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恚翎集》 恚(一) 最苦塞外谢语客,黄沙金戈使音绝 夏日的酷暑让人意乱神迷,乡野间的树林散落缝隙透来的碎光,绿叶盈动。蝉鸟蜂鸣,狗吠不止。旱情让老农在本该品着茶盅摇着蒲扇短歇的午时也不得消停,方形的田间干的发裂,一着浅色短衫,卷起裤腿穿着藤编鞋的身影吃力的用右手提起锄头再顺势挥下,虽然单手发力,铁锄的重量已与军制长剑相差无几。劈杀的招式只在地里啃出一个小坑,放进一窝脆苗用土埋上,随后用一旁的水瓢舀起桶里的水细细的浇了一圈。整套动作流畅无声,只是左侧空悬的袖笼显得有些不协调,竟是一独臂农夫。在埋下两列土苗后,老农突然仿佛闻声伫立,杵着铁锄偏头看向了北方,汗随着额头垂在了眼睫上,仍不能影响他双瞳坚毅的凝视,那是帝都的方向。 大恚二十四年夏,帝都安静的像被劫掠过,街上的小贩面前堆积了货物却也不敢高声喧哗售卖,猪肉贩子也低声的和来采购的妇人轻声交换着议价。远处死寂的城门突然被守卫拉开,只见一黄膘马飞驰而入,扬起漫天飞尘,乘骑之人目光直射皇城,猛扇缰绳如入无人之境,身着绿色贴身锦甲,纹着长翅如蛇神兽,是皇帝近侍-螣蛇卫特有的服饰,垮踏垮踏的马蹄声由近至远,路人飞速的躲开显得表情神态一如往常,这已经是今天第四次,巴着旱烟坐在茶馆路沿的老头探头给一边卖黄梨的小伙说道,皇城这肃杀之景,上一次还是二十年前恚帝入城当夜的事了。 飞骑逼近皇城,从怀里掏出铜色镶边紫色角旗扬起,楼阁哨卫抬手遮额待识别紫旗后方才挥手示意楼下兵士摇动绞盘打开城门,此乃天子专用宫门,三公车驾到此尚需卸马步行,然此时已经无人管辖这等事宜,因为所有的官员都已经集聚在朝殿之上。大殿外一着黑袍老人,官样服饰来回踱步不停的四处探视,表情焦灼难言,嘴角颊边尽是咬合的线型。马蹄与地板的碰撞声让老人惊醒,快速走下台阶迎向来者,黄骠马冲刺到阶梯处嘶然截停,螣蛇卫翻身下马跪地从腹部密口处用匕首切开缝线扯出一封密件,老人近乎抢夺般一把拽过立马转向往寝宫方向走去。 “严公公”黑袍老者颔首双掌递上了密件。 “嗯” 严芳是恚帝的近臣,连皇子和恚帝的亲近关系都差那么几分,所以文武百官对本是奴仆身份的大内总管竟是恭敬得很。 严芳确认密件封印无误后走开几步撕开了信封,扯出纸,上面仅有一个浓墨泼写的“二”字。瞄了一眼后将纸揉成一团捏于手心,微一使劲后将已经变成粉尘的碎屑扬在了空中。后面的黑袍官员全程不敢抬头,他记得这信封烙印上可有圣门独有的标记,也就表示这信仅能让恚帝亲自拆封查看,但见此景也是不敢问不敢说。 寝宫内俩个身影纹丝不动并无任何言语交流,直到严芳进来。二皇子晋缜和四皇子晋启不约而同看向了他,但是并没有得到回应,严芳屈躬直走到寝宫床前掀起了帘幕,附身与躺着的人贴耳言语了一番。恚帝已经重病不起有些日子,此时像是用尽了全力抬起了颤抖的右手挥了一下,示意二子暂且退下。俩位皇子快速行礼后退出并轻声合上了大门,都吐了一口郁气,相望一眼仍是无所可言。 恚帝伸手指了指内侧床沿,严芳得意翻开所指处看到包裹成卷小臂长短锦帛,摊在手里站在床前。 “给他吧” “天佑圣上,切勿忧心过度” “无须多言,去吧” “喏” 入夜的皇城反常的灯火通明,摇曳的灯笼在巡夜侍卫的手里都显得异常刺眼。 严芳换上一身素服,灰色长衫让他看起来像是路边卖字画的老叟。随手摸了摸腹部,轻车熟路的往皇城大门走去。 “严公公” 一声脆响,只见一绿衫女子欢快的踱步前来,虽无华贵服饰,但此女子能在皇城中活动如自家后院一番。 “见过三公主” “你这是去哪啊,穿的这么奇怪” “老叟家中老母抱恙,回去探望” “喔,严公公居然还有母亲” “三公主说笑了,下臣虽得后无望,也不是石猴,老母生育之恩尚在” “哈哈,这倒也是,对了你肚子里揣了什么” “一些盘缠,千里返乡,日常用度而已” “如三公主无其他吩咐,下臣就先告退了” “好,你去吧” 眼见严芳离开,三公主在街道尽头一个打旋,随后就跟上。 “鬼鬼祟祟的,肯定有问题,我得去看看” 严芳拿着御牌离开了皇宫坐上了一辆马车,驶向了城门。 宫廷卫士对这位自由进出皇宫的公主自然也是没有半分阻拦。 三公主翻身上马通过了城门的盘查沿着马车行进的路线一路跟随。 凤妆轻香浅成画,断桥小驻有斜阳 中阳国位于南部,属国于恚,战火停息之后,中阳国君命民众以躬耕为主,分封土地,压制官绅,四方每日都有闻听此政者迁徙而至,荒地得以生种,粮食得以存收,二十年来一片祥荣,年年朝奉之物也是如数而至。 严公公的马车凭着御牌进了国境,而随后的三公主因临时起意跟从,十来天因在大恚境内自是不愁衣食当游山玩水一般,反正平时也无人管束。但跨国入境还是需要接受名简检查,她当然没带,没这习惯。 “站住,你是哪里来的,不像是本国人,有名简么” “我找尹元成” 中阳国君有一独子尹元成,年幼时随父来恚朝拜过,三公主略有印象,此一时也想不起别的人随即使上名号。说来也巧,尹元成与父同性,重视民生,少有蹲坐庙堂,常步量国土四处走动,今日正好在这边境阜城。 “今天尹公子正好路过我们这,已经有很多人要找他,如是要办理迁入去那边登记。” “你去告诉他,我姓晋” 守城兵士欲撵走,被旁边路过商人一打岔。 “这姑娘穿的衣服应该是金塘国卫丝坊做的,你看这材质,咱这中阳国怕是没有一人有这手艺” 兵士闻听心生咄意,愈见这姑娘高贵异常,边答道 “你在这等着” 言辞已不如之前的激烈。 “禀大人,有人求见尹公子” 尹元成不贪官场,随身只带一老奴服侍。 “公子刚回来,尘土一身,不得打扰” 老陆回道 “他说他姓晋” 老陆一听眼珠一转,没等回答,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一白短衫披发男子踏门而出,身上挂着没清理完的些许杆枝泥渣。 “在哪” “见过三公主” “你认识我” “年幼随父入朝,有幸一面” “你记性真好,好些年的事了” “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 “看起来一身像个农夫,嘴也忒贫” 公主笑道 “我要进城” “自当从便,如公主不弃,待我梳整一番和你一道如何,这阜城不比帝都,民风淳朴不识贵胄怕是怠慢了” “嗯,确实没来过,也不识路,走吧” 一路上尹元成伴着晋襄一边询问一边沿途寻找,路上倒是谈笑不停,此地的风土人情别树一帜,民生政治也是与他国不同,听得这位帝都的公主时而瞠目结舌,时而笑如春风。尹元成妙语连珠,引经据典亦是有严格皇室官家书教之人。 一路寻到深夜,得知有此一车驾已于午时前往中阳国单城,公主惋惜。 “公主无需多虑,单城仅一日路程,家母是单城人,正于家中疗养,我本欲前往探视,明日一早正好同行” “也好,入的此地,本当拜见家主,伯父繁忙我就不叨扰了,拜见一下伯母倒是应该” 淡月纱窗觅君处,便是绣帏人远时 单城虽说是座城,但除了外围的石强看起来有防御的样子,守卫的兵甲还算精神,其他看起来都像个土寨,但是来往的民众倒是很多,小贩卖力的吆喝声一浪盖过一浪,与帝都严谨肃穆的样子天差地别,看得晋襄像个好奇的小兔子。 尹元成带着兔子公主自入城以来下马车步行前往家母所在府邸。 “公主,有一事臣需提前告知” “嗯?” “家母神志近年时有混乱癫狂,年前自王宫搬入旧宅才略有好转,若他有何异样,还请公主勿要见怪” “不妨,我母亲脑子也不怎么好使,经常对我大呼小叫的,我习惯了” 尹元成吓到一激灵 “公主慎言,举世皆知,延贵妃乃是仪态稳重之人,连皇后都与他亲密无间似孪生姐妹一般,更是得宠于恚帝” “那是你们外面传的,我还不知道么,一天到晚宫规女道的,烦都烦死了,月前也不知着了什么魔,把我关在院内,直到前些日子才逃了出来,行了我知道了,不用担心,走吧,说不定伯母见到我就好了” 尹元成无奈的摇摇头,领着他走进了府邸。 “公子回来了” 老陆率先进门喊到 虽然尹元成为国君独子,但从未被封为太子,无人知是何故,但国君威望一日胜过一日,行事自然不会被人诟病,众臣也是不再提议。 家里的仆人不多,仅有几个丫鬟与日常打扫的仆人还有一个马夫。 院子也不大,尹元成直接领着公主走进了内室,晋襄也见不惯那些凡俗礼节,倒也不以为意跟着就去了。 “成儿” “母亲,你看我给你带谁来了” 还未进屋,里面的人已经听到了声音,辨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晋襄进屋正准备行礼呼人,就被一张愣住的脸唬的一呆,这可不像是五十岁的人,延贵妃与尹公子的母亲年龄相当,但仙山玉草不断愣是保住了一张二八的脸。可面前这位令纹横伸,头发凌乱,肤色惨败看来似乎行将就木。还有这幅见鬼的表情,晋襄已经忘了该怎么言语。 “芙儿!” 老太太跌跌撞撞冲了过去一把把晋襄死死抱住。 “母亲,这是大恚的三公主,不是妹妹” 尹元成想把他们分开,但是被母亲的样子吓到,也是略微动容无从着手。 金珠瑟瑟附玉帛,樵夫迢迢砍柴归 “万军齐策如浪来,炎甲一掷断金戈,蛾儿雪柳黄金缕,不胜兰锦一抹香。” 说的正是北凉国依本土火山之地利,冶兵之术冠绝当世,兵之利,甲之御引得各国纷纷购之。而地处东南的金塘之地,国人不喜耕种,独爱养殖奇花异草或蚕丝良木,过半国民世代以经商为主,海外商船港口穿梭不止,而在国都栩城的兰锦司所出产的香料更是一绝,可入药烹之,亦可为妇妆容,寻常人家千金难得一方。 每一个人群繁杂集聚之地,都会有一个让人舍得花钱的地方供人消遣寻乐。赤江常年水流湍急,而独在入了栩城境后变得曲线静过,柔情菀菀。只需在那十里之外,入夜之间,山峦上往城里一望,江边高伫的尘香楼就如黑暗之中点燃的一簇柴薪,灯火通明璀璨异常。江心的游船将对岸的客人引来送往,靠岸的大门是车如流水,马如游龙。金塘的达官贵人若不是在尘香楼里,那就一定在去尘香楼的路上。 楼高三层,姑娘牙牙学语时便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严格观训更甚于寻常官宦人家,浸淫十余年层层筛选后方可入这尘香楼端茶倒水,侍人于前。玉带金冠一层而止,当权近臣则可更上一楼,而顶上从来没有人知道里面有什么,有哪些人,一时也论为栩城的一大秘密。 而此刻这秘密之地气氛确是有些异常。 “枫爷怎么还不来,是看不起我这卖盐的么” 八人一桌的其中一个胖子说道。 “老高,不得胡言” 说话之人约莫四十岁余,高瘦精练衣着倒不见多有华贵,但腰间所系玉环却是暗红如血,此乃北凉火山地下岩浆流域所独有赤玉,北凉国府前些年采出一颗玉石珍藏于内,怕是也没有此环成色绝佳。 “盐是糙了些,把你兰锦司的凤诞香拿一点看能引的出来不” 其余六人虽不说话但也是表情严肃不予支应,由得俩人斗嘴。 “小辙子,你急得很么,当年挑着俩担河盐在我院里站一天一夜也不见你吱语半声” 门帘掀起,来人与这一桌的金贵璀璨之色显得格格不入,粗衫布履,周身没有显贵的配饰,头顶插一素而无光的银钗,长须如雪,耳垂近肩,面容确如乡间老叟,慈祥朴实。 “枫爷” 一桌八人立马起身低头呼到,刚才因长时间等待的不悦之色恨不得立马甩进这一江的赤水里。 “枫爷,我是个粗人,一向口无遮拦,这您老人家是知道的,可千万别给我一般见识,我胆儿小” 高胖子堆起满脸的横肉谄笑。 “你胆儿可不小,去年官运的三艘盐船出了你的货仓就莫名翻在那无风无浪的甲子口,朝廷的八万金箴可就这么打了水瓢,到你这儿全推给了盐帮,人家可还死了十几个船夫,你倒是一分钱没少拿” “枫爷,我的货出仓就归盐帮船运了,路上出的事儿,那肯定该他们的嘛” 胖子显得有些不忿 “前年盐市利好,你售卖给中阳和北凉的份额比往年高了快五成,根本没有三船的库存” “枫爷你。。。” 高辙急的站了起来 老头白了胖子一眼,看的他冷汗直冒。 “行了,今天叫你们来也不是为了这些陈谷子的烂事” “是是是” 高辙悻悻的坐到板凳上,其他七人也似乎想到了自己那些不为人知的事,更是脸色发青不言不语。 “东边的事你们应该有所耳闻” “枫爷所指可是恚帝” 兰锦司的掌柜,付青书答道,刚就是他喝止了高辙。 “不错” “听说已经是重病在床,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枫爷不置可否,拿起了面前的茶杯刮了刮盖 “可这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啊” 付青书显得有些困惑,一边说一边不解的看向周围同桌的人。 “看来你们这几年闲散悠哉金箴里打滚的有些飘了,在这商行当着皇帝,左手翻云右手覆雨的日子怎么来的,忘了吧” 拿起了茶杯嘬了一口放下,仍然是没有正眼看他们。 八人不约而同抬头看向了老叟,眼里一半恐惧一半却又燃烧着欲望。 他们忘不了,三十年前那场火中取栗的战乱。 三月七日沙湖道,雨具先去独不觉 北凉国内,茗山马场 “都说北凉的兵甲冠绝天下,可我看这茗山的良驹才是踏星破月日行千里” 一商贾打扮中年人附手对正在马背上提缰的青年说道 “吴爷看上我们的马了,看来又得发一笔横财啊,哈哈哈” 马背青年,长身白衣潇洒如风。 “太子说笑,谁不知道贵国的剑戟刀叉千金一柄,但茗山的马可从不外销,便是大恚的陈大将军前些年借来配种都是铩羽而归” “哈哈哈,非是我等小气,这茗山马只能吃这一方水草,换了地不服,不服啊” 停马散绳跨步跃下身姿优雅熟练异常。 “吴爷今天怕不是特地来看我打猎的吧” “哈哈,无他事,无他事,来给太子爷送金鑑的” “金鑑我喜欢,但吴爷的嘴巴里从来抠不出白拿的东西,说吧这次要买什么” “照旧,银枪炎甲” “此事去找御户司便可,到我这来作甚” “此次量大,御户司要皇室批鉴才可出货” “多少” 吴商贾右手张开举了起来 “五百?” 吴珍摇摇头 “吴爷,你太看得起我了,五千炎甲怕是要我父王来也要斟酌一番,我可没有这么大的权利批下这量” 太子琛收起了笑脸 “五万” 商贾笑笑慢声说道 手持翻山长羽扇,落日熔金比佳期 宵禁的皇城仅有夜巡的戍卫提着灯笼,纹木的刀鞘挂在腰间随着步伐的晃动打在腿部皮甲上噼嗒作响,回荡在这黑如死灰的街道。 此时的宁静被零碎的马蹄声打破,车轱辘滚动在青石地板上停在了大皇子的府前。驾马的人翻身下来掀开帘幕。 “站住,宵禁之时严禁出户不知道么?!” 马夫回首看了戍卫一眼,精光外射,肩臂肌肉虬结,见骨翻色的刀痕隐约可见。 车里缓缓现出一身影,锦服蟒袍确是略显臃肿,须长寸余乌黑如墨。 “丞相!” 戍卫勉强辨识来人赶忙抱拳行礼站在一侧不敢再言。在这天下兵马持握于手的人面前,能稳定自如的怕是没有几人。 “去吧” “是” 巡夜兵甲如同赦令,急步离开了此地,当朝丞相深夜来访皇子府,此事到底要不要上报,纠结垂扎的心里矛盾让今夜过得格外漫长。 “爷,丞相来了” “知道了” 晋戎深夜未眠好像正是在等他。 大皇子由倪皇后所出,而皇后又是丞相胞妹,普通百姓便是舅侄之称,可皇室为尊,一入房门便行一礼。 “微臣见过殿下” “丞相不必多礼,来,坐下说话” “谢殿下” 入座之后,俩人便是亲近了许多,晋戎自小因为家母的那层关系,经常与这武将之尊的舅父见面并受教于他,行兵排武,刀枪剑戟自是不在话下,可在外人看来性情确是随了其母,温和敦厚不屑诡计阴谋,直爽难曲。 “陛下今日可有旨意?” “没有,自五日之前已经不再召见任何人了,仅有侍奉进药的常公公得以入室” “常和?严芳呢” “离宫已有数日” “可知去哪了” “听童提督来报说是往南边去了” “南边!南边。南边。” 倪于站了起来,眉头紧锁显得少有的紧迫,来回踱步口中重复。 前朝旧事(一) 山围故国绕清江,怒涛寂寞打孤城 三十年前,煜帝昏庸无道,宦官乱政,民不聊生,兵戈四起,进而群雄割据。称王者十之有三,麾下万余烧杀抢掠,占山为王者更是不计其数。战火自东南起向西北覆履,帝都位于赤江中域,意为控制最大河道流域中段,物资兵戎南北贯穿朝发夕至,确不想更是引火自坟,朝廷官兵上仿下效早已是腐朽成灾,或是贪生怕死望风而降,也有深痛恶觉主动投敌。半壁江山岌岌可危,时任西域太守凌公受朝廷号令,率都护府边疆驻军前往中原勤王。 “太守,万万不可” “宗都护,违抗皇命已经是死罪,且说朝廷危在旦夕,你我亦是盟誓效忠之人,岂能袖手旁观” “非吾辈不愿前往,其一,西域乃边陲重镇,沿海而伫,岛民游族袭扰不断,动乱之时更是首尾互钳之地,其二,恕下官直言,自煜帝继位以来,宠信宦官,虐杀功臣,视百姓如草芥,终日沉迷炼丹长生之道,更是将术士魔教人士引入内宫左右朝政。此等君上的朝廷,宗某无心奉卫。” “放肆,你我要不是数十年同营共帐,就你这番言辞本太守立斩你于军前,来人!将宗都护压下去,关入大牢,任何人不得探视” “太守,凌公!切勿愚忠啊” “拖下去” 凌太守眉头紧锁,长吁一气,长居高位,朝廷乱象他比属下更是明了,但凡大将官吏外派,家属皆扣于帝都之中,妻儿老小家中仆从上百人的性命,皇命勤王晚了一日便是酷刑加身,人头悬城。长思三烛之后,只能寄望于帝都五万禁卫能力挽狂澜,煜帝幡然醒悟重整朝纲扭转乾坤。 “来人,传蔡将军” 大牢内 “又要打仗,听说皇城都被围了,现在回去也是送死啊” “没办法,希望走到一半的时候就打完了,管他煜帝还是新帝,我们这些小卒子本就是图一口饭吃,谁当皇帝都一样” “别乱说,宗都护可在这” “本来如此,你我等本就是受不得苛捐杂税,身无长物,家无半土,快饿死才来从军的,就这点银子,谁给他娘的玩命呢,前一阵家中传信来,老娘被屯长以纳军粮不及时打死在县衙,媳妇也趁势被吴员外给买了去,我要是在东边,也早他娘的反了” “嘘,有人来了” 西部的天气变幻莫测,白日风平浪静的海面到了深夜狂风呼啸,浪高百尺。此时的牢门被风吹的撞击碰碰作响,守卫嫌天气太过寒冷,又无厚衣遮体自是缩在房内煮着小酒打发时间。 牢房门被推开,上面的锁链哐然落地,俩兵丁毛骨悚然,这钥匙可只有他们有,就是有人来也是从内往外打开,立时警惕的站起来都忘了去拿刀棍,因为脑子里只有一个闹鬼的念头,根本没有想过抵抗,只有未知的恐惧从脚底冲上。 黑洞一样的门外走进来一个人灰色身影,就着摇曳的灯火看不清脸上的样子,但就从这个鬼天气单薄的衣衫来看必不是活人。来人不言不语径直走向了关押重犯的牢间,无视了俩个不知是被风吹还是吓的哆嗦的兵丁,就这么看着坐在黑暗角落低着头的那个魁梧的身影。 兵丁回了神看清楚来人不似鬼形立时壮了壮胆走过去大喊。 “喂,知道这什么地方么,就这么闯,不要命了” 灰衫男子抬手伸掌对着兵丁微微一扬,也不见有任何奇异光色或暗器发出,俩人瞬间倒地不起。 这一声响引起了房内人的注意,抬起头看着灰衫男子,眼神依旧锋利。 宗承本是山野猎手,十五岁征军入伍,无上达天听的朝官近亲,也无同僚为政的协力相助,刀剑战火中滚出来战功累累,也是这西部荒凉之地无人愿来,得了个高品无实的缺。但三十年来身先士卒,视属下为兄为友,自是在这一方之地声望卓绝。在这军事调发之际,他的反意已现,难免会被隐秘处理以绝后患。 “你是来杀我的,动手吧,可惜了我西域八万男儿,热血都将洒在黄泉冤路上” 随后站起来梳理了一番衣着,闭眼叹息到。 “死,最容易” “那这就是我这一辈子做的最容易也是最后的一件事” “坦然而去?” “犯上抗命,唯死一途,坦然与否又有何妨” “如有一线生机,且当如何” 宗承睁眼瞪着面前这人,目光如炬,牙咬生线,看起来似如魔鬼一般。 “幼时从军,但求一日一餐不死,年少战场杀伐,兵士身死自是胜败常事,但百姓何罪,战火肆虐,视之民众饿殍万里,冻骨荒野,食草恶疾,无人问,无人管,初登朝堂,望能以君为轴,臣为轮,福民之泽,言之确被视为异类,排挤至这荒凉之地。” “此番战祸本就始于积怨,病入膏肓,苍生何罪,自求生路而已” 灰衫男子纹丝不动像个假人一般听着这番说辞,重复的问道。 “如有一线生机,且当如何” 宗承狂笑。 “无知半生,如人鹰犬,为虎作伥。今日若得一击,必倾余生之力,烧透这荒唐的大地,管他帝王天庭,我要这世间人人有活下去的权利,不再畏惧官僚财绅耗尽生计,不再被那战火夺去性命” 灰衫男子闻之一颤,缓步靠近了牢门,烛光下竟是一年约二十面容,清秀竖鬓,双眉如刀眼如月,自始至终面生寒气。 “圣境户献,特来助都护一臂之力。” 高楼白尺掌上霜,春风一去瓦难留 煜帝这几日都无法入睡,香炉里的丹药翻滚,一股刺鼻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寝宫,嫔妃都掩袖而入,当然她们最近也没有再来,因为煜帝暴怒之下已经处死了俩位侍女,就仅仅是因为步行之时扰乱了丹炉的仙气。 “陛下,太傅求见” “他来干什么” 煜帝在龙床上翻了个身,等了半响 “让他进来吧” “传太傅!” “陛下” 陈太傅年迈六十,确是面如冠玉,脸颊每日剃的光净,发髻盘起一丝不落,养生有道,身形步伐如青年无异。 “陈爱卿,陉道长的丹药真的有效么” “陛下放心,这十年,我不无一日服用,百病不生,身如童子” “那为何寡人这一年来并未有仙迹上身” “臣下凡胎肉体,用仙药乃是枯木逢露自然功效陡现,但仅能延年益寿。而陛下龙体,仙药入体如圣物相融,自是时日加倍,但修成之日则与天同寿,位列仙班。” “人是你找来的,自是由得你说,反正他日寡人有异,你的一家老小也跟着去吧,如是真脱离世俗成了仙班,也封你个守南天门的职位便是” “谢陛下” 陈太傅一哆嗦 “对了,不是让你去前方督战么” “陛下,臣思来想去,现今的紧要之事并不是前方战事” “哦?那是什么” “东南自古便是流民乱战之地,毛贼闹事常有,都是乌合之众,且不说五万禁军破敌当不费吹灰之力,便是叛贼得知凌太守将携十万西域雄兵前来,也将使之胆寒,自行瓦解” “那你说什么是要紧事” “恕臣无礼,敢问发往西边的勤王 信件已有几日” “大概有十日了吧,如何” “据臣所知,三十日前,陛下已经口谕丞相勤王之事,当日便以兵部下达文书发往西域,十五日前更是明旨百里加急再次敦促,到今日仍未有回信到宫中” “此事,丞相已经禀报过了,西域本就是守卫边疆之军,凌太守又因质地而异招募的全是西陲本地兵甲,此时突然要求千里奔袭,本就是件劳军动辎的事情,时间多花一点也属正常,不过也没有超过月内的旨意,你觉得有何不妥” “禀陛下,西域军队进帝都勤王不比在外征战,以帝都为界,叛贼东起,西边却是不受影响,沿路城池官府必通行无阻且供应粮草辎重,无需废时整合,这是其一,赤江北接外海,出海凤港常年备有战船以应战事,离西域仅数百里,如骑兵则一日可达,再乘战船顺江而下,五日之内必达帝都,步兵则缓十日也足够” “你想说什么” “臣以为,祸之,西” 煜帝猛然坐起,死盯着陈太傅。 “来人,传丞相” 骤雨初谢入账饮,寒蝉凄切对长亭 凌太守的桌上摆着三件东西,调兵虎符,朝廷旨令,以及一封书信。自收到谕旨起,便聚将调兵,粮草兵马一应备齐正欲拔寨日夜兼程赶往帝都,但昨日到的这封不起眼的书信却让他陷入了僵持,停下了一切动作,离限期仅有十日,该当如何。再次打开了信纸重复的确认,虽然只有一个字确如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等” 虽未署名,但此字迹他再熟悉不过,恩师倪硅,当朝丞相。 “蔡将军求见” “传” 一虎贲银盔,身长八尺虎背熊腰军装壮士踏入帷帐。 “太守” 声出如钟,浑厚沉闷。 “蔡将军,何事” “众将已归队,兵士夜不卸甲也有数日,不知何时拔营” “待我号令” “可朝廷给的期限仅有十日” “此事无须你过问,下去吧” 蔡将军眉头一皱,但西域治军从来严苛,太守官衔高他三阶,自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问下去,只能喏言退下。 凌太守再次埋头于案沉思,耳闻有帷帐掀开之声认是蔡将军去而复返 “蔡将军,本太守的话你是听不进去了么” “凌公” 声线低沉生涩,断然不是蔡将军之声。猛然抬头只见一灰一黑俩个身影缓步前来。 “是你,何人放你出来,宗都护你此番作为可有想过后果” “在下已然清醒,只是凌公仍在迷途” “来人” “帷帐之内就算天崩地裂,三尺之外也是闻不得半点声响” 灰衫男子颔首道 “宗都护,你居然敢与妖人为伍” “在我看来,妖人不在这,在那东方万恶之都” 凌太守也是久经沙场之人,此时并无惧色,斜步取下案上宝剑,直取宗都护而去,虽然他知道这只是徒劳。方寸之间,宗都护偏头错过剑锋,右躯前倾踏步抬手拍掉对方持剑,凌太守手腕吃痛,前刺之势被阻顿时握掌咬牙看着他。 “你要造反” “不,是我们” “妄想” “凌公三思,我等孤身一人,而太守你家眷过百尽束帝都,今日你死,明日我便揭竿易旗一路攻进中都城,不出三日,黄泉路上怕是热闹得很” “你” 凌太守并非愚钝之人,知他所说非虚,朝廷如若得知西域兵变,根本无需过问细节,即刻便会屠戮质于帝都家丁以示叛众。 “凌公,我与你做一笔交易可好” “什么交易” “将兵符交于我,即刻起兵勤王,入城之日我保你一家性命” “狼子野心,我平生识人无数便是瞎了眼还妄称你是柱国之将” 宗都护也是煎熬万分,但此法是户献提出,虽有诡计之嫌,但能避免多增杀戮,也是迫不得已。 “凌公,今日之事百年之后当有人分说对错,但我心已决无须多言” 凌太守也在打着自己的算盘,其一,虎符在外当时调兵之唯一,但入得皇城,外军不得进入,皇令直辖,五万禁军必可防而御之。其二,勤王之期将至,皇命不可违,至于恩师的吩咐,现今之情况到时如实报之也可应付一番,如此便可解了当前进退两难之境,短暂思索后决定将计就计,将虎符拿起递于宗都护。 “希望宗都护言而有信” 长空缺月挂疏桐,小憩漏断人初静 倪硅,服侍三代帝王,世代在朝,官拜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因对皇室有隐秘之约,被上代帝君特指持护国印,分管兵部,可无旨无符调动天下兵马。可在外人看来,这也只是一个年迈花甲,耳背弓腰的老头而已。 “陛下” “免跪赐座” “谢陛下” 内监搬来了一把木椅,倪硅慢腾腾的撩官袍,看了一眼椅子,又背过去用左手扶着椅把一点点往后挪到屁股接触到坐板再慢慢靠下,俩手自然的互插进袖袍像是在自家烤炉一番。整个动作做完看得煜帝是心生烦躁,要不是急事,真不想见这个老家伙。 “爱卿,凌太守的大军何时可达啊” “核桃,什么核桃,老臣今早就进了一碗小米粥,并没有吃核桃” 倪硅呜呜做声到,嗓子像用刀锯,使劲全身力气喊出来一般。 “凌太守何时能到,谁问你核桃了” 煜帝不觉增大了声量 “哦哦,大核桃,老臣年迈牙口不好,只能进点汤水,米饭都得捣碎了,咽不得硬物” 倪硅侧耳垂眉回到,白的近乎透明的眉毛遮住了半个脸颊,看不清楚他是睁眼还是闭眼 “算了,扶丞相回去” “喏” 内监赶忙来搀扶,倪硅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但顺着圣意,欠身后转头慢慢离开了寝宫。 “寡人一天到晚吃药,反倒像病得是他” 煜帝有些窝火,但对这个乖张的重臣也是无计可施。 “来人” 煜帝眯眼,想了半响 “让膳房准备点斋食,不,派俩御厨到丞相家去” “诺” 内监得令出去 “哼,小米粥” 煜帝躺下,嘴里嘟囔着。 入夜天凉风将至,觅道归途伏野狗 “先帝圣贤,轻赋勤政,官场吏治严明,你我老百姓过了几年好日子,现今当朝者昏庸无道,咱村十户倒有九户空,各位,谁家的孩子能每天有得一顿饱饭,你们的媳妇儿今年做了过冬的衣裳吗?!老母老父是不是还在野外捡着柴火刮着树皮啊,可就在那城东的宅子里,有着堆积发霉的粮食,满仓的锦缎,田地千倾,大家说公不公平” 村头的坝子里站了数百人,中间用木材垒了一个高台,一农夫模样中年人正在对着这群人呐喊。 “不公平!” 站在前头的几个壮年,拿着锄头裸着半身跟着大吼道 “今日苍天有眼,仙人下凡创立天枢教,入教者皆记名天庭,凡体得佑,天下财富土地均分于众” 中年男子咬破手指用血在额头画下一个Z形 “入教!入教!入教!” 牵头的几个壮年转过身去对着民众举起锄头农具大喊道,随即也在额头画下符号 数百民众仿佛受到召唤也跟着声浪完成这个简易的入教动作 “今日,本教得天庭玉旨,这些嗜血财主本是地府鬼丁,上来祸乱人间,我等以天兵天将之威,当以卫道除魔,众将听令,随我来!” 领头中年跳下高台,拿起了柴刀,众人自然分开一条走道并随后而行 “除魔卫道!除魔卫道!” 队伍浩浩荡荡的走向了城东的大宅 落木潇潇无人问,满天红霞滚滚来 帝都丞相府 倪硅躺在太师椅上,双手入袖,双目似张似闭。 身侧端坐一人,正剥着橘子,一瓣一瓣送入倪硅口中。 “父亲,发往西边的信件已经到了,鹰卫来报驻军暂时停止了调动” “唔” “可这限期之日将近,之后该如何” 老人嚼着橘子,微微晃动仿佛没听到一般 “这院里的桂花快落完了” “入冬已有月余,再开怕是要等明年” “花有胜败时,四季轮回开” 倪硅起身,动作利索,目炬如鹰,完全不似昨日朝上朽木。 “于儿啊,天地不可期,朝代有更迭,你说咱满园草木像不像这煜朝啊” “帝王成树,臣为枝,民做叶” 倪于放下了柑橘,站起来附在父亲身后。 “不,我们倪家才是那棵树” 六朝旧事如流水,归帆去棹挂渔家 西域兵营 入冬的风吹的像要割掉人的一层皮,雪地的兵士营帐已经快被积雪堵住了大门,每日值守的士兵都要拿铲子清理出一条路来。但本该十人的工作现在只有一个身影在忙活,拉着雪橇,一铲一铲的往上倒着积雪。 宗承习惯夜巡军营,特别是在这剑拔弩张之时。巡到半夜走到这个独自铲雪的兵丁面前,微微皱了皱眉头。 “一营十人,轮流当值干活,为何就你一人” 士兵闻听人声抬头,见到来人冷不丁一慌张失手将铲子落在地上。一抖擞,单薄的盔甲上学渣散落,确是一张十来岁冻得通红的脸。 “见,见过宗都护” 宗承看到此人的年龄与自己参军时相仿,此番情景已是猜到几分,走过去拍掉了士兵肩上的余渣。 “为何不报” “我是新兵啥也不会,他们都是上阵杀敌的勇士,这种杂活我一个人干就行了” 少年憨憨的笑道 “不怕冷么” “小人是凉州的,那儿有座大火山,从小和父亲一起就着熔浆打铁造农具习惯了酷热,倒也不怕这冷天” 宗承知道那个地方,北边的凉州人烟稀少,就是因为那座随时都会喷发的火山。 “那为何来这” “这些年人更少了,家里的农具卖不出去,我爹让我自己出来谋个生路,知道西部在募军就来了” “你叫什名字” “甲虎营,区炎”? 恚(二) 破晓的白光照在承启殿前的玉阶上,各部官吏也陆续进入了朝堂,或窃窃私语,或面无表情。自恚帝卧床以来,倪丞相以国相之称主持早朝会议,虽未说明,却是坐实了监国的权务,就连三位已经成年的皇子也是站在群臣之中议事。 倪于见众人已齐便免了些跪拜虚礼,此等朝会已有数十日,大家也心照不宣。 “陆太医,陛下如何” 一青年模样着鹤形官袍的男子附手在后,听到丞相当朝问到,却也并不慌张,实则每天都有无数人或私下或聚众来回的打探这个消息。 “禀丞相,陛下因早年在西域受寒气侵袭日久,又逢连年征战早已种下病根,月前入冬乃数年最盛,陛下龙体隐疾新患齐发,以致断然失神,命脉游丝” 陆太医附手回到,言辞略显犀利,若是平时必被人诟病不尊不敬之罪,但此时丞相并未责怪,群臣也是不敢吱声。 “可有良策?” 倪于看着前方龙椅并未与陆太医有目光接触,继续问道。 陆太医没能及时回话,却是暗自思索了一下,显得有些犹豫。此举遂引来了各人的诧异,纷纷望向了他,大皇子位列武将首位此时见他这等姿态,皱眉叱倒。 “如有治愈之法,你赶紧说来,难道还有何顾忌不成” 陆太医被一顿呵斥倒也未显局促,冷静平缓回道 “禀殿下,并非臣不愿说,只是此法仅是半猜半实,不敢笃定,所以有些迟疑是否报来” “你姑且一言,采用与否有我等来定” 陆太医闻声从袖中拿出一枚浅白蜡丸,不出片刻众人便闻得一缕清香,缠绕殿内,经久不散。 “想必各位应该识的,此乃金塘国兰锦司特有的凤涎丸,可寻常人家所买乃是商人采购东海渔民于海底或凤岛残巢汁水所致,固然精贵却是比不得我手上这颗” 陆太医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上蜡丸快速放进了袖中的囊中,似是舍不得给别人多闻一口。 “年前金塘国主患疾,遍访海外未寻得药方,恚帝派老太医携微臣前往赴诊,国主病愈之后以灵丸酬谢,告知此丸乃凤涎液未凝之时,以数人掷石燃火引走凤兽,冒死冲进新筑之穴以冰盒接入,其量之小,仅能制十枚,颜色淡而存幽,百丈之内可闻奇香,外敷活人白骨,内服银发发入墨” 众人闻之惊奇,花重金购入兰锦司凤涎香制品的大有人在,但也是当好过寻常药物在使,却不想还有这一层典故。倪丞相此时已经转过头来盯着陆太医的袖袍不知在想什么,大皇子确实忍不住抢前一步。 “那还不赶紧给父皇用药” 陆太医不紧不慢行一礼 “殿下莫急,昨日老太医已经将他的那颗献于陛下服用,却是有好转奇效,陛下午时能进一粥且能小坐半憩,但入夜后病情却是比前日更加严重,咳嗽出血鲜红,脉象若有若无,微臣便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用第二颗,后与恩师商研后觉应该是此药效不足以彻底复元龙体,便是釜底抽薪,精气不存” 陆太医此言一出,众臣又是哗然,初始听闻灵涎之玄妙已有八分期望,但知昨日之事不少人已然摇头垂息。大皇子更是怒忧参半,恨恨的盯着陆太医,像是被玩耍一般。 “陆太医大厥说辞一番怕不只是就为了让大家失望的吧” 丞相已经看出了陆舟的冷静,谅他也没有胆量在这朝堂之上戏弄皇子群臣。 “必然不是,昨日服药之后未成,微臣想起来在金塘之时偶然间听闻一异事,说是在数十年前有一渔夫外出东海,突遇暴风骤雨命悬一线,漂流异域,也就是现在的凤岛,垂死被浪涛拍上海岸,即将命亡之时,略见有红白之光刺眼而近,不能直视,觉有浓液自鼻尖滑落至唇,随即入喉,也不知此为何物,入体之后如洗精换髓,疼痛全消且伤口自愈,但那团奇异光束已是不知去向,渔夫暗道此液不凡,当即拾得手边贝壳,后将未能覆唇的液体刮下存入,朝东方跪拜三下,后来是如何归来无人得知,但此物不出三日已是怀璧之嫌,渔夫怕招来杀生之祸,将贝壳放在家中,飘然离去,当时为争夺此物还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害了不少人的性命。 此等海外奇幻缥缈之事听得众人暗暗乍舌,却不知此时陆太医道来有何用意。 “接着说,不要卖关子” 大皇子已然对这个不紧不慢的郎中有些不耐烦,但是碍于老太医的首徒和身份不变发作。 “殿下莫急,微臣昨日彻夜未眠突然想到到当时在金塘国诊脉之时,其国主夫人曾在边上问过国主一句,是否服用仙丹,当时微臣还反问有奇药未用?国主抢断夫人的话,说都是些江湖术士的炼物,不足道哉。尚时臣也没有多心,现今结合此异闻和他们古怪的神色,微臣有一大胆猜测,当有此仙丹正存于金塘国国主手中” 晋戎又生寄望,显得少有的急躁,一脸愠色往陆太医身前踏进一步追问。 “你可有把握” 陆太医双手拢袖低头再行一礼,并无惧色,慢声回道。 “没有” 他身前的男子已经攥起了拳头,群臣瞧着日常温和的大皇子好像随时都会一拳砸在这个年轻太医的脸上。 倪丞相转过身来,看了看有些红了眼的大皇子,侧头对着陆太医。 “无论如何,只要尚有一线希望,我们都不能放过,不过如你所说,此仙药珍贵如斯,连国主自己都舍不得服用,怕不是一封书信便能讨来” 此言一出,大皇子更是坐不住 “我愿前往,不管他开什么条件,只要能救父皇,刀山火海也去得” 丞相抬起右手微微向下摇了摇示意 “殿下不必多虑,也不至于此,金塘本就是大恚属国,陛下如同其主,要命他也得给,只是强取豪夺必然有失我等大国威仪,皇子亲至已是莫大的恩典” 倪于说完随即话锋一转,向晋戎先行一礼 “但大皇子身兼皇城枢卫要职,帝都安危在这个时候尤其重要,不便前往” 大皇子闻言欲出言反驳,但对视到这个舅舅的眼神后退缩了,拂袖转身狠叹一声。 “那我去吧” 一直在文臣行列中的二皇子此时发声并出列站在了朝堂中间 “皇兄,丞相所言有理,陛下龙体固然重要,但朝局和帝都的安宁也不可一日不稳,此事若由臣弟能出使,得仙丹也算是你我对父皇共进的一份孝心” 大皇子闻声回头 “二弟,金塘距此山高水远,折返需数十日,你不比我常有出征外战,怕是难能适应” 晋缜微微一笑 “皇兄无需多虑,所过之境无外我大恚疆土,安危自当无碍,其则,虽不如旅途游玩,但臣弟多年居于皇城,听闻陆太医的奇闻异事,确对那海域之国有些好奇,此番正好前去求证,也好帮陆太医洗脱侃而惑众的罪名” 提及到自己,陆太医面向二皇子躬身行上一礼 “微臣自是不敢信口开河,还望二皇子能御驾佐证” 倪于听到此处也是连连点头 “那就有劳二皇子,此次出使求药为重,勿要多生枝节,如金塘国别有所求,当可先尽应了他,不要过于纠缠,速去速回,此次出行也不便仪仗军阵,请大皇子挑选精壮近侍数名随从同行可好” 二皇子摇头笑道 “大可不必,我带几名府兵便可,今日将手中要务交予太傅,明日就可出发” 倪于也不再过多言语行一大礼 “那微臣便祝二皇子此行觅得仙药” “祝二皇子觅得仙药,天佑大恚!” 众臣行礼山呼 二皇子的府邸坐落皇城的南部,占地不大内部典雅精致,偌大的客室不见任何珍贵摆件,却是挂满了书法字画,靠墙竹架上也尽是典籍简册,不过此时坐在中堂的晋缜提不起半点兴致,喝了一口仆从递来的茶水,面色严峻并不似朝堂之上轻松闲谈的样子。细细琢磨了片刻起身吩咐管家收拾了些许家什,便出门而去。 恚朝的武将分三部,一为宫内近侍与皇城禁卫军组成统管于镇中军,目前暂由大皇子任统领职。二为各地重镇驻军与巡场联防组成隶属兵部管辖,而兵部大权一直以来都被丞相把控,最后一部是边防守卫,因其条件艰苦且属国称臣罕见战事,一直以来都是靠招募为生计所迫的底层百姓,除此之外其中大部分是一些曾占山为王的落寇招降而至或是获罪外放的官吏子弟。恚帝继位之初便将边军独立一部为武卫军,从兵部划出交予文臣之首太傅。而这位仅次于当朝丞相的李太傅正眉头紧锁的在家来回的踱步,此时家仆来报。 “老爷,二皇子来了” 太傅斟酌一番,抬手示意 “请” 二皇子夺步而入 “太傅。。。” 太傅顺势用右手扶着晋缜的肘臂处,左手指引至内室 “不急,进来再说” 待二人入了内室坐下,即吩咐家仆关好大门任何人都不见,与二皇子同坐一桌俯首接耳道 “殿下,此时你不应该来见我,陛下曾有明旨,皇子与臣工不得私相会面,否则可是按朋党罪处啊” “无妨,今日朝会我已明言将手中公务交付与你,此刻来你府中,也不怕他们做文章” 李太傅摇了摇手 “不,你小瞧了丞相的手段,且不说现在的局面,陛下龙御归天时日未知,诚然往日他没有此番一手遮天之势,你我相见他亦可兴风作浪一番” 二皇子站起身来,一边翻着案台上不知名的册子 “应该不会,我即将出使金塘获取能救父皇的仙药,此时阻拦我,便有谋逆之嫌,他多少会顾忌几分” 李太傅也站了起来走到二皇子身侧,屈身皱眉问道 “我正想问,今日你为何揽下此事,当今之时,你远赴金塘,若陛下不测,那可真是乾坤难反,万事俱休” 风吹的院里的树叶螺旋飞转,家仆拿着扫帚不紧不慢的把它们拢在一起,感觉到异样的他抬头看向窗内站着的这位满面愁容的皇子,杵着扫帚停下动作远远的行了一礼。对方视若无物的关上了窗户。 “我又岂能不知,可今日朝堂之上你也看见了,能躲的了么,何况如若真如陆太医所说有此仙药,我也愿走这一趟,他日若能救得父皇一命便是天大的功劳,他们便不能把我怎样” 太傅叹了口气坐了下去 “事到如今也只能寄望于陆太医所言有几分属实,可我还是担心,始终觉得此事并没有这么简单” “徒然畏惧无济于事,我离开这些时日,丞相必会变本加厉为大皇子铺路,难免与你有些冲突,你要受些委屈了” 二皇子与太傅的关系仿佛不一般,不似普通君臣 “臣倒不要紧,这么些年虽说有三公之尊,但现在这大恚哪还有我们说话的地方,不过他要想轻易的扳倒我,倒也不是那么容易,你放心去吧,若能顺利自是最好,如果途中有任何异常,切勿犯险” 太傅说道一边从桌上铺开了信简,提笔写下一段书信 “鹿城武卫军将领刑盛是个信得过的人,你进了东洲境内想法联系上他,交予这封书信,边军尽可调动,虽说进不得城郭村寨,但在那荒疆之地也无人能伤的了你” 二皇子伸手接过书信塞入袖中,拱手告别 “太傅保重” 太傅看了看这个自小看着长大的皇子,很多事情他不知道,现在也不能跟他说,一时竟有些语塞,抿嘴点了点头。 “去吧” 大皇子府内 脱下朝服的丞相仍旧是锦绸罗缎附身,价值不菲的挂配无时不刻彰显着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虽说臣工与皇子私会乃大忌,可这位似是从未在乎过,何况他还是皇子的舅舅。 “殿下是在担心陛下的安危还是怕被那二皇子取得仙药回来啊” 大皇子站在中堂闻得此言略显惊恐 “丞相何出此言,我与二弟乃骨肉血亲,自是希望他能取药归来能让父皇早日康复” 丞相哼了一声,从袖口拿出一封锦帛,上面以墨汁写有一封书信 “你自己看看” 晋戎有些疑惑,接过锦帛一览之下惊诧万分,竟是不敢相信,来回的看了好几遍,虽说字迹潦草且毫无章法,但这措辞之间定是圣旨文体。 “这,这不可能,你这是从何处得来” 丞相一把扯下他手中锦帛,走了几步放在烛火下付之一炬。 “没想到吧,你这个嫡长子在陛下心中竟是不如那个庶出的二子,要将皇位传给他,这要不是有人将陛下藏于暗格的遗诏书拓写于我,我也不信” 晋戎显得有些慌乱,自小嫡长子的身份,和权倾朝野的舅舅让他一直以来默认皇位迟早归属于他,并未有任何受过半点威胁的想法,但此时突然看到这封遗诏,让他万万不能接受。 “不,不会,丞相,舅舅,这是谁给你的,会不会是假的” 晋戎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小孩一时情急竟拉住了丞相的衣袖 “哼,这你不用管,我可以保证此物决计不会出错,因为我已经查看了真的遗诏,只是时机未到还不能销毁,但是戎儿,现今的情形于我们不利啊,你也知道舅舅虽说在这朝堂之上挂着相印,可那都是帝王给的恩赐,平日里得罪的人如那夏日里麦田的蝗虫,稍有不慎,一失足便是万劫不复啊” 晋戎虽说久在军中,但性情却不似这般狂烈嗜血,一时失意却不知该当如何,何况一直以来,这位舅舅对他来说是仅次于父亲的威严,在某些方面更是胜过了那位难得一见的父皇,谁也不敢相信,这位身兼镇中军统领的皇子此刻竟会有如此无助的表情。 “那,那既然父皇已经留有遗诏,那我们就把皇位给二弟吧” “住口!” 丞相闻言大怒,见到这个侄子无用的样子更是恼怒万分,他是他妹妹的儿子,是当今的嫡长皇子,也必须是明日的皇帝,为了这一天,他倾注了所有,三分天下的军权,他占其一,费尽心思,让此子手握其二,便是为了让这皇权相位永世不变。 “记住,如果有一天皇位上坐的是别人,你、我包括你母后下场都会比你想象的可怕十倍,你以为不争这皇位就可以当个闲散王爷,打鹰溜鸟,走狗种花?放屁,这么些年我一直惯着你,重大的战事从来不让你去,军功却尽属于你,为此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如若没有陛下这次病变,我也想让你什么都不知道,天真的去做一个潇洒皇帝,别的事,我来帮你操心,可现在,咱俩头上可是悬着一把剑呢,带着天威的斩刀你知道么?这封遗诏他日公诸于世,你俩母子,加上我这个不可一世的舅舅,就等着成天下人的笑柄吧” 丞相的一通数骂,让晋戎后背发凉,这些年他心里也清楚,上阵杀敌那是军报上写的,在营中睡上俩三天,明日就有百八十颗流寇乱民的人头记在他的头上,初时还有些膈应,但回到朝上饱受嘉奖,父皇的称赞和群臣的奉承让他默默的接收了这种黄袍加身的荣耀。他已经习惯了威武善战的皇长子形象,如果有一日要失去它,他怕,怕得要死。 “殿下” 倪于眼看几近崩溃的晋戎,知道此次敲打已经足够,轻声唤醒了他,温言扶他落座 “今日说于你此事,只是要告知你,从此刻开始,不能再有半点退却之意,别的事不用管,但倘若今后如有面临骨肉亲情和皇权帝位的选择时,切不可像今日这般软弱” 晋戎仿佛还未回过神来,坐在木椅上近乎无声的回答道 “是,舅舅”? 前朝旧事(二) 西域兵营 拔寨出征的军令下来后,各营兵马都开始整装束服,护运粮草的部队在接到军令的第二天便先行出发,骑兵营也在第三日护送中军踏上了前往赤江北海港口的路程。漫天的飞雪像是从来不会停,很多西域本地兵士从出生就未离开过这片土地,此时夹在最后的步兵队伍里,一半是紧张恐惧,一半是憧憬激动,他们早就听说了繁华的帝都,没有一下就是半年的雪,那儿的人也从来不吃冻的发硬的馒头,花不止是白色,姑娘也不是常年裹着臃肿的皮绒。他们很多人都知道,如果在这西域呆一辈子,平平安安的升个百夫长,年龄到了领着微薄的银子,回家去娶一个邻村的寡妇,生下四五个崽子,再租一块薄田,早出晚归,耕种余生。但此番出征,一切都会变得不可预计,可能会战死沙场,母亲靠在父亲的身上拿着那几个安家的银鑑泣不成声,远处的弟弟光着胯玩着泥巴,或许靠着这几个钱能让他不再被迫走入这戎旅生涯。又或许,奋勇杀敌,提着敌将的首级在战场中昂首狂啸,军中的战士围促将他抛在半空大声的重复他的名字,授勋嘉奖,建功立业。 此刻马上的宗承心里也是忐忑不安,纵然有一腔热血和抱负,但久战沙场,知道跟着他的人即将面临的是什么,本是为了天下苍生的愿望,此刻却是要将这十万生命送上屠场。想到心烦处偏头看了看一旁灰袍遮头骑着马跟随的户献,自从在他前日对凌太守营帐施展出的诡异法术之后,便对这位不速之客有些莫名的抵触,这人不对劲,但是他现在需要人,需要和他志同道合的人。 出发后的第六日,驻军扎营的深夜,宗都护始终无法入眠,守卫的兵甲来回的在营外走动,摇曳的火光晃的帐内光影流离,他决定出去走走。就着月光,踏着草坪,一路走出了营帐,爬上了一旁的小山坡。四下无人,正欲松懈在草坪上安安静静的躺一会儿,却发现远处隐约有一人影,是探子?还是落跑的逃兵?他慢慢的走了过去,并摸摸了腰间,发现随身的匕首也落在了帐中。 “宗都护也舍不得错过如此美丽的月色么” 人影在宗承还未接近到足够看清他面目的位置发出了声音 “是你” 户献在这确是出乎他的意料,但一想,这本来就不是个普通人,倒也不足为奇。 “坐” 看到近身后的宗承,户献仿佛将这片山草地当做了自家的院子,拍了拍一旁的秃坪示意来人坐下。 宗承也不再拘束,他本是山中猎手,对山野间从小就有一份感情,此刻离了冰冷的营帐,独自坐在草坪,看着前方的群山沟壑,竟是有些说不出的轻松,虽然旁边还有个奇怪的人。 “户兄还有夜观星象的习惯,可有看出什么来” 户献感觉到了对方言语中的讥讽 “宗都护是把在下当成了算命的神棍” 宗承大笑 “户兄不要介意,我本村夫,未曾见过离奇古怪之事,当日见到户兄露了一手,自是有些难以理解,不要见怪” 户献并未所动,清秀冷峻的表情好像天塌在面前也是这般,从腰间取下一个葫芦,扒开塞头,仰头灌入。 “宗都护说的不错,我正是在看这星辰,你且也帮我看看,现在这漫天星星今夜最亮的是哪一颗” 说完将葫芦递给了身旁的人 宗承见到此举竟是有些诧异,书生模样的户献,难道还会喝酒?别是装的茶水吧。但是性情豁达的他自然的接过来一闻,浓香冲脑,却是未饮先醉,在这酷寒的西边,行军之人都惯有带酒的习惯,他喝过几乎所有将士的酒葫芦,但大多都是些劣质谷稻酿制而成,如刀割可聊胜于无,此刻闻的异香,便知这是他从未品过的佳酿,不再多言,猛口一倒,顿时咋舌。 “好酒” 此酒闻着已是香透酥人,入口更是醇而不化,喊完正欲再饮,却被一旁的人挡了下来。 “够了,给我留点,就这么一壶了” 宗承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将酒壶递还给主人 “对不住,馋了,不过这酒我会喝,但是这星星,从来只有它看我,我却是看不明白它的” 户献将瓶口塞住挂回腰间 “无妨,姑且一说” 宗承咧口,反正四下无人,他不必一副军中将领的样子,以前打猎也经常在丛林一呆就是三四天,靠着星星走出荒野的时候也是有的。 “也好,那我就说他一说,我们目前位于西北部,未时三刻,坐南朝北正对的应是猎狐星,因这六颗星星连成像一只狐狸” 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天边画着什么 “而最亮便是申时他尾巴上那一颗,如户兄在此坐一夜,便可见到” 户献回头看了看宗承摇摇头 “不” “户兄不信?那你说是哪颗” 户献不紧不慢伸手指向了另一个一片漆黑的方向 “在那” 宗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能看到深邃的黑暗 “哪,那什么都没有啊” “不是没有,是现在还看不到” “那要等到何时” “五年后” 宗承更是不解,但隐隐觉得有些触动 “宗都护可知这星星离我们有多远么” “不知道,大概从西域到东海的距离吧” 户献继续摇头,顺手扯了一根野草缠在手指上。 “近的有数光年,远的有数十光年,知道什么是光年么,就是光都要花一年才能走完的距离” 这番言论已经超出了宗承的认知 “这。。。” 户献接着说道 “我指的这颗最亮的叫恚星,它现在是最亮的,但是看不到,因为他的光还没有照到这片土地上” 户献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杂草,往营帐走去 “就像现在的宗都护你一样” 宗承缓了一阵低骂一声跟了上去 “神棍” 自从天枢成立以来,收拢各地饥荒游民,初始只为了解决温饱攻击大富人家,但其后组织愈发庞大,教众过万,却并未管理约束,成了一群无肉不欢的野狗,打家劫舍,烧杀抢掠。 一开始百姓以为这是个替天行道锄强扶弱,劫富济贫的教会,各个推崇备至,并争相入教,当有部分人在见过这些恶魔般的行径之后决定离开,但已经走不了了,教会虽不约束众人对外的行为,可对内教条森严,第一便是离教者即是叛变,是堕入魔道的人,要不酷刑相加强留,要不弃尸荒野,此刻的南疆比酷吏地主搜刮下的土地变得更加滚烫。 天枢教在南域临城设下总部,并有俩大护法及教主掌管搜刮上来的钱粮兵甲,并将教众入丁造册,活似个小朝廷一般。 天道堂上站了两排约二十来人,穿着诡异且头顶都画有Z形符号的教众,大堂尽头的台阶上坐了当初在木架上呼喊聚众的农夫,此刻的他衣着黑袍,浓妆厚冠,端坐于上。 “教主,三日前我教已经攻陷了孚城,官家男丁尽数屠尽,女眷已圈禁,没想到这城里的财主却是肥的流油,全被我洗干扒净剁了手脚扔在了大街上,家里的金鑑生生装了八车,昨日已经拉上山来,这一笔弟兄们又可以吃上几个月的好酒好肉了” 出言尽是虎狼之词的是一个瘦小约摸四十来岁的人,此人之前是一富商的家丁,因偷窃被捉,被官府斩了左手五指,入牢后杀了狱卒逃了出来,游荡山间,害人性命,此次入的天枢教因阴狠毒辣,杀人越货眼都不眨,短短时间竟位列领头班子一员。 “毒狼,上次教主已经交代过,我们的目的是夺取城池,你每次都把里面的人杀得精光,我们拿座空城来有什么用,买卖谁去做,田地谁去耕种” 站在对面的一个厚实中年男子不屑此番作为,出言怼击。 “呵,教主交代的是听话的人可以留下,这孚城坚守不降杀了我们多少弟兄,入城之后官吏还在家邸顽抗不出,留下来也是祸害,更可恨这些搜刮钱财的商人,竟然把我们当成了要饭的,以为给点钱,我们就会散了,当然要让他们尝尝这路边野草,地沟污水的味道” 中年男子听闻更加愤怒,他本是一佃户,租有田地耕种,可与日俱增的租税根本无法负荷,便在天枢教均分田地不纳税供的教义传播下,带领一村的男丁入了教,因平时互助邻里居多有了不少亲近之人,便得以封十二使入堂受令。 “你这是在抹黑圣教,此等恶毒行径,不分黑白的杀人,近日来叛教之人越发增多,全是因为有你这等禽兽” 毒狼听得此言,眯眼扶住腰间的断匕。 “我说最近叛逃的人,十有八九都抓不回来,原来是出了奸细,虎兄这是打算自立门户了么” 被唤虎兄之人当场从背后拿下木棍 “哼,有你这种丧尽天良的恶人,这种教,不待也罢,不过你想对我下手,我倒要看看你这独爪狼有多大的本事” 眼看双方就要一死一伤,教主拍了拍座椅 “住手” 教主出声制止,就算是毒狼也没了脾气,他见过教主的手段,都是些没见过也不敢想的玩意儿。 “重虎说的对,我们夺下城池是为了积蓄力量,去获取更多的东西,如若都杀干净了,便是白死了那些攻城的弟兄” 毒狼不敢反驳,但也愤愤不平 “不过对于那些顽抗本教的人,也不必过于心慈手软” 教主话锋一转,看了看中年男子 “重虎,毒狼说最近叛教的人不能尽数捉回是有奸细,你可知此事” “不错,人是我放走的,他们本是普通百姓,愿意回乡谋生,我等秉持正义之名,本该放他们回去” 教主眯眼仰首看了他一眼 “蝮蛇,本教教条第一例是什么” 离教主最近的一位青年拱手 “离教如同叛教,全教众当除魔卫道” “你可听清?” 教主再次凝视 “此教条本就诡异不公,不遵也罢” 重虎提了提手中的棍棒怒视众人 “那看来你离教之日怕也是不远了” “是又如何” 教主冷哼一声,将右手伸出黑袍,皮肤白皙近乎透明,手背却爬满了黑色纹路似乎圈成了一种莫名的符号。 “污泥虫豸,不堪教化” 说完伸手张开五指仿佛远程捏住了一颗头颅,还未等重虎反映过来,便觉周身奇痒难忍,但又无法动弹,只能感觉有一股令人窒息的疼痛从腹部上升到咽喉,但在外人看来场面就极其恶心,只见男子皮肤龟裂,渗出血液由红转黑,自喉部覆盖至脸颊,最后在额头处汇集,头顶崩出一声脆响,像是裂开的龟壳一样,整个场面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只剩下一摊爬虫似的肉泥混着衣衫烂在当场。 看傻了的众人,或惊或惧,赶紧下跪匍匐宣喊 “天枢圣教,除魔卫道!天枢圣教,除魔卫道!” 圣教后堂 教主独自在暗室对着一半人高水缸,将布满黑线的右手颤抖的伸出放置于水缸上方,缸内发出了水浪声,似是翻滚着活物。丝线一般的黑血从手背黑线缝隙中渗出滴入缸内,似是疼痛难忍,身影微微有些颤抖。 “教主” 墙角传来一个声音,缓慢走出一个人影 “木风,他们都把我当恶魔,我看你才是个不人不鬼的东西” 教主并未转身也知此人是谁,能进暗室的人也仅有他们二人 “教主息怒,此番前来是有好消息” 滴了血的手掌恢复了白皙透明,收拢回袖回头看了看这个年轻人,还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你能有什么好消息” 木风摊开手掌,里面有一颗拇指大小暗红药丸,还未见有说什么,便被对方一把抢了过去囫囵吞了下去,睁大双眼缓舒了一口气,随后闭眼仰头感觉浑身舒坦,嘴角泛起了一抹惊悚的笑意。 “圣上让我送药来,顺便给教主带来新的圣令” 教主听闻更是不愤,但是不敢发作,虽说他是这天枢万余教众之主,可心里明白这一切都将忠实于一个声音,那个漏雨的破庙给濒死的他一碗米饭的声音。不知是心里的阴影,还是迫于未知力量的压力,他自然的跪了下去。 “天枢圣教,永享仙道” 木风走近一步,用手覆上了教主的头顶 “仙道圣令,收缴粮食按批分发持续招募教众,扩充圣教。孚城富商尽数屠戮,东南群商已有耳闻,正欲收拢携财聚众逃往帝都,即刻前往阻拦,所获金鑑珍宝等入密库,将明细造册交予木风,一个铜子都不得有失” “是,除了必要开销,其余财物都一一造册,未有半分遗漏” 木风传完圣令,退后一步,双手交叉握腕静候,教主起身后从暗室墙面右下角处,轻敲一块外部看起来毫无特点的石砖,轻声咚咚翘起一边,随后扣掉,里面竟是缕空的,放着一卷竹简,拿出后拂了拂面上的灰尘递给了一旁等待的木风 “各城池富商及官家财物数量都在此册上,至于密库,都由我亲自押送,每一批随行人马都处死在密室内,所以仅我一人得知” 拿到竹简收入袖中,木风行一礼 “辛苦教主,这东南边已近全数落入圣教囊中,待得他日天下归心,教主堪比当朝丞相,还望能多多照拂小人” 煜帝在寝宫后面新建了一座道观,方便与陉道长来回走动。此时的道观烟雾缭绕,陉道长炼丹从不让人旁观,就算是煜帝也不便强求,所以除了俩个协助搬丢物件残渣的道童在外门守着,寻常里面就仅有馆主独处,此时却有俩人。 “陈太傅,我给你的丹药足够今年之用,何故现在来此” 背着身穿着褶皱道服的人,发髻尖钗,双袖挽臂正在往炉子里投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我来看看我的命还在不在” 陈太傅未脱朝服,似是早朝过后直接到了此地 “奇怪,太傅好生生的站着这里,还用看他作甚” 道长继续从不同的袋子里翻查着各种材料 “现在在,明日可就不一定了” 陈太傅并未把这道观当做禁地,大喇喇的找了一旁的椅子擦了擦坐了下去靠着椅背扶着把手说道 “此话怎讲,呸” 从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块乌黑类似木材的闻了闻塞入口中,皱眉吐掉 “陛下今日问我话,说他若龙体有异,我们一家跟着去死,还让我去给他守南天门” 太傅显得有些急躁,狠狠的盯着这个正眼都不瞧他的人 “太傅安心,只要有我一日,陛下当无恙” 道长停下了动作,拍了拍手转过身来对太傅笑道 “当日我将你引荐给陛下,乃是让你开些调养生理的方子,你倒好,夸口炼的都是圣物仙丹,包治百病也就罢了,还能升天成仙,这鬼话连我都不信,你竟能糊得陛下在这禁宫之内给你整了个劳什子道观,可真有本事” 陈太傅此刻已然后悔了当时的决定 “陛下修仙之念愈盛,本道只是投其所好,而且真有龙御归天之日,是上了那九重天还是去了阴曹地府,又有谁知” 陉道长扯下了挽起的袖子笑道 “你就不怕你我走在他的前面” 陈太傅见不得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当日独子得病,遍访良医无果,此道上门制药,一日一副,三日便痊愈,奉座上宾,之后更是得丹调理,确实感觉奇效无比,本想将此人献于陛下博个嘉奖,现在看来倒像是吧自己给套了进去。 “太傅还是多关心一下东南的战局吧,这才是陛下目前最在意的事,我的丹药能救人,但却救不了世,若这大煜真是失了德丢了天下,你我的生死可就不在自己手中了” 陉道长摇头微笑不言似是而非 “你常年在这深宫禁地,近年寸步未离,又无人可近,从何得知” 陈太傅闻言猛一抬头 “此事你无须问,我也不会说,看在你我多年交情,再赠你一言” 陉道长拿起一旁的水杯,择掉了飘洒在面上的小枝叶,倒也不在乎干净与否饮了下去 “说” 陈太傅眯眼倾身 “祸之在西,也在东” 恚(三) 自帝都沿赤江南下,乘船到兖都,再转乘马 向东十日,穿过祁州数城便可入得东州境地。二皇子随身带了三人,一名家丁,俩名护院,仅配上普通兵刃,着普通便装从出城到船至兖都至今已是第三日。一路上过关拜帖都由提前准备好的普通官家印牒略过,只因不想大张旗鼓的引起些不必要的麻烦。 兖都地处帝都南部,气候常年伏暖,四季花开不败,近年也少有战事,连寻常斗殴劫掠案件也是稀罕得很,晋缜从未离京如此远的地方,看着面前这平矮的房屋,密集弯曲的街道,和喧嚣参杂各种口音的闹市百姓倒不觉得闹心烦躁。四人的装束虽然普通,可南地日照向来充足,普通百姓黝黑居多,严谨机敏的三个挺拔身影随行在一位样貌干净华贵,肤如雪脂公子的身后,难免还是会引起一些莺莺燕燕的指点回头。 “文翁,我们寻个地儿歇歇脚吧,也让他们去找个市集买几匹马来,别看这城里热闹得紧,南边尽多地界还是无人的荒野,出了城要是再徒步走,怕是晚上都得睡山林洞穴” 被唤文翁的便是二皇子的管家,自二皇子小时便在身边服侍,此次外出带上他一人便是衣食无忧,洗漱不愁。 “少爷,入城我便打听过,这兖都虽说不上是富庶之地,不过也有上好的酒家说是叫晚云楼,就在这街头拐角的地方,我们前去进点饭食,再住上一宿,明日出城吧,接连在船上晃了三日,老奴可不比少爷您年轻,这腿还在打颤呢。” 文翁显得有些不情愿,虽说这位当朝皇子身份尊贵,外出也不好称呼殿下,不过在他看来也就是琐事都得帮着操心的小少爷,长年服侍也了解二皇子的秉性,说话也是直接许多。 “就让你别跟着出来吧,你非要。行吧,虽说此次也算时间紧迫,不过也不能过于急切,三日乘船足不沾地已经是收紧了不少日程,今夜大家也安安稳稳的睡一觉吧,别说你,晚上在那船上,摇的我也吐了几次” 晋缜回头用手拍了拍老仆的腿,笑道 文翁跟着笑笑,竟是提前两步走到了前面,看样子是真有点站不住,晋缜也不以为意,顺着街道跟了过去。 晚云楼 【淡天一片琉璃,凡间落做晚云】 二层高楼坐落在俩条街道交汇处,门庭若市,人声鼎沸。俩块竖立的招牌挂在合腰粗的门柱上,斗大缕刻的十二个字走近了看竟有些摄人心魄。 “好大的口气” 一声脆呼引起了也同时在看此匾的晋缜一行四人,侧头回顾,一位妙龄少女着青衫,发鞭圈盘,甩出俩只黑尾搭在后背,鹅蛋脸还略带些婴儿肥,应该不出十四五的样子,正一脸傲然的对着这服牌匾。 “姑娘可曾是入过这晚云楼,觉得名不副实?” 此小女斗鸡一样的模样让晋缜觉得好奇又好笑,不禁顺口问到。 “那倒没有,我也是初到此地,不过区区小城一个酒馆,就敢比作落入凡间的流霞,那里面卧榻岂不是九霄上的浮云,吃的是那蟠桃宴的果子” 少女像是对浮华珍贵的物件有一种自我的认知,说完看了一眼身旁这四位陌生的男子,也未见寻常女子害羞姿态,随即不欲再言,大摇大摆走了进去。晋缜自然不会对一小女子的不敬较真,何况此女乖巧可爱让他想起了自己那同样脾性胆大的三妹。抿嘴摇头负手也跟了上去。 “伙计,腾张桌子,本姑娘饿了” “给我们也张罗一下” 文翁看着这满屋的客人和穿梭不止的传菜小二也有些迫不及待。 “几位客官是一路的么?” 小二忙的紧着擦汗,一边弯腰搭着毛巾停下来招呼 “谁跟他们一起的,本姑娘一人,你倒是快点” 还不等晋缜一行人吱声,少女便急忙辩道 “那不巧的很,此几日正值逢场交易闹市,周边村寨的人都来这兖都做买卖,小店是忙都忙不过来,就楼上刚走了一桌可以腾的出来,不知几位是否介意拼凑一下” 小二一边说一边还盯着门口,生怕再进来客人,还得轮着说辞一番让人别家吃去。 “我们都不是一起的,怎么拼,你是怕我没钱么?” 说完,少女从腰间掏出一布囊袋子,在里面翻腾了几下,捏出几枚金鑑,气鼓鼓的拍在了柜台上。 “诶唷,客官别生气,小的不是这意思,这几个金鑑够在小店吃一个月了,真真是没地儿,你看那几桌全是拼的,其实来往的人大多倒乐意凑在一起吃个饭,说不定还能成个买卖” 晋缜来回看了一下这满屋的人,倒确实有些奇装异服完全不似同地风俗的百姓商人凑在一桌上,随即转过身来对着少女握拳简礼道。 “这位姑娘,你我本都是初到这兖都,此刻再寻别家怕也是不易,如果你不嫌我们几个味糙失仪,费用我来出,就当请姑娘对付一顿饭食可好” 晋缜几人确实有些疲惫,也不便驱赶众人,就算对方是个山野莽夫,怕也是说不得要在一起果腹为先。 “嗯,也行,能让本姑娘和你们几个同桌,这顿饭钱再加上几倍也是便宜了你们,看什么,赶紧带路。” 少女实际上这几日也没吃上什么能入口的东西,正想好好在这晚云饱餐一顿,见这几人,老头束发挺背,其余俩灰服苦瓜脸也不似匪类,且不说和他搭话的青年,更是温言儒雅让人如沐春风,还隐约有些不容抗拒的感觉。迫于这特殊情况,短暂思索后也不好再矫情,打定主意后拉扯了酒楼伙计一把,生怕把最后一桌再给错过掉。晋缜闻的此言也是哭笑不得,但不欲再辩,反正用餐之后便分开,也不会再有过多纠缠,拂了衣衫踏着木板上了楼。 “还好,桌还挺大,不然你们就只能站在一边看我吃了” 少女看到空桌快步找了一个最舒适的位置坐下 “放肆,要站也是你站” 文翁从一楼就看这女子不顺眼,但晋缜已然决定也不好再说,此刻听到这悖逆的言辞,忍不住顶了一嘴。 “文翁,行了” 少女听到这老头的话正欲发作,被晋缜给抢先呵斥。 “几位要吃点什么” 小二见到几位落座,便急忙靠前点菜,正好打断了少女的思路,转移了注意力。 “你们最好的菜一样来俩” “小店最好的菜以原材区分可有十来样,你们几位怕是用不下啊,是否先上一些,不够再添” 倒不说伙计是个实在人,异乡来的客人大多不熟悉晚云楼的菜品,类似这样的点菜法也是遇到过,有好几次便是做来之后与客人发生过几起纠纷,所以特意提点到。 “让你上你就上,你看他像是给不起钱的人么?” 少女不依不饶,不知是真饿昏了头,还是膈应门口那口气大过天的招牌。小二侧头看了看晋缜似是在等这位付钱的主子给拿主意。 “上吧,吃不完那是我们的事,不会少你饭钱” 晋缜几人已是不愿再与这泼辣耍浑女子有半点矛盾冲突,只想赶紧吃了饭散伙。 “得嘞,几位稍坐” 小二没了后顾之忧,看来是遇到几位不差钱的主,完事拿点碎银赏头是少不了的事,乐呵呵的往后厨钻去。 “伙计等下,你这外边挂的字谁写的,是掌柜么,把他叫来,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吞天的模样” 少女对此事的兴致依旧 “客观说笑了,我们都是些普通百姓哪有这等本事,这是多年前一位到本地的奇人所书,那,墙上那词也是他提的,他可是我们兖都的大恩人” 说完便离了去 “哦?” 少女找不到作匾之人顿时失了兴趣,单手枕着饭桌支着半边脸颊,歪着头眼珠子转来转去,一会儿看天花板,一会儿看墙上的词,一会儿又扫视邻桌的数人,文翁不知从哪弄来一壶茶正往晋缜面前的杯子里参水,几个人顿时也安静了片刻。 “姑娘可是从东边来的?” 少女的乖张行为引起了旁人的注意,邻桌四个男子着统一黑色服饰,胖瘦高矮不等,从坐姿来看扎马平稳。晋缜的俩个护卫闻声看去也觉这几人怕不是普通商贩,尽是武艺在身的高手。 “我是从北边来的” 少女突然被问的有些慌张,拿过了在晋缜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了神情。 “可否借姑娘腰间的袋子一看” 为首一人横眉入鬓,眼睑翻三角,脸瘦倒尖像是一条蝮蛇的前嘴。一边问道一边站起来往这桌走来,其余三人也同时注意到了少女一旁的人。 “凭什么给你” 少女放下茶杯似是有些恼羞成怒,站起身来斜眼瞟了瞟下楼的梯口。 “不给也得给” 其余黑服三人也站起围了过来,晋缜见对方四人有些古怪,当然不会任由他们要挟这一落单的小女子,侧头示意俩护卫起身站在桌前将少女挡在背后。 “几位和这女子是一起的?” 眼看站在面前二人也是气势不凡,疑虑未定也不敢贸然出手随即用言语试探。 “不是” 晋缜坐在原地未动却是盯着对方没有半分退意 “那就不要多管闲事,让开” 为首之人伸掌推向挡在前面的其中一名护卫,对方感觉到强劲掌风抬起左手格开,举起右掌劈向黑服男子肩部,而另一护卫在侧踏步向前,伸手探向对方腰间,另一只手正欲环向其背,却是校场锁拿之式,其余三人眼见形成二对一局面,猛一蹬地,跨步大喊一声挥掌前来,电光火石之间便已交上手。此时的少女早就生了怯意,见场面已乱,急忙矮身冲向楼梯向下跳去,此举令原本纹坐不动的晋缜也是措不及防。 “别跑” 晋缜已经打定主意要保她周全,此刻见他夺路而逃,又惊又怒。 “抓住她” 为首之人见到此女溜跑,双掌缠斗之间猛然抬腿向护卫胸口踢去,护卫只得收拳截下并后腿俩部,几人暂时分开。 “你俩去抓住她,然后到圣坛来汇合” 随即与另一人分开扑向俩名护卫,得令二人则直奔梯口,晋缜从未习武,但却也想阻拦一番,只见其中一人折臂侧身横挥一掌,文翁见势不对赶紧扑开晋缜,当前所立之处的树木盆栽应掌风而折,晋缜这才有些后怕,这勁要是打在身上,后果不堪设想。俩名护卫听闻有声,也是咬牙退后,四皇子要是有半点闪失,他们可是万死莫辞。 退开黑服俩人对峙,交手半刻都知短时间内难分高下,谁都没有再主动出手,再者当前最主要是抓住这女子,对面几人看来确不是一伙,当即决定不再过多纠缠,为首之人提起桌凳砸向晋缜,他也看出那是他们的主子,攻其必救,随即越楼栏而下,追了出去。 “去追” 晋缜正欲起身随去 “殿下” 文翁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身份暴露喊出,并伸手拦住俩名护卫。 “此行任务关乎天下安危,岂能因一陌生女子孤身犯险” 晋缜冷静下来,确如文翁所说,那几个黑服之人身手与皇室护卫平齐,再者又听到他们所言圣坛,必是该组织聚集之地,就凭这俩人怕是难以撼动,徒增风险且误了当前要务。虽说如此,却不觉有些担心青衣少女的安危。 “少爷不必多虑,此女子腰间所系布袋与她服饰迥异,或只是在哪行了偷窃之事,追回之后当不至害了性命,如若还不放心,可将此事告知城内府衙,让他们负责此事” 文翁看出了晋缜的心思出主意让他冷静下来。 “不可,如此时前去报官必定暴露身份,兵部自然得知此事,丞相免不得又在朝上横生枝节,我又不在,怕太傅不明所以招架不来” 晋缜决定还是以大局为重,但打定心思,等几日入了东洲,联系上武卫军让他们暗派人员来救,稍坐之后细细想来刚才那几人的衣着打扮又觉此事蹊跷。 “圣坛,难道说这南边还有魔教余孽?” 恚帝寝宫 龙床上的恚帝脸上生满了褐斑,眼眶深陷淡乌,气若游丝,闭眼不动像是已经抽魂出窍。 陆太医侧身坐在床前,闭眼把脉。随后将枯如树干的手塞回了被褥,叹了一口气,盯着这位七旬老人发呆。富有天下,手握苍生的帝王,君临之时可曾想过自己孤身躺在这冰冷的寝宫任由人来哭泣膜拜探视,甚至还有些人恨不得他此刻真的不要再有呼吸的好。想到这里陆太医竟有些感慨,这张脸他这一个月来是眼看着日渐灰暗,沟壑丛生,他甚至能预估到这些褶纹明日便又会深了几分。看了半晌正欲离开,突然皱眉瞪眼扑向龙床,还好旁无他人,不然此举当是有弑君之嫌。 “这是什么” 陆太医嘴巴半张,眯眼细看下更是觉得惊诧万分,这一个月以来他每日少则三五次,多则整宿陪在这老人身边,从一开始的寝宫外跪满了臣工内监,到现在自从严芳离开之后,仅剩他还保持着每日前来的习惯,可以说是最熟悉这副躯体的人。但此刻他正盯着这张看了数百次的脸孔出神,随后迅速转身从药箱掏出量剂的器皿,指宽大小,又从边箱取出一条竹签回头匍匐到恚帝的身上,并整个人旋转直到明光完全照到这张脸。小心翼翼的将器皿和竹签同时伸向了恚帝的鼻孔处,从鼻内侧壁上轻轻剐蹭。来回几下拿起竹签剐蹭的那头细细的看,近的都快杵到自己眼睛里去了。来回确认后嘶气一口,咬牙皱眉将竹签所触之物抖入器皿之中封好正欲入箱。 “你在干什么!” 猛的一喝震的陆太医差点从龙床上滚下来。 “我,我。。” 陆太医可能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陆太医?你趴在陛下身上作什么?冒犯龙体,你几颗脑袋?” 丞相看到是陆太医,虽说有些恼怒,但知此人性情,不涉党争,一天到晚只知道埋头药渣,和他那老顽固的师傅一个德行,也只是怒斥了一番便作罢。 “我,臣,卑职正在给陛下清理积下的眼眵” 陆太医慌乱的收起了器皿并封好了药箱,整理勒一下自己的衣衫,突然想起又赶忙去铺平了弄乱的恚帝的被褥。 “这是你干的事么?” 丞相看他这狼狈的样子也觉得有些好笑 “是,不是不是,见到了就顺便嘛顺便,已经清理完了,丞相若无他事,卑职先行告退。” 陆太医垮起了药箱行礼正欲离开 “慢,刚才你装入的是什么东西” 丞相仰身看了看低头慌张行礼的陆太医。 “没什么,就,就是陛下的眼眵,回去研究病理所需” 陆太医咽了咽口水 “眼眵还能研究?” 丞相不通病理,自然也无从反驳 “有的有的,就像丞相如若不适,卑职从您的屎尿中也能看出个一二来” 陆太医说起医术开始有些得意起来 “去去去” 丞相听到此言顿觉恶心,不想再跟这个一根筋的人较劲,赶紧让他离开。 “是,卑职告退” 陆太医半刻都不想停留,快速跺步走出了寝宫,其后直出皇城走向老太医的府宅。? 前朝旧事(三) 祁州境内地势平坦,梯田交错之间一日行军可达三十里,而逃难却还快了些许。往常仅有些南北货郎经过的地界现在全是车马长龙,衣着华贵乘辕而行者有,布衣杵拐搀扶者居多。众人都少有言语交流,或提或挎着仅有的行囊,埋着头行尸走肉般挪动脚步跟着前面的人,放眼去竟是望不到边。 “爹,我们这是去哪啊” 摇晃的马车内坐了俩大俩小四人,小女孩三四岁的模样不知是被马车摇晃的还是年龄太小懵懂无知窝在母亲怀里睡得很沉,而九岁的男孩却能感觉到此次匆忙出行不比往日的举家探亲郊游。跟父母在车里坐了好几天,虽然同样的问题问了好几次,仍是忍不住张口询问。 “瑾儿,为父要嘱咐你一件事情,你可一定记好” 官服模样的中年人一脸疲惫,伸手握了握一旁妻子的手,又摸了摸熟睡女儿的头,对男孩说道。 “爹,什么事啊” 自前几日见到仓皇回家的父亲催促着各人收拾细软,简装出城,就一直不明所以,再加上从零散的出城人群,不断的在乡野间汇聚成这么一条一眼看不到头的队伍更是他从未见过的场面,此刻父亲严肃的神情让小男孩有点紧张。 “你屈叔离城之时便行快马出祁州,到帝都报信求救,算得今日该是回来了,但再过三刻便入夜,还未见人,我猜测应是出了变故” 男子口中的屈叔便是其夫人的弟弟,正时听到此言,已有些散发垂眉的少妇抱紧了怀中的女儿,忍不住捏了捏男子的手腕,脸上显现痛苦之色。 “本想你我一家独行或还能避开些祸事,可眼见这几日汇聚的逃难之人是越来越多,目标太大,想要安然到达帝都怕是难了。但你记住,如果有任何意外发生,我与家仆会挡住片刻,即时,你带着妹妹和你的母亲设法逃走,不要带任何钱财,备一布囊装些衣物口粮往山野田地里去,切勿走大路城边,或是能寻的一破庙空村望能保的一命,待援军前来” 男子叹了一声,一边说一边开始卸下夫人头上的金钗和孩子们身上的挂配。随后跳出车外,半晌后抱着一堆衣物回来。 “来,你们都把衣服换了” 这是男子刚与难民换来的,这些百姓一开始还不相信自己这破的发臭的布缕还能换得些金银首饰,都纷纷感慨有钱人的嗜好真是特别。男孩从未违逆过父亲的想法,此刻也是不再多问脱下锦服换上这些破衫,夫人微微抽泣一声也开始褪去怀中女儿的衣服。 “夫人,我在帝都城西有好友,来过我们家你见过,叫曾央,待局势平定后你们若能逃得去,寻到此人,能保无忧” 男子轻声靠拢嘱咐道,并不停的用手拍着夫人的腿部,想来也是有些紧张,但在孩子面前却是不敢表露出来。 “我不走,让孩子们逃” 少妇强忍着一边给女儿更换衣衫,一边低头沉声回道,平日里她对这位老爷是言听计从,今日确表现出少有的倔强。 “夫人!” 男子显得有些诧异,皱眉不解加上心烦意乱,千言万语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老爷,我自幼从娘家搬到衡府跟了你,自那时起便笃定厮守一生,什么也不能把我们分开,别说那穷兵恶匪,就是天塌地陷,也决不离你半分” 少妇抬起头,眼眶内已是溋满打转,乱了的发丝零散从额间散垂覆面,咬合变形的嘴角,撑得通红的脸让男子想起了多年前在府门口躲在大人身后的那个羞怯弱小的身影。从未想过随了他几十载的温顺女人,竟还有这顽固的一面,但还是不能,不能让他们跟我一起犯险,正欲再劝,只听车外面一阵喧闹从远处传来,马似乎也被惊吓来回挣脱,摇晃不止。 “下车” 来不及多言,拨开车帘看向前方,隐约可见尘土飞扬,喊杀之声此起彼伏传来。 “不好,夫人快带着孩子们走” 男子从马夫身边操起一根木棍,从未习武的他此时戒备的动作显得有些滑稽,惊恐的看着身旁乱窜的影,让他不停的渗出汗来。 “瑾儿!来,拿着这包东西,牵着妹妹往那山上跑,不要回头,快去” 少妇根本不听男子的口令,将小女的手塞在儿子手里,指着侧面的一座山峰斜坡匆忙的喊道。男孩也是慌乱不堪,此刻却仍能强忍着存有些许镇定,脑子里不停的重复父亲母亲的叮嘱,跑!牵着妹妹往山上跑!不能停!别回头!当下也顾不得已是有些微微颤抖的双腿拉着还未回过神来的妹妹挎着行囊跌跌撞撞奔着山坡而去。 “夫人,劫掠之众必定合围,再不走就没机会了,遇到叛军还好,丢了财物便是,若。。。” 队伍已经乱了,自前方哄闹开始,蛇形队伍像是泼开的研墨,人群开始喊叫着四处逃散,其时已顾不得细软,队伍后半的难民见到散乱飞奔的人群乱马本能的反向冲跑,即时只见后方垭口也跃出几匹马,马上之人黑服长刀,一脸疯狂,吼叫着砍杀离散人群,眼珠被鲜血染红,像极了地狱的恶魔,幼儿的哭叫声和老人无助的哀嚎交织在一起,天地变色。 “完了,是魔教” 男子彻底放弃了抵抗,垂下木棍,耷拉的身体近乎不能维持站立,回头看着自己的夫人,眼里尽是绝望。少妇看了看男子,微微一笑,从听到魔教俩字她就知道任何侥幸都是妄想,落在这些妖人手里什么后果早就听闻过,顿时做了决定,缓慢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匕,骤然刺入腹中。 “夫人!不!燕儿!不!” 冲过去抱住倒下的柔体,男子显得狰狞万分 “你们这帮畜生!我要杀了你们” 恨然拔出短匕,挥舞着喊叫踉跄的冲向马上的屠夫。见着冲出的背影被一道白光闪过,飞落在身旁的人头滚入路边草丛,地上的女子缓缓合上了双眼。 帝都之东行两日有一山,名补天峰,临赤江而立,远看却似刀劈一般接入湍急流水,因常年山顶利风过境,声如鬼啸,摧木起坪,寻常猎户都不敢踏足一步。而从行兵排伍之人看来,此乃不可多得的天险,自而古时便有人在此铸城而立,左临赤江,侧靠接天巨峰,进可挥指祁州平原,退则固若金汤,故此唤做铬风城。 煜朝的军旗是纯白底色,当中一个头四爪鹰嘴兽。而此时的铬风城城墙上飘扬的确实一面青纹三角兽旗,印着一个晋字。 “晋王,前日派出驰援的骑兵队回来了” 庭内侍卫握拳俯身 “如何,有多少人,能否安置” 庭上坐一软甲男子,络胡曲卷布满了半张国字脸,粗发盘起,显的很是粗略,其肩宽臂长,背阔胯直明显是个武将模样,此时正对着面前的一盘沙图头也不抬的问到来人。 “一个都没,据来报,赶到之时,尽是残肢尸体,没有活口” 侍卫接闻此报时也是震惊非常,就算是战火无情,可这数百手无寸铁之人被一夜屠尽也是骇人听闻。 “什么?全死了?” 晋王抬起头来,脸上竟似只有些失望之色。 “是,一共六百余人,大多男子幼儿老妇,年轻女子倒是一个没见,财物粮食也被劫掠一空” 侍卫将归队骑兵的简报汇结 “魔教的崽子” 晋王恨恨拍了拍沙图的桌沿,起身来回走了几步 “屈公子知道了么?” 站定之后再问 “末将刚得此信便前来禀报,应该不知” 话音刚落 “晋王!让开!我要见晋王!” 门口传来急促的大喊 “哎,还真是快啊,你下去吧” 晋王愁眉叹道,随即遣散了属将。 “让他进来” 府兵能拦着人但止不住宣喊声传进来,晋王突然觉得有点累,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对门外喊道。 “晋王,我刚才见有骑兵回城,可是派出救援的队伍” 进来青年,二十出头,头发凌乱,发髻斜搭,眼圈乌黑胡渣子在嘴边长短不一的支着,一副几夜未眠的憔悴样子,此时额上青筋曝现,激动的口沫横飞。 “你别急,是回来了,但。。。” 晋王正在思量此时该如何说出此事 “那人呢,我姐夫他们呢,你安置在城外了是不是,快带我去!” 屈轩恨不得马上飞奔而去,可战事期间如无令牌,根本出不得城半步。 “是在城外,不过不是安置,是烧了” 晋王有些头疼 “什,什么?什么烧了,你说清楚,是不是反悔了,可以商量,钱不是问题,两倍,三倍,都行,我都答应” 青年不敢相信,结结巴巴 “屈公子,不是我反悔, 骑兵赶到时已经是尸横遍野,无一人活口,六百具尸体若弃尸荒野,必生瘟疫,只得当场烧了。” 晋王对屈轩话里的买卖有些反感,虽说自己确实是因为那三万金鑑才出兵援救,但摆在明面上来说,就像是指着鼻子骂他势利之徒,要不是念及对方抬出曾央的名头,当场怕要取了其性命。 “不,我要出城,我要亲自前去,你借我兵,我要去救我姐夫” 屈轩已然有些失控 “行了,事已至此,你我之间的协议算是撤销了,今日你离城也好,还是继续待在这也罢,都请便,不过本王事务缠身,没有空与你纠扯,来人,送屈公子回去” 晋王站起身来下了逐客令 “晋王!侯丰!你言而无信!你个小人!” 屈轩被唤来的卫士架了出去 “把他给我丢出城去!” 晋王恨的牙痒痒,要不是在这铬风城内不好下手,早就把他宰了。 帝都 皇城地处中州平原,南走赤江,北延山脉,城墙方正围宫而建。城中帝宫就占有五分之一大小,臣工皇子均有设府,不过多粗的房柱,门开几丈,房檐雕兽为何,落数几尊都有严格的规制。丞相府是仅次于帝宫的大小,临着东宫门而建,而再往下数便是南门的曾府,这个富可敌国的商贾,买卖遍布天下,从寻常家用的竹编藤椅,碗筷饭勺到城墙的石块,兵甲的刀戈无不涉及,与此同时还与当朝官吏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各种来往。 “怎么喝,也还是这祁州的栖凰好,茶水竟能品出甘冽的味道” 曾央对坐在一旁的三夫人说道 “那你就让衡公给你多捎点,省的成天念到,好似我亏待了你一般” 三夫人华服着身,贵玉金镯样样俱全 “我也想啊,就是不知道衡兄能否渡过此劫啊,也怪我,没能早些将他接来” 曾央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向门外长吁一口 “晋王,不,那侯丰不是已经答应了去救么,想是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吧” 三夫人将曾央面前的茶杯取过,用茶盅重新添入。 “是啊,金鑑我早已备下,等衡兄入了铬风城,我便派人带去换回,可我始终心神不宁,觉得此事不会如此顺利” 曾央起身摁了摁额头,对于买卖的事他从来弹指之间便可落子乾坤,但这时局乱成这样,好友的安危在那荒郊野外,被一些流寇贼民把握,还是让他有些无计可施。 “为何不去找丞相” 三夫人知道自己的老爷与当朝丞相私交甚深,此时觉得应该找这位大人物帮忙才是。 “不可,侯丰据城自封晋王已现反意,而朝廷却未派一兵一卒前往,事有蹊跷,且不说我已经先与侯丰达成协议,此时再报难有通敌之嫌,丞相也不定助我” 当日屈轩到了帝都,求助府衙官家都无人接应,想起姐夫旧友曾央,前往求救。曾央查看地图发现祁州至帝都路线上最具势力的便是这铬风城晋王,知他是个贪财之人,也顾不上叛军身份,修书一封遂让屈轩带去。 “老爷,屈公子来了” 家仆来报 “快,让他进来” 曾央隐约已觉不对,仅回一人,想来衡兄一家凶多吉少。 “曾爷!曾爷!我姐夫,我姐他们,他们都死了” 屈轩附地痛哭 “啊?怎么回事,你起来给我说清楚” 拉起近乎趴在地上的屈轩,把他摁在了椅子上 “是谁杀死了他们,你见到尸首了没,衡兄不是普通百姓,如是索要钱财,尽可答应了也能留住性命” 曾央被这悲痛的样子搞的有些狐疑 “没有,侯丰那个小人,说他们去的时候那条路上的几百人全死了,一个没留,怕生瘟疫,就地烧掉了,我当时就不该自己来此,如若一路随行,说不定还能救得他们” 屈轩用力的拍着自己的头,悔恨不已。 “你一个人能起什么用,先别愁,如若真是这样,你就算是哭死也没用,现未见尸首,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你好好想想,那附近还有没有什么大股的乱民贼兵,有可能会行这劫掠之事?” 曾央还能保持冷静 “不知,不过听回来的骑兵队说场面极其残忍,应是那魔教的禽兽所为” 屈轩记得些铬风城内的闲言碎语 “天枢教?” 曾央眯了眯眼,看向了门外 “是,要真是他们,落在手里真是不如死了的好” 屈轩想起魔教的传闻,不禁背部有些发凉 “那不见得,如果是不知名的流寇,我还真要花点时间去打探一番,不过若是被那天枢教抓了去,倒是有办法,你在我府里待着哪都不要去,也不要跟任何人说起此事。” 随后向府外走去 太傅府 “老爷,曾先生求见” 陈太傅正在案桌批着公文 “曾央” 家仆报到 “哦?是他?来干什么” 太傅放下了手中的毛笔,眼珠一转 “让他进来,到客庭稍坐,好茶伺候不得怠慢,我马上就来” 太傅起身往寝室走去准备换件衣裳,见这位大财神,也不能丢了当朝太傅的样子。 “是” “稀客啊,曾财神可从未到过我府,今日是怎么了,难不成有什么奇珍异宝要卖于我不成?哈哈哈,不过先说,我可没钱” 太傅换了一身锦衫入得中庭 “草民见过太傅” 曾央闻声起立,行拜官之礼 “你哪是什么草民,行了,知道你贵人繁忙,来此必有要事,但说无妨” 陈太傅知道这位看似不起眼自称草民的人与丞相交情匪浅,嘴上随肆意调侃,心里却一直掂着 “既然太傅有令,那我就直言相告了” 曾央不觉靠近了一步 “请讲” 陈太傅见他靠拢暗觉有些异样,但还是扬手说道 “请太傅将我引荐一人” “谁?” “陉道长” 恚(四) 在南边暖阳普照,鸟语花香时,西海岸边上的积雪正在那片寂静的天地中凝聚成冰再崩然裂开滑入海中,而此时的北凉火山轰隆之声正在蔓延。山北部十里地处有一半圆形建筑,远看像是一倒扣的饭锅,走近才能发现竟高达三十丈余,人站在面前顿时觉得自己渺小的如同地上的碎石渣,浑圆的表面全由得深色岩石组成,能把这坚硬如铁的山岩切成大小一致,每一块都近乎半人高宽,再浇筑为墙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这就是闻名天下的北凉国兵器库——炙炉。 炙炉八面封死,仅在东侧道路旁留有一约俩丈高宽的方口,由二十余名武装到牙齿的北凉火鳞军全天值守,进出物资兵器全部需出示国主亲手所注书令方可放行。方圆十里尽是熔岩黑灰,北凉的人口本是稀少,火山迸发更是让这酷热之地变成人间炼狱,但岩浆蔓延之后,百姓却发现熔岩冷却成泥会让土地变得格外肥沃,所以大多数都围聚在周围耕种生活。 庄稼里的农夫早已习惯了全年不休的叮咚声从炙炉传出,寻常百姓再是好奇也是无缘一见这庞然大物的内里乾坤,只是偶尔有送运工匠生活所需的长工带出的只言片语和流离外出的少许消息,就这已让这些淳朴的老农惊的连连摇头,他们说,国主在炙炉里养了一头龙,一头火龙。 此刻的炙炉内正少有的安静,长短不一样、式各异的生铁块摆在数百个半人高的石砧旁斜靠,圆形拱顶接地一处正缓慢流出红色活体岩浆,应是流过此地下方,被人为撬开一块地壳使其暴露出来,十丈之内都让人汗毛翻卷,汗流满面。而此时应该在敲打生铁的工人确全部围聚在了另一侧的平地,或站或坐围成数圈看着中间的俩个男子打斗。 场中俩男子皆半裸上身,一人持剑一人拿刀,虽说决斗激烈异常,但稍观片刻便可发现,所用对决招式尽是些兵器对击,少有拳脚。只见持剑男子,左脚蹬地,右脚略一前跨后猛然曲膝蹬地,拔起半人高,侧身将长剑横至左胸然后猛刺于前。阔刀男子未有退缩,将持刀右臂向右伸直,左臂弯曲平举保持平衡,随即以右脚前踏一步,以腰为轴,上半身螺旋之势横劈。顿时刀剑在半空相撞,发出刺耳的碰击声,刀刃当即从中折断,而剑身也留下指甲大小的缺口。两人当即分开,都未有失望得意之色,只是像完成任务一般,转身齐向圆场一侧高坐之人握拳行礼。 “王兄,我说这刀比不过剑,这下你肯信了吧” 座上老者厚唇阔鼻,五十岁余,身旁两侧各站一少年,此时出言相讥者正是左侧看来年龄略小的一位着浅青色少年。 “二弟,不是刀比不过剑,而是,持剑之人腾空,攻横刀侧击,借了下坠之势方锉断刀刃” 右侧青年便是北凉国太子琛。 “输了便是输了,堂堂太子总不至于连一匹马都给不起吧,父王,你可得给儿臣做主,让大哥将他那匹烙风拿出来” 小王爷像是对这位太子爷不怎么遵崇,见对方抵赖,便转向国主要其主持公道 “二弟你......好,你可有胆量与我下场再比一次,如若再输,我将茗山马场一并给你。” 烙风乃是太子琛视若珍宝之物,今日拿来作赌本就是头脑一热,加上父王面前被二弟言辞一激,冲动之举,此刻要拿出便如割肉一般,自是不愿罢休。 “好了,这赌局如同战局,不管是何种原由手段,输就是输,赢就是赢,哪有事后来逞口舌” 国主俨然性情刚烈,见不的二子聒噪如女儿姿态。 “儿臣遵命” 太子琛不敢再言,只得遵从 “谢父王” 小王爷显得十分得意 “火鳞军所装炎甲,全员皆配长刀” 国主不管二子的喜怒,看了看落地的半截长刀和缺口的剑 “这是为何?” 此番决斗本是决定新军所配武器是剑是刀,而至俩位王子争论不休才引出的赌局,现在虽然刀折,但国主依然定下以长刀配甲,小王子觉得有些不忿。 “焕儿,你自小就只知这炼兵之地,却从未上阵杀人,一对一的对决用剑略有优势,但战场之上两军对冲甲胄相接,人潮如流,刀就算卷刃钝口仍能以勁挥砍截臂断腿,剑,骑兵长戈勾来,你是刺人还是刺马啊,人你够不着,马只伤不死,毫无用处” 国主以实战论于二子 “父王说的是” 小王爷纵使再骄横,也知道这方面谁也没有这位百战之余的父王更有发言权。 “好了,你俩一个是太子管着炙炉重地,一个兜里揣着半个北凉的金鑑,像路边赖皮一样,丢不丢人” 起身往出口走去 “恭送国主!” 众人跪地呼礼 北凉王宫 “娘,今日我将大哥的烙风马赢了,等几日带你去看看” 小王爷喜滋滋的回宫后迫不及待到了其母柳夫人面前炫耀 “焕儿,为娘告诫你多次,不要去和你大哥争斗,他是太子,以后就是这北凉的国主,你的君上,为何总是不听啊” 柳夫人听闻此事显得有些恼怒,但还是舍不得放下手中正在品鉴的玉盘 “哼,虽说他现在是太子,但这北凉之主以后是谁倒不一定” 小王爷根本没有把母亲的话放在心上 “你这是在说什么浑话?可知你父王的脾气,如果发现有半点争权夺位之举,你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的” 柳夫人急的放下手中物件,扳住了儿子的肩膀 “娘别急,我不会主动去招惹他,但要是太子爷背着父王干了些卖国求财的事,可就怪不得我了” 说着挪开了母亲掌着肩膀的手,旋身找个椅子坐下,翘起腿拿起一旁的糕点微笑的送入嘴中 “什么卖国求财,你在哪里听来的,不要去信那些胡话” 柳夫人转头看着这个悠然自得的儿子,心里冒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不是听来的,是查到的,娘你知道,这北凉国的钱庄十有八九都在我的掌控之下,近日太子的家臣通过各种假名户分别到各地存入数目惊人的金鑑,来源不明还偷偷摸摸,决计是有问题,所以我安排眼线暗中勘察,最后在通往各国关隘的来往行商中瞧出端倪,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小王子放下手中的糕点,凑到柳夫人近前,强忍激动,瞪大眼睛颤动着嫩气的脸说道 “什么” 柳夫人看着儿子有些癫狂的样子 “炎!甲!” 北凉太子府 地处酷暑之地,房屋多以黄泥糊墙而砌以隔热之用,太子府也不例外,虽占地数倾,里屋却坐落零散无序,掘坑造池为塘倒是遍布府内,而此刻的塘边凉亭,太子琛正和他的师傅也是协助他管理茗山马场的兵部大臣韩进坐在一起商议着什么 “太子可是惋惜那匹宝马?” 韩进给自己的茶杯续上茶水 “不,烙风诚然可惜,但他日我成了这北境的主人,什么东西得不到” 太子琛看着这位只给自己倒水的老头 “太子能这么想自是最好不过,那你此番叫我来所为何事啊” 韩进喝了喝茶水,自得其乐的晃了晃腿,虽说管着兵部,可仅是些巡夜守城的普通兵丁,安排执勤调换而已,真正的北凉根基火麟军全在国主手中,虽说是挂着职,一天到晚确是悠闲自在的很。 “今日炙炉月检,我与父王同去研讨兵器配甲,此前二弟从未对这些事情用过心,一天到晚只知道去数那些金疙瘩,今日不知怎么好似特意撞上,还非要以赌约的方式亲赴炉内,我虽还猜不透他的用意,但始终感觉不对劲” 说着拿过茶壶给自己也倒上 “二王子的母亲柳夫人其世家多为本土豪绅,户部钱粮皆是他部下臣工所管,连国主多年来也无法撼动,如若与太子不能同心,他日上位必受其扰,得早做准备” 韩进没有了刚才的松散 “你引来金塘的吴爷不就是想让我蓄下钱财,起码日后不至于受他掣肘。” 说起吴爷,上次的会面到现在都让他隐约觉得不安 “东边的金鑑都如数送到了么?” 韩进询问道 “到了,这帮商人虽说势利,但还算有诚意,先将全数交予我,也不怕我反悔。我已依你的意思分开以不同身份存入各地钱庄,就算是被发现,只要没有证据,我当然也不会认账” 太子琛暗中安排这些事情费了不少心神,眉头皱在一起。 “那就依之前计划,月后金塘国主寿辰大典,你以出使为名,亲自押送前往” 韩进伸头靠近太子琛小声说道 “不,我思来想去,此招过险,已叫吴爷找了些金塘商贾扮做贩夫来北凉分批小量运走,算来已有过半,再过十日便可全部出境” 太子琛喝了一口茶慢慢的回道 “什么?!太子鲁莽!为何不听我言啊” 韩进惊的站了起来,瞠目相向 “怎么,此事有何不妥” 老头突然暴起让他有点慌乱 “太子可知,二王子并非庸碌之辈,你以为他只是将金鑑放在自己裤兜里天天在家喝酒晒太阳么?这北凉国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可各城来往行商几人,钱粮货物份量,四季进出多少,全在他肚子里,金塘陡然突增数百人进城,可又未留下交易物品记录,商家也未出库单据,他难道不会起疑心?” 韩进似是已经感觉到噩运降临,急的头冒冷汗 “这?二弟平时如同纨绔子弟一般四处招摇浪荡,能有这么大本事?” 太子站了起来,不敢相信 “他要真是如你所说,我们又何须防他,若你依我之计运送,你是太子,无人敢查,就算败露,炙炉本就是你管辖之地,还能由你分说,此刻倘若发现市集之上有未造册的炎甲,国主立马就会问责于你,入那炙炉盘点清查,就算你打死不认,也是个失职重罪,依你父王的脾气,你觉得仅仅是丢掉太子位这么简单么?” 韩进看着这个太子,忍不住吼了出来 “那,现在怎么办” 太子也急了起来 “马上停止,本想等送出之后再改掉兵库的数目,现在看来得马上去,掌库的储司可否信得过” 韩进拉起了太子,把他往亭外推 “信得过,储司张林是我旧时府内的人” 太子琛也顺着老头赶紧往亭外走,一边说道 “那行,你现在亲自去找他,中间不要有任何人参与,把储册上的数目修改与库存一致,快,现在就去” 金塘国 尘香楼 三层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稀少,都分开有不同的房间,其中一个最大的房间里面坐着一个人,正是他们所尊的枫爷,而他对面站着的正是前往北凉的老吴 “枫爷,货已经收到一半,可就在昨日突然断了交易,我已将众人招回” 老吴站在前面双手交叉,身躯微前倾殷勤的很 “那北边有何变故,于我等无干,不宜过于涉入,毕竟都是些隐秘的买卖,弄不好就是俩国的军政巨变” 枫爷老成镇定,这等情形似是在预料之中 “小人前往北凉数日,发现太子与二王子之间似有不合,或是被从中作梗给截下了,要不我去找一下他,不过素闻二王子其母柳氏家族富甲一方,就怕仅用金鑑不怎么好使” 老吴盘旋北地数日,也或多或少听到一些王室风声 “哼,柳家那点买卖不过是那个人手中流出的细沙,今日再风光,遇到那物件,一个铜子儿也留不住” 枫爷想起口中所说之人,也是禁不住有些微颤 “那您的意思,这亏本买卖咱就认了?” 老吴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但既然枫爷没说当是不敢问 “那不能,我们是买卖人,既然付了钱,就要看到货,这样,过几日无信,你再走一趟,告诉太子琛,如果下月大典前看不到东西,那么交易就算取消,钱一分不少的退来,货我们也如数送回,到时货物就不是藏在车内,而是扛在肩上。” 老人神定自若,似是未将那北国太子放在眼里 “是” 北凉国 太子琛急急忙忙的赶到炙炉,进入后直奔兵库,存放炎甲兵器的库房在炉内单独截断封闭的空间内,设有单门,三尺厚生铁而铸,仅留一孔需特制钥匙才能打开,而这钥匙只有一把在掌库储司张林手里,寻常时间张林都会在炉内值守巡查,如有强敌攻入,则立马将钥匙掷入岩浆,以防兵库被劫,可此时太子琛却没看到人。 “你们可有看到张储司在哪?” 太子琛四寻无人,找到门口值勤守卫问道 “回太子话,刚走” 守卫见是太子,跪地行礼回道 “可知去哪了” 太子琛有些急躁但又不便太过表露故作镇静的问道 “被二王子的人唤走了” 守卫跪在地上看不清楚表情 “什么?为何不报” 太子琛忍不住大声吼道 “这,二王子召见一个储司,我等不敢阻拦” 守卫依旧低着头抖声回道,虽然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但太子的怒吼让他还是心生畏惧 “废物,走了多久?” 忍不住想朝这个守卫一巴掌拍去 “大概,大概半个时辰” 守卫瑟瑟的回话,具体多少时间其实他也记不住了,但此刻若是说不出个所以来,这发怒的太子还不知会干些什么 “废物!” 骂完,太子琛冲向外面,翻身上马往二王子府奔去 北凉国 王宫 国主也不是不喜欢这俩个儿子,但都觉得性格不像自己,一个一天到晚虽说也爱骑射,但老是和一帮文绉绉的文臣裹在一起窃窃私语,肚子里好似装满了弯弯肠子让他感觉很不舒服,太子琛母亲虽说是王妃,然而这个太子位却是立得国主自己都觉得有些草率。而二儿子真是他们柳家的人,成天在金块里打滚,张口闭口都是钱。 但现在站在面前的王子焕却不像是要跟他聊聊财政大局的样子。 “见过父王,母亲煲了些燕窝让儿子献来” 王子焕旁边的桌上放着一个瓷质的饭煲 “你母亲会做这些个东西?还以为她每天都忙着在这宫里东门兜售,西门摆摊呢,前几天来这一直盯着大殿的柱子,本王生怕哪天她拿个铁锹来把这上面的金粉给刮了去” 国主想着这母子贪财的性子也是颇为厌恶 “母后确是有些聚财的习惯,但那还不都是给父王攒的” 王子焕听着父王对母亲的评价倒也习以为常不觉有何不适之处 “谁知道你们给谁攒的,反正你母子二人哪天把王宫拿去卖了记得给我留个睡觉的地方” 儿子的狡辩他根本不想搭理 “父王息怒,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母后断不会做的” 明知父王是说的气话,王子焕自然也不会当真,不过除了军政上的要事,这个父亲从来也只是嘴上发气,不会较真,从未真正处罚过他俩母子。 “行了,别贫嘴,什么事这么急着求见,赶紧说” 国主有些不耐烦缓缓的靠在了椅子上 “儿子有一事想求证于父王” 王子焕上前行礼说道 “什么事” 国主缓缓闭上了眼 “据儿子所知,自北凉建国,炙炉造甲起,便定出数额供应售卖至各国,大恚量最大,金塘其次,中阳最为稀少” 王子焕盯着像是已经快睡着的国主 “是有此事,这乃我与俩国国君还有大恚皇帝共议之事,一则我们也需要钱财来充盈国库,二来,各国军政配备锋甲利刃也是常事,我们的好,他们自然也想要一点。” 贩卖定额的炎甲本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此时说来,国主显得越发没有兴致。 “但定下的量,一直都保持在火麟军的数量之十之其一,就算是大恚也不会超过三,儿子可有说错” 太子焕加重了语气 “哦?此事你从何得知” 火麟军全军配备上品炎甲,所选兵士也是战力极强,至于人数、粮草及军备用度皆由国主一人把持,王子焕从何得知。 “父王,不知今年出库售往他国的炎甲数量可否有变” 太子焕并未回答父王的问题,而是径直再问 “应该没有,太子并未报过” 国主隐约觉得不得,未有再追问火麟军的事情 “既然如此,儿子带来一人,请父王见一见” “谁” “炙炉掌库储司,张林”? 前朝旧事(四) 帝都 丞相府 倪硅常年称病,少有上朝,再加上煜帝也无心朝政一门心思服丹修道,虽说外面乱成一团,但这皇城之内却是少有的安宁。就算近在咫尺的铬风城已经易帜换旗自立为王,可城内之人都知道,只要西部的雄狮一到,收复也就是一俩日的事,说不定等那彪悍著称的西北军站在城门前,主动倒戈投降都是有可能的,然而倪于却不这么想。 “父亲,今日早朝,煜帝听闻了西域军已达北海凤港即将顺江而下的消息,龙颜大悦并将凌太守挂职东宫,兼东宫少师,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恩赐,” 倪于下朝之后,来不及更换朝服急忙的赶到了丞相府汇报此事 “昨日我便知道” 夏日炎炎,丞相在府内仅着一薄衫正站在窗前修剪曾央前来献上的名贵盆景 “既已停歇数日,那凌焯肯定是收到信件,如今突然又动军急行,难道说他已经决定攀附那煜帝,反了父亲您的指令?” 凌太守的西域都护边军一直以来都是丞相手中令众人忌惮的王牌,如若有何闪失,那在朝上甚至在这大煜,倪硅的份量减少一半都还不止。上朝之时听闻西部勤王军已不日将到达的消息,倪于惊的差点漏出马脚,为此还被嘉奖了一番,让他赶紧筹备筹备,煜帝要在军队到达之日出城迎接。 “不,焯儿与你同岁,都如我亲生骨肉一般,断不会反我,否则我也不会将这筹码交在他的手上” 盆栽是一颗斜伸如掌的小树,枝头长出粉嫩的小叶竟不是寻常的绿色,泛着淡淡的紫。倪硅得此宝贝,是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观赏修剪一番,谁也不让碰。 “那该如何是好,如真是顺江而下,不出五日便可到达帝都,到时煜帝将大军安置在外扎营,并以东宫少师衔将凌太守引入皇宫夺去兵符,再让禁卫封住丞相府邸,就算消息送的出去,除非您老亲至,否则这十万军权定是落在他手里” 倪于早就从老丞相处知晓了煜帝的用意,此时让凌太守不得前来的指令已然失效,而在这皇城当中,虽说贵胄富商重臣过千,但真是到了你死我活的关头,煜帝手中的禁军才是定下胜负的关键。 “侯总兵有没有消息” 丞相并未对倪于的担忧作出解答,问起了铬风城的事 “哼,侯总兵现在可不得了,当初遣他平乱,将印还是我亲手交予他,现在可好,占着铬风城,已经开始将手伸到祁州去了,还自封了个什么晋王,要不是父亲您,他现在还不过是那站在皇城墙头的一名戍卫而已” 当日侯丰举旗军变的消息传到宫中,丞相被抬去挨了一顿训斥,本是九卿之一的倪于也被贬成了区区中书令,干着些咬文嚼字的活。 “东南已是凌乱如麻,侯丰本是正统行伍出身,攻城略地是让这些毫无章法的乱民山贼毫无招架之力,一时间所向披靡,如此日渐坐大,儿子担心怕是后患无穷。” 眼看这前日还趴在丞相府外的小角色竟隐隐成了一方诸侯,倪于恼怒不平。老丞相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更让他止不住的抱怨。 “人家是坐拥数城的一方霸主,总兵之衔是太小了,他要想当王,就让他当吧,至于能当多久,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倪硅似乎对这位亲手培植起来的人物有些失控,并未觉得有所诧异,还是不停的用剪刀剐蹭着枝丫上的杂物。 “父亲,您是说......这晋王的招牌他挂不了几日?” 倪于知道父亲的手段,如此说来肯定是留有后招,顿时起了兴致。 “哎,鸠虎之勇摄人心神,豺狼之贪犬豕淫 虐 ,好歹也是我府里出去的人,还是再给他一次机会,我现在手书一封,你想法送去交予他” 倪硅放下了剪刀,走向了书桌 帝都 太傅府 帝都首富要见一个方术道士本是一件极易的事情,可此时的陉道长俨然已经成了煜帝的近臣,便是太傅去见一面也是需要通报过后才可前往。 “曾先生有所不知,你若是往日前来,这等要求,自不在话下。可今日的陉道长得陛下宠信,身在深宫,长年不出,要带你这一介平民去见他,呵呵,别说是我,就算是当朝丞相怕也不是三言两语的事,爱莫能助,还望曾先生见谅” 陈太傅虽说言语之中有些歉意,但对这要求已是持之一笑,他没有兴趣要知道曾央找陉道长到底何事。 “太傅莫急,草民晓得进宫之事定是不可奢望,但据我所知太傅与陉道长故交多年,肯定有办法能将他请到府中,我仅需盏茶功夫闲谈几句而已” 曾央被婉拒后并未有失望之色 “曾先生果然是有备而来,就算如你所说,此事说易不易,说难倒也不难,可老夫又为何要帮你,如若没有记错,曾先生与老夫本是从未有过任何交情啊” 陈太傅心中默然,请出陉道长确不是一件难于登天的事,只需报予独子的旧疾有些许反复,需陉道长来府一看,陛下自不会横加阻拦。若不是面前这人的身份特殊,他也无需费这般功夫,早就撵了出去,可这曾央在商界官道盘根错节,他还是想听听若是帮了这个忙,对方能给出什么条件。 “往日没有,今日可以有,今日没有,明日也无妨,真人面前不必遮掩,曾某与倪丞相来往甚秘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介于丞相与太傅的政见自来不合,曾某往日未来孝敬,自是不想落个朝三暮四的臭名,还望理解,不过今日太傅若能不计前嫌助我,曾某也备有一份大礼可以回报给太傅” 曾央不卑不亢,今日到太傅府的消息迟早会落在倪硅的耳中,但现在已经顾不得许多了。 “哈哈,你一介商贩,巴结官员已是犯了重罪,还将本太傅与当朝丞相视为你的朝暮之人,胆子不小啊。此番言辞老夫看在丞相的份上,不予你计较,赶快离去,你那些货郎物件老夫也没有半点兴趣” 太傅听到曾央的说法,自是将丞相的地位摆在了他之上,虽说也并无不实,但明言相告却是让人有些反感,对这满身铜臭的商人已经失去了耐性,伸手指着面前的人下了逐客令。 “太傅莫急,不妨看看曾某的大礼,如若仍是此意,再驱赶不迟” 曾央见到已然有些怒气的陈太傅,缓缓的从袖里掏出了一件东西 “这是什么” 看到曾央掏出的一卷书简,陈太傅还是很好奇 “这是侯总兵兵变之后,由各地向铬风城暗中送入的兵器钱粮流水账目” 曾央缓缓打开一篇示与太傅 “三月十二,偃章城,天丰粮庄,孔杰一行八人运小麦、大米十五车共三百石,已达。 三月十五日,汴秋城,宏生钱庄,史昌一行五人运金鑑一万三千,已达。 。。。。” 陈太傅越看越惊,虽说每一笔的量都不大,但如是填满了此简,也是聚沙成塔。 “此简乃我耗尽千金所得,本是想献于丞相,但思来想去怕是太傅更需要这个件东西” 曾央翻开一节便不再打开,任由陈太傅想接着看下去也不便强抢。此时太傅心里却是打定了主意,此物决不可离开这太傅府。 是杀了曾央还是骗取过来在脑子里飞速旋转...... “我说侯丰怎么占了区区一座铬风城,便可肆无忌惮的四处攻城打仗,原来是有人暗中资敌,曾先生,你手上有此物又当面现于我,不见得能洗脱自身的嫌疑吧” 陈太傅看着面前的人,已经动了杀心。 “曾某只是一个生意人,自是比谁都更需要这太平之世,把这些东西倒在那反贼嘴里对我有什么好处,太傅也无须多虑,既然我已带来此物,便是诚心交易,只要太傅能将陉道长请来此处片刻,此简双手奉上” 曾央看穿了太傅的意图,既然已经决定要为了衡兄冒此风险,便是生死度外。 “好,姑且不说你与此事有无干系,但此简所书却是对当今的局势格外重要,陉道长一事,老夫现在就入宫通报陛下,今日酉时便可抵府,在这之前此简老夫也不先取,不过你需在此等候不得离开” 陈太傅急于获得此简,立刻换服出行 “那曾某就在此恭候” 曾央本也没有打算在拿出这个书简后还能活着带它离开,安然的接受了太傅的安排。 “给我看好他,不许离府半步,也不得见任何人” 太傅出门之后向家仆叮嘱道 铬风城 晋王府 站在王府的阁楼上,这是前任太守的官衙,自从将那玄兽旗取了下来换上晋字,侯丰就经常站在这高楼之上,看着城内串流的百姓和城墙驻守的士兵,就像是看着以前的自己。 “晋王,帝都有密信” 晋王身边都是他在野外尸体里捡出来的命,比起官绅子弟参杂的煜军,这些人比较值得信任,他就是从那儿出来的,里面什么样最清楚不过。听到帝都有来信,他倒也一点都不心急,慢慢的转身后伸手拿过了侍从低头递上的纸简。 “八月十七,强攻帝都” 看着信上的八个字和尾上类似一个V字的潦草印记,他沉思片刻便将书信撕毁成屑撒在了一旁的火盆里。 “齐将军,城内现在能动用的兵士有多少” 他负手继续望向城墙,背对着来报的人问道 “禀晋王,俩万” 齐彦继续拱手弯腰 “立刻整军配足三日口粮,戌时全军连夜出发,骑兵急进,攻城器械由步兵押解随行” 侯丰并无拖沓之意,今日便要动身 “晋王,兵发何处?” 因铬风城的天险之利,除必要守城和卫戍部队,其余过半兵马都在外征战,此时听闻要倾巢而出,齐将军虽有诧异,却也不敢有半点违逆之辩。 “帝都” 侯丰咬出俩个字来 “得令” 齐将军退了下去,急赴军营传达王令 “以卵击石啊” 侯丰独自在楼台叹道,看着墙头的晋旗被风扬的乱卷。 北海 凤港 看着陆陆续续登船顺江而下的士兵,宗承暗暗核算了日程,不出意外应该在第四日,船队即可抵达坞城码头,此地据帝都东门,步兵一日可达,而到达之后的计划,却是多日来都未定下。思到烦心处,不觉走到了凌太守的帐前,自那日拿取兵符之后,太守便一直称病,宗承以都护之职又持有兵符,号令众人倒也没有引起任何怀疑,且勤王之行早就在兵营闹得沸沸扬扬,此时动军前往也是顺理成章。 “凌公” 宗承走了进去,看到斜靠在床沿正拿着一本书卷翻看的凌太守 “宗都护,此番前来又想要拿走什么” 凌焯与这位副官相处甚久,知他秉性,并非作恶多端用心险恶之人,但对前些日子的威逼仍是有些耿耿于怀。 “无事,大军已经登船,今夜你我也得同舟共赴中陆” 宗承对这位老上级也是有些愧疚,在一侧找了个凳子坐下,把手伸在炉上翻滚烘烤。 “既然如此,你还不去张罗你的部众,告诉他们到了帝都,砸开城门,将你抬上那九龙御座” 太守看着眼前这个本该春风得意的男子,不停的用言语讥讽 “凌公认为宗某此番行事,是对那帝位起了贪念” 宗承不为所动,用炉边的铁棍戳了戳暗下去的木炭 “哼,天下至尊的诱惑怕是没有几人能禁受得住,特别是在近在咫尺的宗都护,当年你被贬之事,我也略有所闻,然我自认待你不薄,还望他日你荣登大宝能放过凌某一家老小性命” 凌焯虽说话里有求他的意思,但身体仍是瘫斜在床,连书都没放下 “既然凌公已然笃定宗某有这篡位夺权之心,多说无益,只望能保重身体,他日你便知宗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再过一个时辰就要撤帐登船,凌公好好歇息,赤江湍急,怕是有几夜睡不好觉” 宗承不予再辩,站起身来告辞退出营帐,而营帐外户献正站在那儿多时,雪花已经在他的帽檐铺上了一层白色。 “户兄,你在此地作何” 每次看到他都让宗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 “等你” 户献说话很轻,但确听得见 “何事” 宗承对他的动静一直都比较好奇。户献未有答话,只是转身向营边一帷帐走去,宗承对此举有些诧异,但还是紧随其后跟上。大约行出营帐一刻钟的后,俩人到了一个小石窖前,宗承还是第一次发现这附近有这么个地方,而且看到里面隐隐传出的敲打声和火光更是觉得不可思议,户献也没有任何解答的意思当先走了进去。 “这是什么地方?” 宗承问倒 “可还记得前些时日我找你要过人” 刚到凤港因兵甲器械粮草众多,需在港口顺序装船,中军得盘据几日才可出发,户献找到他,要几个会锻造之术的兵士,而且必须得是信得过之人,宗承便将区炎等人召集来交予他,至于用于何处,他也懒得多问。 “不错,是有这么回事,我一共给了你十个人,那可都是这西域军里的精兵,你不会是拿去试你的灵石神药了吧” 想着户献逼着人张嘴往里灌药的样子,宗承觉得有些好笑,但他知道户献干不出这种事来,虽然相识的日子不长,然有些人,你跟他只需对视一眼,便知是何种脾性,而且一生都不会改变。 “你来看这副盔甲如何” 户献并未对他的恶意揶揄作出回应,走到石窖内穿过正在磨铁敲击的众人,指着挂在墙上的一副黑甲给他看。 “见过宗都护,户先生” 屋内十人在这冬日被熔炉烤的直冒汗,自然也是穿的薄衫,看到宗都护进来纷纷停下手上的活,行礼。 “好东西!” 宗承根本没听到旁人的说话声,一进来就被墙上的泛黑甲胄吸引,常年征战对这些兵器盔甲自是再熟悉不过,可他从未见过此等工艺,忍不住已经上手抚摸。 “试试” 户献站开一步 “好” 嗜武之人对剑甲和良驹都有不可割舍的感情,此时见到制作精良的盔甲,便如同行商之人发现珍宝一般,双手横叉入腋提起。 “嚯!好沉!” 看似严实的铁甲竟是比想象中的还沉了许多,本是一脸兴奋的宗承显得失望异常,虽说这工艺精良,且比寻常盔甲关节活络处由细铁丝替代铜钉,又增加围脖,腰身处设有护片,但这种份量寻常士兵怕只是穿上就已然吃力,更别说上阵杀敌。 “怎么” 户献看着面前的人吃力将东西挂回原处 “没用,太沉,给马穿差不多” 宗承还是在细细的查看,越看越觉得可惜,这种锻造法闻所未闻,奇思妙想让他觉得稀罕之极。 “如果重量能做到十分之一如何” 户献接着说道 “十分之一!那穿上它如同天兵神将,以一当十也不在话下,可这。。。” 宗承兴奋了一瞬间又如同嚼蜡,要把这全副铁铸的东西减少到十分之一的重量,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可以做到,但不是在这,用这种铁,这种火” 户献伸手指着一旁的火炉和生铁 “哦?那是?” 宗承盯着户献,户献却转过身去指着正在一旁提着水桶的区炎 “就在他的故乡,凉州”? 恚(五) 帝都 西城 老太医惬意的躺在自己院里的藤椅上,眯着眼就着阳光,蒲扇匀摆,悠闲的似是世外之人。而就在他旁边却有个忙碌的身影在几个箩筐里聚精会神的挑选着什么,挽起袖子的服饰也能看出些皇家的印记。 “苍老,这白前和白薇怎么长的都一样” 快把头埋进箩筐的人向背后摇晃的老太医问道 “不一样,白前稍枯,长短粗细不一,白薇均匀,圆润如细笔” 老人眯着眼像是睡着了,缓声解答 “入药都有何功效” 得到答案的男子,开始快速的根据老人的说法从箩筐里分拣出药材 “白前微甜,降气、消痰、止咳。白薇略苦,清热凉血,解毒疗疮” 少年的不停询问,并没让老人感觉到任何厌烦 “那父皇的病可以用这种么” 捡药的少年回过头来,略显稚嫩,脸上却是和年龄不相符的忧郁之色,正是恚帝的第四子,晋启。和大皇子与二皇子不同,虽说同是皇室的身份,但幼年丧母的晋启没有大皇子那般丞相的舅父,也不曾像二皇子流连周旋在各部臣工之间,就连在朝上他也是寡言少语,朝野上下皆知四皇子不比他的俩个哥哥受父亲的喜爱,除了基本的礼仪朝拜,少有亲近攀结。而晋启也是乐的自在,一天到晚埋在府里深入简出不知道在倒腾些什么玩意儿。不过自恚帝病卧在床,他便上门寻到已经赋闲在家的老太医学习医术。而老太医碍于四皇子的身份不便拒绝,由得他每日在此翻腾。 “陛下的病情非比寻常,虽说是药材,都是那天地之间衍生的树木花草,七分至阳者必有三分存阴,陛下的龙体已是如朽木绷弦,不可贸然” 老人继续摇着扇,恚帝卧床之后他也去看过一次,之后就交予现任太医,他的徒弟陆湛。 也再不过问,而四皇子自来到他处,便言明是想学习些药理,希望有一日能治愈父亲。 “苍老,你为何不再去看看父皇,万一时日一长,病情有些变化呢” 四皇子拍了拍手,挪了一根小凳子坐在了老人旁边 “我那徒儿已经得了我的医术,我若能看好的,他也能,他若看不好的,我也无需再看” 老人似乎对自己那位徒弟很是得意 “师父!师父!在不在,我是陆湛” 挺远的地方就听到这个急促的声音 “正说着他,就来了” 听到爱徒的声音,老头睁开了眼放下蒲扇支起身子 “师傅,我刚从宫里出来,刚才去看过陛下,发现。。。。四,四皇子,微臣见过殿下!” 匆忙推开院门踏进来的陆太医发现还有一人在此,他这月余全在家中和宫内俩头跑,很少来拜见过恩师,不知最近这居然添了一门常客。 “陆太医,这么慌张,是父皇的病情有了变化?” 四皇子听到陆太医的半句话,急切的问道 “额,嗯,是,也不是,就夏日炎热,陛下或许是汗量增大,而又少有进食,水分流失的比较厉害,眼角口腔都有些发炎红肿” 陆太医赶紧回道 “常和一天到晚在干什么!离了严芳他是不是连人都不会伺候了!” 苍老似乎对这一现象显得有些恼怒,不禁将皇帝身边内侍拖出来谩骂。 “师父莫急,别伤了身体,徒儿今日已设法让陛下进了三碗清水” 陆太医怕师父太心急,赶忙吱应到 “那就好,米粥汤药入的多了,激反了肠胃以后更是麻烦,清水最佳,那你如此慌张做什么。” 老人继续躺了下去 “嗯,无事无事,天气炎热,赶着到师父这儿讨口水喝” 陆太医慌张的表情当然逃不过俩人的眼睛,但既然他不肯说,谁也不好接着问。 “苍老,陆太医,我府内今日还有些事,便不叨扰了,明日再来请教” 四皇子也看出来俩师徒应该是私下有话要说,也识趣的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恭送殿下” 陆太医拱手 “殿下慢走,请恕老夫体弱不能行礼” 苍老太医坐起身来,合掌欠道 “苍老不必多礼,我在这就是一个学徒,您把我当普通后辈便是” 四皇子说完也不拖拉,转身离开顺便带上了院门,待的半晌,陆太医急步踏到门前推开来回张望,待确认街头巷尾并无闲杂人等后,赶紧合上门放下了挡销。 “师父,今日我去给陛下把脉,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陆太医将刚才四皇子坐过的凳子再挪一步靠近藤椅,贴头悄悄的说道 “何物” 看到徒弟紧张的样子,他也知道刚才的脱水发炎乃是胡编乱造的虚掩,如此紧急匆忙定有要事 “师傅请看” 陆太医将从恚帝鼻内刮出的深绿色粉末拿出 “豹蟾鳍!” 老人看到此物略一观详,抽然起身似是往后倾 “师傅识得此物” 陆太医没想到这东西师傅竟然认得,但看到老人的样子,自己也是将器皿拿开了一些。 “幼年我随你师祖游历天下,到那西海之地,曾见过当地渔民为了驱逐海域怪兽将一种叫豹蟾鱼的尾鳍用水煮,十条煮成一碗,将汁水抹在长矛箭头,投掷刺入怪兽体内,不消片刻便见有此庞然大物翻身浮上水面,已然死亡,不过海兽的肉只能拖上岸来暴晒至仅剩骨架不得食之” 老人回想起幼年见过的奇事也是记忆犹新 “那如此说来,此乃剧毒?” 陆太医虽说已经有些准备,不过求证确凿后还是忍不住低吼。 “是,不过此用毒之人定也是个炼炉高手,寻常豹蟾鳍一克便可毒死常人十个有余,而他将此物刮下面皮,再煮成汁,熬成丹药,磨成粉末,将毒性控制在刚好能让人缓慢致死的程度,如此显现的症状十分不易察觉,但又无药可治,没想到在这帝都之内还有这等人物” 老人感到这看似平静的帝都山雨欲来 “可,这是谁这么大胆,敢对当今皇帝下毒” 陆太医已然觉得事情远比想象中严重 “此药粉只能融水无色服下,才会在这毒入脏腑,重病数日之后呛入鼻腔被你发现,膳食每日均有人进出试用存库,不会从此着手” 苍老当了数十年的老太医对宫中事务自然烂熟于心 “那陛下除了膳食,还会吃其他人奉上的东西?” 陆太医不敢再想 “那必是与陛下亲密万分之人” 老人也是觉得脑门生汗,死死的盯住陆太医 “这,我发现此物,本以为是陛下的病情有异,与你我当日诊断有差别,怕是再误了要事,不敢说与别人听,若是剧毒,那是不是该赶紧报予丞相” 现在的朝廷,能慑服众臣,左右皇室大局的也仅有丞相一人 “不可,用毒之人还未查出,你若贸然曝露,杀身之祸顷刻便来,而为了瞒下此事,施毒之人必兵行险着,陛下的安危自也无法保障” 老人自赋闲在家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焦虑过,不自然的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那该如何是好,今日不报,他日查问起来,该如何推脱,不也一样是个死” 陆太医已然慌了神,此事若处理出了半点差池,全家老小肯定是难逃一死 “莫急,你好好想想到事发至今,探望陛下的都有哪些人” 苍老急切的伸手指着陆太医问道 “起初有皇后与一众妃嫔,加上众皇子,三公主性情张扬,又与陛下父女情深怕她知了干些出格的事来,被延贵妃关在房内怕是到今日也不知陛下已经重病,几位大臣也相继来探望过,不过自从二皇子离京,丞相便以兹事体大,颁布相令,除我与他还有常和之外,不允有人再靠近寝宫,对了,今日我刮取此物的时候似是被丞相看见,不过并未有追问” 陆太医想起朝中的事,一一说来 “封宫?丞相此举何为?” 老太医显得有些诧异,就算陛下病重,后宫皇子探视也属正常,为何设下如此禁令。 “难道说,是丞相!?” 当朝丞相毒害皇帝,如此惊天的秘事被他撞破,想想后果如雷轰顶 “不一定,若是丞相下的毒,此时又行封宫之事,太过招人猜疑,我们这位丞相可没有这么笨” 老太医对这个打了几十年交道的大恚权臣还是非常了解 “那会是谁?” 陆太医想破了脑袋也不敢再猜 “不管是谁,此事你千万别向第三人提起,待我想得几日,再告诉你该如何” 老人不愿见到自己的爱徒身陷泥沼,打算涉入此事 “谢师父” 陆太医感恩埋头叩下 “去吧,这几日照常前去探脉,其余时间不得出府,切勿慌张,就当没有此事” “是” 东州 自从兖都晚云楼之事后,晋缜一行人便急行向东,半日也未曾停歇。在穿过祁州城池期间也隐约感到始终有一片浓雾弥漫在这东南之地,说不上到底是为何,可总觉这与帝都朝堂上听闻的一片景盛太平之地有所不同。 入得东州境边鹿城,二皇子换下便服,次日便有边军将领武卫兵卒到下榻客栈拜见。 “前来之人可是武卫统领刑盛?” 二皇子看着低头埋手在客栈外行礼的一群兵甲问道。 “末将正是刑盛,见过二皇子” 为首一人身高八尺,肩架虎头,重盔长剑 “好,刑统领请随我来” 晋缜看了一眼面前这位国字方脸,不苟言笑的四十余岁男子,说完转身进了客栈 “众人在此待命,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刑盛回首对众兵士下令,随后跟着跨进大门 “刑统领,这东西是给你的” 晋缜带着刑盛走到一个封闭无人的客房,将李太傅的手信交予他,刑盛双手接过拆开翻阅后,单膝下跪行礼。 “末将及东州武卫军听从殿下差遣!” 李太傅的手信所书自是让他护得二皇子的周全。 “刑统领请起,现有一事需你即刻去办” 晋缜扶起,并盯着刑盛说道 “殿下请说” 边防的驻军从来彪悍野性,此刻听闻二皇子有吩咐,便如同颁下军令一般,瞪圆了双眼。 “你派一队精兵,扮做普通民众潜入兖都,寻一叫天坛的地方,这是一个统着黑色服饰的组织留下的地名,或许只是一个代号,但无论如何你要找到,其后设法从里救出一青衫少女,俩条黑辫,大约十四五岁的模样” 晋缜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可有姓名?或是信物?” 刑盛想了解更多的信息以便行事 “没有,你将她救出后带来鹿城,我不日前往金塘国,回来的时候要见到她” 既然在那兖都闹市都会被人捉走,怕是祁州境内对那女子来说也不怎么安全 “那她若不愿来此,是否打晕或者捆缚绑来” 刑盛已当此女是某个重要物件 “不可不可,如若她不愿来,你就告诉她,有人请他吃蟠桃宴的果子” 晋缜听说刑盛要击晕捆绑,再想想那妮子的混世的样子,赶忙说道 “蟠桃宴的果子?什么意思” 刑盛已经皱起了眉头,不知这位殿下到底说些什么 “不用管,就按我说的做,今日便着手此事,至于护送我至金塘国,你随便找一队护卫,防着些路匪就行,大恚与金塘并无纷争,无需多虑” 金塘属国于恚,也从未起兵与邻国起过战事,在晋缜看来只是一个金钱至上,商人当道的国度而已。 “殿下不可大意,虽说往日金塘从未犯境,但下月乃其国主六十寿辰,听说北凉亲派王室子弟前往,而近几日也有探子来报,金塘与北凉边界之间来往商贩货量剧增” 刑盛将当下边境之事汇报 “哦?国主寿辰,我朝也有特使携礼前往,但往日北凉也是派遣重臣祝贺,这次居然让王子亲赴。突然增加的商贩都是交易何物你可知道” 听到刑统领的信息,晋缜也觉得有些微妙 “还在查,但不管何事,殿下的安危当是首要,还是由我亲自护送,至于兖都之事,我派一得力之人前往,殿下放心,定不辱使命” 刑盛坚持要跟随晋缜 “好,那就有劳刑统领” 中阳国 单城 三公主晋襄自那日尾随严芳出城,入得中阳国见到国君独子尹元成,俩人共同追寻严芳下落,到了单城,尹元成提出同去拜见其母,晋襄应诺,但见面之时被癫狂失智的国主夫人认作自己的女儿,惊吓一番。 “这几日辛苦三公主,元成在此谢过” 安抚冷静下来的母亲终于能辨认到府之人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大恚的公主,但因长相酷似,仍依依不舍,看着这位和自己母亲差不多年龄的老妇因丧女变得如此模样,三公主实不忍心,便决意逗留几日,反正追寻严芳也只是她一时兴起,而且这出入自由的单城怎么也比关在帝都深宫的院里的好。 “尹公子哪里话,老夫人和蔼亲切又不拘常节,与我性情相投,虽说病症时有发作,但这几日已然好了许多” 三公主在这幽然清净的府衙,除了陪老夫人说说话,便是去街上四处闲逛购买些稀奇物件,回来后还有可口的当地美食,再加上老夫人清净时还时常帮她梳妆打扮,柔言细语倒是让她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母女温情。 “那还得多亏三公主的悉心照顾” 尹元成对这位大恚公主感激不止,行上一礼 “不必如此,当日让你辍职与我一起到这单城,我俩算扯平了” 晋襄不觉得这几日在帮忙,倒像是被款待玩耍一般 “虽然不想,但公主已经到本国有些时日,而且听你所说乃是逃离出来,怕是延贵妃担忧的紧,我这就安排人护送公主回去” 尹元成做出打算 “回去?我不回去,你不是答应了陪我一同去找人么,怎么,反悔了?” 晋襄看着面前的尹元成忿忿的说道,秀目圆睁,腮帮鼓起 “不不不,我实在是有要事急务,无法同行” 尹元成显得有些难堪 “什么事,这几日被你父亲唤去易陵王宫,是不是给你安排了什么,莫不是因为你自行来到这单城被问责了吧” 当日边境之遇纯属偶然,虽说是尹元成自发陪同,但毕竟也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让他随行,若是因此被罚,晋襄自然过意不去。 “与公主无关,乃是父王让我前往金塘国,礼贺国主六十寿辰” 尹元成越说越小声 “哦?金塘国君寿辰,派大臣去就好了,你是王室公子,何须此行啊,那可远着呢,老国主可真不心疼你这个唯一的儿子。” 晋襄对尹元成未被立为太子的事也在这单城有所耳闻,百姓尽皆言称颂尹公子贤明亲民之举,相处几日竟让她已将尹元成划成了自己一伙,有些打抱不平。 “以往此事确实是由大臣前往,但此次不同,需得我亲自去” 尹元成似乎有些难言之隐 “何事啊,为何吞吞吐吐” 晋襄看着尹元成的古怪样,不明所以 “下月金塘国大典除贺寿之物,还有一份彩礼” 尹元成已经有些难以启齿 “彩礼?!谁的!你的?” 晋襄没想到除了寿辰之喜还有俩国联姻之事 “是,我的” “娶谁” “金塘国君小女,濮阳公主”?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