抓住一般,右肩底下的整只手臂都被十圆硬币拉着走。
“你不能救弘树吗?”
“他不要靠近河边就好了”。
现在想想,我的心是多么地肤浅啊。你会轻蔑我吗?丑陋的我,比起失去朋友的悲伤,更为自己有早苗跟在身边而感到安心。在那之前,我似乎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勇敢、深情、优秀的人。我深信即使站在死亡的边缘,自己也具备有接受并克服它的力量。
但是,实际上的我是多么地渺小啊。我害怕死亡。不仅如此,还想要利用早苗的预言,回避神明决定好的命运。
死亡,总有一天一定会降临到每个人身上。对于这种绝对的、无法逃避的局面的恐惧,推动我定向扭曲的方向。
为了开口问一个问题,我烦恼、沉默了多久?在一番挣扎之后,我从颤抖的嘴唇间挤出话来:“……我……什么时候会死?”
十圆硬币毫不迷惘的滑行动作,让人感到它完全看透了这个世界,以及预言是绝对不变的。
“还有四年你就会死掉会痛苦地死掉”。
我整颗脑袋仿佛烧了起来。还有四年,这远比我自己预期的寿命要短暂得太多,我无法接受。
“我要怎样才能活命?”
我祈求似地问早苗。十圆硬币以疯狂的速度在纸上滑动。
“不——告诉你”。
烧灼般的焦躁感让我全身颤动起来。至今为止,早苗从来没有任何不肯告诉我的事。
“拜托你,告诉我。”
我哀求地询问活命的方法。
“你什么都肯做吗”。
我点头。
“那就变成我的孩子”。她停顿了一下之后,继续这么说。“那样我就给你永远的生命”。
我做了何等恐怖的事啊!不知道祈求永恒生命背后的真正恐怖,也不去思考早苗的真面目,我只是被死亡的恐惧所束缚,接受了她的要求。
“你说了你说要变成我的孩子了”。
十圆硬币兴奋无比地选着字。我从食指底下那个薄薄的金属片上,感受到一 80a1." >股深不见底的冰冷。但是我的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反覆浮现朋友掉进河里,在痛苦与绝望的最后变得冰冷的形姿。不久后,朋友的脸变成我的脸,我的心终于为了逼近四年后的自己的死相而狂乱。
“没错,没错。我要怎样才能变成你的小孩?”我急切地问。
“把身体交出来把人类的身体人类的身体交出来我会给你更强壮的身体那样你就不会老也可以永远活下去了”
我想我哭了。我一面呜咽,一面恳求似地点头。
明明是大白天,房间却一片阴暗,被寂静所笼罩,成了我与早苗对话时总是感觉到的、脱离现实的异质空问。这种时候,虽然实际上看不见,但是我总是觉得同一个房间里站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它像是以年幼小孩般的小巧身体,悄悄地站在跪坐的我背后。同时,它也像是巨大到无视于房间的大小,无边无际地扩展在虚无的空间里。那一定就是早苗吧。
我觉得她轻轻地把手放在呜咽着颤抖的我的肩膀上。那一瞬间,原本幽暗的房间恢复了明亮,外头的冷风呼啸声也复苏了。一开始,我感到犹如自黑暗生还般地舒适,就如同从死亡的恐怖中被拯救了一般。以某种意义来说,这并没有错:但是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发现到,为了逃离死亡,我选择了比死亡更残酷的道路。
从此以后,就算我用狐狗狸大仙游戏呼唤早苗,她也绝不再出现。以她来看,应该是觉得没有回应我的义务吧。因为那个时候,她和我的契约已经完成了。
第四章 杏子
至今为止,杏子家有两个家庭共同生活着。身为屋主的祖母和两个孙子,还有租借二楼房间的田中正美和她的儿子。杏子觉得两个家庭之间几乎没有分别,吃饭或买东西都是一起。杏子把正美当成姊姊一样仰慕,对方似乎也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洗衣服也一起,杏子有时候也会替工作回来的正美揉肩。
做饭的人也不一定。大多时候是祖母或杏子煮饭,但也有正美准备,或哥哥俊一做饭的时候。
一开始让夜木在家里休息的时候,祖母和哥哥以及住在二楼的正美似乎都感到相当不安。有个来历不明的人待在家里,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杏子感到很抱歉;但是,日子毫无问题地一天天过去了。邂逅当初,夜木的脸色有如死人一般。不过到了隔天,虽然脸部有一半被绷带遮住而看不太出来,但是感觉得出他的气色好多了。
夜木大多数的时间都待在房间里,很少主动外出。此外,他也不会积极地对任何人聊知心话。杏子觉得这不是因为夜木讨厌人、不想看到人,相反地,他是一副即使想亲近人也办不到的样子,一脸悲伤地待在房间里。
对于这个风貌奇特的男人,似乎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但是,帮助倒在路边的人是件值得称许的行为,这一点大家意见一致。
杏子向哥哥俊一和房客正美说明夜木倒在半路的事时,俊一环抱双臂,露出不甚高兴的表情。俊一在离家步行一段距离的水果店工作,刚下班回来。
“又不是捡小猫小狗。那家伙真的不要紧吗?”
“他全身都缠着绷带耶。那样的人会有危险吗?”
“叫医生了吗?”
杏子跟哥哥说夜木拒绝看医生。哥哥露出更加狐疑的模样,但是结果还是照着杏子说的,暂时让他在家里休息。
“可是,那个人来路不明吧?教人担心。”田中正美说。她的丈夫在数年前失踪,目前母子两个人住在杏子家里。她不化妆,是个朴素的人。为了维持家计,她白天在纤维工厂工作。她刚从工厂回来,正要抱起留在家里的儿子阿博。
“会不会危害到阿博呢?”
杏子无法回答。和夜木交谈后,杏子不认为他是个会伤人的人。但是也不能就这样断定不要紧。
“嗳,有什么关系?”
祖母从旁插口,要正美放心。支持杏子的善行的,只有祖母一个人。
杏子和祖母分担家事,原本就受到大家的信赖,所以夜木才没有被不讲情面地赶走。大家把夜木当成客人留在家里。
夜木以全身绷带的模样在屋子内走动之 540e." >后,看到他的人全都皱起了眉头。
“那个叫夜木的真的不要紧吗?”
哥哥用仿佛见到杀人犯的表情对杏子耳语。
但是,夜木异样的部分只有包裹住脸和手脚的绷带,以及他的影子散发出来的奇妙氛围。只要稍微和他交谈,便知道他是个心地不坏的人。
曾经,杏子听见祖母和夜木的对话。祖母询问夜木的出生地等问题,他却尽是含糊其词。当祖母说起二十年前的某个事件的回忆,夜木也彷佛亲眼目击似地述说那时的情景。但是他的外表看起来实在99lib?不像超过二十岁。
杏子询问祖母对夜木的印象。
“好像这个世上的某种邪恶化成了形体呢。”祖母说。可是,她接着又加了这么一句:“不过实际上一聊,还蛮普通的。”
但若说他普通,夜木的行动又太过于奇特了。
“我来帮忙你换绷带吧。”
杏子这么问,夜木拒绝了。可能还是不想被人看见绷带底下的模样吧。
他拒绝时的表情,并不是责备杏子多管闲事的严厉神情,而是打从心底感激的眼神。这不知为何,让杏子感到悲伤。
杏子身边的人,全部是一些把随处可见、不值一提的亲切,用一副天经地义的态度去接受的人。但是夜木完全相反。他对于杏子认为理所当然而说的话,每一句都感到犹豫,甚至是一副自己没有那种权利的样子。至今为止,他从来藏书网没有被别人亲切地对待过吗?从此处可以窥知,他不幸的人生使得他变得对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感到幸福无比。
某天黄昏,杏子从学校回来时,看见田中正美的儿子阿博走进夜木的房间里。阿博是个才刚满五岁的孩子,正美到纤维工厂去工作的时候,便由祖母充当他白天的玩伴。杏子觉得阿博就像是个年纪相差甚远的弟弟一样。杏子想要拉开夜木房间的纸门时,听见两个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阿博似乎正稀奇地不停地问夜木问题。为什么包着绷带?为什么会在这个家里?夜木在回答这些问题,但是阿博的脑袋里似乎装满了无边无际的疑问,怎么问都问不完。
杏子悄悄地拉开纸门,看到夜木被阿博目不转睛地注视,一脸困窘地坐在房间里。他看到杏子,露出救兵终于来了的表情。
“喂,阿博,不可以问那么多问题让人家伤脑筋。”杏子本来想这么说,却打消了念头。
“大哥哥陪你玩,真是太好了呢。”
她改这么对阿博说,更助长了他的发问攻势。被孩子亲近,感到不知所措的夜木,看起来令人莞尔。杏子想让这样的状态再持续久一点。她把两个人留在房间里,离开之后对此感到不可思议。阿博对夜木似乎没有任何敌意或嫌恶感,他感觉不到杏子在夜木身上感觉到的不祥氛围吗?后来杏子询问阿博这件事。小孩子的话很抽象,需要时间去理解,但是他似乎明确地感觉到夜木异于常人的氛围。
“那个人好像坟墓。”阿博说,接着又补上一句:“有狗的味道。”
“哎呀,怎么可能呢?他好好洗过澡了呀。”
即使杏子这么说,阿博也只是笑着摇头。
收留夜木之后,第四天的黄昏。
放学回家的途中,杏子在河畔看到夜木。小河穿过人家之间,最后流人郊外宽广的大河里。从土堤俯视,眼下是一大片约有人那么高的芦苇原。河川对岸有工厂,并排的烟囱缓缓地吐出烟雾,天空的云和烟有如相连在一—起。根据风向和强弱,偶尔工厂排出的烟会覆盖住整个小镇。另外,工厂卜出的像沙子般细微的粉尘也会乘风而来,弄脏晾晒的衣物。
夜木似乎只是伫立着眺望对岸。杏子出声叫他,他一瞬间露出戒备的动作,但是一确认出声的人是谁,他便解除了警戒。杏子想,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样活过来的?他活在那种只要被别人叫住,就必须吓得肩膀一震的悲伤地方吗?芦苇原里笼罩着一片虫鸣。对岸的工厂传来低沉的金属声,断断续续地震动着开始转红的大气。
“我买了绷带。”
杏子把手里的包裹拿给他看。放学路上去店里买东西是违反校规的,但杏子也不是死板地遵守着规则。
“我没有钱。”
“不用在意。”
依照一开始的约定,明天夜木应该就要离开家里了。但是杏子提议他尽情待下去。或许哥哥会不太愿意,但是祖母对夜木的印象似乎不差,搞不好她会答应也说不定。
“可是,我付不出房租。”
杏子点头。杏子的家境并不富裕,不可能让夜木一直免费住下去。她自己也曾经想过是不是要和朋友一样出去工作。
杏子告诉夜木她在酒吧工作的朋友的事。那家店位在市街的中心,她把店名以及店员的服装也详细地说给夜木听。
“夜木也到那里工作看看怎么样?”
“服务业有点……”
杏子再次审视夜木的绷带模样。
“我们一起寻找你可以工作的地方吧。”一杏子向他说明。哥哥的朋友里有一个叫秋山的富家少爷,他家有好几问工厂,向他拜托的话,应该可以给夜木安插一个职位。
夜木很困惑。虽然他说很高兴,却是一副不晓得是否可以接受这种提议的模样。
“我想大家都希望夜木再待久一点。就算你离开我们家,也没有可以去的地>?99lib?方吧?”
夜木落寞地点头,好几年都未留心过的黝黑长发随风飘动。这个时候,杏子看见了他纤细的肩膀。那是与夜木拥有的异样黑影完全格格不入的、依然是少年的肩膀。
夜木接受杏子的提案时,杏子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松了一口气。她对夜木有一点依依不舍的心情。与他交谈的时候,没有和朋友谈话时的那种距离感。夜木不会轻蔑任何人,他看起来像爱着一切。或者说,他就像是因为绝症而被宣告将死之人,把每一天都视为有价值的事物珍惜似的。他的动作当中,处处带着有如哀伤的感情,让人严肃以对。
两人边聊天边走回家。夜木不喜欢聊自己的事,所以只有杏子一个人在说话。她提到失和的双亲、以及陪伴母亲临终时的事,尽是些阴沉的话题。“是不是该说些愉快的事比较好?”杏子在意地问。
“不,阴暗一点的话题比较好……”
夜木这么说,所以杏子放心地说出小时候被欺负的回忆。不知为何,夜木很适合这类不幸的话题。
两人经过数天前杏子遇到夜木时的道路,这时杏子正说到孩提时代的恐怖体验。那是哭泣的杏子被父亲丢在夜晚的森林里的事。
眼前出现一只野狗。是褐色的短毛公狗,杏子平时常抚摸它。
杏子走近它,想要搔它的脖子;但是今天它的样子却不太寻常。平常它总是会眯起眼睛,一副幸福的模样,现在却警戒地看着两人。正确地说,它是在瞪夜木。它把重心压低,开始低吼。
杏子讶异着它怎么了,更往前靠近一步。那只狗似乎再也无法忍耐,翻身逃跑了。那一瞬间,狗儿露出仿佛被强大的野兽追逐般的惊恐模样。
“它平常都很乖的说。”
杏子目瞪口呆地呢喃,望向夜木。她倒抽了一口气。
夜木面对狗跑掉的方向,露出阴沉的眼神。杏子无法询问理由,因为她觉得夜木的那个部分,就像拒绝所有的接触、被挖开的伤口一般。
第五章 夜木
早苗不再回答我的问题之后,一段时日之间,我每天都怀着不安的心情度日。但人心是那么地不可解,一开始我虽然满脑子都想着突然消失的无形的朋友,不久后却渐渐觉得那或许只是一场梦。
我注意到身体的异变,就是在那时,在小学里制作狐狸面具的时候。我用凿子雕刻木头,让它一点一点地接近狐脸的模样。很多朋友都雕刻般若的面具,但是我却不知为何被狐狸的面具所吸引。那应该是因为我的脑中记得朋友所说的“狐狸附身”的事吧。
那个时候,流传着其他镇上的小学生在玩狐狗狸大仙时被狐狸附身,突然狂舞不止,或是说起莫名其妙的话之类的恐怖传闻。因此,害怕遭到狐狸附身,玩狐狗狸大仙的人逐渐减少了。当时的我并不明白所谓的狐狸指的究竟是什么,却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
事情发生在我用铁锤敲打凿子柄的时候。反覆进行相同作业的独特枯燥感让我疏忽了,我没有仔细看着凿子的刀刃方向,结果我的左手食指的前端被削掉了。
霎时之间,红色的液体四处飞溅,也喷上了就要浮现出狐脸的木块。周围的人哄闹起来,老师马上就赶了过来。我吓得惊慌失措。但不可思议的是,起初伤口虽然痛得要命,疼痛却有如烟雾散去般地逐渐消失。我觉得这并不是心理上的刺激而使我忘掉了疼痛,而是那个部分一开始就可以舍弃,被削掉了反倒自然一般。
我在染满血的凿子前端,看见我被削掉的指甲附着在上面。虽然觉得害怕,但是我在要被带去保健室时,拾起那片指甲,藏进口袋里。保健室的老师帮我消毒,不过他说去医院比较好,所以我马上被带去看医生了。到了那个时候,不晓得为什么,不仅是疼痛,连出血都停止了。血是这么容易就止住的吗?我感到不可思议。但是我下了结论,认为自己的伤势可能没有想像中的严重,悠哉地松了一口气。
医生检视我的伤口好一阵子,确认伤口已经快愈合了。那时医生的表情,我到现在还忘不了。那是一副目击到未曾见过的伤口的表情。
为了防止化脓,医生为我打针。但每当医生用针筒刺上我的皮肤,就不可思议地失败,针不知为何在中途折断了。就像其他小孩一样,我讨厌打针。我闭着眼睛忍耐,而医生则生气地频频叫我放松力气。
我从学校早退,一回到家,母亲便一脸担心地迎接我。可能足老师先联络过家里了吧。我秀出缠着绷带的左手手指,开着玩笑要母亲放心。不要紧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而实际上,对于几乎已经完全不痛的手指,我确实一点都不担心。
一回到自己的房间,我便端详起藏进口袋里的指甲。说来奇妙,这种东西会让人舍不得把它当成垃圾轻易地丢掉,所以我用卫生纸把它包起来,装进收藏玻璃珠的罐子里。
事情发生在那天晚上。我觉得绷带变得很紧,从睡梦中醒了过来。而且,受伤的部位也异样地痒了起来,就像恒齿跟在掉落的乳牙后面生长出来时,牙龈的那种酸疼感——这么说明的话,你能够了解吗?就有如被压抑在身体内部的东西解开束缚,总算开始伸展时的疼痛。
出现在自己身体上的异常感觉让我吃惊,我认为它是种不祥的征兆。绷带里好像开始变热了,就像有个看不见的人用手抓住了我的伤口,把身体内侧的东西向外拉。
我战战兢兢地解开绷带。当绷带的厚度消失时,一种可以说是不祥的气息充塞我心中。我把医生白天帮我缠好的绷带全部解开之后,出现在里面的东西,是我重生的指甲。话虽如此,新的指甲却和以前不一样了。如果是人类的指甲,应该是淡淡地透出体内的血色,呈现淡粉红色才对。但是我新的指甲却是既黝黑又银亮,与其说是生物的身体,更像是金属一般。而且还是那种被弃置在工厂旁边、生了锈的金属片。
形状也十分异样。它不像以前那样浑圆有弧度,而是一开始就是为了撕裂什么东西而生长般的形状。那是为了伤害、破坏、杀戮的形状。
我感到害怕,别开了视线。我忍耐着呕吐感。
我想起早苗说的话。我要拿走你的身体,取而代之地给你新身体——她是这么说的。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打开藏在玻璃珠罐里的卫生纸,我确实把自己的指甲放进里头了,然而里面却看不见任何类似的东西。
我发出尖叫。我知道早苗的意图了。离开我的身体的部分,她用看不见的手拿走了。取而代之地,给了我新的身体弥补缺损的部分。
父亲拉开我房间的纸门,问我怎么了。
我藏住变了质的左手手指,竭力地佯装平静。
我无法出示给任何人看。我在家人、朋友的面前隐藏着指尖生活,也不能让医生诊疗,坚拒去就医。因为我如此顽强地抵抗,家人和老师都开始对我的行动起疑了。随着时间流逝,到了能取下绷带时,我也绝对不把它解开。
我害怕被别人看到我的指甲,怕遭到异样的眼光看待。我逐渐地远离人群,也渐渐地养成了不引人注目地行动的习惯。我总是害怕着什么,因此也变得不笑了。
我想像着老师或父亲看到我的指甲,生气地问我“这是怎么回事?给我解释!”的情景,害怕不已。若是现在的话,我便能够了解事情绝对不会变成那样,但是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我,深信自己一定会遭到责骂。
纵使有人问我缠绷带的理由,我也无法回答:就算被嘲笑为何连一点小伤担怕得要死,我也无法说明理由。我尽可能避免激烈的运动,减少受伤的可能性。即使如此,有时还是会跌倒,或是被尖锐的东西勾到而受伤。受伤的部分就像指甲重生的时候一样,疼痛很快就消失了,然后仿佛从内部浮现出来似地,表面被生了锈的金属般物质所覆盖。
新生的部分很坚固,既不会受伤,也不会裂开流血。摸起来很硬,却能够确实地感受到冷热。用铅笔的尖端施予一定的压力,在某个程度之内会感觉到痛,但是一旦超过一定程度,就会变得麻痹,就像真正的、单纯的金属片贴在皮肤上一样。
每当受伤后,非人类的部位在我的身体增生,我就把那些部分包上绷带藏起来。我害怕被别人看到,这样的举止在他人眼中看来一定相当病态吧。走在外头的时候、与人面对面的时候,我在意的总是绷带。绷带会不会松掉?会不会在说话的时候掉下来?我满脑子净是担心这些事,怎么可能认真地去和人交谈呢?我曾肋骨骨折过。那是我在通往神社境内的石梯上踏空,跌倒时所发生的。那一瞬间我无法呼吸,痛得几乎要晕过去。石梯的棱角狠狠地撞上我的胸口,我直觉到肋骨断掉了。
四周没有人。我坐在石梯上镇静心神的时候,一如往常,疼痛感像罩上一层雾,人逐渐变得舒服了。
我觉得我快要疯了。我的体内进行着破坏与再生。折断的肋骨被早苗看不见的手拿走,取而代之地,体内另一个莫名奇妙的身体被拖了出来。
我把手伸进衣摆,确认新的肋骨所在。外侧皮肤的部分就像以前一样:但是,我马上就知道内侧产生了变化。被石梯撞到的肋骨,形状扭曲、棱角分明,因此皮肤变得被拉紧了一样。确实,它摸起来不像人类的肋骨,而是别的生物的骨头。
这么一想,与早苗交换契约之后,我再也没有生过病。就算受了重伤,也马上会被体内的另一个身体取代、再生吧。若问这是否让我感到安心,事实上是完全相反。就算只是轻微地擦伤,也让我觉得又失去了一点人类的身体。我哭了出来,大声嘶喊,对自己的将来感到恐惧。这样的我,即使全身包裹着绷带,被别人以白眼看待,四年之间却依然像个普通人一样地上学,这简直就是个奇迹。
一切的喜悦消失了。此外,我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散发出可称之为瘴气的异样气息。那似乎是从爪子或肋骨等等,变化之后露出表面的部分所发出的。沉睡在我的体内某处,今后就要显露到外头的生物,它的身体具备着如此不祥的气息。
许多敏感的人似乎感觉到只要掀开我表面的一层皮,底下其实潜藏着另一个生物。因此他们只是看到我的形姿,就皱起眉头,嫌恶不已。这类敏锐的人不会去思考为何会对我抱有如此的感觉,只是无意识地躲避而已。
不被任何人理会,我经常是一个人悄悄地藏身在黑暗当中。伴随着孤独。比起被看到、被害怕接近,或因为被厌恶而遭到拒绝,这么做至少让我觉得自己还bbr>.属于人类。
我和早苗交换契约四年之后,决心离开家里。我觉得不可能再像这样继续用绷带隐藏全身,不在他人面前脱下衣物了。朋友、老师,就连家人都已开始怀疑我的精神不正常。对于从某一天起,再也不肯裸露身体的理由,我被问了好几次,但是我只能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恳求他们不要追问这件事。某天夜里,我把衣物塞进袋子里,从母亲放在厨房的束口袋里拿出钱包。偷钱让我感到内疚。但是对于将我生下,一直对我倾注关爱的双亲,连道别也不说一声就突然消失的内疚感,更深深地责备、折磨着我。
我也想过,当时或许应该老实地向家人坦白以告才对。但那是现在才可能会有的念头。当时的我,更恐惧着会因为坦承事实而遭到双亲的拒绝。与其那样,倒不如什么都不说,默默地消失更好。当时的我是这么想的。
夜晚,空中没有云朵,月亮高挂。视野被星辰淹没的夜晚,天空看起来比白天的时候更加辽阔。连续下了几天的雪覆盖了整片大地。我想暂且搭上火车,而前往车站。寒风从穿了好几层的衣服外,或是手套的隙缝间,掠夺了我的体温。我一边走在夜路上,一边想着早苗的事。
早苗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依据早苗的预言,原本在这一年我会死掉。
若是没有遇见早苗,它或许已成真。或者是,那是为了恐吓我,让我签下契约,才编出来的谎话?事到如今,我已无法求证。
但是,离家那时的我这么想。
我在今晚死掉了。
这种想法,正是让我保有自我的最后救赎。
体内那个不祥之物的气息,似乎与日俱增。不仅是我,即使连路过的人都能够感觉得到。那异样的感觉,就像污黑混浊的水。你一定也从我当中看出这种令人不快的印象了吧。彷佛接触到我的皮肤的空气都变得污秽、淤塞、混浊一般。
我觉得,有关早苗真面目的线索就在这里。她这么对我说过:变成我的孩子。那样的话,我就给你永远的生命。
假使早苗的孩子是个浑身充满亵渎神明般的秽气的怪物,那么她本身一定也是个人类的智慧无法想像的巨大黑暗的支配者。我因为想要活命,和绝对不该扯上关系的存在缔结了契约。
原本,我的心被对早苗的诅咒燃烧殆尽,但是到了bbr>?离家那一天,就仅只剩下对自身愚昧的绝望了。一切都是我不成熟的灵魂所造成的。听到朋友的死,害怕自己的死,想要违逆神明创造的自然的运行,这才是一切的根由。
早晨,在太阳还没升起时,我就在车站等待火车。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一盏微弱的灯光照亮了站内。
我搭上火车,没有去向地流浪着,不知不觉间经过了二十年。实际上,我的年龄应该超过三十岁,身体的成长却以二十岁为界停止了。这段期间,我潜入黑暗,遁入山中,藏进森林度日。怀念人群的喧嚣时,也曾经潜身在市街的大楼之间的黑影中。
我的内心未曾有过片刻安宁。我好几次想要自杀。但是我确信不管是上吊或是投海,我绝不会死掉。
那是我进入深山里的时候。我带着自暴自弃的心情,连食物也没带就进入山中,饥饿感却在我觉得终于要饿死了的时候便突然消失了;以为终于要被冻死了的时候,感觉就被截断了。我知道就算我挣扎着想要赴死,却连前往另一个世界都不被允许了。
我的脚踩空,摔下了悬崖。下巴和肩膀等处骨折了好几个地方。这些部分也被早苗取走,现在已经替换成了丑陋的怪物的身体。我会用绷带覆盖住脸的下半部分,原因就是当时的伤。若是看到我重生的牙齿,不可能还有生物能够保持冷静。若是狼之类的生物,它们的下颚显然亦有着被神明赋予的、可以说是生命之美的光辉。但是我的下颚却远不同于那些,形成连神明都不忍卒睹的扭曲形状,并呈现出锈铁色,用来撕裂肉体自是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认为尝试自杀必然徒劳无功,因此只能在无止境地流逝的时间中度日。我学到了什么叫做孤独。不管是走在路上,还是进入森林,没有人出声叫我,连鸟儿和动物都远远地逃开。过去快乐的孩提记忆总是浮现在我的心中,让我发出悲鸣。我挠抓胸口,抱住头,或是仰望夜空,为自己的愚昧招来的寂寞命运痛苦不堪。
我没有一天不想起我的家人。离家之后过了十年左右,我曾经回到故乡一次。我的头发任意生长,全身包裹着绷带,事到如今实在无法开口说出我就是你们的儿子。但是,我想见母亲一面。
然而,我家不见了。我曾就读的小学和车站还是老样子,却只有住过的家消失了。虽然可以询问附近的邻居,我却没有这么做。我只是抱着一切都想开了的心情,离开了。对于突然消失的孩子,母亲和父亲是做何想法呢?之后的岁月,他们足以什么样的心情渡过的?我被孤独的毒素侵蚀的时候,远处的双亲是否担心着我呢?家没有了。是搬走了,还是烧掉了,这都不是问题。只是,我亲眼明白地确认了我再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家。离开家的时候,原本的我就已经死了。我流着泪,我得不停地这么说服自己。
我带着死不了的身体继续走着。因为不想被任何人看到,我经由没有人烟的地方。至少想要与社会比临而居时,我会潜藏在市镇的阴暗一角。但是看着普通的走在路上的人,对我也是一种痛苦。路人亲密地谈笑的模样,让我既羡慕又悲伤。
当绷带不能用了,我就用碎布遮掩脸庞;若想要洗澡,就到干净的河里净身。我翻捡垃圾得到衣物,从丢弃的书本上获得知识。
纵使也会感到饥饿,却不会饿死,更不可能被野兽袭击而死。我只是无为地,以不知是人类还是野兽的身体渡过近乎永恒的时间。
杏子小姐,我遇见你,恰巧是我来到这个镇上,就要被今后永不会消失的孤独悲伤所压垮的时候。
虽说不会死亡,但是不眠不休地行走,身体终究会疲惫。我已经走了好几个月,脑中已然一片空茫了。漫长的时间里,我思考着漫无边际的事,终于连思索的材料都用尽。
不晓得为什么,我有一种不能够在同一个地方多待一分一秒、接近强迫性行为的念头。我只是不断地踏出脚步,在茫然迷惘的状态下行走,直到我因为蓄积的疲劳而突然倒下为止。
当时,偶然的你就在身旁。你把手放上我的肩膀时,那种惊讶令我难忘。长期以来只有孤单一个人彷徨行走的我,对于被他人触碰这件事,早就已经死了心。自出生以来,我曾经有过像这样真心去感受手掌温暖的时候吗?我只是茫然失措,分不清是恐怖还bbr>?是欣喜,开始了在你家的生活。
在那里我遇见的,是我在过去舍弃,早已想开,认为再也不可能获得的理所当然的生活。与人对话、打招呼,这样的场景,我在就连声音都被吸入的深邃森林里梦见过多少次?有榻榻米、有屋顶、有窗户,当察觉人们到这些致力于尽可能舒适地渡过每一天的人性空间,我才惊觉到自己差点踏入人类之外的世界。
在你家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令我感激不已。在那里渡过的短暂时日,每一件事都那么轻易地令我泪流不止。
但是,我有预感不能够继续待在杏子小姐的家里。那个渴望我的身体、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它可憎的影子逐渐变得清晰。这种污秽会带来死亡和绝望,让接近我的人变得不幸。
你知道你让我使用的房间屋檐底下,有个麻雀的鸟巢吗?我刚住进房间的时候,母鸟会为小鸟送来食物。但是,注意到我的气息的母鸟,丢下饿得哭泣的小鸟逃走,就这样一去不回了。不仅如此,小鸟当中有三只,明明还不会飞翔,却为了逃离我而爬出鸟巢,掉下来摔死了。而剩下的无法逃离我、也没有食物吃的小鸟,等到我发现的时候,也已经饿死了。
我再也没有像这个时候那么样地憎恨我被封闭在黑暗中的命运。
我不能待在这里。虽然怀抱着这样的想法,但每一天的幸福却让我在不自觉当中有了天真的念头。或许我可以像这样和平常人一样活下去,只要身边有人能够理解我的痛苦。
如果没有去处的话,留宿我家怎么样?我会接受你这样的提议,也是出于这样的心理。你拜托令兄美言,请令兄的朋友为我在工厂安排工作的事,再多的感谢都不足够。
但是,结果却令人遗憾。咒骂我的种种话语和憎恨的声音,也传进你的耳中了吧。
就在数日前,我突然销声匿迹的事,被人们怎么样地述说呢?昨晚发生在秋山邸的事件,被怎么样地处理了?
第六章 杏子
哥哥俊一和秋山以及井上三个人,过去是国中同学。他们现在也维持着朋友的情谊,偶尔会来杏子家,在哥哥房间聊上好几个小时。
秋山的父亲是镇上十分有名的大富豪。井上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他们两个人总是一起行动,以主人与跟班闻名。在街上经常可以看到纤瘦而穿着体面的秋山,和体格高大壮硕的井上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模样。
他们两个人的风评不好。秋山似乎是个喜欢寻乐子的人,老是面露不怀好意的笑容,在街上物色有没有什么可以消磨时间的事物。也曾听说过他从背后袭击黄昏时回家的工人,或是掏出钱来要乞丐跳进河里。
据说以前有个流氓在背后说秋山的坏话。然而那个流氓现在已经被赶出镇上——不在了。听说是因为秋山的父亲在黑道也很吃得开。
这是夜木在杏子家住下之后,过了一个星期后的事。哥哥带秋山跟井上到家里来。他们在俊一的房问里聊着些什么。
杏子端茶过去的时候,竖耳倾听。话题是预定在两周后举行的祭典的事。每逢祭典,从神社到车站的马路便挤满了摊贩,到处可见亲子出游的人群高兴地逛着。俊一受工作地 65b9." >方的水果店老板之托,在祭典时摆摊。因为秋山很吃得开,若拜托他的话,可以有比较好的位置。.99lib?
三个人在房间正中央面对面坐着。秋山打扮得很潇洒,盘腿而坐。
井上穿着红色衬衫,一身褐色肌肤。他的体格很壮,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十字架项链。那条项链和杏子朋友的一样。杏子心想,他们是在同一家酒吧工作吗?
“杏子要不要也坐下来一起听?不要再谈什么无聊的祭典了,我正想跟你哥说说我去国外时的事呢。”
秋山向杏子搭讪。杏子表示有事,婉拒了。她就是不擅长跟大家围在一起聊天。而且她也担心,要是自己露出觉得无聊的样子,坏了秋山的兴致就糟了。
好一段时间,房间里传来男人们的笑声。杏子注意到没看见阿博的身影,便在家中寻找。阿博在夜木的房间里。
杏子去上学的时候,他们在家里似乎混得相当熟了。看起来虽然不是聊得很起劲,却像熟稔的朋友,随性地坐着。
“带阿博出去散散步怎么样?”
杏子对夜木提议。她觉得这句话有点家庭的味道。夜木坐在窗边,耸了耸肩。
“会被当成变态的。”
的确。杏子同意。
“令兄的朋友来访是吗?”
“是一个叫秋山的人,在这一带无人不知。”
杏子也在房间里待了下来。她讲故事给阿博听,陪他玩瞪眼游戏。夜木一直望着外头,偶尔看看杏子和阿博。从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温暖了榻榻米。非常舒服。
即使跟夜木交谈一两句,也不会因此就发展成一场愉快的闲聊。夜木似乎不是会开玩笑娱乐别人的个性,总是很木讷。即使如此,杏子却不可思议地不会感到沉闷,比起加入秋山他们的对话更要感到舒服多了。
房间的纸门被拉开,哥哥探头进来。看样子,他似乎绕遍了家里在找杏子。俊一微微蹙起眉头,他好像不喜欢看到杏子跟阿博待在夜木房间里。“可不可以去买酒来?”
俊一递出数张纸币。杏子接下钱。
“这些钱是从哪里……”
“是秋山的。”
杏子拜托夜木照顾阿博,离开房间。俊一就要折回秋山他们那里,杏子叫住了他。
“请秋山帮忙夜木找个可以工作的地方,拜托。”俊一点头。好几天以前,杏子就跟哥哥提过这件事了。
酒贩就在离家不远处。杏子用收下的钱买完东西,把酒拿到俊一房间去。他们正好在谈夜木的事。
“那个男的是个怪人……”
俊一正以插科打诨的方式形容夜木。用绷带藏住脸,几乎不到外头走动,也不肯说明详细的来历。俊一半开玩笑地这样说着。
“原来如此,好像很有意思呢。”秋山感兴趣地探出身子。“他在你们家里吗?”
杏子放下买来的酒,随即离开房间。她莫名地有种不安的情绪。她来到夜木的房问,那个还是一样一身黑的男人,正和五岁的孩子悠闲地坐着。他好像在说故事给阿博听。
“你回来了。”夜木说。故事因此中断,阿博鼓起了腮帮子。
“快点说下去嘛。熊的故事。”他这么催促。杏子纳闷着是什么事。
“刚才我在跟他说在深山里遇到熊的事。”夜木说明。她想,那八成是吹牛的吧。
杏子怀着不安的心情坐在阿博旁边,心神不宁地担心秋山何时会拉开纸门进来。虽然就算那样,也没有哪里不对,但是她怕秋山等人抱着参观珍奇动物的心态闯进这个房间。
至今为止夜木表现出来的举止,让人感到他近乎病态地害怕别人的视线。纸门拉开了,进来的是俊一。接着他转向夜木“我拜托你在工厂工作,他说从后天开始上工。”听说那里是在制造掘削机前端所使用的金属零件,夜木的工作是搬运为了铸铁使用的铁矿石。这个工厂会产生大量的粉尘,据说工人的肺很快就会被搞坏。杏子很担心这一点。
“我bbr>藏书网不会死的。”
夜木这么说,要杏子放心。夜木虽然显得有点不安,不过那似乎不是担心身体受损。
夜木待在家里时,还是一样关在自己房间的时间比较多。三餐也是,若杏子不说什么,他就不吃。必须把盛着饭菜的托盘端到他的房间去才行。夜木总是说他不需要吃饭,杏子生气地说“要是不吃就把你赶出去”,夜木才总算进食。这让杏子忍不住思忖,自己做的菜肴有这么难吃吗?第一次前往工厂工作的早晨,夜木把空掉的早餐餐具送到厨房去。看他的眼神,似乎为了第一次上工而变得胆怯。夜木在自己的房间换上了前天俊一给他的作业服,绷带还是没有拆下来。
“就说脸上的绷带是为了防止吸人烟雾跟灰尘就好了。或者说是为了遮盖烫伤比较好?”
杏子这么提议,夜木点点头。
目送大家出门之后,杏子去上学。课堂上她一直无法专心听课,她很担心在工厂工作的夜木。
他可以好好地工作吗?夜木身上有一股独特的氛围,看到他的影子,心便会不安地骚动,并为之恐惧,致使见者在还没有感觉到疑问之前,就先嫌恶他了。
杏子不晓得夜木为何会具有那样的氛围。而且正因为这个缘故,常常使得夜木在什么动作都还没有做之前,就先引起不快吧。这也令杏子担心。她希望夜木在工厂里的人际关系能够顺利一些。
杏于回想起大家对夜木抱持的种种情感。
田中正美因为夜木经常照顾她的儿子,特别地感谢他。祖母也说实际聊过之后,夜木其实是个好人。哥哥好像不太喜欢夜木。那么工厂的人怎么样呢?藏书网晚上,看到从工厂回来的夜木,杏子总算放心了。一般人应该会一脸疲惫,他的眼神却像个高兴的孩子。夜木说,今后应该也可以胜任下去。
夜木开始出门工作以后,白天又像从前一样,只剩下祖母跟阿博了。阿博每天都很无聊的样子。
一星期过去了。杏子早上送夜木跟哥哥、田中正美出门之后,到学校去。回家后便帮忙祖母,等待大家回来。杏子过着这样的生活。
虽然夜木还是一样话不多,但他会把工厂的事和杏子分享。他似乎享受着劳动。因为他述说的模样实在太高兴,甚至让杏子开始觉得工厂似乎是个很有趣的地方。夜木说他的同事里有个眼神凶恶的男人,而夜木正是担任他..的助手。夜木与社会接触,并回家告诉杏子工作时的这些事,这让杏子感到幸福。
事情发生在星期六。学校只上半天就放学了。杏子中午回到家一看,阿博正一副无聊的样子。祖母在洗衣服,好像没空理他。
夜木还没有从工厂回来。工厂即使在星期六也要工作一整天。
“跟姊姊一起去散步吧。”
杏子向阿博提议。她想顺便到工厂去,看看夜木工作的情况是不是顺利。
天气很温暖,但是空气中掺杂着微量粉尘。虽然是几乎感觉不出来的程度,但是用手指抚摸窗户玻璃,就会留下痕迹。阳光照射到大气中的尘埃,轮廓变得模糊,化成了柔和的光线。
穿过住家密集的地区,越过流经郊外的河川后,工厂就在那里。在路上,阿博说走累了不肯动,杏子只好背着他走。
那是条石子路。一侧是树林,另一侧是视野良好的田地。另一头看得见一座工厂的烟囱,顶端正吐出烟来。那不是杏子要去的工厂,这个地区有许多工厂密 5e03." >布。
被粉尘模糊的远方,孤伶伶地耸立着一栋樱花树。它的根部有一尊地藏石像,一个男人走过它旁边。杏子凝目一看,那正是夜木。这时还不到工厂下班的时间。杏子举起一只手,出声招呼。她靠近到看得见夜木表情的地方时,发现夜木的眼神一片阴沉。一股不安突然涌上心头。夜木的样子不对劲。他摇摇晃晃,脚步不稳。杏子察觉到他必然在工厂里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回来得好早呢。”
“发生了一点不好的事……”
夜木面无表情地说。那双眼睛是麻痹了一切感情、野兽般的眼睛。
杏子感到伤心。她不希望夜木露出那样的眼神。她想立刻就问夜木理由,却又觉得要他说明发生的坏事是种残酷的行为,无法问出口来。
阿博在背上睡着了。杏子告诉夜木,她本来打算散步到工厂去的。并肩走回家的这段期间,两人没有交谈。
他们穿过神社境内,抄近路回家。这是座当地知名的神社。境内空气凉爽,似乎没有什么粉尘,或许是笼罩在周围的茂盛树木静静地从不洁的空气当中守护了神社。仰头一看,伸展的枝桠形成顶篷,覆盖住天空。他们穿过本殿和社务所旁边,经过石灯笼并排的地方。
杏子想起祭典将从星期二开始,会有许多摊子,许多人都会来参拜神社。她告诉夜木这件事。
夜木在境内的入口,鸟居的地方停下脚步。那是一座鲜红色的鸟居。
“你相信神明的存在吗?”
夜木的眼神化成一种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的复杂神色。
“我不知道。”杏子纳闷。“可是……,啊,对了,我想起一件好笑的事。”
“什么事?”
“小的时候,我自己做了一个神,向那个神祈祷。”
那是双亲还在的时候,杏子与父母及哥哥四个人一起生活。
双亲频繁地吵架,杏子非常害怕这样。每当那种时候,她就不想待在家里,会和刚上小学的俊..二起到外面去。但是哥哥总是自己一个人跑掉。哥哥有朋友,他都和他们出去玩。如果妹妹在的话会妨碍到他们,所以他总是禁止杏子跟过去。
杏子没办法,只能自己一个人。然而就算待在外面,父母对骂的声音还是会从家里传出来。她又没办法远行,只能蹲在屋子旁边,心中充塞着寂寞。每当有亲子手牵着手经过,总让她羡慕万分。
这样的时候,她就会向神明祈祷。附近有神社跟地藏,但是杏子自己敞了一个和这些不同的神明。她没有想像神明的形体,也没有想出神的名字和象征。以这个意义来说,很难说是做出了神明,祈祷也不晓得是传到哪里去了。
逐渐日暮,杏子蹲在家门旁,只是双手合十地祈祷。希望双亲和睦,希望哥哥对自己好一点。杏子幻想着,如果真的变成那样的话该有多好。在快乐地想像的时候,就听不见父母的争吵,饥饿跟寂寞也消失了。
“不久后,父母就离婚了。我跟哥哥归母亲扶养,搬到现在的家来。”
夜木什么都没说,只是听着。
杏子觉得自己做出来的神明总是陪伴在她身边。自己的感觉会和常人有落差,是否也是因为这个关系?即使杏子觉得自己只是普通地生活,别人却好像觉得她太一板一眼了。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有人在咒骂着什么,我就觉得难以忍受。有谁恨着别人、嫉妒别人,就让我觉得呼吸困难。”
可能是因为双亲不和的缘故吧。杏子这么想。
夜木一脸严肃地沉默着。然后,他代替杏子背起她背上的阿博。
回到家之后,杏子才听说那天中午,夜木对秋山施暴了。不是从本人口中,而是从俊一那里听说的。
听说俊一是直接从工厂的人那里听到夜木对秋山的所做所为。
为什么秋山会在工厂?是什么样的经过,让夜木去攻击他?没有人完全把握住状况。
白天,秋山带着井上到工厂来。这是很稀奇的事,不过那是他父亲经营的工厂,因此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许多人看见了他们两个人的身影。据说没多久,就传来了秋山的惨叫。好几个人赶忙跑过去,却看见秋山的身体已有一半几乎就要被推进满足熔铁的熔矿炉里。夜木正要把他给推下去。
他们出声制止,夜木露出一副这才回过神来的表情,放开秋山。一旁,秋山的朋友并上倒在地上,呻吟着。
“看你搞出来的好事!”俊一双手揪住夜木的前襟大叫,气得脸色发青。惹秋山生气并不是件好事,因为惹到秋山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哥哥原本就不喜欢夜木,这种情绪爆发出来,让他对夜木破口大骂。放开夜木之后,他一副碰到什么脏东西的模样,甩了甩手。
“介绍你过去的我麻烦大了。”
哥哥说要去工厂道歉。
夜木想要说什么似地张了张嘴,但终究没有出声。他垂下视线,露出悲伤的神情。
“没有多余的行李,真是太好了哪。”哥哥对夜木说。“去找下一个住处的时候轻松多了。”
“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
哥哥瞄了杏子一眼,无视于她。夜木也没有任何辩解,这让杏子更加难过。
隔天星期日,工厂休息。夜木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杏子去探视他。
“在工厂发生了什么事?”她这么问,夜木却不发一语,只是默默地思考着什么事。“哥哥说的是真的吗?”
杏子希望夜木说不,她在心中这么祈祷。她希望在工厂发生的暴行是出于某些差错,但是夜木把视线从窗外移开,转向杏子,冷淡地点了点头。纸门被拉开了。阿博站在房前,想要和夜木玩耍。
“阿博,现在……”
杏子心想夜木现在应该没那个心情,正想替他回话的时候……
一双手从阿博的背后伸了出来。是正美。她惊慌地抱住儿子,对房间里的夜木说:“请你不要再接近我家的小孩。”
她的眼神里带有责难。她抱着儿子上楼,前往二楼自己的房间。在这当小,阿傅始终—脸莫名其妙地望着母亲的脸。
杏子感到一股心脏被揪紧般的苦闷,而夜木只是默默承受着适才那来自旁人充满敌意的视线。
他开口了:“不要紧的……,我一开始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的。”说得彷佛受了伤的不是夜木本人,而是杏子似的。杏子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奇迹似地,夜木并末被工厂解雇。星期日中午来了一封电报,要他星期一继续去上班。夜木望着那份通知,感到困惑。
“为什么没有把我从工厂开除呢……”
星期一早上夜木去了工厂。
“打起精神来。明天开始就是祭典了,一起去参加吧!”
杏子送夜木出门的时候,这么鼓励他。祭典是从星期二开始,总共举行三天。
夜木有一半的脸被绷带藏住,所以看不太出来,不过他似乎微微地笑了。杏子看出他的眼睛稍稍眯了起来。但是,那天晚上不管杏子再怎么等,他都没有回家。
杏子询问在同一家工厂工作的邻居,他说夜木工作到黄昏,应该已经回来了。夜木在工厂算是知名人物了,他说的话应该不会错。
杏子很担心,对哥哥说是不是去找找看比较好。
“不用管他。”俊一不屑地说,又加了一句:“死心吧。”
第七章 夜木
我工作的工厂,主要好像是制作与金属相关的制品,听说总公司在别的地方,这里则是分散各地的工厂之一。早上,穿着作业服的人从周边聚集过来。到了一定的时间,一天两次,载满了铁矿的卡车就会抵达工厂。
说是工作,不过我做的都是不需要专门知识的简单杂务。有时候在工厂内洒洒水,拿刷子刷洗,或是搬运装在大袋子里的黑矿石。
为了检查铸成的铁的成分,必须切断这些铁块,有时候我也负责拆卸这个时候所使用的机械,再仔仔细细地清洗。这具机械上有个薄薄的圆盘状砂轮,使其旋转并笔直地压到金属块上,就能够削也似地把金属切断。被切断的金属产生的粉末与作业用的切削油,混合成漆黑黏稠的状态附着在砂轮上。只要一洗,水就会变得黑浊,表面被油膜包覆成彩虹的颜色。切削油的温热臭气,使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工厂的工作一开始是很愉快的。身为众多工作者当中的一名,进行劳动,让人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成了一个无名无姓的齿轮,仿佛自己消失了一样。这或许是一般人想要回避的感觉,然而我却为此感到平静。我只想埋没、消失在多数人当中,这样就好了。
此外,劳动者之间齐心协力的感觉也让我觉得喜悦。一开始看到我的绷带,工厂的同事都感到困惑。我说明绷带是“为了掩盖烫伤”,但是他们可能感觉到潜藏在我体内的早苗的孩子的气息了,露出了那种我始终无法习惯、彷佛看着怪物般的表情。
但是,在同一个职场一起工作到把作业服弄脏的劳动过程中,开始有人会微笑着对我说“辛苦了”。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救赎——对于一直逃避着社会、对融入社会已经完全绝望的我而言,这似乎随处可见的同伴意识就像福音。
就这样住在杏子小姐的家里,平日在工厂挥汗工作,假日陪伴阿博。我心想,或许我也能够获得这种任谁都可以拥有的平凡生活吧。我好想哭。时间啊,请不要再走得更快了。我在心中这么呐喊。
但是我自己也注意到了。我的呐喊将成为徒劳的空响。
那是我开始在工厂工作,过了一个星期的时候。也就是不久前的星期六。
上午,我在小型熔矿炉附近搬运货物。工厂很阴暗,天花板很高,我搬动货物的声音在广大的空间里回响。沙尘覆盖地面,放在角落的铁板废料等都生锈了。说是熔矿炉,也不是多大的东西,直径大概比我的双手张开还要小吧。
我一个人在二楼工作,从那里可以看到底下的熔矿炉里面赤红灼热的液体,周围只有简陋的扶手。大家靠近它旁边的时候都会很紧张而且小心翼翼,因此听说目前为止还未发生过事故。
熔矿炉里头是个无法想像的世界,望着它,我感受到如同窥见地狱一角般的冲击。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被高温熔化的金属自内部灼亮地发光的模样,既恐怖又美丽。那种高温拒绝所有的生命,我想,干脆跳进里面,或许我也能够死掉。
实际上,我想过要进入熔矿炉,断绝自己的性命;但是如果即使如此我还是活了下来,一想像起将完全成为野兽的自己,我不敢胡乱尝试。我绝对不能连大脑这个灵魂的位置部拱手让给早苗。
我默默地工作的时候,背后传来叫唤声。我回过头去,两个男人站在那里。
“你就是夜木吗?”
我点点头。出声叫我的人穿着体面,他的打扮与工厂格格不入。他们两个人对看了一眼。我请教他们的名字,叫我的人自称秋山。这是我第一次实际见到他,但是我知道自己是托他的福才能够在这里工作,所以我为了他把我安插在这里工作的事道谢,向他行礼致意。
另一个人与秋山相对照,是个高个子而强壮的男人。他的脸上带着冷笑,自称井上。
“听说你绝对不会拿下身上的绷带。为什么啊?”
秋山问。我支吾起来。
“喏,告诉我理由嘛。让我看看绷带底下是什么样子,我一个人就好。是很严重的烫伤吗?还是长相丑得无法见人?怎么样?让我看看。”
我一拒绝,他顿时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之后好一段时间,秋山一直拜托我让他看看绷带底下是什么样子,但是都被我回绝了。不,站在他的角度来看,那并不是在拜托吧。我想那些发言恐怕是命令。在他的人生当中,他的命令过去可曾遭到任何拒绝?我愈是拒绝,他的表情就愈是凶恶。
不知不觉中,井上站到我旁边来了。秋山对我的态度感到愤怒。起初他还面带笑容,此刻却是一脸遭受到侮辱的神情。
“我可是为了你安排了这样一个工作的地方耶?你多少也应该感谢一下吧?没想到竟然会被这样恩将仇报!”
井上抓住我的手臂,扭了起来。我开始感到害怕。至今我一直热切地渴望死亡,应该连对生命结束瞬间的恐惧都已经麻痹了。可是一想到要是再继续受伤,身为人类的肉体会继续被早苗夺去,我不禁无法保持冷静。
我很快地就理解秋山他们想做什么了。他们想要按住我,好探看我的绷带底下的面貌。一想到他们的行为将引发的混乱与迫害,我急了起来。一思及在快要获得原以为不可能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平静生活的时候,身上那怪物的獠牙却将被揭露,而被迫回到孤独的世界,这让我绝望。
秋山的手伸向被架住的我的脸。我反抗。他们在笑。看到我拚命的抵抗,他们似乎感到喜悦。
那一瞬间,有如浊水般的狂暴情绪充塞我的体内,那恐怕就是极度的愤怒吧。
不晓得到底是怎么了,那一瞬间的事,我记得不是很清楚。架住我的男人碰到被烫热的扶手,瞬间松了松手。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逃离井上,踢开了他。
过去摔落悬崖时,我脚的肌肉组织的一部分已经不再是人类,而被置换成了不伦不类的野兽的一部分。感觉上那新的肌肉组织似乎正感到欢喜。井上是个体型壮硕的男人,而我的体格并不怎么好,稍微想想,就知道他不可能被我这种人一踢就退缩。但是井上却蜷起身子,痛苦地倒下了。我从自己体内感觉到大量的无处发泄的力量。
看到痛苦难当的井上,秋山露出哑然的表情。我揪住他的脖子,把他吊在熔矿炉上。只要我一松手,他就会掉进沸腾的熔铁当中。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做出这种事,此际我写着这封信,感到胸口因强烈的悔意而烧灼疼痛。但那一瞬问,秋山哭喊的惨叫声只是让我痛快得不得了,全身涌出近似喜悦的感觉,它化为力量,让我用一只手吊起秋山的身体。那股力量是异常的。不,不只是力量。真正异常、真正令人嫌恶的,是我的灵魂才对。
秋山的脸涨得通红,哀求我原谅他。
这时工厂的同事赶了过来,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所做出的骇人行动。我把秋山放到安全的地方后,他和他的喽罗都露出一副不晓得自己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尽以惊惧的眼神望着我。
我被带到工厂里职务最高的厂长的办公室。工厂内很阴暗,充满了金属声和铁锈味,但是那个房间铺着地毯,摆着泛出光泽的木桌和扶手椅。空气中荡漾着一丝暖意,让人觉得此处是工厂内唯一具有人性的空间。不晓得是不是厂长的兴趣,墙壁上挂着一排面具。在鬼与猫的面具当中,也有眼睛细长的狐狸面具。
厂长看起来已经是个老人,却以堂堂的站姿注视着我,对我说明我做了不该做的事。他的声音颤抖,听得出他内心的怒意远超过他所说的话语。他的眼神冰冷,轻蔑地看着我。
回家的路上,我遇到背着阿博的你。我的表情一定相当恐怖吧。我一直回想我抓起秋山时的事。
可怕的是,我觉得那一瞬间的我陷入狂喜。想像起秋山掉进熔矿炉里,连骨头部被融化的模样,我觉得我似乎也露出了笑容。秋山那个时候的尖叫,听在我的耳里就像轻柔的乐声。只要稍有差错,或许我已经见识到他掉进炉中的地狱景象了。
我到底是怎么了?我不断地自问。
阿博的母亲叫我不要再接近她的小孩。或许能够平凡地活下去的希望破灭了,我也被推人了永无止境的黑暗当中。然而另一方面,我却也有一种这样就足够了的心情。
我不是人类。折磨秋山取乐的时候,或许我陶醉在强大的力量当中,觉得自己就像个打倒坏人的英雄。或者,我只是在享受而已。这样的我,是不能够接近小孩子的。
我觉得我不能够再去工厂了。人家也叫我不用去了。
可是经过两天,工厂又通知我星期一继续去上班。
虽然我对平凡的生活已死心,然而实际上,内心的一隅依然相信着一缕希望吧。那是祭典的前一天,也不过是前天的事而已呢。我去了工厂。那天早上,成了我见到你的最后一个早晨。
星期一我去到工厂,大家都避着我,或是露骨地表现出敌意或嫌恶。和我擦身而过时,也有人发出咋舌的声音。视线偶然对上的话,也会被警告“看什么看”。
我只是默默地,躲避着每一个人的眼神工作着。这是件多么凄凉的事啊。无数的视线近乎刺痛地贯穿我的身体,即使在行定之际,我也好想就这样蜷缩起来。
那是在工作时间结束,我正要回家的时候。街上的霓虹灯亮起,工厂排出的烟雾迷漫,看起来就像罩了一层粉红色的雾气。近在明天的祭典,似乎大致准备完成了。
事情发生在一侧下方遍布着芦苇的河岸道路上。
前方的黑暗微微地转淡,我知道后方有亮着车灯的车子接近了。引擎声逐渐加剧,我让到路边去。车子应该会从我身旁通过才对。
但是,我听见旋转的轮胎弹飞沙砾的声音逼近背后。我就要回头的瞬间,身体受到沉重的冲击。车子的白色灯光覆盖了我的视野,一切都像那道闪光一般,发生在一瞬之间。
倒在地面的我的视野中,一辆前面撞扁了的轿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两名男人走了出来。是秋山跟井上。
接下来的事,我还是不要写得太详细比较好。他们对我动用了私刑。
不,那应该是处刑吧。秋山的双眼因为憎恨而染得一片血红。但是现在回想,任何人都不能够责备他们吧。若说这场暴力有其原因,我无法断言我本身不属于原因之一。因为在工厂失去自制力,丢脸地失控而引发他们的恐惧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我被车子撞到的时候,全身的骨头碎裂,血流如注,无法动弹。事后想想,或许因为那些血,秋山他们并未看清我的真面目。因为,最后他们终究还是没有解开我的绷带。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终于了解到为什么即使发生过争执,他们星期一也叫我照常去工厂上班。他们在窥伺。窥伺着对绷带男复仇的机会。
我被踢、被打,最后被吐了口水。疼痛很快就消失了。但是,就在秋山那看似昂贵的鞋子跳上我的头的时候,脖子一带的骨头发出奇妙的声响,我的意识陷入了黑暗当中。
地狱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是像熔矿炉一样,灼灼熔化的金属滚滚沸腾的世界吗?我在黑暗当中,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注视着如蜡烛微弱燃烧般的火焰。我仿佛漂浮在虚空,也仿佛虚空本身就是我。这一刻,我觉得那微弱燃烧的火焰正是地狱的一角,它从一丝裂缝中流进了我的意识里面。
我醒了。好一阵子之间,我不晓得自己置身何处。包裹住全身的压迫感,让我知道自己被埋在泥土当中。此外,当时的我也不晓得时间经过了多久。从现在书写着这些的时间往回推算的话,我似乎被埋在土里整整一天了。
我一直没有呼吸。或者是,我已经成了不..需要呼吸的肉体。我咽下跑进喉咙深处的泥土,站了起来。我好像被埋在很深的地方,但是站起来并不费多少力气。
四周是河岸,生长着高至胸部的芦苇。他们是嫌把尸体搬到深山里麻顷吗?不,他们一定是觉得不会有人来到这芦苇丛生的地方,只要把尸体埋进这里,就几乎不会被发现了。而且,就算一动也不动的我被发现,秋山也有自信能够逃掉吧。
我的全身被奇妙的异样感支配。衣服破裂,绷带也快要掉光了。我身上穿的所有衣物,全吸入了大量的血液,变黑了。
奇怪的是,明明是夜晚,四周看起来却是那么样的鲜明。竖起耳朵,我能够数出虫鸣的数量。简直就像以前被封闭在体内的神经纤维成长到皮肤外侧,伸出触手,覆盖了周围一带似的。
我望着自己的身体,触摸、寻找变成了可憎怪物的部位。我没有能力去表达当时我所感觉到的绝望。我只能对着倒映出月亮的河面尖叫而已。那一瞬间,或许我已经疯掉了。
我的头盖骨似乎变形了。头与脖子连接的地方变得异常,使我无法像常人一样直立。就像狗之类的四足动物硬是要站起来似的,头部往前突出。我可憎的新肉体就像遍布铁锈、报废了的铁屑一样。这是神明不承认存在于这个世上,原本绝不该有的肉体。像我这样的新肉体,真正令人嫌恶、在真实的意义上扭曲的形体,这个世上究竟有多少?我的肉体看起来就像是把人类和怪物缝合在一起,像地图上的陆块一样。有白色的人类肌肤的部分,也有着非人类的部分。我把那些可憎的部位,用同样是怪物的手一把抓住,用力拉扯。然而受了伤而被替换成怪物的部分,却完全无法弄伤,从接缝的人类的肌肉部分一起被拉扯下来了。我出于恐惧,一个接一个撕下全身化为怪物的部分并丢弃。我把变形的手臂骨头扯掉,把手指拔下,想要赶走散发出腐臭般的嫌恶感的早苗的孩子。
但是,不管我如何撕扯自己的肉体bbr>,怪物的身体也不断地再生。原本是人类的部分也一起被拉扯掉,怪物的部分逐渐扩大了。
我仰望天空吼叫。我想起用车子撞我、殴打我、杀害了我的秋山等人的脸。我憎恨得恸哭,发出绝望的嗥叫直到嘴巴进裂。那的确是动物的吼叫。秋山用金属棒殴打我的头。那个时候,我的脑一定坏了一半。憎恨让我渴望秋山的死相。血液仿佛被熔矿炉里的熔铁给替换了。我被火焰烧灼,近乎痛苦地凝望秋山的心脏。
就在那个时候。我的耳朵确实听见了。听见了早苗的笑声。现在回想,我觉得那是幻听。因为我应该不知道早苗的声音的。然而奇怪的是,在那一瞬间,被憎恨俘虏的我毫无来由地确信那就是早苗的声音,不仅如此,还不觉得有丝毫不对劲。
我决心前往秋山那里。但是我不知道他的家,又不能回去你的家,也无法去问任何人。
那个时候,我想起处决我的另一个人——井上。他在工厂的时候,还有处决我的时候,脖子上都挂着一条银色的项链。那是个反射出光芒的银色十字架。
不久之前,杏子小姐曾经对我说过,你的朋友打工的酒吧里的店员,都戴着银色的十字架项链。
我记得你告诉我的话,知道那家店的名字还有大概的位置。那天夜里,我首先到那家店去,逮住了井上。
第八章 夜木
即使对杀害我的人们吐出诅咒的话语,我胸中的羞耻心还是想要蔽体的衣物。因为我非常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改变了一半以上的肉体,在别人的眼中看起来就是个怪物。这是我仅存的人类部分的唯一显露哪。
前往市街之前,我先到工厂去。因为我想起自己平常工作的地方,有一块被弃置的大黑布,能够充当衣物。
明明是夜晚,街上却热闹无比。现在回想,当时似乎是连续三天的祭典第一天的夜晚。我选择没有人的道路,一察觉到脚步声便匿迹隐形。我的听觉变得更加敏锐,远远地就能够分辨出脚步声。
前方和后方都有人定来,我情急之下,跳到房子的屋顶上。我在无意识当中办得到这种事了。屋顶有我的身长三倍之高,然而我却能够像爬楼梯一样,瞬间就跳上屋瓦。我的身体到底怎么了?就算是远处的房屋屋顶,我也能够像跳过细小的裂缝般移动过去。
我感觉到全身因为破坏本能而抽痛,想要啜饮人血。接二连三地泉涌而出的力量,让我觉得甚至能够跳上空中的月亮,抓住星星。
夜晚的工厂没有人,偌大的土地沉浸在一片寂静当中。
我找到想要的布块,像外套一样披在身上。工厂里有镜子,我确认自己的脸,镜里却是一张完全无法想像的半兽的脸。你做过自己的脸崩坍碎裂的梦吗?平常的话应该会惊醒,然后在被窝里伸展倦怠的身体,庆幸这只是一场梦,并安心地叹息吧。但是我的恶梦却永无休止,扭曲而不成人形的面孔成为现实之物且不断地持续着。唯一幸运的是没有人听见回荡在工厂内的恐怖号叫,前来一探究竟。
我把镜子砸得粉碎,为了藏住可能连神明都不忍卒睹的脸,偷走了挂在厂长办公室里的狐狸面具。虽然也有其他的种类,我却选择了这张脸。这当中有着少年时代雕刻狐狸面具时的记忆,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面具是木制的,眼睛的部分开了洞。狐狸的脸涂成白色,只有眼睛处画上一圈鲜红色。我的眼睛在黑暗中也看得一清二楚,所以我把房间的电灯关掉,好不让人发现。涂在面具表面的漆的光泽,反射出从窗外溜进来的月光。我把绳子绑在头上,觉得自己既非人类,也非早苗派遣到地上的怪物,而是成了一个无名的存在。用狐狸面具遮掩脸孔,拿黑布隐藏身体,我在那天夜里,究竟成了什么人?我离开工厂。夜色浅得还不足以称为深夜,街上聚集了许多人,呈现热闹的景象。大马路上并排着摊贩,我看见一脸高兴的孩子拉着母亲的手,其中也有戴着猫或狗的面具的小孩,或是变装成七福神的艺人的身影。
我在石砖造的高耸建筑物上俯视着喧嚣的人潮。蓝色及粉红色的霓虹文字高挂在这个屋顶上,时明时灭,照亮了狐狸面具。你曾告诉我的那家酒吧“罗莎利亚”很快就找到了。正面的建筑物一楼就是它。
我挑选没有人的小路跳到地面,不理会人们的视线,朝店里前进。错身而过的人最初的一瞬间虽然睁大了眼睛,但或许以为我是卖艺的人之类的,并没有发出尖叫。
我推开时髦的店门进到里面,听见外国的歌曲。里面有吧台,另一头的柜子里陈列着瓶装洋酒。我确认到店员的脖子上挂着那条银色的十字架。客人们吃惊地转头望向我这里。
我无视于制止的声音,朝店里前进,看见了一张认识的脸。是穿着店员制服的井上。
连短短的三十秒都不到吧。留下尖叫声和玻璃碎裂声,我抓住恐惧得整张脸扭曲了的男人的脖子,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中。
我在黑暗中问出了秋山邸的位置。我一告诉他自己就是被他们杀害并掩埋的夜木,井上便一脸惨白,立刻招出来了。
我想起自己被处刑时,秋山脸上露出的笑容,便觉得全身有如遭憎恨之火燃烧。虽然也想干脆杀了前这个男的,但是我觉得把这些憎恨全部发泄在秋山身上,会更加地喜悦。因此,最后我没有夺走井上的性命。
但是现在写着这封信,我对我自己厌恶得想吐。我不写下详情,但是我疯狂的报复心和拥有力量的傲慢,让我对井上做出了极为残酷的事。我在井上的身体留下了无数的伤痕。而那段期间我无比欢喜,就像个孩子般哼着歌。如今一想起当时做的事,我甚至后悔没有自断性命。
我丢下晕过去的井上,前往他告诉我的秋山家。
秋山家位在远离闹区的地方。那里有许多上流人士居住的豪华建筑。当时夜已深,没有人在外头行走。祭典的第一天夜晚也已经结束,街上变得寂静;但是纵使街上依然热闹,闲静的这一带应该也听不见太鼓的敲击声吧。秋山邸确实就在那里。内侧怀抱着广阔的庭院和宅第,土地周围围绕着一道围墙。我越过围墙,穿过庭院。宅第的灯火熄灭,听不见人声,屋子里的人都入睡了。不知道秋山家的家族成员为何、屋子隔局为何,什么都不知道的我,不晓得自己要找的人睡在哪里。因此,我必须踏入屋子,查看每一个房间才行。
每当我要打开纸门,月亮便将我的身影映照在拉门上。房间里几乎没有人在,不过也有铺着被子的房间。我确认正在沉睡的脸孔,却都是我不认识的人。
那是秋山的弟弟吗?有一次,我打开了一个年幼的少年睡觉的房间纸门。他敏感地察觉到我的气息,揉着眼睛爬起来了。我在面具前竖起食指,要他安静。他在月光下似乎也看得见我的模样,露出彷佛还在做梦的表情点了点头。即使在关上纸门之后,少年也没有发出叫声。
我要找的房间,就在屋子的里侧。我在被窝里发现了那张在工厂看过的睑。我的全身高兴地颤抖,口中不知为何溢满了唾液。我的下颚的骨头歪曲,牙齿的形状也变得怪异,以致无法紧紧地阖上嘴巴。唾液因此从唇间溢出,沿着狐狸面具的内侧滴滴答答地淌到榻榻米上。
秋山没有发现拉开纸门进来的我,半开着嘴巴,置身于梦乡。我在他的枕边跪坐,好一阵子之间,只是凝视着那张睡脸。那是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接下来要掐他的脖子吗?还是要挖出他的眼珠?我在脑中思考着种种方法。即使如此,眼前的男人依然什么都没有察觉,幸福地发出鼾声。实在滑稽。实在愚蠢。
不一会儿,我把手伸进秋山微张的口中。我用扭曲的食指和中指挟住他露出的白色门牙。要使力将它拔出,实在是易如反掌。
他从睡梦中醒来了。他痛得双眼圆睁,在被窝上打滚,彷佛连呼吸都困难无比似的,半点悲鸣也没有发出。
如果有永远的牢狱这种东西,我会主动踏入里面吧。我望着疼痛得痛苦不已的秋山,笑了。
他发现我坐在旁边,停止了在床铺上翻滚。但是他似乎也没办法站起来逃走,只是面对着我,在榻榻米上挪动臀部,逃到房间的角落。
他的恐惧有如棉花糖般甜美。更悲惨地逃躲吧!然后发出丢人现眼的尖叫,愉悦我吧!那个时候我在心中这么呐喊,享受着。
我丢掉在两根手指之间搓弄的他的门牙,站起来抓住他。
“你杀了我。记得吗?”
我把狐狸面具贴在他的脸颊上出声。秋山惊惧,用不解的眼神看着我。
“你很想看我的真面目吧?我现在就让你看看吧。”
听到我这么说,他似乎醒悟到我是谁了。他的尖叫声听起来是那么样地悦耳,让潜藏在我内心暗处的野兽欢喜无比。
他挣扎着想要逃走,于是我抓住他的下巴,强制他转向我。
你曾把凝固的泥土捏碎过吗?轻轻触摸的话,感觉像石头,但是只要稍微用力,它便会应声破裂变得粉碎。
秋山的下巴就像那样子,破碎了。秋山发出有如青蛙被踏死时发出的叫声。
我感到满足。然后我迷上了捏碎骨头那有趣的感觉。我抓住秋山的右手,仔细地观察他的食指。纤细而柔软的指腹,浑圆的指甲。我轻轻压迫那些地方,感觉到穿过其中的骨头触感。我徐徐地增加压力,到了某个临界点,骨头便“波”地爆裂了。
接着我用力握紧他的中指和无名指,感觉到骨头碎裂的触感。确认一看,手中只剩下一根鲜红柔软的肉块了。原本是两根的手指从两侧被压碎,黏成了一根。
我从手指的骨头开始,一根根地照顺序来,让他饱尝痛苦地慢慢将之捏碎。
秋山疯狂地挣动手脚,但是我不放开他。再也没有比那张满布泪水和口水恳求着我的脸更令人愉快的了。
我听见有人跑过来的声音,于是抓住他的脖子去到外面,爬上了屋顶。
秋山邸的屋顶很大,我想像着他的血液化成浊流,流遍屋瓦的模样。
秋山已经几乎要失去意识了,每当他快晕厥,我就笑着鼓励他“加油”、“不要输给疼痛”。
不久后,就没有可供捏碎的手指,手脚和肩膀也全被我弄坏了,于是我想到要剖开他的肚子。我把疲于恳求饶命、露出空洞眼神的秋山横放在屋顶上,扯开他的衣服,露出肚皮来。秋山那白皙地浮现在月光中的腹部,是多么的平坦啊。想像起塞在内侧的新鲜内脏,我的心似乎正无比欢喜。
我打算用指尖——我尖锐的爪子割开他的肚子。那是我还是少年的时候,雕刻狐狸面具时被凿子削掉的指尖。我把爪子的前端稍微刺人他的皮肤。一颗红色的血珠在白色的肚皮上膨胀,化成一条线流了下来。接着只要像用菜刀劫鱼肚一样,划下来就行了。
此时,秋山微弱地呻吟了。
“神啊……”
我怀着不可思议的心情听着这句话。那声音就像来自一千年之远的呐喊一般,微弱到了极点。他的下颚已经毁坏了,然而不知为何,只有这句话清清楚楚传进我的耳朵。
以秋山这个人而言,这是个多么令人意外且不自然的句子啊。关于秋山,我所知不多。但是从他对我露出的刻薄笑容,以及知道我惹他生气时,那狼狈的模样,我可以想像出他大概的形象。他不是那种会仰赖神明的人。
我忘了要割开他的肚子,望着颓软无力的他。牙齿被拔掉,碎裂的下巴上那可怜的嘴巴染得鲜红,血泡从嘴角流下。
我感到原本血脉沸腾的身体急速冷却下来。我不晓得究竟是什么让我如此。是我仅存的人类的部分吗?这或许是神明给予我的第二次的救赎。我内心的某处听着秋山的呻吟,他咒骂神明似地叫嚣着。但是我却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困惑。
人。我忘了要割开他的肚子,望着颓软无力的他。牙齿被拔掉,碎裂的下巴丝的光明。
秋山的嘴里呢喃着那个东西的名字,我觉得好像当面被掌掴了一般。他也依赖着神明。他的内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了加诸于全身的痛苦而意识蒙胧的同时,他正忏悔着杀害并掩埋我的事吗?这和同样需要神明的小时候的你是一样的吗?听着双亲对骂的声音,静静地待在家门旁的你,与出于憎恨而轻易杀人的秋山,为什么知道同样的这个词句呢?被巨大力量支配,沦为污秽动物的我,环顾了四周。高挂在夜空的月亮,冷冽的光芒照亮了放眼所及的所有屋顶。我此时的不安,就有如初次被丢到这个世界当中。夜晚空气的冰冷渗入我的肌肤,至于声音,惟有那听见尖叫声而赶来的人群的喧嚷从屋子底下依稀传来。
驱策我的愤怒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不,在不久前,它就已经不见了吧。我一直以为是憎恨驱策着我,然而不是的。
将秋山的骨头一块块破坏的时候,我的心中有憎恨吗?存在于那里的,只是单纯的狂喜吧。我有如玩玩具一股,在游戏中伤人。这真的是复仇吗?这个时候我发现了,我所做的并非复仇这种人类的行为,不过是野兽在欣赏人体坏掉罢了。世界仿佛崩溃了。我看见不断堕入深渊的自己。不知不觉中,我忘了愤怒与憎恨这种人类的情感,成了一头只知道在破坏中获得欢愉的野兽。神啊。只有这句话不断地在我内心反覆。沉睡在体内的破坏冲动,是多么地罪孽深重啊。我仰望天上的明月,祈求原谅,然后不得不这么问:我是哪一边?我是人吗?还是别的生物?我抱着一息尚存的秋山下了屋顶。好几个人聚集过来,看到我的人都露出惊愕的表情。我把秋山放到地上,离开了。
回过神时,我已伫立在工厂的黑暗当中。我的指尖沾染着秋山的血,他的骨头被破坏的触感依旧清晰。工厂内的寂静让我感激,我把背靠在生锈的金属管上,就这样静坐良久。我的脑中浮现的尽是秋山痛苦地呻吟的模样,以及望着他笑的我。那种可以说是自己内侧的非人之心的残酷,是多么的骇人啊。这是早苗灌输到我的脑中的吗?或者是从一开始就存在于我当中呢?我进入厂长办公室,拿了白纸和铅笔。至少,我得向你说明我这具被诅咒的身体。然后,我必须向你忏悔。出于这种心情,我开始写下自己的事。在过去,我能够预想到有这样对别人坦白的一天吗?就连写字这个习惯,我都几乎快要遗忘,刚开始写的时候,我拿着笔的手是多么地不安定?啊。光是写下最初的一行,就不知道让我犹豫了多久。但是我才将我的内心写成数行的文章,接下来就有如行云流水一般,心境转化成了文字。到了人们来到工厂的时间,我便移动场所继续书写。太阳在空中一巡之间,我已经唤回了少年时期的记忆,想起流浪的孤独,以及忏悔暴力的罪恶了。
第九章 杏子
夜木在星期一的夜里消失之后,过了两个夜晚。星期四,祭典的最后一天。杏子想着夜木,只是静静地在家里等他回来。
祭典的喧嚷声依稀传来。杏子的家在穿过摊贩并列的大马路后侧。太鼓声和笛声从空中远远地传来。家里只有杏子一个人,其他人都去了路上,观赏艺人跳舞了吧。
杏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听见了不好的传闻。
据说前天深夜,睡在家里的秋山被人袭击了。虽然勉强保住了一命,伤势却非常严重,现在依然陷入昏迷,还未回到现实的世界。根据看到犯人的人说,犯人的容貌被面具所覆盖,散发出完全不像人类的诡异瘴气,轻易地跳过约有一个人高的围墙,消失在黑暗当中。
不只如此。杏子昨天在祭典上和在酒吧工作的朋友碰面了。她一手拿着棉花糖,提到某个事件。
她说星期二晚上,在她上班的店里,出现了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一名同事被那名怪人带走后消失了。然后今天早上,那名同事被人发现昏倒在桥下,模样惨不忍睹。所有的指甲都被拔掉,头发也被硬扯掉了,全身遍布细线状的伤痕,看起来像是被钉子状的尖锐物体所弄伤、折磨。听说那个人已经恢复了意识,却还无法正常说话。
“那个人怎么会变成那样呢?”
杏子提出疑问。朋友也感到纳闷。
“我不晓得耶。不过那个同事跟秋山很亲近,警察说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关系?可能是对秋山怀恨在心的人下的手。”
听见认识的名字,杏子吃了一惊。朋友应该不知道杏子的哥哥跟他们很熟。
“杏子也知道吧?秋山跟井上这两人组。那个被害者就叫井上。他会向别人炫耀他跟秋山做过的坏事,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可是遇到这种事,又让人觉得他有点可怜。”
身在祭典的喧嚣中,杏子却觉得四周的声音仿佛消失了。胸口骚乱不安,她被一股莫明的不安侵袭。她无法置身事外地说“社会上危险的事真多”。她无法单纯地为认识的人遇袭的不幸感到悲伤、或对驱使犯案者做出残忍行为的人类感情的黑暗面感到恐惧。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销声匿迹的夜木。
匆地,传来敲门的声音。
杏子中断思考,应着“来了”,前往玄关。经过厨房侧门的时候,隔着磨砂玻璃,她看见站在玄关另一头的黑色人影。杏子拉开门确认延谁。那里有着一张狐狸面具。一个全身包裹着黑布的人站在那里。
杏子瞬间瞠目结舌。仿佛现实世界开了个洞,掉进了里面似的。狐狸背对外头的明亮,挡住了玄关。他背后的马路上,几个精心打扮的女子发出笑声经过。
杏子很快就察觉这个人是夜木。她记得狐狸面具后方那头任意生长的头发。除此之外,还有即使想要隐藏也会散发出来的、诉说着他内心深沉黑暗的氛围,那也已经成了一股过去完全无法相较的、令人眩晕的不祥力量。“……请问,钤木杏子小姐在家吗?”
来人以没有表情的声音说。不是以前的声音。而是皲裂,有如空气震动金属管般的声响。
“杏子就是我。”
杏子一边回答,然后发现了。夜木有如初次见面般地对待自己。她不晓得夜木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杏子认为夜木身上可能发生了什么悲惨的事,使得他踌躇退缩、无法面对面与她交谈。会以狐狸面具和黑布伪装自己,恐怕也是想以别人的身份与她对话吧。
“一个叫夜木的人托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从怀里取出纸张。稿纸上写满了细小的铅笔宇。杏子收下它。是信吗?以信来说,量非常的多。
纸张的表面有血迹附着的痕迹。杏子注意到包裹在他手上的绷带被血液沾得泛黑。她混乱得几乎要晕厥过去。那是谁的血?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杏子想要追问他,一时之间却发不出声音来。
好一阵子,狐狸默默地凝视杏子的脸。但是他随即转身就要离去。杏子慌忙挽留他。
“都劳烦您送东西来了,请进来家里聊一聊好吗?”一瞬间,狐狸露出犹豫的模样,但是他点了点头。
和一开始见面的时候一样,杏子带他到里面的房间。也就是夜木住过一段时日的那间房间。
两人面对面跪坐着。这么一看,便看得出对方的身体似乎有些扭曲变形,背部就像猫一般弓起,脖子的连接处浑圆地向后弯曲。杏子不晓得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
时间在狭小的房间里静静地流逝。说到四周的动静,只有偶尔乘风传来的祭典喧嚣声,但是就连那些也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窗外的亮光,更让人注意到房里一片阴暗。
“夜木他过得好吗?”杏子也装作不认识眼前的男人。“几天前他突然不见,我一直很担心。”
“你最好不要再挂心他的事了。”
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这些留言,是夜木写的吧?你是在哪里认识他的?”
“我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他回答,顿了一下之后继续。“你知道秋山这个人吗?”
他说明秋山在前几天夜里被人袭击的事。他想知道后来事件被怎么样处理,以及秋山是否保住了一命。
虽然杏子只从哥哥那里听说了一点情报,但是她说出自己知道的一切,还有昨天从朋友那里听说的话。然后,杏子确信伤害了他们的正是眼前这个人。
“为什么要袭击秋山?”
狐狸没有否认,无言地坐着。房间的空气弥漫着紧张。
狐狸面具眼睛的地方开了两个洞。被狐狸面具细长的眼睛所混淆,乍见之下看不出来。杏子从那两个洞穴里面,感觉到她所熟知的夜木那双寂寞的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她理解了。夜木为了伤害他人而苦。他后悔、苦恼,即使被狐狸面具所掩饰、即使声音改变了,杏子也知道他正在心中像个孩子般地哭泣。她看得见夜木被丢弃在黑暗里,孤单一个人彷徨的模样。
杏子感到悲伤。胸口被揪紧。即使如此,说出口来的却是见外的客套话。
“这么说来,我跟夜木约好了要一起去看祭典的。”
为什么非得装成别人不可?如果能够一起哭泣的话,那该有多好。隐藏感情,装成陌生人交谈,是件多么令人悲伤的事啊。
狐狸晃动身上的黑布,站了起来。
“我得走了。”
杏子想,如果他离开的话,可能就再也见不到面了。为了逃避离别的悲伤,夜木才装出陌生人的模样吗?“请让我送你到祭典举行的地方。”
杏子说,狐狸点头。杏子在玄关套上车鞋,一起走在路上。
风带来工厂的烟。远处看起来一片模糊。沿着穿过建筑物的小河,樱花树散见在各处。是从祭典回来的人群吗?他们与手里拿着麦芽糖和棉花糖的孩子,以及插着红色发饰、身穿和服的女子擦身而过,大家都好奇地望着戴狐狸面具的男人。有些人还是表现出嫌恶的态度。
接近大马路的时候,传来了热闹的气息。河川的流水声与孩子的欢笑声混合在一起。从摊贩散发出来的小吃味道变得鲜明了。过去,杏子可曾对这种甜蜜的气味感觉到怨恨?它告诉了杏子离别的时刻逼近了。
杏子对走在旁边的狐狸问了:“我对夜木做的事,真的是好事吗?”
他露出谊异的模样。
杏子像在话家常似的,以不带感情的口吻说下去。
“为他找到工作、送他去上班。结果他却被大家讨厌,终于消失了。我做的净是些坏事。要是我什么都不做,放任他的话,他应该可以平安无事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真的是讨厌起自己来了。夜木他一定很怨恨我吧。”
无法哭泣,让杏子难受极了。要是听见充塞在自己胸口的哭泣声,眼前的人一定会捣上耳朵吧。
“当然是好事了。”对方开口了。“虽然夜木无法亲口告诉你,但是如果他见到你,一定会这么说的:‘你赐给我的生活,是多么地灿烂啊!’”
杏子停下脚步,他也停止前进。
“那么,如果我遇到夜木,一定会这么问他吧:‘真的?可是,我什么都无法为你做不是吗?’……”
狐狸摇头。
“‘你不是教给了我,我是个人类这件事吗?而且你倾听了我的藏书网话,和我一起并肩行走。你为我这个没有任何生物愿意接近的人着想、为我哭泣。能够像你一样为他人哭泣的人,能有多少呢?’他一定会这么说的……”
杏子忍住哭泣。
“谢谢你。……夜木,我不会忘记你的。”
两人来到摊贩并列的热闹大马路。他们在转角停步,望着人潮好一阵子。有人前往神社的方向,也有人往反方向走去,每个人都同样地露出快乐的表情。
分不清是樱花花瓣还是彩纸的华丽物体在空中飞舞。前方走来吹奏着笛子和击打太鼓、舞蹈着的一群人。
狐狸再一次回头,走了出去。他横越熙来攘往的人潮。被黑布包裹的背影消失在走近的吹笛者和太鼓演奏者的人群当中。队列通过之后,已经不见狐狸的踪影了。那情景犹如梦境一般。
第十章 夜木
出乎意料地,写了一封长信。再写上一张,我就会停笔,到你那里去。现在写着这些,支配着我的脑海的,是今后该如何活下去的问题。以我现在的形姿,要 4e0e." >与人比邻而居是不可能的吧。居住在我当中的污秽动物的气息,会使人混乱,从内心的暗处勾引出负面的情感。..
本来,一死了之,任其腐朽归土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但是早苗的孩子绝对无法做到这一点。今后我将带着这具扭曲的身躯,活在永恒的时间当中吗?这曾经想过无数次的问题,每当自问,我就对自己不得不走上的黑暗入来,发出绝望的呜咽。在无人的深山,或森林的暗处,我不得不与孤独相伴。动物都会出于本能避开我吧。就在日出日没当中,或许人类将会从地上消失,但纵使如此,我还是必须一个人活下去吗?孤独也好、绝望也罢,我以为自己都已经饱尝,却绝对不会对它产生耐性,只能任由它侵蚀着我的灵魂。
我的心中犹如地狱。但是,即使在这乍见之下如同完全的黑暗之处,神明也隐藏了希望。即使是对我这种不见容于世上的存在,神明也准备了小小的救赎。在无止境地堕入无底的虚无黑暗之中,我能够勉强地触摸到那道光芒,就如同奇迹一般。神明的慈爱,是多么地温暖啊。
那是我沦为野兽,伤害秋山的肉?t>体的那一瞬间。为暴力而恍惚而疯狂的野兽之心,究竟是被什么样的力量所阻止了?穿过我的胸口,拯救了秋山的性命以及我的心灵的神圣力量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呢?那一瞬间,洋溢在我胸中的,是少年时代的回忆。雪花覆盖地面,一片雪白的大地是多么的美丽。祖母种出来的白萝卜是多么的可口。和朋友一起钓鲫鱼的小河川,现在也还在吗?让父母牵着手一起去的照相馆,现在还开着吗?不,不只是故乡的事。和杏子小姐、老奶.奶、阿博一起渡过的短暂时日,是多么的安详。你有如和睦的亲姊弟般为阿博讲述故事的情景,正是让化为野兽的我重回人类的关键。
我流浪了令人几乎发狂的漫长时间。今后,我也必须永远和孤独相伴。
但是,你是否发现到了?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就像照亮黑暗的一盏明灯。你对我说出的每一句平凡无奇的话语,是这么样的温暖了我的心。每当想起竭力地把我当成一个人对待的你,我就不会忘记自己是一个人。即使身处无尽的永恒黑暗,关于你的记忆也一定会成为一道光明,把我从迷惘救出。
现在,我以诚挚的心情写着这篇文章。
杏子小姐,我深深地感谢你赐给倒在路边的我的一丝慈悲。你亲切地想要为我安排一个栖身之处的体恤,让我不得不为你献上祈祷。
我曾经是个祈望永恒的生命,使家人悲伤,并伤害了他人的愚昧小孩。
在往后漫漫无尽的岁月里,我会因懊悔自己的罪过,终致无法忍受痛楚而仰望夜空吧。但是那个时候,你的温柔一定会拯救我、一定会抚慰我这头悲伤野兽的孤独。
如果我是个人,我想永远待在你的身边。再见了,谢谢,愿意触摸我的人。
第一章
我第一次抽烟是在六年前,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深藏书网夜从补习班回来一看,双亲外出不在,桌上摆着父亲的SalemLight。并非从以前就一直想抽抽看,或者是好奇它是什么味道,只是当下没有其他事,我便点着了香烟。
我一直以为一定会呛着。但意外的是,我的身体毫无抵抗地接受了。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动,只是觉得:哦,原来是这样啊。
那天晚上我把烟蒂丢进饮料空罐里,看了漫画之后睡了。为了让房间里残留的烟味散去,我把窗户打开了。
我从以前就上补习班,补书法或算盘之类的。但是一直持续到高中的,只有抽烟而已。
当然,像我这样的普通高中生,在教室里抽烟是违反校规的,因此平常我都在厕所的马桶间里抽。而那个厕所的马桶间,正是事件起始的地点。
说起来,我上高中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更好、更安全的抽烟地点。我想在尽可能没有人会来的厕所里,悠闲地抽烟。
结果,被我认定为最佳选择的抽烟地点,是剑道场后面的男生厕所。它位于校园的角落,没有什么人会经过。除了剑道社之外,棒球社、橄榄球社的社办也在附近,却从来没看过有人出入这间厕所。
这间厕所是为了运动社团而设置的,但是最近刚盖好的第二体育馆的厕所离操场比较近,所以几乎所有的运动社团成员都跑去那边了。
可能是因为没有什么人使用吧,厕所里很干净。马桶间只有一间,墙上的磁砖绽放出洁白的光泽。那个时候,马桶间的墙壁上还没有半点涂鸦。以学校的厕所来说,这是件相当稀奇的事。我初中的厕所里到处都是涂鸦。
连着几天,我在那里的马桶间里抽烟。嗯,感觉蛮惬意的。所以我决定把这个厕所当成我的窝。
不久后,就在我升上二年级的那个秋天,我所熟悉的那间厕所发生了一件事。
不可涂鸦
马桶间墙上的磁砖被写上了这样的涂鸦。
一块磁砖约是手掌大小,这句话工整地排列在里头。简直就像张贺年卡一样。
内容也很奇怪。明明叫人家不可涂鸦,它自己本身却是个涂鸦。
前天举行全校集会时,校舍的涂鸦问题曾被提出,所以才会有人想到要写这样的涂鸦吧。
快考试了,我一手拿着英文单词卡,一手拿着香烟,想着这样的事。
隔天早上,这次换成别人在磁砖上涂鸦了。用签字笔写在“不可涂鸦”的旁边。
虽然不晓得是谁写的,不过涂鸦的不就是你自己吗?
K.E
和我想的一样。K.E.这家伙用涂鸦说出了我的心声。K.E.好像是他的笔名。
一直以来,我以为来这间厕所的只有我一个人,因为不管什么时候来都没有人,除了我之外实在不像有人出入。不过,看样子似乎是有其他使用者。入学至今,我第一次在厕所里感觉到他人的气息。
然而,同一天的黄昏,我再次走进厕所一看,又增加了两个涂鸦。
虽然无聊,不过我喜欢这种涂鸦。尤其是全文都是片假名,不错。
2C金发..
我觉得最好不要再继续增加学校建筑物上的涂鸦了。
V3..
都是用签字笔写上去的。2C金发跟V3,好奇怪的名字。洁白干净的厕所墙壁上,四个涂鸦显得格外醒目。白色的磁砖与黑色的文字形成对比。
我带着数学题库跟香烟,正巧口袋里装着签字笔。
所以,我抱着玩笑的心情写下了涂鸦。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G.U.
G.U.是我名字的首字母。这种事我并不讨厌。
隔天早上,我拿着罐装咖啡跟香烟走进厕所一看,“不可涂鸦”的涂鸦已经被擦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涂鸦。
我谁都不是
我是任何人亦非任何人
无所不在
这似乎是对我的涂鸦的回应。另外,2C金发跟K.E.的涂鸦也更新了。
像这样用涂鸦回应不晓得是谁的涂鸦虽然蛮怪的,不过是谁都无所谓啦。
2C金发
“我谁都不是”?
没想到我们学校里会有学生讲这种话。能认识你真是荣幸呀。
K.E.
2C金发的涂鸦是回应我,但是K.E.的涂鸦是给“谁都不是”的留言。
就这样,我跟写片假名的家伙,还有K.E.、2C金发和V3凑在一起了。总共五个人。
写在磁砖上的签字笔涂鸦能用厕纸轻易地擦掉,因此可以擦掉旧的涂鸦,写上新的涂鸦。
从此之后,一天或半天之间,涂鸦就会更换成新的,我在厕所里抽烟时不再无聊。
虽然知道除了自己以外至少还有四个人出入这间厕所,但我一次也没有撞见过他们那样的人。
考卷发回来了。又变得更加笨了。
2C金发
下次要笨益求笨啊。
G.U.
他们的涂鸦多半是发发牢骚、近况报告或学校的八卦,但即使如此还是相当有趣。连彼此的长相和本名都不晓得,却能够相互提出意见,这样的状况十分有意思。正因为不用表明本名,什么事都可以写。
数学考试,前川出的问题太阴险了。
G.U.
前川是数学老师,我们班的课是他负责的。他是个认真的年轻老师,但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不受学生欢迎。
真田老师好像对后藤老师示爱了。话说,真田老师开了一部红色的新车。好像是外国车吧。
K.E.
那个可恶的女人杀手!
2C金发。
渐渐地,厕所的墙壁成了五个人的留言板。
我在便利商店看到2年D班的宫下。名不虚传,超可爱的。她在买果汁的说。
2C金发
说到果汁,教室离自动贩卖机太远了。要是每个教室都有一台就好了!
K.E.
那样的话,空罐又会增加了。每分每秒都有人在乱丢空罐。
V3
那个“谁都不是”发言的次数极少。
V3同学说得好
尽管如此,片假名的字体却有着压倒性的存在感。细小而显眼的文字带来一股异样的氛围。
然后到了二月底。三年级毕业两周前的周一。
这个学校空罐太多了
墙上留下了这段留言。
我心想:真是个怪胎。
这个学校空罐太多了?怪胎。
第二章
隔天。
“上——村——!”我的朋友东一边叫着,一边走近我的座位。
这是发生在午休就快结束的教室里的事。
“喂,上村!上村!”东手舞足蹈地叫嚷着。
我无视他的存在,开始准备下一节的课,于是他抓住我的头上下摇晃。
“听我说啦!现在不是拿什么数学课本的时候!出大事了!学校的自动贩卖机坏掉了!”东的拳头颤抖着,一副不甘心的表情。
“那就喝水吧。不过是自动贩卖机坏掉,有什么好吵的。”
“可是,我钱都投进去了才发现坏掉了啊!弄坏自动贩卖机的人太可恶了!”
有个什么东西触动了我的心。
“弄坏?不是故障吗?真的是被谁弄坏的吗?”
或许是因为我的声音激动起来,东瞬间停止吵闹,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好像是哦,自动贩卖机似乎不是自己坏掉的。今井说,电缆整个被切断了说。”
今井是我们班的班长,是个活泼的女孩子。因为跟她念同一所初中,我还蛮常和她说话的。
这个学校空罐太多了
那家伙的涂鸦浮现在我脑海中。即使在脑中也一样是片假名的字体。
怎么啦上村?东问。
“不,没事。”
我站了起来,走向今井的座位。
你是怎么了啊?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今井坐在自己的桌子上。我心想:明明是班长,怎么这么没教养。她把杂志摊在膝盖上,和旁边的女同学谈笑。那是星座算命的杂志。
“今井,你买到罐装果汁了吗?”我出声问她。
“上村,听我说啦!我损失了110曰元哦!”今井说。
不分男女,今井跟任何人都能谈笑风生。她的朋友很多。
“刚才我跟昌子一起去买果汁,可是自动贩卖机坏掉了,果汁根本没出来。人家投进去的钱怎么办嘛!坏掉的话,至少也该贴张告示啊!哎——气死我了!”
我姑且点头同意,其实心里在想:不过才110曰元而已。
“那,不像是自动贩卖机自己坏掉的吗?”
“对!有人把电缆整个切断了说!要不是有人切断,不可能全校的机器全部变成那样的嘛!”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所听见的。
“三台都被弄坏了?”
学校里有三台自动贩卖机。
“对。要是抓到犯人,绝对要他好看。要把他鞭打之后活埋!”
不知不觉中,东来到我背后说到:“为了区区110曰元就被埋掉的犯人也太可怜了。话说回来,小昌昌她也生气了吗?没生气?说的也是嘛,小昌昌才不像今井这么狂暴易怒呢。”
“啰嗦啦!”
砰!一声巨响传来。是老师把一叠教材放到讲台上的声音。
“开始上课了。”
是数学老师前川。
前川的课是出了名的无聊。他默默地在黑板上抄写公式,顶着乱蓬蓬的头发走来走去。他的课真的就只有这样而已。连半句玩笑话也不说,就像处理公务似地上课,他就是这样一个像机器一般的人。他同时是二年D班的班主任。我是A班。
前川的课结束之后,我还想问今井一些事。但是她已经不在教室里了。
没办法,我只好前往那间厕所。
那间厕所位于学校的角落,所以得离开校舍走过去才行。
二月底还相当寒冷。
我穿过两侧种满了树木的道路,经过并列的运动社团的社办,飞奔到那间厕所里去。
没有人。我锁上厕所马桶间的门。
我又在便利商店看到宫下了。就快三月了。我讨厌冬天。冷死了。
2C金发?99lib.
涂鸦里提到的宫下,指的应该是宮下吕子吧。她是今井的朋友,五官非常端正,东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还手舞足蹈地嚷着:天使!
致用片假名留言的人
昨天你写“空罐太多了”,不过我进来这所学校之后,一次都没看过掉在地上的空罐啊?
K.E.
这两则留言应该是贩卖机损坏事件还没发生的时候写下的吧。这两个人可能是一大清早就来到这里的。要是他们知道贩卖机的事,应该会拿它当做话题才对。
今天,学校里的自动贩卖机遭人破坏了。自动贩卖机是学校设备的一部分,不能任意损坏。我怀疑,犯人是不是昨天涂鸦“空罐太多了”的人?若是如此,请你自首。99lib.
V3
很激动的文章。V3向来写得一手好字,汉字也用得很多。而且他和我看法相同。破坏自动贩卖机的犯人会不会就是那家伙?那家伙……写片假名的家伙。
没有那家伙的回应。那家伙昨天写下的涂鸦原封不动地留着。
我擦掉自己昨天的涂鸦。从口袋里取出笔来。
我和V3想得一样。不过,我觉得你还真是做了件不得了的事啊。
G.U.
墙壁的磁砖冰得让手指发抖。突然间,传来有人进入厕所的气息。那个人走近我所在的马桶间,想要开门。
但是门上了锁,打不开。
隔着一道门,我听见那个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我从马99lib.桶间里敲了敲门。
这是我唯一能够表达“有人在里面”的信号。
心跳加速。我不晓得你是谁,不过快点离开吧!
那个人慌张地离去了。
刚才的人是写片假名的那家伙吗?还是V3?K.E.?2C金发?或是毫无关系的人?我累了。
厕所的马桶间很窄。而且很冷。
我从口袋里取出香烟和打火机,把烟灰弹在地板上,抽着烟。
一离开厕所,我就跑了起来。我不想被人看到。尤其不想被留下涂鸦的那些人记住我的脸。
进入校舍,前往教室的时候,我在途中碰到了后藤。她是个年轻的语文老师。我觉得直呼“后藤”而不是“后藤老师”的自己实在很有问题,不过暂且不管这些,她正蹲在楼梯的前面,好像在捡垃圾。
她捏起掉在地上的烟蒂。
她发现我在看她,微笑着把烟蒂放进口袋里。
后藤很爱干净的传闻是真的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打算从她旁边蹿上楼,却被她从背后叫住了。
“同学,你的校服上有烟味。”
回头一看,后藤正柳眉倒竖地瞪着我。
“这件校服是朋友的,是一个叫东的同学的。真是个伤脑筋的家伙呢。”
我留下这串话便逃走了,内心不断地向东道歉。
很快地,一天的课程结束了。
我想在离开学校之前,再绕到那间厕所去看看。途中又经过运动社团的社办并列的道路,平常这时已经是社团活动开始的时间了,但是第三学期接近尾声,几乎所有的社团都停止了活动。三年级生也已经脱离了社团的世界,就快毕业了。
现在如果是夏天,这时已经是金属球棒、足球、号子声及最佳纪录等不断出现的时刻。
没看到掉在地上的空罐,或许是清扫者收拾干净了。
马桶间的门开着。没有人。进去里面一看,不出所料,涂鸦换成了新的内容。
学校的贩卖机不能用的话,就得特地跑到外头去买果汁才行。很远哦。是鼓励我们喝水吗?
K.E.
和G.U.一样,觉得真是不得了。
2C金发
然后,那家伙也留下了新的涂鸦。令人一阵毛骨悚然。
完毕自动贩卖机坏掉是理所当然
我比任何人都期望空罐减少
完毕?我也在厕所的墙上写下新的涂鸦。
你这人很奇怪。这个奇怪指的可不是有趣。
G.U.
然后我出了厕所。
为了回家,我骑着脚踏车前往校门,途中和红色的外国车擦身而过。是那个叫真田的老师的车。他的车子来到停车场,占了两格的停车位。两格的停车位。
我想起厕所的涂鸦曾经提到他的事,心情稍微变差了点。
所以离开校门后,我想要点支香烟。然而办不到。
打火机不见了。似乎掉在哪里了。那个打火机我很喜欢,所以有些受打击。那不是随处都买得到的东西,而是游戏中心抓娃娃机的奖品。那个打火机是内燃式的,打开盖子后,就算按下开关也不会冒出火焰,而是打火机上端一部分金属的温度会瞬间升高。由于温度会升高的地方不太醒目,所以不知道的人随便乱摸的话,就会烫伤。之前东就曾经烫伤过,指尖冒出了一个小水泡。
而且香烟也只剩下一根了。今天好像抽得比平常更多。
没办法,我只好回想微分方程式用以平静心情。我踩着脚踏车,在脑中书写算式,然后啪、啪地折叠似地求解。不知不觉中,脑中的杂念消失,自己有如成了机械一般,心情转为平稳。
途中,我顺道去了便利商店,为了买烟和打火机。
我走进店里,望着商品走来走去时看见了宫下昌子。是连涂鸦里也提到她芳名的那个宫下。我认得她的脸,但是没有和她说过话,她应该不认识我。
根据传闻,她好像个性非常文静。
东曾说:她是钢琴哦。
钢琴?那是啥?
喏,就是会让人觉得她在学钢琴、身家良好的女孩子嘛。白色的窗帘、一朵花、白血病,那样的感觉。我听过她的声音,好轻柔好温和啊。真好,让人陶醉哪。
我一面回想起东像女孩子般的长发和相貌,一面留意正在买东西的“钢琴”。她站在摆文具的架子前,并未注意到我。她穿着厚重的大衣,肌肤白皙,底下的血管仿佛要透出来似的。
她拿起陈列在架子上的商品,不紧不慢地放进口袋里。手法干脆利落。
她再一次把同样的东西放进口袋里。是橡皮擦。接着是红色圆珠笔。就像吸尘器一样,把商品一一吸进去。
最后,付账时她只买了一个面包就离开店里了。
好厉害的家伙。我着实感动了一把。
我在店门口出声叫住宫下。
“适可而止比较好哦,要是上癮就糟糕了。”
她一脸吃惊地望向我。
“你是谁?”微弱的声音。嘴唇在颤抖。“求求你,不要告诉别人。”
她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出乎我意料之外。因为太过突然,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那个……”,我支吾着走近她身边,就在这一瞬间,我的脸被她揍了。是拳头。
“不许靠过来!你这个淫魔!我揍死你哦!”
明明都已经揍下去了,她才这么大叫。接着,身为钢琴、白色窗帘、一朵花和白血病的宫下昌子,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直到她跑远到再也看不见身影,我都愣在原地动弹不得。然后我折回便利商店,买了敷脸用的贴布。
第三章
早上。我完全爬不起来,爸妈跟闹钟都没有阻止我继续睡得黑地。厨房里有一张母亲留下来的纸条:
我去公司了
那乏味的字串让我联想到厕所的涂鸦。就算立刻赶去学校,也来不及上第一节课了。所以我好整以暇地踩着脚踏车。比别人晚一点上学去,教人心旷神怡。就算靠门,也没有半个人影。好悠闲。没有一大清早的刺骨寒风,只是变得温润的和煦阳光。我先去了那间厕所。那些留言已经更新了。
什么叫完毕?感觉好不爽哦。
K.E.
K.E.的涂鸦,是给片假名那家伙的回应。
完毕?搞得像专业人士一样。这异常状况让老师们闹翻天了说。不管这些,真田的车子真够碍眼的。停车不会停好啊!
2C金发
2C金发对那家伙没有太大的反应。然后是那家伙的涂鸦。
昨天在这里捡到打火机
我也留下涂鸦。
那是我的打火机。多谢你捡了它。珍惜点用,不要拿来放火啊。
G.U.
离开厕所后,我前往教室。看看时间,正好是第一节课结束的时候。
途中,我在剑道场前碰到了北泽。我们念同一所初中,补习班也同一间。发型、身高,甚至连成绩都差不多,不过我跟他并不常说话,班级也不同。
“嗨。”
北泽打了声招呼。他是剑道社的。因为这样,所以才会来剑道场吧。
我跟北泽肩并肩走着,没有对话。让我想起军队行军的模样。
不久后,来到教室前面,他开口了。
“你的脸上有瘀青哦。跟人打架了吗?”
“稍微干了下。对手是个像大猩猩一样的家伙。”
瘀青当然是被宫下揍的痕迹。大猩猩。跟东也这么说明吧。
“话说回来,上村,你拉肚子吗?”
“为什么这么问?”
“你不是常常经过剑道场前面吗?不是去后面的厕所吗?”
“哦,最近常常肚子痛。也有其他人会去吗?”
他看看手表。
“啊,不好意思,要上课了。这么说来,那间厕所……”他临去之前说,“……有不少人出入哦。看起来好像没人在用,不过其实好像蛮多人会去的。”
午休。
我跟东一起在小卖部买了炒面面包、奶油巧克力棒、三明治跟咖哩面包。小卖部也有卖果汁。就算自动贩卖机不能用,也并非喝不到果汁。只是小卖部卖的果汁一半以上都是铝箔包的,空罐的数量应该明显地减少了吧。
前往教室的途中,这次在走廊上遇到今井了。她旁边跟着那个宫下。
我紧张起来。一早开始就衰事连连。她好像也记得我,虽然不仔细看就不会发现,不过她的脸部肌肉僵硬了起来。
“又用 4e70." >买的?每天都吃那种面包,会营养不良哦!”
今井说着。宫下依然在一旁拘谨地站着,好乖。她在校内和校外似乎天差地别。
“我是炒面面包超人!”
东挥舞着装有炒面面包的袋子鬼叫。要是静静地不说话,他其实是个不错的男生。一头长发,女孩子般清秀的长相。远远地一看,像是个女生。
“宫下同学,你喜欢炒面面包吗?要是喜欢的话,我可以把上面的炒面分给你哦!”
“今天不用了。”
宫下一边偷瞄我,一边拒绝了东的提议。举止很温顺,看起来就像个优秀的女孩。欺骗。这个世界没救了。
“怎么啦上村?你脸上有瘀青哦。”
今井问。我犹豫着该怎么回答的时候,东插话了。
“上村昨天好像跟人家打架了。他说对手是一个像大猩猩的家伙。”
“哎?被大猩猩揍了呀?”
宫下状似佩服地望着我,皮笑肉不笑。
我回答:“嗯,是头凶暴的大猩猩。”
她只说了一句:“真倒霉呢。”
陷入泥沼。
放学后。
我没有从剑道场前经过,绕了一大圈前往那间厕所。这是条小径。两侧种满了树木,大部分的叶子都枯萎掉落了。地上留有仔细清扫过落叶的痕迹。
进到厕所之前,我点燃了香烟。
果然还是很不爽,虽然之前写过好几次了,可是竟然毫不犹豫地弄坏自动贩卖机,太不正常了!>99lib?
K.E.
这次也是写给那家伙的回应。
想不到你这么在意啊,K.E.同学。像我,就觉得他心眼其实很好。
2C金发
2C金发冷静地留言。可是他的名字很怪,涂鸦的内容也怪。他的字很丑,汉字用得也少。而且我调查过了,二年C班里没有染金发的学生。
G.U.同学在这里抽烟吗?抽烟有害健康,在罹患肺癌之前戒掉吧。拜托你。校规规定,被抓到抽烟的学生会被无限期停学的。
V3
他可能读了我今早的涂鸦吧,是给我的留言。不该把打火机弄丢的。烟灰经常撒到地板上,真让人内疚。
V3总是彬彬有礼,他的真面目一定是个可以去当学生会长候选人的优秀人物。
这么说宋,V3一直都很严肃地看待涂鸦。但是他有太爱钻牛角尖的一面,他那有如谈论人生般的涂鸦,深深地残留在我的记忆当中。例如:
我以前非常憧憬假面骑士,尤其喜欢第三号。第三号的名字叫做假面骑士V3。这就是我笔名的由来。
我很擅长念书。可是,也只会念书而已。真正的我是个一无是处的人。bbr>藏书网
结果我成了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毫无个性,不晓得自己为何而生。可是,在这里看着这些涂鸦的时候,我很快乐,不晓得为什么,我可以坦率地将从来都无法告诉别人的事写在墙上。
在这间厕所的社会压力中解放出他人不同的个体。
但是在外面,马桶间里,我能实现自我。这是个能够从各种社会压力中解放出来的场所。在这里,我是个不被一概而论、与他人不同的个体。
但在外面,我却什么也不是。
V3
诸如此类,这只不过是一例而已。V3的烦恼,是跨越好几天的大作。若是他把所有的烦恼都写下来,光是厕所的墙壁也一定不够他写吧。
他把烦恼写在墙上的日子,我和K.E.以及2C金发只写了一句“别想啦”给他。我从来没有想过,竟然真的会有想得这么复杂的高中生存在。我还写了“爽快地玩吧——”。在这样的年龄思考人生的家伙,太不聪明了。
我把香烟丢进马桶里。“滋”地一声,火熄灭了。现在不是想起V3的时候。
那家伙的涂鸦换成了新的。
真田老师的红车妨碍交通
我来排除
让校园恢复秩序
这是我坚定不移的决心
我也留下涂鸦,便离开了。
随你便。
G.U.
第四章
隔天。低于往年平均气温的寒冷早晨。
我“哈——哈——”地吐着白色的气息,骑着脚踏车上学时,看到真田那部鲜红色的外国车。他又无视白线,嚣张地停车。真是无法无天。
遗憾的是,它似乎尚未被排除。
老师你的车子被盯上咯!是不是该这样忠告真田比较好?我一边想着一边往教室走去。就算忠告,也不会被当成一回事吧。若说忠告的根据是涂鸦,只会被嘲笑一番,一冲动搞不好还会被当成破坏自动贩卖机的嫌犯。而且,本质上真田是个讨人厌的老师。
途中,宮下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生走在一起。
她一副 5f88." >很冷的样子,为了不滑倒而盯着脚边,走得像只企鹅一样。
擦身而过时,我试着向她打招呼,“早安。”
宮下的朋友问她:谁?昌子的朋友吗?
不是啊,是谁呀?我完全不认识。那个,你先走吧。
宫下跟朋友道别之后,一个人走近我身边。她的朋友弯过转角走掉了。
“你给我等一下。”像要吵架般的口气,“不要装出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好吗?我在学校里可是个文静孱弱的大小姐欵!真是的,没想到你竟然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下次你敢再跟老娘说话,我就让你脸上再多一个包!”
宫下竖起中指离开了。
呐,东,今天或许会发生什么大事哦。
第一节课开始之前的教室里,我这么告诉东。东正摆弄着他的长发,发现了分叉,伤心不已。
“大事?”
“真田老师的车子或许会出故障哦。那部红色的外国车,你也知道吧?那辆车子的电缆之类的,或许会被切断。”
“电缆之类的……你说像自动贩卖机的时候那样?”
“搞不好轮胎会被刺进钉子什么的也说不定。总之,那样恶劣的恶作剧应该就快要发生了。”
东一脸不可思议,纳闷地看着我。
“谣言啦,谣言。我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我开始准备上课。
老师紧接着出现在教室里。
三十分钟后,明明还在上课,我却看到北泽经过走廊的身影。
第一节课结束之后,东舞动着双手跟我说:“喂,刚才你说的,不跟真田说没关系吗?”
“要跟他说什么?而且,我已经不想再牵扯进这件事了。”
“什么啊,不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谣言吗?被你说得好像与你有关一样呢,上村同学。”
说完,东就要离开教室。我知道他想要去散播谣言。
“喂,不要把我的名字说出来啊!”
今井和东擦身而过走进教室。
“上村,我从吕子那里听说你的事了!”她走近我的座位,“砰”地一拍桌子。她在生气。
我想宫下八成说了我什么坏话吧。
“上村,前天放学时,你偶然碰到宫下了对不对?”
说到前天,是我在便利商店前面被揍的日子。我的脸上还留着瘀青。
哦,碰到了啊。偶然,真的是偶然啊。我这么回答。
“听说那个时候你一边叼着烟一边开车!”
胡说八道。说的人竟然这样胡说,而听的人居然也能真就相信了。
“她说的车是脚踏车啦。而且我怎么可能会抽烟呢?”
今井抽动鼻子。
“骗人,你的校服有烟味。”
是我爸在我的校服旁边抽烟啦一一我正要这么说的时候,东回来了。他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一边跑近我的座位,一边用几近怪叫的声音嚷嚷着:不好啦!
“已经迟了!”
以东的叫声为开端,教室里喧嚷不安起来。不知不觉中,整个学校都吵闹起来了。虽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但是我知道,跑过走廊的人,还有教室外的喧嚷声骤然剧增。走廊上的那些人好像正要跑出校舍。
“真田的外国车被砸烂了!可能是被金属球棒之类的东西砸的,玻璃也全部被打碎,流线型的车身完全走样了!上村,那可不是用钉子刺轮胎这种程度的恶作剧啊!”东揪住我的衣领摇晃。
“大家都是去看那个的吗?”今井望着走廊呢喃,“我也去看。”
她也离开教室了。
“上村,你好厉害!你已经预测到了对吧?你真是走在情报最前端的男人啊!”东把脸凑近我,“难不成,上村,是你干的吗?”
“我才没有。”
整个学校都被震撼了。好像有一大堆学生跑去参观真田的车子。
“这是个名留青史的事件。你没亲眼看到那部车子,所以才不怎么感动,可真的是被砸得稀巴烂的说。而且还被涂鸦了一整片……”
“涂鸦?被涂鸦了吗?”
“而且是写满前后左右、内容超恐怖的涂鸦。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不良少年写的文章。哎,破坏车子的人终究应该是痛恨真田的三年级生吧,也就是所谓的毕业纪念,类似于在毕业之前揍一下老师什么的吧?可是如果是不良少年干的,不是该留下更像不良少年会写的涂鸦吗?这次的却不像。”
“是片假名吗?”
东“呃”了一声。
“猜对了。被砸烂的车身上,用小小的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涂鸦。像什么‘违反’、‘交通规则’、‘处分’、‘光明的未来’,写满了这类字句。远远看过去,简直就像抄经一样。”
我心想:终于未了,是那家伙干的吗……
今井一脸苍白地回来了。
“一堆看热闹的,我只能远远的看而已。那实在太不寻常了。尤其是涂鸦。虽然不知道写了些什么,可是令人毛骨悚然。”
今井跟东面面相觑。
“那的确蛮诡异的呢。虽然是片假名,但这反而更让人觉得恐怖。完全搞不懂写的人在想什么。虽说就快毕业了,那些不良分子也真敢呢。”
“已经不能靠过去看了吗?”我问。
“可能不行了吧?老师们拼命平息骚动,扫地阿姨在收拾满地的玻璃碎片。”
我的脑中浮现出拿着扫把清扫玻璃碎片的扫地阿姨..。在我们学校,学生是不扫地的,而是交给专门的保洁人员,我也曾看过那些人。
“真惨呢,真田老师跟扫地的人都是。”今井说。
全都是那家伙害的。
午休。事态变得更糟了。
其实我本来想去那个厕所看涂鸦的,但还是决定等学校的气氛稍微冷静一些之后再去。我不想在厕所撞见那些人。留下涂鸦的人不会探究彼此的真面目,正因为彼此都有这种共识,涂鸦才能够持续到今天。
我没有去厕所,而是去找北泽聊天。
“喂,北泽,你翘掉第一节课跑出去了对不对?你有看到是谁砸坏车子的吗?”
真田的车是在第一节课时被砸的。
“车子被砸得稀巴烂呐。那个时候我不是翘课,而是没课啦。老师根本就没来,大家都各做各的事。后来我听说是老师迟到了。”
“老师迟到啊?是熬夜还是怎样吗?到底是哪个老师啊?”
“前川啊,教数学的。”
我想起前川那机械化而索然无味的授课。
放学后,我前往那间厕所。
太过分了,这次做得太过火了!你的做法绝对有问题!我太伤心了!
K.E.
吓我一跳。你玩真的啊?片假名的家伙,是不是压力太大啦?书不用念太多,不会留级就可以啦!
2C金发
难道因为真田老师的车子占了两个停车位,你就采取破坏行动吗?这是违反常理的行为。昨天我很担心,一直监视着车子,直到真田老师回去为止,但是你没有出现呢。你是在哪里窥视着我吗?99lib?
V3
大家似乎都非常震惊。话说回来,这个V3,他一直在监视真田的车子啊。真有他的。
可是那家伙的涂鸦也换成新的了。内容出乎我的预料。
完毕
发现新的罪状
还有后续。
我要把2年D班宫下昌子从学校放逐宫下昌子
犯了校内抽烟及乱丢烟蒂的罪
那三个人恐怕都还没有读到这篇文章。要是他们读了这篇文章以后才留言,不可能还会继续聊什么真田的车。已经不是说那种事的时候了。
我把那家伙的涂鸦几乎全部擦掉,只剩下‘完毕’这句话。宫下在校内给人的印象是文静而孱弱,被写出抽烟的事会造成她的困扰吧。
我也留下涂鸦,离开了马桶间。
最近衰事连连。
G.U.
到了离开学校的时间。
我回望校门附近的职员停车场。没有红色外国车的影子,有的只是一个盖着蓝色塑胶布、疑似汽车残骸的物体。不过就算隔着塑胶布,也看得出扭曲的车体。
离开学校之后,我前往便利商店。宫下顺手牵羊的那家店。虽然我不确定她是否会在那里,但是我也不晓得她还会出没其它什么地方。
她在那里。能够遇到她,几乎是偶然。
她的手里握着录音带,一副就要放进口袋的样子。我从背后走近她,拿走录音带。
“你要买给我是吗?”
她一副“你干嘛”的态度,挑起一边的眉毛瞪我。
我把录音带拿到收银台付了钱,拉住宫下的手离开店里,说:“我有话跟你说。”
“干嘛啦,莫名其妙!”
“同感。你被人盯上了。被一个变态。”
走了一会儿,经过一条河川。她连包装都没开,就把刚买来的录音带用力一甩,扔进河里。
“好浪费,那可是能录120分钟的录音带啊。难道圆珠笔跟橡皮擦也都丢进这条河里了?”
“是啊。”
浮现在水面的波纹慢慢地消失了。
“啊一一爽快多了。”
她一脸畅快。
“乱丟新东西,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的。”
“汉斯和葛蕾特还不是撕下面包乱丢,才得救的不是吗?”
我点燃香烟。
“会得肺癌死掉的。”
“你不是也抽?”
她用一副“你怎么会知道”的表情看我。
“我今天是曾躲在学校里抽烟。还是第一次。不过,那种东西你还真抽得下去呢。”
“第一次?然后像刚才那样,把烟蒂随..便乱丟吗?”
“……嗯,欵。”宮下支支吾吾地回答。
被那家伙偶然目击到了吗?
她真是个倒霉鬼。真的。
第五章
周五。早晨。
我提着书包一走进教室,就听见毫无进取心的招呼声。
“早……”
是今井。今井脸色惨白,坐在椅子上。东还没有来。
“怎么了?脸色很差呢。”
“人不舒服啦。上村, 4f60." >你今天早上有没有碰到昌子?”
“没有,今天早上没见到。”
昨天离开前我反复忠告她“你被人盯上了,小心点”。但是她的表情看起来并未认真地听进去。
“她怎么了吗?”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难道宫下已经被那家伙怎么样了吗?
“她……她受到很大的打击。喏,昌子不是很文静,感受性也很强吗?所以对那样的涂鸦一点抵抗力也没有。”
“涂鸦?哪里?”
“二楼的女厕所,就在隔壁。用大大的字写在墙壁上。超大的字的说。”
“难道是用片假名写的?”
今井点头。
“你知道的真清楚呢。写着‘给2年D班宫下昌子,你好,小心头顶’。”
“你好?小心头顶?”
“嗯,没有抑扬顿挫的文字。感觉就像是用直挺挺的棒子组合起来而成的字,让人起鸡皮疙瘩呢。真是的,感觉超恐怖的。”
绝对是那家伙没错。
你好?小心头顶?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的确让人觉得不舒服。
“那,宫下她怎么了?”
“很消沉。她一脸苍白,摇摇晃晃地走进D班教室了。”
“今天是不是叫她回家比较好?”
继续待在学校太危险了。她被那家伙盯上了,不晓得会被怎样。没错,不晓得会是什么事。那家伙打算把宫下怎么样?
“我也跟她说回家比较好。可是昌子说学习会跟不上,不肯回去。”
“问题不在这里吧!那,涂鸦怎么了?还在那里吗?”
“现在扫地的阿姨正在清除。”
东走进了教室。
“喂,我刚才在那边听说了,‘小昌昌的涂鸦’是在说什么事啊?”
这件事已经传遍整个学校了吗?我突然想起宫下的脸。她的性格虽然莫名其妙,此刻却令人同情。
K.E.、2C金发、V3会怎么看待这个消息呢?他们会发现是那家伙干的吗?可是,我昨天把那家伙的留言中疑似犯罪预告的部分全部擦掉了。或许他们不会发现是那家伙搞的鬼。
今井跟东说了涂鸦的事。结果他说“我去看一下”,就要离开教室。
“白痴,涂鸦在女厕所里!”
“人家是要去看小昌昌啦!”
我也跟着东走出教室。那家伙甚至侵入女厕所去涂鸦,太不寻常了。
我们从走廊窥看宮下的教室。二年D班。
宫下在自己的座位上缩得小小的。失去血色的脸庞,看起来像是在沉思着什么。她发现我跟东在看她,吓了一跳。之后她放松表情,从椅子上站起来,似乎想走近我们。但是这时候老师走进教室了。是D班的班主任前川。
我跟东离开窗边。可恶——东骂道。
上午的课结束之后,我前往那间厕所。
每到这个时间,整个学校就变得熙熙攘攘。因为是午餐时间。有人去买午餐,也有人打开便当。
但是,只有北泽所在的二年F班不一样。
往里头…看,他们正在进行大扫除。桌子被搬到后面,学生们清扫擦拭着地板。在这所学生不必打扫的学校里,这几乎是无缘见到的景象。
北泽在里藏书网
面。他混在数名学生当中,用抹布擦着地板。我出声叫他。
“你们在干嘛?”
“打扫啊。”
他站起,往我这里走来。北泽拿着抹布的手红通通的。现在是隆冬,水非常的冷。
“都已经午休了吧?”
“是老师叫我们打扫的啦,课就要上完的时候,她说教室很脏。已经几年没用过抹布擦地板了呢。”
“大家都是被老师吩咐才做的吗?”
全班几乎都在打扫。
“是啊。不过,我是无所谓啦,反正我喜欢打扫,又是后藤老师的命令。”
是那个爱干净的后藤命令的啊。
“上村,你听说今天早上的事了吗?”
“女厕所的涂鸦吗?”
北泽点头。
“因为那个玩意儿,好像又召开紧急教职员会议了哦。昨天才刚因为真田老师的车子开过会。连续两天召开,真是破天荒哪。今天早上的那个,是对宫下怀恨在心的女生干的吗?地点在女厕所,所以一定是女生干的吧。”
后藤走进教室了。她望向站着和我聊天的北洋。
“那,下次再说……”
北泽这么说着,在正要回去打扫的瞬间,赫然停下动作。
他用轻蔑的眼神看我。
“你的校服有烟味。”
“哦,是吗。”
北泽加入打扫教室的众人当中了。北泽对我说的话,之前也被后藤说过。她还记得我的脸吗?
我快步离开,前往那间厕所。
擦掉别人的留言是违反规则的
应是宫下昌子身边的人所为
一进入马桶间,劈头看到的就是这篇留言。真不舒服。
那家伙说擦掉留言的应该是宫下昌子身边的人。看样子,他似乎还没有发现那个人就是我。
给写片假名的人
你说“留言被擅自擦掉了”,被擦掉的留言究竟是什么样的内容?从你现在留下的讯息,无法掌握到它的内容。
还有,你的涂鸦里提到宫下昌子同学的名字。今早写给宫下同学的涂鸦,是你写的吗?
V3
V3开始注意到那家伙盯上宫下昌子了。
另一方面,K.E.跟2C金发都还没有注意到的样子。或者说,也许他们两个是在那家伙重写留言之前来的。
明天星期六。不用上学,好高兴。托某人的福,最近学校乱成一片。学期都快要结束了说,星座运势里也出现了凶兆。
K.E.
好冷。这里好冷。钱包里也凉飕飕的。实在犯不着把自己冷个半死,也要跑到这种地方来涂鸦哪。我果然是个白痴吗?
2C金发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再把那家伙的涂鸦擦掉吗?不,没有擦掉的必要。
竟然有人擅自擦掉别人的留言,真过分。
虽然我完全不晓得你昨天写了些什么,不过我了解你的愤怒,片假名同学。
G.U.
我这么写道,离开了厕所。
放学后。
回家好呢,还是去找宫下呢?我犹豫着走在校园里,发现两个认识的人站在远处聊天。不晓得这算什么组合?是东跟宮下。
宫下缩着肩膀,一副很冷的样子。那里是校舍的阴影处,阳光照射不到。
今天我一次都还没跟她说到话,不晓得她现在是什么样的心境。她对于涂鸦的事还耿耿于怀吗?不,说起来,她真的受到打击了吗?昨天99lib?明明那样一次又一次地忠告她,她却没有半点在意的样子。但那是昨天的事了,现在情况又怎么样呢?
我走近两人。东一脸“不要碍事啦”的表情,向宫下介绍我。
“这家伙就是我刚才提到的上村同学。上次在走廊上碰到时他跟我在一起,记得吗?他跟我一样,是今井同学的朋友哦。”
宮下向我低头行礼,说:“你好。”
“今早的事真是够呛啊。”
“已经不要紧了。”
“今后也要小心哦。今后。”
听到我这么说,她的脸僵住了。
“喂,上村,今后也要小心是什么意思?说得一副还会出事的口吻。这么说来,真田的车子那时候也是……”
东说到这里的时候,一旁突然爆出像是什么东西炸裂般的声音。与宮下只有一步之隔的地面,不知不觉中出现了一张桌子。好一阵子之后,我才醒悟到那是从上面掉下来,砸到柏油路上的桌子。
我们吃惊得一时之间发不出声音来。直到巨响在校舍墙壁上产生的回音消失为止,我们仍然站在那里目瞪口呆。
最先发出尖叫的,是走在离我们不远处的女学生。
往上一看,校舍三楼的窗户只开了一扇。是三年级的教室。
我丢下呆若木鸡的宫下和东,跑进校舍里。
三楼的走廊上没有人。
疑似桌子被丢下的教室里也没有人影,唯独开了一扇窗户。
我也巡视了其它的教室。每间教室都有几名学生。大家都聚集在窗户边,往下张望,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晓得哪一个才是那家伙。
明明就是那家伙丢下桌子的。
我还去看了三楼的男生厕所,但是没有人。搞不好那家伙躲在女厕所里,但是我实在不好意思调查到那里去。而且除非那家伙是女的,否则也应该不会躲在那里。
回到楼下,东跟宫下已经离开了。取而代之地聚集了一堆看热闹的人。
我去了那间厕所。
我突然边走边愤怒起来。
桌子就掉在宫下旁边。只要一点差错,宫下或许就死掉了。这不是意外。那家伙一定是算准了才下手的。我确信是那样。
小心头顶?开什么玩笑。
那家伙脑袋有病。这已经超过恶作剧的范围了。他简直把宮下当成自动贩卖机或车子一样对待。而且被当作动机的理由更扯。一开始是空罐。接下来是停车霸道。然后是乱丢烟蒂。只为了这点理由就扔下桌子,那家伙的神经令人害怕。而且宫下更是特别倒霉,她只是唯一一次乱丢烟蒂被看到而已。换成我的话,岂止是桌子。我在那间厕所里撒下了无数的烟灰,比宫下更应该被盯上好几百万倍才对。那个混账,这简直就是狩猎。宫下就这样被人盯上,却完全无法反击。因为我连那家伙的脸跟名字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不,真的是这样吗?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我稍微想了一下。
然而另一方面,我却有一种“不要牵扯进去”的心情。不要跟宮下说话了,不然自己也会被那家伙盯上的。这样的想法源自于我狡猾的部分。而这狡猾的部分所说的,和我瞬间直奔校舍三楼的行动完全矛盾。
我进入厕所,确认没有人之后,打开马桶间的门。
我想到了一个稍稍抵抗那家伙一下的办法。
就算被那家伙盯上也无所谓。都已经牵涉到这种地步了,得救宫下才行。我就像闲聊似地写下留言。
今天早上的涂鸦提到的那个叫宫下昌子的女生,好像很受男生欢迎呢。朋友说她好像是天体观测爱好会的。听说他们今天晚上会在学校搞活动,似乎晚上9点会在校舍入口集合。不知道宫下昌子会不会来呢。
G.U.
这全是胡诌的。看起来会不会有点假?不,有必要明确地写下时间跟地点,有点假也没办法。
我祈祷那家伙会看到我的留言,然后点起丁香 70df." >烟。虽然不是特别想抽,就是习惯性地点了火。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到有人走进了厕所。我慌忙把烟扔进坐便器。当发现自己忘记锁上马桶间的门时,已经太迟了。
马桶间的门被打开了。开门的是教数学的前川。我看过好几个像这样抽烟被逮到的学生。
“抽烟吗?”
前川的口气跟上课的时候完全一样。我觉得他简直就像计算器。
“不是,是大号。”我说。若无其事地冲水,烟蒂被坐便器吸入消失了。
“我看到烟了。”
“是呼吸。因为很冷嘛。”
问题是味道。
前川抽动鼻子。
“很臭哦。我才刚上完大号。”
我紧张地戒备。但是他什么也没说。
从前川的鼻孔中静静地流下透明的液体。液体很快地到达嘴唇。他的眼睛没有从我身上移开,眼皮也不眨一下地拿出手帕擦鼻涕。
“你可以走了。”
前川好像感冒鼻塞了。
正要离开的我,发现前川后面站着一个扫地的阿姨。那是个白头发的老太婆,脸上满是皱纹,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她穿着黑色的橡胶长统靴,戴着蓝色的橡胶手套。
好死不死竟然被这个老太婆看到刚才那一幕。我尴尬地快步离去。
放学回家的归途上,我顺道去便利商店看看,宮下在里面。她站在杂志区,翻着摩托车的杂志。
我出声叫她。
“我就在想你可能会等我。东呢?”
宮下看到我,突然就瞪了一眼。
“在学校分开了。他说要送我,被我拒绝了。不管这个,你死去哪里了!那个桌子是怎么回事!”
“昨天我不是那样忠告你了吗?”
“我被人盯上的事?你是说真的有人要我的命?别开玩笑了!”
“就算发生了今天那样的事,你还是这么想吗?”
她安静了下来。然后低声问:“犯人是谁?你知道是谁吧?”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可是,今晚或许会知道。”
“什么意思?”
“别管那么多,跟你无关。你只要待在家里,一步都不要出来就行了。知道吗?不可以出门哦。待在房间里看电视吧。”
她露出生气的样子。
“什么叫我不要出门,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命令!”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用整家店都听得见的声音大叫:“不准出门!”
店员吓了一跳。宮下也吓了一跳,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那个家很难待……这里也是……”
在店员和其他客人的目送下,我们离开店里,然后道别。
我回家后,打电话到东家。
第六章
晚上8点30分。四周一片漆黑。
看不见月亮。也没有星星。一片云雾。这不是能够进行天体观测的夜晚,但是无所谓。只是,冷得要命。
我躲在离校门口稍远处的黑暗中。那里照射不到路灯和民家的灯光,是一片在建筑物当中形成的阴影。我窥望着学校的方向。校舍也寂静地沉没在黑暗当中。
巴士停在学校前面。东穿着我在电话中交代的服装出现了。
我走到路灯形成的光圈中,出声叫东。
“混蛋上村,竟然躲在那种地方。我还在想万一是你打电话耍我的该怎么办哪!话说回来,你说的是真的吗?”
东全身厚重地裹着女生的衣物,以一身围巾加大衣的打扮问我。
“真的可以抓到盯上宫下的人吗?”
我点点头,仰望看不见星星的夜空。
“如果那家伙是笨蛋,或许就会上当。”
好像要下雪了。鼻子跟耳朵冻得好痛。
“上当?”
“准备一个宮下的替身,让那家伙袭击。趁那个时候逮住他。很简单吧?”
东低头看着自己的服装。远远地看,他就像个女生。不,此刻穿着女装的他,就算近看也不能说不像女生。
“我是小昌昌的替身?任务重大呢。应该化个妆再来的。”
“这身衣服哪来的?”
“我姐的啦。”
我跟东穿过校门。我假造的天体观测爱好会是在校舍入口处集合,距离约定的9点还有30分钟。
终于下雪了。校园里的路灯照亮了飘浮在空中的小雪花。
“你说的那家伙是?”东问我,“那家伙说的是谁啊,上村?你刚才不是说了‘那家伙’吗?”
“还不知道。不过或许那家伙今天不会出现呢,而且又下雪了。详细情形我晚点再跟你说。”
东在校舍入口附近闲晃。我躲在暗处,准备在疑似那家伙的人物接近东的瞬间,飞扑上去。
身体在发抖,我觉得我藏身的校舍阴暗处特别寒冷。东似乎也很冷,孤零零地站着。他站在灯光附近,从远处应该也看得见他。
30分钟后。
一个人影穿过校门而来。我跟东很快就注意到,紧张起来。是谁?应该没有什么人会在这种时间路过这种地方的。
人影滑也似地溜过校门内的大道,走近东站着的地方。很静。静得让人心中一片寂然。
“请问……”人影出声了,是熟悉的声音,“那个,那边的人,请问一下……”人影对东出声。是宫下昌子。我跳了出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宫下“哦”地应声。
“上村同学。这位是……东同学吗?”
她看到穿着女装的东,睁圆了眼睛。
“啊,这是有理由的。绝对不是兴趣,绝对不是。”
东拼命挥舞着双手否定。
“东同学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等一下再说。东你像刚才那样继续。”
时间到了。
我拉着宫下的手回到校舍暗处。东虽然在意着我们,却依然继续伪装成宫下。
“不是叫你不要出门吗?你跑来学校做什么!”
“不要突然拉人家啦。而且你生什么气啊白痴!我是被电话叫来的啊。”
“电话?”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
“嗯。打电话的人说:‘到学校来,不来我就说出你的秘密。’”
“什么样的声音?”
“听不出来,就连是男是女都听不出来。听起来像小孩子也像大人,是故意变声吗?可是,我一直以为那通电话一定是你打的。”
“啊?”
“除了你以外还有谁?顺手牵羊的事,还有抽烟的事只有你知道。难道,今天那张桌子也是你搞的鬼?”
“不是啦,你误会了。那家伙目击到你乱丢烟蒂。那家伙指的秘密不是偷窃,是抽烟。”
“还不是都一样?不管是偷窃还是抽烟,被说出去的话就完了。话说回来,你说看到我的那家伙到底是谁7我接到那通电话之后,打电话到你家去了。号码查得我累死了呢,吾郎同学。原来你叫做吾郎啊。结果你家的人说:‘我家的吾朗去学校观星了,今晚或许会住在朋友家里。’”
是我妈。她完全听信我的胡说八道了。
“观星?看天空就知道根本不会有星星了嘛。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是在观星?穿女装的话,猎户星座看起来就会比较美吗?”
“我们要抓犯人啦,用你的替身当诱饵。”
宫下说不出话来了。很暗,看不见她的表情。我以为她一定是目瞪口呆,结果她低喃了一声“原来如此”,似乎是感到佩服,表示理解。
“所以我才叫你不要出门的。要用替身诱出犯人的时候,本人出现怎么行呢?你现在立刻回去。这里对你而言是最危险的地方啊!”
我取出一根香烟点火,靠着打火机的火光看见了她的脸。她的头上沾着雪花。
“不要。我也想看犯人是谁。”
“很危险的。”
“你才是,你有带武器吗?犯人会准备武器之类的东西哦。连我在内,三个人一起扑倒犯人比较有利。”
“可是……”
“我不要紧的。要是危险的话,我会装死或是装作晕过去的。”
宫下从我手中抢下香烟。她叫我把剩下的烟跟打火机都拿出来,那些也全部被她抢走了。盒里还剩下五根烟。
“全部没收。现在看来我好像还是讨厌这玩意儿。我爸也在抽呢。”
就在这个时候,冷不防地,手电筒从背后照了过来。回头一看,教数学的前川站在那里。以往他的表情老是一成不变,此时却露出了惊讶的模样。
宮下慌忙藏起香烟和打火机。连揉掉我刚点燃的那根香烟的时间都没有。
“宫下同学,你在这种地方啊。”前川说,“你在这里做什么?都已经9点了。我刚才才跟令堂通过电话,她很担心你。”
“骗人。”宫下斩钉截铁地说,“骗人,她才不可能担心我。”
我跟宫下走到路灯照亮的地方。
前川放下照着我们的手电筒。
“你是?”前川看着我问道。
“我是天体观测爱好会的成员。我在这里等朋友。”
东注意到我们,靠了过来。
“他也是朋友,虽然打扮有点怪。”
东微笑着行礼。
“不好意思,我想跟宫下单独谈谈。是关于她家的事。”前川这么说。
我想了一下,心想跟老师在一起的话,那家伙应该也不可能下手,于是听从了前川的话。
“我知道了,我跟他去那边。”
“天体观测是在这里进行吗?”
“不是,我们打算到校舍的屋顶去。”
即兴演出。雪已经停了,前川是否注意到今天根本看不到星星?
“屋顶上了锁,你们去值班室借钥匙吧。今天值班的应该是后藤老师。”
宫下双手反剪,不让前川看到。她的手里应该藏着香烟。
我跟东前往值班室。校舍的入口处上了锁,所以我们绕到后门去。后门很远,得走上好一段距离才行。我一边走,一边跟东说明天体观测的谎言,叮咛他要配合我。
后门没有上锁。我们开门进入校舍,里面很安静。和外面不同,没有风,就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我寻找开关,点亮后门的曰光灯。
“我去一下厕所。上村去跟后藤老师借钥匙吧。”
“不要跑到女厕所去咯!”我对东说,一个人前往值班室。
值班室里没有人,那位爱干净的女老师似乎到别处去了。但是房间很暖和,这让我很是在意。是暖气,似乎直到刚才都还有人在。
我擅自借用了屋顶的钥匙,然后跟东会合,从后门走出校舍。我们回到宫下跟前川原本在的地方,但是那里没有任何人。四处张望没看见人影,灯光底下,滴落着两三滴还很新的血点。
“这血是怎么回事?”东大叫。
我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是血。这个地方流过血。谁的血?他们两个人呢?
“喂,他们两个没事吧?回答我啊!”东叫道。
“我不知道。难以置信。总之,快去找他们吧。你找找这附近。为防万一,我去叫救护车。”
“救护车……”东呢喃。
“上村,顺便报警吧。”
东这么说完,便跑去找他们了。我为了打电话而前往校舍。…进校舍就能看到最近的公共电话。我穿过校舍入口,打开电灯。曰光灯的“守备范围”只到入口周围藏书网,走廊上一片黑暗。
我拿起公共电话的话筒时,突然感到不对劲。我是穿过校舍入口进来的,但是刚才要去值班室的时候,入口不是锁着的吗?搞不明白。尽是些搞不明白的事。话筒没有声音。得投进十曰元硬币或插进电话卡才行。不对,叫救护车或报警时不需要那些东西。话筒在颤抖。不对,颤抖的是我拿着话筒的手。
我的眼睛,视野的角落,捕捉到在充满黑暗的地方发光的某个物体。是红点。我扔下话筒。一片死寂般的寒冷。太过安静,连原本听不见的耳底的低音都听见了。
发光的红点是香烟的烟头。是掉在地上,点着的香烟。是宫下。宮下从我那里抢走的香烟。
我没有打开电灯,在黑暗中走近香烟。结果,我在不远处又发现另一点红色的香烟火光。再清楚不过的红点。红点持续着。
是面包屑。是汉斯和葛蕾特。顺着香烟的火光走去,宫下会在那里,我这么确信。宫下可能是装作昏倒,偷偷地点燃香烟丢弃。为了告知自己的去向。我在黑暗中顺着香烟的火光走去。
第二根、第三根。后面还有。第四根掉在楼梯上。我爬上楼梯。
我一边上楼一边想。那些血是宫下的吗?前川也被那家伙干掉了吗?一切都是那家伙干的吗?
因为一片黑暗,我小心翼翼地踏出脚步走上楼。水泥制的扶手冷得像冰一样。夜晚的学校里,只有我的脚步声回响。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生物。
那家伙把宫下跟前川搬到哪里去了?我想象着宫下被扛在肩膀上搬运的画面。宫下装作昏倒,点燃香烟。一根、又一根地把香烟丢下。
那家伙没发现吗?还是那位偷窃惯犯的手法太高明了?那家伙没有注意到烟味吗?
第五根香烟的光点掉落在二楼走廊前面。加上我之前点着的那根香烟,总共有六根,所以还剩下一根。
最后一根掉在二楼女厕所前面。是之前写了关于宮下涂鸦的厕所。我捡起掉在地上的香烟。因为很脏,我没有含进嘴里。
我在黑暗中寻找电灯开关,只听得见我的呼吸声。开关迟迟找不到,我慌了。
总算摸到开关,我打开电灯,唯一的一根曰光灯管照亮了女厕所。那是微弱的、随时都会熄灭的苍白灯光。它不规则地反复明灭,就像在风中摇摆的蜡烛火焰。影子看起来像在颤抖。但是女厕所里没有人,里面的窗户倒映出黑暗。
女厕所里有五个马桶间,最里面和倒数第二个马桶间关着。
我直觉马桶间里面有人,不会错。是那家伙吗?还是宫下?前川……
我慢慢前进,战战兢兢地敲了敲最里面那间马桶间的门。
“有人在里面吗……”
没人应答,也感觉不到有人潜藏在里面。我握住门把,没有锁。我慢慢地打开它。突然间,有人从里面倒了出来。
我抱住对方时,刚才在厕所前面捡到的第六根香烟从指间滑落了。倒过来的是宮下,她昏倒了。我试着摇晃她的肩膀。
“呜嗯……”她皱起眉头,微微睁开眼睛,伸手按着后脑勺,望向我的脸。
“宮下,要不要紧?头被打了吗?”
“上村?”
她可以自己站起来之后,我注意到倒数第二个马桶间。我觉得那家伙就在里面。
我猛地打开那个马桶间的门。
本该在值班的后藤昏倒在那里。她额头上有流血的痕迹,好像被打了。宫下发出微弱的尖叫。
“上、上、上村,是后藤老师。不好了,得赶快治疗才行。”
“前川去哪里了?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不知道。”宫下说着,走向水龙头,捡起掉在附近的橡胶手套装水。是扫地的阿姨用的蓝色橡胶手套。
“你要做什么?”
“用这个给后藤老师的额头冰敷。”
宫下把装了冷水的手套按在后藤红肿的额头上。
“你真的没看见任何人吗?”
“不知道,头突然被打,我记得不是很清楚。是被很硬的东西打的。”
“犯人的脸呢?”
“没看到,不晓得。我恢复意识时,已经是被你摇肩膀的时候了。”
恢复意识时?
“那,那些香烟呢?”
宮下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我。香烟?什么东西?她一脸想这么问的表情。这样就不对了,把我带到这里宋的六根香烟,是谁……
后藤发出短促的尖叫醒来了。她叫着“好冷”,宫下拿来装水的手套好像开了一个小洞,水从那里一点一点地漏了出来。宫下叫了起来。
“老师!”
后藤恐慌了好一阵子。她环顾四周,看看自己湿掉的衣服和在女厕所里的我,便哭了起来。宮下在马桶间里抱紧她,让她平静下来。
后藤的额头上有血的痕迹。宫下……好像没有流血。那样的话,滴落在校舍入口处的血是准的?宮下没有流血的话,剩下的就只有前川或那家伙……
在宮下的安抚下,后藤平静了下来。然后后藤开始嚷嚷着说挂在腰间的钥匙不见了。从她的话中可以听出,她似乎是在巡逻的时候被打昏了。因为事出突然,她没有看见犯人的脸,巡逻时挂在腰间的钥匙好像也在不知不觉中不见了。
后藤开始啜泣。宫下把身体挨近她,呢喃着:“真是太倒霉了。”
香烟呢?我再次询问。那是谁放的?不是宮下放的吗?还是后藤老师放的?
“上村,你从刚才就一直在说什么啊?香烟指的是什么?我在这里扔掉的烟吗?”
宫下望向地板。地板上掉着香烟。是刚才在女厕所前发光的第六根烟,烟头还在燃烧。
“在这里?你昨天是在这里抽烟的吗?”
“我在这里抽,觉得不喜欢,就丟进那边的水桶了。”
好奇怪。这样的话,那家伙是在哪里看到的?女厕所的涂鸦也是……
“那个时候附近没有人吗?”
“不知道。我没注意。可是后来我就再也没有点过香烟了。”
一次都没有?
难以置信。那些烟如果不是宮下丟下的,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是那家伙。是那家伙丢下的,只能这么想了。
一切都在我的脑中连接起来。那家伙的目的。圈套。罪状。香烟。打火机。就连那家伙的真面目,我也在这一刻发觉了。
“你们两个,最好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当然啦。”
“这是个圈套。为了逮到那家伙而设下圈套的我,反而陷入那家伙的圈套中了。今晚被盯上的不是你,宫下。被盯上的人是我。”
马桶间里的宫下跟后藤杵在那里,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我。
“要被抓的人是我。”
没错
声音从女厕所的入口传来。这一瞬间,空间冻结了。沉重冰冷的空气好像化成了白色的雾气,在脚下飘荡爬行。就连流过背脊的汗水也似乎突然冻结了。
我慢慢地回过头来。有人站在女厕所的门口,穿着剑道的防具,手里提着木刀。是那家伙。那家伙现在就在我的面前。因为戴着剑道的面具,所以看不见底下的脸。黑暗拥有了形体,人类的影子无视于自然的法则站了起来。我的灵魂感觉到这样的印象。
我好想见你G.U.同学
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均匀地,就像电子音一样。
唯一的一根曰光灯管反复着苍白的明灭,那家伙的形姿在明暗闪烁中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好冷。影子幽幽地抖动着。
宫下问我:“那是谁?”
“是那家伙……”
我的嘴无法自由张动。空气带着黏性。
“要找的是我……对吧?”
那家伙慢慢地点头。
“为什么上村会被盯上?”
“香烟。因为我乱撒烟灰……撒了比你多无数倍的量哦,宫下。”
我捡到打火机G.U.同学那是你的东西呢
那家伙说。我全身爬满了鸡皮疙瘩。那家伙的声音从面具深处传出,诡异极了。
“是我……我是G.U.。你竟然能察觉今晚我想诱出你呢……”
我知道G.U.同学我马上就发现了你在包庇宫下同学所以我反过来诱出你……
我好想见你G.U.同学我一直在想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家伙举起木刀,空气仿佛膨胀了。那家伙的身影,仿佛只有那里的空间被切割下来似的,漆黑一片。似乎只有那一部分存在于不同的时空轴上。
“……想杀我吗?你果然哪里不对劲。”
宫下叫我快逃。但逃到哪里?
那家伙挥下木刀,朝着我。那家伙的面具里漆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我瞬间护住自己的头,手臂划过一阵剧痛,脑中的意识染成一片赤红。
那家伙看起来不像在笑。即使藏在面具底下,依然让人觉得是面无表情的。没有五官,没有脸。谁都不是。
那家伙再次砍下的木刀命中了我的头部侧面。我觉得耳朵好像被削掉了,臼齿或许也折断了。
我扑倒在厕所的地板上。
“住手!”
宫下大叫。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来了。我心想:危险,她在木刀攻击的范围内。我想警告她,却发不出声音。一张开嘴,血就大片大片地倾泻到地板。“啪嗒”一声,牙齿滚落出来。意识开始模糊了,就像这里的曰光灯一样,明灭闪烁起来。
就在一亮一暗的反复当中,那家伙挥下了木刀。那是慢得异样的动作。不,看起来慢吞吞的,正是我的意识发出悲鸣的证据。
那家伙转向宫下。他打算砍死宫下。
在几乎断绝的意识当中,我看见掉在地上的香烟,还燃烧着。我自己也不晓得为何会这么做,但是我捡起它,站了起来。天旋地转,但,也觉得世界动得好慢。我把香烟塞进那家伙的面具里。有种完成了人生最后一项任务的感觉,但这应该只是一瞬间的感觉。然后,我又倒在那家伙的脚下了。
那家伙可能吓了一跳。那家伙发出尖叫了吗?我连这都已经不晓得了。
抬头一看,那家伙挥着木刀朝我这里过来。不是对着宮下。我莫名地安心极了。我这个人本质上果然还是个白痴啊——有这样一种安详的心情。
宮下大叫着什么。下一瞬间,那家伙被人从正面殴打了。那家伙被揍飞到女厕所里面。
是谁干的?站在女厕所门口的是前川。是前川揍了那家伙。前川的脸上有流鼻血的痕迹,身后站着东。我心想得救了。
逐渐地,曰光灯的明灭变得和缓。光明与黑暗缓慢地交替。不,或许是我的意识发生异常,时间变得无限接近静止的状态。
我看见那家伙想要在厕所里面爬起来。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挨揍,面具掉下来了。是老太婆的脸。满头白发,满脸皱纹。那家伙。
光线的明灭交替变慢了。
她慢慢地站起来,看着我,咯咯咯地,笑了。
她冲破窗户,融入黑暗当中似地,消失了。
明灭交替以碎雪飘落的速度逐渐消失。我的意识化成一片雪白。
第七章
醒来的时候,我身在保健室。躺在床上。手臂上缠着绷带。
外头还是暗的。时钟还指着11点。我心想:怎么,才11点而已啊。
一旁的椅子上坐着前川。
他望着自己殴打了那家伙的拳头,手掌一开一合,露出一种深深感动的眼神。一副几乎要流下泪来的表情。
难道……
他发现我醒来,露出吃惊的表情。
老师,难道……我这么出声,想要爬起来,剧痛却窜过?全身。
我再次昏了过去。重伤。
之前叫你计算器,真是对不起。我的内心充满了这样的想法。
我醒了过来,看..看时钟,是30分钟后。这次身边没有任何人。保健室里只有我一个。身体状况比刚才好了,舒服多了。什么重伤,真是想太多了。手臂好像没有骨折,真幸运。可是臼齿少了一颗,嘴巴里感觉怪怪的。
远远地传来了歌声。声音越来越大。
保健室的门开了。唱歌的是宫下昌子。
“哎呀,还活着嘛。”
“我还以为我死掉了呢,都看见冥河了。”
“对岸有人吗?”
“藤子.F.不二雄老师在跟我挥手,说今年的多啦A梦大长篇也请多多捧场。”藏书网
“那真是遇见大人物了呢。”
她边说,边坐到椅子上。
“对了,我父母离婚了。”
她颓丧地垂下肩膀。这话真唐突。不,或许也不算唐突,前川bbr>?99lib.想跟她谈的就是这件事吧。
没关系的。我跟她说。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反正就快三月了。
宫下红着眼睛叹气。
“真是吃足苦头了。那家伙从窗户逃走了,可是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半个人影。那家伙明明就从二楼跳下去了说。”
“嗯,好厉害的老太婆呢,冲劲十足。”
宫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老太婆?你在说什么啊?”
“那家伙不是满脸皱纹吗?”
“那家伙的脸不是根本看不见吗?剑道面具是掉下来了,可是那家伙被打之后立>99lib?刻就撞破窗户逃走了,根本没时间看到他的脸啊。大家都是,没有任何人看见那家伙的真面目啊。”
但是我看到了。
“那你说那家伙是谁嘛?”
“那家伙在厕所捡到我的打火机。那是个特殊的打火机,不知道的人去用它,会有烫伤手指的危险。”
“烫伤?啊,哦,那……”
“没错,橡胶手套。你帮后藤老师装水的手套,上面开了一个小洞对吧?我想那是被打火机烫开的洞。”
“橡胶制的蓝手套……是打扫的人用的手套?”
东走进了 4fdd." >保健室,还是女装打扮。
“呜哇,真是飞来横祸啊上村!我在校舍外面看到流血倒地的前川时,还以为已经完蛋了说。宫下同学,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东一身女装,激动地和宫下握手。
他在外面找到前川后,似乎对唯一亮着灯的二楼女厕所感到可疑。我被他救了。
“后藤呢?”
“她跟前川一起去了校长那里。你手臂上的绷带也是后藤老师包扎的。话说在你昏睡的时候,校长慌慌张张地赶来学校了说。在那之前,我一直在外头闲晃,可是没有看到半个人。那家伙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
窗外依然阴暗。
雪花义开始飞舞。
第八章
周六跟周曰不上课,我得以好好休养身体。我去医院接受了详细检查,校长还向我鞠躬道歉,拜托我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张扬出去。
我说犯人是扫地的阿姨,每个人都很吃惊。
然而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老太婆了。她消失了。保洁人员的名簿上也没有疑似这个人的名字。说起来,根本没人记得那家伙?99lib?的名字。在那之前,她应该是以某个固有名词称呼的,却没有半个人想得出那个名字。
她就这样消失,再也未曾出现。
然后,三年级的毕业典礼举行了。
宫下告诉我一件有趣的事。
“昨天我走在路上,突然有两个男生出现在我面前。看那两个人的服装,好像才刚参加完毕业典礼。然后他们就问我说:‘你最近有没有碰到什么怪事?’我跟他们说:‘没有,很和平呀。’”
他们是三年级的啊,我心想。那两个可恶的家伙,什么时候碰头的啊?
“是怎样的人?金发?”
“没有,两个都是普通人。我回答说很和平之后,他们两个相视而笑。然后两人彼此说了声再见,便往不同的方向离开了,为什么呢?”
这个嘛,是不是家住不同的方向?我这么回答。
学校变脏了。是因为打扫的人不在了吗?这是和平的证据。
我到那间厕所去看看。最近几乎都没去过。烟也不像以前那么想抽了。
厕所里果然没有人。果然变脏了,有种怪味。马桶间也一样,很脏。
墙上留着K.E.跟2C金发的涂鸦,只有他们两个的。
我要毕业喽——
K.E.
一样。还有,二年级的时候硬是把我的头发染黑的 8001." >老头子,我不会原谅你的!..t>
2C金发
是油性笔。最后的最后,他们竟然用油性麦克笔涂鸦。这没办法轻易地擦掉。是毕业纪念。
我也加入涂鸦。当然,因为就和第一天一样,我的口袋里偶然装着油性麦克笔。
涂鸦的内容是那晚发生的事。过去在这个地方有过奇妙的讯息往来的事。自动贩卖机的事。车子的事。没有写出名字的她的事。还有老太婆的事。
马桶间的墙上填满了我的涂鸦,量变得庞大无比,密密麻麻的,几乎要把马桶间的墙壁染黑了。因为是油性的,或许会在学校里留上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希望让更多的学生看到它。
但是隔天就被擦掉了。所有的涂鸦都被擦掉了。用油性麦克笔写的也一样,全部。厕所的墙壁变得光亮洁白,甚至可以让人感觉到那股异常的执念。有人趁着夜里吭哧吭哧地用力擦拭了墙壁。厕所、学校、所有的东西都在一夜之间变干净了。
然后,马桶间的墙上只留下孤零零的一句涂鸦。
不可以涂鸦
睽违许久,我点燃了香烟。
序章
那一天,刚踏入家门的政义眼前所见的是正被火焰包围着的优子的身影。政义大?99lib.声呼喊着冲向优子。虽然火焰最终被扑灭,但一切却已显得太迟了。
政义不断地哭着、哭着。对不起。对不起。比起.失去优子的悲伤,他最先涌上心头的话语是满怀谢罪。
政义回想起以前,一个从母亲那里听来的故事。
那是关于几代之前来到鸟越家的一个女人及她..小孩的事情。
除此之外还有关于那个小孩手上拿着的花的事情。
政义紧紧地抱着优子仰望>长空,奈何月夜的彼方却缺少月亮的踪影。
第一章 清音
事情就发生在那次大战过后不久。
清音正式成为鸟越家的使用人即将两周,关于屋邸的布局以及自己的工作,清音大致上已开始能够适应了。虽然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工作,但她却没有感到特别的辛苦与劳累。更甚的,对于给像自己这样的人提供工作机会的屋主,清音简直是充满了感激之情。
今晚作些好吃的吧。不知道主人都喜欢些什么料理呢?
清音正站在鸟越家广阔庭院一隅的古老大门旁努力思考着。门侧悄悄的长着一些八仙花以及长出黑色果实的植物。
那阵子正值梅雨季节,今天空中仍旧一片黑压压的乌云,似乎随时会下起雨来。就在清音望着八仙花出了神时,一阵木屐发出的清脆悦耳的“卡哒,卡哒”声由远处传来。探头望去,只见门外那条细长的、竹林间铺上石头的羊肠小道上,主人正向这边走过来。卡哒,卡哒。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即他发现了清音。
“主人,欢迎您回来”
当屋主来到门侧,清音立即谨慎地低头说道。
“清音我回来了”
屋主把脚步停留在清音身旁,目光停驻在低头的清音身后的八仙花身上。
“八仙花开了呢。原来已经到了这种季节了呀。”
屋主双手交叉伸进和服的衣袖中,微笑起来。清音望着年轻主人的表情一时之间无法移开双眼。
真的好像女人一样。清音一边望着主人的样子一边这样想着。如果头发能够留长,然后再涂上口红的话,一定就像日本人偶一般充满魅力。
主人名叫政义,他是清音父亲的朋友。每次见到主人苍白瘦削的手指,清音就无法不为他感到遗憾。
“清音,这工作你干得还习惯吧?”
政义眯起眼清询问。
“你还年轻,对于你来说一个人打理家务一定很辛苦吧?”
怎么会呢,清音无法用谨慎的言辞表达自己满腔澎湃的感激之情,只好尴尬地笑了起来。基本上,除去一个小小的疑问之外,清音是很喜欢鸟越家的。
这时候清音发现,出门的时候政义手上拿着的茶色厚信封不见了,于是猜想政义一定是到市集唯一的邮筒寄信去了。
“你告诉我的话我可以帮你寄信呀”
“不用了,我偶尔也觉得自己应该出门走一走”
“这样呀。但是,不打扫那房间真的没关系吗?”
“嗯,优子喜欢自己打扫那房间”
听到优子这名字,清音立刻感到一阵无来由的恐惧。每次听到这个名字她都会这样。
“那个……夫人身体还好吧?”
政义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阴郁,清音感觉他的脸色变得像今天的天色一样差。
“最近这段时间大概还不太乐观……”
但是清音却对此完全没有实感。
虽然来到鸟越家已经两周了,清音却一次都没有见过夫人的样子。除了听说她最近一直在政义的房间当中卧床不起之外,清音对她是一无所知。到底这个人的妻子是个怎么样的女性呢?每当政义提起优子时,清音总会这样想。
“八仙花呀,其实呢……”政义向在清音身旁绽放的八仙花走近,这时清音闻到了从政义衣服上散发出来的味道。
“八仙花真正的花瓣并不是这些哟,你知道吗?”
政义指向染上了一层淡薄青绿色的八仙花瓣。
“这些像是绿色花瓣一样的部分其实只是花萼而已,是假的哦”不知为什么,清音的心跳得很快。
“八仙花在雨中能够长得很茂盛呢。哎,这种长了黑色果实的植物到底是什么?”
政义看到长在八仙花旁的黑色果实,于是侧了侧头。清音看着政义弯下腰去,鼻子凑近黑色果实的样子,不知为什么有种放下心头大石的感觉。
那是一种纯黑的,约小指指头大小,富有光泽的黑色果实。果实孤零零地分散生长着。
“这种黑色很漂亮呢”
政义这么说着,踏着木屐往门口走去。卡哒、卡哒,清澈通透的声音渐渐远去。
清音吸了一大口气。充满下雨气息的森林气味随着空气直入肺部,清音情不自禁地咳嗽起来。
随着政义离开的方向看去,可以清楚地看到整座像鸟翼般伸展开来的鸟越家屋邸。清音至今仍无法相信自己会在这么大的屋邸工作。从布满砂石的庭院、正门、门口的石墙以至与门口的踏脚石,都是至今从没见到过的气派。
清音开始想像那位名为优子的、自己从没见到过的女性的样子。
政义一直与优子一同在房间当中进餐,于是清音每到吃饭时间,总会准备两人份量的食物放到政义的房门前。通往他房间的走廊是表漆已经剖落,露出了泥土的墙壁。成排的房间并没有任何隔扇窗,所以这里总是布满一片薄暗。每次在走廊那古老光滑的地板上走着的时候,脚底总会传出一阵“啾、啾”声。因此每当清音走到他房门前,想要开口通知他进餐之前,总会先听到拉门对面政义的声音:“放在那里就可以了,谢谢你”
清音把食物放置在应该是政义与优子共同居住的房门外后就离开了。至此,清音还一次都没有见到过拉门对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清音心想,主人与夫人都是奇怪的人呢。她总会不自觉地怀疑,政义与优子在自己面前是故意关上拉门不让她窥视到。自己在走廊上发出的、地板摩擦产生的啾、啾声,似乎成为了他们两人的警戒铃。想到这里,清音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来到鸟越家之后,好几次当自己走在这条长长的、充满薄暗与潮湿的走廊上时,会突然感受到一股非常讨厌的视线。那条走廊的墙壁上有般若以及天狗的面具装饰,另外更有一些当视线一移开,表情似乎就突然改变了的丑陋面具。所以清音到了这里总会走得很快。
刚开始在鸟越家工作后的某一天,清音去政义与优子所在的房间收拾餐具。一如清音把食物放到房门前一样,正义与优子吃过饭后会把餐具放回房间门前相同的位置上,于是清音会默默的把餐具拿回厨房去。
那一天的晚餐是天麸罗。清音只在自己小时候被父亲带去吃过一次,所以现在要自己做出来给政义与优子吃,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做得还不错吧?不过那味道到底是不是天麸罗正确的味道呢?清音自己也毫无把握。于是她把记忆中的天麸罗与眼前的食物对比着思考了很久。
清音总是到隔壁村落的某一家里买菜,顺便从那里学习一些做菜的方法。天麸罗就是按照那家人所教的方法做出来的,只是清音仍旧怀疑那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制作方法呢?于是,当她为了收拾餐具而来到政义与优子的房门,继而发现饭菜还剩下一半的时候,心里真感到非常对不起他们夫妇俩人。
怎么办呢?要不要开口跟他们打声招呼呢?清音拿起吃剩一半料理的盘子,在房间门前挣扎着。是不是应该询问一下自己制作的天麸罗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呢?
就在此时,从房里传出政义那温柔的声音。拉门仍旧紧闭着,隔着拉门说话,清音心里觉得有些疙瘩。
“清音,耽误你一点时间可以吗?”
来了!是要说天麸罗的事情吗?
“清音, 4ece." >从明天开始可以把我和优子的饭量减少一半吗?”
减少一半是什么意思?我做的料理真有那么差劲吗?已经差到不想吃了吗?
“我们夫妇都吃很少的。毕竟我们两人几乎都不运动身体嘛。所以,明天开始饭量可以减少一半吗?”
“那个……”
清音战战兢兢地试着询问政义。
“那个……,难不成是因为我做的料理太难吃了?如果真是如此,希望您能够正面的告诉我,那样我心里也能有个底……”
这么说着,听到了拉门后面政义心情愉悦的笑声。
“你做的天麸罗真的很好吃哟”
清音的脸一下子炙热起来,她匆忙地逃离了现场。直到自己在睡床上辗转的时候,清音才突然忆起,当时虽然听到政义的笑声,但优子的笑声却完全没有听到。
厨房旁边有一间为方便进出而搭建的库房,做饭需要用的材料基本上都是从那里获得的。覆盖着已经发白干燥的泥土的纸皮箱、铺满尘埃的炉子等杂物都被安放在这个库房当中。每次进入那个库房,都会嗅到一股充斥在房间当中的潮湿稻草气味。
平时箱子当中总会放置从隔壁村子购入的马铃薯、胡萝卜以及蔬菜,但是某一天,当清音打开箱子时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怎么办呢?没有材料就无法做午饭了。清音把其它箱子逐个打开。纸皮箱因为潮湿而变得很柔软,但是箱子表面的泥巴却仍旧十分干燥。当碰到箱子的时候,手指头会沾成白色,并且把手弄得冰冰冷冷的。
每个箱子都空空如也,看来能够做饭的蔬菜都用完了。怎么办呢?自己应该早点发现材料都用光了才对呀!清音诅咒着自己的疏忽。不过她并没有放弃,把脸贴到满是尘埃的地面上继续寻找做饭的材料。终于,清音在炉子后边又发现到一个纸皮箱。
清音拍了拍胸口,终于舒了口气,她决定搬开炉子确认一下纸皮箱中到底还有什么。那时候她发现到炉子比想像中还要重,抬起来的时候有种注满灯油的感觉。
箱子当中只有颜色稍微发黄的旧白萝卜与洋葱,看来至少足够给政义与优子做饭了。
至于我那份……,随便找点什么树的果实来吃就好。
清音如此打算的时候,发现到靠着墙壁搭建起来的架子上面并排摆放着许多木制的箱子。使用表面粗糙的木块制造的箱子上,被人写上>..了“人偶”的字样。不管是那文字又或者箱子本身,看来都是非常古老的东西。
清音被“人偶”两个字吸引住了。虽然她不识字,但由于自己的父亲是一位人偶师,所以她对“人偶”这文字的样子以及意思都很清楚。
那些并排的箱子当中全部都装着人偶吗?要是那样的话数量也太多了吧?说不定里面还有些自己父亲的作品呢。
抵不住好奇心的驱使,清音打算悄悄打开其中一个来看一下。她蹬起脚,小心地把箱子拿下来。一举起箱子,清音“哎呀”地低呼一声。把箱子搬下来,打开木制盖子后,她终于明白箱子那么轻的原因了。
木制的箱子当中什么都没有,其他木箱也同样空空如也。应该存在的人偶清音却一个都没有见到。
那天下午,清音到邻村的市集去买蔬菜。当她这么跟政义说的时候,他很阔气地给了清音许多购物资金。
“虽然这家里没有机车,但你可以用置物间里那辆手推车。自己一个人没问题吧?如果太重的话一定要请市集的人帮忙运回来呀”
清音道谢过后一边说着“没问题的”一边迈出家门。
虽然那辆手推车就算没有放置货物,要推动也得耗费很大力气,但是只要动起来后不怎么用力,推车也会缓缓前进。
穿越鸟越家大门,清音推着手推车走在那条把竹林劈开两半的蜿蜒小石道上。
但是清音心里还是有些疑问。
为什么主人一定要我跑到邻村的市集上去买菜呢?
他到底为什么一直避免我到这村子的市集上去呢?
说起来,清音也感到在这边居住的人,总会对她投以一种奇怪的视线。就像现在,她推着车跟别人打招呼,大家也都匆匆把目光转移开来,简直就把自己当成瘟疫一样。
市集与市集之间有一片广阔无垠的水田。只要在那凹凸不平的小道上一直往前走,就能走到邻村的市集了。那里有一家一直受鸟越家关照的店家。因为他们愿意卖菜给清音,也会认真仔细地教她各种料理,把她当成普通人般对待,所以清音很喜欢那一家子的人。
那天是梅雨季节罕见的晴天,清音推着车走在崎岖的道路上。这时她发现邻村一辆三轮卡车正向她驶过来。小道的宽度要同时走一辆卡车与一辆推车的话会很危险,于是三轮卡车把车子靠边停在了清音前面,等待她与手推车通过。
为了不给别人带来麻烦,清音道谢之后打算立即快步通过,就在这时,卡车司机唤住了她。
“你难不成是鸟越家的使用人?”
那男人似乎是住在邻村的。
“对”清音答道。
“嗯~”
司机用手擦着下巴,大咧咧地说道“好好加油吧”
虽然对方的语气并不友好,但不知为什么清音心里却感到很温暖。她隐约能够明白为什么政义一定要她到邻村来买菜了。
小麦的收割已经结束,稻田里显得黑黑的。抬起头,天空中漂浮着一朵云,正好把太阳给遮挡起来了。
第二章 房间
政义在自己十块榻榻米大小的房间当中写书。他坐在房间边上的一张99lib?无腿靠椅上,任手中的钢笔在原稿纸上自由畅写。
房间另外一边上则放置着一块三面镜。左右两边都被合上了。为了不让人随意打开,在两边小门的把手上用了红色绳子顺时针旋转捆绑起来。房门bbr>99lib?正对面放置了许多人偶。其中很长头发的日本人偶占了大多数。人偶们并排站着,那苍白无表情的面容齐刷刷地望向房间正中央。
初次进到这房间来的人,看到这些人偶都会有种被不认识的,面无表情的小孩子们包围住的错觉。
人偶们前面铺上了一张被褥。
政义停下正在撰写文章的手,向被褥方向望去。在那里,能够 89c1." >见到一名被政义称为优子的女人。
优子在被褥当中直勾勾地盯着政义。
这时,优子的声音传到政义耳朵里。
亲爱的,我见到清音的样子了。
虽然那是微弱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但政义不知为什么却能清楚听到她说的话。
“那是个聪明的孩子呢”
嗯,虽然只在拉窗的空隙见到一闪而过的她,不过那真是个年轻的小女孩呀,工作一定很辛苦吧?
政义站起来,走到优子躺着的被褥旁边,温柔地把手放到被褥鼓起来的地方。
我趁那孩子不在的时候悄悄的到厨房看了一下,竟然发现一张写着做菜方法的小纸条。都是用平假名写成的呢。
“啊啊,那孩子没有上过学,所以只会写平假名而已。”
尽管如此,她还是很了不起呀。
她的声音就像快融化掉一般。政义听到的优子发出的声音是一种带着颤抖的,轻得快烟消云散的声音。
虽然没有上过学,但却能读平假名,真是非常了不起。
“没错。当那个孩子的父亲因为结核死去的时候,我只是纯粹因为她一个人太可怜了才把她带过来的。现在觉得请了她来这里工作真是做对了。话说回来,那个孩子到我们家来的时候是抱着一个人偶的呢,一个小孩子的人偶。”
政义用三根手指温柔的抚摸着优子那光滑雪白的脸颊曲线。于是,优子那毫无生气的青白面容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政义经常会因优子的长时间发呆与沉默不语感到担心。当她双眼没有聚焦的时候,政义不管怎么呼唤她都毫无反应。那样子的优子简直就像去了另外一个世界般,所以政义变得非常不安。
清音送饭才过来的时候,走廊总会发出“啾、啾”的声音。于是政义与?99lib?优子都知道这是给他们送饭来了。政义道谢之后会用耳朵确认清音是否已经离开了,当声音远去之后,他就会打开隔扇,把食物拿进房间。
只是当优子默默地坐在被褥上发呆的时候,就算饭菜送过来她也无动于衷。当政义把筷子套上优子的手她也完全没有动筷的意思时,政义就会恐惧得直呼优子的名字。
“优子,优子!”
他摇晃着优子瘦削的肩膀,一头飘逸的长发随着政义的动作激烈的摆动着。之后,当听到优子说:亲爱的,你怎么了?时,政义才终于舒了一口气。
这时候政义所见到的优子是满脸的慈爱。政义每次见到那表情,总有种被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脸部与青白肌肤一样变得很大的自己给吸走。
亲爱的,你怎么了?
第三章 间隙
鸟越家的庭院就像神社那样宽广,硕大的石头以及石灯笼就像理所当然般被安置在里面。古老竹子编制而成的屏风把整座庭院包围起来,隔开了门外的一片竹林。每当风一吹进来,清音就能清楚地听到随风摇摆的竹声以及外面热闹的人声。每当夕阳西下,在染成一片金橙色的天空背景衬托下,整片竹林只能看到黑色的剪影。这时,随风摆动的竹林深bbr>藏书网处,不知从哪里便会传来某些动物的吠叫声。
这条小路通向哪里呢?
当清音走在屋邸内平时不怎么走到过的地方时,偶然发现到一条通往竹林深处的宁静小道。当时正是快要准备晚餐的时间。
到底通向哪里呢?
清音探头想要一探竹林深处,但看来这是一条错综复杂的小道,不实际走过根本无法得知竹林尽头到底是什么地方。结果当天,清音满心好奇的返回家里开始为甘薯剥皮。
第二天,清音走在了通往竹林深处的小道上。天空布满乌云,抬起头,只见小道两旁的竹林笔直的向天空伸展。竹子在天空的某一点上消失。清音感觉自己正被四周的竹林所围困着。
道路两边长着茂盛的杂草,其中有些杂草甚至高至她的鼻尖。尽管如此,道路仍旧不断的伸延着。最后,清音眼前出现了一座墓碑。
并不是简简单单立着一块墓标,而是由大量石头砌成的气派墓碑。石制的墓标上刻了某个人的名字。
看来并不是非常古老的墓碑呀。
清音想靠近点看看。墓碑四周与竹林有些许缝隙,一条蛇正扭曲着身体向里面钻着。
到底是谁的坟墓呢?全部都是汉字,清音看不懂。
供奉坟墓的花朵已经发黑,一旁放置的竹笋也已经腐烂掉了。
沿着小道返回出口时,乌云盖顶的天空开始下起毛毛细雨。
糟糕,不快点把衣服收进屋内可不得了。于是清音小跑着把待干的衣物都移到有瓦遮顶的地方。
干衣架的绳子系在厨房入口处一旁的屋檐,衣服就晾在那根已经褪了色的竹制干衣架上。
清音双手快速地把衣物抱进家里,重复一次之后终于把全部衣服都收进来了。清音心想,最近一直持续下着小雨,这种天气想晾干衣服大概不太可能吧?
第二次返回去收衣服的时候清音就注意到,政义与优子房间通向庭院的拉门被小小的拉开了一点点。
把衣服全部收好之后,清音终于深深吐了口气。可是刚才一闪而过的拉门,那个间隙当中可能出现的景色却一直在清音脑海当中挥之不去。毕竟到这家里工作已经一个月,清音却从没见过那房间到底长什么样子。
不仅如此,那个所谓的优子的身影清音至今都还没有确切看到过。虽然有时候政义会让她清洗优子的白色睡衣,但那上面并没有任何肮脏的地方。雪白的睡衣不禁让清音怀疑,那件衣服到底有没有人穿过。
清音并不认为这间房子住着那个所谓优子的人物。
她曾经想过,因为优子一直躺着所以不会轻易弄脏衣服,也因此清洗衣物的时候,属于她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的。但是在这里工作这么久却连一次都没见到过对方,难道不会显得太怪异了吗?
夫人一定是位非常漂亮的人吧?清音那么想着,因为那毕竟是主人的妻子呀。
因为是主人的妻子。
清音无法劝服自己真有这个人物,于是她穿上草鞋往外走去。
由于下雨的关系,外面的景色就像铺上了一层烟霞一样。
在外面能够看到政义与优子的房间。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看到那扇拉门当中的景色。
清音打算假装经过那房间,可是在走到一半的时候自己已经由于紧张过度而开始拚死压下自己的呼吸,谨慎的迈着脚步。
慎重的,假装毫不在意的从那里经过……
越来越靠近拉门,清音的心跳得飞快。政义与优子的房间外面有一道屋檐,屋檐下面放置着一块很平的大石头。落下的雨水滋润了整块石头的表面。石头上面只放置着一双草鞋。
我只是偶然经过而已。然后偶然见到房间里面的布置而已。
清音一边不自然地走着,一边从眼角捕捉着拉门的动静。不久眼角出现了开始发黄的拉门纸,并在拉门的缝隙当中确认了一块三面镜以及一张无腿靠椅。现在上面并没有人坐着。
从缝隙当中她看到房间一面放着大量雪白面孔的人偶,人偶前面铺着一张被褥。被褥当中鼓鼓的,看样子似乎有谁躺在里面。但是当清音从缝隙面前走过那一瞬间,看到的却是一具躺在被褥当中望着自己的,面无表情的人偶的身姿。
翌日,清音干完手上的活之后就到静枝家去了。静枝是鸟越家以前的使用人,她在清音到鸟越家工作之前半年就辞职嫁到邻村去了。静枝时常会教清音裁缝和料理,每次清音去找她,静枝总会温柔的迎她进家里。
“怎么了,今天没什么精神呀”
听了静枝的话,清音翘了翘嘴角,结果还是没能笑出来。
两人并坐在廊口一角,清音接过静枝递过来的茶。抬起头,眼前八仙花那淡淡的青绿色与乌云密布的天空看来真是相称极了。
“你看,这是检来的哦”
静枝手中抱着一只毛发很短的小猫。
“啊,好可爱……。这是小猫的偶人吗?真罕见”
“笨呐,是真的”静枝眯上眼睛看着一脸惊讶的清音。“我正为如何处置这小猫而烦恼呢。这一定是有主人的小猫,不然怎么会这么亲近人呢?我总会把这些迷路的小猫捡回家呢”
“你丈夫现在不在家吗?”清音喝着茶询问,结果惹来静枝一阵浅笑。“他在田里”
“你为什么笑呀?”
“因为他之前跟我说‘你就留在家吧’,真是奇怪的人”
清音不懂到底奇怪在哪里,于是侧了侧头。
“其实我有了孩子”
“孩子!”
清音立刻往静枝的肚子望去,但没有看出什么,只见小猫正在她膝盖上翻耍着玩儿。
“好厉害呀~”清音非常为她感到高兴。
“谢谢,倒是清音你过得如何呢?工作辛苦吗?”
“嗯,我和我父亲都很感谢主人的帮助,只是……”清音没再说下去,静枝也没有催促的意思,她只是静静的喝着茶,等待清音未说完的话。
走廊前有一小块田,几根细棒子插在田地上。缠绕 7740." >着棒子的绿色藤蔓上长出了细小的花朵。田边小路上,一个驼背的人正悠闲的走着。..
“那个……静枝小姐,你见过夫人的样子了吗……”清音惶恐的询问。
“夫人?嗯,见过呀”
“呃?!”
“她真是漂亮的人呢”
清音一脸惊讶的望着静枝。由于昨天在拉门的间隙当中并没有见到优子的身影,所以清音已经完全搞不懂优子这个人物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人。今天特意来到这里想和静枝谈谈,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让清音觉得自己像个笨蛋似的。
咻一声,刚才还在静枝膝盖上的小猫现在已经往他们面前的一棵树走了过去。那棵枝干虽细,高度却足有清音两倍的树上长着一些红色的小果实,静枝摘了些果实来吃。
“这是夏茱的果实,清音你也尝尝吧”
静枝说着,又为清音摘下三、四颗果实。
那是颜色很艳丽的红色小果实。清音放进嘴里嚼了嚼,一股酸酸甜甜的汁液立刻在舌头上扩散开来。
“好吃吧?现在正当季哟~不过有些树也会长出看起来好吃实际上却很苦的果实。”
清音学着静枝的样子把果实的籽吐得老远。
“我最近就试过,明明咬一口就立刻吐了出来,但那讨厌的味道却一直残留在舌头上。就算用水漱口也消不去,当晚头晕目眩的老想吐。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呢。”
清音再往嘴里送了一颗果实。
看到静枝对她笑,清音感到一股温暖的幸福感正包围着自己,所有不安与疑念都在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太好了……”
清音边玩弄掌上的红色果实边小声喃着。
原来主人并不是看到了幻觉。原来如此,真是的,自己到底都在烦恼什么愚蠢的事情呀。
“可以说多点关于夫人的事情吗?”
静枝望着清音,侧头想了一下。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慢慢的把记忆从脑海当中挖掘出来。
“她是脸很白的人”
“她是白藏书网人?”
“笨呐,当然不是”
静枝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她是一个皮肤很白、很纤细的人哟。长得非常漂亮,总是和主人一起并肩坐在自己房间的廊下。我老希望结婚后能成为像他们那样的夫妇该有多好呀”
清音羡慕的望着一脸怀念地眯着眼睛的静枝。
“我真是笨呀”
静枝惊讶清音何出此言,于是问她为什么。“因为我总是觉得鸟越家没有那个人呀,因为一次都没有见过嘛。真是的,我真笨”
听了清音的话,静枝用更加惊讶的表情望着她。
“你在说什么呀?夫人两年前就已去世了呀。竹林里不是还有墓碑嘛。主人真的好可怜呀,他几近疯狂的哭泣我还是第一次见呢,乱恐怖一把的”
一时之间清音无法理解静枝说的话。当这句话的意思终于消化掉后,她把杯子放到一旁,杯子发出了微弱的声响。
清音站了起来,但不知因为脚下站不稳还是因为眼球不断打转,她感到自己整个人开始旋转了起来。突然眼前闪过正用奇怪眼神望着自己的静枝的样子。
“清音你没事吧?”
怎么办?我应不应该把自今为止政义的态度、拉门当中见到的人偶以及一次都没有见过的关于优子这个人的事情全部一五一十的告诉静枝呢?但是说了又能起什么作用呢?如果这件事在整个村落当中传开来,那政义将会遭受到什么样的目光呀!清音越想越担心。卡哒、卡哒的穿着木屐向自己走来的政义,以及在门口与自己讨论八仙花的政义的身影一一浮现,清音突然不知到底自己应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清音?”静枝在叫,小猫也在叫。但是清音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在清音手中,酸酸甜甜的果实静悄悄的滑落到地面上去。
“清音,我出去了”
目送政义出门的清音已经下暗下决心。政义不在家的现在,她感到胸口正暴跳如雷。探索真相的时刻到来了。
随着暗黑走廊中发出“啾、啾”的脚步声前进,终于来到政义的房间门前了。现在应该只有一个名为优子的女性在房间当中。清音在拉门前跪下正座,双肩无法压抑的颤抖着。
清音开口:“对……”
只要面前拉门的彼方当真存在着优子这个人,就已经能让自己完全放下 5fc3." >心头大石了。
“对不起,我是清音。夫人,夫人,我是清音,请您回应我一下吧,拜托您,回应一下……”
可是等了很久,拉门当中并没发出任何回应。连最简单的对应声,清音的耳朵都无法接收到。
“夫人!无论如何请您应我一声!夫人……!”
清音稍微踌躇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把右手手指放到拉门上。她提心吊胆的推开拉门,从渐开的拉门当中,房间的布局最终完完全全落入清音眼中。
清音保持正座姿势,把房间每个角落来来回回看了几次。
由拉门门纸上撒落进来的橘黄色阳光化成轻纱,与房内的一片昏暗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半数女孩模样的人偶融进了黑暗当中。清音一个个数着,结果发现人偶数量竟然超过五十个。脸无血色的人偶们只是无表情的并排站着。要说奇怪的地方,那就是人偶们面藏书网前那团白色的被褥。清音仔细看了一下,发现里面躺着的,正是昨天自己见到的那具长发的雪白人偶。
不过这具人偶和其他人偶比起来,确实有种不可思议的妖艳感,看着那细致雪白的脸孔,清音感觉自己就像要被吸进去一般。很可怕,但是朦胧中却有种置身于梦境的错觉。
清音慌张的把目光从人偶脸上移开,甩了甩头,把视线转移到房间的另一方。
清音仍旧没有发现那个名叫优子的人的身姿。
房间的正面有一个拉门绘着青绿富士图案的壁柜。政义每次写书都使用的无腿靠椅就放在一旁。无腿靠椅的前面放置着抛光的木制桌子。桌子上整齐放着数支钢笔,似乎正在等待主人的归来。看着它们,不知为什么一股寂寞的悲哀涌上清音心头。
她发现房间一角安置着一面古怪的三面镜。镜子两边的门被合上,而且奇怪的是,把手还被人用红色绳子以顺时针方向给绑了起来。
当然,引起清音注意的奇怪,其实是由于它比方间里面其他东西都要显得老旧。三面镜上并没有任何雕刻,也不是由多么贵重的木材所制造而成的。既然不是古董,为何又会放在这里呢?鸟越家保留这面镜子用意何在?
清音把绳子解开,静静的拉开两边把手。于是她看到一面不能被称之为镜子的反射玻璃。裂痕就像蜘蛛网一般在整面镜子当中扩散,能够正面反射照镜人样子的部分只剩下一个小角。
那个时候,在裂痕当中仅有的一小片没有受损的间隙中,清音在一瞬间有种见到一个白色脸孔的女人从后盯着她看的感觉。清音惊呼着转身,一不小心三面镜被她的右肘打到,于是几块镜子碎片掉落下来。另一方面,清音回头后发现白色脸孔的女人根本不存在。霎时,她感到背后一阵寒意,就像一条冰冷的蛇付在身后那般恐怖。
她急急忙忙的捡起镜片然后关上三面镜的门。匆匆把红色绳子卷好把手后连头也不回的直奔出昏暗的走廊。
由于恐惧而哭着回到自己房间后,清音抱着父亲制作的人偶躲到房间一角轻泣起来。
第四章 镜子
“优子,我回来了”
拉开门,回到自己房间的政义询问优子。
“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呢?优子”
嗯,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哟。
“是吗,那就好。谁也没有进房间里来,实在太好了”
但是,政义这时却发现房间一角那面古老的三面镜有些异样。为了弄清楚,政义走近了三面镜。近看后他出声了。“这是怎么回事呢?优子,说谎是不对的哟。今天有人进到过这里吧?而且还把三面镜给打开了。优子,说谎是不对的哟”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会质疑我说的话呢?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呀。
“这是不可能的,优子。你看,你来看这三面镜的把手。由于三面镜已经很老旧,所以两扇门经常会无故被打开。为了把镜子关好,我会用绳子把两个门的把手绑起来”
那又怎么了?现在不也好好的梆着吗?
“不一样的,优子。我一直都会顺时针把红色绳子圈起来,但是,你来看看,今天却变成了逆时针方向旋转,你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吧”
啊啊,亲爱的,那是我打开的。我把三面镜的门给打开了。
政义打开镜门确认,于是发出更惊讶的呼声。
“优子,里面的镜子破了,碎片都落到哪里去了?”
亲爱的,镜子不是以前就破了吗?
“错了,优子你说的不对。虽然镜子很多裂痕,但是却没有任何破损。可是现在,优子你看,这里和这里都少了。那些碎片理应掉到附近,但地上却什么都没有”
政义走到房间中林立的雪白人偶当中某张苍白面孔前,抚摸着那长长的黑发,温柔的说道:“呐,请说实话吧,优子。清音今天曾经进到这房间了吧?你为了庇护清音而说谎了吧”
…….99lib.嗯,没错。清音进了房间。
“是吗?那你当时又在干什么呢?你没告诉她不能进房间里来吗?你没警告她不能碰那镜子吗?”
啊啊,对不起。清音进来的时候,我的意识还不太清楚。等我终于清醒后,有好好的跟清音说哟。我对她说,请你快点离开这房间。但是,亲爱的,请千万不要责骂清音呀。
政义犹如人偶般面无表情的望着镜子上头掉落的部分。
“啊啊,优子,我不会责骂清音的。但是,我还是希望她把镜子碎片还给我”
夕阳把拉门照得鲜红透亮,只有这个时候,人偶的脸颊才会像血液流通旺盛的婴孩般被染上一片红霞。
第五章 优子
清音已经无法忍受了。
昨晚清音到政义的房间回收餐具的时候,果然还是发现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拉门前放置着一个木制的盛盘,盛盘上有几个食用过后的碗碟,这是很正常的。政义与优子两人分的筷子与汤碗都使用过,这也是很正常的。但他们竟然都不爱吃某些食物!两人会吃剩同样的食物,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清音忍不住询问房间里的政义。
“主人,主人,清音想问您一些事情,请问现在方便吗?”
拉门内侧传来政义的声音:“清音,有什么事呢?”
一如既往的温柔声音,却让清音胸口一阵揪痛。
“主人,晚饭的干烧鲭鱼是不是哪里不合口味了呢?请老实告诉我吧”
“不,你做的料理没有什么不妥的,只是我和优子都不喜欢吃鲭鱼,所以即使觉得非常对不起你,我们还是把鱼给吃剩了。真抱歉之前没有告诉你。”
“但是、但是,主人和夫人都讨厌吃鲭鱼吗?你们都讨厌得连一口都不愿意吃吗?”
“是的,清音。”
清音想起以前他们也有吃剩饭菜的情况。当时的自己还是一个搞不清楚状况的新手,不知屋主两人饭量多少,于是为他们做了许多料理。
清音回想起来了。
那时候主人与夫人都吃剩了一半饭菜。然后主人就对我说“今后把我和优子的饭菜都减少一半吧”。
这里面隐藏着什么含义呢?照主人的意思,就是他们都吃普通人一半的饭量。但从另一方面考虑,只要把主人与夫人的饭量加起来,不就正好足够一个人份量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但是,如果主人说的都是谎话……
不可能,怎么会呢?清音不希望那是真相。但是,优子这个人确实已经离开人世了呀……
清音想像着政义一边扮演者优子一边吃两人分食物的情景。
政义首先拿起自己的筷子吃一分饭,然后再变成优子吃另.99lib.一分饭。
每一顿饭就这样缓慢地进行着,最终两边的食物都剩下了一半。
政义不喜欢吃的鲭鱼在优子的碟子上同样..t>被吃剩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优子就是政义呀。
食桌旁边坐着的,绝对就是之前在被褥中见到的那一具人偶。即使如此,政义却还深信房间当中还有另外一个名为优子的人物居住着。啊啊,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场梦呀!清音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涌上心头。
主人,那位名叫优子的夫人不是两年以前就已经仙逝了吗?她不就是被埋葬在那片竹林的墓碑之下吗?
清音从政义房门离开的途中,泪水开始不争气地酝酿起来。眼泪滴滴答答的掉落到她手上盛着的碗当中。尽管如此,走廊上发出的“啾、啾”声却始终没有间断过。
翌日,由于政义突然外出造就的契机,最终让清音下定了某个决心。
“清音呀,我今天中午要到比较远的地方去一趟,恐怕会很晚才回来”
政义穿得很严密,手上还拿着平时不怎么使用的黑色大包。
“清音”
政义盯着清音的眼睛这样说到。
“一定不可以进入优子的房间哟,明白了吗?”
“可以做到吗?绝对不能进入那个房间,请你答应我”
“是,我明白了。我绝对不会进入夫人居住的房间。”
清音以稍微颤抖的声音答应了。
听到清音的回答后,政义就离开了鸟越家。
今天政义很罕见的没有穿木屐,所以清音听不到那喀哒、喀哒的脚步声。最终整个家只剩下在站在门口目送的清音一人了。
今天就让所有事情结束吧,主人。
往政义离开的方向望去,清音在心中默默想着。
主人,当您今天回家的时候,相信那位一直存在于您脑海当中的夫人会真正从这世界上消失。啊啊,这样做的话一定会被您所讨厌吧?您会憎恨我吧?但是,我已经无法忍受了。不管是我还是您,都应该清醒了。相信在您清醒时,阴晦的天气也会随之烟消云散吧。
“夫人,夫人,我给您拿晚饭来了”
清音这样面对房间说着,结果果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慎重起见,清音仍旧把优子一人份的饭菜放在房间门前。如果回收餐具的时候饭菜都消失了的话,就证明是那位名叫优子的人吃了,也就是说,优子确实是存在的。
我正在做着背叛主人的事情。
清音用漏斗把被遗留在炉子中的灯油倒进一升瓶的时候,心里不断这样想着。杂物房那盏从天井垂掉下来的灯泡不断摇晃、散发着微弱橙光,光线散在清音的四周。不断注入深绿瓶子的灯油发着黑暗的光泽。偶然抬头,架子上并排放置的箱子落入了清音眼眸。见到上面写着“人偶”的箱子,清音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倒完灯油之后,清音带上火柴,把一升瓶搬到鸟越家那广阔的庭院去。
在这里烧的话,就不用担心火势蔓延了。
太阳早已下山,四周的竹林与天空的界线一同沉入黑暗当中。看来今天又是一个乌云密布的夜晚吧。
也许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片黑暗。
虽然只是竹林与石灯笼所形成的沉寂空间,但我却像落入了无止境的洞穴一般,这样的黑暗大概会一辈子跟随着我、困扰着我吧?
清音点燃蜡烛向优子房间走去。蜡烛的火光在清音眼前跃动着,照射着她的脸庞。
啾、啾,伴随着地板发出的声音,清音最终来到了政义的房门前。
因为政义还没回来,根据他所说的,房间当中应该只有一个名为优子的女性居住着而已。但是当她看到房门前的餐具之后却难过了起来。
房间前放置的食物与清音拿过来的时候一样,看来在自己离开期间根本没有人动过那些料理。
主人,如果这房间中真的住著名为优子的女性的话,那这些料理不管如何总会减少一点点吧?您所说的那位名叫优子的女性,果然在两年之前就已经死了呀。您所见到的妻子其实只是由人偶所形成的幻觉而已……
“我进来了”
清音忍着眼泪把拉门拉开,并开了室内灯。没有见到任何人影,只见一群白色的少女人偶并列站立着。柔和的白光照射着人偶们,人偶白色的脸颊与黑色亮泽的头发在黑暗中开始浮动,清因一时之间喘不过气来。
之前一次像这样,被白脸人偶围绕着的夜晚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清音回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人偶师父亲的工作间过夜时的情况。
清音很害怕人偶。被那些人偶们盯着自己,无论如何都让她觉得难受。一想到它们可能会突然动起来、在没有眼神接触的时候露出可怕的笑脸,甚至像大哭的小孩般晃着和服袖子跳起来的情景,清音就害怕得想立刻掉头就走。
房间中有两团被褥。其中一团是政义的吧?另外一团应该就是优子在使用的。
但是她看到了被褥当中那雪白的脸孔。
那并不像人类的脸,看上去应该是属于人偶的。
清音确信那人偶就是“优子”。
不,这也许是父亲的作品。
揭开被褥,她见到人偶穿着一套白色的睡衣。
自己一直以来就是在洗这人偶的衣服。
要说没想到,还不如说清音从没考虑过这一点。
原来,自己一直以来都被那个名叫优子的人偶当玩具耍了。
而且,被耍了的并不只有自己。
清音把优子抱了起来。
出门的时候把灯关上,所有站立的人偶立刻消失在黑暗当中。
那时候人偶们是怎样一副表情呢?是在笑着吗?抑或者哭着呢?
清音把优子仰面放置在庭院正中央,然后用蜡烛点亮了灯。火苗一度强烈地晃动起来,目无表情的清音与优子,影子却是颤抖着的。由于点燃了灯,昏暗的庭院中形成了一小块明亮的空间。
这个人偶迷惑了主人。它用了那位长眠于地下的优子的名字,欺骗了主..人的感情。
一想到这里,清音便果断地把一升瓶当中的灯油往优子身上泼去。
灯油被白色睡衣吸走,睡衣看上去渐渐变得透明了。
清音一直倒着。直到瓶子里面的灯油倒尽为止一直倒着。最后,她把已经倒空了的瓶子静静地放置到地面上。
地面上的优子被灯油淋湿了,在蜡烛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清音会心地觉得,那个人偶确实很漂亮,它拥有比世界上所有人都出色的美貌。
清音静静的点起火。
充分吸收了灯油的白色睡衣在一瞬间就被火焰所笼罩,火焰越烧越旺盛。覆盖着优子的火焰发出的光明比蜡烛强大几倍,整个鸟越家的庭院瞬间被照得相当明亮。清音一时之间还以为天亮了,望着火焰的眼睛周围开始变得滚烫滚烫的。
人偶燃烧起来了。那个人所深爱着的人偶正在燃烧着。清音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些话语。清音往火焰源头退后了一步。
火焰吞噬着优子的身体,看来似乎没有熄灭的迹象。
火星纷飞,在无风的夜晚跃动着往空中飘散开去。在这没有月亮也不见星星的昏暗夜空中,火星的红光一直延续着,往高处去、往远处去。
突然,清音听到政义激动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优子!优子!”
政义把大包往鸟越家门旁一扔就拚命向火源奔去。
“啊啊,这是、这是……!”
政义像是失去语言能力一般激动地叫着。他慌忙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盖息火焰,同时以自己的身体覆盖着衣服。火光立刻只剩下一旁的蜡烛光与蔓延到地面的灯油火焰。
“主人!那是人偶呀!所谓优子的人根本就不存在!您清醒点吧!主人!!”
但是政义好像没有注意到她,只是一直叫着优子、优子,同时眼泪不断地簌簌往下流。
“主人!请看看我吧,主人……!”
以自己身体扑灭火焰的政义,紧紧地拥抱着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样子的优子。他不断摸着优子的脸额,一边流泪一边道歉。
“啊啊,优子,对不起,对不起……!”
那是从全身每一块细胞挤出来的强烈呼喊,那是连灵魂都可以撕裂的嘶哑叫声。看到政义这样子,清音内心疼痛得无以复加。
清音从背后抱住正拥抱着优子哭泣的政义,也放声哭了起来。
扔到地上的蜡烛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地面稀疏的、仍然燃烧着的火焰光芒凝结在清音脸上的眼泪中。
第六章 贝兰当娜
医院的木制推门已经非常腐旧,因此开关相当的困难。
进到里面,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潮湿臭味混杂着药品的味道便会迎面扑来,让人感到很不舒服。褐色的室内拖鞋也非常旧了,即使想探病也找不到一双完好无缺的拖鞋来穿。
与阴暗潮湿的医院不一样,窗户外面正是一片朝气蓬勃。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到夏天了。
从那间并排着裸露出黄色内馅的黑色皮革椅子的待客室出来之后,政义沿着古老的木制走廊来到了一间房前。房间当中有一位医生已经在等待着他了。
那位医生看起来年龄并不大,但脸色却很阴沉。政义进去之后,他一直用那双黑暗的瞳孔盯着他。
政义很紧张,在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帕了。
“啊啊,真是太好了。我真心那么想的。呐?父亲也这么觉得吧?因为主人好像立刻就办理退院手续了哟。只是和医生说了一会儿就可以立刻出院真是太好了。我因为有点担心,所以向医生打听了一下,结果那个医生说呀,对于主人来讲,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让他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休养。现在主人正和医生谈话呢,父亲,你知道吧?主人的事情,他是父亲的朋友哟。”
当清音知道政义不需要住院留医的时候,清音为他感到十分高兴。要说最能令清音感到高兴的事情,莫过于得知政义在经过那次残酷打击之后,依然能够迅速恢复正常的生活了。
“你可以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我吗?”
请政义坐到那张没有靠背的圆形椅子上后,医生这么说到。
政义只是稍微挪动了一下身体,椅子就发出一阵高调的、像要被撕裂般的哀号,令政义好生耳鸣了一阵子。
“优子、优子正在燃烧着。当我回到家的时候,就见到优子被火烧着。啊啊,即使到了现在,我仍然忘不了当时的情景。”
政义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只要他一闭上眼睛,眼皮底下便会出现优子在炙热火焰当中挣扎的情景,那火焰无论怎样都无法被扑灭。
“啊啊,优子……。医生,优子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的身边……”
于是医生皱起眉头静静的回答了他。
“不,你还是不要再见她比较好。毕竟,她的尸体已经被烧得体无完肤了……”
一滴汗悄悄的从政义背部滑落下来。他用手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结果整个掌心都被汗水润湿了。
“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
医生难过的对他说到。
“优子是我第二任妻子。我前妻死了之后只给我留下了那块三面镜而已”
政义身体前倾,于是椅子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声音迅速消散于四面墙角。
“那是一面充满裂痕无法使用的镜子,但那却是我和因肺结核而死的前妻之间最重要的回忆。所以当清音把镜子碎片弄丢的时候,我真是觉得非常遗憾”
“你前妻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呢?”
“两年前,当时为她建了一座气派的墓碑并精心埋葬。毕竟她生前受了不少村人的不合理对待。”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的太太都相继死亡了啊……”
“……这是报应”
“报应?”
“优子她、优子她不应该这样死去的……”
政义和医生都沉默了。整个房间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当中。政义甚至有种全世界的声音都已经消失掉了的错觉。
打破了沉默的是医生。
“我刚才已经和清音谈过了……”
医生脸色青白的说:
“你们俩人说的内容有很多矛盾之处,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受到医生质问的政义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像是拿出什么重物般,把折叠起来的手帕小心放置到木质的桌子上去。
“也许你不会相信”
政义望着医生的眼睛开口说道。
“你指的是我不相信什么?”
政义没有回答,只是在医生的注目中,以颤抖的手静静翻开桌子上的手帕。
手帕中只包着两颗漆黑油亮的小果实。
那是在鸟越家门旁生长的一种植物果实。
“这果实怎么了?”
医生把脸凑近桌子上的黑色果实。
“这是我在清音房间一角发现的,富有光泽的小果实。果实很小吧?鸟越家屋邸内种植了这种植物,它名为贝兰当娜。”
“贝兰当娜?”
“没错……”
政义像在忍着恶心的感觉,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嘴唇颤抖得很厉害。
“……贝兰当娜,传说暗杀哈姆雷特父亲时使用的一种剧毒的果实。”
伸手研究桌上果实的医生听罢脸色一沉,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
“我有一位在出版社工作的朋友,于是我拜托他帮我调查了一下”
“这毒果实的症状是?”
政义布满汗水的眉间皱了起来,看来他正考虑应该从何说起。毕竟不得不说的情报量实在非常庞大。
“虽然和这次不幸的事件并没有直接联系……”
医生点点头,暗示政义说下去。
“这是从朋友那里听来的。大概十年前发生在后山的某个事件……不,说是‘谣言’应该更加妥当吧?”
政义和医生虽然都流了汗,却又感到十分寒冷。
大约十年以前,数个男人为了采集药材而进入深山。就在即将迎来夕阳的时刻,他们在山中发现了一种不知名的植物。
植物虽然很小,但那种子看来却长得很结实。
男人们研究着果实的味道。但是光看也无法了解它味道如何呀。终于,其中一个男人摘了一颗去尝试。
男人的不幸开始了。
男人们围着那个尝试了果实的男人,询问那果实的味道。男人没有回答,突然他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逃跑了。据目击的男人们所说,那人在奔跑的时候眼睛灿灿地发着血色光芒。
在男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那个男人已经消失在山林当中了。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三次似人似狼的怪异远吠声。怪声响遍了整座山林。
一阵风从打开的窗户中送了进来。
“似乎不久之后,男人们在那发出远吠的山林当中战战兢兢的搜寻着,最后发现了那名口吐白沫的男人已经倒下死了”
医生皱眉正了正身体,结果椅子发出一阵尖锐的声音。
“他吃了毒果实之后认为自己是狼然后死去?那到底和清音有什么关系呢?”
政义和医生都无法把目光移开桌子上的黑色果实。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某人在走廊经过的声音,但他们所处的房间却像是存在于另一个次元当中。
“我认为清音并没有吃下致死量的贝兰当娜。”
医生听罢惊藏书网讶得瞠目结舌。
“你认为吃下那种含有致死量毒素的果实之后人还可能存活下来吗?但是现在清音却还活着。”
“另一方面,关于致死量这个问题不过是不经真实计算的暧昧语句。清音可能在吃的途中吐了出来。另外也许根据每人体质的不同,效果也各不相同。现在能够确定的是清音还活着。不,是存活下来了……”
“我明白你要说的意思了。你想说的是与刚才所说那个吃了毒果实后变成狼的男人一样,清音也出现了与那相类似的状态了吧。”
“不,我的观点有些不同。我认为比起贝兰当娜主成分所引发的阿托品前驱症来,也许清音在吃恶魔果实的时候,某些对她造成强烈打击的事情才是引发那些后遗症的原因。总之,清音在吃了贝兰当娜之后存活下来,但同时另外一种慢性妄想症却开始在她体内滋生起来。我是这样考量的。”
“妄想症,无法区别幻想与现实,出现意识混淆的那种……”
“没错。真是讽刺啊!”
政义忍不住呻吟起来。
“清音还很小的时候,曾在父亲的工作室中困了一整晚,之后一段时间..听说她非常害怕那些人偶。可怕的经历在恶魔果实催化之后导致思想混乱,从而难以在人类与人偶之间进行区别吧!对于清音来说,人类和人偶的区别现在仍旧像烟霞一样缥缈!”
医生恍然大悟。
“所以清音就把优子误认为是人偶,原来如此!”
“全都是那恶魔果实所害的”
两人的视线再度投向桌子上小小的果实。
“贝兰当娜是恶魔的植物。这恶魔之果给清音植入了一场恶梦……梦中没有名为优子的人类,只有名为优子的人偶……”
“最后,在恶魔的果实操纵之下,她把那人偶给烧了……”
政义双手掩盖着脸,咬牙切齿地抽噎起来。
“我到现在仍旧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太可怜了。清音在不知不觉间受到恶魔果实的控制,成为了它的傀儡……优子和清音都太可怜了!”
“但是你为什么要阻止清音接近你们房间呢?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你为什么不让清音见见优子?”
“优子也……”
政义哽咽地回答:
“优子她、也得了肺结核。所以我不希望清音太接近优子。我不希望清音被她所感染。因为清音开始到我家工作前,她唯一一个至亲就是因结核身亡的。优子的护理一直是由我来做,因为她得了肺结核的事情是绝对不可以公开的秘密。即使是清音也一样。相信你也能够理解,这种保守小村子的人民对那些病相当忌讳,因此我不能把妻子的病告诉任何人。我不希望优子遭到我前妻那般的对待。”
沉默在房间当中蔓延起来,政义感到房内气息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双脚变得柔软,开始嗒嗒嗒嗒地崩溃起来,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整个人已被黑暗吞噬了。
手臂冒出的汗已变冷了。医生正屏息静气,于是政义稍微挪正了姿势,椅子吱吱咯咯的响了起来。
“我还有些疑问。优子当天晚上并没有动过那孩子做的晚饭吧,而且清音还告诉我,不管她怎么呼叫,房间里面都没有反应。清音把优子抱起来的时候她没有反抗,甚至在被淋灯油的时候都没有逃跑的迹象。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优子为什么会任由清音摆布?”
政义在缓缓思考。也许由于房间通风不足,也许由于天气太热,隐隐感觉到他呼吸困难。那是抑郁的、绝望的气息。
“优子常常会精神恍惚地望着空中某一点发呆,就像人偶般一动不动。没错,那就像是一具人偶般。当我妻子处于那种状态的时候,其实本身并没有意识。她自己清醒过来的情况少之又少,通常我都得晃她肩膀或者在她耳边叫她名字才会恢复过来。所以即使把她放到地面也……”
闭上眼睛,优子被火围困的情景浮现出来。
对不起。每当这幕出现,政义就有种非得跟她道歉不可的心情。
对不起。
我是所有不幸的源头。
“啊啊,关于这贝兰当娜的果实。”
医生轻声说道。
“只能说桌子上的果实是导致清音和优子遭遇不幸的根源。但是,这样一种夺走别人思考的恐怖植物,为什么会出现在鸟越家的屋邸当中呢?”
政义用手按着额头苦思一阵,最后终于决定把事实说出来。
“鸟越家从以前开始就是名门家族。但老实说,我并不具备鸟越家的血统。”
说话的声音在颤抖着。
“我曾经从母亲口中听过这样一件事情。在几代之前,一个带着小孩的女性倒在鸟越家门前,这就是一切报应的开始”
“报应……吗?”
“没错。当时的鸟越家主人不应该收留他们。虽然母亲没有明说,但我认为那个倒在鸟越家门口的女性其实是想藉故接近那一家的主人。不,她绝对是那样想的,不然不可能会卧倒在鸟越家门前。”
政义显得很悲伤。
“鸟越家的主人原本有位妻子,但当那位带着孩子的女性到来之时,她却不知为什么暴毙了。结果那家主人立刻就收了那女性为新的继室。”
“继室……”
“没错,但事情并没有完结!那女性在成为继室的同时,鸟越家主人便立刻死去了!”
医生吞了屯口水。
“于是那个女性的孩子就顺理成章的成为鸟越家的继承人。我并没有鸟越家的血统,而是继承了当时那个小孩的血液啊!”
政义的眼泪无法抑制的往下流。
“一想到这里我的胸口就像要被撕裂一般!我的祖先是把鸟越家主人和妻子毒死,然后夺走整个鸟越家的罪人!据说那个女人来到鸟越家的时候,身边小孩的手上就握着一些花朵。现在我终于理解,小孩手上的花正是贝兰当娜的花啊!村里的人们之所以会对鸟越家这么冷眼相向,除了结核的事情之外,一定还因为大家都知道我祖先对鸟越家所干的事情!”
医生想让政义冷静下来,结果政义站了起来,僵直着握紧颤抖不止的拳头。
“我继承了祖先受诅咒的命运……这是报应,是鸟越家先祖对我的报复!啊啊……我是把灵魂出卖给恶魔的人的后代!优子被杀的时候我完全无能为力。不,不仅仅是优子!还有我的前妻以及清音,导致她们不幸的元凶是我!”
政义仰起头往天井大叫,他不断地哭着,任由泪水往下流。医生什么都没说,静静的皱着眉头。过了不久,政义的泪水流干了,他安静的闭上了双眼。
这也许在冥冥之中已经注定了吧。
政义望向桌子上那纯黑果实,平静的开口。他似乎连自己仍然站着都没有意识到,似乎整副身心都已被黑暗所吞噬。
“说不定在拿着恶魔之花的小孩与他母亲踏进鸟越家门之时,就已经注定了我的命运。”
医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把桌子上的果实重新包起来,抓起政义的手。政义感到他的手也在抖动着。
“请你立刻烧毁。不仅仅是这些果实,连同屋邸内所有的贝兰当娜,请全部烧毁掉。完了之后再回来把那孩子接回去,我在你回来之前会把她治好。不,即使治不好,你也要来接她。因为现在你们只能相依为命了。冷静下来之后再慢慢谈也没关系。不管对于你或对于那孩子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事情。请你们慢慢接收、慢慢消化它。所有因果报应都请在这一代做个了结吧。”
从医生手中接过贝兰当娜后,政义无力的跪在地上。他手中紧紧抓着那些果实。医生静静退出房间,关上门后,哽咽的声音从房间中泄漏开来。
病院的某一处传来了婴孩的哭涕声。
呐,父亲你有认真听我说吗?我遇到喜欢的人了。他是一个正直的人,相信父亲也会喜欢上哟。
清音正和身旁作为父亲遗物的人偶说话。
窗外一缕光线轻柔的落到清音身上。她坐在床边,一阵风吹起病房内雪白的窗帘,仿佛正在呼唤着她。
父亲,又是暖和的一天呢。回到家后得为那个人晾洗衣服才行。
可惜不管如何人偶都不和她说话,清音只好独自侧了侧头。
还真有点寂寞呢。
译者注:“贝兰当娜”belladonna,中文名为“颠茄”,只是觉得不好听所以按照拼音读法换了个名字。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