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啤酒之家的冒险》 序言

日常的推理

有篇短篇推理小说,故事大概是这样的—— 台湾中部某大学医学系的室友六人组,其中一人在考完试后忽然相当焦虑,深怕自己在作答某科高达一百题的考卷时,因为某些原因而填错答案卷,从此兵败如山倒,换来一个被当的结果。整个谜团就这样开展了,所有人(包括读者)就在一个美好的午后,听着神探室友解释究竟当事者有无填错考卷答案…… 这是蓝霄的名作〈考试卷〉的大要,相当受读者欢迎,但是如果我们把这篇小说的核心谜团与诡计抽取出来,赋予符合国情的外表,放到二十世纪初的欧美推理小说市场中,会得到怎样的评语与看法呢? 我99lib?想“无聊”、“无趣”、“毫无吸引力”是最为可能的答案。 当然,我绝对不是仗着作者人好才敢这样“呛声”,而是在当时的推理小说书写中,这种没有“尸体”的作品还是相当少见的,就像某二十守则说的:“推理小说绝对需要尸体”,尸体可以催化情绪与煽动读者的正义感,对于推理小说本身的娱乐性有着加成的作用,像〈考试卷〉这样“简单”的小说是不会被接受的(不过当时还是有少数的如布朗神父探案有类似的展演);随着时间的演进,推理小说也开始演化了,不再那么强调血腥与尸体,而着重在谜团本身的吸引力,甚至还颠覆了“犯罪”的本质,让推理小说中的谜团纯粹化,不再带有司法或道德的审判秩序意味。 特别是在日本,有一系列被称为“日常推理”的作品,强调的是一种“日常生活”的氛围,虽然并不到江户川乱步所言“奇妙之味”的地步,但仍旧是将目光投射向我们每天都经历的日常事情,将或有不解之处膨大变形成舞台上的焦点,用个人的经历、才智、逻辑推演,予以推敲出事件的原型,回归日常生活。早一点的作者如户板康二称得上是开创此种类型可能的重大功臣(其中〈绿车厢的小孩〉格外值得一读),晚近到了北村薰推出他的《空飞?马》(空中飞马),日常推理成为日本推理小说界的重要类型(特别是东京创元社推出许多作者都是专攻这个类型),如加纳朋子、若竹七海、光原百合都是其中佼佼者。 还有,西泽保彦的“匠千晓系列”也是绝对不会被忽略的作品。

匠千晓与他的朋友们

不管台湾或是日本,许多读者对于西泽保彦的印象都是从《解体诸因》开始的,这本经由岛田庄司推荐因此得而出版的短篇连作集不仅仅是西泽的出道作,更同时是他笔下著名系列“匠千晓”系列的首部作品,这个在日本也被称为(匠与高千)的系列,其实与其他我们习惯的推理小说系列有许多不同之处。 首先,虽然名为“匠千晓系列”,但其实除了身为安槻大学大学生的匠千晓(匠仔,括号内为昵称)之外,这系列的常备出场人物起码还有外表冷调但却相当温柔的高濑千帆(高千)、有着能与任何人在第一时间混熟绝技的边见佑辅(漂撇)、性格天真却热爱照顾人的羽迫由起子——其中由起子在《解体诸因》中还未出场,而在同本书大显身手的中越警部之后多为串场角色。这四个人物的推理能力大致上都在伯仲之间,因此所谓的侦探角色也可以说是轮流担当,匠千晓有时只能沦为跑龙套的角色。 其次,过去的系列小说,大体上都照着故事中时间的顺序出书,也就是续集的故事发生在前一集故事之后,偶尔作者会让系列主角过去的故事出来串场(如筱田真由美的建筑侦探系列中的《樱闇》一书),综观来说多以时间顺序为主要依据。但是匠千晓系列从《解体诸因》开始就是时序乱跳的各个短篇,“第一因解体迅速”时匠千晓早已从大学毕业,到了“第四因解体让渡”时变成是大学时期的故事,即便是之后的长篇作品《她死去的夜晚》却又回到匠千晓的大二时期,号称是“匠千晓的第一个案件”。这样的组合除了带给众多书迷们制作时间表的乐趣之外,也看得出来西泽保彦对于系列作的不同看法。 在类型小说的世界中,系列作是一种充满控制与计算的存在,作者推出了一本书,强化书中的角色形象,企图引逗读者追问“他们后来怎么样了”,而在推理小说的系列中,则是“他们后来又遇到了什么案件”。特别在商业出版的世界中,作者为了迎合读者的期待,只好选择近似的题材与故事结构,这也成为系列作的灵药也是毒药。 尽管读者阅读系列小说就是为了那原初的感受,但类似的情绪重覆个五六次之后难免会感到疲乏,这时作者不是改变系列主轴以寻求突破(例如岛田庄司的御手洗起码改过三种型态)、就是废掉系列另起炉灶(赤川次郎有些系列就是因为读者反应不好而停止连载的)。 不过西泽保彦选择了一条不太一样的路,他让笔下的系列作品脱离过去系列作品的单线性时间发展可能,取而代之的是角色各成一个端点,彼此交错成关系网络,每次的作品都会召唤出其中的端点与线段,只是略有组合上的不同。于是系列作从时间上的承载关系变成空间上的连结关系,读者再也不单纯在意“接下来发生什么事”,而在意“这次端点与端点会以什么方式组合”。 所谓的独特风格也因此建立起来了,在这种连结的框架上,作者可以抛弃过去对于系列作品的限制,任意发展自己的角色与情节,系列本身变成富含随机性的成长个体,只要稍加刺激便能取得丰硕的成长结果。作者逆转了读者的期待,同时也开创了自己的无限可能。

非常的本格

在台湾,过去西泽保彦的作品多半集中在他的“科幻推理”类别上,所以台湾的读者对于他笔下奇特、具有异样质地的科幻世界多半不陌生,只是当这样的作者回归到实世界——一如我们所存在的这个毫无惊奇的世界,会有着怎样的改变呢? 在我看来,其实关于小说的内在是毫无改变的。 诚如我在本文开头提及的,我将匠千晓系列归类为“日常推理”,但对于了解这个系列的人而言,我这样的主张毋宁是相当奇怪的,因为从首作《解体诸因》就已杀戮连连,甚至还有着各种光怪陆离的理由将尸体予以分尸;《她死去的夜晚》也毫不吝惜的丢了一具尸体在好不容易说服管制严格的父母同意出国旅行的女孩房间,她必须要选择丢弃尸体才可能保住这难得的自由空间;《羔羊们的圣夜》则让匠仔、高千、漂撇学长也亲眼看到一个女子在他们眼前从高楼坠落而死,看来像自杀却毫无遗书或动机。在这大量的尸体陪伴下,我却可以将“匠千晓系列”分类为“日常推理”,的确是颇为启人疑窦。 有趣的是,这正是西泽保彦的“匠千晓系列”迷人的地方,虽然说这系列不乏血腥与尸体出场,但是作者并未以煽情的手法处理,而是平实的将该交代的部分交代完后,就回归到侦探团的推理过程。所以与其说作者的目的是在呈现不可思议的谜团,不如说他更在乎的是如何藉由逻辑与理性的思考过程解开谜底。 这构成了一种独特的阅读感受——“无感性”,小说中的每个人似乎都不把案件当成一个跟自己有关的事情,既无义愤填膺、也没有同仇敌忾,虽不至于毫无情感,却也有些超乎正常人的表现,像《她死去的夜晚》中的那个房间莫名其妙被扔了具尸体的女生,竟然好理所当然的就把问题抛给了男友,完全没意识到这背后的麻烦与道德问题。同样的,侦探团面对每个案件也都是全力以赴、绝不厚此薄彼,《解体诸因》中不管是人被分尸、还是布偶或海报被分尸,侦探的态度几乎是一样的,既事不关己又涉入其中,对于他们而言,所谓的解开谜团比较像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不解开也不会带来任何困扰(可能带给读者的困扰比较大)。 这种设定与技巧,让我们在阅读“匠千晓系列”时,很容易有着如同当初提姆波顿执导“蝙蝠侠”时,该片美术对于高谭市形象的评语:“可信的非真实”(Believable Uy),也就是你明明知道他是假的、虚构的,但读起来却又言之成理。这也区分开西泽式的“日常推理”,他强调的是推理的日常态度与精神,而不是强调谜团的日常性。 也唯有如此,西泽保彦才有可能写出类似《麦酒家的冒险》这种作品,书中叙述因为许多因缘际会,匠千晓一行四人无意间闯入了一栋森林中的无人别墅,里头除了一张床跟一个装满啤酒的大型冰箱之外,只剩下十三个大啤酒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99lib?
?在这种什么都没有的状况下,同行的四人纷纷对这个奇怪的别墅展开推理提出自己的解释。 就结果论,这种毫无尸体的状态下,竟然可以纯靠逻辑论理就撑满一本长篇,足见作者功力之高,但换个方向想,要不是西泽一直以来建立起“匠千晓系列”中这种无差别性的推理形式,也不可能促成这种小说的完满成立。也难怪日本推理评论家小森健太朗曾经用“奇怪的本格”这种词语来形容西泽
保彦的推理作品,毕竟实在是别人都写不出来的风格啊。 最后特别要提到的是,由于这个系列里的登场人物多半都嗜喝杯中物,因此在日本有个别名叫“酩酊系列”,也就请各位读者,从《解体诸因》开始,尽尝“匠千晓系列”这支顶级红酒的个中滋味吧!

匠千晓系列之三

西泽保彦改良版长篇安乐椅侦探小说 千年传统,全新感受!保证好看又过瘾! 隐藏于山中无人别墅的巨大冰箱,冰箱中冰着堆积如山的啤酒杯和啤酒。这里为何会有这些东西? 为了解开这个谜题,一群人一面喝着啤酒,一面靠着脑袋与对话思索——多么美好的设定啊! 西泽保彦常采用破天荒的设定,因此容易引人误会;但他其实是个正统派本格推理作家。基本上,本格推理小说的成功与否,便是取决于作者能否说服读者并获得认同;作者在阐述解谜过程之时,不能让读者有质疑的机会,而是要让读者点头大赞“原来如此”,心服口服。这样的作品,才称得上是成功的本格推理小说。 “——我想看牛。” 因为漂撇学长的一句话,匠千晓等四人前往山中享受大自然之旅。然而他们回程途中车子却没油了,转眼间夜色已深……就在大家走了一两个小时山路,就快累倒之时,突然出现一座空荡荡的别墅。奇怪的是,屋内只有一张床与一台冰箱,冰箱中只放着罐装啤酒与冰冻的啤酒杯…… 床铺、九十六罐啤酒与十三个啤酒杯——四人一边狂喝着啤酒,一边醉醺醺地就着这奇特的景象进行推理,却发现在这诡异的建筑物背后,可能与重大案件有所连…… 第一章 原料 ——海市蜃楼…… 这是见到“它”之后,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字眼。 短暂映入沙漠迷途者饥渴疲惫眼帘中的虚幻绿洲,犹如存心作对似地一溜烟逃离追寻旅人的泉水。 莫非“它”也是这类玩意儿……? 我不禁怀疑,虽然“它”看来近在眼前,然而会不会在我伸手碰触之际,便如同辈吹散的雾气一般消失无踪? “这不是幻觉吧……?” 耳边传来这道低喃声。 回头一看,漂撇学长也带着微烧似的恍惚神情,揉着眼睛说道。虽然他未曾使用海市蜃楼这个字眼,却显然陷入了与我相同的困惑之中。 “谁知道?” 我只能如此回答。 眼前的“它”是否真的“存在”,我完全没有把握;因为一我和学长目前的精神状态,即便是看到了幻觉也不足为奇。 我们早已精疲力尽。将没油的车子弃置在路边之后,我们摸黑走了多久的山路?应该有三个小时……甚至更久。 全身因疲乏而咯咯作响,又饥又渴;更糟的是,时值九月初,山上虽然不像平地那么酷热,但热气与湿气仍如湿毛巾一般缠绕全身。大半夜里原本视野就不佳,疲劳造成的眩晕更让我搞不清自己前往何方、是站是蹲。 起先我们还有余力将矛头指向该为眼前藏书网事态负责的漂撇学长,但后来连开口抱怨的力气也没了,只能仰仗惰性,不断迈步向前。正当这股惰性也将砰然耗尽之时,“它”突然出现于我们眼前——以淡墨色夜空为背景,呈现锐角状的建筑物黑影。 建筑物中并未点灯,上下两层的每一扇窗户都像被章鱼喷出的墨汁洗过般地乌漆抹黑,丝毫感觉不到人的气息。然而,我们却宛如被绿洲吸引的沙漠旅人一般,进入了那座洋房。玄关上了锁,漂撇学长便打破窗户,将锁打开。 事后每次回想起来,我都要捏好几把冷汗,但当时的脑海中却未曾出现“非法入侵”这四个字。我猜,不只是我,其他人也没察觉其行径是不折不扣的犯罪。 我并非在找?借口,此时的我们真的已经累到这般地步。与其说是道德观及良知麻痹了,倒不如说是置身如梦丝毫的感觉中,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缺乏现实感。 一阵摸索后,我们打开了电灯开关,日光灯的光线如同大片白色布幕般披垂直下,略微唤醒了现实感。我记得当时心中闪过一阵类似焦躁感的后悔,但环顾宽广的室内后,我又再度为眩晕般的非现实感所侵袭。 眼前似乎是挑高的客厅;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完全不见沙发及茶几等家具,既没铺地毯,也没悬挂书画或锦旗,当然也没有电视等家电用品。 一言蔽之,便是空空如也,徒留一片宽广的空间。 或许我们的体力及精神已达界限,也是原因之一;然而,即使扣除这个原因,眼前的光景依然异常至极。倘若这是座结满蜘蛛网的空屋,我倒还能理解;但这屋子是否为空屋姑且不论,却丝毫不带陈旧感。 墙壁及地板闪闪发亮,一尘不染;岂止是不带陈旧感,简直是座崭新的别墅。 被如梦似幻的错觉所侵袭的,应该不只我而已。其他三人也带着手蛊惑般的恍惚神情,犹如巡逻似地一起徘徊于屋中。 穿过饭厅后,又是个宽广的厨房,里头摆设的是豪华的系统厨具。当然,这豪华二字是指道具齐全、足以发挥应有功能时而言。 但这里却和客厅一样空无一物,不见半件器皿、半瓶调味料,当真是一片萧然。 似乎是为了放置冰箱而留下的四角形空间,更强调了一无所有的空虚感。 打开后门往外一看,有个偌大的车库相邻,面积大约可停放四、五台大型车,但一样是空空荡荡。 我们自然而然地兵分两路,继续探索;一楼由两个女孩负责,漂撇学长和我则爬上楼梯。 我们巡视了二楼的每个房间,依旧是空空荡荡的,只有立体空间所呈现的呆板风貌。 从最低端的房间开始依序探访的>.我们,最后进入了楼梯旁的房间。此时我们早已认定这必然亦是空房,因此只当成是未完的作业,顺便一探而已。 但我们错了。踏入房间的那一刻,我们便如此领悟。 漂撇学长似乎也察觉了这股“气息”,双眼对上了焦距。 乍看之下,这房间一如其他地方,并未放置任何家具,连窗帘也没挂。 饶是如此,我们仍感觉出这里有异于其他房间,当真是除了“气息”二字无以形容。 不久后,学长与我才发现并非基于“气息”之类的暧昧原因,而是声音。这个房间中似乎有某样物品正隐约地发出声音。 是什么东西? 又在什么地方? 学长与我犹如被砂糖山吸引的蚂蚁一般,靠近了衣柜间,握住把手,打开柜门。 那种令人软胶的冲击真是笔墨难以形容。我想,即使有个外星人站在里头,我也不会如此惊讶。 回望着我们的,竟然是一台陈旧的冰箱。 那低沉的机械运转声辩如同歇斯底里的苍蝇一般,喃喃地催眠我们打开了门;刹那间,金色的光芒扑面而来,完全洒落。 时间冻结,仿佛只有我们四周被隔绝于外界。 漂撇学长的喉咙上下滑动。 “这不是幻觉吧……?” “谁知道……?” 我们开着冰箱,犹如雕像一般暴露于金黄色的光波之下,呆立不动。 ——我们究竟楞了多久? “欸,你们有发现什么吗?” 小兔的声音接近,但学长与我依旧僵在原地。 “楼下什么都没有,只有最角落的房间放了张床。” “你们两个在干嘛?” 高千的声音在我听来,便如同山里的回音一般遥远。我想,学长应该也与我有相同感受。 “咦?” 小兔从旁窥探。 “这不是啤酒吗?” 没错。 是啤酒。 冷冷摇动于冰箱中的金色光芒,正藏书网是堆积如山的罐装惠比寿啤酒,数量应该不下五十罐。 第二章 芳香型啤酒花 “——我想看牛。” 我们之所以决定在R高原度过暑假最后四天,全是因为漂撇学长的这句话。 R高原为本地有名的避暑胜地,距离我们就读的安槻大学所在的安槻市中心约有三个小时车程,素以各色各样的高山植物、果子狸等稀有动物、清新的空气及富饶的大自然为卖点。 此外,R高原又以放牧食用牛闻名,据说一望无际的广阔牧场亦是相当壮观。之所以用据说二字,是因为我没去过R高原。 我现在超想看牛,你陪我一起去——如此开口相邀的,便是漂撇学长。 虽然他被称为漂撇学长,但他并非名为漂撇·阿波里奈尔之类的外国留学生;他的本名为边见佑辅,是个不折不扣的日本男儿。 至于他为何会被关上这个莫名奇妙的外号?说起来都是源自于那向大学学弟借钱不换的扰人习性。 他总是以赞助自己为名义伸手要钱,而理由永远是同一个:“要出去旅行。”据说流浪东南亚是他的兴趣,但没人与他结伴同行过,因此是真是假尚未分明。只要一找到机会,他便会顾盼自雄地表示:“请称呼我为旅人。” 明明没人搭理他,他却一味的自吹自擂,说自己是乡下的漂鸟、安槻的漂鸟,实在很烦;后来学弟学妹们便将这个名词和他的形式边见结合,戏称他为漂边见,之后又更加简化为漂撇。 “怎么回事啊?”无缘无故地被邀去赏牛,我自然得问上一问。“为什么要大老远地跑到R高原去看牛?” “唉,就是所谓的疗伤之旅啊!” “疗伤之旅……” 听他这么一提,我想起了某个原因。今年夏天,他失去了好友;详细经过和本故事无直接关联,因此略过不谈;但饶是平常乐天有吊儿郎当的漂撇学长,也为了这件事而极度消沉了好一阵子。 不,直到现在,他仍未完全振作起来;我也一样,才过了几天,怎么能将那痛苦的体验忘怀?因此他才想出去走走,转换心情。我非常明白他的感受。 但为何是去看牛? “一般这种情况,应该会看海吧?” “海?那是失恋的时候吧!” “……失恋时候到海边,所以这种时候就到山里?浅显易懂,但未免太没创意又太单调了吧。” “你认真听我说啊!匠仔。我是要正面探究生死,沉浸于哲学冥想之中。” 顺便一提,我的名字是匠千晓,通称匠仔。 “会长会沉浸于哲学冥想?” “你那扭曲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啊?活像发现自己把泻药当成维他命吞下去似的!你有什么意见啊?” “不,并没有。那又为什么要看牛?” “你有看过牛的眼睛吗?牛的眼神阔达超然,却又温和稳重,对吧?” 以一般人的常识来看,这应该是用来描述马的眼睛才对吧?虽然我这么想,但顾及观感乃是因人而异,因此姑且没出言反驳。 “我要在那慈爱双眼的拥抱之下,.99lib.重获新生!” 学长似乎有意下个诗情画意的结论,竟毫不害臊、甚至是得意洋洋地展露‘在双眼的拥抱之下’这等奇怪的修辞法;看来他已经完全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之中。从过去的经验,我深知这种时候的漂撇学长是无法反抗的,因此便同意陪他到R高原去。 “不过光是两个带把的去也没意思,邀几个女孩子一起去吧!” 果然又来了。 是啊,出游时有女孩同行,是所有男人永远且共同的愿望;但一个才说要沉浸于哲学冥想??、正面探究生死并投入牛眼慈爱怀抱的人却说出这种话,未免教人不敢恭维。 有女孩子在旁,杂念萌生,还能‘重获新生’吗?或许有此念头的我,才是为世俗所困惑之人吧! “我去邀请其他人,高千就拜托你了。” “咦?”我大为惊讶,不由得结巴起来。“为、为、为什么是我?” “什么话?你以为我不知道啊?小兔都告诉我啦!” “告诉你什么?” “你前一阵子跑到高千的住处去了吧?还以高、高千的膝盖做枕头对吧?小兔都告诉我了啊!混小子,别说是高千了,这几年来没半个女孩子邀请我到她家去过!” “慢、慢着。” 高千即是与我同为安槻大学二年级的高濑千帆。 漂撇学长所言确实不虚,我最近是到了高千的住处去;但那是有原因的,而那原因与本故事无关,姑且略过不提。总之,那绝非是使人羡煞的风花雪月之事,甚至该说正好相反。 “那、那是个误会……” “啰嗦、啰嗦、啰嗦!我听不见!啊,混账!我本来想泡高千的,却被匠仔这种长得活像小孩乱画的棉花糖、没半点紧张感的抽象人物捷足先登,真是老天无眼啊!” “你误会了啦!”学长的眼神本来还带有几分调侃之色,如今却已完全失去了笑意;见状,我拼命辩解。“冤枉啊!” “你当我是包青天啊?好,我知道,既然你想保密,我就当做是误会。反正高千就交给你处理,她不来你要负责,给我牢牢记住,懂了没?” 用上幸亏二字或许奇怪;本来我还在努力思考如何拜托拒绝了的高千,但是当我提议前往R高原游玩时,高千——高濑千帆一口便答应了。看来她似乎也想在新学期开始前转换心情。 “那里风景很美吧?”在我们这伙人中,她是少数的外县市人;瞧她双眼闪闪发光,口中似乎并非是溢美之词。“其实我早就想去看看了。” 平时高千的态度冷淡,总是带着隔岸观火般的僵硬冰冷表情;难得看到她如此和颜悦色,我不禁大大松了口气。 “对了,也邀小兔一起去吧?” 小兔本名为羽迫由纪子,与我们一样为安槻大学二年级生。 “她之前要我有活动时邀她一声,看来她也很闲。” “好啊!这样正好,女孩子越多,学长越高兴。” “既然是坐小漂的车去,”安槻大学校园虽广,但将漂撇二字更加简化为小漂的,也只有高千一人。“就好好巴结巴结他吧!” 于是乎,我们四人便敲定了为期四天三夜的R高原之旅。除了高千与小兔之外,漂撇学长似乎是采取乱枪打鸟战术,见了女孩子便开口相邀,但全数落空。 就结果而言,这趟小小旅行可说是大成功;我们投宿的国民旅馆才刚重新装潢完毕,房间各个美观整洁,宽广的大浴场舒适得教人一天忍不住想泡上好几回。 第一天到第四天皆是晴空万里,天空如同一只传世的青花瓷,心旷神怡的舒适感充斥全身。我们手拿导游手册,一面认识学名,一面欣赏各种高山植物,时而漫步于山中,眺望悠闲吃草的牛群,享受洗涤心灵的美好时光。 我专攻步行,好动的高千、小兔及漂撇学长学长则是租了旅馆的自行车漫游高原,有时走得太远,到傍晚吃饭前都不见踪影。 每到夜晚,自然是大开宴会。虽然男女分别定了两间双人房,但我们每晚都聚在同一个房间中,一面玩扑克、一面聊些没营养的话题,开怀畅饮。 喝累了,大伙儿便就地睡下,隔天早上便抱着醉宿的脑袋飞奔至牧场;到这里之后的每一天都是如此。虽说我们年轻力壮,但也未免太耐操了。 漂撇学长也逐渐打起精神来,看来他似乎确实“重生”了。我一提起这事,小兔便按着随风起舞的帽子,浮现出布偶般的甜美笑容: “嗯,就是说啊!” “你也这么觉得?” “当然喔!看他的眼神,和刚来时已经完全不同了。” “眼神?” “嗯!起先他看着牛时,>眼神多愁善感,好像在和朋友说话一样;但是现在截然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 “变成看着牛排的眼神了。” 好敏锐的观察力。我想,这也是漂撇学长一种探究生死的方法吧!只不过其意义为何,姑且不加以讨论。 R高原之行虽然极为圆满,但故事尚未结束——事实上,应该说正要开始。意想不到之事,居然在最后一刻发生了。 第四天下午,我们办理退房手续之后便去吃午餐,剩下的工作便是开三小时车程的山路回市区。 这时候,漂撇学长却不见了。退房后,我们各自上化妆室或到商店里买纪念品,度过最后的短暂自由时间;当我回到大厅时,高千与小兔都已经乖乖坐在沙发上,而超过约定的时间后99lib?,漂撇学长依然没有现身。起先我们还乐观的认为是上厕所耽误了,但半个小时之后,他依旧没有出现,叫我们不由得担心起来,于是便由我前往厕所一探。 没想到他竟然不在厕所中,到处不见人影。我想都已经办完了退房手续,总不可能回到房间里吧?但为求慎重,还是请求柜台人员代为查看并广播寻人。 然而,漂撇学长仍未出现。即使他这个稀世的迷糊男,也不可能忘了我们自个儿下山吧?以防万一,我到停车场确认过:当然,漂撇学长的车还停在那里。 过了两、三个小时,连柜台人员也开始担心起来了。本来一直强调这一带附近没有危险场所,又说存在学长跨越护栏,不慎掉落悬崖的可能性。 就在我们的不安终于到达极限、开始决定是否要报警时,漂撇学长现身了。 “哎呀,抱歉、抱歉。”不知他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见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给我来杯饮料吧!” “学长,你到底去了哪里啊?我们都很担心,正讨论着要不要报警耶!”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学长大口喝着小兔从贩卖机买来的乌龙茶,拼命地擦汗。“我抓贼去了。” “抓……”出现的字眼是在太过意外,令我好一阵子无法理解其意义。“抓贼?怎么回事啊?” “其实啊——” 漂 6487." >撇学长所言如下。 退房后,学长去上柜台旁的厕所,当时窗户开着,一阵凉风吹过,因此他方便时漫不经心地看着外头。外头正好看得见停车场,也看得见自己熟悉的车。哦!原来是从这里看见停车场的啊!正当学长一面如此感慨,一面眺望之时—— 有两个男人出现了。倘若光是如此,到也不足为奇;但他们居然靠近学长的车,并拿出疑似汽油桶之物,开始偷偷摸摸地办起事来。 汽油贼……漂撇学长顿时醒悟,便翻过厕所的窗户,冲向停车场。另一方面,两个小偷见学长一面大叫“你们在干嘛?”一面跑来,连忙拔腿鼠窜。 逃走的男人们与追逐在后的学长,就此展开了一场捉迷藏;两人抱着汽油桶一味奔逃,学长则一路追赶。 然而,追至牧场外时,竟出现一辆小型车将两个男人迅速接走,这场捉迷藏便这么分出胜负。之后学长仍不死心地追赶小型车,但他自然追不上。 学长只好放弃,返回旅馆;此时他却发现了一件大伤脑筋之事。原来他一心追赶小偷,竟然迷路了。 “——后来我到处乱走,好不容易才走回来。” “这么说来,汽油全被偷光了?咦?奇怪了。”小兔听到这里,突然歪起头来。“可是,学长停车的位置在玄关正面,是位于旅馆的另一端,不是从厕所的窗户就可以看得到的吧?” “咦?” 小兔想到的是正确的。学长的车仍然停在旅馆正面的停车位上,而在厕所窗外看到的那个车位上,虽然车型和颜色相同,却并非学长的车。 “啊?搞什么,原来是别人的车啊?”确认那台车的车牌与自己的不同之后,漂撇学长仰天长叹:“真是的,混淆视听嘛!我那么辛苦跑了一大段路诶,是为了什么?” “不过,这台车的汽油被偷走却是事实啊!”高千辩解道:“我们应该通知车主一声。” 漂撇学长喃喃附和,背后却突然传来一阵威吓声打断了他:“你们在干什么!” 回头一看,一名戴着横长型墨镜的年轻男子站在那儿。他的年龄和我们相去不远,宛若夸耀那黝黑且无赘肉的身体一般,刻意将T恤袖子剪断,露出肌肤;那剃得精短的头发像是抹了油,闪耀着湿润的光辉。 漂撇学长代表我们说明原委之后,那个男人哼了一声,态度冷漠得教怯懦的我几乎掉出泪来。 “嘴巴上这么说,该不会你们就是汽油贼吧?” “什么话!” 自己方才如此辛苦奔波,换来的却是这种态度,令漂撇学长少有地面露凶光;看来对方想找茬,他也打算奉陪到底。 “——别理他,小漂。”高千如一道干冰似地冷冷介入这一触即发的险恶气氛。“反正伤脑筋的又不是我们,理会这种人只是浪费时间,我们走吧!” 或许是被高千的冷漠美貌所震慑,那年轻男人顿时面露错愕之色,微微往后仰;小兔便乘机对他吐了吐舌头。我们见好就收,迅速离开现场。 如此这般,我们从国民旅馆出发时,已经接近伴晚五点了。不过,这成不了大问题;我们乐观地认为,要是没塞车的话,晚上八点左右便能回到市区。 “——欸,”出发不久后,小兔回头一看,皱起了眉头。“那不是那个墨镜讨厌鬼的车吗?” 凝神一看,虽然跟在身后的小轿车如同火柴盒一般,仍可看出与我们所乘的是同一款车、同一颜色。 “啧!真倒霉。”漂撇学长恨恨地咂道,用力踩下油门。“看我甩开他!” “喂,小漂!”高千严厉地制止他。“开车时冷静点,别开太快。” “放心,交给我。何况我可不想和匠仔死在一块儿……和高千倒是可以。” “我也不想和学长死在一起!” “别随便指定陪葬的对象啊。” 即使来车已从视野中消失,学长依旧没减速,巧妙地转动方向盘逐一过弯,飞快地奔驰着。 山路约走了一半,在车身震动下昏昏欲睡的我突然被紧急刹车唤醒。一看之下,前头有个路牌挡在道路中央。 危险!前方土石坍塌禁止通行请改迂回路线 “哇!什么鬼啊?”驾驶座上的漂撇学长焦急地拍打方向盘,喇叭发出了短屁般的噗嗤声。“不会吧!真是的。” “来的时候明明什么也没有啊!”和我一起坐在后座的小兔只是略微不耐烦地皱了皱那可爱的半圆形眉毛,此时她的口气还相当冷静客观。“路牌上有迂回路线图,我下去看看吧?” “不用,看这个就行了。” 高千打开车内灯,取出导游手册,如钢琴师般的修长手指沿着上头的R高压周围地图移动。 顺便一提,分配座位的自然是漂撇学长。既然是他开车,决不允许带把的坐在助手席上;而若要小兔坐在他身边,高千与我就一定会比邻而坐。为了避免这种状况发生,往返的座位都是如此安排。 不光是车上的座位,这四天来,漂撇学长总是处心积虑地防范高千与我两人独处。其实他根本不必那么卖命,我都说了之前的全是误会啊! “可是,得走一大段回头路耶!” “没办法。”漂撇学长凝神看完高千递来的导游手册后,熄掉了车内灯。“既然这里走不了,只好绕路了。” 根据导游手册上的地图所示,要从这里驶上国道并回到市区,除了这条被封锁的道路以外,还有两种走法。 一种是折回原路,先开到县境再行下山;然而这条路就像折叠的蛇肚一样曲折蜿蜒,路程又长,今晚铁定到不了家。 因此,学长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另一种走法,。这种走法一样得走回头路,却不用开上通往县境的道路,只需绕个大圈,便可接上封锁道路的下行路段,直接驶进国道。 虽然比县境路线好得多,但和原路相比,仍是绕了一大段路;看来得到半夜才能回家了。这么一想,难免心生倦意,却又无可奈何。 总之,我们折回路口,循着迂回路线下山。然而—— “——哎呀?”漂撇学长再度被迫停车。“哎呀呀呀……不会吧!” 漂撇学长气氛地敲打方向盘,这回喇叭没响,但我很能体会他的不甘心。毕竟还差一点就接上原来的道路了。 道路又被封锁,但这回和方才不同,气氛显得凝重许多;警车与救护车的红色灯光穿梭于黑暗中,消防车喷洒的白色灭火剂在夜空中格外分明。 “——发生了什么事?” “追尾事故。”头戴安全帽、身穿作业服的年迈男人透过车窗缝隙打量了驾驶座上的漂撇学长一眼。“卡车从后方撞上了上行的自用车。” “哇!” “幸好驾驶员只是轻伤,但却引燃汽油导致车子燃烧起来,火势差点延伸到树林去。” “哇……真严重!” 仔细一瞧,灭火剂如白雪一般堆积于道路上,犹如透着红色交代的灯光则在表面上摇摇荡荡,恰似热气蒸腾。这确实是大事一桩,搞不好会引发森林火灾。 灭火工作似乎极不顺利,时而响起的怒吼声传入车里,四周骚动,令我们难以继续旁观。 据那安全帽男人所言,道路最快也得到隔天早上才能重新开放;发生了这种意外,总不好死缠烂打地要求人家放行。 我们只好死心,再次大走回头路。 “……天啊!” 学长一面握着方向盘,一面摸了根烟叼起。天色昏暗,我看得不甚分明;但既然不见他点火,应该只是觉得嘴上空荡荡的不好受,和平时一样叼着玩。 “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受义务心驱使,我如此回答。“只能走另一条路下山啦!” “走另一条路不知得花多少时间耶!” “距离好像挺远的。” “再说我从没走过那条路,假如没岔路的话,还不用担心迷路……” “另一条路有岔路啊?” “途中有路可以通往邻县。我刚才瞄了一眼,好像还有很多小岔路。嗯,现在几点了?” “刚过八点。” “唔,时间上到不是不够,只要别迷路,开一晚夜车应该能到。不过老实说,这样太累了。” “那就轮流开吧?”高千隔着肩膀瞄了我一眼。“不过有个人没驾照。” “惭愧。”四人中不会开车的只有我一个,我在羞愧之余,便如此提议:“反正都得折回去,不如干脆回国民旅馆吧!” “咦?回去干嘛?” “再住一晚。” “啊?现在才去啊?他们会让我们登记住宿吗?再说,要是没空房怎么办?” “现在已经九月,旺季早过了,应该没问题。就算没空房,只要说明原委,至少会让我们睡大厅吧!” “是吗?” “再不济也能把车停在停车场里过一夜。比起忍着睡意开夜车走陌生的路,至少安全许多。” 众人都觉得有理,便决定留在R高原再过一晚。到此为止还好。 好是好—— 车子折返,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引擎的律动声宛若摇篮曲一般,又将我哄得昏昏欲睡。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车子似乎减速了。 “……遭了。” 学长的这句话令我完全清醒过来,此时车子已然停住。 “怎……”我嗅到不安的气氛,慌忙问道:“怎么了?” “没油了。” “没……?” 我正要跟着重复学长这句茫然惩罚更胜于不悦之情的喃喃自语时,却被小兔打断了。 “啊?我真不敢相信!”她挥舞手脚,撅起嘴来:“哪有这样的!怎么会有这种事嘛!太惨了,惨到极点!” “这就叫祸不单行吧!” “就算倒霉,也该有个限度吧?”见高千依旧不改冷漠语调,小兔泄愤似地从后方不断拍打她的座椅。“又不是抄袭卓别林的电影,哪有像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 “该不会……”我只觉得浑身无力,忍不住喃喃自语:“真的被偷了汽油吧?” “小漂、该怎么办?”高千虽然出口询问,但她似乎并非在征求学长的意见。“看样子得在车上过一夜了。” “不——”漂撇学长似乎振作起来了,气势十足地打开驾驶座车门。“车先放在路旁,我们用走的。” 咦?小兔与我们的叫声不约而同地唱和起来。 “用、用走的?学学学长,你是说真的吗?要走回国民旅馆?” “笨蛋,怎么可能?要是用走的,走到天亮都到不了。” “那是要怎么……” “前头有民家。” “民家?” “我们去借住一晚。” “真……真的吗?”我的声音中不禁多了几分疑惑之情:“前头真的有民家吗?” “下山时,我从驾驶座上看到的。”他朝上指着道路左侧。“就是这个方向。只要我们一面走、一面注意这个方向,不必担心找不到。” “小漂,你确定吗?”高千走下助手席,她那冷静的声音虽然丝毫未变,却多了几分不安之色。“要是根本没有民家,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真的会遇上山难。” “山南山北走一回~哈哈哈!”无论身处何地都不忘娱乐精神,正是漂撇学长的本色。“安啦!我亲眼看到的。别的不敢说,我对视力最有自信。” “你说错了吧?应该是体力才对。” “没错。” “不过,”于黑暗之中直接接触山野及空气,似乎令小兔相当不安;只见她紧紧抓着高千的手不放。“那个民家有多远啊?学长。” “一点路程而已,算不了什么,三十分钟就应该绰绰有余了。好啦,兄弟们,出发吧!” 即使你对体力及视力有自信,智力方面却大有问题——事后众人如此责备学长。 漂撇学长犯了以下两个过失。 第一,一般人都会在车里放置手电筒备用,但他却没有,似乎是之前用完了忘记放回去。倘若换成祥和的日常场面,我们还会笑着原谅他的粗心大意;但眼下这种非常状况,自然是人人喊打、群而攻之。 虽然当天晴空万里、月色皎洁,但有些场所被树木的阴影团团围住,若是手上无灯,贸然前进,难保不会掉下悬崖,令我们对脚下大为不安。 视野的问题还好,过一阵子就会习惯;真正的问题是第二个过失,实在太过重大。 我们各自带着基本行李,沿着迂回路线往上爬;但走了岂止三十分钟,都过了两个小时,依旧一无所获。 事后回想,便知学长算错了路程,但当时可不这么想。真的有民家吗?会不会是看错了?人人皆暗自怀疑。女孩们起先还很有骨气地拒绝帮忙,自己拿行李,但后来变成厌世又阴森的语气后,就毫不客气地将行李推给男人们。 一会儿是高千咄咄逼人:“所以我不是说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真的会遇上山难!”一会儿又是小兔哭闹不休:“都是笨学长啦!我已经走不动了,好累喔!好饿喔!快点想想办法啦!”当然,我也跟着埋怨:“以后我再也不和学长一起旅行了!”这时的漂撇学长可以说是四面楚歌,满目疮痍。 众人皆祈求能有车经过,但老天无情,路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奇、奇怪了,我该不会搞错了吧?”就连集天真无邪、豪放磊落等概念于一身的学长也开始说出丧气话之时,我们终于看见了—— ——“啤酒之家”的黑影。 第三章 麦芽 “欸、欸,学 957f." >长!” “唔?” 听到小兔的呼唤,学长宛若大梦初醒一般,眨了眨眼睛。 “这是什么?” “还用问?”学长似乎颇为无奈,口气也像不满午睡被吵醒似地不耐烦。“当然是啤酒啊!不然这看起来像什么?你自己刚才不也说:‘咦?这不是啤酒吗?’” “我当然知道这是啤酒啦!我的意思是——”或许是因为过于疲劳,连发言也感到痛苦吧!小兔以罕见的急躁口吻噼里啪啦地说道:“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啤酒?为什么?为什么?” 小兔一面喃喃说着:“哇!好多冰喔!”一面悄悄伸出手来,从冰箱里取出一罐闪耀着金黄色光芒的啤酒,并以啤酒罐代替冰袋,贴往脸颊。 “还问为什么?你啊……” “而且前看后看,除了啤酒之外什么都没放嘛!为什么呢……?” “还问为什么呢?你啊……” 梦境般的沉默再度降临,四周弥漫着心虚的静寂,仿佛眼前的话题是个不可触及的禁忌。 每个人都彼此偷眼打量,仿佛担心先开口便会造成无可挽回的错误一样,面带畏怯地保持沉默。尴尬、突兀又暧昧无畏的空白缓缓流淌着。 打破这股模糊气氛的人,是高千。 随着一道轻快的叮当声响起,众人的视线全集中到她身上;只见她从钱包里拿出了数枚百元硬币。 我又产生了海市蜃楼的错觉,其中一个原因,应该是不明白她为何会在此刻拿出百元硬币,百思不得其解令非现实感剧增。 一瞬间——仅仅那么一瞬间,掌上放着数枚百元硬币的高千便如琢磨不定的“幻影”一般……不,是更为神秘地摇摆着。 我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不该看的情景,背上一阵战栗。在这种时刻,高千竟然浮现了微笑;至少看在我眼里,她是浮现了微笑。 有什么好笑的?眼下我们身心俱疲,半死不活,根本不是微笑的时候啊! 莫非是极端的疲劳令高千的精神状态出现异常?不,或许异常的是我的大脑,说不定我所见的一切都是幻觉。 山中的洋房、黄金色的光芒漩涡、高千神秘的微笑,一切皆是…… “高千,你在做什么?” 这一声叫唤令我回过神来。只见小兔如同她的外号一般,瞪大了兔子似的圆眼。 高千这回对她露出了明确的微笑,并从冰箱中拿出一罐惠比寿啤酒。 “如你所见,”相对地,她将百元硬币放置于置蛋架上,关上了冰箱。“我拿一罐来喝。累死了,又闷又热,喉咙又渴;再不补充水分,我真的会死。” 这句话将我完全拉回了现实世界。 站在眼前的高千并未摇晃,与平时全无相异之处;浮现于那锐利又带有洋味儿的脸孔上的,绝非神秘微笑,纯粹是对于畅饮啤酒的渴望与期待。 平时熟悉的高千总是满怀戒心地沉着一张脸,如今她露出这么有人情味的神色,让人忍不住揉了揉眼。受她影响,我似乎也下意识地傻笑起来。 “可,可是,”漂撇学长责备似地瞪了我一眼,才朝着高千大喷口水。“这样不妥吗?” “不妥?”高千犹如刻意向学长炫耀一般,啪一声打开罐子,大量气泡随之冒出。“哪里不妥?” “你、你啊……喂!”向来缺德的自己也就罢了,格外注重善良风俗的高千竟有此举动,令漂撇学长相当意外;只见他张大了口,活像被塞了块年糕似的。“等、等一下!” “你干嘛扭扭捏捏的啊,小漂?好像在憋大便一样。” “你、你听我说话啦!” “啊!真好喝。” 见高千无视于自己的制止爽快地畅饮啤酒,漂撇学长便如女人按住快掉的胸罩一般,扭着身子直跺脚。 “住、住手,高千!你怎么会干出这么丢人现眼的事啊?住手,快住手,快住手!” “我已经付过钱了哦!” “是、是这个问题吗?不是吧!说不定人家根本不想卖你啊!你也没问过人家的意思——” “小漂,你在说什么啊?那我问你,我们进这屋子里,就有问过屋主的意思吗?” “咦?”漂撇学长犹如被母亲发现私藏黄色书刊的国中生一般,眼神游移不定。“咦?啊?” “没有吧?” “咦……呢……” “我们是擅自闯进来的,对吧?” “那、那是……是……” “没错吧?这罐啤酒也和我们私闯民宅之事一样,至少是在延长线上。不,好歹这罐啤酒已经付了钱,或许还比私闯民宅好上一点呢!” “对啊、对啊,有道理。再说……”高千的炮火原本就够猛烈了,这会儿竟然连小兔都开始掩护射击。“打破窗户开锁的人,正是学长啊!” “咦?你、你说什么?” “窗户是学长打破的啊!” “我……我才没……” “咦?你该不会要说你没做吧?” “可、可是我真的没有啊!” “是你打破的。” “咦……呢……” “是你打破的,是你打破的,是你打破的。然后你先进了屋子,从内侧打开玄关的锁让我们进来。事到如今,还想狡辩?” “我……” “别想装蒜!把自己的错误搁在一旁,还想教训别人?在责怪高千之前,学长应该先拿出钱来赔偿自己打破的玻璃并面壁思过才对!这样就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我、我打破窗户?开了锁偷跑进来?我?我干过这种事?” 在小兔的追击之下,漂撇学长完全慌了手脚。起先我还以为他是为了逃避责任而死不认账,没想到他却是真的狼狈失措,令我啼笑皆非。 看来,似乎是极限处境下的疲劳产生了强烈得足以模糊意识的休息欲望,消除了侵入洋房时的记忆……的确,经历精神不堪负荷的体验时,自我防御功能会将意识压抑至潜意识中,改造记忆;这在心理学上是很常见的现象。 常见归常见,没想到竟会发生在脑瓜四季如春的漂撇学长身上。虽然教人狐疑,但看他这幅摸样,又不像在演戏。 他的记忆似乎真的缺了一截。 “我、我干过这种事..?你、你骗我的吧?喂,她是骗我的吧?求求你们,说她是骗我的!” 小兔无视于包头错乱的漂撇学长,效仿高千啪地一声打开手上的罐装啤酒。 “哎呀!” 我心知不妙,却来不及制止她;只见那罐被她又摇又晃的啤酒果然如喷泉般涌出白色气泡,但小兔却更为兴奋,以口就罐,咕噜咕噜地畅饮起来。 “……呼啊!好好喝!” 她吐了口气,才又猛然想起似地从钱包中拿出数枚百元硬币,效仿高千叠置于置蛋架上。 那一口啤酒似令小兔恢复不少元气,她的动作便和平时一样既悠闲又可爱。 “啊!活过来了!”每吐一口气,小兔便越来越像居酒屋里的中年人。“哈!我就是为了这口酒而活的!” 恍然一看,我的掌中也房了数枚百元硬币;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拿出钱包并从为数众多的零钱中挑选出百元硬币的。 学长打破窗户时发生的现象,似乎也发生在我身上。这么看来,记忆往有利的方向修正的现象似乎还挺容易发生的。 “喂、喂……匠仔!”见我摇摇晃晃、犹如梦游般地靠近冰箱,学长连忙从背后架住我。“别冲动啊!” “咦……学长?你干嘛啊!” 正要扑向绿洲之际却被妨碍,就连我也产生了可怕的怒意。 “这是我的台词!你的手是怎么回事?那些百元硬币又是什么意思?” “放手!” “不放!” “我要喝!” “不准喝!” “我就是要喝!” “混蛋,你清醒点啊!” “学、学长才应该清醒点!你到底怎么了啊?”我力不如人,动弹不得,仿佛天堂之景的啤酒就在眼前却喝不到,急得我快要哭出来了。“换作平时,学长肯定是第一个去拿啤酒的人,才不会管这些有的没的!” “唔……” 被戳中要害,学长不禁松了手。 “学长,其实你也很想喝吧!” “我、我当然想喝啊!”学长也皱起脸来,呈现半哭状态。“我真的很想喝,想喝得要死!可是啊,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哇!仔、仔细一想,我干嘛要这么规矩啊?根本不像我!为何是我对你们训话?为何是我来制止你们?换作平时,应该是我要喝酒,然后你们阻止我才对!角色弄反了吧!” “简单地说,”小兔扬扬手中的啤酒,悠然地吐了口气。“先抢到的先赢!” 啪!我似乎听到了一道紧绷的丝弦断裂之声,只见漂撇学长的表情松弛下来,说时迟那时快,他突然推开眼前的我,冲向冰箱;瞧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搞不好时候又将失去这段记忆。 不,我想我的眼神大概也和他一样,既飘忽又危险吧!我完全不管被漂撇学长一撞而散落于地的百元硬币,犹如处男新郎见了身穿性感内衣求欢的新娘一般,以饿虎扑羊之势朝惠比寿啤酒飞扑而去。 ……啊!我该如何形容这种滋味? 不,与其说是滋味,更像是超新星诞生或宇宙大爆炸时,整个世界光辉万丈并炸裂飞散的冲击。 我也是啤酒爱好者,消费量素来不落人后;但在我的一生之中,这样的啤酒可说是绝无仅有,感觉恰似核融合能源由食道掉落胃中一般。当然,我并不清楚核融合能源是什么玩意儿,更没喝过;总之便如细胞以公里单位连锁爆发,剧痛之前的渡过快乐从脑门直至脚趾。 这也难怪。在国民旅馆用过午餐之后,我们粒米未食、滴水未沾,连一支冰淇淋、一片口香糖都未曾入口。 一看手表,日期已经变了,还差十几分钟便是凌晨一点。换句话说,在车里度过的四个小时与翻山越岭的三个小时苦难期过后,我们才得以享用这一罐惠比寿啤酒。 酒入肝肠,疼痛更胜冰凉;饶是如此,粘膜仍争先恐后地吸收发泡酒,痛楚转眼间便化为恍惚,漫游于血管之中。 一罐啤酒能有如此享受,是我有生以来的初体验。我究竟在天堂中嬉戏了多久? 待回过神来,我已一屁股跌坐在地。 其他三人或坐或倒于光秃秃的地板上,每张脸庞的肃杀之气已然消失无踪,宛如沉睡时一般安详。 灿烂的灯光之下仅有冰箱及啤酒,屋外的黑暗透过未挂窗帘的窗户窥探着空荡荡的房间。我回望着那片黑暗,委身于紧张纾解后如怒涛般汹涌而来的倦怠感。 远处隐约有道似风声又似不知名动物的叫声传来,身处山中的真实感悄悄地朝我靠近。 “……好累。”小兔懒散地翻了个身。“累死了。” “是啊!”连平时不轻易喊疼说累的高千也表示赞同。“啤酒一下肚,疲倦好像整个涌上来了。” “对啊!就是说藏书网嘛!” 小兔娇嗔,又翻了个身,将高千穿着高腰牛仔裤的双腿当枕头。她似乎在寻找最舒服的姿势,一下子竖膝仰卧,一下子侧躺,忙碌不堪。每当她变换姿势,迷你裙下的春光便有外泄之忧;但她不知是无心理会,或是疲倦之中依然不忘慎防男人视线?总是若隐若现,什么也看不见。 其实,单是高千与小兔的这番景象,已经足以治愈了。 当然,纵使能够看见,现在的我也没有多余的力气高兴。漂撇学长如何我是不知,但对于眼下的我菜色的吸引力要远远大于美色——正当我这么想时,小兔本人也开口说道: “唉!要是有吃的就更完美了。也不必像发狠似地整个冰箱尽塞啤酒嘛!怎么不放点火腿或水果?” “这里没有食物啊?”一罐啤酒下肚后,漂撇学长便像做完记号的狗一样,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地盘,大咧咧地坐下来。 “没有馒头或泡面之类的吗?” “我不是说了?楼下什么都没有——啊!”小兔突然起身,姿态宛如体操选手的收尾动作。“对了,这里头有没有?” 她打开冷冻柜,但坐镇于白色冷气对侧的却非冷冻食品,竟是如军队般井然有序的啤酒杯。 而且数量不少,有十支以上,个个冻得像冰糖一样白,如烟囱般冒着冷气。 和起先发现冰箱与啤酒时的冲击相比,这倒不值一提;只不过,大量的啤酒杯仍是相当异样的光景。 “这是怎么回事啊?”期望太大,失望也大;小兔精疲力尽地倚着冰箱门坐下。“既然有冷冻柜,干嘛放这种东西?怎么不放点冰淇淋之类的?” “看来住在这里的人眼中只有啤酒。”漂撇学长也起身,一脸抱怨地再度打开冰箱门,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定是学长和匠仔的同类啦!” “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就算世上空无一物,只要有啤酒就幸福无比;假如要他在女人与啤酒之间选一个,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啤酒的人喔!” “什么话!胡说八道,别把我和匠仔相提并论!”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是啊,匠仔那样太匪夷所思,已经到了有病的程度!” 喂,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要我选的话,我会选女人。” “是吗?学长平时喝得也不比匠仔少啊!” “没办法,那是我舍命陪匠仔嘛!” 啊?别说笑了,我才是舍命陪学长咧! “假如是高千和啤酒让你选,你当然会选高千;但要是我和啤酒让你选,你会选哪边?” “……当然是小兔啊。” “啊!你骗人,绝对在骗人!那个思考是怎么回事?现在你还两眼瞎晃!” 我一面听着小兔和漂撇学长插科打诨,一面重新观察冰箱。 尺寸不算太大,却也不小,是台供家庭用略显不足、但供单身上班族却绰绰有余的双门冰箱,没有冰温室或微冻室等多余部分。冰箱上层的冷冻柜放了十几个啤酒杯,下层则塞满了五十余罐惠比寿啤酒。 方才我没察觉,现在仔细一看,衣柜间的角落里还有个尚未开封的纸箱,纸箱上头又叠了个已开封的纸箱,内容物已被取出了一半。至于内容物是什么东西?自然是惠比寿啤酒。 冷藏柜中的抽屉式蔬果间里亦塞满了啤酒,塞不下的份才放在一旁。冷藏与未冷藏的啤酒合计约近百罐,或许真如漂撇学长所言,住在这屋子里的人,是我的同类……不对,是些眼里只有啤酒的人。 “住在这里的人……”我忍不住喃喃说道:“还真是从一而终啊!” “连匠仔都这么说,可见住在这里的人真的病得不轻。” 在我看来,漂撇学长才是病得不轻。 “唉!果然没吃的。”小兔宛如上了发条的娃娃,不住摆动手脚。 “不,要死心还太早。”漂撇学长将空罐搁在地板上,朝房门走去。“我们再仔细找找其他房间。这个房间里藏了啤酒,说不定还有其他东西藏在不起眼的地方咧!” 藏…… 漂撇学长使用的这个字眼,哽住了我的心头。 对啊!这状况只能用藏字形容,一般人哪会把冰箱放在衣柜里? 更何况仔细一看,衣柜中并无电源,电力是从房间角落的插座接过来的,而接电用的延长线显然被动过手脚,乍看之下?99lib.难以察觉。 为何要大费周章地把这种东西藏在这种地方……? 这个疑问理所当然地涌现于我的脑海之中,但在其他人催促之下,此时的我未能多加思考。 我们又再度兵分两路,彻底搜查洋房。 从结论来说,别说食物,这屋子里没藏任何其他物品。毕竟这里完全没有家具,能藏东西的地方有限;其中厨房最为可疑,因此我们检查橱柜时格外仔细,却连一粒米也没发现。 除了装有大量啤酒的冰箱之外,这屋子当真是空空如也。 “——不,慢着。”首先忆起的是漂撇学长。“你们刚刚说过有个房间里有床,对吧?是高千或小兔说的。” “嗯,有啊!在楼下。”回答的是小兔。“不过,那张床里不像藏了东西。” “反正去看看就是了。” 那个房间位于一楼楼梯旁,从大小及淋浴间、洗脸台、厕所等设备一应俱全之处判断,应该是客房。 开窗往外一看,路面在月光照耀之下,呈现出苍白的色泽;这应该就是我们徒步前来的道路。 房间的角落放着一张双人床,备有床单、毛毯及枕头。 虽然我已经渐渐习惯这间屋子的异样之处,仍不由觉得古怪;因为这个房间里出来床铺以外,又是空无一物,既没铺地毯,也未挂窗帘,唯独一张双人床如孤岛般坐镇其中。 从房间大小来判断,这里原本应该放了两张床,但不知何故,如今只剩一张,为这.99lib.里平添了某种悲伤与恐怖的气息。 而枕头套与床单又偏偏是卡通动物图案,那份可爱所造成的不搭调更是助长了恐怖与异样感。 “怎么……好像没人住过似的?” 高千摸着枕头与床单,如此喃喃说道。 “烫得平平整整,完全没有用过的迹象。” 第四章 成熟 “……好怪喔!” 高千往床铺坐下,如此自言自语;她撩起一头小波浪卷发,视线游移于天花板上。 “这房子有点不对劲。” “这么想的人不单只有你,”漂撇学长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倚墙而坐,伸长了腿,咕嘟咕嘟地喝着第N罐啤酒。“大家都觉得这里不寻常。” “是啊!不过——” “不过什么?” “就拿小漂你来说好了,”高千屈起长腿,抱着膝盖,尖尖的下巴放在膝上。“你觉得是怎么个怪法?” “什么叫怎么个怪法?” “该怎么说呢?有了,具体上,你觉得哪一点最怪?” “当然是空无一物这一点啊!别说食物了,连生活用品都没有,这一点让人无法理解。” “那么,你对于现在喝的啤酒有何看法?” “数量的确是太多了,不过放啤酒这件事本身到不足为奇。” “为什么?” “因为这只代表屋主很爱喝酒啊!再说,说不定隔三岔五便会有一堆客人过来过夜,这些酒就是招待用的。” “原来如此。” 高千一面以下巴晃动膝盖,一面点头。然而,她的视线宛如追踪着空气分子一般,并为投注于漂撇学长或其他人;看来这个观点似乎无法说服她。 谈话中断,屋外的黑暗由未装有窗帘的窗户缝隙悄悄潜入并占据整个房间,四周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我们所在之处并非一楼,而是二楼那个放有冰箱的房间;要问房间中为何有床?其实是我们搬上来的。 不.管这栋洋房古不古怪,我们已经决定在此过上一夜。由于四周找不到屋主,只能先斩后奏,实有犯罪之嫌;但事到如今,亦是无可奈何。我们乐观地认为,只要说明这是紧急避难,屋主应该会加以体谅。 问题来了,要在哪个房间里过夜比较舒适呢?这座洋房全无家具用品,选项并不多,因此全体一致认为有床铺的房间最好。当然,那是单人床,无法供四个人睡;但即使自己睡不了床,视线范围里有人呆着总是比较安心。 因此,我们便到一楼的房间,准备歇息。以我们当时的情况,无论是睡床或睡地板,照理说应该立刻就鼾声大作;但不知何故,四人毫无入睡迹象,只是睁着朦胧的双眼,百无聊赖,犹如等待什么似的。 就我个人而言,并非毫无睡意,正好相反;我的身体疲惫不堪,渴望休息,但脑子却异常清醒,想睡也睡不着,不知如何是好。我想,其余三人的情况应该是相去不远。 大概是因为过于异常的遭遇吧,不明白已经占据了我们的大脑,使我们无法安稳入睡。 话说回来,醒着也没事可干;纵使和平常一样闲扯淡,也往往因疲惫而不了了之。 既然如此,索性多喝几罐啤酒,一来打发时间,二来补充热量——我们会有此决议,说来也是在所难免,理所当然。 不过,每喝一罐就得跑到二楼去拿,未免太过麻烦;若要一次多搬几罐,漂撇学长又嫌啤酒不冰不好喝。因此,我们才决定将床铺与冰箱集中到同一个房间里去。 要把装满啤酒的冰箱先行清空,再将冰箱及内容物分别搬到一楼?或是直接把床铺搬上二楼?论及哪个方法效率较好,毋庸置疑地,肯定是后者。于是我们又先斩后奏,擅自移动了人家的家具。 一旦冠上紧急避难名目,坐起平时不敢做的事就会变得毫不迟疑,说来实在可怕。不过,我们还算好的了。 女孩们竟然大模大样地进浴室冲澡。走了那么久的山路,风尘仆仆,难免觉得不舒服;但我们是非法入侵陌生人家中,这么做未免太过明目张胆了吧! 基本上,从她们携带有换洗衣物这点看来,就可以知道她们的心态和男人们完全不同。我们确实是以借住民家为前提而弃车步行,但别说是换洗衣物,我根本没有想过要带任何东西。而她们竟然连睡衣都带齐了,女孩子真是可怕啊!难怪走山路时,她们总有各种行李要我们拿。 不过,她们倒是没带香皂和洗发精;因为她们以为能向民家主人商议借用。所以留在车上。即使缺少沐浴用品,光冲热水澡亦足以洗涤精神,想必喝起啤酒来自是更加可口。老实说,我羡慕得很。 “……真的很奇怪耶!” 高千皱了皱那冲完澡后略显粉红的眉心,如此重复说道。这更证明她方才对漂撇学长所说的‘原来如此’四字只是礼貌性附和。 高千那眼白泛青的双眸盯着半空中,陷入了沉思;此时的她身穿男性风格的时髦睡衣,配上外国模特儿般的身材,使得平时的中性形象更加偏向男性化,却反而散发出一股女人味,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这座房子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啊?欸,匠仔,你觉得呢?” “关于这个问题,有一点可以确定。”漂撇学长在R高原时的‘习惯’似乎还没改过来,只见他一面喷着啤酒冒泡,一面打断正准备回答高千问题的我,插嘴说道:“就是这座房子里没住人,对吧?因为没有任何生活用品。” “咦?是吗?” 小兔宛如依偎主人的宠物,趴在高千身旁。她松开了辫子,长发披垂,但看上去仍和国中生一般稚嫩;一双穿着睡裤的脚晃啊晃的,从我端坐的位置看来,正好位于她的头上,活像频频摆动的兔耳。 “你还怀疑啊?当然是啊!” “可是,严格说来,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啊!有这张床和冰箱,还有啤酒。假如真的没人住,何必放这些东西?” “再说,这里有电有水,”高千一面点头,一面补充说明。“厕所还是抽水马桶式的。虽然不知道是用什么方式,也有供应热水。要是没人住,应该会停掉水电吧?” “我的意思是平常没有人住。”灌了一肚子啤酒的漂撇学长已恢复常态,不慌不忙地修正自己的说法。“水电没断,是方便偶尔来时能住的。换句话说,这不是住宅,而是别墅。” “嗯,从地点来看,应该是别墅没错。” “我说的有理吧?” “但要是别墅,也未免太不实用了。” “是啊!”一度获得高千赞同而喜形于色的漂撇学长又垂头丧气起来。“大老远跑到山里来却什么也没有,根本没有意义吧!在这种地方的确无法度过舒适的假期,顶多只能猛喝啤酒、倒头大睡。” “还可以上厕所。”正好我手中的罐子空了,便不加思索地补充这一句。“假如带了毛巾和换洗衣物过来,还可以洗澡,能做的事其实挺多的。” “可以是可以,但要住上好几天,可就没办法了吧?” “是啊!像我们这样将就一晚,倒还没问题。” “这么说来,简直就像……” 学长突然停住仰罐的手,欲言又止;众人的视线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他身上。 “像什么?”高千似乎颇感兴趣,探出身子来。“简直就像什么东西?” “呢,把在这里能做的事列出来以后,我觉得这里简直就像QK用的地方嘛!” “小漂……你多大了?现在的年轻人根本听不懂这个词吧?” “会吗?不会吧!你不就听懂了?” “我只是碰巧知道……总之你是指宾馆吧?” “说真的,你们不觉得吗?假如再放个保险套贩卖机或面纸盒,就更完美啦!” “但要是宾馆,冰箱就不该放啤酒,该放提神饮料或果汁才对吧?” 小兔的外表稚嫩,别说国中生,甚至能被错认为小学生;如今她一本正经地陈述这类意见,感觉实在很可笑——或许我不该这么说。 再加上学长也是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看起来更是滑稽。 “总而言之,要说这座房子是别墅,是有点牵强。” “是吗?不见得吧!” 我啪一声地打开另一罐啤酒。这时大家已不再逐一放钱,而是自行取用;我也是如此,但总感觉有点心虚。 “什么?为何这么说?” “即使这房子本来不是,也有可能被别人擅自拿来当宾馆啊!” “擅自——这么说来,使用者不是屋主喽?” “对,没错。你们看,这屋子显然落成不久,对吧?到处都崭新光亮。” “嗯,怎么看都是新盖的。” “我想,屋主可能正在添购家具,还需一段时间才能买齐;而得知此事的宵小便趁机偷偷潜进来办事。” “慢着、慢着,匠仔。”高千不满地出声说道:“你说得倒简单。你的意思是,那个宵小每次一想做爱,就千里迢迢地跑到这种深山里来?” “不无可能啊!” “啊?哪有人这么神经的啊!” “这很难说,一样米养百样人啊!再说,别小看人类对性行为的热情。” “是吗?要是我,我才不肯呢!假设有人邀我办事,我答应了,满心以为是要上宾馆,没想到却得走三个小时的山路——我看在抵达之前,火就消了啊!就算强打精神来办事,办完后又得花三个小时回去,光想就累了,哪还提得起‘性’致?” 从小兔口中听到‘强打精神来办事’,有种既好笑又难为情的感觉。 “这个我懂。不过,假如那个宵小不是住在车程三小时之远的市区,而是这一带的话,应该就没那么不合理了吧?” “这一带?” “对,比方说我们下榻的国民旅馆,说不定那个宵小正是旅馆的员工。” “哦……对喔!原来如此,也有这种可能。” “对吧?” “对耶!会跑来这里办事的人,一定是住在这一带的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不,匠仔,等一下。” 受频频感叹的小兔影响而跟着点头的漂撇学长,突然皱眉并摇了摇头。 “怎么了?” “这样不合理。” “咦?为什么?” “你忘了最关键的一点。” “最关键的一点?” “根据你的看法,这张床和冰箱是那个色迷心窍的宵小偷偷搬进来的,对吧?” “套用小兔的说法,有人会为了做爱而这么大费周章吗?照你的说法,这个别墅的主人打算在近期内搬入家具并开始使用吧?那个宵小既然知道此事,又怎么会把这么大的玩意儿弄进来?到时候又得偷偷搬出去,多麻烦啊!” “所以说啦,一样米养百样人,说不定那个宵小根本无意带走冰箱和床铺,而是打算用完就丢……应该这么说,等到别墅不能用了,就直接丢在这里。” “太牵强,太不合理了。算了,这一点姑且算你过关;但你的说法还有一个致命缺陷。” “咦……?什么缺陷?” “你想想,照你这么说,这张床铺和冰箱应该放在同一间房间才对啊!” “啊!” “但事实上,床铺是放在楼下,冰箱却是放在二楼的这个房间里;假如真是某个宵小逮住机会摸进来干些见不得人的事,他根本不必把两样东西分散吧?” “对……对喔!” 学长所言极是,这回我毫无反驳的余地。不是我要找借口,实在是酒喝太多、昏了头,竟然忘了床铺和冰箱原本不是在同一个房间里,而是我们从楼下搬上来的。 “换句话说,不可能是外人为了干苟且之事而偷偷使用这里。” 这会儿倒是义正词严,但最先提出宾馆说的不正是漂撇学长吗?我有些不服气。 “不过,至少有点进展啊!”高千出面缓颊,口吻活像电视讨论会的主持人。“这座洋房是刚刚落成的别墅,这一点应该错不了。我们就以此为前提,来讨论床铺和冰箱的意义吧!” “匠仔刚才不是说过,屋主正在添购家具吗?” “所以呢?” “不难想象吧?屋主只是基于某种缘故,先把床铺和冰箱搬进来而已。” “那啤酒该怎么解释?” “我想,屋主大概没找搬家公司,打算自己一点一点地慢慢搬;所以啦,他才会事先准备好啤酒,方便自己挥汗之后能喝上一杯。” “小漂,我无法理解的是——” “唔?” “倘若这张床是添购的家具之一,为何楼下的房间没铺地毯?” “那又怎么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一般要搬入大型家具之前,会先铺好地毯或地砖啊!可是那个房间却什么都没有,直接在光秃秃的地板上摆了这张床。” “这么说也对。” “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懂了,应该是这样。”纵然没有食物,只要有酒,漂撇学长便越发精神。“这张床不是添购的家具,只是屋主为了小睡而暂时准备的。” “小睡?什么意思?” “屋主可能还在考虑要怎么装潢房子,时常过来勘察,所以才摆了这张床,累了便可以睡个午觉。或许是因为家里住得远,屋主得在这里过夜,才准备床铺的。” “那啤酒也是为了在休息时间小酌一杯而准备的?” “对、对,正是如此。” “但这么一来,不又回到小漂刚才自己提出的矛盾之处?” “咦?” “就是为何把床铺和冰箱放置的问题啊!” “呢!” “根本是多此一举嘛!既然是备用家具,更该和冰箱放在同一个房间里啊!若是把暂时行的家具四处摆放,装潢时岂不碍事?不,别的不说,干嘛把冰箱放在房间里?厨房那么大、那么漂亮,摆在厨房不就得了?” “或许就是因为厨房既大又漂亮,所以才不放啊!” 我无意相助结结巴巴的学长,却还是忍不住插嘴。 “什么意思?匠仔。” “这台冰箱太小,不够一个家庭使用;摆在那么漂亮的系统厨房里,更是相形失色。” “你的意思是,厨房用的冰箱不是这一台,而是更大、更豪华的?” “嗯,可以这么说。” “这我能理解,但依旧不能成为问题的答案。不放厨房就算了,为何要放在这里?即使是暂用的,还可以和床铺放在一起啊!” “说不定根本不是暂用的啊!”在高千的逻辑进攻下,我措手不及,不加思索地修正方向。“或许这台冰箱原本就计划摆在这个房间里的。” “你是认真的吗?匠仔。在房间 91cc." >里放冰箱,我还能理解;毕竟若屋主真的爱酒成痴,懒得三不五时跑厨房,会在房间里直接囤货也是很自然的。” “对吧?” “但就算要在房间里放冰箱,也得考虑摆放的位置啊!屋主大可摆放在任何地方,为何偏偏要放在衣柜间?” “或许衣柜间他用不着——” “怎么可能?匠仔,你想想,这个房间分明就是主卧室,哪有人会把主卧室的衣柜间拿来放冰箱的?即使好酒的老公愿意,太太也不可能答应啊!” 高千所言有理,却难以说服我。 因为我们无从判断这个房间是否为主卧室。的确,这里设有衣柜间,是颇有主卧室的风范;但方才巡视屋里时,发现二楼的其他房间中也有柜门为穿衣镜设计的衣柜,虽然款式不同,却同样豪华气派。 屋主夫妇是否选择设有衣柜间的房间作为寝室,完全取决于他们的喜好;既然没有其他家具可供判断,自然无法断定这里为主卧室。 漂撇学长似乎所见略同,战战兢兢地说道: “不管这个房间的用途为何,太太不会同意这一点呢,确实是颇有道理。无论是不是主卧室,衣柜就该当衣柜用嘛!太太铁定会开口责备的。>藏书网” “不过,说不定太太根本不存在啊!”小兔发表了单纯的见解:“或许屋主是单身。” “会吗?盖了这么豪华的别墅,却是单身?不太可能吧!” “就算是单身,也会有其他家人出口干涉……不,”漂撇学长一面摇头,一面喝了口酒。“这种假设要多少有多少,探讨这个也没意义。搞不好那个人虽然有老婆,却是个暴君,不管老婆说什么都不听——‘寝室里没啤酒,老子就不爽,你少啰嗦!’” “有理。”高千乖乖赞同。“再说,屋主也不见得就是男人,说不定是女的呢!” “就是说啊!看到大量啤酒就断定是男人带来的,这是偏见!世上也有一堆女酒鬼啊!” “慢着、慢着,各位的论点是不是有点偏离主题了啊?”见男人们开怀畅饮,小兔也开始觉得嘴里空虚,便下床从冰箱里取了罐新酒,啪一声打开。“问题应该在于为何将冰箱藏在衣柜里才对吧?” “藏?”令人意外的是,方才自己也用了‘藏’字的漂撇学长竟露出困惑之色。“这不是刻意藏的吧!” 看来他刚才用的‘藏’字并无深意。 “可是屋主特地放在有门的柜子里耶!” “这不代表是刻意隐藏啊!说不定是其余空间都已计划放置其他家具,只剩这里可放了。” “不,说不定真的是刻意隐藏喔!”或许是因为自己也有所怀疑,我的口吻不自觉地变得有些气愤。“你看看那条延长线。” “延长线怎么了?没什么特别的啊!” “颜色和墙壁一样,很不明显,对吧?” “喂喂喂,你该不会说是要故意选用同一色调,好让它不起眼吧?匠仔,延长线没那么多颜色可供选择,一般都是白色的。” “呐,我的是粉红色喔!”小兔一面打开冰箱,一面耸肩。她方才取用的啤酒尚未喝完,这一罐应该是拿给高千的。 “我的是黑色的。” “对喔,我的好像是绿色。”漂撇学长忍不住苦笑,随即又重整旗鼓。“好,或许有很多颜色,但的确是以白色最多,而墙壁又碰巧也是白色,如此而已。” “不光是这样。”连我也开始觉得自己是多心,但又骑虎难下,只能继续思考。“延长线是插在墙壁下方那个不起眼的插座上,乍看之下不易察觉,分明是刻意隐藏的。” “不必想这么多吧!家店用品的电线本来就会拉到墙壁和家具之间,免得挡路啊!不起眼是理所当然的。” “是吗?”高千结果小兔递过来的啤酒,歪了歪脑袋。“我倒是赞同刻意隐藏说。” “咦?咦?”漂撇学长似乎不愿与高千意见相左,只见他的强势消失无踪,宛若表明自己随时可以改变宗旨似地探出身子。“为什么啊?高千。” “理由有三。第一,因为冰箱放在衣柜里。第二,因为这里是二楼。” “法律又没规定冰箱不能放二楼。” “我知道。我所举出的根据只有几分样子,其实并不确实,个个都如小漂所言,可以另找说法解释;只不过,这种根据竟然多达三个,就让我不得不怀疑了。与其说是看法,或许该称作直觉,较为贴切。” “慢着,高千,你还没说第三个根据。是什么?” “第三个就是——这个房间是离楼梯最近的。” “啊?那又怎么了?” “换句话说,眼前的状况给了我这种印象——某人基于某种理由,得将冰箱藏在二楼的任一房间中;但冰箱这么大,无论有多少人手,要搬到最里面的房间都非常费事,因此必然会选择藏在楼梯附近的房间里。” 第五章 产品标示 简而言之,便是这么一回事。 某位不知名人士必须将装有啤酒的冰箱藏在二楼,至于藏在二楼的何处并无限制;因此,他便选择藏在离楼梯最近的房间里。对于扛着沉重冰箱上楼的人而言,这是必然的选择…… 高千的观点就某种意义而言很单纯,却给了我当头棒喝之感。虽然我早发现了“隐藏”之事,却并未着眼于“为何藏在这个房间”,所以对我来说可谓大出乎意料之外。 大出乎意料之外——这点我承认,但高千的逻辑推导岂止没解决问题,甚至衍伸了更多疑问。 当初只是好奇为何空房里竟有大量的啤酒(当然,还有床),因此姑且试着找出合理解释;然而,如今推论却越发复杂,待回过神来,不光是为何隐藏装有啤酒的冰箱,连冰箱何以放在二楼之事都成了我们埋头苦思的问题。 面对这个在某种意义上显得滑稽不堪的构图,漂撇学长似乎颇为郁闷,面带不悦地盘起手臂。 “先不管为何会放在二楼,”他随即松开手臂,仰头饮酒。“我想到了一个把装有啤酒的冰箱藏起来的理由。” “说来听听吧!”高千一面啜饮新啤酒罐冒出的泡沫,一面以挑战性目光盯着漂撇学长。“多多益善嘛!” “还能有其他理由吗?就是被禁酒的老公瞒着老婆偷偷喝酒!” 平时高千老对着漂撇学长如此唠叨:要喝酒可以,得定期让肝休息,不然死了活该!一回想自己的遭遇,漂撇学长面带苦笑地耸了耸肩。 “或者相反,”小兔伸出舌头舔去嘴唇周围的泡沫,补上一句:“被禁酒的老婆瞒着老公偷偷喝酒。” “不管是哪种情况,我认为都不合理。我知道这是自己打自己嘴巴!”用不着你们吐槽,我也明白——漂撇学长对众人点头,如此示意。“倘若真是要瞒着家人偷喝酒,在装潢尚未完毕的阶段做这些准备,也是白费功夫;家具和行李搬进来时,就露出马脚了。” “说得也是。” “再说,这台冰箱太大,不适合作为秘密酒窖。小型冰箱的款式多得是,可以选择放得进书桌底下的那一种啊!身为一个酒鬼,我敢断言,假如真的有心偷喝酒,手脚绝对会做得更利落。” 我深有同感,若是我想瞒着老婆偷喝酒,一定会如漂撇学长所言那般地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绝不会使用这种连找个地方藏都得大伤脑筋的大冰箱。 这一点毋庸置疑,但这么一来,可就搞不懂屋主为何而藏了。 “会不会正好相反?” 小兔原本犹如身处笼中、苦于欲望不得宣泄的熊一般,在房中一边踱步、一面喝酒;这会儿她再度回到床铺,往高千身旁坐下。 “正好相反?” “我的意思是,其实是老婆为了不让嗜酒的老公喝酒,才把啤酒藏起来……不,这个说不通。”小兔也来了招自打嘴巴。“不愿让人喝,就不必特地冰起来了。” “遇到瓶颈啦!”漂撇学长已不耐烦,打算结束话题。“要我说嘛,我觉得藏啤酒或是冰箱这个出发点本身就是错的。我们根本想不出这么做的合理理由,事实上应该也不是这么回事。” “那小漂要怎么说明这个状况?”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啊!啤酒是为了屋主在搬家闲暇之余小酌一杯而准备的,只有这种可能。” “那又为何要放在这里?抱歉,重提这个老问题。” 我还是头一次听见高千说抱歉,或许这正好证明了她有多么投入这个问题。知道她一向清心寡欲、对人事物皆冷然淡漠的我们,不禁面露许些错愕之色。 漂撇学长似乎也颇为困惑,语调变得缓和了些。 “为何特地搬上二楼,的确是令人费解;不过,其实也不必想得太复杂啊!或许是因为没有别的适宜场所了。其他地方在近期内都将摆放行李或家具,搁着会挡路,所以才姑且放到这个房间的空衣柜里来。我想事情应该就是这么单纯。” “对不起,我知道很啰嗦,不过再让我问一个问题就好。” “啊,好啊!请。”即使只是表面上的动作,从未受过高千合掌相求的漂撇学长依旧显得既困扰又高兴,表情五味杂陈。“尽量问,问到你满意为止。” “我觉得小漂的说法挺合理的,但还有一点令我质疑。” “哪一点?” “假如屋主只是想在装潢别墅之余休息片刻并喝点饮料,放在手提冰桶里带来不就好了?” “或许他懒得几罐几罐地带啊!”学长喝得太猛,打了个大大的嗝。“反正要带来,干脆一次全部带来。” “所以才准备了冰箱?既然如此,和不干脆先把预定摆在厨房的大型冰箱搬来用?这样要来得省事多了。” “唔……”漂撇学长亦觉得有理,维持以口就罐的姿势沉吟起来。“嗯……这个嘛……” “我突然想到,”我不知不觉间又找了个台阶给漂撇学长下。“如果我们假设冰箱是被刻意藏起来的,在探讨隐藏的理由之前,应该先讨论为何屋里要放下大量啤酒才对啊!” “很犀利的见解,那匠仔有什么看法?” “放置啤酒的理由啊?没别的可能,就是为了饮用。证据就是——连啤酒杯都冰好了等着。” “对喔,啤酒杯的数量也不少。”小兔再度起身,接近冰箱并打开冷冻柜门。“一、二……呢,共有十三个;这代表会有十三个人一起喝吗?难怪准备了这么多啤酒。” “正好,小兔,把杯子拿来分给大家吧!仔细一想,明明有啤酒却直接用罐子喝,实在太没情趣了。” “遵命!” 小兔早已等不及漂撇学长下令,兴冲冲地从冷冻柜中逐一取出啤酒杯,动作犹如芭蕾舞者般轻盈,完全看不到因酒杯为陌生人之物而感到许些犹豫。 唉!反正已经打破窗户非法入侵、偷用卫浴设备、疯狂畅饮啤酒,如今再加上擅自使用酒杯这条罪名,也算不上什么了。 小兔依序将酒杯递给高千、漂撇学长与我。在这个没有冷气的房间里,手上传来的凉意令人格外舒畅。冻成白色的酒杯冒着冷气,犹如出窍的灵魂一般。 倒入啤酒一喝,果然是绝妙好滋味;这更增添了我的愧疚感,但这份愧疚感又化为醍醐味,两者相辅相成之下,大大提升了饮酒速率。 我确实感觉到醉意蔓延。有人说尚有知觉便代表还没醉,但我从第二罐啤酒之后,便搞不清自己手上的酒是第几罐了。 没问题吧?要是我们喝得正开心时屋主回来,该怎么办?听我们说明原委之后,他能原谅吗?他会相信险些遇难这种非日常的荒谬借口吗?搞不好会以为我们是小偷,扭送警察局呢! 不过,事到如今想也没用,我不管了! 对,我不管了…… 这些想法犹如走马灯一样闪过头脑。 “把论点单纯化,就是——”高千拿着啤酒下床,和男人们一样坐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啤酒是拿来喝的,但不能光明正大的喝,所以得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高千突然朝空中举起酒杯。她率先作出这种动作,令人意外,因此众人又是一愣;但晚了半拍后,我们也各自举起注入啤酒的酒杯,相互碰击。干杯!响彻房间的唱和声虽然有点懒散,但辛苦了一天过后,已算得上时精神抖擞了。 “这不叫单纯化,反而更模棱两可了吧?至少我听起来是如此。” 漂撇学长的声音和他的对白相反,显得比方才更为兴奋欢喜。无论处于何种状况,只要一干杯,他的心情就会变得大好,活像巴夫洛夫的狗一般。 更何况这次是他最爱的高千主动提出干杯,对他而言是罕见的幸运,自然是乐不可支。 “说得更仔细一点,准备啤酒饮用的,和把啤酒藏在这个房间里的是同一个人——这一点你们可有异议?” “嗯,照常理来推测,是这样没错。” “那会是谁呢?小漂,你认为呢?” “我怎么知道啊!应该是屋主吧?” “或是和屋主有关的人,至少应该是自家人。” “应该是吧!” “抱歉,我太拐弯抹角了;不过接下来就是重点。那个自家人把装有啤酒的冰箱藏起来,究竟是想瞒着谁?” “这个嘛……”漂撇学长犹如害怕上当一般,眨了好几次眼睛。“家里以外的人,也就是外人。” “对,这么一想,就能明白放在二楼的理由——你们不认为吗?” “你的意思是——基于某种理由或缘故,那个自家人带着外人来到这座别墅,而自家人希望制造这里依旧空空如也的假象;他认为楼下的床铺可以放着不管,但啤酒绝不能曝光,因此才事先将啤酒和冰箱搬到二楼的房间去?” 漂撇学长越说越起劲,不知是被高千的假设说服,或是醉意已生? “这下就明白不使用预定摆在房间里的冰箱及不把冰箱藏在一楼的理由了——因为车库和厨房的后门相邻。要来这种地方,自家人和外人肯定都是开车;外人不走玄关、直接走后门穿过厨房进屋的可能性虽然极低,但不是零。再说,即使外人从玄关进来,也难保他不会瞄上厨房几眼;自家人不愿让外人发现冰箱,所以把一楼——尤其是厨房净空,并将冰箱搬上二楼隐藏。” “原来如此。”漂撇学长的假设似乎和高千完全相同,因此她满意地对他点头。“然后呢?” “然后他们两人便到这座别墅来——他们已经来过了,或是过几天后才要来,我不清楚就是了。总之,外人的访问目的只需在一楼便可达成;就算发生意外插曲,让外人上了二楼,顶多也就是大略看看房间而已。因此自家人认为,只要把冰箱藏在衣柜中,就不必担心被发现。” “构架挺完整的嘛!” “是吗?我倒觉得越来越复杂了。”小兔从床上拿了枕头抱在膝上,和我们一样席地而坐。“照这个说法,自家人和外人都把这里当空屋,对吧?那他们到空屋来做什么?我完全不明白。” “八成是偷情吧?这里放了张床,感觉上就是别有含义——” “等一下。”我突然灵光一闪,以手背拭去嘴角溢出的啤酒。“学长,你推论别人时以两人一同前来别墅为前提,妥当吗?” “咦?什么意思?” “说不定来访的只有外人啊!而自家人得知此事,抢先一步把冰箱藏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也该探讨两人并未同行的可能性?” “对,没错。” “这我能理解,不过要是他们并非同行,那99lib.外人要怎么进入别墅?” “咦……?” “钥匙啊!外人不可能有这里的钥匙吧!” “说不定他有备份钥匙。” “假如有,严格来说就不能叫外人,而是近乎自家人的人。” “或是非法取得的备份钥匙,又或许根本没有钥匙,而是和我们一样硬闯进来的。” “不,”高千缓缓地摇头:“我想应该不是喔,匠仔。外人单独前来的可能性不高。” “咦?这又是为什么?” “姑且不论是不是用钥匙进来的,假如自家人事先得知外人打算入侵此地而企图隐藏啤酒,应该不会把冰箱搬到二楼,而是会搬到别墅之外。” “没错,这看法很合理。”漂撇学长也跟着点头。“没人能保证单独入侵的外人不会巡视二楼。外人极可能和我们一样,把每个房间都仔仔细细地瞧上一遍,连衣柜里也不放过;至少自家人无法确信外人不会这么做。” “所以,两人一同前来的看法较为合理;换句话说,他们是一起行动的。如小漂方才所言,外人的访问目的只需在一楼便可达成;所以自家人认为,只要自己陪伴对方并不着痕迹地加以牵制,外人就没机会上二楼去。” “那他们在一楼就能达成目的……”或许是酒喝多了觉得热,小兔将披垂的发丝简单地束于脑后。“果然是偷情?” “或许是。该说没有其他可能了,因为一楼除了这张床,什么也没有;要论目的,自然得往用到床铺的事联想。” “要断定还太早。” 高千似乎也觉得热,向小兔借了条发带,抓起一头及肩的小波浪卷发,束于脑后。由男人的眼光来看,她的动作犹如纺织般优雅。 那原就细长的脖子感觉起来更加细长。我是第一次见高千束起头发,不过是换了个发型,那颊骨分明的带刺美貌便显得圆滑温婉许多,令我惊讶不已。 “外遇的男女挑选这种位于穷乡僻壤的别墅来作为偷情场所,倒是不难理解;但为何其中一方得对另一方隐藏装有啤酒的冰箱呢?这个理由我就不懂了。” “对啊,干嘛藏啤酒?他们可以在大战一场后融洽地干杯啊!” “这么说来,不是偷情?那会不会是……”小兔不知想到什么,别有含义地窃笑起来。“……不可能吧!” “唔?你说什么啊?小兔。”漂撇学长自然不会放过。“你有什么看法?有就说,别卖关子。” “不,我觉得这个有点扯。” “有什么关系?大家提出的假设都有点扯啊!” “可是一说出来,搞不搞我的人格会遭受质疑耶!” “别担心,别担心,我保证不会。” “真的?” “真的、真的,好啦!放心跟把拔说。” 谁是把拔啊?漂撇学长似乎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愿望。 “呢,那我就说喽!我想啊,真正要隐藏的应该不是冰箱或啤酒,而是背后的人数。” “人数?什么人数?” “就是这些酒杯啊!”小兔扬扬手中的啤酒杯,又喝了一口酒。“酒杯共有十三个,表示是给十三个人喝酒用的,对吧?” “当然,可以这么想。不过那十三个人又是什么人?” “呢,简单地说呢,就是摄影人员。” “摄影人员?什么意思啊?要摄什么影?” “性爱录影带……”说着说着,小兔便开始猛捶怀中的枕头。“哎呀!你们果然开始怀疑我的人格了,看着我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不是藏书网,”我的眼神碰巧和她碰上,便义务性地打起圆场来。“只是你的意见太奇特,我们有点惊讶而已。” “真的?” “真的、真的,所以你再说得更仔细一点。是什么意思?” “就是啊,比方有个男人勾引有夫之妇。” “哦!”漂撇学长不知在想什么,鼓起了鼻翼,探出身子。“有夫之妇,有夫之妇啊?嗯,然后咧?” “这种关系见不得人,所以偷情时当然得格外小心,以免被人发现。” “嗯、嗯,和有夫之妇偷情啊?嗯。” “男方是这样开口的:‘R高原有个没人用的别墅,我们就到那里悄悄确认彼此的爱吧!’” “确认彼此的爱,嗯。和有夫之妇?嗯。” 漂撇学长满脑子黄色妄想,一面喘息、一面附和,实在很吵。 “有夫之妇认为这种方式够安全,便同意了。没想到男方是个坏胚子,竟叫同伙偷偷拍下自己和她的性爱场面。” “哦!偷拍!好耶、好耶!” 好什么?这个冒失鬼。说话不经大脑,就是用来形容这种人。 “男方是想拿偷拍录影来威胁她呢,或是拿来卖钱,就不得而知了。” “那这些啤酒——” 再怎么破天荒的假设,高千都打算认真检视;她不带一丝笑意,皱着眉头深思。 “就是为了这些摄影人员准备的?” “嗯,这个房间就等于摄影人员的休息室。” “不过,小兔,偷拍要动用十三个人,未免太多了一点吧?虽然我不清楚摄影现场的情况——” “嗯,对啊,我也不清楚。需要多少人呢?呢,必要的工作有摄影,打光,还有收音,差不多就这些吧?仔细一想,好像连十个都用不上。” “不一定喔!”有夫之妇四个字的影响似乎仍残留与漂撇学长身上,他的口气显得有些恍惚。“假如要从多角度拍摄,事后再进行剪接的话,人当然是越多越好。要讲究可是没完没了的,嗯。” “好吧,这点先放一边,我还有其他存疑之处。”高千横眼瞪了瞪以专业口吻作结的漂撇学长。“倘若男方是基于这种目的带女方前来,应该会设法制造气氛吧?但房间里只摆了一张床,似乎过于扫兴。” “说不定女方不在乎气氛,只要能办事就行。” “就算如此,连窗帘也不挂,未免也太夸张。小漂,你设身处地想想看,在这种一览无遗的情况下,你会有兴致办事吗?” “原来如此。不过关于这一点,可以来个逆向思考。” “逆向思考?” “也就是这个别墅空无一人的理由。男方八成对女方说这里是他人的别墅,家具尚未布置好;但事实上,别墅的主人便是男方,他故意事先撤出所有家具。” “为何要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掩饰房间未挂窗帘的极端不自然状况。这么一来,要从屋外偷拍就变得容易多了——这正是男方的目的。” 我不禁由衷佩服。这个假设是否为真,姑且不论;但这份洞察力却是十分敏锐的。看来漂撇学长这个人只要一扯到色情,脑袋就会变得异常灵光。 “当然,面对一览无遗的状况,有夫之妇必然会新生抗拒;此时男方便花言巧语说服她——夫人,别担心,这里是深山,没人会看见。我们何不在自然的阳光下赤裸身体,如孩童般无邪地嬉戏呢?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漂撇学长说到一半,便模仿起搞笑剧中的牛郎;那犹如热唱着复音歌曲的说话方式令我们笑得满地打滚。 “不、不过,”小兔甚至按着肚子呻吟起来。“没窗帘的确偷拍方便,但也有被屋内人发现镜头的风险啊!” “你在说什么?这个世上有种叫做望远镜头的东西啊!既然没挂窗帘,只要在房间里看不到的遥远山中架好摄影机,就可以拍得尽兴、拍得完美啦!” “这个假设还挺不赖的。” 高千竟然作势擦拭眼角的眼泪。纵使只是作势,笑得如此开怀的她仍是十分罕见。 “我就说吧?”当然,漂撇学长亦是欢天喜地。“有道理吧?” “不过,还称不上完整。” “咦?会吗?我觉得很完美啊!哪里不合理?” “第一,既然是办事用的,就不该准备单人床,而该选.用大一点的双人床吧?” “这个质疑很正确,不过,单人床够用了也是事实。” “根据小漂的说法,这座别墅其实是那个无耻男人所有,对吧?既然如此,要准备一张大一点的床应该很容易啊!但他却没这么做,未免有些不自然。” “唔……说不定是有某种身不由己的理由,所以只能准备这种床。” “什么叫身不由己的理由啊?” “就是不得已的苦衷。” “喂,现在又不是上国文课!算了,还有另一个更具决定性的矛盾。” “更具决定性的矛盾?” “没错。那就是这张床原本所在的房间——窗户是对着道路的。” “是吗?” “是的。” “那又怎么样?哪里矛盾了?” “即使是位于人迹罕至的深山,女人不可能同意在窗户对着道路的房间里办事的,要是有车经过怎么办?” “原来是这个问题啊!那还不简单?只要晚上拍就成了。V8和摄影机不同,只要有些微光源就能拍摄。” “欸,小漂,你没搞懂,不是这个问题。” “不然是什么问题?” “既然都兴师动众地搞偷拍了,当然该向小漂说的那样,选在白天的自然阳光底下拍摄,画面才清楚鲜艳啊!” “这可不见得,有的特殊癖好者就觉得晚上拍摄的那种模糊感才让人受不了啊!” “我不是说了?不是这种问题。与其要拐弯抹角地做这些手脚,何不干脆选择二楼当舞台?” “咦……?” “没错吧?你想想,摄影现场又不是非一楼不可,要在没挂窗帘、一览无遗的情况下说服女人办事,选在二楼的房间不是比较容易?二楼有这么多房间,随便选一个就好啦!为何要坚持在一楼,而且还是窗户对着道路的房间?” “呢,呢……这是因为……” “还有一点。小兔曾说这个藏了啤酒的房间可能是摄影人员的休息室,其实休息室也是选在一楼比较好。室外的摄影人员想爬上二楼喝杯啤酒之际,或许会被人在一楼的有夫之妇发现;与其如此,不如以二楼为摄影现场,休息室选在一楼,出入上要来得安全许多。这道理小孩都懂,为何他们没这么做?” 第六章 香味 “你困了吗?小漂。” “……不会。” 高千如此询问,但神色凝重、陷入了沉默的漂撇学长并未望向她,只是摇了摇头。 “假如困了就去睡吧!今天已经累了一天,不必强忍疲劳陪我推理。” “不是啦!对,我是累毙了,但并不想睡,只是在思索而已。” “思索什么?” “喂喂喂,高千,点火的人可是你耶!我在想,不是为了偷情,也不是为了偷拍,那造访这座别墅的目的会是什么?” 起先学长对于反复成立、推翻假设的高千颇为不敢领教,但不知不觉间,连他自己也完全沉浸于这个谜题之中。虽然他仍不住地喝啤酒,却时而皱眉,埋头深思。 “自家人和外人一同造访这座别墅,而自家人为了不让外人发现二楼的房间里藏了装有啤酒的冰箱,便将外人留在一楼,直到来访目的达成——这部分我们已经理清,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问题在于来访目的是什么?换个说法,在这种空荡荡的别墅里能干什么?还有,为何不能让外人得知啤酒的存在?” “我突然想到,”漂撇学长的表情实在太过认真且悲壮,令我不由得萌生怜悯之心,便开口说道:“来访目的是不是短时间就能解决的事?” “短时间?” “首先,就像我们多次提及一样,这屋子空无一物;正因为空无一物,所以不适合长时间逗留。既然自家人与外人都是以这个事实为前提而造访这里,那他们的目的必然是短..时间内便能完成的事。” “嗯。” “再者是啤酒的问题。自家人有信心能在外人来访期间瞒住他的眼,可见来访目的必是短时间内即可达成;不然,若是长时间逗留,比方过夜的话,难保他不会突然兴起到二楼一探的念头。” “有道理。可是,匠仔,假如是这样,这张床又该作何解释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搞不好跟来访目的根本无关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一张床搁在这儿,看起来就是别有含义,让人不得不揣测。我也知道或许根藏书网本没关系,但是在很难说服自己啊!” 由于空腹灌酒之故,我的脑袋已开始天旋地转。高千与小兔还颇有节制,没喝过头;但我和漂撇学长素来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岂有分寸?一觉得口里和手上少了东西,便立刻伸手重新取酒。 光秃秃的地板上搁着大量空罐,犹如战死的士兵一样;细数之下,有二十一罐。不过连同我自己在内,早已没人搞得清楚谁喝了几罐;二十一这个数字亦是方才清点之下暂得的结果,现在空罐仍然不断地被‘制造’出来。 可怕的是,漂撇学长居然还定时将纸箱中的未冷藏啤酒补充至冰箱中的空位。他到底要喝多少?说不定他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一箱二十四罐、四箱共计九十六罐(刚才数过了)的啤酒全数喝完才回去。 这话听来夸张,但套在漂撇学长身上,却是不无可能。毕竟他早有先例,看来还是做好心理准备为宜。 唉!嘴上一面嘀咕,却又奉陪到底的我也是大有问题。 “我突然想到一个假设,”我虽然心怀顾忌,还是啪一声地又打开了罐啤酒,真伤脑筋。“不知道可不可行?” “什么?有假设就快点说,别卖关子。” “我这个想法呢,是以来访目的与床铺有关为前提。” “哦!很好啊!很积极!” 积极?何谓积极的假设?或许是指不管三七二十一、将眼前的现象串联起来思考而得的假设吧! “也许短时间便能达成的目的不在床铺本身,而是在于睡在床铺上的人。” “啊?”学长打开啤酒是,泡沫往脸上飞溅,令他皱起眉头。“什么?匠仔,你说什么?睡在床上的人?什么意思啊?” “我的意思是,当时有人睡在床上。当然,我们来时床铺上没人,也没有使用过的痕迹,所以那个人还没来到这座别墅睡觉。” “慢着,来这座别墅睡觉?这句话是字面上的意思吗?不是男女睡在一起,而是补充睡眠之意?” “对,因为我认为应该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又不能办事,也只能闷头大睡了。” “那人并不是因为没事可干才闷头大睡的。学长又说这种难懂的笑话了。” “白痴,你说的话才难懂咧!就算不是,又谁会特意跑到这座深山里来,睡在一个连家具也没有的空别墅里?有什么意义?” “我的说法似乎不太恰当。那个人不是自愿来这里睡觉的,而是来此之前就已经被迫陷入睡眠状态——” “被迫陷入睡眠状态?”漂撇学长皱起眉头、抓着脑袋,仿佛后悔自己没带条毛巾来洗澡。“什么意思啊?被迫睡着,是指被下了安眠药之类的?” “对,没错。” “听起来还挺悬疑的。” “然后被搬来这座别墅。” “被搬来……?” “啊,我懂了!”抱着枕头昏昏欲睡的小兔突然睁大了眼睛。“是小孩,对吧?匠仔。” “咦?小孩?” “你看,”小兔对一脸讶异的漂撇学长展示她抱在怀里的枕头。“这上面印着卡通动物图案,对吧?床单也一样。因为这张床是要给小孩用的,才会选择这种卡通周边产品。” “也有人一把年纪了,还是埋首于迪士尼周边产品中啊!”看来学长周遭似乎又这样的人。而且不太讨人喜欢;只见他狠狠地哼了一声。“算了,假设这张床是给小孩用的,那个小孩为何会被迷昏并送到这里来?” “简单地说,就是绑票啦!” “绑……”这般危险的字眼竟是出自于小兔的悠哉口吻,令学长相当惊讶;他原先懒洋洋地躺在地上,现在却犹如踩中捕鼠器的老鼠一般猛然跃起。“绑票?” “也就是说……”高千将脚松开,往前伸直,盘起手臂并歪着头说道:“绑架犯利用这个别墅来交付肉票——匠仔,这就是你的意见?” “可以这么说。歹徒绑架小孩,勒索赎金,接着利用这座刚落成、尚未启用的别墅来作为交付肉票的场所。当然,这座别墅不是犯人的,是和此案毫无关系的第三者所以。歹徒将小孩安置在他事先准备好的床铺上,并联络父母:”你的孩子在R高原某处的别墅里。“父母大为紧张,要求这座别墅的主人出面协助;待他们一同前来此地后,便发现了睡着的小孩。” “可是,啤酒要怎么解释?”小兔交互打量枕头上的卡通动物与我,宛如试图找出共同点一般。“如果要代入刚才的公式里,那个自家人就是被要求协助的别墅主人,而外人就是孩子被绑的父母——对吧?” “是啊,没错。” “那别墅主人为何不愿让小孩的父母发现啤酒的存在?理由是什么?还有,这些啤酒是干嘛用的?” “问题就在这里。假如要采用交付肉票说,啤酒的问题就会变得更加复杂;因为别墅主人断不会事先将冰箱搬到二楼去。” “咦?为什么?为什么?说不定他在陪同小孩的父母前来之前,已经先名人把冰箱藏起来啦!或许他有不愿让人看见的理由。” “这是不可能的。若是父母在歹徒的指示之下,果真在这里寻获了小孩,警方一定会彻底调查这座别墅有无歹徒留下的物品。” “啊……对喔!” “装有啤酒的冰箱一旦被警察发现,消息必然会传入小孩父母耳中。因此,倘若屋主事先遣人隐藏,应该不会移到二楼,而是会搬到其他地方去。这代表——” “这代表?” “装有啤酒的冰箱一开始就是放在这个房间的衣柜里,并非当时才突然转移过来的。至少从逻辑上判断,屋主顾忌的显然不是小孩的父母。当然,即使两件事无关,冰柜依旧是被刻意隐藏起来的,错不了。” “你是说……隐藏冰箱是别的理由,或者该说顾忌的对象另有其人?” “对。若是这种情况,代表这些啤酒与绑架案完全无关;别墅主人被卷入突发事件,使得苦心隐藏的啤酒被迫曝光,可以说是殃及池鱼。” “不,慢着,不见得。”漂撇学长从冷冻柜里拿出新酒杯,似乎打算借用冰凉的新酒杯振作精神。“床铺没被用过,代表绑架犯还未带小孩过来;既然没带小孩来,自然也尚未联络小孩的父母,所以别墅主人也还不知道自己的别墅会被用来干嘛。要是知道了,别墅主人可以在陪同父母来之前遣人将冰箱搬出去。” “对,没错。不过对我们而言,状况是一样的啊!因为冰箱现在就放在这个房间里,即使别墅主人是顾忌某人而藏在这里,理由和绑票已经没有任何关联。” “搞什么啊!喂,你拉拉杂杂说了那么多,结论就是床铺和啤酒无关?” “对啊!所以我一开始只说造访别墅的目的或许和床铺有关,可没说和床铺及啤酒双方都有关。” “不行,这样不行啊!匠仔。” “不行?” “一点都不积极嘛!” 唉!看来漂撇学长所谓的积极假设,指的是串联所有现象而生的假设。 “可是,实际上确实可能是两码子事啊!” “不行、不行!你还那么年轻,怎么可以畏畏缩缩,这么消极!” 年轻、畏缩到底和这件事有何关系? “没办法,身为你学年及人生上的前辈,我来替你把这个假设修正得更为积极且充满青春活力吧!” “不必了。” “唉,别客气嘛!” “我才不是在跟你客气。” “别人的好意你就乖乖接受吧!呢,匠仔说这个别墅不是绑架犯的,这一点应该没错,因为没人会蠢到把交付肉票的地点选在自己的别墅里。可是啊,你怎么能因此断定别墅是和这件案子无关的第三者所有?” “什么意思?” “或许是肉票双亲的别墅也说不定啊!歹徒明知故犯,指定在这里交付肉票——或许大胆了一点,却不无可能。” “等一下,学长。照你这么说,来这里接小孩的只有父母?但这样一来,就无法套用自家人和外人共同造访别墅的公式了——” “有什么关系?这个公式只是方便推理,依案情状况不同,该舍弃的时候还是得舍弃。” “这点我懂,但关键的啤酒要怎么解释?按照学长的说法,偷偷准备啤酒并藏起来的就成了小孩的父母,对吧?可是这么一来,无论理由如何,还是和绑架案毫无关联啊!” “唔……”发觉自己自掘坟墓的漂撇学长,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啤酒,哈哈大笑,蒙混过去。“这、这个嘛,嗯,就是……准备啤酒的其实不是父母,而是绑架犯……也不对。”他临时修正路线,却又立刻自行否决。“不对,这样又得讨论绑架犯为何准备啤酒并藏起来,总不会要给小孩喝吧!” “既然知道这座别墅属于被害人且将被警方仔细调查,歹徒怎么可能在此留下物品?所以啦,是小孩的父母也好,无关的第三人也罢,总之冰箱必然是别墅主人放置的;因此结论依旧不变,床铺——亦即绑架案——和啤酒之间完全没有任何关联。” “不行,不行啊!匠仔。”活脱是个特大号酒桶的漂撇学长似乎也醉了,重复着与方才一模一样的不满之词。“一点也不积极!” “纵然你再怎么不满意,假如事实就是这样,也无可奈何啊!” “是吗?” 高千盘起双手望着我,嘴唇呈U字型一笑。我从过去的经验得知,她这种鲜少展露的天真笑容通常是不吉的前兆,因此不由得惴惴不安。 “……咦?” “很遗憾,我不觉得是事实——当然,我是指匠仔的假设。” “有什么不合理之处吗?” “还好意思问呢,到处都是!恕我直言,你的假设完全不成立。” “完全?”见她如此武断,我也忍不住动起气来。“是吗?有这么糟吗?不是我自卖自夸,我觉得挺不赖的啊!” “不赖的只有‘造访目的在于睡在床铺上的人’这一点,其他全是漏洞。真是的,亏我那么期待,完全没有上次那么精彩。” “有这么严重?漏洞有那么大吗?” “歹徒利用别墅来交付肉票,倒还可以理解。我先声明,不管别墅主人是小孩父母或无关的第三人,都不重要;问题在于——歹徒只需将人质气质与别墅即可,为何还要准备床铺?我这话有理吧?管它是什么样的屋子,把人丢着就好啦!何必费事?” “不,或许歹徒觉得这样小孩太可怜……” “哎呀呀,还真是宅心仁厚的绑架犯啊!”高千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面带怜悯地抚摸着我的头。“那何不一开始就选择有床的地方?” “那是因为来到这座别墅之后,才发现没有床……” “慢着、慢着,别急着扯自己后腿。要是他来到这里以后才发现没有床,换个地点就好啦!根本用不着折回市区买张床回来。” 听她分析之后,我才察觉自己的疏忽,哑口无言。瞧我刚才滔滔不绝地说了多少蠢话,活像个白痴嘛!我的脸简直快喷出火来了。 高千看出我的表情变化,便露出了一种坏心眼又残酷的笑容。当然,她不会就此放过我,反而会毫不犹豫地趁胜追击,给予致命一击。 “再说,准备新床铺这种想法根本不符合绑架犯……不,是所有犯罪者的心里。床单和枕头也一样,购买或调度这些东西,等于提供警察自己的足迹,留下重要证据。” “我无话可说。”这已经不是稍作修正就能解决的问题了,而是彻底的失败,因此我干脆举白旗投降。“确实如你所言,我认输了。” “这道谜题太难了啦!要是解不开,我会睡不着的。” 漂撇学长虽然叹着气,但见我被高千驳倒,却有一种泄愤的神态。 看来他是为了方才高千摸我的头而怀恨在心。对我来说,不管高千有无恶意,总是摆了我一道,我暗自叫苦是应该,断无被人羡慕之理;但漂撇学长却直瞪着我,眼神仿佛诉说着:好好喔!好好喔!我也想被高千摸头! 这四天来在R高原的‘习惯’似乎还会延伸一阵子,真是平添我的困扰。说来说去都怪小兔,将那次的情况说出去造成了漂撇学长这么大的误会。 “说得好听,你本来就没打算睡觉。”高千端起搁置已久的啤酒杯,喝了一口;酒退了冰,风味变差,令她皱了皱眉。“以小漂的个性,铁定是喝光了这里的啤酒才肯回家吧?>” “哎呀!哈,哈哈哈哈!你怎么知道?” 什么?我原就认为不无可能,而他果然有此打算。虽说他向来如此,还是教人大伤脑筋,简直是为了喝酒而生的人。 唉!其实我也是半斤八两,说不得别人。 “我不管你要喝多少——”高千似乎看穿了我们的心思,交互瞪了学长和我一眼。“酒钱记得留下。” 我原以为高千要像平时一样告诫我们不可饮酒过度,没想到这回她的逆耳忠言却未出口。或许高千比外表看来还要更加疲惫。 “我知道!”漂撇学长似乎将高千的态度解释为‘只要付钱,要喝多少都行’,显得相当高兴。“那就麻烦各位关照啦!” “关照什么?” “分摊酒钱啊!” “别开玩笑了。”高千瞪大眼睛。她似乎因疲劳而无法自制,真的动起了怒气。“我只付自己喝的部分!” “高千,说归说,你真的记得自己喝了几罐?” “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我还很清醒,数得一清二楚。” “是吗?你还真闲啊!” “随你去说。” “可是啊、可是啊,姑且不论是不是绑架,我觉得‘目的在于睡在床上的人’这一点,应该没错。” 小兔以调停口吻说道,她鲜少如此强硬地拉回话题;仔细一看,她正以怜悯的视线悄悄打量着我,犹如在修道院前发现病倒之人的修女一般。 看来,我似乎不自觉地露出了灰暗表情,令小兔误以为我是被高千反驳得体无完肤而意志消沉;其实不然,当我露出死气沉沉的表情,往往是和汹涌而来的醉意战斗之时。 “我觉得‘趁某人睡着之际搬到此地’的设定还蛮合理的,只不过并非绑票之类的罪犯,而是更单纯的情况。” “更单纯的?”高千朝小兔探出身子;她虽然疲惫,依旧有心讨论新架设。“哪种情况?” “更加欢乐的情况。用的其实也不是下药迷昏之类的粗暴手段,而是趁人熟睡之际合力搬到此地而已。” “然后呢?” “你们想想嘛,倘若有人熟睡之际被偷偷搬到此地,当他醒来并看过四周后,会有什么反应?”小兔环顾三人,顿了一会儿才问:“——好了,有什么反应?” “这个嘛……”高千预感这将是个有力假设,双眼闪闪发光。“应该会大吃一惊吧!醒来之时竟发现身在没有家具的空屋之中,铁定会怀疑自己是否还在做梦。” “对、对,就是这样。简单地说,这就是目的。把屋子清空,只留下一张单人床像南海孤岛似地摆着,全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为了恶作剧啊?”漂撇学长拍了下膝盖。“那人的损友们同心协力打造这个奇妙的舞台,精心策划了这出闹剧?” “对。策划了这场恶作剧的人请求别墅主人帮助,又或者他自己即是主人;总之,他先撤走别墅中的所有家具,又把地板及墙壁擦得一尘不染,以增添非现实感;最后,再准备一张单人床供牺牲者睡觉,便万事具备了。” “那啤酒呢?” “当然是时候庆祝恶作剧成功时喝的啊!电视上的整人节目不是常有这种画面吗?在牺牲者茫然失措之际,躲在一旁的整人小组就一起登场,接着双方大笑,现场气氛一片融洽,并举起啤酒干杯。” “所以才把冰箱藏在二楼的衣柜里,以防被发现?” “对。而啤酒杯有十三个的理由,应该不难猜吧?牺牲者一个,整人者及协助者十二个,共计十三个。” “原来如此,要把整个屋子里的家具都清空,人手少说也得有十个以上吧!” “哦,原来如此啊!”这个假设充满说服力,令人深信必为真相无疑,着实令我佩服不已。“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合理吗?” “合理、合理!”我也跟着小兔兴奋起来。“简直完美,太完美了!” “对吧?匠仔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不行啦!”高千原本闪闪发亮的双眼如同冷冻柜里的冰啤酒杯一样,蒙上了一层雾气。“才不完美呢!” “咦?为什么?高千。”得意洋洋的小兔猛然地泄了气,只差没听见噗嗤一声。“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行?” “整人这个设定本身没问题,比起刚才的纷纭众说,应该是最为真实的一种假设。” “那就好啦!” “问题在于冰箱。” “冰箱?” “恶作剧成功之后,大伙儿一起喝啤酒庆祝的假设也很好,可说是出类拔萃。在所有假设之中,唯有这个将啤酒的用意解释得最为清楚。” “对吧?既然这么出类拔萃又清楚,到底是哪里不行啊?” “就是庆祝用的啤酒不该放在这里。” “为什么?” “要是庆祝之前被牺牲者发现,岂不功亏一篑?太扫兴了。” “你在说什么啊?高千,我不是说了?就是不想被发现才藏起来的……” “不对。其他的情况便罢,若是采用小兔的假设,这样根本藏不住。” “咦?” “你想想,当牺牲者在化为南海孤岛的床上醒来后,他会怎么做?一定是确认别墅有无其他人在吧?小兔,你试着想象自己便是那个牺牲者;你会只巡视一楼,却不上二楼去看吗?不会吧!一定会看过全部的房间,对吧?而我打赌,你铁定会把所有房间里的衣柜一一打开,看看里面是否藏了人,对不对?” “咦……嗯……” 语塞的小兔看着我和漂撇学长,似乎在求助;但我一时之间想不出好的解释,漂撇学长也无法反驳高千的论点,依旧保持沉默。 “可是……可是,高千。”见男人们靠不住,小兔只得果敢地独立进行最后反击。“那人也不见得会打开所有衣柜观看啊!” “当然,视牺牲者的个性而定,或许不会一一打开衣柜确认。不过,这个时候的问题在于整人者的心理。整人者无法确信牺牲者不会检查衣柜,筹划时自然得以牺牲者到处查看为前提,所以必然会将庆祝用的啤酒藏在别墅之外。” 第七章 酒精浓度约5% 我一垂下头,脊椎骨便犹如欲穿破脑髓、冲出喉咙般地节节上升,全身随之抽搐。 我抱着马桶开始狂呕,当然,由于粒米未沾,吐出的尽是白色泡沫。 一阵酸乏渗透眼底,胃液如同刀刃割伤食道逆流,脚则像猜到海参似地软软绵绵,感受不到地板的反作用力。 方才我预感第一波界限将近,连忙掩口冲进厕所;如今呕了近五分钟,胃中已连泡沫都不剩,呕吐感却依旧如活生生的蛇一般,在胸口盘绕爬动。 平时我喝酒鲜少吃东西,早习惯口吐白沫;然而今晚纵使我想来点小菜下酒亦不可得,却又和平常一样狂饮,才会尝到前所未有的苦头。 脑子里想归想,待会儿回房去还是会继续喝的吧……我已经完全认命了。 有时候我会自问,为何要喝得这么痛苦?然而答案总是相同的:因为我爱酒成痴。 进大学后认识了漂撇学长这个人,是我的劫数。当然,各人造业各人担,我不会说是漂撇学长强迫我陪他喝酒。 只不过,与漂撇学长共酌,确实引发了乘数效应——或者该说相互恶性影响。一人独饮,或许尚能自制;但两人对饮,便往往失去了分寸——这样的夜晚,我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而今晚在失去分寸的宴会之中,可归类于最糟糕的等级。 漂撇学长在校园中给人的印象,便是永远处于浮躁状态、精神奕奕又吵闹不休;这自然是事实,但我却认为他其实是个害怕寂寞的人。他老爱找一堆人喝酒热闹,即是证据;纵使房租便宜得惊人,光看他还是一介学生就在大学附近租了户独栋洋房作为学生集会场所,也可窥知他的本性。 只不过,世人不见得尽如漂撇学长一般悠闲,也不像他那样总是迫切地渴望热闹一番;因此,当他兴致勃勃地表示要来场盛大的宴会时,往往没人搭理他。 在这种时候,学长的‘保险’便是在下我。我和漂撇学长不同,并非无人作伴就喝不下或不想喝酒的人;我既能独乐乐,也能众乐乐。联谊自然是不消说,纵使是不甚熟识的人相邀,我也不会拒绝;反正无人邀约时,我每晚照样自斟自酌。 来者不拒的男人——这正是我受到漂撇学长重视的原因。由于我们总是混在一块儿,学校里的人都误以为我和学长是至交死党;但说穿了,我们之间的交集只有酒而已。 因此,我和漂撇学长在一起时绝对少不了酒,尤其是啤酒。当然,我是自愿陷入这片泥沼之中,对此并无怨言。 虽然没有怨言,但当我终于放开马桶起身、强振昏昏沉沉的脑袋漱口时,仍忍不住质疑自己在做什么。嘴上说没归咎于漂撇学长,心里却又觉得再和他混下去总有一天会死在路边,说来实在窝囊。或许漂撇学长也忧心自己若继续与我来往,便会无止境地堕落呢! 我下意识地寻找卫生纸擦嘴,但卷筒上自是空空如也。 对了,这里不是我平时整日逗留的漂撇学长家或居酒屋——我一面如此想着,一面取出自己的手帕;此时,我突然有个怪念头。 我当然明白这座别墅不会有卫生纸,有才怪咧——慢着。 搁着床铺的一楼房间……那里的厕所又会是怎样的?会有卫生纸吗? 肯定没有。若有,必然会有人发现并闹得沸沸扬扬;尤其女孩们不太可能疏忽这些细节。小兔及高千都是用自备的面纸解手,假如她们发现厕纸,应该会加以使用,也早该提及此事了。 虽然我这么想,却又禁不住好奇;离开二楼厕所后,我没直接回房,而是选择下楼一探。 当然,这么做并未有什么特殊理由;勉强来说,是因为受到了小兔方才的‘整人游戏说’影响。 举例来说,当恶作剧的牺牲者醒来时,身边即使缺少了粮食也不成问题,因为恶作剧不会长时间维持。同?理可证,没有淋浴用的毛巾或换洗衣物也无所谓。 但卫生纸就不同了,没人能保证牺牲者醒来时不想上厕所;搞不好他根本无暇为空无一物的别墅惊讶,只想先去大个便。这时候没有厕纸,又会如何? 照常理来判断,这种以偷看牺牲者困惑慌乱之态为乐的恶作剧断无持久之理;但这个计划可说是大费周章,想必不会轻易结束。站在整人者的立场,若是不维持一段时间以提升牺牲者的不安,整人的效果便会淡化。 可是,倘若牺牲者在这段时间内憋不住了呢?恕我谈论这种污秽话题,但这档子事关乎人类尊严,绝不能闹着玩;要是发生了无可挽回的事态,可不是事后一句开玩笑便能解决的。 假如整人者是个细心的人,也许会不着痕迹地留下厕纸——这个想法突然占据我的脑海。 当然,之前众人已大肆搜索过整个别墅,不太可能有卫生纸。毕竟把东西摆在无法轻易找着的地方,便没有意义;纵然事先留下,要是牺牲者在万一之际未能及时发现,届时可笑不出来了。 我边想边走进放有床铺的房间,打开电灯。当然,如今房内已是空无一物。 检查隔壁的洗脸台与浴室之后,我又探了探厕所,果然是空空如也。这时我伸手触摸卫生纸卷筒——“咦……”忍不住如此叫道。 为求慎重,我打开卷筒上盖,一看之下大为吃惊。纸是有的,但分量并不多,顶多只能用两到三次。 由于厚度与空卷筒相差无几,因此完全被上盖遮住;又或许我们一心认定这是座空屋,检查厕所时已存定见,才疏忽了这卷卫生纸。 总之,这是个相当重大的‘发现’。我拆下卷筒纸,带回二楼。 一回到二楼房间,发觉现场气氛相当熟络,小兔笑得满地打滚。 “——怎么可能嘛!学长真是的!” 小兔又开了罐新酒,酒杯中的啤酒冒着如发泡鲜奶油似的泡沫,只差没溢出来;她大咧咧地以口就杯,对于如白色胡须般紧黏鼻下的泡沫浑然不觉,隔了片刻之后才伸出长长的舌头舔去。从这喝法看来,她的自制心似乎已逐渐失灵。 仔细一看,熟络的只有小兔与漂撇学长,高千却已靠在墙边呼呼大睡;或许是别墅之谜陷入胶着状态,令他松懈下来之故。她似乎觉得冷,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眉间则苦闷地皱起来。 虽然房里还挺闷热的,但这里毕竟是山中,或许黎明时会转凉;想到这里,我便掀起床单,替高千盖上。 “啊!匠仔好温柔喔!”小兔垂着泛红的眼角,满脸喜色。“我就知道!” 我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这么一提,我记得小兔喝了酒便会痴笑;之前联谊时她好像酩酊大醉,结果笑了一整晚。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我在联谊时多半亦是烂醉如泥,记忆含糊之故。 “哎呀?高千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啊?” 听漂撇学长的口气,居然完全没发现高千睡着了;这么看来,学长也已醉得相当厉害。 “不如抱她到床上去吧。” 这么碰高千真的没问题吗?我正在犹豫之时,漂撇学长竟然说出了过去四天以来绝不可能说出口的话。 “干脆匠仔陪她睡吧!” “啊!好耶!好耶!”小兔趁势起哄。“赞成!” 到底哪里好啊? “刚刚你们在聊什么?”假如那话题有趣到令人开怀大笑,那我可得请他们分享一下,让我也感染这份喜悦。“看你们聊得挺起劲的。” “啊!对对对,匠仔,那可真是杰作啊!”我并没开口,小兔却主动拿了罐啤酒和啤酒杯给我。“学长的新假设,真是妙极了!” “新假设?关于别墅之谜的啊?” “当然啊!欸、欸,你知道学长说什么吗?他说这栋房子搞不好是小偷的根据地喔!” “小偷的?”有那么扯吗?“那未免也太豪华了吧?” “因为小偷很有钱啊!” “就这样?” “别急嘛,好戏在后头呢!这个小偷呢,专偷啤酒。” “专偷啤酒——这么说来,啤酒以外的东西他不偷喽?” “对,然后啊、然后啊,他一再偷啤酒,就是为了用啤酒填满这座屋子。” “什么跟什么啊?” “而他现在正要开始集中偷来的啤酒。至于他为何将啤酒搁在这个房间呢?因为他计划先从二楼开始放,塞越多越好。” “你该不会要说小偷把啤酒放在衣柜里不是为了藏酒,而是想有效利用空间——” “答对了!” “什么鬼啊!” 亏我听得那么认真。听她以杰作二字形容,我也猜到内容应该相当匪夷所思,但没想到竟是如此荒诞不经。看了漂撇学长和小兔是真的醉了。 “可是啊、可是啊,真正犀利的还在后头呢!啊!喂,匠仔!你别瞪眼,听我说嘛!” “我在听啊!” “你猜那个小偷为何只偷啤酒?” “谁知道?你该不会说是因为他爱喝啤酒吧?” “不对!正确答案是因为附近正好有很多啤酒可以偷哦!” “……附近?”这话可不能听过就算,因此我改变态度。“附近是指哪里?” “就是这一带啊!” “慢着,这一带?该不会是指R高原吧?” “是啊!” “咦?为何R高原会有很多啤酒?呢,莫非这一带是有名的啤酒产地?” “不是!答案是牧场。” “牧场?” “我们不是也看到了?牧场放了一堆食用牛。” “那又如何?” “所以啦!有那么多牛,一定要大量的啤酒。” “你是说……”我又有个不祥预感——我会再度后悔听得如此认真。“那个小偷去偷那些用来喂牛的库存啤酒?” “答对了!” “蠢、蠢到极点!” “咦?会吗?挺合理的啊!” “才不合理咧!” “真的啦!养牛的人用啤酒喂牛啊!这样可以让肉质变得更为鲜嫩。” “我知道,不过我在电视上看过喂食啤酒的画面,全都是用瓶装啤酒。” “瓶装啤酒?” “对,把瓶口这样——”我摆出从两侧夹住细长物品的动作。“塞进牛嘴巴里,然后牛就会咕嘟咕嘟地喝下去,懂吧?” “那罐装啤酒不行吗?” “我不知道行不行,不过我看到的节目上没用罐装啤酒。” “应该行吧!”漂撇学长的态度和这句话相反,对自己的假设并不执着;看来他从一开始便是说笑。“下次我们来试试看!” “喂!请问我们要怎么试啊?下次又是什么时候?” 纵使听完全文,我仍未发笑,更为感染到他们的喜悦。就算这是个笑话,也没到令人爆笑的地步。 但小兔与漂撇学长仍旧意犹未尽地吃吃窃笑。与其说是他们两个人醉了(要说酒醉程度,我也不输他们),不如说是现场气氛使然;假如我没离席,而是在现场听完了这个奇说,或许我会笑得比他们更厉害。 酒席间的笑话犹如生鱼片,没当场吃就不可口。这么一想,便有种错过好戏的感觉。 “好啦!好啦!这个话题暂且放下——匠仔,你手上拿着什么啊?” “咦?啊,这个是——”我竟忘了自己拿着卷筒。“我刚才发现的卫生纸……” 哇啊!一道连血液也为之冻结的惨叫声突然打断了我的说明……要说是谁的惨叫呢,其实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从前看过的恐怖片中,曾有某角色祭奠陵墓时突然被地面伸出的手拉进地面的画面,当时我看了颤栗不已;方才便是这种感觉。 因为我的手臂突然被一把抓住。 当然,此时的手不是从地面,而是从缭乱的被单之后伸出;抓住我手臂的亦非僵尸,而是高千,高千似乎仍在半梦半醒之间,犹如近视的人寻找眼镜似地眯着一双眼;平时的美貌已极有魄力,这么一眯眼更显得杀气腾腾。 “高……高、高、高高高高……” “别高了!真是的。”她放开我的手臂,懒洋洋地撩起发丝。“从你刚才的反应,我已经很清楚你是用什么眼光看我的了。” “我、我我我、我只是吓了一跳而已。”说来窝囊,我到现在还是软脚虾状态。“我以为你在睡……” “这个不重要,别管了。”她从我手中抢过卫生纸,“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楼下。” “什么?” “就是在那个放了床的房间的厕所里。” 在我描述详情之时,高千似乎也完全清醒了;她将披在身上的床单放回床上,恢复平时的表情。陷入沉思。 原来方才她虽然睡着了,身体却自行对新出现的“证据”产生反应。我突然觉得讶异,究竟是什么促使高千如此沉迷于解谜?她的热情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高千给我的印象,想来是冷若冰霜;当然,不光是我,学校里的学生及教授们应该也抱有相同印象。 她生性淡漠,仿佛世上没有什么事可以引起她的兴趣;说得好听一点是超然,说得难听一点便是孤僻。她四肢修长,想必有排球队或篮球队邀她入队;轮廓又深,即使宣传有欧美血统也不令人意外。这种特异的容貌,或许便是让她在团体之中显得突兀孤立的重要因素。 还有她的服装品位,她总穿着前卫舞台剧才能见到的奇异服装,昂首阔步于校园之中,令人不敢恭维;一身装扮让人联想至以鲜艳外皮抵御外敌的毒虫。 或许早在进大学之初,她便打定主意不交半个朋友了——高千难以亲近的程度,令人不禁如此猜测。 穿破这道铜墙铁壁的,便是漂撇学长;是他将‘高濑千帆’四个字缩短为‘高千’,并把这种没创意且不搭扎的绰号硬套在她身上。 我敢打赌,高千……不,高濑千帆其实讨厌人家叫她高千,只是无可奈何;无论她如何面露厌恶之色、口出穿心骂言,甚至以高跟鞋尖大踹心窝,漂撇学长皆是不疼不痒,依旧厚着脸皮缠着她,满口高千、高千地叫。这种以毅力相称又过于厚颜的韧性,终于令高千举手投降,只能放任他纠缠不休。 我和小兔会与高千来往,也是托漂撇学长的福。小兔怎么样我是不知道,至少我没有漂撇学长这座桥梁,肯定无法结识高千;或许直到大学毕业,都没有机会交谈。 如此这般,高千与漂撇学长周遭之人姑且以‘朋友’论交,但她并不一改态度,对他人及世事依旧漠不关心,总是摆出充满防线的怒容。 这样的高千,偶尔会露出普通女大学生般的天真面容;就是她沉迷于‘解谜’之时。 高千对哪类谜题感兴趣,我并不清楚;不过,一旦她发生兴趣,便会左思右想。反复推论,显得生气勃勃。 此时的她极富魅力。容我如此形容——平时她宛如‘少了下半身的女人’,正因为五官过于端正,反而散发出一股假人般的可怕气息;如今却犹如魔法加身,令她摇身一变为活人。 有此感觉的当然不只我,漂撇学长与小兔也成了她魅力之下的俘虏。我们如此积极地讨论啤酒之谜,一方面自是处于好奇心;但最大的理由,却是想多接触生机盎然的高千。 至少我是如此。每当我思及这股赋予高千生命的热情,这种感觉便更加强烈。 “——这么说来,”高千仔细端详卫生纸卷筒,宛如研究出土的古代遗迹一样。“策划者不光是把人丢在别墅里,还替他考虑了厕所问题。” “咦?高千,什么意思?”小兔狐疑地眨眼。“整人说不是已经被否决了吗?” “是啊!” “那……” “我并没说策划者策划的是整人游戏。虽然不知道是谁,总之这张床是给某人用的,而这卷卫生纸便是为了他而准备——这个想法应该没错吧?” “嗯嗯!”漂撇学长一本正经地同意。“卫生纸是放在有床的房间里,很难说是巧合。” “如同匠仔方才所言,使用这张床的人不可能被长期留在这座别墅。姑且称呼使用这张床的人为‘小床’,将他留在这里的人称为‘小留’——” “取这什么名字啊?” “叫什么名字又不重要。‘小留’并没有打算将‘小床’永远留在这座别墅里。从他准备了卫生纸一事,可看出他没有危害‘小床’之心;若有,就不会替小床考虑厕所问题。” “嗯,是啊!” “这表示假如‘小留’打算长期将‘小床’留在此地,必然会准备粮食及其他生活用品;然而,这里完全不见上诉用品,只有少许卫生纸不着痕迹地摆在厕所中,正好证明‘小床’只是短时间停留于这座别墅。”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那具体来说,究竟停留多久?” “唔……”漂撇学长一面盘臂思索,一面凝视卫生纸,仿佛上头画有暗号一般。“——应该是几个小时吧?最长不过半天,绝不可能是一天以上。就像刚才匠仔说的,从剩下的卫生纸量判断,顶多就这么久。” “但不是整人,又会是什么?”小兔对自己的假设似乎仍有眷恋,歪头说道:“越听越像是整人用的准备耶!” “这不是一般的整人,因为‘小床’应该是小孩。” “小孩?” “干嘛一脸不可思议?小兔,刚才指出枕头、床单都是卡通图案,并借此推测使用者是小孩的,不正是你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当时我只是为了配合绑票说嘛!” “纵使绑票说不成立,也不必连‘使用者是小孩’的可能性都一并舍弃。总之,假设‘小床’是小孩,整人的可能性便更加降低了;因为趁某人睡着之际将其偷偷搬到空别墅的‘小留’必然是大人无疑。” “那到是,毕竟还得开车嘛!” “你认为堂堂一个大人会大费周章地去捉弄一个小孩吗?” “一般是不会啦,但也不是绝不可能啊!世上有不少幼稚的大人。” “这点我承认,不过大人对小孩上演这种闹剧的理由,应该要比恶作剧更为实际才是。” “咦?是什么?” “处罚。” “处罚?”小兔犹如听到了一个从未听过的品牌名称一般,喃喃复诵着:“处罚……你的意思是,为了惩罚小孩不听话而打屁股、扣除零用钱或关进仓库那一类的?” “喂喂喂,关进仓库?太有个性了吧!”不知是小兔的说法太可笑,或是方才的笑癖尚未消除?只见漂撇学长竟捧腹大笑起来:“我知道了,你有过实际体验吧!” “是男孩或是女孩,我不清楚;总之你们试着想象一个十岁以下的小孩,”高千似乎感染了笑意,嘴角难能可贵地绽放开来。“那孩子天生调皮,最爱恶作剧,成天闯祸,让父母伤透脑筋;简单地说,就和孩提时代的小漂差不多。” “什么话?!你有看过孩提时代的我吗?算了,你说的是‘小床’吧?” “对,小‘小留’便是父母。至于是父亲、母亲或是双亲,无法确定;总之是小孩的父母。” “父母把小孩丢在这座别墅?”小兔半信半疑。“就为了惩罚他?” “嗯,父母可能是这么对小孩说的——小佑,你再不听话,爸爸妈妈就会离开小佑,消失不见喔!” “为什么叫小佑啊!为什么!” 本名佑辅的漂撇学长被烙印上了坏小孩的印记,显得不太高兴。 “有什么关系?只是假名嘛!但小佑当然不相信。他是个狡猾的孩子,知道爸妈只是吓唬他。” “喂喂喂,什么狡猾?小时候的我可谓是纯真无邪的代表,不折不扣的红颜美少年——” “别插嘴!但父母这次是玩真的,他们认为若不趁现在好好管教,以后会越来越无法无天,因此决定真的‘消失’给孩子们看。正确来说,消失不见的不是父母,而是被送来这座别墅的小孩。” “然后父母便趁着孩子熟睡之际,偷偷开车将他送到这里来?”我不禁想起小成本的悬疑片。“隔天早上,小孩在床上醒来,发觉家人四下无人、空无一物,大吃一惊……不过——” “不过什么?匠仔?” “嗯,你的意思我懂,但我怀疑他的父母真的会这么夸张吗?” “所以我不是说了?他的父母这次是玩真的。” “就算是玩真的,要将所有家具搬出家中,可是件大工程啊!不是搬出去就解决了,还得找地方暂时保管……”说着说着,突然有个疑问如鱼刺般卡出喉咙;但在我掌握具体轮廓之前,它却又溜走了。“——找搬家公司、借仓库,得花上不少钱吧!就算是为了管教小孩,会有父母这么夸张99lib?吗?” “匠仔,拜托你清醒点啦!这话根本倒因为果了嘛!你回想一下我们之前的讨论。” “我们之前的讨论?” “这别墅是刚落成的。” “话句话说……”我终于明白了高千言下之意。“家具和行李都还没搬进来——?” “没错,这里刚盖好,过一阵子才会正式使用;小佑的父母正是利用这个好机会。” “拜托,高千,别再用小佑这两个字了行不行?” “可是、可是,”小兔不满地嘟起嘴来:“这和我的‘整人说’也没什么差别啊!” “为什么?” “那还用问?啤酒啊!要怎么解释啤酒?若无法解释,我们俩的假设就是半斤八两;不,我的假设至少还对啤酒做出了解释,高千的什么也没有嘛!” “好啦好啦——”高千的微笑变得越来越纯真。“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第八章 圆熟 “身为‘小佑’,我要说句话;我对高千的说法,也有不以为然之处。” 同为假设被否决之人,连带意识似乎开始发挥作用;只见漂撇学长来势汹汹地为小兔助阵。 “哎呀?”另一方面,高千却摆出欢迎之态,仿佛反驳越多,她越是乐在其中。“哪里不以为然?” “依高千所言,那个小鬼很狡猾,对吧?既然难缠到得让父母祭出这种非常手段,可见是有点小聪明的。” “嗯,应该是。” “那他当然知道爸妈在山里盖了这座别墅啊!” “啊,对啊!”小兔击掌叫道,探出身子。虽然她的口齿还算清晰,酒意却已渗透身体,完全无意再次拭去黏在鼻下的白色泡沫。“这么一来,小佑醒过来后便会立刻察觉到自己身在别墅。这代表啊,或许他会感到不可思议,但不至于会联想到超自然现象上,认定爸妈是凭空消失而害怕。换句话说,他父母的惩罚根本起不了任何功效。” “对对对,说得没错——喂!小兔,怎么连你也参一脚?别再用小佑这个假名了啦!” 漂撇学长与小兔联手出击,高千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从容地拿出自己的手帕,不动声色地替小兔擦去白色胡须。 至于小兔呢,则是不慌不忙、舒适惬意地任她摆布。 “或许小佑的父母在兴建别墅之际就开始计划处罚他,自然会隐瞒别墅的存在。” 面对高千的反驳,小兔竟悠哉地点头赞同:“嗯,对耶!有道理。” “还真是长远的计划啊!”见小兔如此,漂撇学长略显不悦之色,似乎在埋怨自己为她助阵,她却临阵倒戈。“只不过是为了管教不听话的孩子,哪会有这么费尽心机——” “说不定喔,”另一边,高千依然游刃有余。“假如父母已经为小佑的调皮烦恼很久的话——” “好,这点就算了,我姑且退一步,当做他爸妈是秘密进行的。不过,就算小佑……啊!糟糕,都是你们一直用这个称呼,害我也被传染了。”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然后呢?就算小佑怎么样?” “就算小佑不知道别墅的存在,早上起床找不到半个家人,又置身于没有看过的房子里,自然会猜出是被送到别人家去了啊!” “一个未满十岁的小孩能猜出来?” “你不是说小佑是个狡猾的孩子?”这个假名似乎令漂撇学长下意识地投入情感,只见他一脸自豪地说道:“尤其他的爸妈事先警告过若不听话就会离开他,脑筋灵光的小佑当然会立刻领悟:‘哈哈哈,爸爸和妈妈教训我,才偷偷把我送到这里来。可惜我不会上当!’” “学长,你学小孩好像喔!”这并非恭维之词;漂撇学长巧妙地改变声调来区分小佑的对白,令我由衷佩服。“说不定能当声优呢!” “唔?真的吗?这么像吗?哈哈哈!”漂撇学长一接受赞美,便会立刻得意忘形。“对耶!声优啊?这也是一种人生嘛!” 漂撇学长有这个念头倒是无妨,就怕他作不了声优之时,会来责怪我打乱他的人生计划,要我负责,那该怎么办?说来可笑,我还真的担心起来。幸亏高千适时浇了一桶冷水,漂撇学长的声优之路才不了了之。 “你要去参加甄选我不反对,但你到底听不听我的假设?” “哦!我听,当然听啊!你随时可以开始说。” “在开始之前,有没有什么可以写字的东西?比方说报告用纸之类的。” “嗯,等一下。”刚才高千以手帕替小兔擦拭鼻子后,小兔便拿起手帕把玩,直到此时才大梦初醒般地摸索自己的行李。“——只有这个,可以吗?” 说着,她递出在国民旅馆柜台索取的导游手册。那是以三张打字机打成的纸装订而成,相当简单;由于并非双面印刷,背面尚可使用。 “很好,很好,你们等我一下。” “你要干嘛?” “画图。”高千从自己的行李中取出R高原导游手册,一面对照上面的地图,一面以原子笔绘出国民旅馆至国道的下行路线、迂回路线及通往县境道路的路线。
//..plate.pic/plate_239792_1.jpg" /> //..plate.pic/plate_239792_2.jpg" /> “好了——小漂,请教你身为驾驶人的意见;山路这样画没错吧?” “嗯,差不多。当然,实际上的路线没这么直,应该更加蜿蜒;不过毕竟是简图嘛!话说回来,高千,你画这个是要——” “再等一下,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以这张图来说,这个别墅的位置应该在这一带——” 高千在简图上标记住宅记号,以眼神示意漂撇学长确认。 “应该是。当然啦,我不知道正确位置;不过我们走了很久,而且尚未走到交叉路口,所以这样画应该没错。” “这么说来,小漂的车应该是丢在这附近……” 高千又在漂撇学长弃车及撞车事故之处各自标上记号。 “——对了,我忘了,还有干道的禁止通行立牌。” “连这个也要标啊?” “应该是这一带吧?小漂,这样可以吗?” “差不多啦!高千,这样可以知道什么?” “这样——”高千收起原子笔,犹如报上超商饭团价格般地干脆说道:“就可以知道另一座别墅的位置啊!” “啊?”另一方面,漂撇学长则像是询问饭团价格却听到市区精华路段的评价一样,瞪大了眼睛。“你、你说什么?” “另一座别墅。” 高千再次说道,又在简图上的某处添上新的住宅记号;但他这会儿用的不是实线,而是虚线。她在碰撞事故记号的左边——亦即西边——迂回路线与干道交汇路口前的道路两侧划上了两个记号。(参照简图) “——从逻辑上推测,另一座别墅应该位于这一带。我无法确定是在道路的北侧还是南侧,总之是两者之一。” 当高千讲到逻辑二字时,不知何故,竟显现羞愧之色;我原以为她是自嘲这两字不搭扎,但若是如此,她露出的该是讽刺神情才对。 无论如何,这对我们而言是个宝贵的体验。高千与羞愧,这个组合便如水与油——打个烂一点的比方,便像哥斯拉拿着针线刺绣一样格格不入且富有冲击性。 不过,这些都是事后联想;此时的我们并无多余心力为这罕见的‘眼福’欣喜,只能一味惊讶与高千投下的炸弹。 “另……另一座别墅?高千!”小兔打破了漫长的沉默,发出喘息似的声音。“什、什么意思啊?欸,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有另一座别墅存在,而且和这座别墅一模一样。” “为……”漂撇学长陷入茫然状态,连刚倒的啤酒也忘了喝。“为什么?你有什么根据?” “当然,我没有确切根据,纯粹只是想像。” “所以我才要问你这个突然的想象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啊?啊!” “我会从头说明。” “嗯,万事拜托了!” “不过我得先声明,这个想法相当牵强。” “牵强?很好啊!尽管放马过来吧!” “先从小漂刚才质疑的问题开始说明吧!即使是小孩,醒来时发觉自己不在家中,顶多会因为不明就里而惊慌失措,并不会联想到超自然现象——认为家人消失,是自己平时不乖才被老天爷惩罚——关于这一点,我也有同感。” “就是说嘛!” “可是,倘若他是在自己家中醒来呢?前一晚明明还在家里,爸妈也和自己在一起,醒来时却不见半个人影,搞不好会造成心理创伤咧!” “心里创伤?”小兔扯了扯高千的衣袖:“心脏长创吗?” “是‘心理创伤’,精神上的外伤之意。” “哇!高千,你好有学问喔!” “是我先讲的耶!”漂撇学长孩子气地指着自己的鼻头:“你该佩服我才对!” “不乖乖听话,爸爸和妈妈会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喔——一想起爸妈曾经如此警告,小孩便真以为是自己的品行招来的不幸,深自反省:‘我以后一定会做个听话的好孩子,爸爸、妈妈,拜托你们回来!’——父母期待的,便是这种发展。” “哼,真的是骗小孩子的把戏,蠢得可以。”漂撇学长似乎有过类似的个人体验,显得义愤填膺。“总之,高千的意思我多少懂了。小孩醒过来时会错以为这里是自己的家,表示还有另一座一模一样的建筑物存在,对吧?” “简单地说,就是这么回事。当然,父母也可以选择趁夜搬空家具;不过若是有另一座尚未购置家具的相同别墅,直接使用自然是快得多。” “为求慎重起见,我先请教一个问题。你该不会要说那对父母为了管教小孩,特地盖了一座新别墅吧?” “这很难说,如果是有钱人,倒也不无可能啊!” “怎么会有这种事!这是什么父母啊!” “开玩笑的。话说回来,或许真有机会发生。毕竟有些人的疯狂程度你是无法想象的。不过依照常理来思考,应该是当时碰巧正在兴建别墅,而父母趁机利用才是。” “可是,根据高千的假设——”漂撇学长的手指循着她绘下的简图移动。“嗯,我们现在所在的是——?” “新别墅。” “那这个用虚线画成的,就是旧别墅了?屋主是同一个人?” “当然。” “那为何要在这个近的地带修建两座别墅?当然,有钱的人多得是,要盖几间别墅是人家的自由;可是一般要盖,应该会分散吧?更何况按照高千的假设,这两座别墅还盖得一模一样,干嘛要这么做?根本没有意义嘛!” “这又是个基于牵强想象而生的假设——我想,或许是因为旧别墅得在近期拆除。” “拆除?” “所以才得重盖一座新的。不过,拆除的理由应该不是建筑物过于老旧,而是政府下令拆除。” “下令拆除?你的意思是,旧别墅正好盖在新道路或建设预定用地上?” “简单地说,就是如此。我再强调一次,拆除旧别墅的理由只是我的猜测,没有任何根据;说不定真正的理由其实是我们无法想象的。总之。因为旧的非拆不可,屋主才在附近购买了新土地,重新盖了栋与旧别墅一模一样的别墅——你们姑且就这种以这种假设为前提听我说明。” “了解。不过,既然要盖新的,一般人应该会连设计也一同更新吧?” “或许屋主很喜欢原来的设计,又或许是他懒得重新设计。” “这个说法也挺牵强的。” “我承认。不是我要说歪理,就算牵强,还是得一一假设,不然要怎么讨论下去?反正真的理由只有屋主知道,我们也只能靠自己的想象来填补。” “唉,好吧!就让个一百步,当做是这么回事好了。” “于是乎,这里又盖了座与旧屋一模一样的别墅。” “接下来的工作只剩搬家而已,而父母打算在搬家之前好好利用这个状况来管教小孩——就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为此,父母准备了与旧屋一模一样的儿童床,并套上了相同的枕头套及被单;当然,旧别墅即将被拆除、新别墅正在兴建之事,是瞒着小孩的。” “这些我懂,但最关键的啤酒要怎么解释?” “关于这点嘛,从结论来说,啤酒及冰箱并不是孩子的父母准备的。” “那是谁准备的?” “如同小漂刚才所言,用这种方法驯服小孩,原来就很愚蠢;换句话说,亲戚中也有人对这个计划抱持批判观点。” “哪个亲戚?” “假设热衷于这个管教计划的是爸爸——当然,也可以是妈妈,不过这里姑且当成爸爸来谈——他一步步地着手进行驯养孩子的闹剧。” “驯养?这个字眼真难听。” “说穿了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那倒是。” “而妈妈表面上愿意协助,心里其实觉得这根本是个恶整计划;她反对这种父母的独裁式惩罚,也担心小孩不但不会乖乖反省,反而会因此受伤。说得夸张点,依小孩的年龄而言,搞不好会和小漂说得一样,造成心理创伤。因此妈妈便找她的爸爸,也就是小孩的外公商量。” “不用说,商量对象也不一定是外公,只要是妈妈信得过的人就可以。” “没错,顺便再恶搞一下,加深角色设定的真实性——爸爸其实是入赘的。” “啊?你干嘛突然增加这种设定啊!” “我话说在前头,你们可别太认真,这只是为了方便理解而做的人物设定。” “知道了、知道了,快照着你的剧本继续上演吧!” “外公是某个大企业的董事长,非常有钱。” “哦!” “爸爸原来是该企业的职员,被外公看上才入赘的。” “还真老套。” “说来也是入赘女婿的悲哀,爸爸在人前老是抬不起头来;基于这份自卑感,他打算将孩子栽培成公司的继承人,自己则在背后操控,一泄常年的压抑。” “高千,你是怎么想出这一套的啊?”小兔像在旁边看戏一样,性质勃勃地喝着啤酒。“莫非你是乡土剧迷?” “决定另寻土地与新建别墅时,爸爸之所以动起加以利用的念头,便是因为担心若继续容忍小孩的任性,会替将来留下祸根。”高千难得恶搞,竟学起电视节目上的旁白,压低了嗓音说话。“自己的人生已被当权者蹂躏践踏,因此他誓言操控继承人的儿子,进而掌控大局。为了管教儿子,他不择手段;然而,却有人不乐见他的计划成功。” “喂、喂,别学了啦!”漂撇学长那打从心底害怕的样子极为可笑。“高千这种声音太有魄力的,好恐怖!” “在妈妈的报告之下,外公得知了这个计划。” 高千虽然恢复了平时的说话方式,但对于我来说,她这种淡然又平板的语气反而比起那戏剧性的怪异语调还要可怕。 “外公又惊又怒。我这女婿想对我的金孙做什么?莫非他是失心疯了?” “这次变成时代剧啦?” “失心疯并不是时代剧的专用词语。总之,外公非常生气,绝不容许自己的孙子被这样试探、伤害。” “因此他便出面阻止这个大胆刁民?” “小漂,你的词语更像时代剧。不,不对,他并未直接阻止。” “直接?这么说来,他用了什么策略吗?” “没错。外公的性格也相当独裁,为了防止女婿今后再懂歪脑筋,便设下一计彻底教训他。” “这对翁婿还挺像的嘛!” “终于,这对翁婿各自实行计划的日子来临了。外公趁着女婿带走睡着的孙子之时,命令事先等待行动的年轻员工们将家具及生活用品全部搬出旧别墅。” “哦?” “另一方面,女婿抵达新别墅,把孩子安置在他事先搬来的床铺后随即离去。那些等候已久的员工们便将旧别墅搬来的家具搬进新别墅中,在女婿不知情的状况下完成搬家。” “真是大快人心啊!” “女婿意气风发地回到旧别墅,却发现别墅变得空空荡荡,愕然无语。” “此时岳父便现身呵斥道:‘如何?这下你可明白被弃之不顾的幼子是何感受了吧?’” 漂撇学长似乎爱上了时代剧的风格,说话不离这种调调。 “这么说来,高千,这些啤酒该不会是……”如今结论已呼之欲出,老实说,我有些错愕。“为了替外公搬家的员工们而准备的?” “应该是。” “啤酒杯有十三个,代表员工有十三人。” “房子这么大,要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将家具从旧屋搬到新物并照原样摆设,就算有十三个人,依然是个大工程;相信工作后的啤酒亦是格外美味吧!” “可是,”老实说,我觉得这个假设在本质上,与小兔的‘整人成功干杯说’也相差无几——此时的我仍这么认为。“那也用不着特地准备冰箱,又隐藏起来啊……” “你想说用手提冰桶即可?不过,匠仔,在这种情况下,那十三人的卡车上堆满别墅家具,恐怕放不下其他东西;不如事先将冰箱藏在新别墅二楼,要来得省事许多。反正女婿安置完小孩后即会离去,只要藏在二楼,就不必担心被发现;即使女婿偶然上二楼探视,冰箱藏在衣柜里也安全得很。” “这道理我懂,但何必为了请属下喝酒而这么费事?” “说不定这只是外公犒赏属下的方式啊!” “嗯,或许吧!但——” “又说不定只是因为外公自己喜欢喝啤酒。” 说真的,我认为这种附加动机的手法有点“犯规”了。 “可是啊,高千……”频频点头赞同的小兔突然一脸不可思议地拿起简图。“你怎么知道另一座别墅在这个位置?有什么根据吗?” “我也还有疑问。”漂撇学长从旁窥视简图。“依照高千的假设,员工们得趁着女婿往返新旧别墅这段时间里完成搬家,至少得把旧别墅里的家具搬出并装上卡车。可是——” 漂撇学长打开自己的导游手册,比较地图与简图。 “我照着这张地图大略估算了一下,旧别墅到新别墅的车辆单程大约是十到二十分钟;就算估计得尽量宽松,也不会超过半个小时。这代表员工们顶多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工作。当然,人手多达十三个,倒也不是绝无可能;但要在区区一个小时内把偌大房子里的家具和行李尽数搬出并堆上卡车,未免太过匆促了吧?” “哎呀?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有默契?”高千摊开双手,故作滑稽之态。“正好替我把问题凑在一起。” “咦……?” “小漂和小兔的疑问,其实本质上是一样的。” “什、什么意思?” “你说往返两栋别墅需要一个小时,”高千从小兔手上接过简图,展示给学长看。“但那是在走干道的情况之下,对吧?” “是啊!走干道要快得多了。” “那要是走迂回路线呢?” “这个嘛,照这张图来看,大概得要两倍的时间吧!” “这么说来,员工就有两个小时的作业时间喽?” “喂喂喂,那是在女婿走迂回路线的情况下吧。女婿又不是白痴,更何况他在这一带盖了两座别墅,肯定比我清楚走哪条路线最快。” “但若是干道不能用呢?他也只能走迂回路线了吧?” “不能用?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假如路中间有个牌子,还写着‘前方土石崩落,全面禁止通行’呢?” 当时我们的第一反应是张大嘴巴。这沉重的空气不知流动了多长时间。 过了片刻,惊叹的合唱撼动了墙壁。 “这、这么说来,难道说……” 无论他人或自己,只要有人敢浪费一滴啤酒便不惜以铁拳制裁的漂撇学长,竟因过于惊讶而打翻了还剩半罐的啤酒;然而,他并无多余心力去擦拭地板上形成的泡沫水坑。 “难道说,我们开车从国民旅馆下山时看见的那个……那个立牌,是假的?” “我们早该发现了。各位不妨回想一下,这四天来曾经有下过雨吗?没有吧?每天天气都好得像要晒死我们一样。既然如此,为何会突然发生土石崩落?” 取出手帕擦拭地上泡沫的我,也忍不住停下了动作。她说得的确有理,若是下了大雨、地盘松动,那还情有可原;可是这几天日日晴朗,土石岂有突然崩落之理?……这道理说来浅显易懂,但当时我们看到立牌却毫不起疑,真是太大意了。 “……换句话说,那个立牌是岳父做的手脚?”漂撇学长终于回过神来,从我手中抢过手帕,自行清理地板。“为了反将女婿一军,争取时间搬家?” “应该是。” “这么说来……那个立牌是今天——不,日期上已经是昨天了——放的,这代表……?” “你们应该猜出我的想法了吧?女婿和岳父的儿子矫正计划本来是要在今晚——以日期而言,是昨晚——进行的。之所以说‘本来’,自然是因为计划临时喊停的缘故。” “临时喊停……?” “因为女婿和小孩的坐车在迂回路线上发生了事故。” 我好不容易重整旗鼓,自以为已经做好完美的心理准备;没想到闻言后仍是大吃一惊,下巴险些掉到地上。 漂撇学长与小兔似乎也是相同心境,刺人的沉默掠过房里。 “我们是在晚上八点前后碰上碰撞事故,从现场的气氛来看,车祸才刚发生,因此从时间上推算,小孩大约是在晚上七点睡着的,女婿则是在晚上七点半左右开车戴着小孩出发。以现代的小孩来说,七点睡觉是有点早,不过若是四、五岁大的孩子,设定上到也不算太牵强。” 高千说明完毕后,沉默仍持续了片刻。方才立牌一事已让我们惊愕不已,仅仅数小时前遭遇的事故竟能和此事搭上关系,更是我们做梦也想不到的。这会儿当真是一败涂地了。 “那、那……高千,”这会儿最先摆脱沉默的是小兔。“你就是从立牌和车祸的位置猜出另一座别墅的所在地?” “没错。” “可、可是,光凭这些,还不足以确定地点啊!比方说——”小兔立刻拿出简图。以手指弹着干道与迂回路线交叉口的下方——亦即南边——的数个地点。“这里还有这里,说不定在更南边呢!对吧?” “不。”高千以手指着虚线描绘的住宅记号。“只可能是这里。” “为、为什么?” “你还记得在车祸现场指挥交通的那个叔叔说了什么吗?小漂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说是碰撞事故,有台卡车从后方撞上了开上迂回路线的自用车……” “这、这么说来,”惊愕的余韵仍持续着,漂撇学长的声音略带颤抖。“那台自用车上的就是女婿的小孩,而从后方碰撞的卡车则是外公的员工……?” “外公的计划原本该如此运作的——首先,女婿载着书随的孙子出发,见了假立牌后立刻折回路口,驶进迂回路线,朝新别墅前进;待他离去之后,搬家卡车军团再于旧别墅集合。” 高千的口吻并无太大变化,但由于内容过于震撼,因此说明起来极富临场感,使我有种看着电影的错觉。 “然而,不知是带头的卡车没抓好时机,或是女婿因某种理由而放慢车速,卡车竟从后方撞上了自用车。” “可、可是……” “当然,我无法断定自用车与卡车便是女婿及搬家军团的,但至少在这种假设之下,另一栋别墅只可能位于这个地点。车祸发生在这里,表示卡车开入了迂回路线后在这里撞上了自用车,对吧?倘若如小兔所言,另一座别墅位于更南边的话,卡车又怎么会进入迂回路线,开到这里来?” 分毫不差…… 一股酩酊似的感动油然而生。由逻辑上类推,另一座别墅只可能是这里——我终于明白高千如此肯定的理由了。 的确,高千的假设不见得是事实;甚至可以说是在空想上堆砌空想而成的空中楼阁。 然而,是真是假已无关紧要;至少对我而言,无关紧要。 在这难以成眠的夜晚,>..我们为了排挤无聊,提出了各种假设;而在众多奇说之中,尤其以高千的假设最具“艺术性”,这一点是众人所无法否认的。 老实说,我们都觉得感动不已。 第九章 罐底 “——欸,反正都来了,要不要顺便去看看?” 隔天伴晚,好不容易准备妥当、等着出发回市区之际,漂撇学长突然如此提议;他的心情我十分了解。 隔天我们醒来时,还差几分便是早上七点。 实际上的睡眠时间不足两小时,又加上是睡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因此我浑身上下皆是酸痛不堪。 如我所料,清晨相当寒冷;或许酒才刚醒过来也是原因之一,看着窗外炼乳般的烟雾,我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猛然一瞧,我的身体裹着床单,但我并不记得曾为自己披上。 我抱着发痛的脑袋,环顾房内;昨晚闪着黄金色光芒的惠比寿啤酒,今早全安分地呈现钝色。见了暴露于白色晨光之下的成堆空罐。令我有种冷清寂寥却又莫名充实的感慨。 我茫然地点算数目,竟有四十九个空罐。其中自己喝了几罐,我完全不记得,但光想便觉得头痛欲裂。 实在是太可怕了。我把自己干的好事搁到一边,对着众人的狼藉之态猛摇头。 高千与小兔裹着同一张毛毯,倚墙相互依偎而眠。 漂撇学长则以恼人的姿态抱着枕头呼呼大睡,他似乎也觉得冷,时而打喷嚏、时而流鼻水。 说来好笑,床上竟然没有人睡。倒不是我们相互客气,而是自然而然地变得如此。曾有人提议轮流使用床铺,但到头来大家都觉得麻烦。 我到洗漱台洗了把脸,回来时漂撇学长已起床抽烟。我觉得自己似乎很久没看到学长这个老烟枪在吞云吐雾了;看样子,他昨晚忙着消耗大量啤酒,莫说是点火,连烟都忘了叼。 “——哟!你睡得好吗?” “一夜无梦。床单是学长替我盖的吗?” “唔?不,不是我。替女孩子盖还有可能,我才没无聊到对带把的这么好咧!” “说得也是。” “再说,与其要替你盖,还不如我自己盖。” “我想也是。所以是我不知不觉间替自己盖上的咯?” “咦?慢着,这么一提,我睡着之前肚子上好像盖了被单啊……” “啊咧?是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难道是我睡得迷迷糊糊时,从学长身上抢来的?” “说不定就是这样。真是的,你这小子怎么这么混账,竟然无视人生的前辈。今晚罚你请客,懂了吗?” 学长还是老样子,凡是自作主张,完全不顾他人的意愿;最厉害的是,昨晚已经喝得天昏地暗了,今晚竟然打算再接再厉。 不久后,高千与小兔也先后醒来,两人都打了个大哈欠;她们的黑眼圈如实地表现出虽然想睡、却又无法好好歇息的两难之情。 虽然体力上稍显严苛,但与其在难以入睡的地方久留,不如早一刻出发——这个意见获得全体一致赞同,因此我们便收拾准备动身。 离去前,我们留下了漂撇学长打破的玻璃窗及四十九罐惠比寿啤酒的钱,并写下字条说明非法入侵别墅的过程及原委,又以漂撇学长为代表,记上他的名字及联络方式。原本我们认为无记名即可,但学长平时个性散漫,偏偏在这种事上一板一眼,不肯打马虎眼。 离开这座暂宿一夜的别墅之前,我不经意地回望了门柱一眼,发现安放门牌用的位置上空无一物。 仔细一瞧,那长方形的四周音乐有些灰尘集聚,形成了边框;似乎不是一开始便未挂门牌,而是原有门牌却特意取下。 虽然我觉得奇怪,但脑袋因宿醉与睡眠不足而疼痛欲裂,根本无心思索,便直接转身离去。 彻夜长谈过后,往往会陷入自然亢奋状态,纵使遇上不开心的事反而笑得更大声;此时的我们,也因为几乎没怎么睡的反作用力影响而显得异常亢奋。 漂撇学长和小兔甚至手牵着手,如幼稚园学童般高高摆着双手,一面唱着歌谣,一面走着山路。 “……他们也太有精神了吧?”我跟在他们后头,已是上气不接下气。“我可是憔悴得很啊。” “哎呀,是吗?”高千依旧抬头挺胸、英气勃勃,却难掩疲倦之色。“要是他们现在苦着一张脸闷头赶路,我想你会更憔悴。” “嗯……说的也是。” “他们是用这种方法转移注意力,我们也该效仿一下。” “咦?你要我唱歌吗?饶了我吧,我是音痴。” “小漂也是音痴啊,你听!” “我不像他那么阔达。” “那我们来玩文字接龙吧?” 虽然我完全不懂她为何会在此刻提议玩文字接龙,总之如此这般,我和高千便跟在高歌童谣的小兔及漂撇学长身后,开始苹果、果酱、酱菜、菜包、包裹——没完没了地接起龙来。倘若我们四个穿上小肚兜,看起来便是不折不扣的幼稚园远足了。 抵达R高原的国民旅馆时,已是早上十一点。不..知是因为朝雾散去、视野变佳之故,或是童谣与文字接龙转移注意力的功劳,我们走得比预期还要快上许多。 漂撇学长立刻使用大厅的电话,乱枪打鸟地联络学弟妹们。结果,有车又能在今天前来R高原的闲人,只有与我们同为大二的小池先生一个。 不,其实小池先生也宣称今晚有要事,不便前来;但漂撇学长却主张立刻折回便来得及,硬是逼他答应。虽然小池先生的遭遇令人同情,此时也只能请他饮恨吞泪了。因为我也很想念我的被窝啊! 既然救援已有着落,我们决定在小池先生来接送之前解决午餐。我们一齐拥入国民旅馆的餐厅,享用久违一天的餐点。 说来有趣,每个人都点了平时不会点的菜;比如小兔就点了牛排。这到无所谓,可怕的是漂撇学长竟然同时点了生啤酒。 你等一下还得开车耶!脑袋里在想什么啊!漂撇学长成了众矢之的,但他却优哉游哉地表示没问题,反正小池伴晚才会到,到时候酒早醒了。只是他毕竟不好意思独自畅饮,便又自作主张地替其他人点了酒。 昨晚才喝得天昏地暗,现在大白天又开始喝……想归想,我还是喝干了啤酒,连自己都觉得可怕。至于高千和小兔虽然嘴上埋怨学长多事,却趁着我们不注意之际,若无其事地把酒喝个精光。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饭后,我们占据了交谊厅的沙发,小睡片刻。下午两点半左右,小池先生现身了。 “——为什么我得干这种事啊?真是的!” 待我们坐上白色房车,小池先生一面奋力地将自己微胖的身躯塞进驾驶座,一面发牢骚。 “对不起啦!”或许是因为我坐上了助手席,造就了一股得由我道歉的气氛。“欠你一个人情。” “哎呀,别这么说嘛,小池。改天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坐在后座的漂撇学长心情大好;有高千及小兔两个女孩分坐左右,他当然高兴。 “补偿?”小池扶正眼镜,哼了一声;他的心情则是恶劣至极。“学长说的补偿肯定是精神上的吧?” “精神上的?” “我的心里已经再三感谢过了,所以就此一笔勾销之类的——” “啊,这个好!嗯,下次我就来用用这招。” “呿,我就知道。” “——对了,小池先生。” “是!” 高千一问话,小池先生的语气便突然恭维起来,心情似乎也转好了些。“有什么事吗?” 明明同为二年级生,小池先生面对高千时却宛如面对长辈一样紧张。其实他并非特例,多数男学生都对高千怀抱着畏惧与憧憬交织的复杂感情,包括我在内。 “你来的时候是走哪条路?” “哪条路?什么意思?就是一般的路啊!” “没走迂回路线?” “迂回路线?有迂回路线可走吗?” “喂喂喂,小池,你清醒一点好呗?我刚才不是说明过了?我的车就是扔在那条迂回路线上。”漂撇学长插嘴:“拜托你好好开,别走错路!” “我知道。呢,遇到岔路时,往左就对了吧?” “对,接着是走右边喔!要是还左转,会走到县境道路去。” “了解、了解。” “这么说来……”高千一面思索,一面拉回话题。“干道没有禁止通行?” “禁止通行?没有啊!” “也没有落石或土石崩落的痕迹?” “没有,我完全没看到。怎么了?” “没什么,没有就好。” 当然,这还不足以佐证高千昨晚的假设,但至少禁止通行立牌为假的可能性大增。 我想,除了小池先生之外,众人应该就是在此时萌生此念——确认是否真如高千所推理一般,有另一座别墅的存在。 不久后,我们抵达漂撇学长弃车的地点。光天化日之下一看,车停得乱七八糟,颇有妨碍交通之嫌。 学长将小池先生带来的汽油加入自己的车中,发动引擎,显得心满意足。 “那我先回去了。” 见车子顺利发动,小池先生打算坐进自己的车;学长却特地离开驾驶座,追了上去。 “喂,慢着,别那么急啊!” “咦?还有什么事?” “嗯,你可不可以顺便载小兔与匠仔一起回去?” 真是的,我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原来是想和高千两个人单独兜风啊?居然把别人当做累赘。 “别开玩笑了,”小池先生冷漠地关上车门。“我在电话里说过了吧?今晚我有要事,非常重要的事。” “你有什么要事啊?” “约会啊!约会!” “虾米?”小池先生已发动引擎,漂撇学长却啪地一声扑上他的车窗。“慢着,小池,慢着!为什么你可以去约会啊?” “你要我怎么回答?” “为什么?啊?在我被匠仔阻挠、情路走得无比坎坷之时,为什么你可以去约会?” 我什么时候阻扰你了?正当忍不住将要反驳的时候,这句台词竟是由小池先生代为说出。 “学长的情路被阻挠?别开玩笑了,应该是学长阻挠别人吧!” “什么话!” “你现在就在阻挠我的情路啊!要事我约会迟到惹她生气,全都是漂撇学长的错!话说在前头,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好、好啦!好啦!”小池先生的低吼声变得更为险恶,漂撇学长连忙举起双臂,倒退数步。“别那么凶嘛!那你好好加油吧!嗯。” “好啦,各位,”小池先生无视漂撇学长,对我们三人展露礼貌性的微笑,并挥了挥手。“学校见拉!再会、再会!” “——搞什么啊!小池那小子。”学长一面目送远去的白色房车,一面抓着脑袋。“嘴巴上说要约会,其实是在打肿脸充胖子吧?” “哎呀,这可不一定喔!”小兔一面将行李塞进后车厢,一面说道:“之前我看见他和教育系的小伦在学生餐厅聊天,聊得很开心呢!” “小伦?是那个广末伦美吗?” “对。” “不行啦、不行啦!” “什么不行?” “她的门槛太高了。” “门槛?” “被誉为‘教育系之花’的广末伦美,你知道有多少人在追她吗?” “那应该叫竞争率吧!” “叫什么不重要,反正小池绝对追不到她的啦!” “你怎么一口咬定啊?小池先生好可怜。” “再怎么可怜,事实就是事实。” 很遗憾地,事后我们得知漂撇学长的预测是很正确的;但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与本作无直接关联。 之后,众人坐进车里,循着迂回山路下山;过了没几分钟,漂撇学长便提出此议。 “——欸,反正都来了,要不要顺便去看看?” “看什么?” 助手席上的高千反问,但她的口吻却显然早已知道答案。 “还用问?当然是高千说的另一座别墅啊!我们去看看高千猜测的地点是否真的有座别墅吧!” “怎么可能会有?”虽然一面苦笑、一面摇头,高千的声音里却也透着许些期待——若真是有,那可好玩了。“>..只是想象,根据又很薄弱。” “可是,禁止通行的立牌的确是假的啊!” “那不是想象,是基于天气这个有利证据而做的推论。” “是什么都行,总之去看看吧!” 我们开车经过昨晚的车祸现场,险些酿成森林火灾的大火似乎已成功扑灭,路边虽然还零星散落着杂木林焦痕,道路上也交错着线性函数般的轮胎痕迹,但景色大致上与平时无异。当然,警车与消防车已不见踪影,路障也已然撤去。 漂撇学长缓缓地行驶在平稳的道路上。 “可能在左边,也可能在右边——” 我们摇下车窗,探头寻望道路两侧。不久后—— “……有了!” 出声的是坐在后座左边的小兔。众人的视线往进行方向的左侧集中,连车身都险些跟着往左倾倒。 那儿确实存在着——与昨晚相同的两层楼别墅。 “不对啦……” 咦?听了高千的喃喃自语,我们一齐惊声高叫。 “不对?”最先发现别墅的小兔有种被批判的感受,不满地嘟起嘴唇。“哪里不对?” “你们仔细看,和昨晚的别墅长得根本不一样嘛!” “咦……?” 漂撇学长缓缓地将车开近门柱;虽然无人号令,但车一旦停止,众人便同时下了车。 “……原来如此,”漂撇学长抬头仰望建筑物,满脸遗憾地摸着下巴。“和昨晚的别墅是有点不同。” “就是说啊,完全不对嘛!真是笑掉人家大牙了。” 高千本人完全不见遗憾之情,反而像是为了自己的假设落空而安心;瞧她的样子,应该并非强颜欢笑。 这令我感到不可思议。那么热衷于假设推理的她,对于自己的主张是否正确,竟是如此漠不关心?看来对她而言,逻辑推演的过程才是乐趣所在,至于真相如何,她是既没兴趣又不执着;说真的,我无法理解。 “说了堆没根据的空论,没想到在推论地点却碰巧有个不相干的别墅存在——就是这么回事喽!” “假如真是这样,”我到觉得巧合的可能性比较低。“还真是惊人的巧合啊!” “可是,”小兔大步往庭院内走去。“要断定毫无关系还太早。毕竟问题不在外观,而是里头的格局像不像啊!对吧?这才是重点。” “说得也是。”漂撇学长点头附和,随即又沉吟起来。“不过,外观已经相差这么多,里头应该也是大不相同吧!” “再说,”高千劝解道:“我们也不能像昨晚那样随便进屋啊!” “咦……?”通过门柱前的我,突然停下脚步。“……这是?” “你怎么了?匠仔。” “你看看这个。” “唔?” 漂撇学长顺着我手指的方向转过头,看了门柱上的门牌一眼;不,正确说来,是悬挂门牌的空间。 上头空空如也。 “什么啊?这又怎么了?” “刚才的别墅也是这样。” “哪样?” “你仔细看,上面有些许的灰尘框痕迹;看起来不像还没挂门牌,倒像是本来有挂却刻意拿掉,对吧?” “啊?呢……这么一提,是有这种感觉,但那又怎么样?” “我们昨晚住的别墅也是这样,门柱上没有门牌,像是被刻意拿下似的——” 高千突然抓住我的肩膀,似乎有话要问,但她没来得及开口。 “欸、欸,”小兔尖锐地声音突然响起。“你们快看!” 众人在小兔招手示意之下,一起朝一楼窗户往内望去;只见里头是空无一物的房间,连窗帘都没挂,既无地毯,亦无桌椅藏书网,只有—— 只有一张单人床。从我们窥探的位置无法清楚识别,似乎还附有卡通图案的枕头套及床单。 我不记得漂撇学长是几时触碰玄关大门的,因为我一直处于失神状态。 门似乎没有上锁,发出了咯吱威吓声后随即开启。 第十章 空罐请回收 分别送小兔及高千回家后,我和学长回到了学长的住所,当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我之所以没有回自己住处却跟着漂撇学长回家,其实是为了借浴室。我的住处是木造的老旧灰浆公寓,没有浴室。 以前我是到附近的公共澡堂洗澡,自从借过漂撇学长家的浴室一来,比那因为太过舒适而养成习惯;如今学长家里甚至备有我的沐浴用品。 漂撇学长对于我这种厚颜无耻的行为丝毫不以为意,甚至相当欢迎学弟频繁出入自己家中。 虽然未曾公开宣言,但他奉行的似乎是‘学弟妹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学弟妹的’之类的原始共产主义;他那种老以赞助为名向学弟妹借钱不还的坏习惯,照说应该相当令人诟病,但他在校园中却是意外地受人喜爱,说来也是出于这个缘故。他不还钱,却也不追讨借出的钱,往往忘得一干二净;这种奇妙的均衡,让他成了难以厌恶的角色。 “你先开始吧!” 学长丢下这句话,便将毛巾挂在脖子上,往浴室走去。所谓的‘先开始’,自然是指开始喝酒。 虽然比不上R高原的那座神秘别墅,但漂撇学长家亦是座不折不扣的‘啤酒之家’;为了在任何时候应付任何人数的来客(说的直接一点,便是开宴会),这里备有各种啤酒,而且是以箱为单位。 学长要我先喝,我却忍了下来;既然要喝,当然是等洗完澡后再来一杯啊! “——换你了。” 学长出浴时,已近晚上十点。向来如乌鸦戏水的漂撇学长,这次入狱的时间倒是颇长;原来他在浴室里泡着泡着,竟然睡着了。 当时我觉得讶异,没想到自己也不慎重蹈学长的覆辙,看来体内累积的疲劳着实不少。结果,我泡了近一个小时的澡,身体变得浮肿。 这倒也罢,待我踏出浴室时,竟和高千撞个正着;我大吃一惊,一面高叫、一面后仰。 “——你这幅模样还真恼人啊!” 见了只在下半身围了条毛巾的我,高千拿起手上的菜刀,作势往我裸露的胸口一刺。 这种行为对心脏极为有害。即使明知高千只是做做样子,被她那泛青的双眸一瞪,我便有种被刺了的错觉。 我突然回想起从前看过的悬疑连续剧;丈夫在?99lib.情妇家洗完澡,腰间围了条围巾,哼着歌走出浴室,眼前却是手持菜刀的妻子……接着便是情妇的惨叫声与瞳孔特写—— “高……”我将血腥的联想逐出脑海,调整气息。“高千,你在这里干嘛?” “我看起来像在干嘛?” 仔细一看,确实是多此一问。浴室门口正好与厨房相邻,她拿着菜刀站在厨房里,自然是做菜。当然,前提是她并非为了等我出来,给我一刀。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怎么回事啊?该不会是学长又出了什么难题,比方要你立刻过来做饭之类的——” “怎么可能?就算他开口这种无理要求,你认为我会乖乖照办吗?” “呢……”她发起火来会采取什么行动,我不清楚;但至少不会如此心平气和地面对砧板。“说的也是。” “所以啦,完全是出于我自己的意识啦。” “咦……”我穿上衬衫,环顾四周。“学长呢?” “和小兔一起去超市买东西了。” “咦?小兔也来了?” “当然啊!她也和我一样迫不及待嘛!” “对什么迫不及待?” “难道你就不好奇吗?匠仔。” 高千停止切菜并转向我。“那座别墅啊!” 她围着我从未见过的素色纱笼围裙;漂撇学长的品味没这么素雅,想必是高千自己的。大半夜地还自行带围裙找上门来,可见她有多么来势汹汹,教我不由得望而生畏。 “当然好奇啊……” 不好奇才怪。 ——之后,我们趁着眼前的‘第二别墅’未上锁之便,侵入其中;连续两天擅闯民宅,看来我们的道德观念已经消耗殆尽。 虽然没有‘第一别墅’那般新颖美观,屋内却一样空无一物,连个家具的影儿都见不到。 两座别墅唯有外观设计与房间格局不同,其余部分相似得教人毛骨悚然。不光是缺少窗帘及家电用品,一楼的房间里有张南海孤岛般的单人床,而房间旁的厕所一样不着痕迹地放着少许卫生纸。非但如此,枕头套、床单及被单也和‘第一别墅’如出一辙,放有床铺的房间亦是面向道路。 还有冰箱。这里果然也有冰箱,而且也是位于最靠近楼梯的二楼房间,宛如刻意隐藏似地安放于衣柜之中。 这里的并非衣柜间,而是普通的双开式衣柜;但里头的冰箱却和‘第一别墅’同色同尺寸,都为双门款式。冷冻柜中依旧冰着啤酒杯,冷藏柜里则是大量的惠比寿啤酒,一样连箱门置物架及蔬果室都塞得水泄不通。 塞不下的啤酒则装在纸箱里,搁在衣柜中;其中一箱未开封,另一箱已开封,只剩一半。两箱叠放的模样,亦是如出一辙。 然而,却有例外—— 没错,纵然微乎其微,这里有一个异于‘第一别墅’之处。当然,这个相异点究竟有何意义,或者有无意义,我们完全不明白;只不过,饶是再怎么细微、不起眼的异处,此时此刻也显得极为神秘、别有含义。 这正好证明了两座别墅相似得多么诡异。 对于新登场的‘第二啤酒之家’,我自然不是不好奇,甚至可以说快被好奇心淹没。不过—— “难道你打算熬夜讨论吗?” “当然了!” “你是认真的吗?” “反正你们还没吃晚饭吧?正好边吃边谈。” “你的心情我懂,可是都这么累了,也不用急于一时——” “哎呀,匠仔要睡也行哦!只不过我们有了结论也不告诉你。” “太、太狠了吧!” “要是不愿意这样,就和我们一起讨论。” “好吧!话说回来……你这股热情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啊?” “咦?” “我没想到……”或许是刚泡完澡、精神松懈之故,我的舌头竟然擅自说起平时绝不会说出口的话来。“高千会喜欢玩这种‘..t>游戏’。” “你说的游戏,是指纸上谈兵?” “是啊!不知用‘游戏’二字形容,是否妥当?” “我也不是生来就喜欢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高千的语气突然有种寂寥感。 “什么意思?”不知为何,我总有种想要知道的感觉,换做平时绝不会进一步追问。 “就是——” 此时,玄关大门开启,漂撇学长的铜锣声与小兔的娇声同时传来,是以很遗憾,我没听见高千的回答。 “哦!匠仔,总算出来啦?我还以为你淹死在浴缸里了呢!” “我不小心睡着了。” “真散漫。” 你自己还不是在浴缸里呼呼大睡?我心里顶了一句,没想到竟连小兔都帮腔。 “振作一点嘛!匠仔,好戏正要开场呢!夜晚还很漫长喔!” “小兔,你不累吗?” “精力充沛哦!我们吃过午饭后,不是已经睡得很饱了嘛!” “在国民旅馆的大厅沙发上?是吗?我睡得不太安稳,根本没睡饱。” “没想到你还挺神经质的。” 我到不觉得是我神经质,而是小兔的神经和海底电缆一样大条。总归一句,应该是大家年轻力壮,耐得住操劳;当然啦,我也勉强算得上是个年轻人。 “我好期待喔!”漂撇学长兴高彩烈地准备啤酒杯。“我从没吃过高千亲手做的料理耶!” 那倒是。从前她曾买菜过来,并表示要为我们下厨,但最后却未实践;因为有件事触怒了她。 一时间,我不由得怀疑高千真的会做菜吗?用‘不搭扎’三字形容是有点怪,但她和料理这个组合,总让人觉得难以成立。按照漫画或连续剧的公式,美女做的菜不出以下两种情况——异常好吃,或是异常难吃。 半是期待、半是不安地静候片刻过后,菜肴开始上桌;煎煮炒炸样样不缺,每道菜皆有模有样——里面没有什么化学实验用剂吧? 我试吃了一口。感到颇为惊讶;因为味道异常清淡,和我预测的公式完全不同。或许是因为我吃惯了学生餐厅及速食等重口味的食物,教我忍不住想淋上大量酱汁。 当然,这么做铁定会招来高千的白眼,身旁的漂撇学长又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因此我只好闷不作声,乖乖吃饭。不可思议的是,后来我竟觉得这些菜肴越吃越有味道。 “喂,bbr>?99lib.酱汁!”漂撇学长老早便吃个底朝天,心满意足地剔牙。“盘子你洗啊!” “咦?我洗?” “当然啊!饭菜是高千煮的,小兔除了当助手以外,还和我一起去买材料,就只有你什么都没做;至少应该好好贡献劳动力、收拾善后吧!” 于是乎,在我满手都是洗碗精泡沫之时,三人已移动到厨房旁的和室中,迅速展开讨论。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这绝对不是巧合。” 漂撇学长利落地准备冰块及冰桶,为女孩们调制稀薄的水酒。别看他那副德行,做起事来可不马虎。 至于他自己嘛,当然是啤酒,而且从各种库存品牌之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惠比寿。一个99lib?吃得再饱也不忘啤酒的人会碰上那种奇妙的别墅,说来也是奇遇,或者该称之为命运。漂撇学长如此热衷于啤酒洋房之谜,便如猫咬住鱼干不放一般天经地义。 当然,渴望接触不一样的高千——这种心境应该也发挥了影响力。 “不光是啤酒,一楼单人床使用的枕头套和床单种类也和第一座别墅相同,而且一样是动物图案;除此之外,还有不掀开上盖就难以发现的少量卫生纸。有这么多共同点,绝不可能是巧合,一定是基于某个理由刻意造成的。” “问题就在于是什么意图。干嘛把两座别墅都弄成那个样子?” “如果老二是正常状态,高千的假设就成立了。” 虽然在流理台边的我看不见,但听冰块撞击声盖住了小兔充满遗憾的声音,可猜出她正在喝水酒。 小兔说的老二,自然是指后来出现的别墅;这么说来,我们度过一夜的别墅便是老大喽?不知道他们三人是几时决定用这种代号来称呼别墅的。 也难怪小兔如此感慨。接下来请诸君耐着性子,跟着我一起重复高千的假设并探讨其正确性。 首先,昨晚‘搬家’并未完成;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在老大度过一夜的我们最为清楚。 ‘搬家’计划临时喊停,并无不可思议之处,而是自然的结果。高千的假设必须与碰撞事故连接,才能成立;而肇事卡车昨晚捅出了那种篓子,自然顾不得搬家。确实,从别墅的规模判断,搬家卡车应该不只肇事卡车那一台;其他车子亦可留下带头卡车,继续搬家。 然而,此时撞上的,却是‘敌人’乘坐的自用车。在车祸的影响下,父亲应已无心理会管教计划;既然如此,外公也不必勉强执行反击用的‘搬家作战’。 想当然而,员工们便不必将家具搬出老二,纵使已经搬出,也会重新摆回家中;再不然,老二周围也应该停放着装载家具的卡车。但实际上,老二之中空空如也,除了床铺之外,没有任何家具;而周围也不见装载家具的卡车待机。 相较之下,却多出了一座‘啤酒之家’。事情发展至此,所能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高千的假设并不正确。 虽然她的假设不正确,却产生了惊人的副产物;在她推论的地点上,竟真的有另一座别墅存在!当然,这只是单纯的巧合;但这座偶然发现的别墅又是个神秘的‘啤酒之家’,可就是个奇妙过头的巧合了。纵使假设本身有误,却引导我们发现了重大‘证物’;就这点而言,高千的推论可说是‘正中红心’。 或许是出于这个缘故,高千对于假设错误之事完全不感到遗憾,反而为了谜题的新进展而兴奋不已。 高千果然与众不同……我忍不住如此想道。 不,她原本就与众不同,是个与古怪二字为伍的女人;平时她总冷着一张美丽脸孔,犹如诉说着‘讨好卖乖,毋宁死’;唯独沉迷于这种无关紧要的逻辑游戏时,才会和一般大学女生一样闪耀着毫无防备的光芒,实在叫人觉得不可思议。 “——别墅有两座,这下可不知道该从哪儿讨论起啦!” 另一方面,漂撇学长的态度却和对白相反,完全没有无力感。他刚吃过高千亲手做的饭菜,可谓是元气十足、精力充沛;别说是两栋,就算是三栋、四栋,都尽管放马过来。 “比如说,把两栋屋子都搞成那样的是不是同一个人?这个问题又牵涉到两座别墅的屋主是否相同,但两座别墅都没挂门牌,我们无法判断。” “假使屋主不同,便是各自清空屋子——” 高千的声音不带一丝疲惫,她回家后应该已经冲过澡、换过衣服,显得神清气爽。 “就算是各自清空,又会产生一个问题:是单方面的模仿,还是双方约定好这么做的?” “真是个难题啊!好啦,要从哪里开始进攻?总得有个着眼点吧!” “我觉得应该是从相异处开始。” 当然,小兔亦是精神奕奕。她到不是对解谜有兴趣;对她而言,与大家一起彻夜长谈,才是兴趣所在。 疲倦的人似乎只有我一个,搞不好我真的会在半途打起盹来。高千已言明若是我睡着,便不把结论告诉我;而从过去的经验来看,我知道她并非说笑。看来我得努力抵抗睡魔。嗯,咖啡是在哪儿着? “哪些相异处?” “首先是房子的设计不同,还有藏了冰箱的衣柜也不一样,老二是独立衣柜而不是衣柜间。” “可是,那是当——”漂撇学长原本想说‘当然’,却又觉得该从本质上纠正,便改口说道:“可是,都一样是离楼梯最近的房间啊!这是重视房间位置更胜衣柜种类而造成的结果,与其说是相异点,还不如说是共同点。” “就‘最靠近楼梯’的这一点而言,确实是这样啦……哎呀,你先听我说完嘛!我的意思是,两座别墅的设计和格局不同,是不争的事实;这点很有讨论的余地。倘若有心把设计及格局也弄得一摸一样,大可以在兴建起始阶段就开始策划啊!没这么做,表示利用既有的房屋也能充分达成目的——对不对?” “喂喂喂,那两座别墅的规模那么大,要在兴建起始阶段就开始策划?这已经不是费事不费事的问题,根本不切实际嘛!” “没错,所以我才这么说啊!最完美的状态,自然是把两栋屋子弄得完全相同;但为了这个目的重建其中一方或双方,太过不切实际,因此姑且以现有的别墅将就。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屋主判断应该能勉强凑合之故。” “你讲得很清楚,我听得很模糊。别的先不提,你说的目的又是什么?” “咦?目的要等大家一起讨论啊!” “还有,听你的口气,好像是以两座别墅的屋主相同,或是不同却相约净空别墅为前提;你的根据又是什么?” “好了,这些细节稍后再慢慢讨论。”高千今晚仍打算冷静地扮演主持角色。“总之,我们先把两座别墅的相异之处全部列举出来吧、首先是屋子的设计和格局,还有呢?” “老大的玄关有上锁,但老二没锁。” “对,还有地点不同——这句好像完全是废话喔?” “一并列入考虑吧!毕竟我们目前完全摸不着头绪——大概就这些了吧?还有没有其他的?” “你们忘了最关键的一点。”我终于洗完了所有碗筷,来到和室。“数目也不同啊!” 我替自己拿了个酒杯,倒入惠比寿啤酒。直到此时,我才想起自己错过了出浴后的美酒;吃饭时,我也没喝到酒。 前文提过,我喝酒时通常不吃东西;一旦开始吃,便会停止喝酒。这并非是如某些酒痴所主张、认为边吃边喝会损及滋味之故,只是自然而然地养成的习惯。 尤其今晚我为了品味高千料理的奥妙之处,拼命动员笨拙的味蕾,早将啤酒的存在抛到九霄云外。我虽然不比漂撇学长,却同样是一日不可无酒之人;因此见了这好不容易到口的琥珀色泡沫,便怔怔地出了神。 我举起酒杯,正要高呼干杯,却突然僵住了身子;因为其余三人都默默地凝视着我。 “怎……”我不禁后仰,险些打翻啤酒,吓自己一跳。“怎么了?你们干嘛这种反应?” “匠仔,”漂撇学长的表情莫名吓人。“你刚才说什么?” “咦?”我一慌之下,竟忘得一干二净。“我说了什么吗?” “相异之处啊!” 高千打断了大骂白痴的漂撇学长。 “两座别墅的不同之处。” “啊……哦,对了。” “我问除了设计、门锁和地点之外,还有其他地方不同吗?你就说——”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数目嘛!” “对,数目。你说的数目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见三人大喇喇地直盯着我,我极为困惑,有种犯了错被责备的感受。“就是啤酒的数目啊!惠比寿啤酒的罐数。” “匠仔,难道你……”如此毫无防备地面露哑然之色的高千,我还是头一次见识。“数过了?” “咦?啊?你们没数过吗?老大冰着和没冰的啤酒合计九十六罐,但老二只有九十五罐啊!你们真的没人数过吗?” 第十一章 低温生滤 “——我们先设定条件,再来逐一讨论吧!”身为主持人的高千已经找回冷静。“我希望先以屋主不同为前提讨论。因为正如小漂所言,按照常理判断,同一个人不会在那么接近的地点盖两座别墅。” “要是像高千昨晚假设的一样,近期内打算拆掉其中一座的话,倒是另当别论。”漂撇学长似乎打算以啤酒之力制啤酒问题,喝酒的速率相当快。“好,姑且用这个为前提进行讨论吧!遇到瓶颈时,重头来过即可。毕竟不设定条件,根本无法开始。” 众人似乎打算搁下我所提出的啤酒数目问题。也对,虽然这的确是个相异处,但不过差了一罐,又代表什么?再说,没人能保证我没数错。 “两座别墅的主人不同,而让别墅变成那种状态的,应该是各自的屋主;因为按照常理判断,外人很难瞒着主人把别墅弄成那副德行。” “嗯,这倒是。屋主自行将别墅清空——以这点位前提来讨论,应该OK。” “好了,接下来才是重点。屋主究竟基于什么意图将别墅化为‘啤酒之家’在讨论意图之前,还有个非设定不可的条件——到底是单方面模仿,还是双方相约而行?” “假如是前者,不只得讨论其中一方打造‘啤酒之家’的理由,还得讨论另一方模仿的理由。” 小兔似一泄昨晚无粮可食的怨愤,大口大口地吃着点心;绑着头发的她啜饮水酒的模样,犹如早熟的国中生喝酒一般,飘荡着一股不搭扎的可爱氛围。 “前者感觉上很复杂啊!欸,我们就从比较复杂的开始讨论吧?” “好啊!那就是单方面的模仿,可能有哪些理由或意图呢?” “我有个老套的方法,我们可以试着将模仿房屋代换成模仿他人啊!” “什么意思?” “还用问?假设有A和B两个人,B从发型到服装全都模仿A;借此,B不在是B,而变成A,至于B这么做的理由,便是希望第三者误认为自己是A。” “也就是说,”漂撇学长似乎认定这个意见没看头,散漫地摸着自己的下巴。“老二的主人想让第三者误以为自己的别墅是老大,或者相反?” “嗯,没错。” “这个道理我懂,不过现在对象是两层楼高的别墅耶!不像人类那样,说‘易容’就‘易容’吧?再说,要是第三者从外观上就已经分辨出两座别墅的不同,即使内侧弄得再像也没用啊!” “所以啦,这个假设要成立,还得加个条件,就是第三章不认得别墅的外观。换句话说,第三者是初次造访别墅。” “喂喂喂,既然是初次造访别墅,又得知那座别墅是‘啤酒之家’?太牵强了吧!” “不无可能啊!说不定第三者知道的咨询只有这个,还有别墅位于迂回路线上而已。当然,他也不知道屋主的名字。第三者凭借屋内空无一物且藏有啤酒这两个特征来寻找‘啤酒之家’,而得知此事的老二——假设模仿的是老二——为了混淆第三者,便替自己的别墅添加了和老大一样的特征。” “那老大为何会变成‘啤酒之家’?” “应该和第三者寻找‘啤酒之家’的动机有关;具体上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的事未免太多了吧!算了,‘啤酒之家’和‘复制品’的打造理由及第三章的寻找目的,都先搁着吧!不过,小兔的误认目的有个重大缺陷。” “咦?” “你想想,倘若第三者先发现老二,自然是好得很;但谁能预料第三者会从哪条路开进迂回路线?假如他是从国道开上来,或许会误认;但他要是从国民旅馆开下来,先发现老大的几率可就大多了。” “会吗?既然知道是在迂回路线上,当然会从国道开上来啊!” “那可不一定。你想想,反正回程时还得开下山,不如先走干道,转进迂回路线,一面慢慢下山、一面沿路寻找,效率要好得多。” “那得看第三者的性格或当时的心情啊!” “没错,所以对老二来说更是个大赌注。老二不愿意第三者发现老大,对吧?既然如此,与其‘易容’自己的别墅误导第三者,还不如采取更安全的手段。” “是吗?比如说?” “比如说对第三者的车子动手脚,阻止他前往‘R高原’;或是直接潜入老大,替所有窗户挂上窗帘。咨询贫乏的第三者从外头看见窗帘,或许会认定不是这里;至少比‘?易容’自己的别墅,期待对方认错的消极做法要安全许多。” “安全是安全,但也太激烈了吧?对车子动手动脚、潜入别人家里,有种不择手段的感觉。” “替别墅‘易容’,也算不上是选择手段吧?” “唔……”小兔似乎已无言反驳,百般无聊地叼着巧克力棒晃啊晃的。“那其中一方模仿对方的理由会是什么?我已经显不出其他解释了。” “所以啊,我觉得……”不是漂撇学长是想收缩一下因大量啤酒而膨胀的血管,还是小兔的巧克力棒刺激了他的下意识?只见他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还是假设双方相约而行,比较妥当。” “那这次就换个方向吧!”漂撇学长伸手拿打火机,高千却从旁一把夺去。“假如双方相约而行,理由又是什么?” “应该还是……”漂撇学长略微迟疑,拿下口中的香烟充当粉笔,在空中写字。“为了误导第三者。” “咦?什么跟什么嘛!”小兔自是猛烈反弹。“和我说的还不一样?” “不,不一样。我指的是绑架案。” “咦?绑架?”小兔停止挥舞手脚,一脸错愕。“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我要说的和昨晚匠仔说的可是完全不一样。”他再度叼起香烟,并不点火,只是黏在下唇上晃啊晃的。“匠仔是说把别墅当做交付肉票的场所,但我不同,别墅不是用来交付肉票,而是监禁肉票。” “监禁?” “对。顺道一提,我说的绑架当然是营利绑架,被绑的不是小孩,而是大人。” “大人?咦?为什么?” “我这么想,自然有我的道理。” 看来漂撇学长似乎对自己的假设胸有成竹,甚至忘了从高千手上拿回打火机。 “不过,无论是老大或是老二,看来都不适合监禁啊!”另一方面,高千则是把玩着银色打火机,开开关关。“关在那种地方,随时都可以逃走嘛!还是歹徒拿绳子绑住了肉票?” “怎么会?这个设计就得让肉票自由活动,才有意义。” “自由活动?” “当然,仅限于别墅内。” “那意思还是一样啊!随时都可以逃走。” “所以啦,歹徒监禁之际,会从外头做手脚,好让里头的肉票出不来。” “要怎么做手脚?用板子把窗户和玄关钉起来吗?” “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总之,肉票是被监禁在屋里,我就以这个为前提继续说明喽!” “是、是!” “假设监禁场所是老大好了。肉票被载往老大时,眼睛是蒙住的,因为不知道车子开哪条路,也不知道自己被带往何处;其实这就是机关所在。” “哦?机关所在?”高千似乎已经猜出漂撇学长将如何设论,早已盘起手臂,严阵以待。“然后呢?” “被绑的是大人,勒索的对象则是企业;交涉期间,肉票是被关在老大之中。” “三餐要怎么办?” “当然,歹徒会送食物来。歹徒收到赎金后,便在释放肉票前一天的食物中偷偷掺了安眠药,并等着肉票熟睡时将他移往老二。” “咦?” “听我说完嘛!”小兔犹如被抢走玩具的小孩一样, 4e0d." >不满地扭动身子;漂撇学长见状,一面苦笑、一面安抚她。“待肉票醒来后,歹徒便放他逃走;不过歹徒并非直接放人,而是假装忘记上锁,让肉票以为自己是独立脱逃的。” “你不必说了。”看来内容果真如高千所料,只见她露骨地叹了口气。“肉票安然逃出后,就会向警方指证监禁场所为老二,却不知道自己其实是被关在老大——这就是歹徒的目的?” “没错,然后——” “好了,我已经懂了,不必再说了。” “为什么?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耶!” “还有什么重头戏?漏洞百出嘛!” “哦?哪里有漏洞了?” “小漂,你忘了老大与老二在外观及格局上完全不同,肉票根本不可能误认。”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看来高千也中了歹徒的计。”漂撇学长以香烟指着高千的鼻子,放声大笑。“其实并不见得。你想想,两座别墅我们都看过,才能分辨出设计和格局的不同;但一心以为自己被囚禁在同一座别墅的肉票,哪分辨得出来?” “即使……”高千一脸不耐地挡开香烟。“格局差距那么大?” “这正是歹徒的手法啊!也是清空别墅的目的。” “手法?哦,我可得洗耳恭听了。” “其实人啊,往往是凭借家具或器物来判断房间的不同。当然,仔细观察的话,或许能看出格局上的差异;但若房间只有一个特征——除了罩着相同床单的单人床以外,空无一物——便会陷入错觉,以为所处的是同一个房间。更何况肉票被移到老二后,停留不到半天便逃走了,自然做梦也想不到前一天其实是待在另一座建筑物里面。” “原来如此。这部分我倒是可以认同,甚至可以称赞你够敏锐。” “对吧?对吧?还有冰箱和啤酒。” “听你的口气,这也是歹徒使用的方法?” “没错。肉票被监禁在老大期间没事可干,当然会在屋里四处探险,并发现冰箱和啤酒。而他既然是成年人,当然也会去拿一、两罐来喝。” “然后呢?” “歹徒用望远镜观察肉票,计算他喝了几罐啤酒。屋子没有窗帘遮蔽,肉票的情况自是一目了然。就像我昨天说过的,清空屋内的另一个目的,便是掩饰房间未挂窗帘的不自然状况。” 昨晚的偷拍说亦如是,漂撇学长似乎特别喜欢望远镜。 “等一下,小漂,这办不到吧?” “为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过,为了防止肉票逃走,歹徒拿木板把窗户封起来了吗?在这种媲美防飓风措施的状况之下,要怎么从屋外偷窥屋内?” “呢!”漂撇学长欲将方才胡乱挥舞的香烟放回唇上,却不小心弄掉了;但他很快地重振旗鼓。“这、这个嘛,歹徒别用木板,用其他的方法封住门窗就好啦!嗯。” “具体上来说,是什么方法?” “就是,呢,反正是有很多方法啦!” “你光说很多,我怎么知道?” “歹徒好歹是专门的犯罪集团,这种小事应该有办法解决吧?就当做这样啦!” “嗯,好吧!然后呢?” “总之,歹徒点算肉票在老大和了几罐啤酒,并随时告知老二的同伙;那个同伙就配合老大减少的罐数,把啤酒喝掉或丢掉,让两本数字吻合。” “所以那些啤酒是为了强化肉票的证词,让警方坚信监禁场所就是老二?” “一点也没错。已有成见的肉票在警方的陪同之下回到老二,看见空罐的数目正好与自己喝掉的啤酒数目相同,就更加想不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移动到其他场所监禁。” “既然如此,干嘛不把冰箱放在有床铺的那个房间里?” “这又是歹徒的伎俩。为防止警方发现啤酒是误导用的补强材料,歹徒便故意将啤酒放在二楼99lib?的房间里,借此营造不是专门为肉票准备的假象。这么一来,警方会以为这些啤酒是歹徒自己要喝的,只是一时疏忽忘了搬走,又碰巧被肉票发现、饮用。很狡猾吧?” “你说完了?” “咦?嗯,说完了。怎么样?还不赖吧?” “一句话来形容:蠢到极点。” “咦?” “我说蠢到极点!”高千点着了在手里把玩的打火机,推向重新叼好香烟的漂撇学长。“要你正常思考,似乎少不了尼古丁嘛!小漂,你是认真的吗?不是开玩笑?” “我当然是认真的啊!” 漂撇学长因自豪的假设被否定而面露怫然之色,同时却又眉开眼笑,表情相当复杂。不消说,自然是高千破天荒地替他点烟。 “你干嘛这么说?”当然,他明白高千不会平白无故提供这种酒店女郎服务,从鼻孔喷出的烟亦略带不安。“有哪里不合理吗?” “岂止不合理!你好好想想自己说过的话。我们打一开始就说过了,这个假设是以两位屋主相约改造别墅为前提;既然如此,将监禁场所由老大误导为老二,对歹徒有什么好处?半点好处都没有啊!警方立刻就能查出老二的屋主是谁,到时候就完了。” “啊!等、等一下,慢着,我订正,我订正。呢,老大是歹徒的,但老二是属于完全无关的第三者……” “办得到吗?外人很难瞒着屋主把别墅变为‘啤酒之家’,这点小漂自己不是也赞同?” “不无可能啊!说不定老二的主人长期呆在海外,歹徒得知以后,便打算利用这座没人使用的别墅……” “好,别墅一步,我就让个一万步,当做是这么回事好了;但这样依旧不合理。” “为什么?” “因为这么大费周章地误导被害人,显然对歹徒没有好处。你想想,要准备同样的床铺、冰箱和近两百罐啤酒,得花多少钱?” “和歹徒勒索来的赎金相比,只是九牛一毛吧!” “不是这个问题。倘若歹徒不惜成本与工夫,要让被害者与警方误认监禁场所的话,老大和老二的位置不会那么相近。” “咦……?” “我说,距离太近了。” “太近了……”不知是烟雾熏了眼,还是假设崩坏的预感来袭,漂撇学长刹那之间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可、可是,两栋别墅完全不同啊!对吧?” “警方又不是白痴,哪会全盘相信肉票的证词?” “但警方没理由怀疑啊!” “警方确实不会怀疑,但当时肉票是在九死一生的极限处境下逃走的,难保不会记错监禁场所;考虑到这个可能性,警方查案的时候自然会调查附近有无其他类似的建筑物。这点歹徒应该也料得到吧?” “呢……呢,”学长似乎也觉得有理,抓了抓自己的胡渣。“经你这么一说,的确……嗯。” “倘若目的是让警方误认监禁场所、误导办案方向的话,另一别墅就不该在R高原,应该在更远的地方,比如说外县市。” “说的也是。” “你终于懂了。尼古丁循环到脑袋里了?” “到了、到了。”学长飘乎乎地吐出烟圈,叹了口气。“我无话可说啦!为何我竟然没发现这个道理?难道我是个笨蛋?” “我看你只是太过陶醉于冲天而降的灵感而已。” “你好体贴,兜圈子来安慰我。感觉不尽!” “匠仔呢?”身为主持人,必须给全员均等的发言机会——基于这种义务感,高千突然把矛头指向我。“有什么看法?” 老实说,我很困扰;因为啤酒已侵蚀困倦的全身,我正忙着与睡意抗战。 其他三人的意见我勉强听了进去,但光是整理前后关系、加以分析理解便已分身乏术,根本无暇构思自己的假设。说归说,难得高千征求我的看法,若是我说没意见,岂不丢脸?因此我决定想到什么说什么。 “唔……”我一面在见底的啤酒杯中注入新酒,争取时间,一面动脑思索。“我个人还是比较关心啤酒少了一罐的问题。” 话一说出口,突然发现执着于这一点的人只有我一个,不禁担心他们可会觉得我幼稚,或误以为我在赌气;但我又想不出其他点子,只能硬着头皮瞎掰下去。 “老大的啤酒有九十六罐,但老二却只有九十五罐的问题?其实不过差了一罐,或许不代表什么。匠仔觉得那里奇怪?” “一箱啤酒是二十四罐,对吧?四箱就是九十六罐,所以老大的数目倒是没问题;但老二却是九十五罐,若是整箱买,绝不可能是这种不上不下的数字。”“也不见得是整箱买的啊!”学长一口气喝干啤酒,打了个大大的嗝。“老大和老二的纸箱都只有两个,或许老大是买了四箱,丢了两个空箱;但老二却是买了两箱或三箱,剩下的都是零买。” “干嘛用这么麻烦的买法?要张罗九十几罐啤酒,当然是整箱一起购买比较快啊!至少其中四十八罐可以确定是整箱购买的,照常理推断,剩下的自然也是。” “但事实上少了一罐啊!假如你没算错且整箱购买的话,应该有九十六罐才对,为何只有九十五?” “答案很简单,也是唯一的可能——有人喝掉了其中一罐。” “有人喝掉……那空罐呢?老二有空罐吗?” “没有。” “这么说来,”受到这个话题刺激,高千放着剩下的水酒不喝,啪地开了罐惠比寿啤酒。“那喝了酒的不知名人士把空罐也一并带走了。” “对,而我认为关键就藏在这里……” “关键?” “只是我还搞不懂。” “不过,匠仔,我想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老大和老二一样,并没有垃圾桶。说不定那个人只是不喜欢乱丢垃圾,才顺手带走的;若是有垃圾桶,他就丢在里头了。” “没错,我想这正是关键。” “带走空罐是关键?” “嗯……我有这种感觉。”我越说越心虚。这么做妥当吗?明明没有具体假设,却说得头头是道;届时拗不过来,可就丢脸丢到家了。 我大口喝着啤酒,掩饰自己的心虚;突然,我又想出一个上得了台面的疑点,当做是有如天助,便不加思索地说出口来。 “——其实我还有另一个疑问。” 明明是刚刚才想到的,我却摆出推敲已久的态度;对于装腔作势的自己,我感到相当悲哀。 “什么疑问?” “就是摆了床铺的房间。老大和老二的床铺都是放在窗户面向道路的房间里。” “这么一提,的确是如此。” “这是巧合吗?” “应该不是吧!”漂撇学长似乎认为我的观点颇为有趣,声音显得兴致勃勃。“刚才我也说过了吧?这和藏有冰箱的房间同为二楼最靠近楼梯那间是一样道理,我想床铺的位置应该也是互相对应的。” “没错,但我的疑问是:为什么要把床铺放在那个房间里?” “什么为什么?” “窗户面向道路,代表来访者就算无意窥探,也能看到内部;换句话说,室内的状况会不经意地映入眼帘。尤其别墅没上窗帘,更是增加了能见度。事实上,我们造访老二时,小兔的确立刻发现了床铺。” 醉意渐浓,我的脑袋开始发晕,完全无法判断自己说的话有几分根据,犹如梦中演讲般不踏实;然而,我的舌头却变得异常灵光,莫非是仗着酒醉,放胆胡掰? “对啊!那又怎么样?” “我认为这正是目的。” 喂喂喂,真的吗?你怎么敢这么斩钉截铁啊?话可别说得太满啊!我的心中满怀不安,嘴上却越发滔滔不绝。 “目的?谁的目的?” “当然是将别墅变为‘啤酒之家’的人。我想,他们应该是希望某个特定人物发现那张床。” “你在讲什么啊!”漂撇学长对我投以怀疑的目光,疑心我是否喝醉了。“我完全不懂你的意思。希望某个特定人物发现那张床?” “换句话说,那张床就等于拟饵。” “你儿?” “拟饵……”被前辈投以询问表情的小兔亦是一脸困惑。“是指钓鱼时用来代替活饵的东西?” “没错,就是那个拟饵。与其说那张床是用来让某人睡的,不如说是为了引某人进入别墅的拟饵。” “慢着!”漂撇学长缩回伸向国语辞典的手。“你的逻辑也跳得太快了吧!这个结论是怎么来的?” “假设某人接近别墅并不经意地从窗户望向屋内,倘若当时屋内空无一物,他会怎么办?认为这座房子可能还没人住过,或是刚搬完家——对吧?” “这个嘛……”学长的表情犹如提防金融欺诈一般。“应该是吧!可是……” “不过,若是有张单人床搁在屋内,犹如忘了搬走一般呢?而且不是光秃秃的一张床,还附有枕头并套着床单,那又如何?” “如何什么啊?” “不觉得诡异吗?” “当然会啊!” “或许还会因此对眼前的建筑物产生兴趣。接下来就是问题所在;假如那个人持有建筑物的钥匙,或许就会被床铺这个‘拟饵’所吸引,进入别墅之中一探——这正是屋主所期望的。” “喂喂喂,匠仔,你没问题吧?该会不已经喝醉了,或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吧?” “嗯,我是醉了。”否定也无济于事,因此我乖乖承认。“也觉得自己是半梦半醒。” “我想也是,因为你说的话根本乱七八糟、颠三倒四、不成逻辑嘛!那个被引入别墅的人不是屋主,对吧?” “当然。屋主是将别墅化为‘啤酒之家’并设计引诱的人。” “你看,果然不合理嘛!根本矛盾啊!为何被设计的人会有别墅钥匙?” “这就是关键。被引诱的人并非和我们一样私闯民宅,而是即为合法地进入别墅。不,用合法二字形容,或许不贴切;总之,那人能自由进出别墅,不必一一征询屋主的意见。” “咦……所以他是……?” “简单地说,就是亲戚喽?”高千展现她的敏锐之处。“那个人是屋主的亲戚?” “没错。正确来说,是屋主们的亲戚,因为别墅有两座。” “所以匠仔认为两座别墅的主人虽不相同,却有亲戚关系?” “或许是。当然,我无..法肯定。” “好,那屋主们的目的是什么?他们为何如此大费周章地设计引诱亲戚?” “就是说啊!”小兔也拿了罐惠比寿啤酒,倒入自己杯中;莫非是一个人独饮水酒,产生了疏离感?“既然是亲戚,何必要耍这种小伎俩?光明正大地招待他来就好啦!” “再说,就算计诱成功,别墅可是空空荡荡的耶!引他进来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我不自觉地对高千使用了‘那还用问’的口吻。“让他发现藏在二楼的啤酒啊!” 第十二章 容量500ml “或许‘啤酒之家’——” 看来我的状况似乎越来越佳,睡意已烟消云散,觉得自己再喝几杯都没问题。当然,一旦有这种‘幻想’,隔天往往是笔墨难以形容的‘不幸’等候。 这一夜,这个不幸的公式亦浮现于我的脑海之中,但我一如既往地立刻抛诸脑后。越是喝酒,我的脑袋似乎越是灵光,情绪也越发昂扬;当然,事实上,这只是踏入了烂醉领域而生的错觉。纵使我心知肚明,却无法停止。 受一次教训学一次乖,不知是哪个世界的格言? “或许‘啤酒之家’不只两座,在那附近还有好几座呢!”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漂撇学长已恢复平常心,举杯饮酒;但啤酒却跑进气管之中,海他咳嗽不止。“那种怪到爆表的别墅有好几座还得了!而且还集中在同一带?” “当然,或许只有两座;但我认为即使还有其他‘啤酒之家’存在,也不足为奇。” “匠仔,你不要自顾自地一直说嘛!” 小兔作势拍打坐在身旁的我,力道却因为酒醉而稍微过了头,又加上我正好转向她,便一巴掌正中我的脸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匠仔,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你没事吧?” “没、没事。” “好好喔!匠仔,”知道这是漂撇学长的真心话,所以更为可怕。“能被小兔打。” “有什么好羡慕的?” “是吗?我觉得被女人打,是男人前世修来的福气。” “我们的价值观不同。” “那你就趁着小兔再次动手之前修正你的态度,好好从头说明吧!” “哎呦!学长干嘛把我说得像个暴力狂一样啊!” “‘啤酒之家’或许不止两座——”高千对于周围的骚动无动于衷,依旧冷静地谈论正题。“匠仔的意思,是‘俄罗斯轮盘’?” “很敏锐,”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这么贴切的词语,不由得啧啧赞叹。“可以这么说。” “果然如此。” “看来请高千说明比较快。” “不,我还不知道细节,只是随口猜猜。再说,对于匠仔编出来的故事,我也很感兴趣——请继续吧!” “你们两个很恶心耶!”漂撇学长似乎真的醉了,只见他满脸不悦,下一秒却又放声大笑,表情和态度极为不稳定。“不要制造两人世界!” “呢,先假设老大的屋主是大哥,老二的屋主是二哥,两个都是男性。” “男性?你怎么知道?” “不,我先声明,这些只是为了方便起见而做的人物设定,实际上的背景故事或许截然不同;请各位当做是说明‘啤酒之家’功效所用的诸多故事版本之一。” “原来如此,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大哥的男人和二哥的男人,是吧?” “并不是很久很久以前,而是现代的故事……算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他们两人也许是年龄相近的亲戚,比方说堂兄弟之类的;又或是虽无血缘关系,却有几十年交情的至交好友。总之,两人的关系相当亲密。” “既然是为了方便起见而做的人物设定,是哪一种关系也一并定了吧!” “那就当做是至交好友吧!大哥和二哥是同甘共苦的死党,比亲兄弟还要更了解对方。有一天,这两个人的友情突然产生了阴影;因为他们竟在阴差阳错之下,爱上了同一个女人。” “哦!”别看漂撇学长这副德行,据说他是罗曼史小说的隐性读者;只见他兴致勃勃地鼓起鼻翼,探出身子。“命中注定的三角关系?嗯,嗯,然后呢?然后呢?” “至于那个女人,呢,该取什么假名呢?” “就叫苏珊吧!”我还没说完,漂撇学长立即反应。“就叫苏珊,行吧?” “好是好,为什么要叫苏珊?” “其他两个人叫做大哥和二哥,接着轮到‘三’啊!苏珊的珊和三发音相近,不正合适?很有一致性吧?” 觉得牵强的应该不只我一个人。学长如此投入,我猜测他从前喜欢的女孩子中,八成有个英文名字叫苏珊的——想必高千和小兔亦如此确信。 算了,这不重要。 “好。总之,同时受到两个男人追求的苏珊相当困扰;其实她大可从中选择一个或两个都拒绝,但她做不到。对她而言,大哥和二哥是不分伯仲的好男人,她也同时爱上了他们俩。” “嗯,嗯。” 都说了只是个故事,漂撇学长却完全自我投射于其中,一面附和,一面拿着手帕擦鼻涕,眼泪婆娑。 “得知她的苦恼之后,大哥与二哥共同商议;他们认为必须有一方退让,才能防止事态继续恶化。” “呜,呜呜呜呜!” “问题是谁该退让?他们两个都一样深爱苏珊,实在找不出决定方法;为求公平起见,只剩抽签这个手段——愿赌服输。但以抽签决定,又显得不尊重苏珊;他们希望能透过苏珊的意志来做出决定。当然,苏珊已经表明过自己难以取舍,无法要求她直接抉择;因此两人便是这寻找让她简介选择的方法。”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不知是触动了不愿忆起的旧伤痕,或是单纯喝醉酒?只见漂撇学长以手帕遮住脸庞,哭得呼天喊地。 真是的,吵死人了。 “这时候,苏珊要到R高原游玩的消息传入了两人耳中。正巧大哥和二哥在R高原都有别墅,于是两人灵机一动,决定加以利用。” “哇哇哇哇!” “苏珊和我们一样,计划租自行车游玩高原;得知此事的大哥与二哥便各自将别墅钥匙交给苏珊,对她说:‘我们在R高原有别墅,现在已无人使用;假如你累了,欢迎你随时去休息。’” “可是啊,”小兔似乎也醉了,神情肃穆地摸着漂撇学长的头,安慰嚎啕大哭的他。“那种空荡荡的别墅,哪能休息啊?虽然勉强有张床,根本无法放松心情嘛!还是大哥和二哥不知道自己的别墅被弄成那副德行?” “不,他们岂会不知道?将别墅变为‘啤酒之家’的,正是他们自己。” “咦?这么说来,他们明知别墅是空的,却还给了苏珊钥匙?” “没错。” “好奇怪喔!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和高千说的一样,为了进行‘俄罗斯轮盘’。大哥和二哥并未将别墅的确切位置告诉苏珊,只说了个大概,比如说沿着迂回路线就能看见之类的。” “可是这样或许会造成苏珊找不到别墅耶!” “没错,但这样也无妨。这场抽签是一次定输赢,谁胜谁败,均无怨尤;或许他们早已说定,倘若苏珊两座别墅都没发现,就一起死心。” “呜,呜哇,哇哇哇哇!” “哪座别墅被苏珊发现,该别墅的主人便能与她结为连理——简单地说,他们事先如此协议后,才进行抽签的。” “欸,为求慎重起见,我请教一下;苏珊知道这件事吗?她知道自己在哪座别墅休息,将会决定未来的丈夫是谁吗?” “不,不知道。大哥和二哥应该是私下进行的,没让她知道自己的意图;因为若是让她知情,就没有意义了。在她不自觉的情况下简介反映她的意识,才是‘俄罗斯轮盘’的精髓。” “我不喜欢这种做法。”小兔不快地皱起眉头,“说什么尊重苏珊的意志,这根本不是意志嘛!在她不知情的状况下,竟要决定她的终身大事,实在太蛮横了,我感受不到半点真诚。” “你说的没错。不过,或许他们找不出其他解决之道,只能用这种紧招。说不定他们的三角关系已陷入末期症状,唯有靠赌运气才能收拾呢!” “哇哇哇哇哇!” “可是,就算他们的保密功夫再怎么到家,苏珊依然可能发现啊!”不知是对所有男人产生反感,或是嫌哭声太过刺耳?原本轻抚漂撇学长头部的小兔,竟甩了他的脑门一巴掌。“或许收下钥匙时,苏珊还不疑有他;但等她实际进入别墅后,..t>极可能察觉这股不寻常的气氛。毕竟男方说要提供别墅让她休息,但一去之下,竟然是空屋。” “我想他们事先应该协议过了,倘若苏珊发现,一切便不算数;假使苏珊因而打消进入别墅的念头,大哥与二哥就同时对她死心。” “无论理由为何,假如苏珊两座别墅都没去,是可以这么解决;但若她先后造访两座别墅,该怎么办?大哥和二哥难道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怎么会?他们当然考虑过,而且他们两人认为这种状况发生的概率最高。因为两个男人都给了苏珊钥匙,而苏珊也对他们有好感;照常理推想,她为了顾全双方的感受,应该会选择两座别墅都不去,或是先后到两座别墅休息。” “那么,倘若苏珊先后造访两座别墅,他们打算如何解决?总不会两个人一起成为苏珊的丈夫吧!” “不,大哥与二哥使用了些小伎俩,以确保最后能分出高下。他们赋予两座别墅相同的条件,正是为了这个缘故。” “相同条件?” “亦即把别墅化为‘啤酒之家’。首先是床铺问题。方才我也说过,苏珊极可能顾虑双方的感受。决定两座别墅都不去;为了避免这种状况发生,大哥与二哥绞尽脑汁,想出来单人床这个拟饵。” “你刚才说得头头是道,但这种伎俩真的能引她进入别墅吗?” “这方法虽称不上万无一失,却是聊胜于无。他们两人先把别墅清空,只深下一张床;这么一来,或许苏珊会产生好奇:‘怪了,别墅里变成这幅摸样,大哥(或二哥)怎么没跟我提过?’入内一探的概率也就跟着变高。至少得设法让她进入其中一座别墅,不然比赛怎么开始呢?” “换句话说,”高千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直盯着我。“只要设法让苏珊进入其中一座别墅,她为了顾及另一方的感受,便会顺道前往另一座别墅;至少可能性会提高许多——这就是大哥与二哥打的如意算盘?” “没错。而床铺不光是拟饵作用,还有提供苏珊休息的双重意义。之所以刻意留下少许卫生纸,也是为了提供服务。” “那门牌呢?门牌也是双方说好一起拿下来的?” “当然。这么一来,苏珊便分不出眼前的别墅是属于谁的,可借此减轻她使用别墅时的鼓励及偏袒了一种一方的感觉。毕竟苏珊不进别墅,比赛便无法开始嘛!如此这般,大哥与二哥做好了完全准备,以提升苏珊‘给予答复’的几率。” “匠仔的说辞有矛盾,还是我有所误解?”小兔似乎仍感不快,依旧皱着眉头。“听你的说法,大哥和二哥似乎希望苏珊两座别墅都去,而且为此做了不少准备?” “不是似乎,正是如此。” “可是这样要怎么分出胜负?若是苏珊两座别墅都去,娶她为妻的会是谁?” “啤酒就是为了分出胜负为准备的。” “咦?” “苏珊在好奇心驱使之下进入别墅后,自然会探索屋内,并发现二楼房间里的冰箱和啤酒。好了,接下来她会怎么做?” “怎么做……?”小兔对高千及漂撇学长投以询问的视线,最后耸耸肩说道:“什么都不做吧?” “当然,也有这种可能。不过,她骑着自行车逛了一整天的R高原,或许正好又累又渴,会顺手拿罐啤酒来喝吧!” “嗯,那倒是。但是——” “问题便在于那罐啤酒是从哪座别墅拿的。” “从哪座别墅拿的……”小兔哑然无语,表情宛如误将苦茶当成可乐喝下,并深深引以为耻一般。“你是说——她喝了谁的啤酒,谁就是赢家?” “没喝的那一方就得抽身而退——这便是他们事前的协议。” “老大有九十六罐啤酒,老二却只有九十五罐,是因为苏珊选择了老二——”小兔的嘴唇成了∧字形,仿佛苦茶的味道仍残留在口中。“这就是你的看法?” “当然,她本人并无选择的自觉,只是当她口渴想喝饮料时,人正好在老二而已。只不过老大——也就是大哥却得因此退让。” “抱歉,我要挑一下鸡蛋里的骨头——要是苏珊分别在两座别墅里各喝了一罐啤酒,该怎么办呢?” “这种时候的解决方式,应该和两座别墅都没去时一样吧!换句话说,就是双方都放弃。我想,他们两人应该熟知苏珊的酒量,才定了这个计划。按照常理判断,要骑车逛高原,应该是在白天;而以苏珊的酒量及个性,.不会在大白天连喝好几罐啤酒。因此他们料定苏珊纵使想喝酒,也只会在其中一座别墅取一罐饮用。” “你的意思我大致明白了;那又何必准备四箱啤酒?只要有两、三罐就好了啊!” “但这么一来,或许苏珊会不好意思喝啊!” “不好意思?” “倘若冰箱里只有两、三罐啤酒,或许苏珊会这么想:‘要是啤酒减少,一看就知道是我喝的,还是算了吧!’” “啊……”对照自己在老大大肆偷喝(严格来说,有留下酒钱)啤酒时的心境,小兔的表情浮现了恍惚大悟之色。“原来如此,是这种不好意思啊!” “但啤酒有近百罐,只要把空罐带走,喝个一罐也不会被发现;大哥与二哥准备了那么多啤酒,便是希望苏珊能安心饮用,假如只准备两、三罐,苏珊在哪座别墅喝过酒便是一目了然;这么一来,即使成功诱使苏珊进入两座别墅,要是她又顾虑双方感受而刻意不喝啤酒,岂不是功亏一篑?” “苏珊以为只要带走空罐,就不会被发现;”小兔似乎接受了这种说法,频频点头。“但大哥和二哥只需事后清点啤酒数目,便知道有没有少——这就是他们用的小伎俩?” “对。我说‘啤酒之家’或许不只两座,也是这个意思。搞不好争夺苏珊的男人有三个——亦即四角关系。当然,这种情况下,第三个男人在R高原也得有座别墅才行。” “咦?怎么可能!”在赞同过后的反作用力之下,小兔哈哈大笑起来。“哪有这么巧的!” “你反过来想,正因为三人的别墅都碰巧集中在R高原上,他们才会想出这种形式的‘俄罗斯轮盘’。若是其中一人的别墅在其他地点或是根本没有别墅,他们应该会以别的方式来决定由谁退让,对吧?” “嗯,是可以这么解释的……” 小兔的笑声中断后,周围便弥漫着一股演员忘词般的尴尬沉默。对于刚发表完假设的我而言,这段空白令我有种被忽视的感受,感觉上颇不自在。 连我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明明只是情急之下趁着醉意胡吹大气,但说着说着,我竟开始觉得这是最富整合性的假设,根本是自卖自夸;甚至还以为其他人没展露出钦佩神情而心生不满。 然而,没人为我鼓掌;感觉上像是虽然无法接受,却又无法反驳,只得沉默下来。 “——好了,”高千以手指抚摸她的嘴唇,缓缓环顾四周:“其他人对于匠仔的假设可有任何意见?” “没有!我勉强可以接受。” “匠仔呢?有没有要补充的地方?” “基本上没有。只不过,如我起先声明的一样,这个三角关系故事只是为了方便理解而编造的,实际上的背景故事或许截然不同。” “不要,人家要苏珊啦!”自从被小兔抡头以来,漂撇学长便安分下来;我原以为他睡着了,没想到他却突然复活。“不是苏珊的故事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哇哇哇哇!” 我决定不理他。 “比方说,也许别墅的主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为了继承遗产而争着奉养老父,因此趁着老父游高原的机会,设下了‘俄罗斯轮盘’,说好一次定输赢,均无怨尤。在这种情况下,事情的过程仍和方才说明的大同小异。” “我不要、我不要!人家要苏珊啦!哇哇哇哇!” “不过,匠仔的假设有几处无法解释的地方。”高千冷酷地无视就地打滚耍赖的漂撇学长。“首先是门锁,老 5927." >大明明上了锁,为何老二没上锁?” “这个嘛……”我竟粗心地将这点忘得一干二净。不过——“应该是苏珊离开老二时忘了锁,只有这个可能。” “太不合理了。” “为什么?人类本来就是粗心的动物,即使再怎么谨慎的人,也会有疏忽之时啊!” “没错,但是匠仔,你想想看,老二是少了一罐啤酒的地方;照匠仔的说法,苏珊会顾虑大哥的感受,决定会隐瞒她在老二喝过酒之事,并为此带走了空罐。在这种情况下,她会忘记锁门吗?对苏珊而言,忘记上锁等于是大声宣告自己来过老二一样;既然她会为了顾虑大哥的感受而带走空罐,在这方面应该更加谨慎才对啊!” “呢、呢……” 这倒是。发现自己毫无反驳的余地后,我愕然无语;不,岂止是没有反驳余地,根本推翻了我的假设啊! 不,慢着,倒也不见得!我转念一想,离开老二时因有所顾虑而格外慎重,是套用在苏珊身上才会成立的解释。 相对的,假如代换为夹在同父异母兄弟之间的老父,又会如何?或许老父仍会顾虑儿子们的感受,但他年事已高,离去时极有可能忘记锁门。 然而,高千却宛若嘲笑垂死挣扎的我一般,加以追击。 “我还有一个疑问,不是别的,正是啤酒。” “啤酒又怎么了?” “你说准备大量啤酒,是为了让苏珊放心取用;这道理虽然有点牵强,倒还可以理解,我就让个一千步,当做是这么回事好了。但是冰箱问题我可就无法让步了。为何要把冰箱藏在二楼的房间里呢?” “这个嘛,隐藏在不寻常的地方,发现时心情便会加倍亢奋;这么一来,或许更能提升苏珊喝酒的概率……” “根本没必要这么做!你还不懂吗?把啤酒藏在衣柜间那种怪地方,搞不好反而会让苏珊起疑而不敢喝呢!” “啊……” “把普通冰箱放在普通厨房的位置上,有什么不妥?完全没有嘛!假如希望苏珊喝啤酒,这么做还比较可能如愿,对吧?” 一点也没错。这个道理套用到兄弟争财产或其他代替方案上,依然可以成立——只要利用啤酒进行‘俄罗斯轮盘’这个基本前提不变的话。 “投降,我认输了。”继昨晚之后,我又被迫高举白旗。“高千说得对,我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太难了啦!”小兔似乎累了,维持原来的坐姿伸了个懒腰后,又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要提出让大家完全认同的假设,太困难了。” “就是说啊!” “高千,你回答得倒悠哉啊!别光是反驳别人,差不多该说点自己的意见了吧?你没有任何想法吗?” “这个嘛,倒也不是没有。” “搞什么?有话就快说嘛!别卖关子了。” “在说明之前,我想先确定一件事——匠仔。” “咦?”当时,自知饮酒过量的我正虚心地打开新啤酒,因此一瞬间心惊肉跳,以为高千要喝止我继续喝酒。“什、什么事?” “你说老大的啤酒有九十六罐,老二有九十五罐,对吧?” “对。怎么了?” “这个数字没错吗?” “我想应该没错,毕竟这是让人印象深刻的相异处。” “那我问你,你记得昨天我们喝掉了几罐啤酒吗?” “咦……?” “我们在老大喝掉的啤酒罐数!是几罐?” “四十九罐啊!” 漂撇学长与小兔似乎也不懂高千何以有此一问,我们三人之间交错着狐疑的视线。 “确定吗?” “错不了,因为我们为了付酒钱,特意数清罐数以计算合计金额。” “我懂了,说不定真是这样。” “真是怎样?” “或许我们对‘啤酒之家’产生了很大的误会。” “什么误会?” “我们今晚一直以‘啤酒之家’有两座为前提而进行讨论,对吧?说不定这个前提本身就是错的。” “你在说什么啊?”对苏珊的悲叹好不容易平息,如今在反作用力之下,漂撇学长的口吻变得异常凝重。“哪里错了?实际上‘啤酒之家’的确有两座啊!” “不,我认为并非如此。” 高千的否定方式活像选择欧式自助餐菜肴一般干脆。 “我认为‘啤酒之家’其实只有一座。” 第十三章 BREW “不用想得太复杂,其实很简单的。”见我们一脸呆滞,高千面带苦笑地开始说明。“我们误以为‘啤酒之家’有两座的原因,是出于我们造访老大与老二的时差。” “十叉?”小兔显得一头雾水,看来倒不是不懂这个词语与议题之间的关联,而是因为一时间搞不清楚词义。“什、什么意思啊?” “简单地说,我们并未同时比较老大与老二;当然,两者之间有一段距离,要同时比较是不可能的,但或许我们在看过老二之后,应该再折回去看老大一次才对。这么一来,就会明白‘啤酒之家’其实只有一座。” “咦?怎么可能!为什么——” “因为双方互换了。” “这么说来,”漂撇学长终于理解高千的主旨,这才回过神来,喝了口啤酒。“意思是——老二其实是座再寻常不过的普通别墅,却在我们抵达之前突然被改造成‘啤酒之家’的?” “相对地,原本‘啤酒之家’的老大却‘变身’为再寻常不过的普通别墅,屋内的东西全与老二对调了。” “这么说来……我们造访时放在老二的床铺和冰箱,其实是从老大搬过来的?” “没错,当时我们看了,只觉得老大的床铺及冰箱一模一样;其实岂止一模一样,根本就是‘同一件’,不过是把老大的东西直接搬到老二而已。” “那……那……”与其说是惊讶,小兔看来倒像是因为这道理真如高千所说的一般简单而感到错愕;只见她忍不住瞪大眼睛,连平时看不见的眼白部分也赤裸裸地露了出来。“原本放在老二的家具和生活用品,现在是——” “当然,移到老大去了。” “可、可是,”漂撇学长似乎认为这说法虽然单纯,却太过没头没脑,忍不住笑了出来。“怎么可能啊!” “我可是很认真的。” “我觉得这个设定太牵强了。” “是吗?那就来计算看看吧!昨天早上,我们是在七点过后从老大走路出发的;在国民旅馆吃完午餐后,先后搭乘小池先生和小漂的车,抵达老二时已近下午五点。粗略估算下来,我们离开老大到造访老二之间,约过了十个小时。如何?要进行‘搬家作业’,把两座别墅的物品完全对调并布置得一模一样,应该绰绰有余了吧?” “或许时间上有可能,”小兔已冷静下来,如今溜圆的黑眼球又和平时一样,显得比白眼球大。“但干嘛没事找事做?” “问题就在这里,”刹那间,高千一反常态地露出没把握的表情。“这就是问题所在啊!” “怎么?你不知道啊?” “我是有一点看法啦……” “那就说啊!” “说是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 “我怕被骂。” “被骂?为什么?” “因为这是炒我昨晚的冷饭。” “说是炒冷饭,”漂撇学长展现了宽容的态度,示意不必顾虑他的感受。“也不是完全一样吧?” “嗯,不过大致上一样。” “没关系,快说明吧!听完了若有怨言再说。” “好吧!那可以请各位先回想一下我昨晚的假设吗?” “呢,”漂撇学长似乎差不多忘光了,一本正经地盘起手臂。“咦?呢,内容是什么?” 高千的假设不但为昨晚的讨论划下了休止符,漂撇学长自己亦是赞不绝口,竟然这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我虽然感到不可思议,却又觉得怪不得他。一个晚上有那么多假设争相竞艳,即使内容全数记得,一时间也难以分辨哪个假设是出自于谁。 更何况当时我们喝了一堆啤酒,大半记忆都流诸忘却的彼方。 “啊!想起来了,惩罚不听话的小孩——对吧?” “哦!对、对,”小兔似乎也忘记了,有点难为情地吐了吐舌头。“威胁小孩要是不听话,爸妈就会消失不见,然后趁孩子睡着时偷偷将他丢到空无一物的新别墅吓他的烂方法。” “孩子的外公得知此事后,为了教训独裁的父亲,便决定将计就计,把旧别墅的物品搬到新别墅,反过来吓他。” “这次的基本情节没有变,我先大致复习一下昨晚的假设。” 高千耸耸肩,重复了无新意的内容似乎令她颇为不自在。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她的美学与对这个‘游戏’的坚持。 “老大是父亲新建的别墅,老二则预定在近期内拆除;父亲计划利用别墅让孩子产生‘自己平时不听话,结果爸妈和家具全消失了’的错觉,以达到管教小孩的目的。我先声明,爱恶作剧的小孩、因为入赘而自卑的父亲、比父亲更为独裁的岳父等人物设定都是为了方便起见而产生的;不过,这套人物关系及故事最好懂,所以我用同样的基本设定来说明。” “禁止通行立牌与碰撞事故的关联——”我突然思及此节,开口询问。“也和昨晚的假设一样?” “嗯,当然。不这么假设便无法成立。” 我原本担心自己的问题打断了高千,没想到她似乎很高兴,反而露出了笑容。 为了这个笑容,无论多么疲累或烂醉也不能睡着——我萌生如此感想,想必漂撇学长及小兔亦有同感。 “昨晚我也说过,爸爸在昨晚八点偷偷地将睡着的儿子搬上车,从老二出发;他原本想走干道前往老大,却因为那个假立牌而不得不改道迂回路线。” “而假立牌便是出于外公等人的阴谋,目的即是让爸比绕远路。” 高千的笑容让漂撇学长陷入了浮躁状态;他用了‘爸比’这个字眼,活像在朗读绘本。 “外公与他的部下们借此争取时间,瞒着爸比将老二的家具全数搬出,待爸比安置完小孩之后,再搬进老大。但此时却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故。” 漂撇学长随口起头的称呼方式,在小兔的沿用之下彻底定型,连我都不由自主地追随他们两人。或许我的浮躁程度远超乎自己的认知。 “外公为了破坏爸比的计划,特地雇用卡车部队进行反击;但领头的卡车却从后方撞上爸比的轿车。” “最后险些引发森林火灾。”漂撇学长回想昨晚的骚动,一反常态地露出足以用悲壮儿子形容的严肃神情。“这个意外太过严重,导致他们无法继续实行那些不入流的计划。” “幸好没人受伤。但想当然而,爸比和外公的计划都因而喊停。”高千似乎喜欢上这种语感,也跟着我们叫起‘爸比’来。“不,正确地说,是外公以为计划就此喊停。” “这么说来——”漂撇学长预感‘复习’即将结束并迈入新章,双眼闪闪发光。“爸比没喊停?” “本来是喊停的,但爸比却在阴差阳错之下发现了肇事卡车的来历。” “换句话说,他知道了外公的反击计划内容?” “或许他并不清楚反击计划的具体内容,但一得知卡车是外公派来的,便以为车祸并非偶然发生,卡车是为了阻止自己前往老大而故意撞过来的。” “原来如此,爸比以为外公是借由车祸来妨碍他的计划。假如他平时就常为了孩子的教育问题杠上外公的话,的确有这种可能。” “当然,事实上那只是单纯的车祸,并非故意撞上;外公的部下也不过是想瞒着爸比偷偷搬家而已。但爸比却完全误会,气得暴跳如雷;他无法忍受别人干涉自己的教育方式,便赌气想到:‘既然你出这种狠招来阻挠我,就别怪我不择手段!’” “有够幼稚。” “昨天做完碰撞事故的笔录后,爸比应该是和家人一起在老二过夜的;一到天亮,他便打电话给搬家公司。” “搬家公司?” “对,我想不用我声明,这个搬家公司和外公的卡车部队自然不是同一批人。” “干嘛找搬家公司?” “找搬家公司的理由只有一个吧!当然就是为了搬家,而且要在‘今天’之内完成。” “咦?是从老二搬到老大吗?” “当然啊!对爸比而言,反正迟早得到老大去,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喽!” “但他为何突然动起搬家的念头?” “自然是为了不择手段地进行教育计划。不过爸比确认这次不宜故技重施,免得外公等人又来妨碍。” “原来如此,因为爸比以为那场车祸是外公的妨碍手段嘛!” “可是啊,”我忍不住插嘴。“轿车上有小孩耶!而且是外公最宝贵的乖孙。自己的金孙坐在车里,怎么可能雇用卡车去撞嘛!谁会荒唐到用这种危险至极的手段?这点道理,爸比稍微想一下就能懂吧?” “稍微想一下是能懂,但当时的爸比过于敌视岳父,已经失去了‘稍微想一下’的平常心。” “爸比自卑过度,得了被害妄想症啦!”漂撇学长替高千说话。“这么误会下来,他的反弹一定会更加强烈:‘我才不会屈服于你的诡计咧!’” “于是乎,爸比临时改变计划,将小孩留在老二,自个儿搬到老大去。孩子早上起床,便会发现自己处于空无一物的别墅里——把家具撤出老二,也能收到同样的效果。” “换句话说,昨晚无法实现的计划延期到今晚进行了?” “为此,爸比将放在老大的单人床移到老二来,老二的家具则搬到老大去。” “那冰箱和啤酒呢?”在这个阶段发问似乎操之过急,但这是我最好奇的疑问,无可奈何。“为什么连这些东西也移到老二来了?” “当然是外公所为。外公事先已发觉爸比打算来个绝地大反攻。” “说句无关紧要的话,”我无意挑高千的语病,却忍不住如此指摘。“爸比的情资怎么全泄露出去了?” “所以我昨晚不是说过了?妈咪是外公的间谍。说来糊涂,爸比做梦也没想过自己的妻子会向外公告状,一直以为她百依百顺,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这么一说,”漂撇学长似乎感同身受,口吻变得莫名凝重。“觉得爸比还有点可怜耶!” “外公的个性也和爸比一样难缠,想当然而,定是不计任何代价阻止爸比的计划。” “这句话我昨晚应该也说过——他们这对翁婿还真像啊!虽然没血缘关系。” “所以啦!有时近亲相恶,反而会彼此反弹;但毕竟是自己挑中的女婿,其实心里对他还是另眼相看的。” “这个方便理解的人物设定,”对于如此移情于‘登场人物’的自己,漂撇学长似乎感到可笑,吃吃笑出声来。“还挺有深度和真实感的嘛!” “哦?是吗?” “细节及技法都相当引人入胜。” “谢谢。不过这种编剧手法并非我自创的,而是受到匠仔的影响。” “咦……?”我当真是做梦也没想过高千会这样说,真是大为惊讶。“怎、怎么说?” “就是先前那件事啊!” 先前那件事?应该是指发生在暑假里,将漂撇学长踹落失意谷底并且让他兴起赏牛念头,间接造就R高原之行的那件事吧!我立刻会意过来。不过—— “那又怎么——” “因为那件事,我才知道匠仔有这种意外的才能。” “才能?” “你不是很会空口说白话?”高千说得满不在乎,我听了却想大喊冤枉。“而且还说得活灵活现。我看你干脆去当结婚骗子,肯定能有一番成就。” “哪、哪有啊!说得真难听。” “就是说啊!高千。”原本以为漂撇学长要替我解围,没想到他却是若无其事地说出更残酷的话语。“匠仔哪有那种本事?他是那种只会被女人骗得团团转,骗光所有积蓄之后再被抛弃的人啦。” “对啊!匠仔很会钻牛角尖,平时好 50cf." >像对女人没有兴趣,可是一旦爱上了,就会直线前进,即使那是一条破灭之路——” “总之,我全是受到匠仔的影响。好了,不提这些。”高千打断越扯越远的小兔,将话题拉回来。“——外公在爸比安排的搬家公司抵达之前,抢先收回在老大的冰箱;但他见了面目全非的老大之后,大吃一惊。” “面目全非?为什么?” “你在说什么啊?小漂,你忘了自己干下的好事?擅自把床搬上二楼,又狂喝人家藏好的啤酒,简直是无法无天。” “啊……对、对喔!” “外公看了小漂留下的字条,了解原委之后便命令部下把空罐等物品全数回收;当然,他没忘记在爸比一行人抵达之前将单人床放回一楼的房间。而小漂打破的窗户,也在爸比发现前修好了。” “换句话说,”漂撇学长抓抓脸颊,腼腆地喝了口酒。“就是替我们收拾善后?” “没错。顺带一提,假的禁止通行立牌应该是在昨晚撤掉的。” “原来如此。虽然离车祸现场有段距离,要是被前来取证的警方发现,可会被痛骂一顿。” “外公他们便瞒着不知情的爸比,进入已被净空的老二,并将冰箱搬上老二的二楼藏起来。” “又来了?干嘛没事找事干——” “还用问?爸比打算卷土重来,外公怎么可能闷不吭声、袖手旁观?” “这么说来,”漂撇学长对于这份执着感到啼笑皆非。“外公也打算重新展开昨晚的反击计划?” “没错。我想今天爸比应该会要妈咪带着小孩到国民旅馆或其他地方玩上一天。” “为什么?” “因为不能让小孩知道新别墅——亦即老大的存在,否则惩罚的效果就会变差。若是让小孩看到搬家时的状况,隔天小孩醒来时便会察觉自己身处的是旧别墅。” “说得也对,原来如此。” “等到入夜以后,爸比到国民旅馆接走已入睡的小孩,并偷偷将他载往老二,安置在白天预先从老大搬来的单人床上。” “另一方面,外公待他离去之后便开始行动。今晚不必像昨晚一样用立牌争取时间吗?” “外公自然想了其他办法来争取时间。趁爸比误中拖延之计而耽搁在回程时,外公等人便会将爸比刚搬完的行李物品全数搬出老大,再一次搬回老二之中。” “其余的就和你昨晚说明的一样?等等,高千。” “什么事?” “外公的部下把冰箱搬往老二时,应该也一并带走了啤酒吧?” “当然啊!” “既然如此,昨天傍晚我们去老二时……呢,九十六减掉四十九等于四十七……啤酒应该只剩下四十七罐才对啊!啤酒杯可以洗了再放回去,啤酒也可以补充,数目相同倒没问题。” “但事实上,老二的啤酒却只有九十五罐,所以你才觉得不合理?” “对啊!是不合理吧?” “完全不会。” “啊?” “完全不会不合理,这样才对。” “你在说什么啊?这只是单纯的减法问题耶!” “不对,是加法问题。” “喂!高千,你还清醒吧?明明少了一罐,怎么会是加法问题呢?” “重新展开反击计划之前还特地把冰箱移回老二,可见目的是和当初一样;换句话说,外公为了答谢在短时间内完成双重搬家这般大工程的部下们,要请他们畅饮啤酒——对吧?” “应该是吧!这个理由最具有说服力。” “既然如此,啤酒已被我们喝掉一半,只剩四十七罐;外公怎么能放任这种状况?当然会命令部下回市区补货啊!” “这倒有可能,不过——” “这时候,他点算剩下的啤酒,得知大约少了一半,铺货两箱应该就够了,他会如此指示部下,也是很自然的吧?” “两箱……” “也就是四十八罐。” “啊!”漂撇学长忍不住大叫,为了掩饰,他又以手掌拭去嘴边的泡沫。“对、对喔!四十八加上四十七,合计就是……” “九十五。” 这不是减法的问题,而是加法问题。我过于叹息,几乎陷入了茫然状态。 不,仔细一想,其实也没那么夸张。只是我们早已认定罐数减少是因为有人饮用束缚于‘减法’的成见之中;因此这个假设对我们而言,真是不折不扣的逆向思维。 “外公等人将冰箱搬上二楼后,并未锁上老二。” “咦……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看了小漂留下的字条。没人能保证汽油耗尽的我们会不会继续在高原游荡,说不定我们在附近徘徊时,又偶然发现老二,并再次以紧急避难为由打破窗户、私闯别墅;既然如此,不如在爸比带小孩前来老二之前都别上锁。” “但外公这么做,要是今晚我们又占着屋子不放,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因为对外公而言,根本无关痛痒。” “咦?” “有关痛痒的是爸比才对吧?倘若我们今晚占着老二不放,计划失败的是爸比;站在外公的立场,侵入者——亦即我们的存在,等于是反击计划的替代方案。” 岂止罐数差异,连玄关未上锁之谜都漂亮地解开了,我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同时,却又绞尽脑汁思索有无反驳余地。这绝非出于负面动机,而是高千的假设实在太令人赞赏,我希望能帮忙补强,使其趋于完美。 然而,我却什么也想不出来;换句话说,无需我出口相助,高千的假设已是完美无缺了。 漂撇学长与小兔亦赞同这个假设,带着钦佩的神情对看并频频点头。 继昨晚之后,今晚又由高千的假设收尾,众人自然而然地散了会。 时间刚过凌晨三点。 我走在漆黑的安槻大学校园中,视线追着前方的高千背影。她那纤细的背影在月光照射之下,呈现着水底海藻般的色调。 我们两人刚送小兔回家,现在则要送高千回她的住处;从小兔家前往高千家,穿越校园是最快的捷径。 新学期尚未开始,但似乎有人因故留校;只见自远方校舍的数面窗户中,倾泻着强烈自我主张的灿烂灯光。 虽然漂撇学长开口留我们过夜,而平时我们喝完酒后,也总是睡在一块儿;但昨晚才在老大(这个第一座别墅的称呼法已经在我心中完全定型)光秃秃的地板上度过一夜,今天我希望能在自己的被窝中好好歇息。 虽然平时总是赖着漂撇学长,天天去借浴室,又肆无忌惮地使用电视、DVD及音响,但今晚若睡在别人家——即使是这个无需客套的学长家——只怕我会难以成眠。人在极度疲劳时,往往渴望归巢独处。 我一表明打道回府之意,高千与小兔便也起身告辞;怕寂寞又爱热闹的漂撇学长虽然满脸遗憾,但他毕竟也累了,送我们到玄关时连连打着大呵欠,不像平时那样死缠烂打地挽留我们。 离开漂撇学长家后,我道过晚安,正想和女孩们道别,高千却叫住了我:“等等,匠仔。” “干嘛?” “你不送一程啊?” “送一程?”我的意识已飞往被窝中,脑袋格外不灵光。“送谁?” “你在耍什么痴呆啊!当然是送我们。匠仔,都这么晚了,难道你要让两个花样年华的女孩独自走危险的夜路回家?” “对啊、对啊!”醉眼朦胧的小兔亢奋地赞叹。“送我们回去嘛!欸,送我们回去嘛!这是男人的义务喔!” 话是这么说,但比起软弱的我,高千应该要来得可靠许多吧!当然,我想归想,没敢说出口。 如此这般,三人首先朝最远的小兔家出发。不知是醉意使然,或是那些清醒时听了铁定会陷入自我厌恶的蠢话题之功,总觉得抵达小兔家门所费的时间比平时还要短。 目送挥手道晚安并消失于大门彼端的小兔之后,我和高千由后门走入大学校园。 小兔不在,四周便如火光突然熄灭似地安静下来;与方才的热闹相较之下,其中落差予人的感觉已不只是不自在,而是恐怖了。 高千一语不发,我也想不出适当的话题,气氛略微尴尬。我们自昨晚以来说了太多的话,已没话题可聊。 再说,她应该也累了,自然不想勉强说话——我如此单纯的加以解释。 然而,实情似乎不然。与小兔告别后,高千一直默默无语,其实只是在寻找开口的时机。 “——欸,匠仔。”走出大学正门时被她这么一问,我才领悟过来。“你没意见吗?” “什么意见?” “对于我今晚的假设,”高千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望着我。“你没有任何意见吗?” “意见……?”我困惑地跟着停下脚步。“我觉得很完美啊!” “真的?” “当然啦,严格来说,”我突然心生厌烦,越过高千,率先迈开步伐。“你的假设并没有任何物证,只是单纯的推论,无从断定真假。” “是真是假不重要,”高千冷淡的声音从背后赶上。“事实如何,我并不感兴趣;我只是问你逻辑上有无不合理之处。” “不合理之处?” “比方说矛盾或逻辑上的谬误啊!” “我觉得没有啊……” “真的?” “应该吧……”我感觉高千的语气之中别有含义,便停住步伐,回头凝视她黑暗中的脸庞。“到底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劲吗?” “现在询问的对象不是我,”宛如水一般苍白摇曳的月光,替她掀起的嘴唇增添了平时未见的丰淫感。“而是你,匠仔。你听了我的假设,真的觉得我说的没错?不认为有破绽?” “破绽……哪种破绽?” “这要由你来想啊!不过,嗯,或许不是细节部分,而是较为根本性的问题。” 看来她似乎早已明白自己的假设有何缺陷,根本用不着问我;她的语气带有要我猜上一猜的挑衅意味。 “为什么……”我有种莫名其妙……或该说岂有此理的感受。“为什么你现在才说?” “说什么?” “既然你觉得自己的假设有瑕疵,为何不在漂撇学长家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 “因为我刚刚才发现。” 高千耸耸肩,这种轻浮的举动与她格格不入,让我不由得怀疑她在打马虎眼。老实说,我认为她早已知情,根本不是刚刚才发现;但若是正面指责她,又怕因此掉入真正的陷阱。当然,是什么陷阱,我并不明白。 我一直以为高千是和众人一同反复推敲、进行跳跃式逻辑推理为乐;不,即使是现在,我仍不认为自己的认知有误。但为何今晚的高千偏偏不当众修正自己的假设?我只觉得一头雾水。 “好了——猜猜看吧!” “我不知道啦!” “那就慢慢想吧!我可以趁着空挡替你泡杯咖啡。” 抬起脸来一看,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抵达了高千的住处前。 高千的房间位于这座白色建筑物的二楼底端。她毫不犹豫地爬上楼梯,似乎认定我会随后跟上。 “你在干嘛?上来啊!” 在她的催促之下,我也上了楼,有种成了木偶的感受。 高千的住处是一房一厅,和我之前来访并无太大变化,依旧将有限的空间做了最为密致——甚至可说有些偏执狂——的利用,各种家具井然有序地排放着。 高千要我在半圆形的单人餐桌边坐下。对她解说夏天那件事的真相时,我也是坐在这张餐桌边;如今回忆起来,仿佛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漂撇学长与小兔误以为我是来这里快活的,其实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值得高兴的事。 这么一提,当时是我头一次见到高千流泪。我永远不想再见到那番情景——这么一想,我竟觉得坐在这张餐桌边是.一件相当罪过的事。 “——不,不用了。”我制止正要烧开水的高千。“不用泡咖啡了。” “也对——”高千一笑,从冰箱中取出闪耀着金黄光芒的物品。“还是这个比较好,是吧?” 见了摆在眼前的惠比寿啤酒,我不由得眨了眨眼睛。漂撇学长家便罢,没想到高千的住处会出现这玩意儿。 “这、这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当然是买来的啊!我可没有顺手牵羊。” “可是你竟然会……不,我知道你喝酒,但没想到你会囤货。” “我的确不常买,”她自己也取出一罐打开,倒入小号玻璃杯中。“只有为了招待来访的客人时才会囤货。” “客人?谁啊?” “当然是你啊!” “咦?可、可是……” “其实这是备用手段,本来以为今晚用不着的。要是你在小漂家点出我的矛盾之处,一切就结束了。” “慢着……等一下。”我的脑海中一片混沌,唯独落入陷阱的感觉异常鲜明地浮现。“‘一切就结束了’是什么意思——不,我更想知道的是,你是几时买的啤酒?” “当然是今天啊!不过就日期来说是昨天。从R高原回来后,小漂不是送我回家吗?后来我要到小漂家煮晚餐,便趁着出门之前先买好。大学旁的便利商店不是也有卖酒?我就是去那里买的。” “这么说来,你当时就已经打算带我回家了?” “该怎么说呢?”高千撅起的嘴角渗着无力感,她难得露出这种表情。“要是在小漂家讨论时,你能点出我的矛盾,今晚就不必来这里;这个时候,应该早已回家呼呼大睡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如今连落入陷阱的感觉都已经埋没于混沌之中,我只感到一片混乱。“你到底在说什么?” “昨晚——就日期而言,已经是前天了——我们不是在老大讨论了一整晚吗?当时是以我的假设收尾,你还记得吧?” “当然还记得。不,我当时醉得厉害,或许有些部分记不太清楚。那又怎么了?” “当时我就期待你能点出我的重大矛盾,但是你和其他人都没提出来。” “那……”那个矛盾到底是什么?我原想如此询问,嘴上说出的却是另一个问题。“那你今天为何没提起这件事?” “这个嘛……”高千大口喝着杯中的啤酒,似乎在掩饰什么;这种自暴自弃的喝法并不像她。“应该是因为难为情吧!” “难为情?”我目瞪口呆,无论她说出任何其他话语,甚至是坦诚自己杀了人,我都不会如此惊讶。“因为你难为情?” “老实说,匠仔,昨晚我的假设中,有个地方‘作弊’。” “作弊?”为什么这种时候会出现这个字眼?我感到莫名愤慨。“什么作弊啊?” “我在你们面前装出单凭逻辑而导出了那个假设的样子,但其实不是。” “其实不是——”话题终于进入了我的理解范围之内,我忍不住探出身子。“那是怎么回事?” “我事先知道一个你们三个都不知道的事实;换句话说,我是以那个事实为前提而进行的归纳推理。虽然我表面上是演绎论证,其实却是先有事实,之后才套上解释——昨晚的假设就是这么来的。今晚的假设是我根据昨晚的说法重新改良而成,其实也一样是根据那个事实推导而来。” “那个事实是什么?” “所以啦,匠仔,我才要问你——你知道我作了什么弊吗?” “你突然这么一问,我哪知——” “不,你应该知道的,只要循着逻辑想一想。” “循着逻辑想想?” “其实我的假设有个重大矛盾。” “矛盾?” “对,逻辑上的破绽或谬误之处,怎么称呼都可以。总之只要你明白了,逻辑自然会告诉你我作了什么弊——如何?还想不出来吗?” 我试着思索。事后回想起来,此时的我在高千的凝视之下,似乎被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所惑,错以为这是我的义务。 喝完第三罐惠比寿啤酒时,我总算想出了可能的疑点。虽然醉意愈盛,脑筋却反而越来越清楚。这是不祥的征兆;从过去的经验来看,我很清楚这是即将醉倒前的状态。 “——我好像明白了。” “请说。” “你的假设之中的重大矛盾,就是车祸现场的位置——” 高千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第十四章 生 “——我先概略叙述一下高千昨今两晚假设中的共同基础。” 高千从包包中拿出自己在国民旅馆设施导游手册背面画下的R高原简图,默默地递给我。她那宛若因重获自由而安心的松懈表情上,浮现了过去从未见过的淘气微笑。 或许我这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加上这句前言后,我一面指着简图,一面开始说明。 “爸比开车载着睡着的小孩离开老二之后,先走干道前往老大,途中被禁止通行的立牌挡住去路,无可奈何,只得改走迂回路线。外公的部下们原本计划待爸比的轿车走远,再集结到老二搬运家具;但领头的卡车却不慎从后方撞上爸比的轿车,爸比和外公的计划只得因而延期——这是昨晚的内容概要。” “——我当时是如此煞有介事地说明的。” “嗯,那时我也不由得赞同;而修正后的假设——双方各自于今晚再次挑战昨晚无法实行的计划——也相当有说服力。只不过,高千这两个假设,从一开始就有某个重大瑕疵;这个重大瑕疵,便是碰撞事故现场的位置。” “你现在应该很清楚——”高千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滑上简图的车祸现场位置,在碰上我的手之前停住了。“我的这个X画法有点狡猾了吧?” “我不觉得这是作弊。这个记号的确是画在老二的右边——亦即东边——与事实相符;是我们自己错以为在老二门前。不过老二的记号画得很大,确实有点投机就是了。”(请参照插图阅读) “但我进行说明时,的确故意误导大家认定车祸现场位置是位于老二门前啊!” “这依旧算不上作弊。若我们的判断材料只有简图,那么高千的做法是有点不公平;但我们都亲眼见过车祸现场,去找老二时也曾实际经历过,知道现场离老二还有一段距离。” “你这么袒护我——”高千又开了罐啤酒,以莫名拘谨的动作倒入我的杯中。“让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我并不是有意袒护你,只是说出事实而已。” 换句话说,倘若高千的假设为真,碰撞事故的位置该在老二的正面才是。 卡车的工作,便是等爸比开车离去后,将老二的家具全数搬上车,再走干道至老大即可;因此卡车部队只需在老二门前集合,不会经过老二往东开。 然而,卡车碰撞轿车的现场却位于老二东方,显然是矛盾。 或许领头的卡车把部分老二家具堆上卡车后,先一步出发——这种论调是无法成立的。纵使他们能在爸比看到立牌并折回的期间内堆好家具,卡车仍无继续进入迂回路线之理;因为这么一来,就失去放置假立牌争取时间的意义了;也就是说,无论几台卡车单独出发或是一起出发,都应该走撤去立牌后的干道才对。 换句话说,碰撞事故现场位于老二的东方,便代表高千的假设有根本性的错误。当然,不光是昨晚的原始版,今晚的修正版亦然。 “高千发表假设时,表现得像是从禁止通行立牌及事故现场的位置推理出另一座别墅的所在地;但其实你早在事先便已经得知老二的存在,根本无需推理,对吧?” 高千的嘴角仍浮现方才那种淘气的微笑,眼神却有些朦胧;说来难以置信,她似乎已有醉意。当然,过去她也曾在联谊或宴会上醉过酒,但这却是她初次显露自己的醉态;至少我从前未曾看过。 “——那是三天前的事了,所以应该是我们投宿国民旅馆的第三天;那天我不是租了自行车远游,直到晚餐前才赶回来?” “是第几天我不记得了,不过的确有这回事。” “我就是在那天发现老二的。” “你跑得那么远啊?” “因为天气很好嘛!骑着自行车很舒服,不知不觉就走远了。当然,我没走迂回路线,而是走干道去的。” “然后呢?” “我看导游手册上说有迂回路线,起先一派轻松地盘算回程试走看看;但是走了一段以后,发现太过费时,只得打消念头。我就是那时候发现老二的,当时心想:‘咦?这种地方竟然有房子耶!是谁的别墅啊?’还大量了好一会儿呐。” “你发现老二的过程我明白了,不过——” “我还没说完。”高千白了我一眼并打断我。“——当时老二已经是‘啤酒之家’了。” 朦胧醉眼的高千瞪起人来没什么魄力,还是平时面无表情的她比较可怕……此时的我正如此悠哉地感慨着,是以迟了几秒才开始惊讶。 “……你说什么?” “三天前,老二已经是‘啤酒之家’了。说归说,我当时并没进屋,只是从外头观察而已。那时我看见面向道路的窗户上没挂窗帘,觉得奇怪,才靠近观看;一看之下,房里除了单人床,竟然什么都没有。” “等……等等,高千。” “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把其他窗户也全看了一遍。”高千并不等我。“每个房间都是空的。当然,我没看过二楼,但想必那个关键的房间里也已经藏着冰箱和啤酒。” “这不重要……” 我如此脱口而出,内心又顶了自己一句:哪里不重要了? 换句话说,‘啤酒之家’真的有两座,并非将家具从其中给一方移至另一方;打从一开始,就有两栋神秘莫测的宅邸。 这种情况下除了困惑,我还能怎么办?解谜工程非但毫无进.展,反而深陷于绝望的迷宫;这可不是一句不重要就可以搁下不理的问题。 即使如此,我仍不由自主地以不重要三个字带过——因为对我而言,眼前有个更加不可思议的现象。 即是高千。 “你既然知道,为何昨晚没告诉大家附近有座和老大相仿的建筑物?为什么要隐瞒?” “当然,起初我是要说的,并没打算隐瞒;我也想请大家帮忙思考是怎么回事。可是,就在我斟酌开口的时机时,却突然鬼迷心窍,起了恶作剧的念头。” “鬼迷心窍?” “不说老二是我之前发现的,而是装出单凭逻辑推导而来的样子——”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啊……” 她满脸困扰地拄着脸蛋,令我有种自己在欺负她的错觉。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好玩。而且我认为你会点出车祸现场的矛盾——” “你还真瞧得起我,是我辜负了你的期待。” “就算匠仔没发现,小漂和小兔应该也会察觉,到时候一句‘还是不对’,问题就结了。再说,只要我暗示有另一座别墅的存在,小漂一定会因为好奇而前往一探;一看到第二座‘啤酒之家’,就知道我的假设有误了。我想,届时再和大家一起探讨两座‘啤酒之家’之谜,也还不迟。” “既然如此,你今晚就可以向大家坦白了啊!” “我不是说了?我觉得难为情嘛!” “那你干嘛重提昨晚的假设?” “那是为了给你——和 5927." >大家第二次机会。我想你们或许会察觉车祸现场位置的矛盾;一旦有人发现,我就坦承自己是在三天前发现老二的,再和大家一同探讨两座‘啤酒之家’之谜。不过,结果如你所知,我吹的牛皮竟然又替讨论划下了休止符。” “这么说来……”我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的酒杯;琥珀色的泡沫接二连三地冒起,显得相当机械化。“你事先准备好啤酒,表示你早料到我们会背叛你的期待——不,我这话不是要讽刺你。” “我知道。不过,事情就是这样。对不起,匠仔,硬把你拉来。” “不会——” “当然,我并没有试探大家的意思;但就结果而言,我是这么做了,我自己也觉得很过意不去。鬼迷心窍真是可怕,我原本只是想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啊!” “是啊!这回我可学到教训了。脑子里明明想着要坦白,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我的酒似乎醒了。不,正好相反;应该说是沉淀于脑浆中的酒精量已达饱和,产生了纯粹的幻觉。 高千的告白便是如此超现实,对我而言,甚至比‘啤酒之家’之谜更为不可思议。 当然,对于高千鬼迷心窍这一点,我到不是不能理解。套句老套的说法,她毕竟也是人类;纵使是冷若冰霜又处事淡漠的她,偶尔也会产生世俗的冲动。 我无法理解的是理由。高千说是一时鬼迷心窍,但我不认为。她会有这种反常的恶搞冲动,固然可以‘人之常情’四字解释;但会化为行动,绝对是基于某种理由。若说没有理由,我无法相信。 而最为反常的一点,便是高千竟会拿不定主意对众人坦白。我隐隐约约地察觉,让她踩下心里刹车的因素,和她将恶搞冲动化为行动的原因应该相同;虽然我不只该因素为何,但在高千这个存在的根基之中,显然有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决定性问题存在。 只不过,无论高千的‘个人苦衷’是什么,为何会牵扯上知心好友之间的‘游戏’?我实在无法想象。 “——你不必放在心上。”良久,我才发觉这些探究毫无意义,并为此陷入自我厌恶。“我敢打赌,漂撇学长和小兔也绝不会介意的。” “先买好啤酒,果然是正确的抉择。” “咦?” “假如没买啤酒,搞不好我今晚依然无法下定决心对匠仔坦白。幸好先买了‘保险’;我就是想到匠仔不来,这些啤酒便浪费了,才提出勇气相邀的。” “虽然你拐了好几个弯,但我懂你的意思。幸好啤酒派上了用场。” “还有喔!你要喝吗?” “好啊!其实该打住了,不过已经灌了这么多酒,我看喝不喝都一样。” “你自己回得了家吗?” “应该可以。” “要是走不动,我会替你叫计程车的。” “我的公寓没那么远啦!又不是在山里。即使脚步有点不稳,还是走得回……” 发现自己的声音突然转弱,我颇为困惑;一时间,我怀疑自己饮酒过度,竟使得声带受创。 “怎么了?” “不,高千,呢……”看来声带没问题,那我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大为慌乱。“我刚才说了什么?”. “啊?” “你记不记得我刚才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我说会替你叫计程车之后的话吗?” “对、对、没错。” “你说没那么远,即使脚步有点不稳——然后就突然不吭声了。” “不,不对。” “你真的有说啊!” “我是有说,但还漏掉了什么。呢……” “你是说‘又不是在山里’那一句?” “对!”虽然我用力点头,却不明白自己拘泥于何事,心里一阵焦虑。“对,没错……” “这句话又怎么了?” “不知道,但我总觉得有某个地方不对劲,梗在心里……” “那可怪了。不过既然提到山里,或许和昨晚的体验有关?” “对!”道理如此简单,真难相信自己竟未立刻发现。“没错,山里没有计程车。” “匠仔,你在说什么?”高千一脸担心地停下开新啤酒的手。“快不行了是吧?” “呢,是快‘不行’了,不过——你还记得吗?高千。” “记得什么?” “昨晚的事。不,我知道日期上已经是前天了,但为了方便起见,还是称为昨晚吧!我们开到车祸现场后无法前进,只得顺着迂回路线折回来,但途中漂撇学长的车子却没油了,你记得吗?” “怎么可能忘记?我还是头一次碰上那么悲惨的状况,更何况是昨天刚发生的事,谁都忘不了吧?” “对,是很悲惨。后来我们弃车步行;我记不太清楚了,应该走了两、三个小时吧!” “应该是吧,那又怎样?” “在这段时间里,没有计程车经过。” “当然啊!计程车怎么可能会经过那种偏僻的山路?” “但至少也该有计程车以外的车辆经过吧?可是当时半台车都没有,为什么呢?” “哪有为什么?当时迂回路线上发生了交通事故,消防车为了阻止森林火灾,正拼命灭火,车子当然开不上来啊!” “的确,从山下开不上来,但从山上开下来可就不奇怪了吧?” “只是碰巧没有车子从山上开下来而已吧?” “为什么?明明有啊!” “咦?” “那个戴墨镜的男人——” 高千似乎完全忘了在国民旅馆停车场碰上的那个妄自尊大的年轻男人;她虽然试着回想,却显然没有把握。 “那个汽油被偷的车主?” “对,就是他。” “穿得既暴露又自恋,像个小混混的年轻人?” “对,就是他。” “他又怎么了?” “他.99lib.的车为何没经过我们的眼前?” “啊……?”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出发后,他没隔多久也跟上来了。对吧?” “那倒是。” “虽然漂撇学长曾加速甩掉他,除非他半路折回国民旅馆,否则应该会在我们之后下山吧?” “对。” “倘若没有别的理由,他和我们应该是走同一条路线下山;在干道途中,自然也该看见那个禁止通行立牌,跟着绕路行驶。现在我问你一个问题,我们离开碰撞事故现场到弃车的这段时间内,可曾有车辆经过?” “呢……有吗?” “我那时候打了一阵子瞌睡,无法确定。怎么样?有没有?” “没有。”思考片刻之后,高千如此断言。“没有车经过。假如有,我应该会有这样的念头;‘啊!前头有车祸。路堵住了,这台车等一下也得和我们一样折回来。’但是我不记得自己曾有过这种念头,所以当时应该没有对头车辆经过。” “换句话说,当时那个墨镜男还没赶上我们——这么解释应该没错吧?” “嗯,绝对错不了。” “后来我们弃车步行约三小时,才发现老大;这段时间内,没半台车经过我们面前。就时间上而言,你不觉得太不合理了?我不清楚那个人下山的车速多快,但和人类的步行速度相比,同时间内汽车的移动距离应该要大上许多;按照常理判断,早在我们走到老大之前,墨镜男的车就该出现于我们眼前了,对吧?” “这么说也对。” “但是他的车却一直没有现身……” “为什么?” “可能性只有两种。” “哪两种?” “第一种是他根本没有走迂回路线,而是开到县境道路去了。不过——” “不可能啦!除非他走错路,不然哪有人会故意绕那么一大圈下山?” “嗯,所以可以单纯地解释为他走错了路。不过我觉得另一个可能性比较高。” “另一个可能性?” “就是他直接走干道下山了。” “咦?可是……”高千双眼朦胧,宛如陶醉于某种事物一般。“可是那个禁止通行立牌呢?” “在他开车经过时已被撤走了。” “你是说,在我们看见立牌并折回以后?” “没错。” “是谁开这种玩笑?” “当然是放了假立牌的那帮人。” “放了假立牌的那帮人……” “虽然我没有确切证据,但我认为当时应该有人躲在路边监视。毕竟立牌是假的,总不能放上一整天,说不定会有人起疑而报警;要是在达成目的前发生这种情况,可就功亏一篑了。” “那他们的目的是?” “当然是为了让来车不走干道,改走迂回路线。确定目的达成后,他们便在其他车辆经过前撤去立牌。” “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帮人是谁,目的为何?把我们的车引进迂回路线想做什么?” “不,不对,高千,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我们。” “不是我们?那——” “对。”见高千浮现恍然大悟之色,我点了点头。“那帮人搞错了。” “他们误以为我们是那个墨镜男?” 高千恍惚下垂的眼睛突然涌现活力,那推论时的活泼魅力再度苏醒过来。 “漂撇学长的车和墨镜男的同款同色,因此那帮人误以为我们是墨镜男,摆出立牌赶我们回去,随后又立即撤除。” “而真正的‘目标’墨镜男却是浑然不觉,悠哉悠哉地循着少了立牌的干道下山。” 为什么我们得当他的替死鬼?高千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悠然长叹的模样教我忍俊不禁。 “应该是。盯上墨镜男的,八成是个人数不少的集团;他们联手起来设计陷害他。我猜,国民旅馆应该也有人监视,确认墨镜男开车出发后,再以无线电或手机联络干道上的监视人员,指示放置立牌的时机。我们比墨镜男早一步出发,才误中陷阱。” “简直是无妄之灾。”高千竖起眼,却又认为生气亦是徒增疲劳,因此最后只浮现了无力的微笑。“原来我们是卷入别人的纠纷,才吃了那么多苦头。话说回来——不知道用纠纷二字形容恰不恰当?” “我想应该八九不离十。为避免混淆,我们照例替各个角色取个代号吧!首先是那个男人——” “既然戴墨镜,就叫他小墨吧!” “小墨?好是好,可是用在那个一脸阴险的男人身上,似乎太可爱了。” “这就是不协调的奥妙啊!那企图陷害他的集团呢?” “呢,既然是策划隐瞒的团体,就叫阴谋团……会不会太没创意啦?” “叫什么都行,好记就好。” “阴谋团的目的是将小墨引进迂回路线,而非引诱我们。” “这我知道,但他们为何这么做?” “没别的可能,就是为了把他引入‘啤酒之家’。” “咦……引入‘啤酒之家’?” “就和我们误入‘啤酒之家’的情形一样。” “我不懂,完全不懂。这么做有何好处?再说,就算成功将小墨引入迂回路线,他也不见得会到别墅去啊!这种事根本无法预测嘛!” “可以预测。” “咦?” “就靠那些偷油贼。” “靠他们?难道那些小偷也是阴谋团的同伙?” “八成是。他们从小墨的车里偷走适量汽油,让他在开进迂回路线后便耗尽汽油。” “怎么可能!” “但只能这么想啊!那帮人的计划是经过缜密的计算而订立的,目的即是让小墨的车停在迂回路线的某处。” “这道理表面上说得通,其实是纸上谈兵。匠仔,你想想,小墨又不是笨蛋,他是驾驶人,当然会注意剩下的油量;更何况我们已经告诉他有人偷油之事。虽然个性别扭的小墨不但没感谢我们,还无赖我们或许是小偷;但既然发生过这档子事,他开车之前怎么可能不坚持剩余的汽油量?” “他当然会检查,但假如他检查完毕后,发觉剩下的量恰好够他循着干道开回市区呢?” “什么?” “小墨打算走干道回市区,检查油量时当然也是以行驶干道为前提,对吧?他判断汽油还够,便从国民旅馆出发,谁知途中却多了块禁止通行的立牌。此时的小墨自然担心油量不足,但他别无办法,只能听天由命碰运气,走迂回路线下山。这些都在阴谋团的预料之中。” “可是啊,真能这么顺利吗?我实在很怀疑。”高千浮现了微笑,仿佛表示她不会轻易接受我的论调。“即使小墨的车真如他们所愿,停在迂回路线上;接着他会采取什么行动,却还是个未知数啊!” 方才为了自己的肤浅而消沉的高千似乎已完全振作起来,眼睛散发着挑战的光彩。当然,这是件值得高兴之事;我不愿见她在外人面前示弱,纵使是吐露心声亦然。后悔是最不适合她的行为。 然而,我的心情却又是五味杂陈。高千重新振作,令我开始意识到与她独处的现状;从前来访时,我完全没这种闲情逸致。 “若是附近有民家,自然会前去求助啊!” “是啊,假如民家就在附近,且小墨有发现的话。但要是他开车时没注意到,说不定最后就直接走路下山呢——那个阴险男有没有这股毅力,我是不清楚啦!” “正因为如此——” “咦?” “正因为如此,阴谋团才打造了两座‘啤酒之家’。” “什么?” “以备小墨在迂回路线的任何一处弃车。” “什么?”高千显然怀疑我的精神状态正常与否,或许她以为我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便以时钟般单调且倔强的语气重复同样的话。 “什么?” “他们在迂回路线的出口及入口布下‘啤酒之家’,如此一来,小墨即使错过老大,也绝对会发现老二。阴谋团便是借由这个万全之计,将小墨引入迂回路线这个‘捕鼠器’中——不,是试图引诱。” 第十五章 传统 “我先声明,虽然我用了打造二字,但阴谋团并非为了这个计划特地建造老大与老二,而是碰巧有这两座别墅存在,才拟定了这个计划。” “这么说来,”高千总算换了个不同的词语;她似乎改变主意,决定姑且听我说完。“老大和老二是属于阴谋团中的某个成员?” “不,应该不是。正确地说,老二或许是成员的所有物,但老大不是。” “你怎么知道?” “这个部分我稍后再详细说明,先假设老大的主人为B。” “好是好,但为什么是B?干嘛不用A或X?” “我自有我的道理,不过也算不上是什么大道理。总之我从头开始说明吧!” “等一下,我还是泡杯咖啡好了。”高千似乎觉得很热,将头发束于脑后,站了起来。“让头脑清醒一点,好吸收你的说明。” “请便。” “不过我怕待会儿睡不着。” “应该不要紧吧!累了一天,区区一杯咖啡妨碍不了睡眠的。” “是啊!匠仔要不要喝?” “我不用了,和啤酒就好。” “也对,”她原本拿出两个杯子,又干脆地将其中一只收回碗柜中。“对匠仔而言,喝啤酒时脑袋比较灵光嘛!” “阴谋团事先将B的别墅——亦即老大,与成员之一所拥有的别墅——亦即老二打造为‘啤酒之家’。” “嗯。”剩下一只杯子,也让高千放回了碗柜中;她改拿出细长的玻璃杯,似乎打算冲泡冰咖啡,而被热咖啡。“嗯。” “在这里我要离一下题;三天前高千发现老二时,老二已是‘啤酒之家’状态,但老大不见得也是。因此,我们无法完全否定同一套家具在老大及老二之间绕了一圈的可能性。” “换句话说,也该探讨‘啤酒之家’只有一座的情形?你的想法很正确,但这代表家具曾从老二移到老大,之后又移回老二;虽然不无可能,但就现实面上而言,似乎有点牵强。” “嗯,所以我意思是说,‘啤酒之家’只有一座的假设太过不切实际且缺乏根据,因此先假意排除。换句话说,接下来的假设将以‘啤酒之家’有两座为前提展开讨论,这点希望你先了解一下。” “我明白了,继续吧!” “总之,阴谋团将两座别说塑造为‘啤酒之家’。老二方面姑且不论,老大是B的所有物,因此这是不折不扣的犯罪行为。” “这么说来,”从冰箱拿取冰块的高千突然停止了动作。“阴谋团将家具扯出老大,并未经过B的同意?” “应该没有。” “办得到吗?”冰块敲击杯子的声音再度响起。“昨天我们讨论时也说过,外人很难瞒着屋主把别墅弄成那副德行。” “但他们办到了。”听着沁凉的冰块声,自己的啤酒似乎不再那么冰凉。“事实上,他们办到的理由与之后的发展有着重大关联。” “你真会卖关子。” “老实说,我是一边讲一边整理。”我喝干剩余的啤酒,开了罐冰冰凉凉的新酒,吐了口气。“要是弄错顺序,连我自己都会变得一头雾水。” “简直像是走钢索一样嘛!正如同匠仔的人生——” “嗯——咦?你说了什么吗?” “什么也没说。然后呢?” “总之,迎接小墨用的陷阱‘啤酒之家’完成了,接着便是等他乖乖入瓮。” “入瓮后该怎么办?小墨掉入陷阱后会变得如何?” “在说明之前,我得先声明一点。就真正的意义上而言,‘陷阱舞台’其实是老大。虽然阴谋团准备了两座空别墅,以确保小墨在迂回路线的任一处弃车都会落入陷阱;但若小墨‘落入’的是老二,阴谋团便会带着他到老大去。” “带他去?怎么会带他去?对他说‘来,跟我走’吗?” “怎么可能!是在小墨本人不知不觉的情况下送他去。” “要怎么做?” “当然是趁他睡着时下手啊!” “趁他睡着时……可是,”高千将已加好砂糖并调配均匀的咖啡倒入杯中,岩石般的冰块转眼间缩为沙粒大小。“小墨又不是小孩,无论再怎么小心搬动,一定会醒过来的。” “但假如他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呢?” “咦?” “靠那些大量的啤酒。” “这么说来……那些啤酒是用来……” “阴谋团净空别墅,具有多重意义。首先,便是陷阱功能。你回想我们昨晚的心理,倘若老大不是那样空空荡荡,而是家具齐全的状态,我们会那么轻易进入别墅中吗?应该会产生一些心理上的抗拒吧!” “这倒也不见得吧!说不定空屋反而令人产生心理抗拒呢!事实上,那座屋子那么不舒适,既然没沙发也没电视,根本不能好好休息。” “但是有床,对吧?先净空屋内,卸除对方的心理防线;再准备休息用的基础设施,摆在从屋外最容易看见的房间中——这就是那张床的意义。..当然,万一小墨因厕所不能使用而不愿逗留,可就功亏一篑了;因此阴谋团又特意留下卫生纸,装成没用完忘记拆除的样子。” “我觉得很牵强。” “不止如此,净空别墅还有其他理由。漂撇学长不也说过?借由清空家具,以掩饰房间未挂窗帘的不自然。” “换句话说——”她正要以口就吸管,却停下动作,抬起视线。“是为了从窗户外监视?” “阴谋团必须监视小墨掉入陷阱后的一举一动,借此掌握下一个行动的时机。” “下一个行动?” “这点我也会说明。总之,由于没有窗帘,只要房里有灯光,小墨的行动便是一目了然;即使关掉 7535." >电灯,阴谋团仍会用红外线摄像机等工具继续监视。” “还真是劳师动众啊!” “没错,因为对阴谋团而言,这是个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计划,绝不容许失败。” “破釜沉舟?”高千似乎想开口询问这个成语的含义,但最后只是喃喃说道:“唔……” “小墨应该是和漂撇学长一样破窗而入的。不过我得先声明,这种情形仅限于老大。” “为什么?那老二呢?” “老二的玄关没上锁。如我方才所言,陷阱舞台是老大;即使小墨‘落入’老二,阴谋团还是得将他送回老大。倘若老大附近有另一座窗户破损的别墅,或许会引起警方怀疑。” “警方?” “没错。我刚才也说过,阴谋团进行的是犯罪计划,这是为防万一而采取的措施。不过,我也觉得他们太过谨慎了。” “既然如此,为何独独不替老二上锁?老大的窗户被打破也无所谓吗?” “应该说阴谋团必须让小墨打破老大的窗户。这是他们计划好的,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假如小墨‘落入’的是老二,阴谋团将他移往老大之际,便会自行打破窗户,并印上小墨的指纹,制造他破窗而入的假象。” “我很想问他们干嘛没事找事做,不过暂且忍耐一下好了。” “而净空屋子的最大理由,便是啤酒。就像刚才高千所说,屋里既没电视,也没杂志,没东西可打发时间;小墨唯一能做的事便是喝啤酒,因此不难预测他会喝酒排解无聊。” “虽然我不知道小墨的车是在哪里没油的,但在抵达别墅之前,多少得走点路;流了一身汗的他,少说也会拿罐啤酒来喝——正好……” 高千带着别有含义的微笑凑近我。她难得露齿而笑,犹如考试作弊的人互使眼色一般,脸上浮现着共犯意识;果不其然,她接着如此说道: “正好和昨晚的我们一样——对吧?” “半点不差,不难想象小墨会和我们一样,一罐接着一罐。阴谋团很清楚小墨的性格,知道他酷爱啤酒,往往一喝便无法节制,也明白他是那种一见酒多、便觉得自己偷喝一点也无妨的人;因此,为了让他放胆喝个烂醉,阴谋团便准备了一个人绝对喝不完的大量啤酒。所有计划都是算准他的性格而拟定的。” “那为何要准备十三个啤酒杯?” “为了让小墨越喝越顺口啊!每次都是用冰凉的新酒杯,喝起来才新鲜,对吧?所以阴谋团在冷冻柜里塞满了啤酒杯,这应该也是算准了小墨的性格而做的准备。总之,阴谋团为了让小墨酩酊大醉,呼呼大睡,下了不少工夫。” “那特意将冰箱和啤酒搬上二楼的理由是?” “有两个意见。首先,避免让小墨发现这是陷阱。假如一座空别墅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台冰箱,却偏偏放在同一间房里,就算不是小墨也会觉得背后有鬼吧?” “不见得。我说的不是一般人的思考模式,而是——那个男人的脑袋构造有那么复杂吗?” “当然,或许小墨的敏锐程度尚不足以察觉背后的企图;但阴谋团必须确保小墨喝酒,因此才将啤酒搬上二楼,制造刻意隐藏的假象,和床铺做出区隔,以防小墨识破手脚。除此之外,便如我之前所言,借由制造因此假象以提升喝酒的冲动。” “原来如此。虽然我只见过小墨一次,不该妄下断论,但我觉得挺有可能的。他就是那种见了女孩子便认定是欲就还推、最后霸王硬上弓的类型。” “夜晚漫长得很,”使用霸王硬上弓这般直接的字眼,确实符合高千的本色;但今晚的我听了这段话,却难以平心静气。“又没东西可打发时间,小墨喝醉的概率自然大增。” “等小墨喝醉后,阴谋团就进行下一个行动?” “倘若小墨所在的是老大,便直接进行下一个行动;但若是老二,就像刚才所说的一般,必须先将他移到老大才行。” “为何这么执着于老大?” “这就和B的存在有关了。” “老大的主人?他不是阴谋团的同伙吧?” “不是。” “既然如此,老大的钥匙又该如何解决?既然B不是同伙,阴谋团要如何随心所欲地利用这座他人的别墅?” “钥匙当然是从B那里抢来的。” “哎呀,还真粗鲁。” “岂止粗鲁,B将面临被阴谋团杀害的命运。” “什么?”高千似乎又怀疑起我的精神状态,嘴巴一离开吸管,便再度开始重复同样的词语。“什么?” “不,我先声明,这部分也许是我过度想象;说不定阴谋团设计小墨的目的不在杀人,而是更为欢乐的……比方说单纯的恶作剧之类的。但是如高千方才所言,这个计划劳师动众,所费的金钱劳力不少,动机应该更为严肃且重大才是。或许是小墨在国民旅馆时给我的印象太差,才让我忍不住如此想象的吧!” “印象太差?但被杀的不是小墨,对吧?” “不是。而是杀人现场——别墅——的主人B。” “莫非……”高千眨了眨眼睛。“B代表的是被害人的‘被’?” “虽然老套,但就是这么回事。” “什么老套!听起来很邪恶耶!” “是很邪恶,因为这是个邪恶的阴谋。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了,阴谋团想将杀害B的罪行推到小墨身上。” “但动机呢?” “关于这点我举手投降,只能说完全不知道。总之,阴谋团既有杀害B的动机,也有嫁祸小墨的理由便是了。” “他们要做的事,就是趁着小墨酣睡之际,将B的尸体放在他身边,对吧?借此让他背上杀人黑锅。” “不光是如此。还有个非做不可的大工程等着阴谋团。” “什么工程……?” “就是‘搬家’。” “搬家?” “趁着小墨熟睡之际,将事先从老大搬出并收在某个仓库的家具再度放回原位。当然,阴谋团自行准备的单人床及放有啤酒的冰箱则要回收带走。” “为何要这么做?” “你站在小墨的立场想想看,隔天早上醒来,便像身在看都没看过的别墅里,对吧?” “看都没看过——是啊!他原以为自己在一座除了床铺与冰箱外什么都没有的怪别墅过夜,没想到隔天醒来却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不但家具齐全,装潢也极为正常,不吓破胆才怪。” “而且自己的身边还躺着B的他杀尸体。假如高千是小墨,会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一定很慌乱。” “对,毕竟眼前的状况就像是自己杀了人。” “小墨会因此认定自己杀人吗?的确,起先他或许会陷入恐慌状态;但即使他再怎么人如其表、是个天下无敌的单细胞男人,只要过一阵子冷静下来,多少会动动脑筋吧?届时稍微一想,便会察觉是有人陷害自己。” “也许吧!但假如警方介入呢?当然,或许小墨不会报警,搞不好还会溜之大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B和小墨直接八成有某种关联,而小墨在B的被害日期前后住在R高原国民旅馆之事若是曝光,警方必然会怀疑到他的头上。” “换句话说,他们两人之间存有足以教人质疑的利害关系?” “就是这么回事。小墨被问起当天的不在场证明时,会怎么回答?或许他会编个像样的理由吧!不过,搞不好他还来不及回收没油的汽车,警方就已经找上门来了。这是极有可能的,因为阴谋团一定会告密或使用其他手段,让B的尸体及其与小墨的关系尽早曝光,并诱使警方怀疑小墨。” “原来如此。” “这么一来,小墨便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他只能老实说自己的车子没油,到那座别墅求援;但那座别墅里既没B这个人,也没有家具,只有一张床和被藏起来的大量啤酒,而他喝了那些酒以后就睡着了,什么事也没做——任凭他说破嘴皮,警方会相信这些荒唐不经的辩解之词吗?” “反而会加深他的嫌疑。毕竟警方介入调查之时,老大已经恢复正常状态,警方一定会认为他胡说八道。原来如此,我懂了,这下我服气了。这也是他们特地将老大——当然,老二也是——弄成空别墅的理由之一。” “没错。小墨越是坦白,就越被怀疑,在此容我做个声明,刚刚曾谈到阴谋团的计划或许不是出于杀人等可怕目的,只是单纯的玩笑;倘若真是如此,当小墨醒过来的时候效果的确极大无比。” “保证他会吓软了腿。不过匠仔不认为是单纯的恶作剧?” “因为我觉得这种恶作剧的方式太过劳师动众;假如只是为了吓唬损友,应该有更简单且效果更好的方法。我刚才也说过,这个计划如此庞大,背后应有更为严肃且重大的动机;而目的若是杀害小墨,在杀人之前做这些手脚并无意义,因此我才认为是为了陷害小墨。”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还是有点突兀。毕竟突然扯上杀人……” “我懂,其实我也是没头没脑地就想到了‘杀人’二字,并没有任何像样的根据;这只是众多可能性的其中一例而已。” “了解、了解。” “拉回正题。警方不相信小墨的解释,因为别墅有被破窗侵入的痕迹,且留有他的指纹。” “对了,还有指纹问题嘛!” “或许阴谋团还故意留有占有小墨指纹的空罐在现场。基于这个证词,警方让了一步,相信小墨犯案当时的确喝醉了;但让步并不代表相信他,依旧以杀人嫌疑犯将他逮捕。非法入侵别墅的小墨在偷喝啤酒之际被住户B发现,双方发生争执,小墨失手误杀了B——警方如此认定,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不愧是不惜成本制定的计划,极为巧妙。” “但尽管计划如此周延,阴谋团却还是失败了。” “对耶,一开始就出了问题,说来也真是糊涂。他们把我们的车误认为小墨的车,以禁止通行立牌将我们赶进迂回路线中。就算车款一样,会分不出来吗?” “摆放立牌的监视人员或许是因为计划过于重大而紧张,又或许只是因为天色昏暗而看错。” “托他看错的福,关键的小墨便扔下遭受池鱼之殃哇哇惨叫的我们,优哉游哉地回到市区。” “不,不对。99lib?” “咦?” “小墨并没回到市区。” “为什么?” “我想监视人员撤去立牌后,应该察觉了自己的错误;因为他看见真正的小墨开车经过眼前,吃了一惊。” “又来了,瞧你说得活灵活现,好像亲眼目睹似的;所以我才说你一定能成为欺诈师。” “可是不这么想,无法解释碰撞事故啊!” “这么说来……”高千倒不是惊讶,而是错愕。“那台自用车就是……?” “是小墨的车。” “为什么?小墨明明沿着干道下山了,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闲逛?完全说不通嘛!” “我想过程应该是如此——首先,监视人员发现自己的错误,连忙联络干道上的同伙。他们事前亦考虑过这种疏失的可能性,因此在迂回路线下端的路口也摆了个禁止通行立牌。” “太牵强了吧!” “不,不无可能;毕竟这个集团行事如此缜密,自然可能加上双重、三重保险,以防万一。” “好吧!然后呢?” “小墨见了立牌之后,一面发牢骚,一面开进迂回路线。当然,是从下段开上来。” “等、等等、等等。匠仔,这根本不可能啊!” “为什么?” “即使小墨再怎么单细胞,还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想想,既然是从下段开进迂回路线,走的当然是上坡路;我敢打赌,他一定会发现那条路有问题。” “当然,小墨在途中便发现有异,因此才减速慢行。” “减速慢行?慢着,匠仔,你又怎么知道了啊?为何你总是能亲眼看见似的……” “我是没亲眼看见,但只能这么想了啊!小墨半途起疑,放慢车速,打算折回去的再确认立牌一次;但卡车驾驶没料到小墨会这么做,当时又正好没注意前方,并未减速,因此撞上小墨的车。” “没注意前方?你又没看见,怎么知道?不,别的先不提,那台卡车又是什么来历?” “当然是‘搬家卡车’啊!用来把家具搬进老大的。他们是在同伙撤走立牌后开进来的。” “这点也很奇怪。干嘛走迂回路线?他们根本不必绕路,从干道开上来就行了啊!” “别和自己的假设混为一谈。假如是高千的假设——爸比的计划与外公的反击——外公的确应该抓紧时间移动到另一座别墅去,因此会走干道;但阴谋团却得等到小墨喝醉以后才能行动,选择费时的迂回路线,反而比较能掌握时机。” “就算如此,他们也太早开进迂回路线了吧?你想想,别说小墨没喝醉,他甚至还没踏进‘啤酒之家’,车子的汽油也尚未耗尽;你到说说看,卡车为何这么早开进来?” “当然是因为出了差错。由于我们的车子先一步驶入迂回路线,阴谋团的监视人员误以为计划顺利进行,并将过程逐一报告其他成员,卡车也依照当初的计划出发;然而,小墨其实并为开进迂回路线,而是走干道下山。阴谋团只好临时改变计划,以另一个立牌将小墨赶进迂回路线;但是这么一来,卡车驶入迂回路线的时间却变得太早。” “就是说啊,绝对太早了,搞不好会和小墨碰头呢!” “他们原先的计划,应该是等小墨由上段开进迂回路线后,卡车再从下段驶入,选个避人耳目的地方待机;然而现在出了差错,小墨竟是从下段开入,而他走的是干道,经过老二的时间自然比从上段驶入时还要早上许多。阴谋团阵脚大乱,再这么下去,难保卡车不会追过小墨的车;当然,只要小墨别减速,这种情况应当不会发生;纵使卡车追过小墨,对计划也无碍。怕就怕小墨目睹卡车部队后,会起疑心;因此阴谋团决定趁早铲除这个祸根。” “那又为什么……” “监视人员连忙联络卡车,告诉他们出了问题,‘目标’实际上并未驶入迂回路线,刚刚才赶他进来,要卡车晚一点再动身。” “对啊!是该这么做。” “然而为时已晚,卡车已经开入迂回路线了。” “咦?” “卡车驾驶突然接到联络电话,手里拿着手机,一时间没注意前方;好死不死,小墨也起了疑心,放慢车速——” “卡车便撞上小墨的车……还险些引起森林火灾。” “当然,阴谋团的计划也全泡汤了。” 高千怯怯地沉默下来。她的表情显得有些为难,似乎对于我牵强的推论不以为然,却又顾虑我的感受,不敢露骨地表示感想。 “这么一来,你应该明白我说老大才是真正舞台的理由了。”慌忙之下,我补充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搬家卡车沿着迂回路线上行,表示他们打算将家具搬进老大;倘若我的推测正确,其中一台卡车应该载着B的尸体。又或是他们打算等小墨入睡后再下手杀人;这种情况下,便是将B监禁起来,限制其自由。” “那……呢……” “什么?” “啤酒呢?”高千怫然地挠着太阳穴,似乎觉得重提这个问题并无意义,却又不得不提。“老大有九十六罐,老二却只有九十五罐,这是为什么?” “关于这一点,我认为和老二没上锁有关。” “什么意思?” “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偷拿了一罐来喝。” “有人?是什么人?” “名字我不知道,不过肯定是阴谋团的同伙。” “那个同伙为何要这么做?这可是陷阱计划中的重要道具耶!” “就算少了一罐也无所谓,毕竟还有九十几罐啊!完全不会妨碍他计划进行——那个成员就是这样判断的。我想,那个人应该是老二附近的待机人员;他在太阳底下执行单调的任务,便忍不住动起歪脑筋。持有老大钥匙的应该只有主要成员,不过老二一开始就没上锁;他禁不起诱惑,就去偷了一罐来喝。反正他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没人会发现是他干的。” “真的吗?”已然遗忘的疲劳似乎又一股脑儿地回流,高千无力地趴在桌上。“我怎么觉得匠仔只是在自圆其说?我有种被骗的感觉。” “我也没说这是事实啊!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而已。” “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还无法反驳才不甘心嘛!” 高千嘴上说不甘心,脸上却是满脸笑容。不,解释为笑容并不正确;其实高千现在因疲惫而面无表情,只是她手拄着脸蛋、脸孔受到手指推挤,因此看来像是在微笑。 “那还是睡觉吧!”我恋恋不舍地确认最后一罐啤酒已然见底后,才站了起来。“好好睡一觉,才想得出好点子。” “是啊!” 高千吃吃笑了一阵,也跟着起身。她猛然站起,却因脚步踉跄而不得不以手扶壁。 “没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我是想这么回答啦,但我真的累了,总觉得自己好像几天没睡,只喝啤酒度日。” “对啊! 6211." >我也有这种感觉。” “匠仔应该没所谓吧!啤酒下肚死,做鬼也快活啊!” “我还活着,别乱杀人!” “但是对你而言,这是理想的死法吧?” “嗯,或许吧——” “谢了,匠仔。”高千突然如此喃喃说道,仿佛闭上眼睛一口气吞下最讨厌吃却不藏书网得不吃的蔬菜一般——或许是我多心了。“对不起,硬拖着你来。” “不会啦!” “晚安。” “嗯,那明天见——会不会见还不清楚就是了。” “当然会见面啊!明天我就要想出好主意,推翻你的烂假设。” “好,我拭目以待。” “洗干净你的脖子等着吧!” “真可怕,被你这么一说,搞不好会作噩梦。” 事实上,我真的作了噩梦。 第十六章 未成年请勿饮酒 隔天早上,我如扑羊饿虎一般紧抓着被窝不放,享受放荡的睡眠。 我梦见了高千,梦中的她问了个怪问题,我说我不知道,她便生气地说:“怎么可能不知道!” 即使是梦中的她,发起脾气来依旧相当恐怖;但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她要我猜她的心思,我也只能回答不知道。谁知她竟然开始无理取闹:“看穿我的心思,是你的义务!”我问她为何是义务,她便说了些不明所以的话来威吓我:“要是你看不穿的我心思,我不就得编出一个答案来?你想害我丢脸吗?”我叫苦连天,只得随口瞎掰一个答案;她虽然一度露出满意之色,却又立刻旧问重提,接着便是一再?重复上述的情况。 我惶恐、困惑又焦躁;这是个令人一头雾水又疲惫万分的梦境,应可归类于噩梦吧! 正当我在棉被中呻吟之际,地方上的早报已刊登了如下内容: 司机因监禁嫌疑被捕——麻药卖淫案为导火索?.99lib? 警方调查前天发生于R高原山路的碰撞事故时,发现疑似肇事卡车同伙的箱型车中监禁着当地中年男子A先生,并于昨日清晨以绑票罪嫌犯为名紧急逮捕箱型车男性司机及其子卡车驾驶。 A先生指证上诉两驾驶乃基于危害意图监禁自己。警方同时针对案发时位于现场附近的箱 578b." >型车驾驶之妻及外甥等人展开调查,以厘清与碰撞事故之间的关联。 此外,驾驶被撞自用车的年轻男子B由于车上藏有干燥大麻,已遭到警方以违反大麻取缔法现行犯逮捕。该男子有过因非法持有大麻被捕的前科,进来频繁出没R高原国民旅馆;警方针对该男子与人蛇集团毒品控制少女卖淫案之间的关联一并进行追踪调查。bbr>99lib? B被捕后相当亢奋,于事故现场见到A时,曾脱口表示对方是自己过去的‘顾客’。 A声称自己不认识B,但由于肇事卡车及同伙的数台卡车上堆有成套家具及生活用品,警方计划近期内搜索A先生位于现场附近的别墅及箱型车驾驶亲戚的别墅—— 隔天伴晚,警方拜访了漂撇学长。他们见到学长留在老大的字条,循着上面的联系方式前来问案,高千、小兔及我也一并被传唤。 时候得知案件的真相大致如我所想,但我终究没在学长及小兔面前再次发表自己的假设;倒不是因为谦虚才保持沉默,只是没机会说而已。也罢,反正不重要。 “哼,原来那个戴墨镜的阴险男是个坏蛋啊!”得知来龙去脉的漂撇学长,表情倒非义愤填膺,反而显得很遗憾。“这么说来,高千那套‘翁婿间的孙子教育问题攻防战’就是错的了。” “现实是很残酷的。”小兔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亏我还觉得那个假设一定没错!” “好啦,有什么关系呢?”高?千本人则朝我耸了耸肩,淘气的眼神中带着共犯意识。“那种玩意儿,就像是啤酒泡沫一样嘛。” 后记 容我冒昧地谈些私事。对我而言,本格推理小说的圣经,便是我在高中时代初次阅读、后来又陆续复习了新书版、文库版,一读再读的‘退休刑警’系列。作者都筑道夫大师在介绍自己创造的角色之时,曾对安乐椅侦探小说做了以下定义。 “若以形式来分类,这个系列可归类于安乐椅侦探小说。故事中的主角针对杀人或其他犯罪案件进行推理,但他既没前往犯罪现场,也没直接听取相关人士的供述,只凭熟知案件之人所提及的案情,便能破案。这种侦探只坐在椅子上办案,并不采取行动,因此被称为安乐椅侦探。毫无疑问地,这种形式是起源于古代的民间故事——智者聆听百姓的诉求之后,立刻解决纷争——可说是一种更为单纯且朴实的智慧故事形式。”藏书网(摘录自德间文库‘退休刑警’文库版后记) 接着大师又介绍了这类形式的名作——爱伦坡(Edger Allan Poe)的‘玛丽·罗杰命案(The Mystery of Marie Roget)’、奥西兹(Baroness Orczy)的‘角落的老人(The Old Manin the er)’系列,以及都筑大师本人声称沿用了其系列设定的叶飞(James Yaffe)‘妈妈探案(My Mother,the Detective)’系列等代表性安乐椅侦探小说;在该文中,最打动我的便是以下部分。 “长篇小说中,以英国作家铁伊(Josephiey)的‘时间的女儿(The Daughter of Time)’最为有名;日本作家高木彬光先生的‘成吉思汗的秘密’、‘邪马台国的秘密’亦是以这种形式撰写而成。这些作品都是以过去的历史为题材;这是因为要以长篇安乐椅侦探小说形式来描写进行中的犯罪,实有技术上的困难。这种形式只适用于短篇作品,在我之前,日本甚至没有作家尝试撰写过纯属此种形式的系列作。”(摘录自德间文库‘退休刑警’文库版后记) 原来安乐椅侦探小说只适用于短篇作品,若打算以长篇描写进行中的犯罪,实行上有技术方面的困难——我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自己的膝盖。我并不认为自己是特别爱唱反调的人,但老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却也是不争的事实。于是乎,我便开始尝试撰写不以过去历史为题材的长篇安乐椅侦探小说。 而我想效法的,便是大师誉为“安乐椅侦探小说杰作”的藏书网凯莫曼(Harry Kemelman)短篇集‘九英里的步行(The Nine Mile Walk)’。这部短篇作品在推理小说迷之间相当有名;“步行九英里并不容易,在雨中更是困难”——从这短短的一句话之中引出了所有可能的推论,并揭开了前一晚的杀人案真相,是个令人不由得拍案叫绝的故事。这种“纯粹逻辑”的奥妙之处,便在于逻辑展开的发端与案件本身表面上显得毫无关连;我天真(或该说有勇无谋)地认为,只要应用这种“纯粹逻辑”,或许便能以进行中的犯罪为题材,写出一部长篇安乐椅侦探小说。 本作 href='6957/im'>《啤酒之家的冒险》,便是在反bbr>复试误之下得出的一个结论。一般而言,安乐椅侦探“禁止”前往案发现场验证推论;但相信读完本书的读者都已发现,本作略微逾越了这道禁令,这一点可说是令我感到最为悔恨的。 本作与我过去的作品稍有不同,若能或多或少带给读者乐趣,便是我无上的光荣。又因为本作乃是以啤酒为题材,倘若您是成年人且不排斥啤酒,请务必一面小酌、一面悠闲地阅读本作。 此外,扮演侦探角色的匠千晓与边见佑辅,亦是我出道作 href='6955/im'>《解体诸因》的主要角色;而本作中略微提及的“夏天的事件”,则在前作 href='6961/im'>《她死去的那一晚》之中有详细描述。倘若读者们有时间,不妨三作一并阅读。 最后谨借文末,向酷爱啤酒并在我创作本书时赐予莫大灵感的讲谈社文艺图书第三99lib.出版部宇山日出臣先生,以及责任编辑佐佐木健夫先生致上最深的谢意。 一九九六年九月于高知市 西泽保彦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