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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总有爱我的一天》
第一章
许多年后,当著名建筑师乔信生在公寓里那面镜中看到一张布满孤寂皱纹的老脸和憔悴驼背的身影,他的思绪又再一次回到四十七岁生日的那一天。
那个遥远的下午,他从歌剧院工地开车回来,把车停好,敏捷地爬上几层楼梯回到家里。
饭桌上那个亮晶晶的琉璃花瓶里插着一大丛紫红色玫瑰,开出了一朵朵浓密的花蕊,散发着一股甜香。
这些花他今天大清早出去的时候并没有看见。
他现在看了一眼,心情愉快,想着:
“这是什么玫瑰?以前从没见过……”
但鲜花总是美好的,只要别看见它们枯萎老去。
他想起这天是他四十七岁的生日,心中没有伤感,反而觉得自己比过去的日子都要年轻。
几年后,当那幢坐落在海边的歌剧院盖好,九九藏书毫无疑问,将会成为本城的地标。
它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会让他名留历史。
他脱掉外套丢在一边,坐进客厅那张底座很低的米白色扶手沙发椅里。
他每次回家,总爱先在这里坐一会。人一陷进去,就舍不得起来。
他背往后靠到椅背上,伸长脖子看向画室里,喊了一声:
“宁恩,我回来了!”
画室里没有应答。
他心里想:
“她说不定出去了。藏书网”
他头转回来,一双长腿舒服地伸展到面前的琉璃茶几上,这时,他看到茶几上搁着一封信。
那封信引起了他的兴趣。
他倾身向前,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贴够邮票,秀丽熟悉的字迹写着:
“给你,我爱了一辈子的你”
他略微惊讶,很快就想到也许是一张生日卡,但是,她不是应该写“我会爱一辈子的你”,而不是“我爱了一辈子的你”吗?
他掂了掂那封信,沉甸甸的,倒不像生日卡。
他好奇地拆开信,这封信大约有三十多页。他认得是她的字迹。
他瘦过许许多多女人写给他的情信,他通常只瞄一眼就丢在一边。他从来不需要这些纪念品。
但是,这一封,他嘴角一咧,泛起微笑,很认真地看。
信生:
你记不记得你曾经对一个青涩的少女说过一句话?
你说,你不相信爱情,因为你不相信自己。
他的目光惊住了,又再一次看向画室那边。那儿没有声音,只有日头的微光穿过飘荡的窗帘在木地板上流动。
他只好收回目光,继续读着手上的信。
那个少女是我。
不是现在的我,也不是这两年来一直在你身边的我,而是二十二年前的我。
你一定不认得我就是那个少女吧?
因为,过了二十二年,我竟然没有长岁数。
不要惊讶,我正打算把一切都告诉你。
我终于可以向你说出这个故事了。
你知道我从不想对你说谎。
我的灵魂将会裸露在你面前。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安地投向睡房,那儿悄然无声。
他换了一个姿势,把信读下去。
第二章
你还记得一个叫夏夏的女孩子吗?
你追求过她。
天哪!我多么希望你已经想不起她是谁,就像你忘了所有跟你有过雾水情缘的女人那样。
她是我的同学。
那一年,我们都只有十七岁,正值青春美好的年纪。
我是个孤独的孩子,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分开了。我跟当面包师的父亲一起生活。他都是半夜起床出门工作,第二天早上才回家。
像我这样的孩子总是渴求感情的。
在遇上你之前,我仅仅懂得的一种感情就是友情。
直到如今,我始终不明白我跟夏夏为什么会成为那么要好的朋友。
她跟我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她家境好,是父毋的掌上明珠,人也长得漂亮,好胜,多情,男朋友一个接一个,还有一大群护花使者像小狗一样在他脚边厮磨。
有许多年的时间,我们几乎天天黏在一块,仿佛有永远说不完的话题。
她喜欢把她那些风流韵事都跟我说。
我见过她每一个男朋友。只要她伸出手臂,这些男孩子就会像鸽子一样纷纷飞向她的掌心,等候她用爱情去喂饲他们。
然而,她总是很容易爱上一个人,也很容易就厌倦了那个人,然后把他们像只死鸟一样丢开,生怕会弄脏自己的一双手。
不过,她有时候还是会略做感伤地为这些死鸟淌下一两颗眼泪,用泪水的花瓣埋.99lib.t>葬他们。
爱情对她来说,是一种玩意。
事隔多年,我才发现,她跟你是多么的相似啊。
只是,你结束得比她仁慈和高尚。你从不折辱别人,你从来不想伤害女人。
可是,夏夏比你残九九藏书忍。她有时候好像还嫌那些死鸟不够可怜似的。有好几次,跟一个男人分手之后,她会跟我说:
“不如我叫他追求你好吗?他人真的很好,只是不适合我。只要我开口,他一定会听我的话。”
你可以想像,当我听到这些话时,我是多么的生气。
她不要的东西,却想当成礼物一样送给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我,而是把那些男孩子永远留在她身边,随时听候她的召唤差使。
要是有一天,那个男孩子真的爱上了我,她可以一直跟我说:
“他原本是喜欢我的啊!”
但我从来没恨她。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太了解99lib?她了,当你如此了解一个人,你便不会恨她。
可惜,她从来不了解我。
我是个内心很骄傲的孩子。
我看不起她爱上的那些男孩子,他们不是家里有个钱,就是没个性,没品味,也没格调的黄毛小子,或者跟她一样,把爱情当作青春的游戏来追逐。他们爱的不过是.99lib.她的身体,她却从不知道。
那些男孩子,放在一个银盘子里送来给我,我也不要。
直到一天,她对我提起你。
第三章
“他长得好帅啊!有这么高呢!”她仰起头,指尖伸向天花板,用手比划着。
然后,她收回那只手,说:
“他女朋友可多呢!我一定要把他弄到手!我要他迷上我!”
“你是说要他死在你脚下吧?”我丢出一张梅花A,笑着揶揄她。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趴在她睡房那张弹簧床上玩着扑克牌。
那时候是学校暑假。只要我跟爸爸说一声,随时都可以在她家里过夜。
她重新洗牌时,噘噘嘴说:
“不过,他就是老了一点。”
“他很老吗?”
“我二十五岁……比我整整九九藏书大了八年。”
我禁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那时候,围绕在她身边的男生都是跟她差不多年纪的,顶多只比地大一两岁。
对于年方十七的女孩子来说,二十五岁的男人,原来已经是个老男人了。
“我怕我跟他会有代沟呢。”她洗着那副扑克牌说。
“你一直都在洗牌,你到底派牌不派啊你?”
“现在不是派给你吗?我到底怎样才可以让他迷上我啊?”
我一边看牌一边说:
“这方面你不是专家吗?我还以为他已经迷上了你。”
没想到我这句话刺激了她,她灵机一触,兴奋地说:
“他是建筑师,数学一定很棒!我可以问他数学,就说找不会做!他那天给了我一张名片。”
她说完就丢下手里的牌,跳下床去找你的名片。
“现在是暑假啊!”我没好气地说:
“我做暑期作业嘛!”
“找到了!”她拿着你的名片,在书桌上找了一本数学课本,把电话抱到床上。
我看看钟,说:
“现在可是星期五的夜晚十一点钟,他还会在办公室里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她这人总是想到就做。
电话接通了。
没想到,你竟然还在办公室里。
你接了那通电话。
她朝我挤挤眼睛,对你说:
“你是乔信生吗?”
那是我这一生头一次听到你的名字。
“我是夏夏。那天我们在派对上见过面的。你记得我吗?”
你大概是在那一头说了几句话吧。她有点得意地用手掩着话筒,压低声音跟我说:
“他记得我。”
我无聊地冼着那副扑克牌。这个世界上,好像从来就没有见过她一面而不记得她的男人。
所以,我并不觉得惊呀。我唯一感到惊讶的,是她看上的男生之中,竟有一个人是会星期五晚上还留在办公室里工作的。
然后,她一派天真地跟你说:
“是这样的,我有几题数学不会做,可以请教你吗?”
你在那一头又说了几句话。
这一次,她没看向我,撇撇嘴,提高了声线说:
“那好啊!你明天打给我。我反正也不急。”
挂线之后,她悻悻地说:
“哼,他说他正在忙,明天打电话给我。”
我几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是第一个没有在她伸出手时马上朝她飞来的男生。
那一刻,我不禁想,也许,你跟其他男生是不一样的。
然而,我很快就开始鄙视你。
第四章
因为,你的高傲只维持了短短的一天。
第二天,你主动给她电话。
她穿了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衣服,带着数学课本出去赴你的约时,扬扬下巴,跟我说:
“看我待会怎么惩治他昨天冷待我!你等我!我很快回来喔!我一问完功课就走,丢下他一个人!他一定想不到我会这?99lib.样!”
结果,那天她很晚才回家。
她回来的时候,一脸容光焕发,把你们头一天约会的每一个细节都告诉我。
她觉得她已经把你迷倒了。
我说过我看不起那些爱上她的男生。
那一刻,我鄙视你。
我认为你就跟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男生没有两样,只是比较新鲜罢了99lib? 。
然后,你们开始约会,你很快就成了她口中的男朋友。
你对她来说,就像一件新的玩具,她急不及待想费向我展示和炫耀一下。
一天,她位着我去见你。
“我带你去看看信生的房子,那是他自己设计的呢。然后,我们等他回来一起去吃饭。”
我就这样给她拉了出来,身上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难99lib.怪你那天根本没注意我。
说到这里,你应该会记起那个叫夏夏的女孩,还有她身边那个看来像灰姑娘的我吧?
你甚至从来不知道我的名字。
第五章
信生,早在二十二年前的一天,我已经来过你现在住的这间公寓了。
只是,当时的我,怎会想到,时光消逝,睽别了漫长的日子,我会重来,成为这间公寓的女主人,在无数个无眠的半夜里,幸福地倾听你酣睡的鼻息。
这曾经是多么遥不可及的痴想?
那天的一切,历历如绘。
我被夏夏硬拉了出来,跳上一辆计程车,车子抵达你在贝露道七号的住处。
我下了车,抬头一看,那是一幢六层楼高的灰白色水泥房子,很有些年纪了,也许比我和夏夏的岁数加起来还要老一些。
我们踏上大门的几级台阶,进去楼梯大堂。
那道宽阔的楼梯是用灰色的水磨石铺成的,扶手也一样,摸上去一阵冰凉。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后来有多少个夜晚九九藏书,我孤零零地坐在这些冰冷的楼梯上等你回来。
“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住这儿!连电梯都没有!”夏夏一边走一边咕哝。
我们终于爬上了四楼。
“到了喔!”她边喘气边说。“下一次,我要他抱我,我才肯上来!”
我按了门铃,你的老佣人来开门,很恭敬地喊了一声:
“夏小姐!”
她让我们进屋里去,告诉我们,你还没回藏书网来。
“我们等他好了!”夏夏说。
一进屋里,我就呆了。
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房子。
虽然知道你是个建筑师,但我总是带着偏见的认为,一个会追求夏夏的建筑师不会很有内涵。
但我错了。
铺上木地扳的屋子天花板很高,墙壁素净,一张米白色的长沙发搁在偌大的客厅中央,旁边摆普一张底座很低的扶手沙发椅。
这是你最钟爱的一张椅子,它陪你许多年了。你现在也是坐在上面读我这封信吧?
那天,首先把我的目光吸引住的,是客厅墙望上那张色彩绚丽的油画,画中的年轻女人拥有一张性感红唇和金红色的头发,身穿缤纷的舞衣积黑色长袜,手托着腮,活泼地凝视远方。她身边被万花筒一般的颜色包围着。
我驻足在画前,望着画中的女人。画中的女人好像也看向我,画里那些斑斓的颜色在我眼睛周围会颤动99lib.似的。
“我问他干吗把女人画成一块块色斑似的!”夏夏在我身边冒出来说。
“这画是他画的?”我吃了一惊。
“嗯!我问他这画里的女人是谁,是不是他的旧情人,你猜他怎么回答?”
“那时他旧情人吗?”
“他说呀,这既不是任何一个女人,也是任何一个女人!”
我笑了。
当天的我,只觉得这张画很美,.99lib.我没想到你会画得一手好画,心中不期然对你生出爱慕。
直到后来的日子里,受尽对你思念的折磨,重临旧地,再一次看到这张画时,我才知道我一直不了解你。
画中的女人的确如你所说,既不是任何一个女人,也是任何一个女人。
你的日子是所有女人拼凑而成的。
她们都年轻,漂亮,活泼,快乐,像万花筒里的色块那样,点缀着你的生命。
不回望过去,只爱眼前的欢愉,追逐灿烂的青春与浮华,手托着腮,懒懒地嘲笑别人那些一辈子的承诺与深情,没有忧愁,没有伤感,没有牵挂,只有游戏人间的眼神。
要是我早一点知道,后来的那个晚上,我不会傻得以为我的纯真的眼泪会打动你。
我会跟你一样,跟你画中的女郎一样,对你表示,我多么的轻蔑爱情。
这样的话,我也许会得到你。
可是,年轻总是会犯错的吧?
何况,那时我只有十七岁。
当夏夏做到窗边喝茶的时候,我的脚步移向客厅的那一排占了一堵墙,从底到顶的书柜。
你拥有许多许多的书,我好奇地看你都看哪些书,有建筑,艺术,文学,还有其他很多,都是我没看过的。
我从小就爱书一下子看到那么多书,我满怀仰慕,摸摸这本,也摸摸那本这时,我心里苦思着: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啊?那么有学问,那么有才华,却竟会喜欢像夏夏这样的女孩子,她几乎都不看书。
那一刻,我的自尊心和嫉妒心告诉我,这里的一切,那张画,那所有的书,唱片架上的古典音乐和客厅一角那一台黑亮亮的钢琴,都不过是你用来装模作样,哄编女孩子的。
我想要证实我的想法。于是,夏夏好几次催我过去喝茶我都没理她。
我忙着窥视你。
我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抽出来看,看看它们是不是用来装饰的,你根本连看都没看过。
但是,我又再一次错了。
我随手拿起的每一本书,都有翻过的痕迹,其中一些,甚至给你度过许多遍,已经有卷角了。
要是这一切是属于一个其貌不扬,戴着一副千度近视眼镜的男生,我也许还能理解。
但是,夏夏一直说你长得很帅。
“他怎么还不回来啊?”夏夏在那边嚷着。
我已经离开书架,透过半掩的门窥看你的睡房。
我看到一张床的角,铺七了米白色的床单,床边摆着一双黑色的拖鞋,你的拖鞋。
我又窥看你的书房,里面的书更多了,用来画图的一张木桌上堆满了一卷卷的图则。
我突然明白,夏夏头一次打电话给你的那个星期五晚上,你说你正忙着,并不是故意吊她胃口,你是个很投入工作的人。
“他回来了!”夏夏突然说。
我心里一颤,转头看过去。
我没看见你。
我看到的是她的背影。
这时,她己经从窗边的椅子站了起来,看向窗外,好像看到了某个人。
我走过去,挤到她身边。想看看你,却没看见。
你已经走进了公寓的大堂。
我错过了你。
夏夏转过头来,脸朝我很得意地笑了几声,说:
“嘿嘿,只有我一个人看到!”
那不过是一句孩子气的说话,而然,在后来的记忆里,那句话一直都是酸酸的。
所以,这两年来,我总爱站在这扇窗子的前面,等你回家。
当我看到你回来,我会傻气地跟自已说:
“嘿嘿,只有我一个人看到!”
这么做,仿佛是一个小而甜蜜的胜利似的。
夏夏说完那句话,飞快地躲到大门后面,朝我使了使眼色。
她想在你进屋里来时吓你一跳。
她示意我过去,我却只懂紧张地杵在窗边。
这时,门从外面打开。
我终于看到了你。
夏夏被挡在门后面。你没看到她。
你看到的只有我。
你惊讶的目光投向我,似乎正在心里想:
“这女孩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时那刻,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整个世界,就只有我和你。
第六章
夏夏说你长得很帅。
她错了。
你长得比她形容的还要帅,比我想像的还要帅。
我以为你就是以为你就跟她从前交往过的那些男生一样,虽然长得漂亮,要不是响吃软饭的小白脸,就是在女人堆中长大的粉雕玉琢的公子哥二,没有半点男子气概,在路上不小心摔一跤说不定也会哭着找妈妈。
虽然你总是对我说:
“我老了啊!我比你大二十五年!”
然而,在我心中,你从来没改变,始终是那时那刻,我第一眼就爱人了的人。
你那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钮扣松开了,领带拿在手里,应该是你上楼梯时脱下来。
你修长挺拔,一头浓密黑亮的清爽短发,脸上带着活泼生动的神情,英姿凛凛。
你拿领带的动作多么潇洒,你的微笑多么迷人。有一秒钟,你那深邃的眼眸好奇地看向九九藏书我。
那时一双多情聪明又复杂的眼睛。多年来,我一直看不透这双眼睛。
对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来说,这一刻好比永恒。
我像着了魔似的看着你。
我也突然一时到我这天的打扮多么寒伧。我脸色苍白,瘦骨伶仃。我的短黑发总是固执地翘起。我身上的薄裙子是旧的,看起来十足像安徒生童话里那个卖货才的女孩。
你又怎会像我爱你一样爱上我?
“我在这儿!”这时,夏夏从门后面跳出来,亲昵地勾住你的手臂。
你的目光全部转向她。
“人家等你很久了啊!”她对你撒娇。
你朝她含情地笑。
你总是这样对你身边的女人笑。
“这是我同学西西。”
西西是我的洋名。我本来的洋名是西西莉亚,但是大家都习惯了叫我西西。
你从来就不知道我的本名99lib?
,你也没问过过我,就好像我跟其他女孩一样,只是个过客。你也许认识许多叫西西的女孩,幸好你从没问过,因此,二十年后,我可以用我的名字庄宁恩。你以前根本没听过这个名字,不知道我曾经是西西。
夏夏给你介绍之后,你走向我,朝我微微一笑,说:“你是西西?”
我本该回你一个微笑,可我却破你销魂的目光迷住了,扭扭捏捏地窘红了脸,说不出一句话。
夏夏得意地对你说:
“我们两个加起来就是西夏王朝!很强大的呀!休想欺负我们!”
你咯咯地笑了。说:
“那就是蛮夷了!后来还给成吉思汗灭了!”
“对!我们是野蛮人,我们要吃饭啦!我肚子都饿得贴了背啦!”夏夏嚷着。
你甜腻地说:
“对不起,要两位小姐等我,我去洗把睑就来!”
你没有再多看我一看,径直走进房间里去。
我九九藏书多么恨我自己啊?我为什么没有在你面前表现得好一些?
“你觉得他怎样?”夏夏小声在我耳边同。
没等我回答,她接着说:
“他是不是跟我以前的男朋友不一样?他很迷我呢!”
说完之后,她走到长沙发那边,从皮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擦口红。
我从来就没这么妒忌过她!
那一刻,我甚至傻得害怕她会嫁给你。
我多傻啊!你根本不会结婚,不会被任何一个女人束缚。
但是,那个时刻,我还不了解你。
我突然有一股冲动,想从你那儿拿走一样纪念品,它是属于你的,是你的手抚摸过的,让我可以欺骗自己,用另一种方式去亲近你。
第七章
我想也没想,就从你的书架上抓起一本书,连那本是什么书都没看清楚。
我几乎是颤着声音跟夏夏说:
“我可以跟他借一本书吗?这本书我没看过。”
“好喔,待会我问问他。”
她掀开了那台钢琴,手指在黑白琴键上随意弹了几个音符。
这时,你从房间里出来。
刚洗过脸的你,脸庞两边的头发有点湿湿的,看来像个好动的孩子。
“我很久没练琴了。”夏夏说。“这钢琴你会弹吗?还是用来装饰的?”
你没说一句话,坐到钢琴前面,手指在琴镇上翻飞徘徊,是如此的专注,如此的动人。
从那一秒钟起,我永永远远地爱上你了。
我也开始恨你。
你那么有内涵,却追逐没有内涵的女孩子。99lib.
你那么有才华,那么有学识,却也沉溺逸乐,恋慕女色。
你对工作认真,却又玩世不恭,浪掷爱情。
每一面都是你。
你这个混世魔王!
“西西想向你借一本书。”夏夏对你说。
“你喜欢王尔德?”你看了看我紧紧捏在手里的那本书。
“借我的钱不用还,借我的书要还啊!”你朝我微笑很认真地说。.99lib.
我只懂窘困地点头。
“我会还你的。”我回答你。
信生,这二十二年前的一天,你记起来了吗?
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
为仕么要让我在那天遇上了你?
要是没有遇上你,也就没有以后漫长的思念折磨。我也许会过着比现在幸福九九藏书的人生。
然而,要是有人敢把这一天从我生命中拿走,我是会使尽最后一口气,狠狠咬住他的手臂,要他放手还给我的。
第八章
那个夜里,我挨在我的窄床上,抱着你读过的那本书,一直读到天明。
那一刻,它是属于我的。
书页已经有些泛黄了,我想像九九藏书你是在很久以前,也许是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已经读过这本书。
书的主角名叫格雷,是个美男子。
书是我急急地从你的书架上抓起来的,在那浩瀚的书海里,为什么偏偏让我拿到王尔德这本《格雷的画像》,而不是别的书?.99lib.
直到二十年后,我才明白,这是我摆脱不了的命运。99lib?
命运和偶然的分别,是命运早已埋下了伏笔,我们却往往要等到许多年后,猛然回首,才惊觉那深沉的一笔。
第九章
因为你,从那天起,我也爱上了艺术,爱上了古典音乐和萧邦。
我常常去图书馆借读这些书。
即使不明白,我还是一读再读,沉醉其中,想成为你喜欢的女人。
本来只听流行曲的我,一头栽进古典音乐里。我用零用钱买了我第一张萧邦钢琴曲。
我们邂逅的那天,你弹的就是他的《夜曲》。
我是如此恋慕你,藏书网你恋慕的却是夏夏。
你和她很快就打得火热。
我常常渴望她跟你约会时也带着我去,那我便可以见到你。
可是,每次见到你们打情骂俏,我又好恨自己为什么会在那儿。
一天晚上,我穿上了我最好的一袭裙子去见你。
那天是你有份设计的一幢旅馆揭幕,开幕派对在旅馆顶楼的法国餐厅举行。
我早在两星明前就听夏夏提起过,我央求她带我去见识一下。
为了要她答应,我那阵子甚至千方百计讨好地。
终于,她答应带我去。
我始终不知道那是你的主意还是她的主意。那一天,我们不是三个人,而是四个人。
杜林也来了。
你是担心他个人落单,把我塞给他吗?
你竟然这样浪掷我对你的爱慕?
杜林是个善良的人,是跟你从好的旧同学。可他跟你太不一样了,他穿着寒酸,一副落魄相。
不过,说真的,那天,他跟我实在太匹配了。
那天晚上,我出现时,夏夏一见到我一身的打扮,就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
“你为什么穿成这样?早知道我借一袭裙子给你吧!你为什么不问我?”
那天,她打扮得真漂亮,像个公主似的,我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清贫女学生那样眼在她身边。
你并役有像她那样嘲笑我。
你爱天下间的女人,因此,你对女人总是温柔宽容的。
但你也没跟我跳舞。
我眼看着你跟夏夏在餐馆的圆形舞池里一支舞接一支舞的跳,眼看着你们的身体纠缠在一起,眼看着她不时跟你喁喁细语,我好恨自己。
我为什么要来?
我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但我的泪水却早已经湿了眼眶。
幸好,餐斤里的灯光很暗,你没看到我的眼泪。
然而,坐在我身边的杜林,这个落寞的男人却比你看得清楚,他好像感觉到了。
他努力逗我说话,好像知道我在伤心。
也许,他已经见过太多女孩子为你伤心了。
但我哪有心情理他?
我随便敷衍了他几句,就把他搁在一边,被我冷落的他,终于无话,一杯接一杯酒灌下肚里。
当你和夏夏的舞跳完,他也醉了。
后来,你开车送我们回家,顺路先送他。
车子在黑夜里飞驰,夏夏不停地跟你说着话,她那天玩得很开心,觉得自己在派对上出足了风头。
我不想跟她说话,只好装累,都抵住车窗,默然无语,眼睛却一直偷看你的侧脸。
这张复杂的脸,我是可以看一辈子也不会生厌的。
杜林醉茫茫地歪倒在另一边车门上。
我一直在想,他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你说他是你大学的同学,那么,他也是念建筑的吧?为什么跟你那么不同?你们却好像很亲。
那时的我,也许不了解际遇这回事,但我看得出感情这东西。这是我的天赋。
车子在一幢破旧的公寓对面停下,这儿眼你贝露道的公寓真有天壤之别。
你下了车,跟我和夏夏说:
“我很快回来!”
接着,你打开后面的车门,把醉醺醺的杜林扶了出去。
“要我帮忙吗?”我问了一声,帮着你把他推出去。他可重了。
你朝我微笑摇头,回我说:
“不用了。”
那微笑多么温存。
吃力地把他拉了出去之后,你将他的手臂搭在你肩膀上,轻轻把车门关上。
我的眼睛一直追随着你的背影。
这时,夏夏不高兴地说:
“最讨厌酒鬼!”
“我出去吹吹风。”我说着走下车。
我站在车边,静静地望着你。
那时我独享的一段时光。
你扶着杜林走过对街,两个人颠颠簸簸的,肩膀搭着肩膀,竟然快乐地大声唱起歌来。
我又看到了你的另一面。一瞬间,我禁不住笑了,整个晚上被你冷落,整个晚上的痛苦,这一刻,好像都得到了些许补偿。
你和他终于走到他住处的台阶上,就在这时,我看你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悄悄地塞进他的口袋里去。
你的动作是如此的不经意,如此的为人设想,他好像都不知道。
要等到他明天宿醉后醒来,他才会发现口袋里有钱。
我后来才知道,你一直都是这样接济你这位失意潦倒的旧同学。
信生,你对男人还是比你对女人长情啊。
当你转身走回来的时候,我连忙钻进车厢里。
你轻轻松松地自个儿哼着歌,穿过马路,朝我们走来,打开车门,潇洒地说:
“走吧!”
顺着那条路走的话,应该是先送夏夏回家的。但是,每一次我们三个人出去,不管走哪条路,你总是先把我送回去。
我多么渴望有一天,在你身边待到最后的是我。
只要有一个晚上就于愿足了。
我会希望回家的那条路一直走不完。
第十章
然而,有二十年的时间,那条路是我孤零零一个人走的。
二十年如昨,爱你的日藏书网子,我从来没有对你失望过,我只是对自己失望。
要是我那么爱你,我不是也可以爱你原来的样子吗?
我说过你是混世魔王,我早该知道的。
那个晚上,我窝在我的床上,听着《夜曲》,抱有那本《格雷的画像》,不知道已经第几遍看了。
看到书,就好像看到你,我甚至傻得去吻那本书。
夏夏那天跟你出去了。
回家以后,她打电话给我。
“我看看你睡了没有。你在做什么?”她问我。
“我在看书。”我连忙关掉唱机,我不想她听到我在听《夜曲》。
“累死了!”地说。
“你们又去跳舞吗?”我苦涩地问。
“不是啊!我们在他家里,一整天都没出去。”
“你们在家里做什么?”
她听到我的问题,放声笑了起来。
“你真纯情!两个人一起,你说干吗?”
信生,那一刻,我觉得我已经死了。
我对你的爱,没有意思欲念。
那个年纪的我,天真地相信爱情是单纯的,圣洁的,超然的,就像《钟楼怪人》加西莫多对吉普赛女郎爱丝美拉达那样,爱念与欲念刚强,凌驾欲念。
只有那样的爱情是最纯粹高尚的。
但你毕竟不是那个丑陋的加西莫多。
虽然我明知道你有过许多女朋友,我却还是欺骗自己。
我告诉自己,你是不会跟九九藏书她好的。
我竟然笨得跟自己说,你和她顶多只会拥抱和接吻。
我竟然相信你们两个的纯情。
她那句“你真纯情!”把我从自己的梦里惊醒了。
梦醒总是虚妄的,不知身在何处。
“西西?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试着表现得若无其事,可我的嘴巴,我的脸,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要睡了!”我挂断电话。
我想要恨你,你却做不到。
这时候,我听到房间外面的脚步声,是爸爸回去面包店上班。他会一直工作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
等到他出去了,我走下床,在厨房的壁橱里找到白兰地,抱着酒瓶,,仰起头,骨碌骨碌地猛灌了几口。
我不想要清醒,那太痛苦了。
我回到我的床上,头一次发现酒精的美好。
我气得哭了。
我抱着你的书一直哭到醉死过去。
我问自己为什么?你知道夏夏很本是个玩弄爱情的女人吗?她跟你一起时,一直也有跟其他男孩子出去。她还要我守秘密,有几次,她对你撒谎,说是跟我一起。
她甚至不是处子!这你都知道吗?
你都不会介意吗?
多亏那瓶白兰地,我终可以在梦里忘记你。
第二天,我依然昏昏沉沉的。
我发了烧。
爸爸没发现我喝了那瓶白兰地,他给我钱,要我自己去看病。
我没去,我希望我就这样病死好了,那么,你也许会为我难过,会记得我。毕竟,我死的时候还那么年轻。
可我没死。
我缩成一团,就这样在床上瘫了好多天,再也不想起来。
夏夏找我出去,我就说我生病了九九藏书。
因为我不想见到你,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
我以为只要见不到你,我或许总有一天可以忘掉?99lib.你。
我们不都是会忘记无数曾经做过的梦吗?一觉醒来,它就这样渐渐从记忆中消逝,了无痕迹。
第十一章
可惜,你不是可以忘记的梦。
就在我缩在床上不想见人的那些日子,有一天,夏夏来看我。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蹒跚着脚步走下床去开门。她一看到我,吃惊地说:
“你瘦好多了啊!到底是什么病?有没有去看医生?”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有一点烧呢!你回到床上躺着吧。我买了吃的给你。”
她紧张地拉我回床上去,我背靠床板,她为我盖好彼子,坐在我的床边,忧心地问我:
“你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她,她是那么真挚地关心我。那种感情不可能是假的。
在你这个成吉思汗还没出现之前,我和她毕竟是“西夏”啊!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卑鄙99lib?
。我为什么要那样对她?
虽然她让我饱尝了嫉妒的滋味,但那不是她的错。
要不是她,我根本不会认识你。假使没有她,你也不一定会爱上那时候的我。
“你看我买了什么给你!”她拿出了一个包装得很漂亮的长方形盒子,盒子上面大了个蝴蝶结。
“是巧克力!这个巧克力很好吃呢!你拆开来看看。”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全都涌了出来。
这个傻瓜,这个我少女时代最好的朋友,竟然带一盒巧克力来探病。
我确实把她吓坏了。
“西西,你没事吧?”她抓住我瘦嶙嶙手臂。“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
我双手掩着脸,只懂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怎么可以告诉她,我爱上了你?
“你别这样,你哭我也会哭,你是不是有什么99lib?病?”
她哭了。
看到她哭,我也哭了。
我怕她知道我心底的秘密,我含混地说:
“我不舒服。”
“你会不会死?”她慌乱地问我,硬咽着说:“压宁恩,你不能死,我们不是约好了将来有一天,要一起去巡视敦煌莫高窟的吗?那可是我们西夏时代的伟大艺术啊!”
我泪眼模糊地看着她,终于说:
“我吃完这盒巧克力才死生!”
我们都笑了,一边笑一边哭。
“你吃了我的巧克力,我可不肯让你死!快吃吧,这巧克力是信生跟我一起去买的。”她抹掉眼泪,快活地说。
“他买的?”
“是我挑的,他付钱。我知道你喜欢吃巧克力,待别是苦的。怎么样,好吃吧?”
“嗯,是很苦。”我抿着嘴巴说。
“苦就好了,我一直问那个店员,到底苦不苦?苦的我才要!我说我那位朋友专门爱吃苦。信生听了,在旁边不停地笑,他说:‘再苦就不是糖了’。”
我嘴里含着巧克力,默默点头:“够苦了!苦死了!”
“真的?这几颗都是我挑的。别指望男人知道你喜欢什么,他们都不会买礼物”她叹了口气说。
她说着从皮包里拿出一个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来给我看。
“你看他买了什么给我!”
我的泪眼又再朦胧了。
那是一双象牙白色的珍珠耳环,白金镶嵌,每边长长的垂吊下来一颗珍珠。
“好漂亮啊!”我拿起来比在耳垂上。
“这么老的东西,只有老女人才会戴!他偏偏说珍珠最好看!气死我!”
我本来想说:“我喜欢珍珠!”,话到唇边又消逝了。
我把那双耳环还给她。
她和你的品味多么不相似啊!
你怎么可能喜欢珍珠同时也喜欢她?
我喜欢你,也就不可能同时喜欢任何一样配不上你的东西。
于是,我不喜欢自己。
夏夏走了,把那盒很苦的巧克力留下给我。
巧克力是你买的,我很珍惜地吃,品味你给我的苦涩。
那多么像我对你的爱?笑着吃苦,无悔饮砒霜。
第十二章
你的巧克力治愈了我。
第二天,我的烧退了。
我试着离开我的床,离开我的自怜。
我试着出去走走。
结果,我又回到图书馆去,借的全是建筑艺术的书。
日复一日,我用这些借来的书想念你,也用这些书来忘记你。
我决心要考上建筑系,成为一位建筑师。
只有变成跟你一样,我才可以接近你,配得上你。
两年后,我便要考大学了。我趁着暑假拼命去学习,拼命进步。
我的心思全都放在这件事上。
我甚至没注意到夏夏曾经有一两次在电话里跟我抱怨你要加班,没时问陪她。
她一向也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每个人都该放下身边的一切等候她随时的召唤。
你却偏偏是个例外。
她气得只跺脚,我心里倒是有些高兴。
为了向你报复,你不陪.99lib.她的时候,她就跟其他男人出去。
我没想到,那是你离开一个女人的方式。
你离开的方式是那么的优雅,那么的高明,不会伤害到对方的自尊,却也不会给她机会纠缠下去。
你退得那么精彩,反倒让女人认为是她首先离开你。
夏夏自然也这么认为。
她毕竟比你年轻,经验尚浅,不是你的对手。
暑假将尽的一天黄昏,我从图书馆回来,看到她坐在一辆簇新的敞篷跑车上等我。开车的是个我不认识的年轻小伙子一脸殷勤相。
夏夏看到我,飞快地下了车,跑上来:
“你到哪里去了啊?我想着,再等一会我们就走了,我们要去看电影。”
然后。她塞给我一样东西:
“你可以帮我还给乔信生吗?”
我打开盒子一看,是你送她的那双珍珠耳环。
她悻悻地说:
“没有一个男人可以首先离开我!你跟他说,是我要跟他分手,我有男朋友了。”
她说着朝车上那个小伙子抛了个媚眼。
“这些老女人的东西,你帮我还给他!我不会再见他!”
我心中禁不住一阵狂喜。
你跟他分手了啊。
我望着那双耳环,脸上不曾有一丝波动。我不能让她看见我窃喜的神情。
“拜托你吧!现在就替我还给他,我一天都不能等!”.99lib.
她竟然要求我去见你。
“好吧。”我抑住心中的兴奋说。
第十三章
我拿着那双耳环,并没有立即去找你。
我奔跑上楼梯回到家里,放下书,打开那个精巧的丝绒盒子,把耳环拿出来,喜滋滋地钉在两边耳垂上,在镜子里看看自己的模样。
那双耳环很美,因为是你买的。
我久久地望着镜子,眷恋着这双待会要还给你的耳环,我傻得希望你会跟我说:
“既然夏夏不要,那九九藏书就送给你吧”
我看了很久很久,每一边脸都转过去又转回来重复看了很多遍,那两颗垂吊首的珍珠在我耳垂上晃动,有一刻,我觉得它已经是我藏书网的了。
然后,我翻箱倒柜,找出最好的衣服穿上。把那双耳环放回盒子里,跑去找你。
我好像去见一个情人那样,带着飞奔的脚步去找你。
你的老佣人来开门。
你还没回家。她认得我,让我进屋里坐着等你。
于是,我得以再一次窥视你的生活。
当你的佣人回去她厨房里的那个小房间之后,我开拍东摸摸,西摸摸,摸摸你的钢琴,还有你的唱片和你书架上的书,其中有几本关于建筑的,我在图书馆里读过了,99lib?心中感到一阵得意。
我又从你没掩的门窥看你的睡房。这一次,我不只看到床的一角,我看到了你那张宽阔的大床。
后来,我坐到你现在坐着的这张米白色扶手椅里等你。
这张椅子太舒服了,怪不得你喜欢它。
我几乎整个人陷了进去,眼睛一直盯着大门。你还没同来,我一次又一次打开那个蓝色丝绒盒子,再看一遍那双珍珠耳环。只要想到待会要还给你,我心里就开始感到不舍。
你很晚才回来,那时己经过了十二点钟吧?
我突然听到钥匙在门外转动的声音。
我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顺顺头发,也顺顺皱褶的裙子,手里紧紧捏着那个小盒子。
我整个人那变得紧张起来,心跳扑扑。我很久没见你了,我一直想念你。
门开了,你看起来一副快乐的样子。
看到我时,你脸露惊讶的神色。
“西西?你为什么会在这?”.99lib?
我本来想好了许多话哟跟你说,那一刻,我却羞红了脸,有点结巴地说:
“夏夏要我把这个还给你!”
我将那个装这耳环的盒子递给你。
你皱了皱眉头,似乎已经想不起那时什么。然后,你打开来看了一眼。
“说你送给我吧!”我心里默默祈祷着。
你看到那双耳环,脸上没有失望的神情,没有不愉快。但是,你也没有把它送给我,你只是随手把它塞进身上的西装的口袋里,好像这并不是第一次有一个女人把你送的礼物退回给你。
魏将那个公肠耳环的盒子递给你,你皱了皱眉头,似乎已经想不起那是什么,开来看看,说你送给我吧!你看到那双耳环,我心里默默析祷着。
然后,你朝我潇洒地笑笑,好为自己解窘。你说不定也曾试图流露出一点感伤。即使只是一段风流韵事的结束,那种感伤的神情还是会让女人以为你这辈子也不会忘记她的。
你真的是个中高手,任何一个女人也很难去恨你。
我杵在那儿,等你跟我说句话,可你没有。我满怀失望,小声说:
“那我走了。”
“等一下。”你突然说。
第十四章
“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家。”你温柔地说。
我抬眼看你,怔住了,心中惊讶颤抖,高兴得忘记了一切,脱口而出:
“好啊!”
“那走吧!”你嘴角挂着一丝轻柔的微笑。
我飘飘然跟你走下那道水磨石楼梯。
你像一位绅士那样,为我打开前车厢的车门。我上了车,坐在那个通常只有女朋友才能坐的位子上。
然后,你绕过另一边上车。
车子缓缓离开贝露道,驶下黑夜静寂的山坡。
我几乎无法相信服前这一切是真的。
多少个夜,我渴望有一天,我可以在你的车上待到最后,回家的路,只有你和我,一直走不完。
我想了许多话跟你说,我可以问你对建筑和艺术的心得,我也大可以告诉你,我准备念建筑。
然而,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只有你和我,我却好几次想开口都找不到完美的开场白。
于是,我闭嘴了,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偷看你,不断希望你会跟我说话。
然而,你的眼睛并没有看向我,你眼望前方,很专心地开车。
我希望回家的路永远走不完,可是,那个夜晚,回家的路好像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短促。
眼看下一个路口就到.99lib.了,我心中慌乱起来。我一定要跟你说些什么,让你记得我。
我一定要尽快找个话题。
那一刻,没有比夏夏更好的话题了。
我装出一副世故的口气说:
“夏夏已经有男朋友了。”
你笑笑:
“她一向不乏追求者。”
“我还以为你们会结婚。”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禁不住笑了:
“我不会结婚。为什么要结婚?”
“因为你和那个人相爱啊!”我天真傻气地说。
你放声笑了,好像我刚刚说了一个很滑稽的笑话。
“王尔德说,忠诚的人只懂得爱情微不足道的一面,不忠的人才懂得爱情的不幸。你听过这句话吗?”
我默默点头,回答说:
“《格雷的画像》。”
我在书上读过这两句。
“是吗?我都忘了在哪本书里读过。”
“你为什么不相信爱情?”我鼓起勇气问你。
你停下车,嘴角一咧,笑了,以你一贯游戏人间的口气对我说:
“我不相信爱情,因为我不相信自己。”
信生,如今你记起来了吗?
你对一个爱上你的少女说,你不相信爱情,你也不相信自己。
然而,她却更死心塌地的爱看?99lib?你,不知天高地厚,不自量力地跟自已说,有一天,她要让你相信爱情。
第十五章
那天晚上,当她回到家里藏书网,她心中充满了希望。
她倚在窗前,幸福地望着藏书网窗外。
虽然你的车子已经开走了,她还留恋地看着静悄悄的街道。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夜晚,她也是这样倚在窗前,幻想你会像电影里的男主角那样,开车来到,在街上深情地看上来,只想看看她那扇窗口有没有灯。
她稚气地以为,她那天晚上说的话使你印象深刻。年轻总是自以为复杂的。
她也愚蠢地以为,你有一点喜欢她,才会半夜送她回象,不忍她一个人归去。
但是,信生,你并没有出现在我的窗前。
我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会就这样把我忘掉。
我得要在你忘掉我之前再见你。
我突然想到一个完美的借口。
第十六章
你是不可能忘掉这一晚的,我带着书来到你家里。
你的老佣人来开门,她说你还没回来。我几近谀媚地对她微笑,告诉她,我有一本书要还你,我想在这里等你。
她让我进屋里去。
留下我一个人,她去睡觉了。
曾经有多少个女孩子这样等你回家?你的女佣也许早就不会大惊小怪了。
这一晚,我没有窥伺你的秘密。我太紧张了,只想快点见到你。
那本《格雷的画像》,我是多么舍不得还你。我希望你忘记我借走了这本书,那我就可以留着它。
然而,那本书是我见你的借口,我只好把它带来。
也许,当你见到我,你会像那天晚上一样,送我回家。也许这一次,你再不会忘记我,你会有许多话跟我说。
我坐立不安地等着你。
很晚了,你还没回来。
等待的时刻,我禁不住胡思乱想。我突然害怕,要是我把书还给你,我以后还有什么借口找你?
可是,我也无法带着书逃跑。我想见你,我是如此渴望你。
我意识到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
这时,我看向你的睡房,房间的门半掩着。.99lib.我瞄了一眼厨房那边,确定你的佣人不会突然走出来。
我悄悄走进你的睡房去。
我亮起床边的灯,坐到床缘,轻抚你的床单,翻看你放在床头99lib.的几本书。
我把我细瘦的脚穿进你摆在床边的一双黑色拖鞋里,感受你的余温,心中一阵幸福。
当这些都没法满足我时,我脸贴到你的枕头上,想像你睡着的样子。
猝然之间,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把我身上的衣服一一脱下来,光溜溜地钻进你的被窝里。
夏夏常常说,男人都是经不起诱惑的。
既然你那么随便就把她带到床上,我为什么不可以呢?何况我拥有的,她并没有。
我拥有珍贵的清白之躯,从来没有男人碰过我。
我关掉床边的那盏小灯,拉上被子,手臂裸露在外面,躺在床上等你。
即使这是最后一夜,我也无悔。
我在黑暗中等待你,每一刻都比一天漫长。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啊?
终于,我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的心跳顿时有如擂鼓。
从睡房看出去,是没法看到大门那边的。
我看不见你的脸,但我知道是你回来了。
我听到轻轻关上门的声音。
我听到你轻柔的脚步声。
我听到你坐进那张扶手沙发椅里,发出舒服的叹息声。
接着,我听到你翻看报纸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这一切声音都静止了。
我听到你走向睡房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更接近我。
我闭上眼的,全身发抖,毫不羞耻地等着你。
你进来了,坐到床边,伸手拧开了床头的那盏小灯。
灯光一瞬间照出了我的脸,也照出了你的脸。
我的脸颤抖着凝望你。
有一刻,你什么也没说。
你脸上却没有我期待的神情。你倏地站了起来,冷冷地问我: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鼻子发酸,颤着嘴唇没法回答。
突然,我觉得很羞愧。
你抓起我搁在床边的衣服丢给我,别过脸去,说:
“你马上穿回衣服离开这里!走!”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我在床上缩成一团,不停地哭,希冀你的怜悯。
你却生气地说99lib?:
“你再不走,我把你扔出去!”
我从来没受过这种羞辱。
我匆匆穿回衣服,哭着冲出你的公寓。
我跑下楼梯,头也不回地奔下悄静的山坡。
回家的路实在太长太长了,仿佛走了三十年。
信生,这一晚的事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许多年来,它成了我心中最辛酸的回忆。
即使跟杜林一起时,我也没说。
第十七章
你从不知道,我曾经跟他一起,因为,我不让他说,我也不让他告诉任何人。
因为,我从来没爱过他。
那是被你羞辱之后的某天。
学校开课了,夏夏早就把你抛诸脑后。我本该恨你,可恨的却是我没法恨你。
我活得像行尸走肉那样。我不想幸福。
后来有一天,我在街上碰到杜林。
我没认出他来,是他认出了我。
他看到我憔悴落寞,为情所伤的眼神,提议请我去喝怀咖啡。
跟他喝咖啡的时候,我老是找机会打听你的事。我对他毫无兴趣。我只想听你从前在学校里的轻狂往事。我想听他口中的你。我想知道你的一切。
从咖啡店出来,已经很晚了。他问我要不要去看看他的画。
我看得出这个男人喜欢我。
他是我认识的,跟你最亲近的人。他也是我跟你唯一的连系。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我跟着他回去他的公寓里。
他只念了一年建筑,就跑去当画家。那也是他潦倒的原因。
他兴致勃勃地谈论他那些画,一次又一次窥看我的脸,期侍从我脸上看到崇拜和仰慕的神色。:
他画的画,没有一张比得上你画的那张年轻女人的画像。
然而,那天晚上,我留下来了。
他是个好人。
他珍借我。
他教我很多,关于建筑,关于艺术。
他毫不介意告诉我,你常常在金钱上给他帮忙。他并不感到难堪。反而跟我说,艺术家成名前都是这样的,梵谷有一个一直接济他的好弟弟,而他有你。
我曾经以为,我只会因为爱一个人藏书网而伤心,但我错了。
当我不爱一个人的时候,原来也会伤心。我为自己伤心。
跟杜林一起那两个月短暂的日子里,我总是感到伤心。我在他身上看到的只有你,我会悄悄拿他的一切跟你比较,然后发现,他永远都不可能跟你比。
为什么爱上我的是他而不是你?
一天,当他回到家里,悠闲地脱下脚下那双肮脏的皮鞋,我看到他的毛袜穿了个洞,一只大脚趾露了出来。
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从他身边逃跑,没回头过。
第十八章
离开他以后,一天,我又回到你贝露道的公寓去。
我没进去你屋里。我猜想你的老佣人这一次不会再让我进去了。上一次,我走了之后,你也许狠狠骂过她一顿。
我每天都坐在五楼的梯级上,眼睛俯视着你四楼的大门。想等你回来,想看看你。
一连许多天,我并没有看到你,只看到你的佣人出去买东西。
你说不定出门了。
找还是天天回到冰凉的楼梯上等你。
那时候是寒冬,我冷得直哆嗦,生怕你回来的时候,我睡着了。我不要睡,我不时站起身,搓揉着冷冰冰的手等你。
终于有一天,我听到你沉甸甸的脚步声。
我连忙躲在楼梯的拐角偷看你。
真的是你!是你!你拎着一个行李箱回来了,身上穿着长大衣,一身旅尘。
我一直等你。然而,看到你的时候,我却又胆怯了。
我甚至害怕被你看到,我没出息地躲了起来。
等我听到你关门的声音,我悄悄追下楼梯,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木门,后侮自已的胆怯。
我的手轻轻抚过你刚刚摸过的门把,带着你的余温,走到公寓下面。
我仰起头看向你的窗口。我看到你屋里的灯亮了起来。
有许多天,我都在夜里回来,偷偷站在同一个地方看着你的窗口,直到你的灯熄灭了,我才肯离去。
我要一直看到自己死心,可是,我却愈看愈想念你。
那个刮着冷风的二月夜晚,我重又坐在五楼的楼梯上等你。
我决定了,九九藏书我要向你倾诉衷情。
我又再一次怀着卑微的希望等你。
大概是半夜吧,我终于听到上楼梯的脚步声。我站起来,心情激动,准备冲向你。
脚步声愈来愈近了。
但你不是一个人,你带了一个女人回来。她勾住你的手臂。我听到你们快活的,挑逗的笑声。
我看到她跟你一起进屋里去了。
你会爱上许多女人,就是不会爱上我。
我泪眼朦胧,蹒跚地走下楼梯,经过你的门口。这一次,我没有用我冰冷苍白的手去轻抚你开门时摸过的那个门把。
我离开你的公寓,没抬九九藏书头看过那扇窗。
我一直到二十年后才回来。
第十九章
没有了你,我什么也不要。
我没考上大学。
我的大学入学试成绩糟透了。
我靠着对你仅有的回忆来折磨自己。你给我的,只有很少很少,我却把所有微小都扩大,第一次见到你,第一次在你家里听到你弹《夜曲》,第一次独个儿在你家里等你,最后一次在冰凉的楼梯上等你,最后一次在冷冽的风中抬头看向你的窗子藏书网 ,还有那一次,你送我回家,只有你和我。
如此细碎的回忆,我却千百次重温,不让自己快乐。
夏夏到美国留学去了。我们在机场分手时相拥着哭得死去活来。
我哭的是离别,既是我跟她的离别,也是我跟你的离别。
头一年,她写了许多信给我,我回的信却愈来愈少。我的秘密是无法说与人听的,何况是她?
你这个成吉思汗出现的那天,我们的西夏就已经灭亡了。
渐渐地,我们不再通信。
后来,我在家画廊找到一份工作。
因为你喜欢艺术,我也爱上了艺术。
那段日子,有好几个条件很好的男人向我献殷勤。
我变了,变漂亮了,不再是那个瘦骨伶仃又害羞的女孩。
我不稀罕那些热烈地追求我的男人。对他们来说,我是那么冷漠,好像我不需要爱情似的。没有人知道,那是因为我的心永远为你封锁起来了。
然而,这反而成了我致命的吸引力。
多么可笑啊?当你愈不在乎,你却得到。
在画廊工作了几年之后,我遇到一位富有的建筑商。他比我大了三十年,而且有家室。
我成了他包养的情人。
我住在一幢漂亮的公寓里,我要什么,他都会给我。
我知道,假使我要他离婚娶我,他也会答应。
但我从来没有这样要求过。
我不想幸福。
要是不可以嫁给你,我也不想嫁给任何人。
他是个聪明人,一起的日子里,我从他身上学九九藏书了很多是书上学不到的,所有关于建筑的,即使是细微未节,我全懂了。
我想学画,他就给我找来最好的老师。
我想学纲琴,他也把最好的老师找来。
他常常带我出国。在国外,我逛的不是百货店和时装店,而是博物馆和画廊。我认识了许多顶尖儿的艺术家。
所有你喜欢的,我都去学。
那时候,我并没有想过会跟你再见。我只是想要成为你。我知道听起来很荒谬,但我就是要用这个方式来爱你。
我也买了许多珍珠首饰,因为你说过珍珠最好看。我的收藏中有些是很昂贵,很罕有的珍珠。但是,它们没有一件是不可以失去的,因为这些都不是你送的。
第二十章
十年来,我一直搜集你的消息,只要报上提起你,不管是一篇访问,或是短短几行的报道,我都会小心地剪存下来。
我订阅建筑艺术的期刊,为的也是不要错过任何关于你的消息。
只要是你设计的建筑物,不管是在任何一个城市,我都会一再回去品味。我甚至轻抚那儿的每一块石头。
你一直都在我心里。我的回忆从没老去,反而一天比一天鲜明。
我总是梦想有那么一天,我们会相见,你或许会爱上现在的我。我不是说过,我变漂亮了吗?
曾经有两次,我见过你。
第一次,是在一个舞会上,我扣那位年老的建筑商结伴出席,我在挤拥的宾客中看到你。你一如往昔,依旧那么迷人。那天晚上,许多女人都偷偷地注意你。
那年,你是三十七岁吧,在你身边的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看来只有二十岁。
第二次见到你,我是在我的车上。
那天,我的司机送我回家。
当车子经过一家华丽的餐厅门口时,我看到了你。你刚从餐厅走出来。
那年,你是四十二岁吧?
你还是那么潇洒,一点都没变。你手里牵着一个女孩子,这一个同样不会超过二十岁,娇嫩得像朵盛放的鲜花。
两次的相遇,你都没看见我。
第一次,我本来可以走上去跟你打个招呼。第二次,我本来可以叫司机把车子停在你面前。
我没有这样做。因为,在我那位年老的情人眼里,我是那么年轻,然而,跟你身边的女孩子比较,我却老多了。
我终于明白男人为什99lib?么爱慕青春。
人世间惟有青春。它是一种天赋,你不需要做什么也能拥有。然而,当它要消逝,你无论做什么也留不住它。
我说过,我很漂亮。
可是,愈是漂亮的女人愈是看到自己身上最微小的变化99lib?和最无情的岁月。
那一年,我三十七岁了。
当我三十七岁的时候,我拥有的一切,是我十七岁的时候没有的。
然而,我也已经不是十七岁了。
我会一天比一天衰老。即使再见,你也不会爱上我了。
我心中悲伤莫名。
我身边那个男人看到我的模样,加倍地怜惜我。
假如我跟他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摘下来给我,,但我要的,是他没有的。
我想要你你,而我知道,我这一生再也得不到你了。
直到四月的一天夜晚,我的司机从音乐厅接我回家。.99lib.我刚刚听完一场钢琴演奏,那位钢琴家弹的是萧邦。
我所有的《夜曲》都是为你而听的。我又再一次想起你弹《夜曲》的那天。
“我在这里下车。我想走路,你先回去。”我跟我的司机说。
我下了车,满怀忧伤,孤零零地走在热闹的夜街上,一张张年轻的脸孔迎面而来,从我身旁走过。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晃。
我无意中在天琴路上发现一家画廊。
我以前也来过这一带,却从来没藏书网见过这家画廊。
这家画廊跟别的画廊很不一样,很波希米亚。店面小小的,要不是橱窗里摆着一张人像花,我根本不知道这是画廊。
那扇门是铁造的,门上镶着一只小小的方形的玻璃窗,我踞高脚尖隔着玻璃窗看进去,里面灯影朦胧。
这时,门突然从里面拉开来,把我吓了一跳。
第二十一章
开门的是一个穿普黑色礼服的老男人。他很老很老,佝楼驼背,那张哭丧似的脸堆满一层层皱纹。我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么老的人,他看来至少也有一百岁,甚至有一百二十岁。
他没起伏的声音对我说:
“请进来参观。”
我身不由己地走了进去,他在我身后把门带上。
“请随便。”他的声音有点令人不寒而栗。
画廊狭长,好像看不见尽头似的,面积比我以为的要大得多。从外面看进来,根本看不出。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店里摆着的全是人像画,每一张画的主角都是年轻漂亮的男人或是女人,穿着久远而古老的服饰,眼睛周围没有一丝皱纹。
二十年间,我看过无数的画,我几乎做得所有流派和风格。即使是新进的画家,我也认得出来。然而,这家画廊里摆的画,我完全看不出是出自哪一位画家的手笔。
我心里想,到底是哪一位新进的画家,竟然拥有这么不凡的功力?
当我转头想问问那个老人时,却不见了他。
我只好独自继续看下去。
忽然之间,当我抬起头时,他竟然无声无息地站在我面前。
“请问这些画是哪一位画家画的?”
“都是玫瑰夫人画的。”他平板的声音回答说。
玫瑰夫人?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突然问我。
“夫人就在画室里,你要不要见她?”
我的好奇心驱使我点头。
“请跟我来”
他在前面带路。我跟在他后面,走下一条铺上木地板的狭长楼梯。我没想到这家画廊是有地窖的。他步履蹒跚,走路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
我们穿过一条长而幽暗的走廊,走廊的每一边都有一个房间,左边的房间摆了许多木造的古典画框,几个男工默默地在那里为画框上漆,那些工人看起来跟走在前面的那个老人一样老,全都哭着一张脸。右边的房间有个个女工在裱画,她们就跟那些男工一样老,每一张皱脸都带着哀伤。
这里的工人怎么都这么老啊?
我猜想,那位玫瑰夫人说不定有一百四十岁。
走了一会,我开始,闻到一股甜腻的花香味儿。
当那股味儿愈来愈浓盈,我终于来到走廊尽头的画室。
偌大的画室中央有一个直立的圆架,上面的画布是空白的,旁边一张铺了红绒布的桌上散满了画飞和颜料。
画间架后面摆着一张高背扶手的丝绒椅子,房间里插满了紫丁香色的玫瑰,一小朵一小朵的,开得翻翻腾腾,怪不得那么香。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攻瑰。
我正想回头去问那个老人攻瑰夫人在哪儿,但他已经不见了。
我走到桌子那儿,拿起画笔看了看,心里觉得奇怪,那些都是很古典的画笔,好像已经用了好几个世纪,现在是买不到这种笔的。
玫瑰夫人应该真的很老很老,我放下手里的画笔,转过身去的时候,一个女人已经站在我面前。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完全不知道。
她一点都不老。相反,她年轻得很,看上去只育二十三四岁,身上穿着一袭波希米亚式的红丝绒裙子,右手无名指上套着一颗月牙形的红榴石戒指。
她美得惊人,一双深黑的眼睛好像会把人的灵魂吸走似的。
“你想见我?”她说,声音好像来自远方。
“外面那些画是你画的吗?”我惊讶地问。
那样的功力,不可能是出自一个这么年轻的女子之手。
然而,她点了点.99lib.头,说:
“是我画的。”
“画里的人都很美。”
“而且还很年轻。年轻总是美好的。”她看我的方式,好像已经认识我很久了。
我伤感地同意了她的看法。
“喔,是的。”
我有问她:
“那些都是你的客人?”
她的眼睛在观察我,回答说:
“是的,我都是应他们的要求画的。你想我替你画一张吗?”
我黯然说。
“我没那么年轻。”
她在桌上拿起一根画笔,说:
“那要看我怎么画,那些人本来也没那么年轻。”
“是你把99lib?他们画年轻了?那就不是本人了吧?”我摇摇头说。
她意味深长地说:
“我没有把他们画年轻,是他们变成我所画的那个样子。”
一瞬间,我惊住了。我似乎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坐下。”她看了一眼那张红丝绒扶手椅,吩咐我说。
信生,我做了一个抉择。
我毫不犹豫地坐到那张椅子里去。我并没有被迷感,我是自愿的。
我想变年轻,那样的话,我们再见的一天,或许有一丝机会,你会爱上我。
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
“你很漂亮。”她说。“要是年轻一点,你会比现在更漂亮。”
在那个画室里,时间仿佛是不存在的。
我不记得我到底在那儿待了多久。我想起跟你们.99lib?识的那天,匆匆在你的书架上抓起来的那本《格留的画像》。故事的主角格雷俊美无比,画家把他的样子画在一张画布上。从此以后,画像会衰老,格雷却永远年轻。直到一天,格雷用把刀毁了那张画像,画像里那个又老又丑的男子重又变回年轻美丽,格雷却老朽不堪,死在自己的刀下。
我突然明白了命运那深沉的伏笔。
那一天,我为什么刚好会拿起那本书?
早在二十年前,我已经注定是你的,只是我也必须苦等二十年。
第二十二章
“行了。”玫瑰夫人搁下手里的画笔说。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战战兢兢地把脚步娜到那张画前面。
画中的女人就是你后来见九九藏书到的我。
“现在回去吧,西西。”玫瑰夫人对我说。
我吃了一惊。她是怎么知道我叫西西的?.99lib.我从没有向她透路过。
她脸露一丝诡异的微笑,说:
“这张画留在这儿吧,你总有一天会回夹。”
我满腔疑惑地走出那个飘着玫瑰花香的画室。走到门口时,我猛然回头,玫瑰夫人仍然站在那儿看着我。像那个佝偻驼背的老人那样,突然飘走了。
“这些是什么花?”我看了看满室的玫瑰,问她。
她的眼晴发出一道魔幻似的光芒,告诉我99lib?:
“你不知道吗?他们有个很美丽的名字——昨日。”
我从画廊出来,看看手表。我进去的时候九九藏书,约莫是晚上十点半钟。然而,我出来合的时候,手表的指针仍旧停留在十点半钟,日子并没有改变,时间似乎不曾流逝。
第二十三章
回到家里的第二天,我脸上什么变化也没有,我开始九九藏书怀疑,那是个恶作剧。
我不禁责备自己的愚昧,我竟然相信那么不可能的事。
然而,到了第三天,我的身体渐渐起了变化。我的皮肤好像一天比一天变得光滑,我头项那几根白发消失了,眼睛周围的小皱纹也不见了。99lib..99lib.
就连我身边那个男人也察觉到我的变化。
一天,他对九九藏书我说:
“你这几天好像变得容光焕发啊!那便好了!我一直担心你,你这大半年来都很少笑。”
我的乳房又回复几年前那种尖挺,我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黑亮,我的脸色也不再苍白。
一天早上,我一觉醒来,觉得整个人都变轻盈了我走到浴室,在镜子中看到一张熟悉却久远了的青春脸庞。
我依稀记得,那是二十岁的我。
我变成那张画里的人了。
我留下一封信给他,带着我的东西离开。
我在信里跟他道歉,告诉他,我想要过另一种生活,感谢他给我的一切。
我搬到另一个地方安顿下来,买过一堆新的衣服,那些衣服全都是我二十岁的时候拥有的青春的本钱去穿,却买不起的。
99lib.我等待这跟你重逢的日子。
四月底的那一天,我终于回到这里,回到我二十年来魂牵梦萦的地方,回到我十七岁那年痴痴地守着的那扇窗户。
以后的故事你都知道了。
第二十四章
一连许多天,我站在你贝露道的公寓外面,希望会遇到你。
第一天,我来早了。你还没回来。
我抬头仰望你的窗子,回忆又再一遍袭上心头,你终究是我的归乡,不管走得多远,我的心从没离开过。
那天,我一站就是几个钟头,始终没等到你回来。
第二天,我来晚了,你早已经回家。
我满怀思念抬头看向你的窗户,屋里亮着灯,那幽微的灯光就跟二十年前一样,从未消逝。
我等了一晚,你都没出去。
你有好几天足不出户了。
那是你最失意的一段日子。你本来是一幢摩天大楼的建筑师,由于你坚持不肯修改大楼顶部的设计,那幢大楼的主人竟然临阵把你换掉。以你骄傲的个性,你怎受得了这种羞辱?
那几个晚上,我在楼下一直待到你屋里的灯熄灭了才回去。
不管你得意或失意,我都渴望陪在你身边。
终于有一天,我看见你了。
那天傍晚,我正仰头望着你的窗子。这时,我看到你走下楼梯,我心弦一颤,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我看见你,我的目光抚过你的脸庞。岁月多么厚待你啊?你还是我的青春梦里人,一点都没变,还是像我第一天见你那么英俊潇洒,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份成熟。这反使你更好看。
你的眼睛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情不自禁地凝视着我。
你还是你,始99lib?终被轻漂亮的女孩子吸引。
我走向你,投给你一个微笑,假装困惑地问你:
“先生,请问这里是不是贝露道七号?”
有一刻,你的目光带着些许疑惑,好像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却又记不起是谁。
你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99lib.认出我来。
纵使你记得二十年前那个被你拒绝的少女,你也不可能认为是我。因为,过了二十年,我竟然没长岁数。
“对,这几是七号。”你温柔地回答我。你总是用你多情的目光迷惑女孩子。
我把预先准备好的字条拿出来给你看。
上面写着“贝露道七号七楼B室”
“那就奇怪了。”
我说。“我找不到七楼”
你又送给我一个温存的微笑,告诉我:
“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年,这里只有六层楼高,从来就没有七楼。”
我咧嘴笑了:
“二十年前,我才刚出生。”
你脸露腼腆。我还是头一次在你的脸上看到这种神情。
“对,我很老很老了!有九十岁。”你自嘲说。
“噢,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抱歉地笑笑。“也许是地址写错了,算了吧,谢谢你。”
我装出一副无奈的神情,想要拦一辆计程车离开。
我心里祈祷着:
“留住我吧!留住我吧!”
“你去哪里?”你问我。
我回过头来,讶然望着你。
“我正好要开车,我送你吧。”
你还是那么会勾引女孩子,由始至终都恋幕青春少女。
我在车上告诉你,我是从英国回来的。那个地址是我爸爸给我的,他要我来探望一位他住在这里的旧朋友。
“只有你一个人回来吗?”你问。
“是啊,刚刚跟男朋友分手了,想一个人散散心。这人太爱管束我,我受不了。”
“他是英国人吗?”
“是在英国.99lib.长大的中国人,思想好像比我家里那盏十五世纪的古董灯还要古老。忠心是好啊!但是,忠诚的人只懂得爱情微不足道的一面,不忠的人才懂得爱情的不幸。”
有那么短短的片刻,你投给我惊讶的一瞥。
“这句话是王尔德说的吧?”我笑了笑。
“你是念英国文学的吗?”
“我年建筑,但是,我念了一年就放弃啦!我想念艺术!但我其实什么都不想做,我想这辈子画画算了!”
我很技巧得跟你谈到我喜欢的画家和建筑物。你告诉我,你是一位建筑师。
“我是乔信生。”你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庄宁恩。”我说。
然后,你说,你本来打算一个人出去吃晚饭,99lib.问我有没有兴趣陪你这个“老头子”一起去。
我一听到“老头子”就觉得又好笑又难过。
我其实没比你年轻多少,我的心也因为思念而老去。
第二十五章
我们在一家精致的法国小餐馆吃饭,你点了一瓶红酒,我们就像一对认识很久的老朋友那样谈得很投契。我巧妙地投其所好。我知道你喜欢哪些书,哪99lib?些画,哪些建筑,哪些音乐。你忘了吗?我一直努力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我发现你惊讶的目光一次又一次投向我。在你的经验里,一年仅二十岁的女孩是不可能拥有这种识见和聪明的。你那些二十岁的女朋友,会的仅是唱歌和跳舞,顶多会念几句法文。
然而,你却看不透我。
你从来没有遇过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像我。
我一次又一次避开你迂回曲折的探问。我提到我曾经恋上我的一位老师,他是个很有学问的英国人,年纪比我大很多,也教了我很多。
十七岁的我,总是想用我的纯真来唤起你的爱情。三十七岁的我,却会用我多姿多彩的情史。
你总是爱上那些跟你一样游戏人间,信奉自由的女人。
你那天把我从你的床上赶走,不是因为你不想要我,而是你不想伤害我。你对我手下留情,因为你知道我跟夏夏不一样。
天晚了,我们起身离去。
送我回家的时候,你吻了我。
那本来只是一个轻轻的吻,你含情脉脉地跟我道别。
然而,我的嘴唇却饭颤抖滚烫地回吻你。那不是欲念的吻,而是我苦等了二十年的吻,我几乎想把二十年的衷情一下子对你的双唇全盘倾吐。
你再一次露出困惑的眼神看我。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这样吻过你吧?
我退后一步,咧嘴轻笑,跟你道了再见。
你一向好奇又受不住诱惑。
我知道你会回来。
第二十六章
二十年前,我不懂男人,不懂爱情。
二十年后,我全都懂了。
约会的时候,我总是朝你投向仰慕的目光。
虽然你从不在女人身上缺少这种目光,但是,我跟她们不一样。我太爱你了?99lib?,我搜集你的一切,我等于是从“乔信生大学”毕业的。
你会发现,我拥有超过我年龄的智慧与风情,却又比你小了二十五岁。我们聊起天来,像一对双生儿那样。
我的仰慕并不盲目,我喜欢你喜欢的东西,但我又总能够说出自己的理由。
我还故意伤气地对你说: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老啊!”
你笑了:
“只有年轻的人才会说自己老!”
一藏书网天晚上,我们吃完饭。你牵着我的手,问我要不要来你家看看。
“好啊!”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重又踏上那道水磨石铺成的款楼梯,那种感觉是你永远不会明白的。这些楼梯曾经在无数个夜里陪伴过孤零零的我等你回家。
一个年轻的女佣来开门。你的老佣人说不定退休了,或者不在了。
睽别二十年,我又回到这个地方来。
一切都没有改变,所有东西还是放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又多一排书架。
我走到客厅那张绚烂的油画前面,看着画中那个一头红金发,手托着服,活泼地凝望远方的年轻性感的女子。我看了很久,问你:
“这个女人是所有你认识的女人拼凑起来的吗?”
你惊讶地笑了。
我东摸摸,西摸摸,客厅里的每样东西,都像我十七岁那年一样。
然后,我坐到那台钢琴前面,掀开琴盖,问你:
“你会弹哪首歌?”
你坐到我身边,温柔地问我:
“你想我为你弹哪一首?”
“《夜曲》。”我想也不用想就说。
“99lib?我很久没弹了。”你说着双手抚过琴键,多情的目光不时看向我,为我弹了那首我想念了二十年的歌。
我情不自禁地把头靠在向你的肩膀,请求你:
“再弹一遍好吗?”
那个夜晚,我一直待在你身边。
当你拥着我的时候,你似乎惊愕地感到我全身一阵震颤,那是我灵魂的呐喊,远比情欲去得更深。我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免得你看见我掉下幸福的眼泪。我曾经苦苦等一艘不会回来的船,船归航了。我用尽我的气力抓住你的胳膊,把埋藏了心中二十年的激情一股脑儿地向你倾泻,那是任何一个男人都抵挡不住的。
你抱着我入眠,我静静地倾听你起伏的鼻息。
信生,二十年来,那是我最幸福的一天。我终究还是掉下了眼泪。
第二十七章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第一个留在你家里过夜的女人。藏书网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第一个把你家里钥匙用一双瘦送上来,要我收下的女人。
但我肯定是第一个你会把家里的一个房间.99lib.改建成画室送给她的女人。
于是,我可以每天待在我的画室里画画,等你下班回来,陪你吃饭,陪你聊天,陪你听你那些音乐。
一天,我在画室里画画,你提早下班回家,静悄悄地进来楼住我,给了我深情的一眼。
我以前从没见过你这种眼神,你自嘲说:
“我一定是疯了。我以前从没试过工作时一直牵挂着一个女人,只想马上跳上一辆车,飞奔回去看看她的脸。”
信生,我一直都爱你,爱你是我的天命。
但是,你从夹就没有爱99lib?过别人,我不知道你会爱我多久。
你终于爱上我,是因为你感到自己没那么年轻了吗?还是因为我是在你失意的时候出现?
你爱的是我,还是你逝去的青春?
人太复杂了,永远不会有答案。
然而,要是没有你,我的青春只是虚妄的日子。
第二十八章
跟你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当作节庆来度过。
一天,你一回到家里,就兴奋地告诉我,你将会成为海边那座歌剧院的建筑师。
设计歌剧院一直是你的梦想。你像个孩子似地把我抱起未说:.99lib.
“你真是我的幸运女神!”
从此,每一天都是双重的节庆。
你在书房里画草图的时候,我在画室里回画,你画好的草图总要拿给我看看。
我怎会懂得比你多?我懂的那些,全是我拼命学回来的,你拥有的却是天资。
然而,你总是说,只要我看看,你便安心。
那座漂亮的歌剧院仿佛是我们共同的心血。你把它的顶部设计成圆形,我想像它是我们的泰姬陵,见证一段亘古的爱情。
可惜,我没能陪你等到这一天。
这阵子你忙着歌剧院的事,你没注意到,我却注意到了。
我的脸和我的身体起了轻微的变化。
玫瑰夫人曾经对我说“你总有一天会回来。”我早就应该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这个时刻终于到来了。
这两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我度过了许多无所悔恨的时光。
你送我的珍珠项链,珍珠手镯,还有耳环,我带走了,这些都会跟我对你的回忆一起陪着我。
当你送我那双耳环时,我曾经很小家子气地在心里跟你以前送给夏夏的那一双比较。你送我的这一双是漂亮许多的。
那本《格雷的画像》,我放在你的书架上。你说过,借你的钱可以不还,借你的书一定要还,我没忘记,只是迟了二十二年才还。
信生,不要试图去找我,你不可能会认得现在的我,不可能会爱现在的我。我们余生都不会,也不要再见了,只要记着我年轻的模样,不是更好吗?
那些玫瑰是给你的,生日快乐。
我爱你比你所知道,比你所感觉到的要多很多。.99lib.
宁恩
乔信生颤栗地放下手里的信,他的目光落在客厅那些玫瑰上,这种他以前没有见过的花是紫丁香的颜色。他想起了信里提到的那种玫瑰,叫“昨日”。
他颤抖着从扶手椅上站起身,走到书架那边,看到了一本《格雷的画像》,书已经很旧了,书纸都发黄,他突然感到心中一阵寒意。
这时,画室的门被一阵风吹开了,他走进去,里面没人,只有她留下的几张未完成的画。
风从敞开的窗子灌进来,他走到睡房,只有窗帘飘动。
他冲出屋外,奔下那道水磨石楼梯,上了车。
他把车停在天琴路,从路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又往回走,没看到这条路上有画廊。
天色已经晚了,他走进每一家商店去问人,这里是不是曾经有一家画廊?大家的答案都一样,从来没有人在这一带见过什么画廊。
他拦着过路的人问同一个问题,没有一个人能够回答他。
他在附近乱逛,想找她在信里说的那家很波希来亚的画廊,想找那扇镶着一只小窗口的铁门。
他抓住路人,问他们有没有听过玫瑰夫人的画廊,每个人都问他“谁是玫瑰夫人?”
他哭了,呼喊着她的名字,后来那些漫长孤单的日子,他常常独自坐在她的画室里,往往一坐就是几小时,他想替她把那些未完成的画都画完,却从来没有拿起过画笔。
第二十九章
离那一天已经四十三年了,乔言生在睡房那面镜里,眯着皱褶的眼睛,看到一个老朽不堪的身影,,他感到自己已经很苍老很疲乏了,跟生命中最好的年华相去很远。
他从窗子看出去,想起无数个孤寂遥远的夜晚,曾经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和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在下面看上来,直到他房间里的灯光熄灭才离开。
她们是同一个人。
这时,佣人来告诉99lib.他:
“白小姐已经到了。”
他吩咐说:
“请她在画室等我。”
他整了整脖子上黑亮的领结,在白衬衫外面套上黑色的礼服,拄着一根拐杖,瞒姗地走出睡房。
他走向画室。
那位从法国归来的知名画家要为他画一张人像画,纪念他这位伟大的建筑师——矗立在海边的那座歌剧院的设计者。
他进到画室,看到画家时,?99lib. 他眼露出惊讶的一瞥。
这位画家比他想像的要年轻,看起来顶多只有二十五岁。她长得很美,身上穿着一袭深蓝色的丝绒长裙,耳垂上钉着一颗吊下来的珍珠耳环,在他脸庞两边晃动,那双深黑的眸子仿佛从另一个世界看过来。
画家这时恭敬地喊了他一声“乔先生”,然后请他坐到前面一张扶手倚里。
画室的画架上已经摆好了一块画布。
他颤巍巍地坐到倚里,椅子旁边的琉璃花瓶里插满昨日的紫红色玫瑰,这位画家的名字也叫玫瑰,白攻瑰。
他把手里的拐杖搁在一边,试着挺起脊梁。
画家晶充的双眼不时从画板后面带感情地看向他,她看他的方式,好像很久以前已经认识他了。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前世经历过这一幕。但他99lib?太老了,许多记忆已然枯萎。
他想起今天是他九十岁的生日,他心中再无波澜,也说不上伤感,只是觉得,人为什么要活到那么老啊?
唱盘上摆了一张萧邦的钢琴曲,《夜曲》在屋里流转萦回。这时一阵过堂风吹过,.99lib.t>他仿佛听到往事的呢喃和幻灭的叹息,重又看到一个遥远的夜晚,那个青涩的少女可怜地裸身在他床上,等待他的召唤和恩宠。
她却是他一生的救赎。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