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大唐国医》 001血溅太医署 长安,皇城。 一匹白色快马,从太极宫的承天门飞驰而出,在天街御道上奔驰。快马的头部,系有一块金牌,金牌上刻有一个“御”字。此等白色快马是皇帝宣特急旨意专用,可以在皇城里任意驰骋。 不到一炷香(5分钟)的时间,白色快马经过左卫大营,经过尚书省,经过太仆寺。 距离朱雀门十步远的时候,天使将缰绳一勒,快马一阵嘶鸣,扬起前蹄。不待快马落下前蹄,他一跃而下,朝着太医署方向,一边奔跑,一边大喊:“皇上口谕,太医令接旨。” 早有人报告太医令韩宗勋,他急忙整理衣帽,快步赶往执事厅。太医令的后脚刚进执事厅,天使的前脚便跟了进来。 韩宗勋转过身,见天使居然是枢密右使杨复恭,心头就是一惊。金牌快马,枢密右使,这是何等紧急之事,才会有如此高配?他急忙将官服的下摆一掀,双膝跪地,叩首说:“臣韩宗勋接旨。” 杨复恭说:“皇上口谕:同昌公主突发急症,命太医署速速组成一支十二人的医疗队,午时三刻出发,未时赶到驸马府,给公主会诊,不得有误。” 韩宗勋又叩首,说:“臣韩宗勋领旨,叩谢皇恩。” 听的同时,韩宗勋在快速思考。 一个月前,同昌公主因发病,韩宗勋奉旨,带着五个太医,前往驸马府,给公主会诊。 公主神疲体倦,懒言弱声,多汗脉细,郁结于心,常怀不乐之感,或静坐于窗前不动,或蜷缩于床上不起。体有痛感,查无异常,但总觉身子不适,形寒肢冷,保暖和服药均不见效。 根据这些症状,韩宗勋和五位太医一起商讨,确诊公主患有虚劳病,开了药方。公主服药后,病情开始好转。 半个月后,公主病情复发,院监谢仲殷奉旨,带着五个太医去会诊,还是确诊公主患有虚劳病,开了药方。公主服药后,病情又有好转。没想到,才过几天,公主的病情加重。今天是中秋节,值班的御医只有十人,还缺二人,怎么办? 站起身后,韩宗勋有了答案,说:“右使大人,公主会诊,非比寻常,不可草率,韩某得选出太医署里最好的太医。请右使大人稍等片刻,不知可否?” 略作沉吟,杨复恭说:“可以,太医令速速选人,刘中尉随后就到,午时三刻在太医署门口出发。” 韩宗勋答应一声,急忙召集两名院监,各科医正,商讨几句,马上分头行事。 001 血溅太医署 太医署,寝房厅。阳光通过窗户,洒进地板上,映得里面亮堂亮堂的。南窗下,被子铺开,里面蜷缩着一个人。 “冯大成,快起来,快起来。”一阵喊声,被中人从睡梦中惊醒。他叫冯大成,二十出头,白净面皮,算得上标准男人。 因为是中秋节,太医署休一天假,许医学生外出。冯大成不喜欢外出,就在寝房里昏睡。睁眼一看,见是室友谢瞳,他懒洋洋地说:“什么事?” 谢瞳一把扯去被子,说:“要课考了,快点。” 今天中秋节,休假一天,哪会课考,肯定是讹人的!冯大成不相信,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 谢瞳说:“刚才皇上派人来传旨,长公主病重,命太医署组织一支医疗队,给公主会诊。太医令决定,通过课考的形式,从医师、医士中选两个,通过者直接定为太医,参与公主会诊。” 冯大成听了,弹坐起来,说:“真的?” “你不信?算了,我自个儿去。”说完,谢瞳扭头就走。 冯大成本是燕京医科大学大四学生,一不小心,穿越到了大唐太医署,当了一名医学生。没想到,苦学了二年,他还是一名医师,离太医远着呢。现在有机会破格,冯大成哪会错过?他急忙起床,跟着谢瞳,去了课考室。 果然,课考室里基本上坐满了,不下五十人。这些人,有医师,也有医士。当然,医学生还是没资格来课考的,毕竟是选太医。 没过多久,韩宗勋走进来,身后跟着院监谢仲殷。 韩宗勋走到类似讲台的小方台上,示意大伙静下来,说:“公主患了重疾,久治不愈。皇上下旨,命我们太医署选出最好的太医,组成一支医疗队,给公主会诊。我们经过慎重考虑,从御医里挑选十个,还缺二个,决定通过课考,从你们当中选二个。不管是医师,还是医士,只要你能通过这次课考,直接选为御医,参与公主的会诊。” 大伙听了,纷纷议论,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要知道,在大唐,混成一名皇室御医,真不容易。 根据大唐律,你要想当御医,先得通过入学考试,成为太医署的医生。医生学二年后,通过课考,成为医师。医师再学四年,通过四科考试,才能成为医士。医士是太医助理,还不能直接为皇室成员诊病。经过若干年的实习,医士才能成为真正的太医,独立为皇室成员诊病。 皇上的专用御医,又是花中选花,从太医里,通过严格的课考,选出十二人,一般太医想都莫想。从医师到御医,跳了三级,从医士到御医,跳了两级。 韩太医令又示意大伙静下来,说:“下面,请谢院监分发题目,两炷小香之内交卷。” 一炷小香相当于五分钟,两炷小香相当于十分钟。高考一科,就是两个小时。这么重要的考试,时间怎么这么短?正纳闷中,桌面上已经有了试题卷。冯大成拿起试题卷,快速看起来。 根据下面的描述,请为这位患者确诊: 患者神疲体倦,懒言弱声,多汗脉细,郁结于心,常怀不乐之感,或静坐于窗前不动,或蜷缩于床上不起。体有痛感,查无异常,但总觉身子不适,形寒肢冷,保暖和服药均不见效。 粗略去看,患者所患之病是虚劳病,实际上为抑郁症。 抑郁症,在古代叫郁思症。因为古代生活节奏慢,竞争少,这种病也就不常见,太医也不一定知道。在现代,因为生活节奏太快,竞争太激烈,这种病就是常见病,但又常被人们轻视,甚至忽视,不认为是病。 冯大成是医科大学大四学生,自然知道郁思症的关键病症。公主是金枝玉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怎么会得郁思症,她因什么而郁思呢? 略作思考,冯大成提起毛笔,写了起来。 此症为郁思症,可用如下药方: 柴胡 10钱 远志 10钱 木香 10钱 当归 10钱 白术10钱 茯苓10钱 黄芪10钱 枣仁10钱 甘草10钱 桂枝10钱, 白芍10钱 党参10钱 合欢花10钱 枸杞子20钱 薄荷 5钱 地黄30钱 西红花 20钱 每天一剂,水煎。症状消失后制成丸剂,继续用十到十五天。 然后,冯大成签下自己的名字,起身,走到方台前,把药方交给了谢院监。 其他医学生见了,马上发出啧啧之声。 一炷小香,他就交卷了,谁啊?谢院监有些诧异,接过卷子,看了一眼,马上啊地一声。因为,患者正是公主。一直以来,他根据症状,将公主之病确诊为虚劳病,从未想到是郁思症。他把答卷递给韩太医令,看他的反应。 韩太医令看了,眉头紧锁,但点了点头。 冯大成感觉到了他俩对自己的欣赏,他回过头,看了下谢瞳,见他还在写,心头暗笑,出了课考室。 听闻公主貌美无双,很受皇上宠爱。所嫁驸马,名叫韦保衡,是咸通五年的进士,娶公主前还是个小小的从八品右拾遗。去年,也就是我穿越后的第二年,他当了驸马,不到一年,就升为右相,位极人臣。 唉,人比人,气死人! 这次,要是治好了公主的病,太医令他们肯定会升官发财,我也可以跟着沾光。站在太医署内坪,冯大成想着会有好事,不由心头一乐。正得意中,谢瞳也出了课考室,来到内坪。见冯大成一脸得意,他取笑道:“冯太医,想到即将可以目睹公主芳容,激动了?” 冯大成打趣说:“谢太医,彼此彼此。” 谢瞳说:“冯太医,这么自信?” 冯大成也打趣说:“谢太医,你不自信?” 谢瞳说:“冯太医,你确诊公主患了什么病?” 冯大成反问道:“谢太医,你确诊公主患了什么病?” 两个人都不愿明说,于是约定,背对着背,用树枝在地上写出各自的答案。等两个人写完,相互看时,不由大笑起来。因为,他俩的答案一模一样。 正谈笑中,韩太医令出来,大声喊道:“本次课考,冯大成、袁新鹏二人胜出,请马上去院门上轿。” 终于有机会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了!冯大成一阵兴奋,快步朝太医署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感觉不对,忙转身,想安慰谢瞳几句。不料,谢瞳已经朝韩太医令走去。 他想干什么? 冯大成愣了一下,急忙跟了过去。 谢瞳过去,指着韩宗勋,骂道:“韩宗勋,你办事不公,不配当太医令。” 学生直呼自己的名字,还说自己不配当太医令,着实吓了韩宗勋一跳。他稳了稳神,说:“谢瞳,有什么想法,我晚上去你家,到时候再说。” 谢瞳不依,说:“我与冯大成的答案一模一样,你为何选他不选我?分明是收受贿赂,包藏祸心,我要去皇上那里告你。” 见谢瞳的话越来越出格,韩宗勋又不好怎么解释,脸涨得通红。 学生见了,纷纷过来,指指点点。 正尴尬中,谢院监出来,说:“谢瞳,休得胡言。不许你通过,是我的主意,和太医令无关。” 太医署的人都知道,谢院监是谢瞳的父亲,他一直反对儿子当太医。可是,当太医,可以享荣华富贵,可以光宗耀祖,他为什么要反对,甚至断儿子前程呢?冯大成听了,大吃一惊。其他学生听了,也很愕然。 谢瞳懵了,说:“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谢院监说:“人命之重,贵于千金。医者仁心,生命至上,名利次之。瞳儿,你名利思想太重,不适合当太医,还是去当一名普普通的民间郎中吧。” 谢瞳指着谢院监,哆嗦着说:“谢仲殷,我不是你的瞳儿,你也不是我的阿爷。”说完,他转过身,愤然而去。 冯大成想追上去安慰几句,这边又在催他去院门,只得作罢。 002血溅太医署 长安,外城。 午时三刻,一十二顶轿子,在一队禁军的护卫下,出了朱雀门,上了朱雀大街,急匆匆前行,赶往广化里的驸马府。轿子里,坐着太医署全部顶尖太医,有医科太医五人,针科太医三人,按摩科太医二人,咒禁科二人。 在光福坊路口,队伍往左拐,朝延兴门方向赶去。刚过坊口,一匹快马斜刺地从永乐坊拐角冒出,冲向队伍。 轿子若被快马冲撞,里面的太医肯定会撞个半死。因为事发突然,护卫的禁军反应不及,一阵愕然。 “吁——”马被狠狠勒住,停在第一顶轿子前。骑马者是个小太监,他戴着黑色帽子,身穿青灰色幞头袍纱。 反应过来后,禁军们呼啦啦拔出长剑,围了上去,以防不测。 来者在马上大声说:“韩太医令,我是普王府的奴才田令孜,小王爷突发急症,请您速派太医诊治。” 坐在第一顶轿子里的,是太医令韩宗勋。听到声音,他没有掀开轿帘,也没回应,因为这个事情他做不了主。 果然,带队的禁军左军中尉刘行深策马过来,呵斥道:“田令孜,韩太医令是奉旨为同昌公主治病,你这样阻拦,是死罪!” 田令孜急忙作了一个揖,哀求说:“刘大人,我家小王爷病得厉害,只怕有性命之虞,求您分一个太医去普王府,瞅瞅小王爷的病。刘大人,要是您允了,回头我一定给您磕头谢罪。” 当务之急,就是治好公主的病,其他事都是次要的事。刘行深正要一口回绝,韩宗勋掀起轿帘,说:“刘大人,这里有一十二个太医,少一个把不碍事,就让冯太医去吧。” 一十二顶轿子里,坐着的是太医署最权威的一十二个太医,少一个确实没有问题。再说,普王虽不待见,但也是皇子。想到这,刘行深大声说:“好,就依太医令的。冯太医,你去趟普王府。” 冯大成坐在最后一顶轿子里,他掀开轿帘,正看着热闹。忽地听到这样的安排,他傻眼了。好不容易等来的一次机会,好不容易挣来的一次机会,就这样没了?冯大成很不情愿,可又没办法,只得答应一声。于是,轿夫抬着他,跟着田令孜,小跑着赶往普王府。其他太医,继续赶路。 一炷中香(30分钟)后,队伍终于在驸马府大门前停下。 大门上有块很大的横匾,横匾上有“敕造驸马府”的字样。敕造,表明是皇帝下旨建的,可见驸马府的特殊。 刚落轿,韩宗勋急忙掀开轿帘,下了轿子,三步并作两步,近乎小跑着朝驸马府赶去。早在等候的驸马韦保衡急忙下了台阶,迎了上去。 “韩太医令,快!” “驸马爷,请!” 一干太医,跟着韦保衡,纷纷进了驸马府。 驸马府里,画栋雕梁,奇珍异石,豪华家具器皿,窗户用各种珍宝装饰,井栏、槽匮都用金银制成……韩宗勋来过多次,早见怪不怪了。还有几位太医第一次来,看到这种富贵,免不了一番唏嘘。 一番穿梭,众太医跟着韦保衡,进了内室。见他们来了,早有两个身穿绿色罗裙妙龄侍女挑起绣着一对金鹧鸪的门帘。寝房里,高挂着粉红色连珠龙凤账,里面是一张红木牙床,牙床上平躺着一个人,正是公主。 韩宗勋拿出一根搭脉用的红线,示意侍女拿过去。韦保衡见了,忙说:“韩太医令,公主命在旦夕,就不要讲究这些礼节了,请速速为公主诊治。” 韩宗勋收好红线,朝床的方向施了一礼,说:“公主殿下,情况紧急,多有冒犯,请恕罪。”说完,他带着医科的七位太医,慢步轻声地走到床前。 侍女将龙凤账挽起,一床锦被光彩照人。锦被上绣着密密麻麻的彩色鸳鸯,细看只只栩栩如生。听闻这床锦被上有三千鸳鸯,是公主出嫁前,花了好几个月,一针一线绣的。显然,公主对自己的婚姻寄寓着美好的向往。 锦被下,公主静静地躺着,双目无神,脸色惨白。 自从公主病后,前前后后,韩宗勋来过不下十次,或单独看,或会诊。每一次,他都没见公主盖这床鸳鸯锦被。今日怎么盖上了?韩宗勋琢磨着,伸出手指头,轻轻搭在公主手腕处。 脉象不是很稳,但还是偏强,表明公主身体不是很糟糕。从公主的症状来看,确实更像郁思症,可照冯大成开的方子开药。不过,他没有说什么,示意其他太医继续。 其他三科太医,在该科医正的带领下,分组走到公主床前,或切脉,或观察,或闻声音……足足花了一炷大香(60分钟)的时间,诊视才告一段落。 韦保衡走到床前,拉着公主的手,哽咽着说:“公主,这么多神医为你治病,你肯定没事的,你要坚强起来。要不然,我怎么活啊?” “你别碰我,我不要治病,我不要治病。”说完,公主一阵哆嗦,竟然抽搐起来。 “公主,你怎么了?公主,你怎么啦?”韦保衡一阵惊呼。 谢院监是专攻针灸的,他急忙过去,托起公主的右手,使劲掐住她的虎口。很快,公主不再抽搐。 谢院监把公主的手塞进锦被,说:“驸马爷,公主身体虚弱,刚才又受了累,让她好好歇息,我们找个地方,为公主会诊。” 韦保衡尴尬地嗯了一声,把韩宗勋他们带至偏厅,请他们落座。然后,他回内室,陪公主去了。 等韦保衡出去,谢院监悄声说:“韩太医令,公主这病确实是郁思症。” 咒禁科医正曾成摇了摇头,说:“谢院监,不可能吧。公主本是金枝玉叶,上有皇上宠着,下有翩翩公子的驸马爷爱的,怎么会有郁思病?” 谢院监凑过去,把声音压得更低,说:“刚才,驸马爷去握公主的手,公主竟然抽搐,表明两人并非琴瑟相合,传闻只怕是真的。” “传闻?谢院监,什么传闻?”有耳尖的太医,马上凑过来追问。 “郭贵妃与驸马爷——”谢院监没有说破,用手比划着,做了一个媾合的手势。 郭贵妃是公主的母亲,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她和驸马有苟且之事?有太医明白手势的含义,一副惊呆了的模样。 议论这样的事,会招来杀身之祸的! “哪有什么传闻,瞎扯!”韩宗勋咳嗽几声,大声说道,“公主这病,我看也不难治,用这个方子,肯定能治愈。” “什么方子?”韦保衡刚好进来,听到这话,急忙追问。 韩宗勋拿过笔,在宣纸上一边说一边写: 柴胡 10钱 远志 10钱 木香 10钱 当归 10钱 白术10钱 茯苓10钱 黄芪10钱 枣仁10钱 甘草10钱 桂枝10钱, 白芍10钱 党参10钱 合欢花10钱 枸杞子20钱 薄荷 5钱 地黄30钱 西红花 20钱 龙涎香 20钱 写完,韩宗勋把韦保衡请回偏厅,把方子递给他,脸色凝重地说:“驸马爷,公主的病室有些严重,如果能抓齐这些药,连着服十副,公主的病肯定会好转。” “真的?”韦保衡不无怀疑,他转过身,看着其他太医,想要他们判断,或者说得到他们的认可。 我们是来会诊的,韩太医令怎么不经会诊,就直接开了药方?见韦保衡这么问,一时之间,太医们不好回答,只得保持沉默。 谢院监非常清楚,如果传闻属实,公主的郁思症就和传闻有关。这样的传闻,要是被皇上知晓了,可是天大的事,说不定会有人掉脑袋。所以,韩太医令不敢会诊,人多嘴杂,他担心引来无妄之灾,便直接开了药方,还加了两味难得的药——西红花、龙涎香。 见大伙沉默,谢院监急忙说:“西红花产于高原,有强大的生理活性,具有镇静、祛痰、解痉之效;龙涎香来于大海,有活血、益精髓的作用。有这两味奇药,肯定药到病除,公主会很快痊愈的。” “确实是好方子,确实是好方子。”见谢院监附和,其他太医明白过来,也纷纷附和。 见太医们意见一致,韦保衡放心了。他揣上药方,急匆匆出了偏厅,亲自去尚药局抓药去了。 003血溅太医署 再说冯大成,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田令孜,赶往普王府。田令孜骑着马,在一旁不停地催着轿夫,要他们快走。 轿夫走路,还抬着一个大活人,哪有骑马的快。没过多久,他俩就气喘吁吁,有点走不动了。没法子,田令孜只得放慢马的速度。 冯大成拉起一旁的小帘,说:“田公公,问你个事?” 田令孜听了,客气地说:“冯太医,什么事,请说。” 冯大成说:“我发现皇上有点偏心呢。” 田令孜怔了一下,说:“怎么讲?” 冯大成说:“长公主是皇上的女儿,她病了,有一十二个太医去会诊。普王是皇上的儿子,他病了,连一个太医都请不到。手掌手背都是肉,如此区别对待,我看啊,皇上不是一般的偏心,是很偏心啊!” 田令孜说:“冯太医,皇家的事,不可妄议。你要是再说这方面的事,我就拒绝回答了。” 见他忌讳,冯大成不好再问。 轿夫抬着他,进启夏门大街,朝南至皇城与外城相接的横街,然后往东朝春明门方向走。到春明门后,轿子折向北,沿着城墙所在的街道直走,到城墙尽头处,轿子终于落下。 这一走,足足花了半个时辰(60分钟)。 冯大成下了轿子,一边松动酸痛的膀子,一边瞅了瞅周围的情况。 一座山脉横亘在远处,如一条长龙蜿蜒而止长安城北郭城外,宛如龙首。龙首上是一座座宫殿,檐牙高啄,勾心斗角。看上去,比北京城的故宫还要壮观,比杜牧笔下的阿房宫还要雄伟。 冯大成很是好奇,指着右前方,说:“田公公,那是什么地方?” 田令孜说:“大明宫,我朝的正殿,皇上上朝的地方,也是皇上歇息的地方。” 我来大唐二年了,还没进过大明宫,那里面是啥样?冯大成心生羡慕,不由感叹了一句。 田令孜瞅了冯大成一眼,说:“冯太医,走吧,小王爷等着呢。”说完,他走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在前面带路。 大约五十步后,田令孜立住脚步。 左侧有一大门,大门上有一匾额,匾额上写着“十六王宅”四字。 冯大成说:“这是什么地方?” 田令孜说:“十六王宅,王爷们住的地方,普王就在里面,我们进去吧。” 十六王宅府门处有禁军把守,不许人随便出入,出入必须交验鱼符(类似现在的身份证)。 田令孜拿出证明自己身份的鱼符,和盖有十王宅使印鉴的通行证,递给禁军。禁军细细验证,确认无误,还给田令孜。 冯大成拿出自己的鱼符,证明自己是太医署的,可没通行证,禁军不许他进去。田令孜解释了一番,禁军才放他进去。 十六王宅,表明住在这里的,都是王爷。进这里,既要身份证,还要通行证,怎么这么难?冯大成嘀咕着,进了十六王宅。进去后,他的眼睛就是一亮。 十六王宅里面很大,五步一亭,十步一阁,小桥流水,曲径通幽,这里一座独立的宅院,那里也是一栋独立的宅院,像现代的高档别墅区,没想到高墙之内还有这样好的地方。 冯大成感叹着说:“当王爷就是好,有这么好的环境,有这么好的宅院。田公公,羡慕你,跟着小王爷住,享受生活。” “冯太医,没你想象的那么好。”田令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一边走,一边介绍里面的情况,“靠近大门处的宅院,是祖父辈的王爷住的。靠近中间的宅院,是阿爷辈的王爷住的。小王爷是儿孙辈,住在最北边。” 西北角有三处宅院,分别是魏王府,凉王府,蜀王府。东北角有五处宅院,分别是威王府、普王府、吉王府、寿王府、睦王府。中间有一条曲径,前有池塘,后有假山。 冯大成跟着田令孜,进了普王府。一进普王府,他倒吸了几口凉气。因为,偌大的王府没几个人。正诧异中,一个老嬷嬷慌里慌张地出来,说:“田公公,小王爷不行了,小王爷不行了。” “快!”田令孜扯着冯大成的手,跑进了卧房。 卧房里,一个小孩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嘴唇发紫,双目紧闭,身体比较僵硬,处于休克状态。 冯大成急忙过去,探了一下脉,又触摸了一下胸腔,说:“小王爷上午干了什么,吃了什么?” 田令孜说:“小王爷好动,上午我陪他去爬了终南山。到山脚的时候,他说肚子饿,我就在路边客栈叫了一碗蛋炒饭,一个辣椒炒肉,还有一份蔬菜。爬到半山腰,小王爷拉肚子,去了好几次茅厕。见他那样,我便背他下山,回了王府。原以为小王爷是累了,躺下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的。没想到,他的病情不但没减轻,还加重了很多。小王爷到底怎么了,冯太医,你快想想法子。” 说着说着,田令孜居然哽咽起来。 冯大成安慰说:“田公公,你不要太担心。初步诊断,小王爷是因为吃了霉变的食物,造成腹泻,加上大量出汗,导致身体脱水。老嬷嬷,你快去倒一碗白开水,放一勺盐,还有一勺糖。” 本来,冯大成想说小王爷是缺钾,想到唐朝还没这个术语,便换了脱水一次,好让田令孜听懂。 老嬷嬷答应一声,忙去了。很快,她端来一碗糖盐水。 冯大成接过碗,用汤勺舀了一点糖盐水,缓缓地滴在小王爷的嘴边。 普王砸吧着嘴巴,糖盐水随着砸吧,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嘴里,吞咽下去。 通过这种方式,普王喝了大半碗糖盐水,身体渐渐没那么僵硬了。终于,他睁开眼睛,看着田令孜,吃力地说:“我怎么了?” 田令孜说:“小王爷,你没什么大碍,很快就会好的。” 普王说:“谢、谢谢你,阿父。” 扑通一声,田令孜跪在床前,说:“小王爷,你千万别这么叫奴才,奴才担当不起。” 普王说:“母妃病逝得早,我早记不得她的模样。父皇忙,我也很少看见他。只有你,没日没夜地陪着我,照顾着我,不是我的阿父又是什么?” 田令孜感激地说:“小王爷知道奴才的好,奴才感激不尽。只是,只是阿父这个称呼奴才万万担不起,要是皇上知道了,奴才死无葬身之地。” 堂堂皇子,把一个小太监称作阿父,如果没有非常深的感情,是万万不可能的。当皇帝的父亲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唉,小王爷其实也可怜。莫名地,冯大成有些酸楚,可怜这个小王爷。 普王说:“好,没人的时候,我就喊你阿父,有人的时候,我、我就喊你田、田公公。” 考虑到小王爷还没脱离危险,冯大成说:“田公公,你把剩下的糖盐水喂给小王爷,我抓药去了。” 田令孜嗯了一声,说:“冯太医,去太医署取药太远,还是去尚药局方便。” 太医署在皇城,靠近朱雀门,来回得一个时辰(二个小时,120分钟)。尚药局在宫城,靠近承天门,来回只需一炷大香(60分钟)的时间。可问题是,尚药局是御用,在宫城,冯大成没资格进啊。 田令孜想到了了这一层,他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金丝鱼袋,从里面掏出一个鱼符,递给冯大成,说:“这是小王爷的鱼符,你拿去用吧。” 这是一块黄金打造的鱼符,颇有几分分量,上面刻着“普王李俨”字样。冯大成将鱼符揣进怀里,出了十六王宅,吩咐轿夫,抬他去尚药局。 从十六王宅出来,沿着城墙的街道往南,在通化门折向三门街,经过兴宁坊、大宁坊、来庭坊、永昌坊,再走两炷中香的时间,过安上门,便到了承天门。 承天门进去,便是宫城,有禁军把守,不许冯大成进去。 冯大成急忙解释:“军爷,小王爷病了,我来抓药。”说完,他掏出鱼符,递给禁军验看。 禁军验看了一下,确认是普王的,便放冯大成进去。不过,轿子得在城门外候着。 进宫城后,冯大成一看,马上震撼了。整个宫城,分为前朝和内廷两部分。前朝居中为太极殿,大殿西侧为舍人院、中书省,东侧为门下省、弘文馆。太极宫西侧,有两门通掖庭宫,东侧有一门通东宫。 因为是第一次进宫城,冯大成不太清楚尚药局在哪,只得朝门下省方向走去。之前,他听太医们讲过,尚药局属于殿中省,殿中省和门下省在一起。 果然,门下省过去,便是殿中省。殿中省里,一排房子过去,分别挂着尚食局、尚药局、尚衣局、尚舍局、尚辇局五块招牌。 走到尚药局门口,冯大成又被拦住了。不过,这里守门的,不是禁军,而是太监。 冯大成本想说是帮普王抓药,忽地想到普王地位似乎不高,担心进不去,便把自己的鱼符递过去,说:“公公,我是太医署的,同昌公主病了,奉命帮她抓药。” 守门太监看了下鱼符,又打量了一下冯大成,说:“驸马爷也在帮公主抓药,你怎么没一块来?” 冯大成急中生智,说:“太医们会诊,又补了几味药,派我来取。” 这个解释倒也合理,太监不敢阻拦,把鱼符还给他,许他进去。 一股药房特有的气味传来,冯大成不由嗅了嗅鼻子。他走到柜台前,见没人,便挥着药方子,喊了几声“抓药”,居然没有人回应。冯大成又大声喊了几声,才有一个小药童跑过来。 冯大成说:“抓药。” 小药童说:“我是药童,我不会。” 冯大成说:“会的呢?” 小药童说:“会的是药师,他们都帮驸马爷找药,忙不过来。你要是赶急,得自个去抓。” 没有法子,冯大成只得自个儿抓药。他跟着药童,进了药材库。 果然,药材库里一片忙碌,药师们正在找药。一个人在不停地催,问药齐了没有。看样子,这个人就是驸马爷。驸马爷二十四五岁,一米七以上,相貌有点像刘德华,很帅气。 “白术齐了!” “茯苓齐了!” “桂枝齐了!” “枸杞齐了” …… “驸马爷,西红花还没找到!” “驸马爷,龙涎香还没找到!” 这些药,就是我开的那些药,除了西红花,韩太医令还加了味龙涎香。没想到,同昌公主真患了郁思症。皇上的女儿,怎么也会得郁思症?她,因什么想不通呢? “快点找,公主命在旦夕,要是找不齐药,本驸马奏报皇上,治你们死罪!”那边,驸马爷又在催逼。 “禀报驸马爷,找到西红花了!” “禀报驸马爷,找到龙涎香了!” 药师们像商量好了一样,很快就有了回应。驸马爷带着药,出了尚药局。 没多久,冯大成也找齐了药,包了五副,回了普王府。 老嬷嬷已经备好药罐,拿过一副药,先清洗了一下,然后倒入药罐,灌满水。侍女接过药罐,去厨房熬药去了。 田令孜一直坐在床边,握着小王爷的手,好让他安心睡觉。那样子,俨然父亲在照顾生病的儿子。 闲着没事,冯大成说:“田公公,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田令孜说:“我本是西川人,因为闹饥荒,爹死得早,娘便带着我和哥哥一路乞讨,到了长安。那一年,我十岁,我哥哥十四岁。二年后,我娘病死,为了活命,我便净身入了皇宫。小王爷四岁的时候死了娘,没人照顾,宫里便派我来照顾小王爷。” 小王爷估摸着十岁左右,田令孜已经照顾他六年,又当爹又当妈,彼此之间确实会有很深的感情,难怪小王爷要喊他阿父。 田令孜似乎猜透冯大成在想什么,忙提醒说:“冯太医,小王爷还小,不懂事,喊我阿父的事,你千万千万要保密,不可传出去。” 冯大成点了点头,说:“田公公,难得你如此照顾小王爷,小王爷喊你阿父,是发自内心。你放心,我会保密的。” 田令孜感激地说:“冯太医,谢谢你!听口音,你也不是本地人,又是哪里人?” 冯大成叹了口气,说:“我是德州人,去年家乡遭遇疫病,父母不幸染病,,双双病故。我大难不死,便立志学医,考进了太医署,当了一名医学生。” 田令孜说:“我们都是不幸的人,但你比我强。” 我比他强?指哪方面?正纳闷着,老嬷嬷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田令孜急忙起身,接过碗,试了一下瞳度,感觉瞳度适中了,他才一匙一匙地喂小王爷。 药肯定苦,普王吞咽的时候,皱着眉头。不过,他很配合,使劲吞咽。没过多久,药喝完了。 田令孜竖起大拇指,夸了小王爷一句,又把他的嘴巴擦拭干净。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田令孜担心小王爷,央求着冯大成在王府吃晚饭,还要他睡在王府,以防万一。 穿越过来二年了,冯大成还没来得及成家,在京城是孤身一人,不回去倒也没什么挂碍,便答应下来,留宿在普王府。 004血溅太医署 次日,日出时分,冯大成起床,给小王爷诊查,确认小王爷基本上恢复正常,没什么大碍了。 得知这个情况,田令孜松了口气,连连作揖,表示谢意。 在王府吃完早餐,冯大成坐着普王府派出的轿子,早早地去了太医署。辰时未到,冯大成已经进了太医署。不过,他没去授课的教习厅,而是去了待值的班房。因为,从昨天开始,他就是太医中的正式一员,有资格去班房。 只是,班房里居然没人影,冷冷清清的。 应该是我来得太早!冯大成嘀咕着,去了少小科班房。在燕京医科大学,他学的是临床,考入太医署,他专的的是少小科。 班房里很乱,处方没来得及整理,桌上到处都是。可能是昨日太医们去得太急,来不及整理。这么想着,冯大成把处方分类整理好,放入柜里。然后,他又去其它科的班房,整理了一番。 忙到辰时二刻,冯大成把各科班房整理了一遍。 怎么回事,还没有一个太医来?可能是同昌公主的病难治,太医令他们劳了神,害了身体,在家歇息。只是也不对啊,太医令他们不来,其他太医应该来啊。 冯大成急忙走到外面,还是没发现一个人影。今天真是奇了怪了!他正要走到教习厅,田令孜闪进来,不由分说,扯着他就往外走。 冯大成急忙说:“田公公,没一个太医来,我得当值,离不开呢。” 田令孜没有回答,继续扯着他走,直到一僻静处,他才停住脚步,说:“昨晚上同昌公主病薨了,韦驸马告太医令他们误诊,药死了公主。皇上大怒,将前前后后给公主诊病的二十一个太医全部抓起来,关进了京兆尹大狱。” 太医令他们误诊,药死了公主?冯大成连连摇头,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昨天去的是太医署四科顶尖太医,怎么会误诊?即便误诊,所开之药也是常用的治疗郁思症的药,断不会药死人!” 田令孜一把抓住他的手,说:“冯太医,公主所患之疾果真是郁思症?” 冯大成点了点头。 田令孜说:“你没参加会诊,怎么知道的?” 于是,冯大成把课考的事,尚药局的事说了一遍。 田令孜冷笑一声,说:“那就是了,我们是鬼不鬼人不人的,他们是人不人鬼不鬼的。” “田公公,你说什么,我不明白。”冯大成不解,追问了一句。 田令孜说:“冯太医,不该知道的事情不知道更好。这些日子,你就呆在住处,千万不要去太医署,免得招来无妄之灾。”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昨天幸亏没去驸马府,要不然,这个时候我和太医令他们一样,也呆在大牢里,苦不堪言。想到这,冯大成一阵庆幸,感激地:“田公公,谢谢你。” 田令孜说:“纯属凑巧,没什么可谢的。冯太医,记住我的话,这段时间千万不要去太医署。” 冯大成嗯了一声,和田令孜道别,朝升平坊的租住地德轩客栈赶去。 升平坊在城的东南方向,距离太医署比较远,步行差不多要一炷大香(60分钟)的时间。他之所以租住这个地方,是因为这个地方距离皇城远,房租便宜一些。 这个时候,正是上午,街道上人来人往,卖艺的,兜售的,很是热闹。冯大成没心思瞅热闹,急匆匆赶路。 快到升平坊的时候,“砰”地一声,一不小心,冯大成撞在一个路人的身上。 对方正要骂人,见是冯大成,马上换了语气,说:“冯太医,猴急猴急地,干什么来着?” 这个人姓黄名巢,山东冤句人,来京城应举的书生。他身高八尺有余,浓眉大眼,一脸胡须,看上去不像读书人,更像一介武夫。 去年二月,黄巢第四次参加科举考试,不幸落榜。一急之下,他病倒了,躺在路旁。冯大成刚好路过,救了他。黄巢依然不死心,继续科举。今年,他又早早地来到长安,也租住在德轩客栈。 见是黄巢,冯大成急忙作揖,不无歉意地说:“巢兄,不好意思,头昏脑涨的,急着回住处歇息,撞着你了。” 黄巢打量了一下冯大成,说:“大成老弟,看上去精神蛮好的,别歇息了,跟我去终南山书院听课,今天主讲的是韦悫韦大人,他自己是进士,两个儿子也是进士,可谓进士世家,他讲的课肯定实用。大成老弟,别学医了,没前程,听听韦大人的课,参加今年的科举,你肯定高中。” 这样的课,要花很多银子才有资格去听。黄巢的父亲是贩私盐的,家境殷实,自然舍得花这个钱。要是换了别的书生,有这样的机会,肯定高兴。不过,冯大成没这个想法。穿越后的命运,是注定了的,不可强求。 他摇了摇头,说:“谢谢巢兄,我真不舒服,就不去了。” “可惜了,可惜了。”见他不想去,黄巢不好强求,只得叹息一声,独自去了。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一个读书人,要考上进士,谈何容易?前前后后,黄巢应该是第五次参加进士科考试,不知花了多少银两,耗了多少青春?要是再考不上,怎么办啊? 看着黄巢离去的背影,冯大成唏嘘不已。 德轩客栈斜对面,是谢瞳的家。经过谢家的时候,冯大成犹豫着,进不进去问下情况。刚好,谢夫人从屋里出来,瞅见了他,欣喜地说:“大成,你出来了,你师傅呢?” 谢夫人以为我也被抓了!冯大成不好明说,只得支吾着说:“师娘,昨天,我、我没和师傅一起出诊呢。” 谢夫人说:“你没去驸马府?没去给公主治病?” 冯大成点了点头。 谢夫人急忙把冯大成拉进屋里,说:“衙门说你师傅他们误诊,治死了公主,关进了京兆尹大牢。大成,你、你师傅他们不会有死罪吧?” 冯大成安慰说:“太医署去了十一个御医,都是岐黄高手,怎么会误诊呢?再说了,法不责众,二十一个太医呢,即便师傅他们有罪,也不至于是死罪。师娘,你放心,要不了多久,师傅他们便会回来的。” 听冯大成这么一说,谢夫人宽心多了,说:“那就好,那就好。谢天谢地,我家瞳儿没有去。” 冯大成说:“谢瞳呢?” 谢夫人叹了口气,说:“在里面躺着呢,还在生他阿爷的气。” 这个时候,他的心情肯定不好,我还是不进去为好。想到这,冯大成安慰谢福夫人几句,准备告辞。 “等一下。”谢夫人从里屋拿出一些银两,要冯大成去打点打点,想法子早些把谢仲殷捞出来。 我一个小小的太医,自身都难保,又去打点谁呢?看着谢夫人一脸的期望,冯大成不忍心拒绝,只得违心答应,收下银两。 离开谢家,回到德轩客栈,冯大成呆坐了半响。终于,他想起了一个人,京兆尹温璋的夫人。 前段时间,温璋的小儿子患病,他出诊,治好了温璋的小儿子。为了表示谢意,温夫人差人登门,送了一些银两给他。 005血溅太医署 广化里,驸马府。 高大的府门前,挂着三根高高的丧幡,左右各有一条长长的白布条。里面,更是丧幡林立,白布飘扬。 宫里的供奉杨复璟站在大门口,每见到前来吊唁的人,他就大声唱喏。听到他的唱喏,候在一旁的小厮便会过来,引着吊唁的人进去,登记姓名、职位,还有所带祭祀用品。 温璋站在不远处,观察着。 前来吊唁的,有卫王李灌、广王李澭……有大臣曹确、卢耽、于琮、路岩、王铎……来驸马府吊唁的,不是王公大臣,就是达官贵人。 一个小小的公主病薨,怎么有这么多权贵前来吊唁?原因有二,一是同昌公主是唐懿宗最为宠爱的女儿,给公主面子就是给皇上面子;一是驸马爷韦保衡很受唐懿宗的宠幸,自与同昌公主结婚以来,在一年三个月时间,他就从一个小小的从八品右拾遗升为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章事,成为朝中的宰相之一。 见吊唁的人越来越多,温璋感觉时机到了,便带着管家走了过去。 “京兆尹温璋温大人前来吊唁——”杨复璟见了,作了一个揖,大声唱喏。因为唱喏多了,他的嗓音有些嘶哑。 一个小厮迎上来,引着温璋进了府门,朝左边厢房走去。因为去登记的人较多,场面有些混乱。根据事先的约定,温璋示意管家跟着小厮,他却朝正房走去。 正房也有人来往,多为同昌公主的亲人。见温璋进去,以为是公主的亲人,守门的小厮也没怎么注意。 进入正房后,温璋判断了一下,从右侧门入,经一廊道,进了内室。内室的门有两个侍女守着,见温璋闯了进来,两人有些惊讶,拦住温璋说:“客官,这是公主的寝房,闲人不许进入。” 温璋拿出腰牌,说:“我是京兆尹温璋,奉皇上旨意,彻查公主遇害一案。” 这个温璋,在京城很有名声,有“活阎王”之称。前不久,女道士鱼玄机因为吃醋,活活打死侍女绿翘,将尸体埋在树下。后来,因为尸体发臭,有人向官府告发,挖出了绿翘尸体。 鱼玄机很会写诗,是一个知名女道士,和不少高官有染。她犯下命案,自然有高官暗地里保她。温璋还是顶着压力,查明事实,按大唐律法,将鱼玄机判了死罪,名震京城。 听说是温璋,两个侍女马上变了脸色,不敢阻拦。不过,其中一个马上离去。温璋知道,侍女肯定是通报驸马爷去了。他急忙进去,查看起来。 连珠账已经撤去,公主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上覆盖着绣满了鸳鸯的锦被。听闻,这床鸳鸯锦被是公主出嫁前自己一针一线绣的,整整花了三个月。公主身体如果不好,是不可能绣出这样漂亮的锦被。 公主嫁给韦保衡,才一年零三个月,怎么就病逝了呢?温璋一边看着寝房里的摆设,一边琢磨着。 床边有一妇人,正在默默垂泪。 这个人不是公主的母亲郭淑妃,也不是韦保衡的母亲韦母,她会是谁?温璋心中一动,施了一礼说:“这位夫人,请问你是?” 妇人抹了一下眼泪,凄然说:“我是公主的乳母何氏。” 温璋听了,心中一喜,急忙说:“我是京兆尹温璋,奉皇上旨意,来查公主的死因。你是公主的乳母,自然跟随公主左右,这段时间,公主的饮食起居可有异常?” 妇人支吾着,说:“没、没什么异常。” 温璋又问:“公主和驸马爷的关系可有异常?” 妇人说:“有,没、没有。” 温璋追问说:“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妇人说:“驸马爷和公主相敬如宾,但、但从来不同寝,我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好还是不好。” 什么?驸马爷和公主从不同寝,难怪结婚一年多了,两个人还没有共同的孩子。驸马爷和同昌公主正当年,又是新婚,应该是干柴遇烈火,怎么会不同寝呢?温璋快步走到床前,掀开锦被。 公主右手腕处,有一条很细很细的刀痕! “温璋,你好大的胆子,居然私闯内闱,该当何罪?”韦保衡进来,见温璋站在床前,勃然大怒。 温璋一惊,急忙放下锦被,转过身,施了一礼,说:“韦大人,本府奉皇上旨意,来查公主的死因,请韦大人不要见怪。” 韦保衡冷哼一声,说:“明明是庸医误诊,害死我爱妻,这有什么好查的?温大人,请你马上出去。” 奉旨调查公主死因,这是温璋的幌子,皇上没有下这样的旨意。二十一个太医是韦保衡派人押送到京兆尹大狱的,因为人关在京兆尹大狱,作为京兆尹,温璋有责任来查。 私闯驸马府的内闱,确实是不恭不敬。温璋不敢停留,急忙出了寝房。 “老东西,你要是敢乱嚼舌头,我会让你不得好死!”后面,传来韦保衡凶狠的声音。 温璋走出正房,来到大院,正要出门离去。 “圣旨到,韦大人接旨——”随着一声唱喏,在几个禁军的护卫下,内常侍刘季述进了驸马府。 韦保衡接到通报,急忙出来,跪拜接旨。 “同昌公主贤惠端庄,骤然仙逝,是朕之不幸,大唐之不幸。朕心急如焚,深感痛心,特敕封同昌公主为卫国公主,谥文懿。着内侍省会同工部、户部为公主修建陵墓,采办、制造陪葬出殡器物和用品。钦此!” 宣读完圣旨,刘季述扶起韦保衡,说:“驸马爷节哀,皇上还说,公主的丧事要好好操办,不可马虎。” 韦保衡说:“请天使大人回报皇上,微臣会拟定一个治丧的方案,呈报皇上的。” 刘季述说:“那就好,驸马爷事情多,我就不叨扰了,告辞。” 刘季述朝韦保衡拱了拱手,在禁军的簇拥下,出了府门。韦保衡和众多官吏,将其送到府门外,直至不见了踪影,才回驸马府。温璋一直跟在后面,暗中观察。驸马进去后,他没有再进去。 候在外面的管家走到温璋的身旁,悄声说:“大人,我听驸马府的人说,郭淑妃经常来驸马府。” 温璋说:“当娘的来看女儿,这是人之常情,有何不妥?” 管家说:“他们说,郭淑妃来驸马府,并非来看公主,而是来看驸马爷。” “不可乱说。”温璋呵斥了一句,“回衙门。” “是。”管家招了一下手,示意候在一旁的轿子过来。 随即,温璋坐上轿子,匆匆回了京兆尹府。 京兆尹府在长安城西部的光德坊东南一隅,在唐朝中年,京兆尹住在自己的私宅里,每天走班。大中年间,唐宣宗下旨特批两万贯钱,命京兆尹韦澳在京兆尹府办公院内建造官邸。 从那个时候起,京兆尹就不用走班,可住在京兆尹府里,以府为家。 006血溅太医署 一回京兆尹府,温璋顾不得歇息,直奔大狱。他赶到死牢,命狱卒打开牢门。 死牢里一片潮湿,恶臭无比。 太医们蜷缩在一起,一脸的悲戚。见到温璋,太医们纷纷说:“温大人,我们冤枉啊,我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药杀公主啊。” 温璋没有回应他们,命狱卒将韩宗勋带至一旁的审讯室。然后,他坐到椅子上,喝道:“韩宗勋,你可知罪?” 韩宗勋并不害怕,平静地说:“温大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温璋说:“公主病薨,你能说你们没有干系?” 韩宗勋冷笑一声,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生老病死,这是自然规律,非人命可以改变。公主已经病入腠理,又一心求死,即便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我等太医,尽心尽力诊治公主,哪有误诊药杀公主之理?” 温璋起身,走到韩宗勋面前,盯着他说:“公主正值妙龄,上有皇上垂爱,下有夫君相亲,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说她一心求死,岂不荒谬?” 韩宗勋说:“温大人,难道你没有任何耳闻?” “耳闻什么?”温璋怔了一下。 韩宗勋看着站在一旁的狱卒,没有说话。 温璋会意,示意狱卒出去。 韩宗勋这才悄声说:“驸马和公主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郭淑妃去驸马府,名义上是看公主,实际上是去会驸马。公主羞愤难当,又不敢声张,抑郁成疾,一心求死,这是她的真正死因。” 难道,公主右手腕处的刀痕,是她割腕自杀? 温璋听了,眉头紧锁,说:“如果真是这样,太医令,你命休矣!” 韩宗勋大惊失色,说:“我死无所谓,另外二十个太医,难道他们都要被灭口不成?” 二十一个太医,都是医学方面的顶尖人才,应该不至于处死吧。可是,他们的生死操纵在韦保衡、郭淑妃,还有皇上的手中,谁又能担保他们不会死呢?温璋不能判断,也无法判断,只能沉默。 见温璋不说话,韩宗勋惨笑一声,说:“温大人,我是太医令,公主之死罪责在我,我愿意领死罪,绝不申辩,求你禀告皇上,放过其他二十位太医,为我大唐留下医学人才吧。” 温璋叹了口气,正要安慰几句,一阵喧闹声传来。 “皇上口谕,温大人接旨。”禁军右中尉韩文约带着数十个禁军,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 温璋急忙迎上去,跪下接旨。 “皇上口谕,韩宗勋、谢仲殷等二十一个人犯,误诊公主之病,药死公主,罪恶滔天,立即处死。所有人犯家属,无论男女老幼,立即收捕,钦此。” 什么,要立即处死二十一个太医,还要收捕他们的家属?温璋听了,一阵目眩。 韩文约过去,弯下腰,说:“温大人,杀人的事就交给我,抓人的事就交给你,可否?” “不可!”温璋梦醒过来,急忙站起身,“韩大人,按大唐律令,人犯还没经过审讯,不可处死。等审讯完,温某把案情写成卷宗,禀告皇上,再请皇上定夺。” 韩文约冷笑一声,说:“温大人,你想私下里去审讯他们,有何居心啊?” 温璋一惊,忙说:“韩大人,太医令他们确实有罪,可罪不至死。这一刀下去,砍的不是一般人的头,是二十一个太医的头啊。求韩大人通融,容我禀报皇上之后,再来定夺不迟。” 韩文约说:“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太医犯了死罪,就不能处死?荒谬!温大人,执行吧。” 温璋坚决不从,说:“不可!” “温璋,你好大的胆子,敢抗旨!”韩文约一阵恼怒,大声喝道,“窦将军听令,你带刀斧手,将二十一个人犯就地处决;杨将军听令,你带禁军,还有京兆府全部捕快,立即收捕二十一个人犯的所有家属,不许漏掉一个。” “得令!” “得令!” 很快,死牢里传来一声声凄惨的叫声。血,从死牢里流出。 温璋踉跄着走出死牢,来到大堂上,看着“明镜高悬”几个大字,忍不住凄然大笑。 同昌公主是一条生命,二十一个太医就是二十一条生命。皇上顾惜同昌公主的命,怎么就不顾惜二十一个太医的命呢?他不但狠心诛杀二十一个太医,还要株连他们的家人,如此昏聩荒唐,奸邪当道,我大唐焉能不亡? 想到这,温璋悲从中来,忍不住大哭起来。 温璋时而大笑,时而大哭,管家不知他的苦楚,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远远站着叹息。 我得去救他们的家人! 忽地,温璋想到了这个问题,止住大哭。可是,我该怎么救呢? 宰相里,韦保衡和路岩结成朋党,串通一气,表里为奸,肆意不法,如果朝中有谁反对或者违背二人之意,就交相弹劾,去之而后快,时人称他们为“牛头阿谤”,如同阴曹地府阎王爷的小鬼一样险恶可怕。 内廷中,左军中尉刘行深、内侍监西门季述虽然有一定正义感,可终究是宦官,不能与之为伍。外臣中,敢说敢做,又有一定影响力的大臣几乎没有。 列举来列举去,温璋终于找出了一个人——新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刘瞻。他刚正不阿,素有清名,应该会出面相救。 他急忙命管家备好轿子,赶往宫城里的太极殿。 太极殿西侧中书省静悄悄的,没几个人影。政事堂里,刘瞻独自坐着,正在写着什么。 见刘瞻在里面,温璋吁了口气。他走到刘瞻面前,顾不得施礼,急忙说:“刘大人,太医令他们被杀,你可知道?” 刘瞻放下毛笔,叹了口气,说:“知道了又能怎样?” 温璋说:“如此荒唐残暴行为,你是宰相,为什么不阻止皇上?” 刘瞻说:“今天上午,我召集所有谏官,想请他们上言,劝谏皇上。可是,谏官们担心引火烧身,没有一个敢去进谏。” 温璋说:“皇上诛杀了二十一个太医,还下旨收捕他们的家人。这样的暴政,与隋炀帝有什么不同?刘大人,你是宰相之一,你应该站出来,为无辜的太医们发发声,为无辜的百姓发声。” 刘瞻没有回答,递给他一个正在拟写的奏折。 温璋打开奏折 ,细看起来。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刘瞻奏: 修短之期,人之定分。昨公主有疾,深得圣慈。宗劭等诊疗之时,惟求疾愈,备施方术,非不尽心,而祸福难移,公主病薨,非太医不尽心尽力,实属天意。皇上下旨,收捕老幼三百余人,物议沸腾,道路嗟叹。奈何以达理知命之君,涉肆暴不明之谤!盖由安不虑危,忿不思难之故也。希望皇上收回成命,释放无辜百姓,此乃皇上之幸,大唐之幸。 这份上奏,言辞犀利,直陈皇上在处理医官这件事上的不是。皇上看了,不会震怒? 温璋不无担心地说:“刘大人,你这番话一针见血,直陈皇上的不是,你就不怕祸及自身?” 刘瞻腾地站起身,说:“天子有诤臣,虽无道不失其天下;父有诤子,虽无道不陷于不义;故云子不可不诤于父,臣不可不诤于君。作为大唐臣民,刘某有责任站出来。臣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好——”一股豪气,从温璋心头涌出,他也大声说道,“刘大人敢走第一步,温某誓死追随,绝不后退半步。” 两个人面色凝重,伸出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007血溅太医署 长安城,西市。 这里是长安城西部的市集中心,四面开门,与主干道两端相接。大街两侧,有许多小巷,街巷相通,往来十分便利。市集里店铺林立,临街而设。两条小河,蜿蜒而过。 西市东侧,是光德、延寿二坊,京兆尹府就在光德坊内。京兆府前门面对西市,临街而开,后门在北侧。 巳时不到,冯大成就在京兆府后院前徘徊。他早就想来这里,去拜访温夫人,求她帮忙,救救谢太医他们。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拜访,却听到了二十一个太医被杀,其家人被关押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冯大成更加害怕,不敢去京兆尹府。在住处闷了两天,他还是走了出来,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去了京兆府。 因为不敢进,冯大成一直在犹豫。再不进去,就是中午了!终于,他咬了咬牙,朝后院大门走去。 门子拦住他,说:“你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冯大成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钱,塞在门子手里,说:“我、我是太医署的冯太医,是温夫人的亲戚,烦通报一下。” 听到太医署三个字,门子就是一弹,细细打量了一番,才说:“你来迟了,温夫人不在。” 冯大成说:“她、她去哪里了?” 门子说:“在西城外荒郊哭呢。” 冯大成不解,说:“温夫人在西城外哭,她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门子说:“还不是因为太医署的事,温大人和刘大人在朝堂上直言,触怒了皇上。皇上一怒,将刘大人贬为荆南节度使,将温大人贬为振州司马。温大人一时想不通,说生不逢时,死又何足惜。当天晚上,他喝药自杀了。皇上震怒,下旨骂温大人恶贯满盈,死有余辜,只许将尸体埋在城外荒郊,不许归葬故里。” 没想到温大人是如此刚烈之士! 冯大成一阵唏嘘,他急匆匆赶回住处,找出一些银两,用袋子装好。然后,冯大成租了一匹快马,赶到西城外。 西城外荒郊,一个妇人,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正在一个新坟前烧纸钱。这个妇人,正是温夫人。 冯大成走到新坟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见一个陌生男人跪在丈夫坟前磕头,温夫人又惊又怕,急忙搂过小孩子,警觉地看着冯大成。 磕完头,冯大成站起身,说:“温夫人莫怕,在下仰慕温大人的高义和气节,特地来跪拜。”他不敢说自己是太医署的,免得温夫人生戒备。 温夫人哽咽着说:“他是一了百了,我和孩子怎么办啊?” 冯大成又掏出预先备好的一包碎银,塞到温夫人手里,说:“温夫人,请多多保重,照顾好孩子。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让温大人归葬故里的。”说完,他大踏步离开新坟,朝城里走去。 “多谢义士!”身后,传来温夫人感激的声音。 回到德轩客栈,已经是正午。冯大成没有食欲,正要回自己住处。不料,黄巢从楼下下来。一见冯大成,他就嚷嚷道:“冯太医,你到哪里去了,让我好找?” 冯大成说:“巢兄有事?” 黄巢说:“心情郁闷,找你喝酒,走!”说完,他推着冯大成,朝外面走去。 冯大成拗不过,只得随他。 斜对面,谢仲殷家的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封条。看到这个情景,冯大成一阵难受,不由叹了口气。 黄巢知道冯大成叹气的原因,跟着叹了口气,说:“多好的一个太医,头被砍了,家人坐牢,什么世道?” 冯大成说:“不止谢太医一家遭殃,还有二十个太医遭殃呢。” 黄巢不由骂道:“狗皇帝真是残暴,不得好死。” 冯大成听了,急忙伸出手,掩住黄巢的嘴巴,说:“千万说不得,千万说不得。” “什么说不得?”黄巢打开冯大成的手,“同昌公主的命是命,太医的命就不是命了?他女儿得的是绝症,治不好怪不得太医,只能怪她命薄。他倒好,一口气砍了二十一个太医的脑袋,还株连他们的家人,不是狗皇帝又是什么?” “真是作孽啊——” “皇上这么残暴,唉——” 街坊知道这件事,听黄巢这么嚷嚷,产生了同感,也跟着叹息。 不远处,就有武侯铺。要是被武侯听见了,轻则一顿棒打,重则送官府。 冯大成担心危险,急忙扯着黄巢,朝小巷里的酒家走去。 走了好一会,冯大成才推着黄巢,进了一家小店。小二迎上来,问他们要些什么。 黄巢吩咐小二,上一壶好酒,上一份水盆羊肉,一份含肚,还有一份青菜。 “好勒——”小二唱喏一声,忙去了。 黄巢苦着脸,坐在那里,闷声不响。 冯大成说:“巢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黄巢叹了口气,说:“这科举,我不想考了。” 冯大成说:“不科考,你想做啥?” 黄巢说:“跟着家父,贩私盐去。” 冯大成急忙说:“这是杀头的买卖,千万不能去干。” 唐朝有盐池18处,盐井640多口,所产之盐由官府漕运各地,批给盐商。这项收入,占唐国库收入的大半。所以,朝廷严禁私人贩卖盗卖,稽查非常严格,凡私自盗卖一石的处死,一斗以上的杖背,没收其车马。 租借其房舍的,销售其盐的同样治罪。朝廷官员如果稽查失职,轻则罚俸禄,重则免职,甚至坐牢。 听黄巢说要贩卖私盐,冯大成自然反对,劝他不要去做砍头的买卖。 黄巢哼了一声,说:“做是死,不做也是死,横竖是死,不如挣两个钱,好吃好喝再去死。” 冯大成说:“巢兄,万不可这么想。科考你已经准备了好久,今年肯定能中。中了就有功名,便可当官,安安稳稳吃朝廷的俸禄。” “安安稳稳吃朝廷的俸禄?”黄巢冷笑一声,正要反驳,见小二端着酒菜过来了,便停住话头。 “酒一壶,水盆羊肉一份,含肚一份,青菜一份,二位爷,请慢用——”小二一边报菜名,一边将菜放在桌子上。 水盆羊肉贼香贼香的,冯大成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说实在话,来长安两年了,他还是第一次闻到这么香的菜。 黄巢拎起酒壶,到了两杯酒,一杯推开冯大成,一杯端在手里,猛喝了一口。然后,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水盆羊肉,大嚼起来。 冯大成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吃了一块水盆羊肉。味道果然不错!他赞了一句,喝了一口酒。 喝了两杯,吃了一大半菜,黄巢才觉爽快,说:“太医令不是吃朝廷的俸禄?到头来怎么的,还不是人头落地,家破人亡?如今皇帝昏庸,奸邪当道,读书人会有出路?” 冯大成安慰说:“巢兄此言差矣!兵部侍郎韦保衡韦大人,尚书左仆射路岩路大人,起居舍人萧遘萧大人,给事中李都李大人,这些人,位居高位,担负要职,哪一个不是读书人,哪一个不是进士出身?巢兄,别三心二意,好好备考,金榜题名了,自然有用武之地。” 黄巢的父亲、祖父虽然是盐贩子,但都通文墨,不是草莽之徒。他们送黄巢读书,要他参加科举,就是不想他继续贩盐,能谋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黄巢这番牢骚,也是一时之气,并非内心话。听冯大成这么一劝,他似乎想通了很多,端起酒杯,说:“好,就听冯太医的,再考一次。来,干一杯。” 两个人频频举杯,喝了个痛快,才各自散去。冯大成回到住处,躺倒在床上,昏睡起来。? 008为皇上诊病 “冯太医,冯太医——”迷迷糊糊中,冯大成听到有人在喊。他使劲睁开眼睛,见有个人站在床前,惊了一跳。 等看清楚来人之后,他才慢下心,说:“田公公,你怎么来了?” 田令孜一脸堆笑,说:“请你出诊。” 冯大成说:“小王爷又病了?” 田令孜说:“不是小王爷,是皇上。” 听到这话,冯大成吓了一大跳,急忙坐起身,说:“田公公,你说什么?” 田令孜不紧不慢地说:“皇上病了,要王爷们、大臣们推荐太医,小王爷推荐了你,皇上准了,宣你进宫。” 二十一个太医的血迹还没干,就进宫为皇上诊病,岂不是自寻死路?冯大成急了,说:“田公公,小王爷才十岁,哪会有这样的想法,肯定是你的馊主意,你想害我?” 田令孜说:“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依。没有灾祸,哪有福分?冯太医,你不要只看到危险,更要看到希望。如果你治好了皇上的病,荣华富贵不就来了?太医院正缺太医令,这是最好的机会。” 这个太医令,谁想当啊?不过,如果能治好皇上的病,我就可以趁机求皇上释放二十一个太医的家人。这样的话,还是可以一去。可是,如果治不好呢? 想到这,冯大成说:“皇上得了什么病?” 田令孜摇了摇头,说:“我是王府的奴才,进宫都很难,哪里见得了皇上。昨天陪小王爷进宫,才远远地瞅了一眼,皇上看上去很憔悴。我听小王爷说,同昌公主病薨后,皇上就郁郁寡欢,茶饭不思。” 冯大成说:“宝贝女儿病死,当父亲的自然伤心,郁郁寡欢茶饭不思很正常。按道理,皇上吃些调理的药,过段时间就会好啊。” 田令孜算了一下,说:“同昌公主是中秋节病薨的,现在是九月初,过了半个月,皇上也该缓过气了。前些天,也有太医诊治过,皇上的病情不但没有起色,反而加重了。” 冯大成咯噔一下,说:“皇上治太医的罪了吗?” 田令孜说:“这倒没听说。” 冯大成松了口气,说:“皇上有什么兴趣爱好?” 田令孜说:“这个嘛,皇上除了不喜欢政务,其他都喜欢,什么游乐啊,宴会啊,歌舞啊,以前是三日一小聚,每月一大聚。有个时候,皇上心血来潮,会出宫游猎,随行的人加起来有十万之多。同昌公主病薨后,皇上没心思,歇了大半个月。” 冯大成说:“心病还须心药医,要想治好皇上的病,我们还得从同昌公主入手。” 田令孜说:“冯太医,你这不是胡说吗?同昌公主已经不在了,怎么入手?” 冯大成和田令孜耳语了几句,告诉他如此这般,便可以药到病除。 田令孜听了,击掌叫好,说:“冯太医,就照你说的做,我们兵分两路。” 从冯大成住处出来,田令孜没有直接回十六王宅,而是绕道去了延德坊。 延德坊在谢雀门街东第四街(即皇城东第二街)街道东面,从北往南的第一坊,左教坊就设置在这里。 在唐代,教坊分为内教坊和外教坊,内教坊设置在禁内,成员经过专门选拔,专门为皇帝或者妃子服务。外教坊设在皇城以北,分左教坊和右教坊,左教坊在延政坊,成员多工舞,右教坊在光宅坊,成员多善歌。 才到第四横街街道东入口,田令孜便听到丝竹之声,还有歌唱之声,有的成曲调,有的不成曲调。这个地方,田令孜从没来过,不免有些好奇。这条街与别的街不同,多为销售器乐、戏服之类的店铺。 因为方向相反,田令孜一路走,一路打听,直到北面第一坊,他才看到外教坊的招牌。外教坊大门处,有两个小太监,抄着手站在那里。 “小哥,李可及李部头在吗?”田令孜凑过去,打听说。 一个小太监斜着眼睛,正眼不瞅地说:“你谁啊?” 问这个,田令孜更加没了底气。因为,宫里的没职权的太监地位低,王府里的太监本就没职位,地位更低,到死都没有出头之日,除非有奇迹发生。当然,田令孜这样做,正是为了寻求奇迹。 他陪着笑脸,说:“我、我是普王府里的,田、田令孜。” 小太监呸了一声,说:“我道是哪里来的混账东西,原来是普王府里奴才,走开走开。” 普王没什么地位,他府里的奴才更没有地位,小太监自然可以侮辱田令孜。 狗眼看人低!田令孜心里骂着,嘴上却说:“小哥,我找李部头有急事,通融通融,让我进去。” 小太监抱着膀子,干脆不理睬。 另外一个小太监倒是热情些,他说:“小张子,他和我们一样没根,别这么恶毒。人家有急事,不会出什么乱子,进去吧,进去吧,右边数过去第八间房子就是。” 田令孜听了,道了一声谢,急匆匆走了进去。根据小太监的提醒,他找到右边第八间房子。房子里,有几个人正在排舞,当中一个身着女装,举着兰花指,正在吟唱。 田令孜敲了敲门,说:“请问,李可及李部头在吗?” 当中的舞者放下兰花指,停住舞蹈,看了看田令孜,说:“我就是。” 服装,举止,还有容貌,看上去就是一个女角,怎么听起来,声音却是男声。田令孜有些惊讶,说:“你真是舞部部头李可及?” 见他不相信,舞者去掉化妆,脱掉女装,活脱脱一个年轻小哥,没了女人模样。 见他确认自己就是李可及,田令孜说:“宫里宫外的人都说李部头除了善舞,还善于拍弹,可以连声作词,唱新声曲,须臾即百数方休,京城少年争相模仿。你如此有名,怎么如此落魄,窝在外教坊,还只是一个小小的部头?” 教坊司里,也是等级森严,职位依次有教坊使、教坊副使、都判官、判官、都色长、色长、副色长、都部头、部头、副部头。李可及是部头,表明他还只是舞色中某个部的部头,职位确实很低很低。 这番话是讥笑,李可及自然脸色一变,说:“这位公公,素昧平生的,你找到我,就是来讥笑我?” 田令孜摇了摇头,说:“李可及,凭你的才能,你完完全全可以去内教坊,担任主角,为皇上表演。皇上要是高兴了,赏赐一个都色长,甚至判官,都是有可能的。” 还不说去内教坊当官,去内教坊,就得经过层层选拔,还得有人举荐。去了内教坊,还不一定有机会给皇上表演。要是有机会给皇上表演,皇上一高兴,加官进职,自然有了。 李可及苦笑一声,说:“我当然想,可哪有机会?” 田令孜说:“机会有了,看你想不想要?” 李可及说:“什么机会?” 田令孜把李可及扯到门外,找一僻静处,确定无人后,悄声说了一番。 李可及半信半疑,说:“要是皇上不喜欢,我和冯太医死无葬身之地!” 田令孜说:“李部头,你不赌一把,就只能老死在这里,永世不得翻身,一身才艺付诸流水,你就甘心?再说了,有普王出面,胜算是很大的。” 终于,想出人头地的强烈愿望战胜了恐惧,李可及答应下来。 009为皇上诊病 长安城,东北隅,十六王宅。 未时没到,里面早就灯火辉煌,歌舞升平。王爷们或看戏,或博弈,或喝花酒,好不热闹。 “普王殿下,普王殿下。”普王府里,田令孜找遍了整个王府,都没找到小王爷。他只得走出王府,一路打听。 终于,田令孜打听到,小王爷去了魏王李佾府里。魏王李佾是唐懿宗的长子,咸通三年(862年)被封为魏王。与他一起封王的,还有唐懿宗的次子凉王李侹,三子蜀王李佶,四子威王李侃,五子普王李俨。 佾王府正在举行斗鹅比赛,坐庄的就是佾王。佾王年近弱冠,正直青春年少,可多疾病,身虚体弱,不喜读书,只喜欢吃喝玩乐,经常在自己府里举行博弈。 今晚的活动是斗鹅,不少王爷去了,还带着一家老小,里面自然热闹。 院子里,有两只鹅,一只是灰鹅,一只是棕鹅。因为还没开始,两只鹅被关在各自的笼子里。 佾王站在一个台子上,示意大伙静下来。然后,他说:“下面,本王宣布一下比赛规则,三局二胜制,就是比赛局,赢两局的鹅为胜利方。这两只鹅,都是第一次参加比赛,实力相当。各位王爷,开始下注,多少不一,愿赌服输!” 下注的规则很简单,就是押哪只鹅赢,输了的那方全赔,所下之注的三分之二给赢家,三分之一给庄家。佾王是庄家,他自然是稳赚不输。 小王爷身上没钱,下不了注,只能看热闹。他个子小,看不到,见不远处有一棵树,刷刷几下,便爬到了树上。这下,视线没有障碍,他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田令孜进了佾王府,在院子里找来找去,就是没找到小王爷。猛一抬头,见小王爷在树上,他急忙过去,说:“我的小祖宗,你怎么爬到树上去了,太危险了,快下来。” 小王爷不依,说:“斗鹅就要开始了,我要看斗鹅。” 田令孜说:“斗鹅有什么好看的,快下来。” 小王爷忽地想到了什么,一骨碌从树上爬下来,说:“阿父,给我一贯钱,我要押注。” 田令孜急忙掩住小王爷的嘴,说:“我的小祖宗,我告诉过你,别在人前这么喊,你就是不听。” 小王爷说:“田公公,你给我一贯钱,我要去押注。” 田令孜说:“小祖宗,等下这事办成了,肯定会有很多钱,到时候你想押多大注就可以押多大的注。” “真的?”小王爷半信半疑。 田令孜说:“肯定是真的,我哪个时候骗过你。快点,要不然来不及了。” 听说事情办成了,会有很多钱赌博,小王爷来劲了,跟着田令孜,出了十六王宅,坐着马车,朝大明宫赶去。 一路上,田令孜叮嘱小王爷,要他如何如何做,万万不可大意。小王爷嘴里答应着,心里却在想其它事。 申时正,马车赶到了丹凤门,进了斜对面光宅坊的车坊。根据大唐律,所有进宫的马车,无论是谁的马车,都得停在宫外,不许进去。 冯大成、李可及二人,早就到了。 趁这个时间,冯大成站在丹凤门前的大街上,感受了一下这个大唐第一门的风采。 丹凤门为五门道,平时只开两道门,左门进,由左监门将军负责;右门进,右监门将军负责。 城门上有两层楼,土黄色,名曰丹凤楼,很雄伟。 只可惜,只能站在楼下仰望,不能站在楼上俯瞰。忍不住,冯大成感叹了一声。 见田令孜他们来了,李可及急忙迎上去,说:“小王爷,田公公,你们可来了。” 本来,约好的是未时四刻(下午一点四十分)在丹凤门前会合。这个时候是申时正(下午三点)了,李可及已经等了差不多一炷大香(60分钟)的时间,有些急了。 田令孜指了指冯大成,说:“你看冯太医,还在欣赏城门景色,多沉得住气。李部头,哪像你,猴急猴急的,哪像干大事的。我提醒你啊,再好好梳理一番,等下该怎么说,怎么做,千万不能出岔子。” 李可及说:“我都梳理了三遍,田公公,你放心,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那就好!”田令孜转过身,对普王说,“小王爷,你在前面带路,我们进宫,见你父皇去。” 普王嗯了一声,朝丹凤门左门走去。 丹凤门口是大明宫的入口,守卫比任何城门都严,有数十个禁军守着。左监门将军何子楠似乎不认识普王,见他过去,伸手拦住。 田令孜急忙陪着小心,说:“何将军,这是普王殿下,皇上贵体有恙,奉旨带医官进宫。” 何子楠打量了一下普王,不紧不慢地说:“可有凭证?” 普王听了,解下鱼袋,取出鱼符,递给何子楠。 鱼袋是金丝鱼袋,鱼符是金制鱼符,上面刻有李俨的名字,还有普王的字眼。验证无误,何子楠朝普王拱了拱手,说:“见过普王殿下。”然后,他又一一验证了冯大成、李可及的鱼符,确认无误后,才许他们进去。 一进丹凤门,冯大成便看到大明宫的正殿——含元殿。 含元殿坐落在三层大台之上,居高临下,威武威风,与丹凤门之间隔着一条长长的御道,估计在六百步以上。含元殿的后面,依着山冈的坡度,还建有好几座宫殿。 进门后,普王没有走御道,而是往右,经过左银台门,上了一条小道。又经过三道宫禁,普王他们才赶到紫宸门。 紫宸门前六十米,就是紫宸殿。 紫宸殿前庭是內朝议事之处,后面庭是皇帝生活起居之所。紫宸殿平时不开正门,只开东西阁门。进紫宸殿的一般是重臣,议事的时候不走大殿正门,而是进大殿的西阁门。大臣能够入紫宸殿朝奏、议事,叫做“入阁”,是极其荣耀的事。 这个地方是皇帝的寝宫,自然非常紧要。没有皇帝的敕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今晚负责阁门的是西阁门使田献钴,见是普王,他愣了一下,很快又施了一礼,说:“见过普王殿下,圣上身体有恙,不方面见。” 见田献钴对自己很客气,普王急忙回了一礼,说:“本王是奉旨进宫,烦田大人通报。” 田献钴答应一下,进了内殿。 很快,禁军左军中尉刘行深出来,说:“普王真是有孝心,这个时候还过来。你们三个,又是什么人?” 田令孜急忙施礼,说:“见过中尉大人,奴才是普王府的田令孜,陪普王进宫来了。这位是普王举荐的太医冯大成,这位是外教坊的舞部部头李可及。” 刘行深呀了一声,说:“给皇上治病,怎么还有外教坊的?” 田令孜悄声说:“中尉大人,冯太医说,皇上这病是心病,得心药。所以啊,冯太医找了一个秘方,还得请中尉大人找几个乐工来。” 刘行深将信将疑,拖着长音说:“田令孜,聪明反被聪明误,花样多了,不是好事。到时候,要是皇上的病情没好转,你们的脑袋能不能保住,本中尉可不担保哦。” 田令孜咽了咽喉咙,说:“没有九分把握,冯太医不会来。” 冯大成也连声说:“请中尉大人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脑袋当儿戏的。”, 因为没治好同昌公主的病,皇上杀了二十一个太医,还收捕了他们的家人。现在的太医,避开皇上都来不及。既然敢来,这个人应该有几分本事。想到这,刘行深点了点头,带着普王他们几个,进了西阁门。 偌大的宫殿,空荡荡的,只有轻轻的脚步声。 田令孜、李可及很守规矩,不敢抬头,只默默地跟着。冯大成是第一次进宫,很是好奇,一边跟着,一边偷偷地瞅着。 一炷小香后,刘行深停住脚步。 里面,有一个硕大的雕花龙床,挂着半透明的连珠锦帐。旁边,站着不少宫女。唐懿宗躺在床上,正呻那吟着,似乎非常难受。 普王疾走几步,跪在床前,说:“听闻父皇身体不适,儿臣心急如焚,特带来太医冯大成给您诊治,请父皇恩准。” 见普王跪下,田令孜、冯大成、李可及在他身后跪下。 过了好一会,唐懿宗才有气无力地说:“俨儿,难得你有这份孝心,起来吧。” 皇上没说许冯太医去医治,表明还不相信。 田令孜急忙帮着解释,小声说:“皇上,前些日子,普王殿下得了急病,就是冯太医治好的,请皇上恩准,许冯太医给您诊治,肯定会药到病除,龙体康安。” 刘行深呵斥说:“田令孜,皇上喜静,你聒噪什么?” 听到呵斥,田令孜吓了一跳,赶紧匍匐在地,不敢动弹。 要是皇上不许冯太医去看病,肯定没了机会,还有飞来横祸,甚至是灭顶之灾。几个人跪在那里,惶恐不安。 普王也有些紧张,按照事先的约定,小声地说:“父皇,昨晚上,皇姐托梦给我,说您生病了,她很担心,睡不落觉,要孩儿过来问安。” 龙床那边,除了呻那吟声,没有任何回应。 刘行深举起手,正要示意侍卫将他们三个拖出去,唐懿宗发话了:“冯、冯太医,你来瞅瞅朕。” 听到这句话,田令孜终于松了口气。他知道,努力不会白费了。 010为皇上诊病 硕大的龙床上,躺着一个年近五旬的男人。他,就是大唐的第十七任皇帝唐懿宗。前不久,这位大唐皇帝杀了二十一个太医,关了二十一个太医的家属。 现在,我却要为他治病!冯大成高兴不起来,他走到龙床前,随手拿过一旁的软凳,坐了下去。 见他如此放肆,刘行深过去,低声呵斥:“冯大成,跪下候脉,你懂不懂规矩?” 现在我是医生,皇上是病人,哪有医生给病人下跪的?冯大成正要反驳,唐懿宗又发话了:“坐着无妨,坐着无妨。” 看上去,这皇帝,也没那么凶神恶煞,为什么要杀那么多太医?冯大成伸出手,以中指按在唐懿宗的左手腕侧动脉处,然后用食指按在关前定寸,用无名指在关后定寸。 脉时而疏密时而躁动有力,良久方来,止有定数,这是典型的代脉,应该是肝的络脉出了问题。 果然是伤心过度,影响了肝脾!病症很明显,随便哪个御医都可以看出来,怎么就治不好呢?根据刚才的情况,冯大成琢磨着,唐懿宗之所以治不好,应该是不配合治疗,甚至拒绝治疗。 他是皇上,当太医的又不敢强求,病情一拖再拖,自然加重。现在,皇上已经接受我的治疗,接下来是服药,调养。冯大成不动声色,起身走到床的另一侧,把了唐懿宗右手侧动脉,还看了唐懿宗的五官,询问了一下生活起居情况。 忙完这些,冯大成起身,走到寝宫外面的穿堂。。 见皇上很配合,刘行深已经感觉出了冯大成的不同,他急忙跟上去,试探着说:“冯太医,皇上是什么情况?” 冯大成没有回答他,而是说:“乐工备得怎么样了?” 刘行深说:“备好了,在殿外候着。” 冯大成说:“可以开药方了。” 见他不说,刘行深急了,说:“冯太医,我问你皇上怎么样?” 冯大成依然不急不慢地说:“刘大人,照我的去做,皇上会很快痊愈,少则三四天天,多则半个月。” 见冯大成信心满满的,刘行深还是将信将疑,他示意宫女笔墨伺候。 冯大成一边说,宫女一边记。 很快,药方出来了。 橘子 五瓣 南瓜 五钱 香蕉 一支 苦瓜 五钱 芋头 2钱 白梨 五钱 胡桃 二钱 葡萄 五颗 莲子 五颗 粟米 二两 日煎三副,分辰时、午时、酉时三次服用,服后一炷中香,可饮一合(0.3斤)糖盐水。 刘行深拿过药方,见尽是些水果、蔬菜的名称,很是不解,可又无奈。他命尚药局奉御黄明峰马上将药方所列的东西,一一按分量找齐,然后交由冯大成,一一清点后三个人联名签字。 冯大成以为没事了,坐在一旁,正要歇息一会。 黄奉御过来,说:“冯太医,请你把所开之方的药剂性能,还有治疗之法,写清楚,然后签名。” 真啰嗦!冯大成嘀咕着,提笔将药方的药剂性能,治疗之法写了一次,然后签名。 黄奉御接过去看了下,确认无误后签下自己名字,又将宣纸呈给刘行深。刘行深过目后,也签下自己的名字。 殿中监万思琦拿过一本册子,一一登记后,然后又请冯大成、黄明峰、刘行深签名,他再签名。 这下,该歇息了吧! 冯大成有些累了,见普王、田令孜他们还站在那里,便说:“小王爷肯定累了,田公公,你陪小王爷回府吧。” 田令孜说:“没事,等皇上服了药,我们再回。” 冯大成说:“抓了药,还要煎药,时间长呢,难等!” 普王也在一旁小声嚷嚷:“田公公,我困了,我想回去了。” 田令孜哄道:“小王爷,还有事呢。忙完了,奴才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听到这话,普王才不闹了。 刘行深也识相,马上命宫女备了一把软凳,请普王坐。有凳子坐,普王好受了许多。 一炷香后,一股淡淡的香味传来。 原来,黄奉御为了方便,取来熬药的设施,就在偏厅熬药。 因为是水果之类的东西,时间不宜太长。一炷中香后,冯大成起身,走到偏厅。见他去了偏厅,刘行深马上跟着,也去了偏厅。 偏厅里,除了黄奉御,还有万殿中监,还有一个专门煎药的太监。旁边,还候着好几个宫女。 冯大成过去,解开药罐的盖,用勺子摇了一点汤,看了下。感觉火候到了,他马上提醒,不用煎了。然后,他走到刘行深旁边,和他耳语了几句,要他如此这般。 刘行深皱了皱眉,但还是听从,走到殿外,拍了拍巴掌。 几声鼓点轻轻响起,渐渐地加强。随后,萧音、笛音、筝音依次传出,如莺啼黄叶、布谷鸣春。 随着音乐声,一个女人出现,她身着彩色如虹的仙衣,披着回云流霞的披肩,钿璎累累,玉佩珊珊,踩着舞步,飘进寝宫。 “灵儿——”看到舞者,唐懿宗一阵激动,居然坐了起来。因为,所跳之舞,正是平日里同昌公主最喜欢跳的舞。 宫女们见了,急忙过去,搀扶着唐懿宗,坐在床上,后面塞上枕靠。 这个舞者,正是李可及所扮。妩媚妖娆的面庞,婀娜多姿的身段,这个时候的李可及,比女人还女人,活脱脱唐代李玉刚。 看着看着,唐懿宗禁不住合着节奏,轻轻拍着手掌。 李可及踩着舞步,飘到床前,轻声说:“父皇,听闻您身体不适,孩儿特地前来,侍奉您汤药。” 一边说,李可及一边递过一个金碗,碗里正是刚刚熬制的汤药。 “灵儿,难得你这份孝心,父皇就喝,父皇就喝。”说完,唐懿宗伸出手,准备去端。 刘行深急忙过去,说:“皇上,这碗有点凉了,换一碗。” 马上,黄奉御端着一大碗汤药过来。 刘行深舀了一点,递给冯大成,示意他喝。 这家伙,担心我下毒!冯大成接过碗,一口喝了。 刘行深并没作罢,又舀了一点,递给普王,示意他喝了。 普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愣在那里。田令孜急忙接过去,递给普王,说:“小王爷,给皇上试药,看味道可苦?” 这下,普王理解了,他接过碗,试了一口,说:“不苦,父皇,甜着呢。” 哪有药甜的呢?唐懿宗听了,忍不住笑了,说:“灵儿,快,给父皇盛一碗来。” 李可及嗯了一声,拿过一只新的金碗,盛了一碗,递给唐懿宗。 唐懿宗端过去,几口就喝完了。然后,他挣扎着起床,和李可及一起,跳着霓裳羽衣舞。 皇上痊愈了! 刘行深见了,一阵兴奋。他把冯大成叫到一旁,悄声说:“冯太医妙手回春,皇上真是有福。” 冯大成客气地说:“刘大人言重了,心病还须心药医,皇上并无大碍,只是思女心切,忧虑成疾,冯某只是使了个巧,没什么特别之处。” 刘行深说:“冯太医能想到这一层,就是特别之处。皇上这块心病,只怕难去啊。” 冯大成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刘大人,什么病都得慢慢来,这可急不得。” 刘行深说:“冯太医说得是,是我心急了。明天这个时候,还得辛苦冯太医前来,继续为皇上诊治。” 冯大成说:“谢谢刘大人的信任,为皇上效劳,那是臣子的本分,不言辛苦。只是宫中禁地,我进不来呢。” 刘行深听了,从衣袖里摸出一块鱼符,说:“拿着这块鱼符,便可随时进宫。” 这是一块金制鱼符,外面写着“中尉令”,里面写着“大明宫行走”。冯大成细看了一下,说:“凭这块鱼符,我可以在大明宫随意行走?” 刘行深点了点头,说:“是这个意思,不过,你得好好保管,不可丢失,不可借给别人。要不然,轻则坐牢,重则杀头。” 冯大成咯噔下,说:“刘、刘中尉,那、那我不要了。” “不要了?”刘行深眼睛一横,“你怎么进宫?治不好皇上,更是死罪。” 唉,要金鱼符令牌不行,不要金鱼符令牌也不行,当皇上的小御医,真不容易!冯大成无奈,只得将金鱼符令牌揣进怀中。? 011为皇上诊病 唐懿宗一边看,一边喝着汤药。不知不觉,随着霓裳羽衣曲的终章,汤药也基本上喝完。 两个宫女马上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唐懿宗嘴角处的汤药擦去。 音乐停了,李可及低着头,站在那里,心里很是紧张。 唐懿宗打量了一下李可及,说:“你为何要冒充朕的灵儿?” 李可及听了,吓得不行,急忙跪下,结结巴巴地说:“皇、皇上,普王见您思念同昌公主,就想、想了这么一招,好让您宽、宽心。您、您宽心了,心情自然会好起来。我、我犯了死罪,请皇上皇上责罚。” 李可及的这番话,已经恢复男声。他一身女装打扮,说话却是男声,反差很大,让唐懿宗很是好奇。他呀了一声,打量着李可及说,说:“你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李可及说:“回皇上,我叫李可及,是外教坊十部乐的部头,主攻燕乐。” “李可及,你的舞和装扮很合朕意,在外教坊屈才了。朕想啊,你应该去内教坊,当个、当个——。”唐懿宗不清楚内教坊有些什么官,便问刘行深,“刘爱卿,你说当个什么品级的官?” 刘行深过去,悄声说:“回皇上,根据大唐律,教坊使为五品,教坊副使为从五品,都判官为六品,判官为从六品,都都知为七品,都知为从七品,都色长为八品,色长为从八品,都部长为九品,部长为从九品,副部长无品级。教坊使、教坊副使由内廷人员担任,都判官及以下可由外廷人员担任。” 唐懿宗说:“那就去内教坊当个六品的都判官。” 皇上一赏,就赏了个六品的都判官?刘行深怔了一下,随即说:“李可及,还不叩谢圣恩。” 李可及哪里敢相信,怔在那里,呆若木鸡。听到刘行深的提醒后,他急忙匍匐在地,说:“臣李可及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皇上现在是病人,这个时候,太医应该是最重要的,也应该得到赏赐。可是,皇上好像没这个意思。田令孜朝冯大成使了使眼色,希望他自己主动提出。 冯大成没这个想法,他没注意田令孜的眼色,自然不会主动提出。倒是刘行深说:“皇上,普王孝心可嘉,举荐有功,您是不是赏赐点什么给小王爷?” 唐懿宗嗯了一声,说:“俨儿,你想要什么赏赐?” 普王急忙跪在龙床前,说:“儿臣只求父皇龙体康安,能随时侍奉父皇左右,略尽孝心。” 毕竟是父子,听到这样的话,唐懿宗还是很有触动,说:“俨儿,起来,到父皇这边来。” 普王站起身,走到唐懿宗面前。其实,眼前这个父皇,他很陌生。三岁不到,他的母妃就病逝了。四岁的时候,他就被封为普王,住进了十六王宅,从此出进没了自由。 唐懿宗细细看了看普王,说:“俨儿,你长大了,也长高了。” 普王说:“儿臣已满十岁。” 唐懿宗哦了一声,说:“平日里读些什么书?” 普王说:“这段时间,儿臣在读《尚书》,还有《春秋公羊传》。” 唐懿宗说:“这是两部小经,文字有些艰涩,你读得懂?” 普王说:“是有些难,儿臣只能慢慢琢磨。” 唐懿宗说:“勤学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辍学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你可知道其中的道理?”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勤奋学习就像是春天里刚发芽的幼苗,平时看起来没有在增长,但其实它每天都在成长;懒惰怠慢学习就像是磨刀的石头,虽然平时看不见有什么损耗,但其实它每天都在亏损变薄。 这句是晋代陶渊明所讲,普王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不过,他不能表现出来。因为,田令孜叮嘱过普王,在皇上面前,尤其是皇上身边有近侍,有重臣的时候,千万要藏拙。 皇上春秋鼎盛,还没确立太子。长子佾王体弱多病,沉迷玩乐,早就没有希望。如此一来,其他皇子就有了希望。可是,在希望的背后,往往是残酷无情甚至是流血的皇权之争。 想到这,普王摸了摸脑袋,说:“父、父皇,什么苗,什么石,孩儿听糊涂了。” 见他不懂,唐懿宗皱了皱眉,说:“简而言之,就是要勤奋好学,不可懒惰。” 普王急忙跪下,说:“儿臣一定会谨遵父皇的教诲,勤奋好学的。” 唐懿宗咳嗽了几声,说:“俨儿,作为大唐血脉,皇家子弟,还是要多读一些圣贤书,断不可玩物丧志。” 普王匍匐在那里,不好说什么。 刘行深过去,悄声说:“小王爷,皇上身体有些不适,该歇息了,你告退吧。” 普王急忙叩首说:“请父皇保重身体,儿臣告退。” 唐懿宗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去。然后,他在宫女的搀扶下,躺了下去。寝宫里,除了陪侍的,其他人都悄悄地退了出去。 出了丹凤门,李可及朝普王他们拱了拱手,说:“小王爷,田公公,冯太医,就此别过。” 冯大成说:“李部头,你去哪?” 田令孜说:“冯太医,打嘴,可及兄现在是内教坊六品都判官,自然是去他该去的地方了。” 经田令孜提醒,冯大成才想起是这么回事,忙说:“是该打嘴,李都判官,恭喜啊恭喜啊。” 李可及有拱了拱手,说:“同乐,同乐,就此别过。” 内教坊设置在禁苑,禁苑在大明宫的西侧,太极宫的北侧。从丹凤门出来,沿着横街西走,数百步后,经兴安门进西内苑。十六王宅的方向恰好相反,从丹凤门出,沿着横街,往东直走,一直到长安城的东北角,靠近夹城的地方。 李可及真是心急,皇上才赏了官职,他就迫不及待,连一个晚上都等不及,急着上任。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冯大成心头感叹,走到斜对门的光宅坊里车坊(车坊,唐代供客商停放车马、租借车马的一种客栈,和店铺一样,要想州县缴纳租税。有些王公大臣也拥有车坊。)。 等他牵出租借的驴,田令孜他们也近坐着马车,沿着横街,朝十六王宅方向赶去。 冯大成是小太医,没资格也没本钱坐马车,租马又太贵,便租了一头驴。他骑上毛驴,吆喝一声,沿着丹凤门所在的纵街,朝升平坊赶去。 “咚—咚咚—咚咚咚——”进街口不久,一阵鼓声传来。 听到鼓声,冯大成的心就是一紧,不由抽了驴子一鞭,催它加快速度。 唐都长安,晚上施行宵禁,鼓声就是制度。 早上,五更三点(四点十分左右),承天门上的街鼓擂鼓四百下(大约7分钟),城门由外往里开,称开门鼓。晚上,日入,昼漏尽,也就是五更三点(八点十分左右),朱雀门上的街鼓擂鼓六百下(10分钟),城门由里往外闭,称闭门鼓。 从丹凤门到升平坊,要经过三条横街,步行得一个半时辰(90分钟)以上,骑毛驴差不多一炷大香(60分钟)的时间。闭门鼓是从承天门上的街鼓敲起,传到其他门的街鼓,有一个时间差,但不会超过一炷中香(30分钟)的时间。 按大唐律,违反宵禁,轻则杖责,中则坐牢,重则丧命。 正焦急的时候,一阵马蹄声传来。原来,田令孜担心路途太远,冯大成会违反宵禁,便赶回来,邀他去普王府住宿。 想到明天反正要一起去大明宫,冯大成也就没有拒绝。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