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我是祸根》 1 谁? 房顶漏雨啦…… 冰凉的大水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他猛然惊醒,原来是个梦! 他慌乱中捋一把脸,水珠顺着有些脏的手滴落在地上。 不是梦! 他抬头一看,碗口粗的房梁完好无损,房顶哪有漏雨? “标统大人!这法子行吗?咋看没动静呢?”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给我泼!” 宋至理迷迷糊糊听到这句话,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蒙头凉水就浇了个透心凉! “哎呦!醒了,吊死鬼的气儿倒过来了。” 宋至理一下子清醒了许多,这个唯唯诺诺的语气,高声细嗓格外刺耳,却又中气不足,显得娘嗖嗖,让他想起了封建时代的死太监。 “干得好!龟孙子还想一死百了,想得美!” 标统大人兴奋地直跺脚,宋至理明显感觉到地面一颤,是个不好惹的硬茬子。 宋至理很好奇这两个神仙到底是谁?无奈脖子像刀割一般疼痛,稍微扭动一下都做不到。 还有,自己在哪里?他明明记得昏迷前,他正在电脑跟哥们开黑,忽然胸口一紧,一口气提不上来,就昏过去。 想到这里,宋至理心道八成是医生,不过医生抢救的方式有点另类啊。 “可算是醒了!你小子真是命大,阎王都不收你。” 那神神秘秘的标统大人有点急不可耐,慢悠悠走了过来,粗胳膊撑住宋至理面前的桌子,油光锃亮的胖脸直接怼了上来,蓝色军帽随意地耷拉在脑壳上,满脸奸笑。 宋至理惊奇地看着眼前人的装束,肩上带流苏的垫肩特别醒目,这不是军服样式吗?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又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标统大人一看此情,慌了神,满口黄牙漏了出来,忙道:“快过来看看!他这是咋了?” 果然,宋至理面前出现一个尖嘴猴腮的人,面黄肌瘦,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善类,肯定是那个泼自己凉水的死太监。 瘦猴贼溜溜的眼光在宋至理身上来来回回刮了好几遍,谄媚道:“标统大人,八成呛到嗓子眼儿。” “快!快!想个辙,给顺顺气儿,可别再倒过去了。” “奴……属下领命!” 宋至理心下明了,这瘦猴当真是跪久站不起来了,奴才都当口头语,差点漏了风。 瘦猴来到宋至理面前,忽然眼角寒光一闪,一拳直往心口怼。 宋至理心中咒骂不停,死太监看着软弱无力,没想到却是十足阴狠角色,胸口钻心地痛,明显下了死手。 但是这么一刺激,他不由自主深吸口气,眼神骤然明晰好些。 “狗东西!你轻点,再把他给我整死了,我毙了你。”标统大人突然暴怒,伸手就往腰间摸索,另一手像拎小鸡儿似的拎起那瘦猴,怒目圆瞪。 瘦猴顿时吓得屁滚尿流,急道:“标统大人息怒!标统大人息怒!你看他是不是好点了?” 宋至理试着挪动身子,居然有了知觉,脖子不在僵硬,四肢瘫痪的状态居然有所缓解,嗓子也能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 标统大人看在眼里,心中大喜,这是彻底救活了。 瘦猴眼疾手快,狐假虎威道:“宋知县,有什么事咱好好说,何必寻短见呢?要不是我们标统大人深明大义,您呐,怕是早就魂归黄泉啦。” 他十分纳闷,断断续续往外吐字:“宋…宋知县?是…是谁?自己虽然姓宋,仅仅是个宅男,哪是什么知县!” 标统大人一脚踹开那瘦猴,骂道:“宋至理,你是不是被那阎王爷吓破胆儿了?少在跟我装什么撇犊子?军饷今儿个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此人豆目喷火,龇牙咧嘴,跟他娘的要吃人似的,宋至理一时竟被唬住。 “我的知县大人呐!”这哭腔像死了亲爹似的,却是旁边一人发出的,上来就扶住他瘫软的身子,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越加迷糊,讶道:“你又是谁?” 那人带着一副眼镜,两条八字胡像个贼,随着呼吸一翘一翘,道:“我是您的账房师爷穆汉方啊!您不记得我了。今天我找您商量军饷的事,发现您……您……” 穆师爷苍老眉眼无限的哀痛,好像宋至理真是他亲爹,话没说完,又是一顿哀嚎。 宋至理看了眼地下那个两指宽的粗麻绳,联想到一睁眼看到的房梁,大致明白这个老穆所指,这个跟自己同名同姓的知县宋至理上吊死了。 他悲从中来,眼圈通红,不是感动,而是发现自己穿越到这个吊死鬼的身上了,痛心啊! 宋至理镇定下来,根据穿越惯例,问道:“今年是哪年?” “宣统三年。” 他还好是个文科生,千年历史传承也知道个大概,掐指一算,心凉了半截,宣统?三年? 标统大人来要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自然对宋知县再熟悉不过,在一旁看了老半天,宋知县跟之前完全换了一个人,看他捻指望天的样子,疑道:这守旧迂腐的酸秀才要改行当半仙了? 倒是瘦猴眼神狠厉,透着诡谲,不知道脑壳里盘算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似乎窥出点儿端倪,悄悄道:“标统大人,宋知县走了一趟鬼门关不是被别的鬼上身了吧?咱家之前在宫里总听到这些神神叨叨的事,都说从鬼门关回来的东西不能留,不干净!” “净胡扯!现在是什么时代,要相信科学!”标统大人眉眼里有些慌张,底气不足地骂道。 “标统大人,您不知道,老佛爷还在世的时候,最信这些,宫里好多这方面的大师傅,个个灵验的很,不会有错的!” “老佛爷?大清国要亡了。”标统大人眼角一撇,不屑地重重拍了拍瘦猴干瘪的脸。 瘦猴惊得后背一凉:“可不能这么说,标统大人此去,保管那些乱臣贼子闻风而逃。” 标统大人也懒得管他,寻思是鬼也不能杀啊!杀了他,军饷向谁要去?这知县八成是要装糊涂,不认账呐。 他一把推开穆师爷,眯眯眼睁地黄豆大,大脸盘子上肥肉一颤一颤的,狠狠道:“怎么?宋知县,从鬼门关走一遭,胆儿变肥了,我那一万军饷想赖账?” “宋知县?” 宋至理歪头朝那账房师爷问道:“谁是宋知县?” 标统大人怒火中烧,这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啊,打算抵赖死扛:“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当我元某人好骗呢!” 一把手枪直接顶上了宋至理脑门! “你不是啥都不记得吗?我看看你记得这玩意儿不?” 宋至理歪斜着眼睛,使劲地往上瞟,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真枪长啥样呢? 砰! 耳际蓦地炸响,宋至理整个身子都被惊的僵硬起来,只见桌上文件散乱一团,子弹穿过桌板,把地面钻一个黑乎乎的洞。 “宋知县,我可没时间跟你唱大戏!没了饷银,本官这手一哆嗦,可就不是打在桌面这么简单了。” 2 宋至理心肝巨颤,麻木身体又有了几分知觉,笑道:“大…哥,不,大爷,有话好好说,何必动刀动枪呢?” 暴怒标统动了枪,穆师爷顿觉形势不对,连忙挤眉弄眼,示意宋至理看桌上的文件。 宋至理费了半天劲,才把僵硬地手臂挪到桌子上,翻了翻散落在桌上的几张纸,油墨味道很大,他忽然就看到一张跟自己长得很像的黑白照片,像极了遗照,照片上标统大人那一枪恰好打在人的脑门上,看上去活脱脱一具死尸。 “你给老子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是不是你?” 桌子年久失修,不知哪个地方发出刺耳的吱哑声,吵得标统大人心烦意乱,怒从心中来,撒泼似的猛敲桌子。 宋至理更是头晕眼花,只是大敌当前,不得不强行镇定。那几张粗糙的纸张上印着粗壮的黑体字,通篇繁体,万幸不妨碍阅读,委派状三字,很是清晰。正文字数很多,措辞文绉绉,他连蒙带猜,也能懂个大概。 归结起来,就是委任宋至理为安乐县知县,宣统三年。 这下板上钉钉! 宋至理恍若跌落谷底,唉声叹气,这货倒是一死百了,自己九成要替这个倒霉吊死鬼宋知县顶锅了。 标统大人看得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门道,心道不妙,宋知县手中的军饷不会出了叉子吧?倘若如此,他可一百个不愿意,费了老大劲,诈不出你知县二两血,岂不是白跑一趟?枪口恶狠狠怼住宋至理太阳穴,阴侧侧问道:“怎么样啊!宋知县,记起来了吗?” 冰凉枪管直透脑门,宋至理心惊胆寒,他歪着头,斜着眼,心思百转,可不能在糊里糊涂说实话,搞不好顷刻间又去阎王那儿报道,他费劲地抹了一把脸,愁云惨淡的面庞顿时如花般灿烂:“记…记起来了!我就是宋至理。” 标统大人忙问:“好好,没糊涂就好说,我的军饷呢?” 宋至理一个生瓜蛋子,哪知道军饷的事情:“军饷?什么军饷?我哪有军饷?” 标统大人满脸横肉皱起,挤得豆眼无处可藏,气势煞人:“你他娘的耍我呢?” 咯噔! 枪口贴在脑门上,宋至理清楚听见金属碰撞,子弹上膛的声音,忙道:“标统大人息怒,小心走火!” 宋至理对这个世道也略知一二,听说清末民初世道狼藉,乌烟瘴气,兵匪不分,有枪就是草头王,带枪之人,惹不起。 知县大人恍似三魂丢了七魄,啥都不记得,穆师爷心急火燎,干脆心一横悄悄溜了上来,俯首帖耳道:“您之前跟标统大人约定,七天后定将军饷全部奉上,这不?今天就是第七天。” 约定? 原来如此,宋至理眉开眼笑,只要不是打家劫舍,都好商量。 倒霉知县死之前,既然这么说,那就是军饷已经准备妥当,却不知中间出了叉子,耽误了运送军饷。这位标统大人长时间没收到军饷,这才找上门来。 自己白白占了别人的身,再不替人办事,显着不厚道,也罢,那么自己就做个顺水人情,给了就是。 宋至理眉开眼笑:“都是同仁,好说,好说,标统大人放心,我宋某人还是讲诚信的,该给的从来不含糊,穆师爷,拿钱!” 他半瘫在椅子上,腰膝酸软,刚刚稀里糊涂捡了半条命,又遭遇标统这头饿狼,可以说自从离了阎王殿,半口气都没歇着,当前有了底气,随即端正身子,大手一挥,令穆师爷拿钱。 “知县大人,哪来的钱?” “嘿!你不是账房师爷吗?从县署公账上划账啊!” 穆师爷面露难处,两条八字胡更加急促,低声道:“大人,账上就…就…..三个铜板了!” 宋至理惊出一身冷汗,这么穷的县衙? 他手肘下碰巧掉出一张纸来,拿起一看,是一封极简单的手写信,本县在位以来,无力酬得军需饷银,贻误战机,罪该万死,对治下百姓,亦无德政恩惠,尸位素餐,愧对皇恩,特以死谢罪。 晴天霹雳! 他突然后悔承认自己是宋至理,自己哪来的钱,怪不得这个宋知县要上吊自杀,原来是筹不到欠款,畏罪自杀。 大坑啊! 这可如何是好,自己初来乍到,一无所知,更不知道怎么临时筹出钱财来。 脑壳又不是铁做的,顶锅就是个死啊! “标统大人,实话给你说吧,我不是什么宋知县,我其实是......” “行啦!宋知县,本官也不是第一次来找你,就算你烂成灰,老子都能给你刨出来,你说你不是宋知县,你当老子瞎啊!” “猴儿,说说,之前那些宫里的大师傅都是怎么对付中邪的?” 瘦猴乐呵呵地上前,拱手道:“大师傅们那些奇奇怪怪符咒什么的,咱也没有,要下官看,火克万物,要不......” “好好,这法子妙,堆柴起火!”标统大人眼中直冒火星子。 这帮毫无人性的东西,宋至理慌了,挣扎着要起来,可是手脚皆软,半晌没挪动一步。 “宋知县,您呀!就一翻了壳的王八,你想往哪儿跑?” 见宋知县一副软脚虾的样子,标统大人仿佛是吃定了他,拿出了一杆烟枪,慢悠悠吸上一口,幸灾乐祸道:“怎么了?宋知县,平时乐呵事多,这一应税收,乡绅捐纳,怕是都进了你这大肚子了吧!” 这可咋办? 看样子跟自己同名的知县还是作恶多端的贪官,怪不得大清朝行将就末,走投无路。偌大县衙竟被一个蛀虫吃干抹净,他焦头烂额,这口大锅凭什么让他抗? 今天拿不出钱,怕是就要挨枪子了。 宋至理欲哭无泪,他无计可施,茫然四顾,又能求助于谁呢? 唯一一个自己人穆汉方,愁眉苦脸,比自己还丧,但是穆师爷是如今唯一一个知道详情的人了。 “穆师爷,怎么回事?每年税款都去哪儿了?” 穆师爷谨慎地看了看凶悍标统,附耳轻声道:“大人!你不记得了?为了填补上元标统的军饷,搭上了县衙中最后一点钱款……” 3 此时,宋至理才体会到什么叫做山穷水尽。标统这头饿狼,打发不了他,恐怕凶多吉少!真希望这是一场梦! 咋办? 跑又没法跑! 思来想去,这完全就是一条绝路啊! 宋至理绝望了,这就是一场噩梦,只能是一场地狱级噩梦。要不然怎么会有如此难解的局? 听说从梦中醒来,方法很多,跳楼,跳河,总之就是求死,他看了眼两指宽的麻绳,说道:“穆师爷,来,帮你家大人一把,重新将你家大人吊上去!” 穆师爷一听,大惊失色:“大人!你可不能再寻短见!总会有解决的法子。” 哪有法子哦?除了一死,哪有出路? 宋至理忽然脑中清明,像似想通了什么,求死?不一定要真死啊! 俗话说得好,山重水复已无路,撒泼装死有前途。 要不,接着装死?也许有效! 算他标统大人胆大包天,不把区区知县放在眼里,可诛杀一县之长起码要有合理由头,自己刚刚起死回生,怎么算也是大病初愈,晚交几天饷银,亦是情有可原,可不是故意拖延。他总不至于不问青红皂白,痛下杀手吧? 虽然宋至理一直是热锅上的蚂蚁,可眼睛却一直没闲着。 他方才的态度一直威逼恫吓,却恰好在自个儿应允另付军饷时松了口气,竟悠哉抽起大烟来,说明什么? 说明这位标统惧怕宋至理痴傻,忘记军饷之事。或者说他担心自己抵赖,不付军饷。既然如此?何不装作病未痊愈的样子,拖延一二? 打定主意,宋知县干脆猛捏嗓门,发出一声凄厉呜咽,作痴呆状! 果然,标统大人倒吸凉气,霍然站起,神色慌张地揪起瘦猴,骂道:“你他娘的眼瞎了,没看到吊死鬼要断气了吗?还不赶紧去看看!” 瘦猴嚎叫一声,连滚带爬,悻悻围着宋至理连转三圈,贼眼滴溜溜地打量好几回,似乎看出了端倪:“标统大人!依下官之见,宋知县又开始犯病,黄泉鬼作妖,咱们跟宋知县接触多了,会跟着倒霉的,此人不能留。” 说罢,咬着牙,做手起刀落势。 啪!标统大人一把枪拍在桌上,骂道:“老子还就不信了,啥鬼这么厉害!挡着老子挣钱,连鬼都不放过。” 宋至理闻言,一个激灵,瘦猴心肠歹毒,竟一个劲儿地催促标统动手杀人。 标统也是个神鬼莫挡的狠角色,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运! 遇到这么两个神仙,他算是看地真切,主仆两没一个好东西,看样子,装傻充楞不好使啊! 标统方才还担心自个儿逼得太紧,宋知县吓出个好歹来。 他谨慎地朝着宋至理呆滞的眼神前晃了晃手,居然有了反应,当下长舒一口气。 只要不傻,钱还是能压榨出来的,连忙兴奋地直拍大腿:“就说嘛?什么狗屁黄泉鬼,还不是一样怕老子的枪,算它识相,惹火了老子,直接用炮轰他娘的!” 标统心情大好,优哉游哉坐在宋至理对面,收起枪,拍手道:“宋知县,你也不要怪我元某人,都有难处,武昌那边反贼凶残的很,听说前线战事吃紧,现在是节节败退,过不了多久,兄弟们就要上去前线拼命啦,总得让我这帮兄弟吃饱饭,才能保你们在这后方享清福,对不对啊?” 战事吃紧,他还有空闲讨要军饷,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儿,倘若让元标统知道县衙没钱,今天的坎肯定是迈不过去,话说回来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先拖了几天,哪怕是一天也行。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招呼穆师爷,悄悄问道:“你方才说,我......本县的钱款给了元标统,元标统好像没有收到?” 穆师爷浓眉皱起,八字胡耷拉着,神色严肃:“这个下官不甚了解,运送军饷之事是大人您与元标统单独商议,并无旁人知晓。” 又进了死胡同…… “不过……” 穆师爷似乎有难言之隐!宋至理急了,忙道:“不过什么?哎呦,我的大师爷,这种时候,你就别吞吞吐吐,一下把话说完行吗?” “你之前倒是吩咐下官准备了一大批粮食。作何用途,具体您没说。” 粮食八成也是供驻军使用,给钱又运粮,在战时,这是知县职责,没啥可疑的地方。宋知县生前拖延军饷,当真做的过分了。 “大人!您可能暂时忘记,在这次运粮之前,咱们县已经给元标统驻军运送了一大批粮食,他们并不缺粮,而且这次准备的粮食数量不对,根本不够元标统日常军需。” 这是咋回事?难不成元标统真就借着战乱敛财?可是粮食跟银两比起来,根本不值钱。他要粮食干啥? 穆师爷犹豫半响说道:“大人!你知道的,今天凌晨,押运军饷的兄弟来报,军饷已经交到元标统的人手中……” 穆师爷不敢再说下去。 “师爷的意思是……” 收到军饷还来闹事,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似乎情况大白! 元标统贪心不足,自导自演了这场好戏。私吞军饷,倒打一耙,然后恶人先告状,把脏水全部泼在宋知县头上。 “他娘的,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宋至理原先以为宋知县是个尸位素餐,贪得无厌的蛀虫。现在看来,宋知县竟是不堪忍受被元标活生生敲诈压榨,愤而自杀。 岂有此理? 激愤之下,声音有点大。 元标统猛地转头,神情严肃,宋至理昏沉中竟真真切切地感到一丝杀意,恶寒袭人。 “欺负?宋知县什么个意思?你们两嘀嘀咕咕半天,这是要合伙坑我元某人,都说一窝狐狸一般骚,我看你们这窝鸟疙瘩是没安好心呐,得嘞,你也别怪翻脸不认人,本官既然能把你从阎王爷手中抢回来,也不嫌麻烦再送你一程……” 穆师爷脸色微变,自家大人这是不要命了,人家手中有枪,话可不能乱说,从中转圜道:“期付,期限到了,就得付你军饷!” 这个烂俗的文字游戏! 穆师爷和稀泥的水平简直不堪入目,别说元标统了,就算是他本人也不信! 元标统斜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宋至理的一举一动,不知作何感想,嘴角一扯,道:“既然宋知县如此爽快,本官也就不追究那么多,只要钱到了,先前的事就当没发生。” 宋至理大跌眼镜,什么情况?元标统是真傻啊?还是穆师爷更高明?如此漏洞百出的搪塞之语就这么奏效了! 瘦猴倒是会见风使舵,当前陪笑:“标统大人宽宏大量!” 二人一唱一和,贪婪的嘴脸表露无遗,可真让人生气! 4 宋至理气愤归气愤,元标统兵强马壮,来个蛇口吞象一口闷,他还真没辙,只得装作哑巴,大嚼黄连,苦就苦了呗。 细思之下,此事内情复杂。 元标统狼子野心,在收到军饷情况下,依然以没收到军饷前来敲诈宋知县,妄图再发一笔小财。 两次勒索,满打满算才两万军饷,对一个县来说,应当不是什么顶天的难事吧!宋知县舍弃脸面,硬性摊派给全县,总能凑齐区区万元军饷,不至于被逼迫到走投无路,自杀谢罪。 但是宋知县确确实实自杀了!此间倘若要说得通,只有一种解释,元标统的花招肯定不止玩过这一次! 况且之前元标统自个儿透露,他已经多次前来讨饷。而县衙财政已经枯竭来说,此间顺然通畅。 可怜宋知县,一颗丹心喂了狗。 “穆师爷!元标统是不是已经多次前来要饷了?” 穆师爷黯然:“可不嘛?自从南边战事起,天天来,县衙每日都人满为患,全是那些过路的兵油子,个顶个的凶恶。” 果然如此! “下官有句话不值当讲不当讲?” 讲! “大人!您之前行为有些奇怪,按理说,元标统此去南方御敌,应由上面发配军饷,上面也没有允许调兵可以就食地方,您完全可以强硬拒绝元标统无理行为。可是您却一反常态,要多少给多少,毫无怨言。” 还有这事? 宋至理一个外来的和尚,咋知道宋知县咋想的,含糊道:“是吗?可能本官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用钱打发走了,就不能让他赖在此地不走,否则贻害无穷。” “那也不对啊。您特意让下官准备粮食,还特地选在黑夜运送,明摆着掩人耳目。” 宋至理满腹疑惑,这话什么意思?他越听越糊涂了。 夜黑风高夜,搞这些偷偷摸摸的勾当,明显心怀不轨啊!宋知县心系家国,无偿支援元标统,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地给。 如此猥琐,定有猫腻! 明面上是为军队运送粮食,搞不好就将军饷隐藏在粮食底下,偷运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经师爷一点,似乎前因后果瓜熟蒂落,是丁是卯,一目了然。 如此说的话,之前的猜想可就犯了大错了,宋知县也不是什么好鸟,与元标统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这也难怪,为何元标统如此担心宋知县的安危?如果他两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可不就完全在理了吗? 剧情打脸太快,宋至理甚至没反应过来,他还是高看了宋知县,没想到到最后却是个分赃不均,互相为难。 联想到先前愚蠢的举动,不觉冷汗直下。自己又一次徘徊在鬼门关,竟茫然不知。 他们二人关系很特殊,有一种合作中互相算计的平衡,只要对方不撕破脸皮,这种微妙的平衡就会一直持续下去,故此宋知县的态度对元标统来说至关重要,也是致命的。 而方才自己一番话无意中漏嘴抱怨,简简单单欺负二字,差点让元标通以为宋知县意图反水,所以他才会一反常态,不顾一切,杀心大炽,竟要连同穆师爷一块斩草除根。 如此说来,之前的开枪只是警告,甚至是一种特殊的讨价还价,总的来说,无论枪有多响,终归不会打在宋知县脑壳上,因为元标统始终相信宋知县跟他是合作关系。 却不想自己的李代桃僵,进而接二连三地胡言乱语,致使元标统明白宋知县这个合作伙伴已经不牢靠,微妙的信任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击的粉碎。 虽然元标统依旧不动声色,但这一次的偃旗息鼓却是真正的如临大敌,裂痕已然出现! 宋至理哑口无言,明白其中情由,并无半点兴奋,甚至还有点心虚,这不就相当于自己从天而降,一下子掉进了新婚夫妇闺房,糊里糊涂撞破了别人不可告人的“奸情”。 这种情况,你闭口不言还不行,非得亲自续上这段奸情方可保命...... 这在刀尖上起舞的三人运动啊! 宋至理怎么品,怎么觉得不对味。毕竟根正苗红好青年,怎么能干同流合污的这种事呢? 可是这是目前唯一一条看上去非常靠谱的保命良策,宋至理不由自主地砸吧一下嘴,脸上扯出一丝奸诈的笑意,真香! 如此想来,二人的合污方式也让人耳目一新。 正常来说,同流合污的人聚在一起,应当是摒弃他人,秉读夜谈,说的好听点就是共商大计,过程应当是和和气气,相敬如宾,怎么说那也是其乐融融,偷偷摸摸的场面。 可是元标统与宋知县却玩的花样百出,在此次军饷之事中,元标统故意表现地咄咄逼人,明目张胆地大闹衙署,给宋知县施加高压,借此来谋取最大的利益。 元标统的小伎俩,宋至理一眼琢磨地透彻。 这跟奸商的卖货技巧如出一辙,给自己的货物定一个奇高的价格,然后等着买主前来还价,奸商在此过程中察言观色,探知买主能够承受的价格底线,来以此达到最大的好处。 元标统强力威逼,也是在探知宋知县能够承受的底线。 但是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保证宋知县不会崩溃。 所以宋知县上吊自杀是元标统最不愿看到的事情。 前后通透! 宋至理微微一笑,他看到了活命的曙光。 顺着刺眼的光线朝门外看去,歪歪斜斜的门框,门扇断裂成两段,木屑迸溅地到处都是。 很明显元标统他们来时匆忙,几乎破门而入,也在侧面印证了另一个事实,门从内部反锁。 四周门窗完好,都从内部锁住,是个密室! 表面上是个无可挑剔地自杀现场,不然凶手杀完人怎么逃出去呢?但是宋至理知道根底上说不通,因为宋知县没有自杀的理由。 “咋了!宋知县,又在想啥花招呢?军饷那事,你今天还能搪塞过去?”元标统笑道。 5 宋至理已了然于胸,明白不管元标统多么张牙舞爪,那都是纸老虎。 他很怕自己出事,仔细想想也挺在理,宋知县是他在此县捞好处,使唤最顺手的一把枪,宋至理要是一命呜呼,元标统真是挺为难。 如今这把枪卡了壳,元标统也不至于奢侈到直接丢弃的地步,他一个因平乱临时轮调过来的生面孔,当地士绅可不认,想轻易搞到钱,还需知县出面。 只要自己依旧甘愿与他同流合污,替他筹集钱财,二人就会相安无事。 这种平静千万不能让自己给捅漏了,军饷这事,必须给出个完美的说法。 宋至理道:“元标统,本县属下可早就回报,已将军饷安然交于你部手中,您没收到军饷,应当去查查您的部下,可赖不得本县头上。” 宋至理说出此话,亦是无比心虚,看那手写信,宋知县因为筹集不到军饷而自杀,可是他与元标统一丘之貉,不会为了一次军饷就走上绝路。他的死因绝对不像手写信上的那么简单。 这个意料之外的事情到底预示着什么,他不知道,希望不是什么致命的漏洞! 此话方出,瘦猴面露急色,指着宋至理鼻尖,辩驳道:“宋知县,咱家对标统大人一向忠心耿耿,怎会黑了元标统的军饷?分明是你存心拿了一车粮食来糊弄标统大人,诬陷于我!” “无礼!”呵骂声却是元标统,“你一小小属官竟对堂堂知县如此放肆!” 瘦猴平日里套着虎皮子习惯了,一个跟班竟对知事指手画脚。 宋至理一拍大腿,原来是这孙子接收的军饷,怪不得瘦猴一直疾言厉色,怂恿元标统干掉宋知县,恐怕缘由就在其中,这货嫌疑陡增。 更令宋至理吃惊的是,元标统得知如此大的内情,竟不动声色,丝毫没有问罪瘦猴的意思。 莫非这两货串通一气存心坑害老子,情况不妙啊! “元标统,您什么个意思?看看,你自己的手下不干净,怨不得本县。” “你两吵吵来,吵吵去,要我信谁的?要我说啊!瘦猴可比你县太爷老实多了,宫里边出来的,不能敬祖宗,不能遗子辈,要那么多银两有啥用。你县太爷就不一样啦,拖家带口,养老钱全在里边,能捞点是一点。” 元标统如此信任,瘦猴颇为感动,连忙感恩戴德,道:“属下愿意一辈子伺候标统大人。” 看样子元标统是不准备处理瘦猴,铁了心要把军饷失踪的责任扣在宋知县头上:“元标统,您这么行事,真令本县寒心,本官为了给您元标统酬饷,劳心劳力,没想到却是这么个下场。” 砰! 桌子一阵颤动,破碎弹片将桌腿叮出几个窟窿,元标统忽然暴怒,大骂:“少跟老子卖狗皮膏药!难道老子会黑了那批军饷?你他娘的拿一车粮食来唬老子,把老子当猴耍呢?” “大人!咱们可不能再跟元标统扯皮了?他只相信自己人,不会信你的?” 穆师爷一番话点醒梦中人! 运送军饷的事完全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无论责任在谁的头上,恐怕都不会大方承认。这事吵不出个所以然来,更何况元标统有心徇私。 军饷完全没头绪,唯一可能是作为突破口的嫌疑人,却被元标统死死捂住。 宋至理脑袋又开始痛,这可咋办?抬手摸了摸后脑勺,他笑了。 “咋了!无话可说,又开始装蒜?我可告诉你,老子不吃那一套。” 宋至理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在元标统一脸惊奇中,站起身来:“军饷?元标统,我想这个时候,是你要给我一个说法,而不是我给你一个说法,例如说说你为何要苦心孤诣地谋害我?” “大人!你这是完全好了。”穆师爷又喜又惊,大人自从回魂复活,脑子越来越不正常了,如此境地,怎么敢厉声质问元标统,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元标统还没来得及惊奇宋至理奇迹般地恢复,沉声道:“什么?谋害你?” “你们破门而入,四周窗户完好,显然我上吊之时,除了我自己无人进出!” “可是我的后脑为何有被重击的痕迹?难道我有必要在自杀之前,先把自己打得浑身是伤吗?” 穆师爷闻言,连忙上前查看宋至理后脑,一片青紫色,显然被人用棍棒之类的物体重击过。 “这......”,元标统心虚之下,后退几步:“你什么意思?” “还需要我说明?凶手将我击晕后,将我挂在房梁上,伪装成自杀身亡的假象!”宋至理沉声道。 瘦猴嗓子尖:“有人害你!关我家大人何事?” 宋至理眼中闪着莫名的光:“因为凶手就是你,标统大人!” 元标统和瘦猴跟见鬼似的,同时惊愕! “宋至理,你他娘的在跟我逗闷子呢?胡说八道你倒挺在行。” “天大地大,人数以万万计,你知县大人上任以来,所作所为,我们都瞧得见,得罪不少人。你怎么能认定凶手是我们标统大人?”瘦猴跳上来。 元标统一喜,连忙附和:“有道理。” 宋至理缓慢下腰,从地上捡起滚落在地上的一张纸,和一支笔:“刚才我手肘无意中碰下掉落的遗书时,恰巧发现地上有一张纸,和一支笔,而且你们看,纸上有什么?” 元标统夺过纸张,哈哈大笑:“宋至理,我看你脑子是让小鬼给吃了!不就一点吗?一点墨迹,也值得您知县大人小题大做。” “是吗?只有一点墨迹吗?” 瘦猴贼头贼脑的探过来,贼眼在纸张上盯了良久,摇了摇头:“标统大人,的确只有一点啊,边角上还有一点褶皱。这张纸好像是咱们将宋知县从房梁上放下来的时候,他手里握着的那张纸。” “愚蠢!这一点分明表示,我之前想在纸上写东西,但是忽然想到什么,又放弃了,所以墨汁滴落在纸上。” 元标统还以为他能分析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言论:“你想写什么,你自己都不知道,我们怎么会知道。” “现场遗书已经书写完整,为什么还要在另一章纸上写东西,在这种情形下,我想只可能是一种!” 宋至理稍作停顿。 元标统一脸懵逼。 “凶手的名字。” 元标统恍然。 “那大人你当时为什么又不写了呢?”穆师爷疑惑道。 “因为我猜到凶手在暗害我之后,可能会装作第一发现人来到现场,那么我写下凶手名字定会被凶手第一个发现并销毁。就算写下凶手的名字,也毫无意义。” 元标统脸色大变。 不去理会元标统,宋至理目光沉重,继续说道:“为了不让我无缘无故的枉死。又不能让凶手发现我在现场留有暗示凶手的痕迹。所以我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仅仅是将纸和笔握在手上。做出一种我知道凶手,但是不能说出的样子。” 逻辑实在太强,并且滴水不漏。 关键是这一番推论,直接将他锁定为企图杀害宋知县的凶手,毕竟他是第一个到达案发现场的。 倘若坐实了自己企图谋害宋知县,岂不是痛失一头大肥羊? 此时,轮到元标统慌张了。 6 原以为宋知县大病一场,失了忆,会比较好欺负,整好趁机在敲诈一笔,没想到却被重重打了脸。 元标统气急败坏:“精彩是精彩!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完全没理由暗害你,咱两的关系,你还要我明说吗,我保你还来不及呢?我杀害你,有必要吗?” 穆师爷做做文书工作还行,破案这些弯弯绕可彻底将他绕进去了:“是啊!大人!要不是标统大人,我到现在都没发现你在屋中自杀!” “那就更能说明元标统的嫌疑了,如果你不是凶手,为何知道我在屋中自杀,急匆匆前来相救呢?这可是连我的师爷都不知道的事情,你却想提前预知似的。” 穆师爷眼神一亮,是这么个道理。 元标统如受重击,连连后退,酸秀才何时变地如此厉害,阎王爷对宋至理不薄啊! 敲诈不成,反被将军,他元标统何时吃过这么大的亏,铁青的面色,跟吃了死鱼似的难看。 穆师爷总有一股子隐忧,自家大人句句在理,却忽略了一个最明显的难题,千万不能把元标统逼急了,他要是发飙,在场的人没有好下场。 而揭露元标统是杀人凶手的事实,其实是在逼着元标统狗急跳墙。 宋大人何以如此愚蠢? “谁说我们专门来救你的,我们本意是来讨要军饷,奈何碰上这个倒霉的事情。”瘦猴维护主子可积极了,厉声道。 “行了!” 元标统陡然爆喝。 穆师爷一个激灵! “大人快走!恐怕元标统要狗急跳墙!” 宋至理依然保持着微笑:“放心,元标统是个聪明人,看样子已经通透了,他脸色越是难看,咱们就越安全。” 此话怎讲?穆师爷一头雾水,元标统明白什么了? “这样吧!宋大人!” 元标统罕见地语气缓和,明显有愧:“您大病初愈,我元某人也不好强求,待大人你病愈,可要将军饷准备好。到时,我元某人再过来取就是。” 说完,干净利落,起身大步走出门外。 宋至理也没多客气,轻飘飘说了句慢走不送,也不知对方有没有听到。 就这么走了! 先前又是威胁,喝骂,又是开枪,好不热闹,大有不拿到军饷誓不罢休之势! 穆师爷云里雾中,元标统咋顷刻间变了性子,属狗的,脸说变就变。 虽然没搞清楚状况,不过不碍事,穆师爷欣喜若狂:“三言两语退强敌,大人您堪比再世诸葛!下官还是没懂,元标统怎么回事?” 宋至理顺势座下:“元标统最在乎我和他的合作。他在乎能不能拿到钱,凡是影响到他拿钱的因素,都在他关心之列。所以我刻意引导让他明白,他从一开始来找我要军饷就是一个圈套。” “什么?整件事居然是一个圈套?哪里能看出整件事是一个圈套?”穆师爷一脑袋浆糊。 “元标统与我情况特殊,是不可能会有杀我的打算,可是现场痕迹却切切实实地表明有人要害我,只能说明有第三人从中搞鬼,那个人不仅要害我,还要一石二鸟,企图嫁祸于元标统。” 这个可是大手笔,何人有此能耐,穆师爷一惊:“那个人是谁?” “此时,只有元标统最清楚。我想他这么急急忙忙地走掉,怕是急着处理这个中间作祟鬼。” ....... 自从出了县府,元标统的脸就跟铁板似的,除了急匆匆赶路,竟是一言不发。 瘦猴心有余悸,依然贼心不死:“标统大人,我看宋知县明显是私吞了军饷,存心狡辩。大人不可就此放过。” 元标统身形凝滞,赫然转身,一脚将瘦猴踹了个狗吃屎:“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好心收留你,给你饭吃,你他妈的居然狼子野心,黑了军饷不说,还企图嫁祸于我,没种的货色就是养不熟。” 瘦猴大惊失色,扑通跪倒在地:“标统大人,冤枉啊!您可别信宋知县挑拨离间,属下对您可是忠心耿耿啊!” 元标统眼中爆出血腥杀意,手枪顶上了瘦猴的脑袋:“还敢跟我扯淡,今天说实话,留你个全尸,不说,剁碎了喂狗。” “小人冤枉啊!” “还在喊冤!今天是不是你回报,说粮食中没有军饷,极力怂恿我来找宋至理的麻烦。老子糊里糊涂听了你的怂恿,顶了杀害宋知县的罪名,你好算计啊!说,军饷去哪儿了?” 瘦猴涕泗横流,腿脚渐软,心知再也瞒不下去了:“都怪属下办事不利,昨天半夜,我带人确实收到了宋知县的人送来的军饷,可是没成想,那白狼奸猾,在我们回去的时候,截了我们的道。我可没杀宋知县,小的哪有那个胆儿,去杀害一县之主啊!” 元标统上下打量了瘦猴,阉人一个,没啥大能耐,能在戒备甚严的县衙悄无声息地谋害知县,可能性不大:“你怎么知道,宋知县第二天会被害?” “白狼昨天抢去饷银之时,故意挑衅,说已经送宋知县那狗官去见了阎王。而小的丢了军饷,怕您责怪,所以一时糊涂,想着反正宋知县已经死了,把军饷丢失的责任转嫁出去,说成宋知县没给,也是死无对证。小的真的没拿军饷啊!” “老子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实话?” 瘦猴急道:“大人您可以去问昨天一块跟我去接收军饷的兄弟。” ....... 县衙! “大人!我有一事不明!” “说!” “你刚才说,凶手把大人您击晕,伪装成大人自杀的样子。可你怎么会有机会拿笔在纸上写字?并且把纸握在手上?若是你先拿笔在纸上写字,后被打晕,只有可能是凶手把纸和笔塞在你的手上,凶手为何会多此一举呢!” 宋至理漏出一丝意味声长的微笑,还是穆师爷聪慧:“因为这儿根本就没有凶手,我不是他杀,而是自杀。” 穆师爷不敢相信,这? 难道不是有人企图挑拨元标统和大人的关系? 此事还有隐情:“大人,你刚才说有第三人从中作梗的事,我可是丝毫没怀疑,这潭水这么深?” 经历此事,宋至理也不亏,至少确认穆师爷是忠心于自己,结合师爷师爷这个职业的特殊性,这种信任就更加牢靠了。 师爷不属于古代正规编制,是知县的幕僚,说白了就是知县私人雇佣来给自己帮忙的。工资靠知县支付,和知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宋至理丝毫不用担心穆师爷的立场,这是个正儿八经的自己人,当下坦然道:“是的!有第三人从中作梗是一定的,但是要活命,跟元标统可不能说是自杀,不然的话,无法脱身,说成他杀的话就不一样了。” 这年头,办事交易需要信任,两人的龌龊交易也需要信任。 元标统贪财,他相信宋知县也是个贪财的货,相信宋知县真心与他合污。 两人的合作也是被这点信任拴着。 如果宋知县被认为是自杀,就算活过来,在元标统的心中。也是清官以死明志之举,企图与过去划清界限,既然你不跟我合作,就不能怪我心狠手辣。 元标统是这样的人,绝对会说到做到! 宋知县被他杀就不同了,说明有第三人搞鬼,宋知县从未变心,他两仍然是坚定的合作模式,只要二人合力铲除第三人就可以了。 元标统还会像以前一样时刻关注着宋知县的安危,平白无故多了个大保镖,何乐而不为? 宋至理继续道:“我身为安乐县知县,若是在任上不明不白的死掉,上面定会派大员来查案,而确定我是自杀还是他杀的根据,就是我外仪表有无伤痕。因此我才会在上吊之前,重击自己的后脑,意在告诉别人,我并非自杀,而是他杀。” “只要被断定为他杀,现场那些我刻意留下的看似合理,却又不合理的痕迹,就轻而易举地可以理解为在指认凶手,来达到我嫁祸于人的目的。” 同归于尽!这个手法可说是惊人了。 “大人!你受苦了,您这是为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用命来嫁祸于人,不值当啊!” 宋至理心说,自己奉行一生的格言,能苟活就苟活,能快活就快活。这些大道理我难道会不懂,谁知道宋知县那个脑袋短路的家伙咋想的? “我先前应该是受到什么胁迫,以至于不得不走上绝路,但是又感于不能白白自杀,所以要跟逼死我的那个人同归于尽。” 说罢,宋至理这番搪塞的话有些不严谨,但又没感觉到哪儿不对劲。 “至于什么胁迫,大人我复生以来,记忆全无,无从知晓,可惜了,但是可以肯定一点,绝不是遗书上写的那样,筹不到军饷,畏罪自杀。毕竟我临死之前,还特意给元标统送去了最后一批军饷。”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