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紫砂秘籍》 第一章 陶居惊魂 朱砂的卧室并不大,这使他回得屋来第一时间就看到:在他紫檀木雕花的卧榻上,一个美丽的女人半裸着卧在上面。 这样的情景并不是第一次。至少这样半遮的粉臀在他的眼里是时常浮现。否则他那毕生最为得意之作“春闺一品壶”,就不可能以女人的粉臀最饱满的部分做壶身。他研究了半生,终于在56岁时悟明白:最理想的臀形,是在臀部上方有紧绷的肌肉,看上去挺翘;而下方至大腿处则像上弦月的内弓;这壶掂在手里,弯弓的所在正是掌括的执着处,滑润得象凝着脂的白玉。 床上的粉臀正是这一种。 他是一个身怀绝技的艺术家,一个平生只爱紫砂陶艺和美女的老人,在这个时刻他还总是涌动春思,正是“明月随良椽,春潮夜夜深”。 “乖乖!我的茶真的有那么醉人吗?” 朱砂脱去自己身上的上衣,胡乱地挂到衣帽钩上,眼神却一直没有离开粉臀。虽说这个场景不至于让他立即血液沸腾,但也着实让他血流加速,头有点热了。 床上的女人没有反应。 朱砂走近床边,背着手又小声追问一句:“怎么?真的醉得不省人事了?” 他看清了,床上的女人正是最后到来的客人,当地电视台的著名女主播欧阳婷。 她身上的衣服已脱尽,文胸和藕荷色的纱裙扔到一边…… “婷婷,怎么睡在这儿了?给你预备的房间不是在……” 朱砂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送到欧阳婷的腋下,想抱她起来。就在他的指尖触到她的一霎,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婷婷的身体冰凉;待他扶起她,看到床单上婷婷双乳印上的两滴血,他被惊得失手扔下欧阳婷,倒退了几步,大叫一声,晕死过去。 欧阳婷的玉体已冰冷多时了。 陶居的二层小楼和阔大的院子顿时乱成了一团。 朱家上下五口以及昨日来参加紫色茶宴的七位嘉宾都慌乱地出门,有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就忙不迭地跑到走廊里,奔向朱老的卧室。 朱家出了事,还是人命案子,朱镇派出所的周勤所长第一个出警赶到了现场。 朱家是这古镇最大的名门望族,朱砂是当地乃至全省的名人,仅说朱家大院门楣上,那出自民国时期政界要员陈立夫之手书写的“陶居”二字就有很深的说道儿,这里含着对朱家陶艺的首肯。 朱镇是中国江南湖中的一个岛镇,四面环水;岛的最南端是一座以佛得名的山,唤做朝音山,朱家的陶居便坐落在朝音山下。因为香火鼎盛,人们便传说此山仙气十足,就连这山上的土都是宝,能烧出天下最好的陶器。这也并非虚传,朱家就是靠了这土成就了一代代陶艺名家;当然仅靠这土是不成的,朱家还有一部使人垂涎的陶艺秘籍《紫砂秘籍》。 周所长对陶居并不陌生,不过在子夜过后,去那个全部被装成深茶色的宅院,他还是有点发怵。别看他在这小镇上当了十五年的差,起初是作民警,后又做了所长,他还没有亲自处理过谋杀案。 朱砂已经被众人抬到了他卧室隔壁孙女朱娇娇的房里。知道老先生习惯的人早就在报案的同时请来了天华道人。 周所长进门的时候,天华道人正在给朱砂喂食一个红色的丹丸。 周所长站在门口,看着众人忙里忙外地端水递茶,扶椅子,抚弄前胸,锤打后背。娇娇更是不住声地在朱砂耳边唤着:“爷爷,别吓我!快点儿醒来吧!” 虽说周勤学过几天刑侦学,这会儿还得细细回想当时老师所教的现场勘查的步骤。 这会儿,朱砂老先生缓缓地睁开眼睛,环视了四周的人,当他看到天华道人,第一句话就是:“……没事吧?” 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惑不解,只有天华道人握了握朱砂放在逍遥椅扶手上的手:“放心,没事儿的。” 朱砂又慢慢合上双眼,养了养神,忽地想起了欧阳婷,叫嚷起来:“快点报案,我们家出人命了,这还了得?!” 周勤就势走近了朱砂:“老先生,别急,我已经来了。” “周所长啊,你可得仔仔细细查明白。我朱家还从来不曾出过这等事。那欧阳小姐是我家的客人。” 又寒喧几句,周所长开始在朱家五口和除了欧阳婷之外的六位客人中做询问笔录。 下半夜两点左右,两名年轻的警察路晓驿和朱金涛听到周所长的命令,也来到朱家,开始勘查现场。 现场因众人对朱砂的施救而被破坏了一部分。 朱砂的老式卧榻相当于现在标准双人床的大小,却是有顶有围。整张床都是用紫檀木雕镂而成,红漆描金,古色古香;床顶雕的是宋代官窑烧瓷做器的场景。床裙部分则雕凿着本地山水,高踞山巅的朝音寺,隐现在高大皂角树下.99lib.的朱家庄和静谧的陶居;左侧床裙更有一个洞天,是一个完全央在水中的所在,从大小上看,几乎有半个朱家庄大,却是要驾小舟航行很远才可到达。左下角有字曰:天径有三两,藏路唯我知。华尘法吾道,韵真天然奇。 床上的陈设古朴,天然棉色的床单,只在角上绣着几把样式不俗的茶壶;用茶色的锦线勾勒,呼之欲出。 欧阳婷的胴体斜卧在榻上,脸侧向床外。勘查现场的警察一边用皮尺量着尸首与各参照物的距离,一边嘟囔着:“她能跟谁结仇,真有人能下此毒手?” “好漂亮的女主持。” “一个节目的主播那可是千挑万选出来的。” “死得好可惜呦。” “凶手一定是个女的。不然,不然……” 他想说是妒杀。不过这会儿他正瞧见周所长走进来,不免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周所长圆脸严肅,踱着方步。 “有什么发现?” “还没有呢。” “抓点儿紧!” “是!” 周所长又踱了出去。 现场的焦点马上集中到了床单上的两滴血。 小警察在卧室门后找到了欧阳小姐白色半袖小衫。这小衫挺别致的,上部是一色的素白,只在腰际点缀着火红的郁金香花。 像白床单一样,衣服上有血渍,是在双乳乳头的位置,也是郁金香花的火红色,两滴血。 通体检查了一遍,除了双乳有出血点之外,并没有其他的破损之处。 周所长那里的询问也可以暂时告一段落,现场勘查的人也把现场图和勘查笔录做好。 三人一起来到了朱家的院子里。 朱家的院子比一般江南人家的院落大,两米高的茶色围墙下,种着开白花的茉莉花和玫瑰花。朱老先生认为,只有白色的花入得茶中才可能不使茶变色、变味,又可以在茶的香气之外有些许的花的清香。 院中一色是青砖铺就的地面,就如江南普通人家屋脊九九藏书颜色那般。在院子的西侧,有一株硕大的皂角树,树的冠盖大如道观的房顶,半个院落都遮于他的伞盖之下。所以这里通常是朱家品茶、纳凉的所在。树下有大根雕制的茶几,在上面,茶具等一应俱全,更有趣的是,几旁还有一个不大的茶炉,昼夜拢着火,以备不时饮茶之需。 知道周所长三人要在树下探讨案情,朱家少奶奶早早地将茶几上方的宫灯燃起来。朱砂老先生认为:任何现代化的设施都会有损于品茗的情趣,所以就不用电灯,而选择中间有一只高烛的宫灯。看上去是红纱黄穗的宫灯六面六角,照到下面不知为何竟成为紫色的光。 几旁只有一藏书网个有椅背和扶手的摇椅,透着一家之长的威严,一看便知这是朱老先生平日里与子孙们品茗时坐的地方;其他的座位都是圆形的绣墩。 先到的路晓驿和朱金涛很自重地捧着刚刚形成的卷宗,坐在了摇椅旁边的两个绣墩上。周所长踱过来的时候,二人正在私语。 “辛苦了,兄弟们。” 他杀! 这几乎是大家一致的看法。 路晓驿说起他的理由:“从死者颈部的淤血看,死因大概是欧阳小姐被一个力气并不太大的人扼颈窒息而死。像是一个女人或者老人做的。” “说说理由。”周所长点上在手里掐了很久的半支烟。取笔录的时候,他非常习惯地点上了这支烟。朱砂剧烈的咳嗽声让他又马上就掐灭了,一直掐在手里,并没舍得就地扔掉。 “颈上的掐痕很细长,又有长指甲留下的压痕,已经变成紫黑色。但是现场并没有搏斗的痕迹,可以分析为:死者在被掐致命前被灌了迷药,失去了反抗能力。”路晓驿把警校里学的刑侦学知识用得很透彻。 “嗯!还有呢?”周所长吐了一口烟。 朱金涛并没有跟老搭档商量,出口说出他的见解:“这也倒不一定,也可能朱老先生的卧室并不是第一现场。也可能是在陶居里任何一个房间里施害,再移尸那卧室。在陶居外面被害移尸进来也说不定噢。” “那不太可能。根据朱家人的证实,欧阳小姐来陶居是参加茶宴的。茶宴结束大约是在午夜前后。茶宴上欧阳小姐一直非常活跃地在众人间转来绕去,说笑逗闹。朱老先生发现尸体大约在下半夜一点半左右。噢!对了!你们对死亡时间有没有推定?” 路晓驿和朱金涛大眼瞪着小眼,谁也没说出话来。 本来他们打算说完第一现场的问题以后,下一个汇报的内容就是二人对死亡时间的推断。二人已经有了推理结论,一致认为:勘查现场时距死者死亡的时间大约有五个小时,也就是说欧阳小姐死于前半夜的九点左右。他二人对自个儿的这点能力坚信不疑。他们还坚信:即使有误差,上差下差也差不上半个小时。让周所长这么一说,二人都大惊不已。 看着头上方在风中摇来摆去的宫灯,想想:就在几个小时前,就在这儿,就是这盏宫灯,还照着一个活灵活现的“死尸”! 路晓驿和朱金涛身上所有的汗毛孔都锁闭起来,防着冷汗冒出来,也防着鬼魂儿跑进去。 几乎有一刻钟的时间,三个人都闭口不再说话。周所长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在要熄灭的烟头上对着火,大吸了一口。可能对二个下属工作成绩不甚满意,他自己伸手拿过卷宗来,一页页翻看着。宫灯的光亮本来就很昏暗,再摇来摇去的,更没法看清纸上的草图和字迹。可是最后一页上赫赫然写着:“死亡时间大约为前夜二十一时许”却让他看了个明明白白。 原本路晓驿二人还有一怕,真要是他们哪一个口无遮拦地把他们对死亡时间的推断直陈出来,不得被这土匪一般的上司骂成什么奶奶样儿?可是周所长看到这行字.99lib?时,并没有像他二人想象的那样张口骂起人来,反倒是大口地抽起烟来。 挨坐在茶炉旁边的路晓驿觉得自己的右臂被什么碰了一下,突地跳了起来,栽向摇椅上的上司。 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三个挨坐的大男人起了连琐反应,一个跟着一个地踉跄着从座上站起来,准备奔向楼里。最后一个站起来的朱金涛个子高,慌忙间碰到了宫灯的长穗子。宫灯剧烈地摇晃起来,地上的东西一片大乱。 这时有人说话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几位辛苦。喝口热茶吧!” 第二章 紫色茶宴 三个慌了手脚的男人听到这女人的声音,更不知手脚往哪里放,头往哪里钻了。 宫灯的穗子被人扯住,整个灯也便不再摇晃,灯下的茶几和绣墩等物也都归了位。这个时候,三个来捉“鬼”又被“鬼”吓得糊涂的男人才定过神来,审视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灯下,站着一身蜡染衣裙的一位老妇,素朴而不失端庄。 大家都认出:她是陶居的女主人,朱砂老先生的夫人周天筠。她手持一把长嘴紫砂壶,笑矜矜地站在茶几旁。 “我是来给大家添茶的,”周天筠声音很平静:“天要亮了,外面露水重,别着凉。我看你们还是进屋里商量去吧。如果不方便让我听到,我就不客气,少陪了。”说着,她熟练地填满茶几上的三个茶杯.,浅浅地点了下头,便径自走向陶居的楼里。 目送殷勤的女主人,三个男人才发现,她脚下穿了一双非常合脚的软底高帮绣花鞋,走起路来一丝儿声响都没有。怪道是三个大活人都没有发现,她什么时候幽灵似的来到树下,站了多少时辰,竟幻觉是欧阳婷的魂儿来问候。 周所长拾起刚才掉在茶几上的半支烟:“那也好。就给我们拣个现在没有人睡的房间吧。” 走在前面的周天筠并不回头:“您还觉得他们这些人有多大定力呢?谁还敢在死尸边上睡觉,早就走没影儿了。” “这大半夜的,都上哪儿了?” “娇娇陪着他爷爷去了天华大师的道观,儿子、儿媳去了儿媳的娘家,好在都不远……” “您为什么bbr>没走啊?”路晓驿有一搭无一搭地问道。 “我一个形将就墓的人有什么好怕的?再说我走了,谁招待你们呢?倒个茶也得有个人呀!那可不是待客之道。” 听上去满是理。所以三人也便不再续这话茬儿,跟着女主人走进了一楼的一间客房。 房里也有一方茶几,并四把高背椅子。 四人落座,周天筠又取来香烟和紫砂的烟缸,都放在周勤面前。 重置茶盅、茶壶,一壶酽酽的“碧罗春”在“紫砂小斗”里翻滚起乾坤。 周勤好像非常怕周天筠离开,忙开口说:“朱夫人,你能不能再给我讲一讲你们家昨晚的茶宴。” 周天筠双手叠放在紫砂小斗上,眼睛眯成两条线,定睛在墙上一幅《夜宴图》上。 茶宴还得从主宾朱炽说起。 朱砂的祖上世居朱家镇。朱砂的祖父朱庠子生于清咸丰年间。17岁,娶妻贾氏。18岁那年便有了长子朱榭,也就是朱砂的父亲;次年又得了次子朱槐。28岁那年,像皇家的继位大典一样,经过整个家族见证的隆重仪式,他正式成为朱门从赵宋王朝传下来陶窑的第十八代传人。 别看朱家镇不大,可朱家陶窑烧出来的钟、壶、瓶、盏无一例外地被运到千里之外的京城,纳进皇宫。您说了:皇家喝茶能用几柄壶?那您就外行了。皇家可能一柄砂壶都用不着,就在架儿上摆着。宁可用不着碎了它,也不许流入民间。什么叫皇权至上呢! 让朱家陶窑受宠的第一要件,便是那朝音山上的陶土。山阳的土日积月累承日月精华,烧出来的物件明艳动人,呈现茶色而又透着赤红;山阴的土要去尽表层浮土,在一尺下面取。这里的土烧出来的物件色暗近黑,但是光泽极好。 这朱家世蒙圣恩更是在于从祖上传下来的紫砂器烧焙工艺要诀―― href='6820/im'>《紫砂秘籍》。书是线装的,一共七本。据说在这个秘籍里,备陈制作过程的全部流程。就连取土的时辰、盛器、地点等等都有讲究。 朱榭自小就同父亲在陶窑里学艺,也做出些许让人称道的物件,供王孙贵冑们把玩一阵子,也就完了,并没有传世之作;说起那次子朱槐,更不屑了。二十一岁那年,他就追随他所谓的“仁人志士”,剪了辫子,做了国民革命军。 朱庠子是个高德高寿之士,到了他八十岁高龄的时候,自觉再靠自己撑管陶窑日渐不支,于是在子孙中选中了最有陶艺天份的长孙儿――朱砂,继承朱家陶艺事业。这让其他子孙好个不忿。 1945年,朱家发生了四件大事。 第一件,朱砂率众清理出日本鬼子侵略时被土封起来的陶窑,到山上取来山阳之土,烧出光复后的第一窑陶壶,从小到大共四件――呡、呷、咂、吲。四件 5668." >器物橫、纵、序、杂,不论如何摆放,都有不同的韵味。朱砂自觉得意,总冠“品茗四宝”之名。 第二件,朱砂翻建新居。二层小楼从三月十五动工,六月中便工程告竣。朱砂将工匠遣散,也不许他人接近,自己在新房子里忙活了半个月。当家人被延请回新居时,眼睛都瞪得浑圆:这新居俨然一柄硕大的紫砂器,连高大的院墙也是那茶色茶香的茶壶样儿,略泛光泽。朱家人从那时起便住在这里,再也没有迁居过。 第三件,朱槐、朱炽父子升迁,荣归省亲。 光复后,朱槐回到了南京,在国民政府里任了局长,他唯一的儿子朱炽也年满十八,从了军。仰仗在政府里做官的父亲,已经做上了排长。听说在老家的朱砂造了一幢举世无双的房舍,二人都想回来看看。 朱槐与朱炽回乡省亲,也让朱家上下体味了十天的亲情之暖。尤其是朱门事业传人朱砂,见到了经年不见的叔叔朱槐和从未谋面的堂弟朱炽,很是殷勤事奉,拿出自己的得意之作――“品茗四宝”予叔叔赏玩。朱槐自是爱不释手。朱砂在一次酒酣之后,大方地将“品茗四宝”送予了叔叔。 第四件,要员题宅。 朱槐的上司陈立夫闻听朱槐描述朱家新宅的诸多神奇,也很想前往一观。终于在他一次出巡时,绕路来到朱家镇;见了这旷世之作,惊叹不已,信手提笔,亲题“陶居”二字。 一九四九年,朱槐与朱炽随国民党逃去了台湾小岛,从此海峡隔亲情,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每逢佳节或是静谧难眠之夜,朱砂心中总是升起长长的思亲之情。七天前,他突然收到署名“朱炽”的电报,上书:“本月望日抵家,共赏家乡圆月。弟朱炽初八日自高雄。” 七天太长了,朱砂有点等不及;七天又太短了,来不及为迎接远归堂弟准备更多的东西。他竟再不出门,构思新作品做见面礼。还有三天朱炽就要到家了,凌晨三点,朱砂便带上三层细纱缝成的锦囊上了朝音山。回到家又把自己关进了十坪见方的工作室。连一日三餐都不出来,要家人用食盒盛着送至门口。 十五这一天上午,他终于走出了工作室。在午饭的餐桌上,他给孙女朱娇娇布置了任务:用下午时间送五纪请帖,请朱家镇镇长金绍良、市电视台女主播欧阳婷、著名江南名画家何逸云、三清观主人天华道人和江南名模莎莎小姐于当晚掌灯时分来陶居参加迎接堂弟朱炽的茶宴。 饭后,朱砂独自踱进了书房。从书柜里端出一方锦盒,打开来,取出上好的宣纸,轮起饱蘸墨汁的羊毫。左一张写得不好,撕掉!右一张不理想,团成团扔在地上。半个多小时过去,他还是没能把三个字写得顺自己的意。 最后,他发现锦盒上面的红色蜀锦甚好,也不管其他,一把撕下来,展平,铺在书案上,用镇尺压平。又换上一支羊毫,用八分体书了三个大字:“半生月”。 这就是今日他给堂弟接风的见面礼,也是今夜茶宴的主题。 他怅然地颓坐进藤椅里:想人生能有几个五十年,怎禁得这般思念之苦。上一次与堂弟分别正是那陈立夫为陶居题字的时候。六百个月圆月缺! 朱砂就这般倚在藤椅里,醒醒睡睡,直到日头西沉,院子里人声嘈杂起来。 被延请的客人有四位已经到了,由周天筠和朱娇娇陪着,正坐在皂角树下的绣墩上闲聊。 穿着白色小衫、紫色纱裙的欧阳婷斜戴着一顶白色小凉帽出现在院门口。一边往里走,一边摘下小帽在面前挥动,向院中的主人和客人打招呼,扇起一阵香风。 娇娇很看不上她那浪样儿,于是装作没看见,依旧与何逸云看他新近画作的照片。倒是林莎莎袅娜着“T”台上的步履,笑容可掬地迎上去:“真是千呼万唤才出来!让我们好等。” “不好意思,台里的活儿太忙。” “可就忙死你了?这么一会儿工夫,可能做成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事业?” “就你这张嘴厉害!朱老呢?” 这会儿与娇娇闲聊的何逸云听见欧阳的声音,正抬头望向这边,摆动着手里的画笔跟欧阳打招呼。欧阳故意不理会他,在人群中寻觅着。嘴里说找陶居的老主人,岂不知她在找这陶居的少主人朱石。 朱炽被朱家公子朱石从码头上接到陶居,已经是掌灯时分。 朱砂被朱石的妻子请出书斋时,朱炽正一边说:“我那哥哥在哪里?让我好想啊!”一边往里走。 在门前,两个人的四只手握在了一处。 半天功夫如置身无人之境。就那儿站了许久。还是周天筠走上前来劝:“这五十年的话,就这么站着一气说完不成?客人们还等着呢!倒是给人家介绍介绍啊?!” “这是嫂嫂吧?”朱炽依旧拉着朱砂的手,转过脸来对着周天筠:“上次来,嫂嫂还没过门哪!” “可不是嘛!”朱砂用手掌揩了一把老泪,抢着说。 他急忙拉着朱炽走到皂角树下众人中间:“来我给你介绍一下今天咱们家的客人。”从天华道人开始,众人一一被介绍给了朱炽,也纷纷落了座。朱石也落了坐。周天筠将书房里的藤椅搬出来,放在了摇椅边上。老哥俩儿你推我让,到底还是朱砂坐在了主位上。 三十几样的.99lib.茶点摆满了两张大的八仙桌,主食则是三大篓湖蟹。从镇上借来四个服务员忙活着布茶点、剥蟹子。本来周天筠和朱娇娇并不能坐上席面,这是朱家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经不过朱炽的一再劝说,也就坐了。 朱砂站起身走进了房,不一会儿捧着一个红漆大木匣出来,重重地放在根雕茶几的正中间。一道紫光从上盖子的缝间直射出来。 大家揣测着里面到底是何等物件,竟能射出光来。 不待大家多费神思,朱砂将木匣打开,从中捧出一柄紫砂陶壶。 你道它有多神奇? 一句话――妙不可言。一轮满月,有阴云遮蔽。极细小处,有细丝穿着,提起则是壶盖,壶盖离开壶身,满月立即亏出缺儿来,变成了下弦之月;将香茶散入,注进开水,再盖上盖儿时,云开雾散,好一轮皓月当空! 在座的宾朋们大呼神奇。何逸云更是忙忙地抓起笔,在随身带着的素描纸上勾划这“半生月”的妙处,还连连地说:“好啊,真正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真乃神来之韵!” 朱娇娇守在名模林莎莎身边,为她讲解着爷爷这作品的妙处,也算是解释何逸云的“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看上去她得意至极:“论这紫砂术艺的美,都在形、神、气、态你看爷爷这半生月,从形上说,外轮廊即是一轮如盘的满月,被乌云遮蔽,好生遗憾;那壶盖取下时,这明月又亏出缺来,意寓不能圆满,令人心生恨意;待盖子归了位,又有热茶在壶中滚沸蒸腾时,才见得云开雾散之满月,把爷爷对自然界的认知挥洒得一览无余。再说这神,即神韵,能令人意远,体味出韵律。‘月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他跟朱炽爷爷离别了五十年,就如这明月有缺,现在两位爷爷又在家乡的明月下重逢,真是人间第一圆满如人愿的事。说到气嘛,陶艺作品内涵的和谐色泽之美,已经不需要壶上再刻什么字,所有能见到它的人都会在这一圆一缺中体味到作者气贯长虹的豪情了。这大概就是你何大师所说的‘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吧?” “不知朱老的这柄新作取了什么名字?我们也好看看娇娇小姐对朱老爱之深切。” 林莎莎坐直身子,向朱砂发问。 “我老人家的这柄是特为迎我兄弟的,正像娇娇说的那样,名为‘半生月’!” 又博来一片叫好声。何逸云向朱娇娇竖起大姆指。 大家正在赏玩着这半生月的妙处,朱娇娇不知几时离了席。不一时,她却出现在了墙边的白玫瑰丛前,已在那里摆好几凳和一张古筝,盈盈地走到天华道人面前,一手背在后面,一手作了请的动作:“大师,请赐曲!” 天华道人手起处,一曲《彩云追月》飞满陶居的每一个角落。 茶宴就这样开始了。 席间,为了凑趣,林莎莎拿院中央的花坛边沿作了T台,可就是古筝曲的节奏过于舒缓,按这节奏走起来,着实不容易。她索性夸张起来,把个时装表演跳得像唐代宫廷乐..舞,逗得大伙捧腹不止。欧阳婷那尖酸刻薄的嘴不会错过这个挖苦人的机会。她发挥主播的才能,极尽丑化莎莎之能事,到了招得莎莎赌气走下了她的“T”台,任大家一个劲儿叫好、央求,也无济于事。 这一下,娇娇不干了,向欧阳婷甩了白眼,扭身离席走了。 夜半时分,曲终人散,各自回到朱家事先给安排好的房间安歇。只有天华道人从来不在外面过夜,于是开了朱家的后便门,解开一直拴在门桩上的缆绳,驾小舟离开了。 周天筠和娇娇自有主人之分,忙着为众人铺陈被褥,打水净面,收拾茶宴残局。 朱砂则不管这些琐事,陪着朱炽到一楼客房。二人一丁点儿睡意都没有,于是唤来周天筠,重沏香茶,握手长谈起来。直到朱砂回房歇息,被欧阳婷的尸首惊得昏死过去。 第三章 三清幽水 周天筠讲完紫色茶宴的故事,已是天亮。 周天筠的话一点儿没错,朝阳欲升前,这南面依山,西、北两面临水的陶居的确露气很重,山坡上、水面上,都是轻纱一般的雾霭,荡悠悠游曳在树叶间、草尖上和绿荷的左右。 不只外面,朱家的院子里也一样的飘荡着轻雾,白色的茉莉花、玫瑰花更加惨白,花瓣和叶子上都已经蒙上了一层细密的微露。所有的物件上都被晨雾打得湿漉漉的。 一场凶杀案让陶居本来的暗色又加上了很重的阴气。 看着眼见就要升起的太阳,感觉着身边的每一寸空气都在升温,周勤觉出:现在最打紧的事是怎么处理欧阳婷的尸体。现在只有正规的尸检,才有可能解出几个疑问――死亡时间,真正的死因,甚至凶杀的第一现场。这些都不是他这个从未侦破过凶杀案的人能在尸体上准确判断的。动真格的查这个案子,还真得从省城搬请救兵。 周勤派路晓驿往镇上唯一一所卫生所走一趟,联系车辆,将欧..阳婷的尸体运往那里的暂时停尸间。路晓驿却半天没动地方。周勤本来对自己的无能就着急,生自己的气,再加上从来没碰上过这么轴的下属,这回可当起骂起人来:“你怎么回事?” 朱金涛上来为搭档解释:“您想现在就移动尸体,……合适吗?” 周勤的火气在升级:“有啥子不合适,总不能让人家陶居的人为这么个案子都不过生活了吧?大不了把有破案价值的东西都带走。” “移动尸体会灭失许多有价值的破案线索。这,您不是不知道!” 这周勤本想接了朱家这个案子能露一手,说实话,在这古镇上,又有几人不想讨好朱家呢?可不想,自己的无能却倒给朱家添这么一堵。一个尸体问题…… “妈的,我就是不知道。你们知道,为啥还不动手查?” 朱金涛低下头:“我们的设备和器械都不够。” 争来争去,最后还是决定由路晓驿去镇上的水产冷冻厂去联系,借几块冰,足以让欧阳婷的尸体等来援兵。 这样一来,欧阳婷要等,朱家的正常日子也要等。 路晓驿去冷冻厂,一路那自行车总是掉链子。路晓驿心里哆嗦,嘴里也哆嗦,不住地叨念着:“欧阳,你可别怪我多事,我这也是为你好,不然怎么为你报仇雪恨呢?” 这自行车也不知怎么的不听使唤,骑了十几年车的路晓驿竟然在一户人家门前摔了个四爪朝天。他爬起来,定了定神,发现这正是周天筠的娘家弟弟家。周天筠的弟媳正站在自己家门前瞅乐儿:“呦!路警官,这是忙什么呢?在警校里学的那点儿摸、爬、滚、打,现在还得天天练习着?” 路晓驿让她说得不好意思起来,可又不能让她就这么占了人民警察的上风。他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泥土:“忙什么?还不是你们家的谋杀案?!” “呦!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家哪来什么谋杀案?”周天筠..的弟媳根本没信。 路晓驿又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前进:“问问你们家最有能耐的那一个就知道了。” 周家媳妇站在原地怔了半天,突然回过味儿来。 朱家出凶案的消息本无脚,却立即走遍了古镇的边边角角。 等路晓驿驮了两个大大的冰块回到朱家的时候,陶居的前后左右都站满了来瞧热闹的人。 这让周勤很着急。他不想在古镇上老小的面前失了他派出所所长的尊严。于是又从所里调来警力保护现场,自即却向朱家借了一叶小舟,出后便门,径自往三清观去见朱老先生。 此前,他已经用朱家的电话向省公安厅汇报了陶居凶杀案的过程,还着重说了朱家和朱砂在古镇上的威望。 其实这个根本不用说,自从朱砂自己捧着毕生得意之作――《乾坤一品壶》上了法国的巴黎艺术博览会,得了金奖,又捧着六十万奖金荣归故里,朱砂已经不再仅是朱家镇的朱砂,也不仅是南省的朱砂,更可以说是中国的朱砂。 没有碰过谋杀案,或许不止是他的无能,甚至还可以说是他的成就――如果没有绝对的两下子,治安搞得好,即使这里的民风再纯朴,地域再特殊,何以会十几年不出凶杀案? 周所长划着小舟驶离朱家,觉得小舟越走越轻快,所经的水域也越陌生,水面上竟连一艘渔船也不见。 朱家镇的所在,是水乡泽国,居民大多以捕鱼为生。尤其是这湖中的蟹子,是当地一大特产,不仅朱家拿这湖蟹招待外来的客人,在这个天朗气清的仲秋季节, 别人家也喜欢吃这些籽满黄肥的蟹子。所以在这个季节,渔人们是非常忙的。 为什么一艘渔船也没有?到了世外桃源了? 他不相信有世外桃源一说,可是眼前的情景的确是他十五年里未曾到过的。 小船划出了半小时,四下里连个土山、小岛也没了,视线所及处,一片浓雾和潋滟的湖水。 越往前走,周勤的心里越没底儿。前路一片渺茫,哪里有什么三清道观?如果就这么回去,他更是没那丢人的勇气。 硬着头皮,只有往前走。 小舟驶出朱家三刻钟的时间,远处有了一个似有似无的小黑点儿,像是陆地的样儿,在雾霭里隐现在起伏的波浪中。 雾,渐渐地消散了,周勤手里紧划几桨,小黑点儿越来越大,渐渐地,呈现出道观高高的屋脊和白灰相间的砖墙轮廊。 划到近前,又沿着小岛的边沿行了半天,终于看到了个山门。门首有一个小道童手持拂尘,站在那里。 “来人可是周所长?”小舟靠了岸,小童向周勤要过缆绳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周勤诧异道。 小童一边向一支木桩上拴牢小舟:“我奉家师之命,在这迎你。家师正在等你呢,请随我来吧!” 小童前面走,周勤后面跟着。 踏进山门,有几十级台阶。都是被雕凿成方方正正、平平整整的石块垒成。看得出,这里出入的人非常少,所以石块斜纹基本没有磨损,甚至棱角依旧尖厉。还有就是阶上有很重的青苔绿藓,只在中间一溜儿留有鞋印。 直到周勤走得满身冒汗,才上完了这几十个台阶。眼前是一座大殿。大殿门楣上黑色匾额上,“三清殿”三个斗大的金字奕奕发光。大殿正面供奉三位神仙,自然是道家最高尊神――玉清、上清、太清了。与其他道观不同的是:这些神像并不是泥塑或者铜铸的,而是山石雕凿而成的。再仔细看看这大殿,原来这并不是一幢房子。准确地说,是一个被雕凿得四四方方的山洞。殿的左右两侧各有六尊塑像。周勤并不知道这些都是哪路神仙。小童也不讲道,在三清神像前施了个礼,便径直往三尊神仙后面走。周勤入乡随俗也学着样作了个揖,又跟上那小童。 原来那里有两扇通到山后的门。出得门,又是几十级台阶,终于到了“真武大殿”前面一个书写着“道法自然”的小亭子。 亭子里,天华道人、朱砂和朱炽正围坐在一个石桌前论道。石桌上亦如同朱家的根雕茶几一样,紫砂的茶壶、茶钟蒸腾着茶香和热气。还有几样面点。 “这是三人在用早餐吧!”周勤想。 “几位好兴致,在这里品茶讲经。可是把我紧张得一夜没睡。”周勤笑笑说。 天华道人停下了他的讲演,下了台阶,将周所长让进亭子:“讲什么经啊,不过为他们两个散散闷,不要太多思量昨夜的噩梦罢了。他们都是有了年纪的人,经不起太多惊吓了。” 天华道人早就为周勤准备好了茶钟,不等小童上来招呼,亲自为周勤斟上茶,“他们两个这会儿已经把那事忘得差不多了,你这又是来说这事的吧。” 刚落了坐的周勤复又站起身来:“不好意思,两位老人家!职责所有,迫不得已啊。尤其是这远道归来的朱炽老先生。都怪我这个派出所长工作没做好,您刚回到故乡,就遇上这样的事……” 周所长此番来三清观的目的,只是宽慰朱砂放宽心,并不想提太多关于案情的事。检讨已经做完,周勤主动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天华道长,您怎么知道我会来,会在什么时候来呢?是不是悟道就能悟到这能耐?” 天华道人看了看朱砂、朱炽,笑而不答。 朱砂几乎已经从昨夜的谋杀案当事人的角色中超脱出来,笑起来:“你的人没到,你的思想可是早就飞来了。所以他就知道了!” 几个人还没聊上几句,朱炽却悄没声息地离开了。天华道人的凤眼平时就眯得只剩一条缝,与众人说笑起来,那缝就更加细小了。不过朱炽的动作早被他看在眼里,却并不拦阻。 又闲叙了好一阵儿,朱砂似乎有心事,不太参言。 见此状,周勤识趣地对天华道人说:“可不可以让我们参观一下您的这个仙家境地?” 这正合了天华道人的意,他并不征求朱砂的意见,就一口应承:“好吧!我带你们去。” 他站起身,右手从石桌上抄起茶壶,袖在袍袖里,左手携上朱砂,走出“道法自然”。 天华道人没有像周勤想的那样带他们去三清洞和真武大殿,而是从真武大殿旁边的一条小径穿过,一路生风地奔向大殿后面的二层小楼。 周勤非常纳闷他为何要走那么快,又不好问,只有加快脚步,吁吁地跟着。 这座小楼从外面看上去有些像佛家打坐念经的禅堂。青砖青瓦高垒,有高高的房脊和挂着风铃的飞檐。木隔扇的门窗都漆成茶色。双双打开着的门后有一把竹编大扫帚和一个大簸箕,又让人觉得这是个起居场所。 果不其然。厅堂里并没有打坐用的蒲团,是一张吃饭用的八仙桌和三把椅子。简约得几乎没有别的物件。 在厅堂的右侧是通向楼上的木质楼梯。 天华道人在前,并没有在厅堂里停下脚步,直奔楼上。 楼上被分为两间。左边一间窗子朝向西面,里有一张卧榻,有画着八卦图的小几和椅子,很显然是卧室。看陈设是天华道人的卧房;右边的一间拉门掩上了一大半。阳光从东向的窗子射进来,在木隔扇门的窗纱上印着一个活动着的人影儿。踢踢踏踏的上楼声惊动了里面的人,似向架上放了什么东西,然后开门的样子。一系列的动作被影子出卖得个一点儿不剩。 门开处,朱炽走出门来,并没有丝?99lib?毫的惊慌:“我朱家的宝贝都让你收来了吧!”这是句一语双关的谶语。在场的,只有周勤没听明白。 “既是你这么喜欢我这书房,我们不妨在这儿坐坐吧。”天华道人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站在书房门前环视了一番后,发出邀请。这话里,含着对朱炽不经主人同意就擅自进入的嗔怪,也用这话表明:我这书房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不用偷窥。 进了天华的书房,周勤才领会了刚才朱炽那句话明着的那面含义。书房的南墙一面都是橱斗。橱斗上陈设的,全都是各色各样的紫砂器。不太懂艺术的周勤都看得出:这些都是紫砂极品,有三十几件之多。 落坐之后,朱炽对自己不请自到的行为作了一番解释:“我刚才去后面方便一下,不期走到这楼房前。记得好像是我昨晚休息的那幢楼,想上来取件衣服,不想误闯了真人的书房。” “这些可不都是你朱家出的。我向来喜欢收藏这些玩物,这已经是我三十年的积累了。”说着,将袍袖里袖着的那柄壶拿出来,将里面的茶叶倒进窗前的花盆,然后将壶摆到了橱上。 周勤听着这二人明枪暗箭地笑着打架,似乎有无限的玄机在里面,正琢磨着这似乎与案件有着很多微妙的联系,朱炽又开口了:“不知道真人为何对紫砂情有独钟?” “你不曾看看我这前面大殿供的是哪一位?” 天华道人又掂起橱上最大的一柄壶,讲起来:“那是我道家至尊玄武真君。真君生于黄帝时,为净乐国太子。为了参悟道法,舍家入太和山修炼。久而得道,被玉帝册封为玄武真君。 “宋真宗时,也就是贵族祖先发迹之时,又加封为镇天真武应圣帝君。 “玄武真君原本为龟蛇合体,是司掌北方的水神,与镇管东方的青龙、统领西方的白虎以及掌控南方的朱雀一道,并做四方护法;由于我祖能为人间除却百病千灾,连我真武庙前的泉水也都显圣,遂成为一代宗师,受万民供奉。 “明朝时,皇家失火,大火七日不绝。还是我真君显圣,灭了烈火。我祖即为水神,当然小道也就格外器重这水器。”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在这道人的水故事里灰飞烟灭了。 第四章 钟鸣角楼 经过夜半凶杀惊魂的模特儿林莎莎,几乎快到天明时分才回到了她客居的朝音寺角楼。一想起紫砂茶宴上与欧阳婷的那番过节,她出奇地害怕警方把侦察视线放在她的身上。 简单收拾了一下,她刚刚躺上床,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体温像窗外的初日一样升起来。 林莎莎兔死狐悲起来:耳畔萦绕起 href='2210/im'>《红楼梦》里的《葬花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虽然莎莎刚刚过了二十二岁生日,可是论到大起大落,大喜大悲,一个40岁的普通女人恐怕也是没经历过的。她出生在坤城一户艺术人家。母亲就是个小有些名气的舞蹈家。可能是她出生的这个城市叫“坤城”的缘故吧,林家阴盛阳衰,父亲只是个默默无闻的提琴演奏员,掺杂在乐队里找不着的那一种;莎莎有兄有弟,却都没能出成就,林家只有她和母亲出人头地。 4岁那年起,母亲便带她到剧院里看自己跳舞。回到家,母亲就按照舞蹈学员的标准训练她压腿,下腰……母亲又把家里的一面墙全部贴上镜子,镜子前面安上一条长长的杆儿。每天母亲下班回家后,莎莎都要在这个镜子前把着杆儿站上一个小时。到她年满七岁,母亲把她送进了省城的艺校里,她的舞蹈功底已经远远超出同班同学好大一节儿了。 在她16岁的时候,省歌舞剧院排演舞剧《凤鸣岐山》,舞蹈团所有的女演员都试了一遍,也没能选出一个出演女一号苏妲姬的人选。经艺校领导推荐,莎莎进了《凤鸣岐山》剧组,试演女一号。 正式公演的那一天,莎莎的母亲没敢告诉任何亲友,自己独自跑到省城,买了票,坐在了人群里。那一天,莎莎的表演非常出色,赢得满堂彩。母亲又是高兴又是后悔――高兴的是女儿终于没有辜负自己的苦心和期望;后悔的是没有同亲友们一起,见识莎莎第一次舞台上的妩媚动人。 第二天的报刊、电视上,莎莎的大幅剧照和人物专访就传遍了全省。 还没等退场,母亲就做出一个决定――今年就让莎莎报考中央民族学院舞蹈系。莎莎对母亲的决定也赞同。来自父亲与兄弟们的反对声终于没有敌过母女俩的坚决,母亲拿出家里所有的积蓄,带上莎莎去了北京。 莎莎的舞蹈小品令考场上所有的老师都非常满意。但是,她却败在了舞蹈知识问答上。 其实面试老师提出的问题并不难:“舞剧 href='283/im'>《卡门》的作曲家是谁?是在哪一年、在哪座城市第一次公演?”听到这个问题,莎莎的头“嗡”的一下。 理论功底的缺失,让已经满怀成就感的莎莎落榜了。 莎莎出了考场,就拽着母亲在北京城满世界地找书店。在西单的书店里,她终于买到了几本音乐理论书籍。 莎莎决心明年再来。 可是造化弄人。 在回省城的火车上,莎莎的耳朵听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声音。起初她说给母亲,母亲只道是火车行进发出的噪声。 等下了火车,母亲才发觉确实不对劲――她的喊声莎莎居然听不见。母亲忙不迭地带莎莎去了省立医院。 三个小时的检查过去,会诊医生拿出了诊断:莎莎得上了幻听症。 医生说:“幻听症”是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持续性精神紧张引起的,她听到的东西都是虚幻的,不存在的声音。轻微的“幻听症”患者可以通过改变生活方式来治疗,较重的“幻听症”患者则需药物或住院治疗。根据莎莎目前的病情,则适宜暂时离开喧嚣的城市,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静养些时日。 莎莎的母亲慌了手脚,逢人便打听如何能让莎莎消除这症状。三个月过去了,吃了百十剂民间验方配制的中药,莎莎的病情没有一点儿起色。 还是多亏莎莎父亲的一位老友。听说莎莎的病情,主动上门。这一位颇有些阴阳家的味道。他说:坤城这个地方的确阴气太重,男人在这里倒没什么,像莎莎这样的,就会受阴气所害。现在应当给莎莎找一个阳气极旺的去处。于是建议到只有男人的地方。他有一个朋友在南方一个小镇做镇长。那小镇上有一座寺庙,香火极盛。 三天后,莎莎便被带到了这朱家镇,由金镇长出面向朝音寺借了这角楼,莎莎便住在了角楼的二层。 日日吃的是僧人的粗茶淡饭,听的是方丈参禅礼佛,看的是锦山秀水。住了不上半年,莎莎的病果真好了起来。 这已是转年的阳春。鸟语花香,正是山中好时节。莎莎的母亲来看女儿,带来一个好消息。 经过上次的变故,母亲不敢再提考中央民族学院的事,也不敢冒险让女儿重回舞剧舞台。她决定让女儿转行,做时装模特。从小学舞的女儿身段、气质都有做模特的根基,恰逢省城刚刚成立第一支模特队,领队正是自己从前教过的学生,有熟人照应着,女儿会扔掉从前的挫败感,重新振作。 莎莎听了这个消息很是高兴,只不过有些不舍这清幽的山寺。叙别了方丈和金镇长,约定自己还会时常来这角楼小住.,她与母亲上了路。 谁想这一去便是五年。待她再见这角楼,已经是大红大紫的江南名模。 这一次是半年前,莎莎与新任领队有了点儿嫌隙,旧疾复发,又回这古刹休养的。 “如果自己的幻听症被警方查觉,那嫌疑就更大了。”莎莎想着想着,突然耳朵里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钟声。好像就发自自己所住角楼的上面。的确,角楼的最上面确有一铸口径两米的>藏书网大钟。 “经这么一闹,这幻听症越发重起来。这可怎么得了?”莎莎懊恼极了。 不一时,卧房的门口响起了老方丈的声音:“林小姐,何故敲钟啊?” 莎莎确信,这回绝对不是幻听;由此证实,刚才听到的钟声也不是幻听。 她想起来招呼方丈,头发沉,脚发软,全体不听使唤,只好整束好被子,向门外说:“我并没有敲它。门没上锁,方丈请进来坐吧!”原来这里有个就里,因为这角楼只向寺院里面开门,不会有闲杂人等搅扰,所以莎莎不必锁门。 方丈独自走进了莎莎的房间:“林小姐贵体不适?” 莎莎强打精神,笑了笑:“是啊,昨晚去朱家参加茶宴,闹了半宿;下半夜又让警察盘查了半宿。这会儿觉得头晕得很,想是受了风寒。” 莎莎说话时带着重重的鼻音。老方丈马上向门外喊道:“慧智,你去烧一碗浓浓的姜汤来,再带上来两丸定神丹。” 门外,一个小和尚应声去了。 老方丈将床边的小藏书网凳子拉远些,坐在上面:“此时这寺院里并没有香客,寺里的弟子们都知道无故不得敲钟。这钟果真不是小姐敲的?” “这一夜的折腾还不够受?有哪儿有那个闲情逸致?再说,看我这样儿,也没那力气啊!您看这可能是我敲的吗?” “刚才小姐说昨夜被警察盘查了半宿,是怎么回事啊?”方丈对金镇长介绍来的这位名人格外的尊重。 “您还不知道呢,昨天半夜朱家出了命案,电视台的欧阳婷被人杀了。” 老方丈没有惊恐,只是叹了口气:“凡世人,都逃不过情、仇、财、色。那欧阳小姐上几日还来这里抽签打卦,问老僧吉凶。想是自己觉察了什么先兆吧?刚才那钟鸣也便有了出处。”说着,又向门外说道:“慧能,去带几个师兄弟上角楼祭祭钟,为欧阳小姐作作法事,让她的灵魂超拔了吧!” 听见外面有了应声,又有下楼的声音,方丈转回头向着莎莎小姐说道:“你的耳疾怎么样了?”方丈不是不知道莎莎的问题并出在耳朵上,却故意这样说。 “本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经这么一闹,不知会怎么样呢!” “这样看,小姐是会在这儿再住些时日了?”老方丈看着莎莎无神的眼睛,试探着说。 这时小和尚端来姜汤和丹药,服侍莎莎喝下去以后退下去了。 莎莎听出老方丈话里有话,不过当着小和尚不好问。等小和尚退下后,小声儿说:“我也不知道。请大师赐教。” 老方丈起身要走:“要变天了,这儿也未必能清净。小姐仔细将养将养,再找个天好的去处吧。老僧告辞了。” 老僧扔下的这句话着实让莎莎不安起来。 服了姜汤和定神丹,林莎莎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个多时辰,直到被门外的喊声叫醒。 在林莎莎半梦半醒之间,听得门外有人高声喊道:“林小姐,可好些了?” 来者,是与林莎莎一道被邀请参加朱家茶宴的画家何逸云。 他是一早来寺里上香,祈求欧阳婷一路走好的。他听说大钟不敲自鸣和林莎莎卧病的事后,遂上来请林莎莎安的。 睡了一觉,林莎莎觉得好多了。听见何逸云造访,再不能躺在床上。起身穿好衣服,拉开门:“稀客,稀客。何大师请。” 何逸云也不客气,大步走进来:“听说昨晚受了风寒,吃了药没有?” “吃了方丈的药,睡了一觉,好多了。多谢您费心想着。您怎么样?” “我一个大男人,不像你们这些千金小姐。不过刚才我听说,这钟……”其实何逸云已经暗恋欧阳婷好长时间了,可是欧阳婷从来没把他当一碟菜,这一点让这个小圈子里的人看出来。为了这何逸云也没少恼自己。欧阳婷一死,他没有伤心,倒是有些悻悻的。 今天倒还有兴致到莎莎小姐这里来“西厢问候”。 各自归了座。二人端着茶,又说起大钟不敲自鸣的事。 何逸云跟说鬼故事似的:“你不知道,钟刚响的时候,寺里人马上搜查了一遍,根本没有人敲钟;刚才寺里上下人等又把一个寺的边角旮旯搜了一遍,连个人毛儿也没找到。这不是出鬼了?莫不是欧阳……” “我求你了,何大师。别说这个了。晚上该睡不着觉了。” “别怕。要那么着,我搬来陪你住,睡在你外间,给你做门神。你不知道,当年唐太宗李世民晚上被鬼纠缠。就是秦书宝每夜在他寑宫门前站岗,那鬼就不敢再来了。所以后来老百姓都在自己门上贴上秦书宝的画像,驱鬼避邪。也就是门神了。” “用你那生花妙笔给我画个‘秦书宝’贴上不就结了?何劳你亲自守门?” “那不一样。我这个门神,不止是驱死鬼,还可以防活人。”何逸云似乎认起真来。 “那……那好啊!” 经过方丈的指点,林莎莎本来已经决定:如果下午不再发烧,她就收拾行装,离开古镇。她想悄悄地离开,所以嘴上支吾着何逸云。 何逸云建议上楼去看看那口钟。大白天有这么个男人陪着,林莎莎又壮了壮胆,跟着何逸云上去。 上那钟亭的唯一路径就是林莎莎卧房门外的楼梯。经过三楼,就是楼顶。这里又建了四方形的亭子。这钟亭飞檐翘角、凌空欲飞,甚是好看。 亭子最中间便是那口青铜大钟了。这口大钟看上去很厚重,一尺见方的大粗椽子被吊绳拉得弯成弓形。两条红绸吊着碗口粗的木杵。木杵的末端朝向寺院里。一块崭新的红绸系在木杵的中间,想是祭钟的用处。 两人不出声地绕着钟走了两圈,心里都中琢磨着这手中钟如何能不击自鸣。这时老方丈口诵佛号,出现在了钟亭的门口:“阿弥陀佛!两位研究什么呢?” 何逸云忙上前,点了一下儿头,算是行见:“大师,我们正琢磨着这钟怎么会不击自鸣。正好大师来了,请为我等顿开茅塞。” 方丈并不直答:“钟是我佛家集众之用的信鼓,也是报时之器。在我刚刚来这寺院时,还做过执事僧咧。那时候每天都要在‘晓、昏、斋、定’四时鸣钟,按时敲叩,从不敢怠慢。” “那……从什么开始不敲了?”林莎莎不解地问。 “我做方丈的那一年,送我的师傅圆寂,寺里鸣钟一百零八响。钟声响彻方圆百里的地界,惊了山中鸟兽和湖中鱼鳖,为祸镇上百姓。所以从此不再鸣此钟,而改为叩。” 方丈手扶大钟:“我佛家经书说:‘若打钟时,一切恶道诸苦,并得停止。’ 又有经说:‘洪钟震响觉群生,声遍十方无量土。’可是世象万物相生相克,相克相生。鸟兽鱼鳖与人一样,也是万物苍生啊!” “我算过了,今早钟鸣时,正是卯正时刻,也正是原本该叩晓钟的时刻。不管那鸣钟者在阳、在冥,都是传递一个佛旨,我寺还应按时叩钟,定时提醒众生:生善心,增正念。” 古镇的人谁也不会想到,省公安厅派来侦破案件的警员还没到,先到了一位传奇人物龙飞。 龙飞与朱炽曾经有很深的交情,所以一回到国内,朱炽就将自己回乡的消息告诉了已经退居二线的龙飞,并相约在朱家镇相聚。 龙飞是著名反间谍英雄,在侦破国民党特务组织梅花党大案中屡建奇功,在张宝瑞所著文革手抄本《一只绣花鞋》、《绿色尸体》等长篇小说中有详细介绍。目前龙飞已过七旬,早已退役。 龙飞到达古镇,已经是吃午饭的时间了。 小镇不大,外来人口不多,所以镇上的人在街上行走都很面善,虽不一定都能叫出名字来,但都会打个招呼;一旦来了生人,自打你在码头一登岸,就开始赚回头率,即使你是个男人,一个老头儿,也是一样。如果你多看人家几眼,那人马上就会凑过来问:去谁家的?知道路吗? 龙飞就是这样被一个女孩子笑着问候,然后送到朱家来的。 从码头到朱家的路上,小姑娘已经把这两件事绘声绘色地讲给了龙飞。 此刻龙飞一听说有命案,就像犯了烟瘾一样。对他来说,破案不再是工作,而是生活,是他最好的生活方式。 经过了一上午,看热闹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好奇好畸重的人和与朱家有亲戚关系的人,仍旧坐在朱家门前的下马石上,窃窃私语着。 把门的警察拦住了径直往里走的龙飞。龙飞一脸的和蔼:“我是龙飞!” 见有人要往里进,路晓驿走过来,接过了龙飞递过来的身份证,一边看一边问:“还有其他能证明身份的证件吗?” “啊!有!这是我的离休证!”说着,龙飞又递上一个红色的小本本。 看完小红本本,路晓驿立即立正,敬礼:“首长好!” 龙飞忙上前拉下他敬礼的手:“小伙子,不要这样。” 路晓驿马上让开前路,一边带着龙飞往里走一边,一边扯平警服的前襟,扣好领口的风纪扣:“这么一个小案子,怎么惊动了您老人家亲自来,还来得这么快。我们可真得好好学学您的敬业精神。” “我可不是来专门来破案的,我是来这儿找老朋友叙旧,不期遇上的。从台湾回来的朱炽老先生在吗?”龙飞走着、说着。 路晓驿停下了脚:“两位朱老先生此刻不在这儿。昨天这里出了命案,他们都去三清观暂住了。我可以带您去。” 龙飞用手拍在路晓驿的肩上,又推着他往前走:“凶案的事儿我已经在路上听说了,我们先到现场看看。” 路晓驿有些犯难了:“首长,我们所长没在,他走的时候吩咐说,除了省厅派来的人,其他任何人不得接近现场。再说这天热,尸体的味儿也太难闻,怕薰了首长。” 龙飞也不难为他,站住了脚:“听说昨天半夜发的案,怎么现在尸体还没处理?现场还没勘查完?你们几时出的警?” 路晓驿脸红起来:“案发后半个小时我们就来了。我们对凶杀案现场的勘察没有经验,怕动了现场,丢了破案线索。” 龙飞有些生气了:“那尸体就这么放着?等?等什么?简直乱弹琴!” 说着龙飞也不管路晓驿的脸色有多难看,扯开大步就往里走。 欧阳婷还“卧”在原地,四圈放着冰块,冰水化了一地。两名警察捂着鼻子,站在敞开的窗子前。 龙飞的火气一个劲儿往上窜:“你们还站这儿干吗?她还能飞了呀?” 他又看了脚下一地的冰水:“现场的鞋印提取了吗?”半天没人搭腔。他回头看了一眼无所适从的路晓驿,说:“去!取双白手套、几个塑料袋来,你们做过的勘查记录也拿来,再拿几张笔录纸,我说,你记。” 看完原有的记录,龙飞戴上手套,上前开始查看: 时间:2006年8月29日12时10分 地点:朱家镇陶居二楼朱砂先生卧室 在室温30度左右、自然光线下进行。 室内无被翻动痕迹。死者:欧阳婷,女,25岁。市电视台主持人。尸体被置于卧室老式双人床中间偏外一侧,卧姿。头发齐整,无揪打痕迹。全身裸露。阴道经检查无异性污物。 翻转致身体正面,死者双眼微睁,面目表情平静。嘴唇苍白,口鼻腔及双耳腔内未见明显异常,双手指甲发绀。尸体颈部有明显指压痕迹…… 龙飞对刑事侦察之老道,是警察们早就听说过的,但是,亲眼见到眼前这个干瘦老头如此麻利的动作,专注的态度和表述的到位,着实让小警察们咋舌不已。 龙飞在检查了勘?99lib.查报告无误后,又指挥着两名警察用大口袋装起欧阳婷的尸体,安排送到镇卫生所;又搬起冰块儿,扔进一个铜盆。当他想把这棉色床单叠起装袋里时,在欧阳婷刚离开的地方,他发现了一条四寸长的丝线。 这丝线很特别,并不是普通人家做活计用的那一种。很特别的茶色,还泛着莹莹的光泽。龙飞小心地顺着这丝线的弯曲,绕来绕去,竟是打过的一个梅花结似的。他又使劲拉了拉丝线,韧度又非一般丝线可比。他确定着多大的拉力能把这丝线圈扯开,又在勘查报告上记了些许文字,头也不抬地问:“现在还有其他朱家的人在陶居吗?叫来一个辨认一下,这丝线是从什么器物上掉下来的?” 路晓驿应声道:“朱老先生的儿子朱石刚回来,我去把他喊来吧?” 龙飞还是没抬头:“嗯,去吧!最好有一个这家的女人。” 不一时,朱石带着他的妻子走上楼来,坐到了龙飞的面前。 朱石满脸的歉意。待妻子婉君奉上茶,龙飞接在手里后,迎着龙飞审视的眼神说道:“不知您驾到,有失敬意。我是朱石,这是我的妻子董婉君。” 龙飞上下打量着朱石精明而又不失厚道的脸,用眼睛的余光瞥见站在身边脸色惨白的董婉君:“昨晚凶案被发现的时候,你们都在陶居吗?” “是,我们都在。” “在哪儿?” “在一楼我们的卧室里,那时候天已经很晚了。我被父亲特准,陪着我那从台湾回来的叔父喝了两杯酒,有些醉了,回到房间就睡着了,直到家里吵嚷起来,说家里死了人,我才醒。” “是的,我能证明!”董婉君迫不及待地为丈夫开脱着。 “你们家少了什么器物没有?”龙飞说着,把手里的丝线举到了朱石二人面前。朱石想接过来细看,被龙飞晃了晃头,阻止了。 董婉君平日里在家里掌管针头线脑,家什物件。她在龙飞手上仔细端详了半天,又看了看朱石,像是征求朱石的同意方可说话。 朱石着急地对妻子嚷一句:“有什么你就说,看我干什么?” 董婉君才怯生生地说:“好像是我家老爷子做壶用的。” 这时候,一名小警察走上来,在路晓驿耳边叽咕了半天,路晓驿正准备走到龙飞面前转述,龙飞收回了拿丝线的手:“让他大声点儿说,没什么背人的。” “是!” 小警察立正站好:“刚才,模特儿林莎莎小姐带着行李去码头,准备离开朱家镇,被我们拦回来了,现在陶居门口,听候首长发落。” “这林莎莎与本案有关吗?”很显然,那给龙飞讲故事的小姑娘并没把故事讲完整。 “林莎莎小姐昨晚也在这陶居里,与那死者欧阳婷都是紫色茶宴的客人。”路晓驿解释道。 “这么重要的人物,在询问笔录里为什么没有?” “那……”路晓驿想说:“那是周所长做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龙飞对时装从来不感兴趣,自然对林莎莎这个名字也就陌生的很。他还是客客气气地说:“把她请上来吧!” 路晓驿建议到院子里的皂角树下凉快一点儿的地方谈。 龙飞同意。先将床单叠上装进塑料袋,交路晓驿收好,便起身下楼。 按照龙飞的吩咐,警察们驱散了所有的围观者。 重新调查在皂角树下又开始了。路晓驿几个从夜里坚持到现在,又困又饿,又不敢在龙飞面前表现出来。唉!挨着吧! 林莎莎虽然不知道龙飞是谁,但见他坐在茶几边上的惟一的那把摇椅上,再看看路晓驿几个低眉顺眼的样儿,便猜度他是这院里最大的头儿了。被小警察带过来,他只向龙飞点了下头,算是行礼,就站在龙飞的对面等着问话。 为了不让林莎莎太尴尬,龙飞向路晓驿说道:“把林小姐的背包接过来,找个妥善的地方放一放,这么背着多沉啊。给林小姐看座。” 路晓驿会意,龙飞是要他搜查林莎莎的包,又不好直说。 询问还是从那条茶色丝线开始。龙飞已经将那丝线装在塑料袋里,放在了根雕茶几上。刚刚龙飞顺势系上的梅花扣还没有解开。 这位置正是昨晚朱砂放“半生月”的地方。 朱石三个几乎同时想到了“半生月”系在壶盖上的丝线。 三个人几乎同时喊出来这“半生月”三个字来。 “现如今那壶在哪里?”龙飞眼前一亮。 董宛君忙说:“昨晚茶宴结束,我把壶收起来放到了老爷子的书房里。我现在就去拿来。” “你昨晚收起来的是完好的吗?什么也不少?” “是啊!” “我跟你一起去!” 龙飞站起身,又向准备站起来的林莎莎、朱石说:“你们坐这儿等我一会儿。” 书房里,装“半生月”的木匣还在一排书柜最上面的西边角上。经过董婉君的指点,龙飞戴上一双新的白色手套,蹬看一张小几,取下那木匣。 打开来,里面空无一物。那董婉君吓得目瞪口呆,却正在龙飞的意料之中。 龙飞捧着那空木匣,回到皂角树下。跟在他身后的董婉君远远望着丈夫就喊:“那‘半生月’不见了!” 在座三人都惊呆了。 龙飞再次将那装着丝线的袋子拿在手里玩弄着:“谁能告诉我,这柄壶的价值到底有多高?” 他抬眼看了看朱石,他知道这个问题或许只有他才能答得出。 朱石忙接上龙飞的话音儿:“若论它的价值,这已经不单单是一件实用的工艺美术品了。从形态上讲,它已经远远超脱出紫砂壶的意义,甚至可以与西方的任何知名雕塑艺术精品媲美。在形态美的基础上,又有先进的工艺对他的人文意义进行加强。不太客气地说,这是我这个学过西方美术和中国传统美学的人第一见到的最完美的艺术品,是无价之宝。” 这一回吃惊的是龙飞:“比你父亲在巴黎获大奖的那一只还名贵?” 朱石自知口语父亲作品时有些忘情,这一次不敢造次,只是点了点头。 路晓驿的工作结束,向龙飞耳语几句。龙飞并不敢把木匣交给路晓驿,又要来一个塑料袋,小心地把木匣装进去,封上口,才交给路晓驿,回到摇椅上:“昨晚最后一个见到活着的欧阳婷是谁?” “应该是娇娇!”董宛君很确定地说。 龙飞听到这儿,对朱石说:“你尽一尽地主之谊,先给林小姐安排个临时休息的地方,也给我们安排点儿饭吃。费用总算。” 等茶饭上桌,龙飞已经把想知道的东西都从董婉君和林莎莎的口中得知了。开饭前,他吩咐小警察,去请周勤所长来主持案件侦破。这个时候,他的神经才从自封的“案件主办人”角色里退出来。 镇上卫生所主动上门,为朱家做现场清理和清洁消毒工作。 金镇长听说龙飞到来,亲自到陶居请龙飞到镇政府招待所下榻。 因为朱家镇的山水和朝音寺的香火,很多省、市领导甚至一些京官都喜欢到这里来“考察工作”,所以市里前年特别拨款在这里修造了这座疗养院一般的招待所,取名“香榭”。一些诗人和画家也喜欢到这古朴的小镇来采风;可是要想住进这“香榭”,除了要花大价钱,还要由镇党委书记特批。 画家何逸云是这里的常客,是因为他对小镇的杰出贡献,他的一幅《水乡佛国图》是打造小镇名气过程中一个起到里程碑作用的作品。随着这幅杰作的诞生、得奖、全国巡展,小镇的名声飞遍全国。 此举让镇里的官员们像坐直升机一样的速度升迁,何逸云可谓小镇功臣,被镇政府授予小镇“荣誉公民”,来此居住,不必请批,不必埋单。 龙飞由金镇长陪着步进“香榭”大门时,迎面碰上了包急急往外走的何逸云。 何逸云认得龙飞这张脸,是在电视屏幕上。老早就想找人引见,认识一下,不巧正在这儿遇上,便把上演“英雄救美”的打算先放到一旁。 金镇长一番介绍,龙飞就势握上何逸云伸过来的手,用力攥着不撒开。一直拉到了特为他准备的房间里。 何逸云那双绘妙笔丹青的手着实没有多大的力气,更不用说与龙飞这个精神矍铄的老干探角力。手被攥得生疼,脸上还得笑着,表情实在难拿。 龙飞婉言劝退了金镇长和跟着来的小警察,只留下路晓驿,准备与何逸云长谈。 路晓驿很是荣幸,喜不自胜――能与龙飞学艺,又由龙飞提议,不再叫部长,而改口叫老师,还愁学不到真本事? 何逸云这个时候并不愿意与龙飞谈案子的事,就说:“首长,您这一路舟车劳顿,先休息一下。我就住在您的隔壁,我们有的是时间闲谈。” “你认为在这个时候我会跟你闲谈吗?” 龙飞收起了一脸的客气,正色道。 这可把何逸云吓得不轻。向桌上放茶杯的手抖翻了半杯茶,茶杯骨碌一下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第五章 秘籍咒语 在打翻茶杯的一瞬,何逸云就意识到:自己被龙飞确定为第一犯罪嫌疑人了。 长谈很不顺利,何其聪慧的何逸云自知:自己在作案时间、动机方面都是有可以被认定是有嫌疑的,最致命的是,自己没有不在现场的时间证人。 这些细节在老练的龙飞那里,是绝对不会被放过的。自己如果说错一个字,就甭说前程了,这条命还不交代在这儿? 基于上面的原因,他在回答龙飞问话时,左右闪避,而且在每句陈述后面都加上一些“这是自然的”、“谁都有可能这么做”之类的解释,尽量开脱自己。 龙飞的问话句句叨在骨头上:“你跟欧阳小姐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认识的?” “一年多以前,我在我的画作巡展现场认识她的。她来做我的个人专访。很自然,在工作上的接触很多,大家彼此就熟悉起来。可能所有成名的艺术家都有这样的经历。” “你与她交往的频率有多高?” “差不多每个月都能遇上五六次。怎么了?搞艺术的,如果不跟媒体搭好关系,那无异于自绝艺术生命。不是吗?” …… 几句问答之后,连站在龙飞身边的路晓驿都听出了何逸云的火药味,插嘴道:“龙老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不行吗?” 自觉是个名人和朱家镇功臣的何逸云不敢跟龙飞尥蹶子,可是看眼前这镇派出所的小警察也对自己不客气起来,火气可就再也按不住了,发起飑来,他站起身,把椅子往窗前踢了一脚,又坐上去,望着窗外的风景:“本人说话就这风格,爱听爱不听!” 龙飞回头拍了一下路晓驿:“你好好说话。不就是谈谈话吗?又不是审讯。把火气收起来。” 看上去是在说路晓驿,连何逸云也听的明白:这是说给他们两个人听的。主要还是说自己。 又核实了案发时他的所在等几个问题,龙飞开始给这次谈话画上了句号。 最后,何逸云还能客客气气地跟龙飞道个别。龙飞又问了一句:“刚才就看你匆匆忙忙地要出去,方便告诉我:你准备去哪儿吗?” “噢,没什么不方便的。今天早上,朝音寺的钟莫名其妙地响了,把住在那 91cc." >里的林莎莎吓坏了。我想去她那里陪陪她,跟她做个伴去。” “多亏我多句嘴问问,不然你就得白跑一趟了。现在林小姐不在寺里,她在陶居呢。你去那儿找吧。” 何逸云走了。 路晓驿为龙飞一边整理着被褥,让他休息一下,一边说:“我看这画家的嫌疑最大,他本来暗恋欧阳婷很长时间,被那自觉得了不起的女主播拒绝,就挺恼,杀她的动机是有的。” 龙飞倚坐在床上,饶有兴致地说:“说下去。” “再说,那陶居离这里只有几步路,昨晚紫色茶宴结束后,他大可以回到这里来休息,又何必住在朱家陶居呢?”说到这儿,路晓驿停下来,看着龙飞的脸色。 “还有吗?”龙飞没听够似的。 “依我看,他留在那里过夜,必有目的。” “人家刚才已经把留住朱家的目的说得很明白,要在两位朱老先生喝早茶的时候为他们画一幅《半生品茗图》。这你又作何说?”很显然,龙飞不是在跟路晓驿探讨案情,而是引导这个有些悟性、又好学的晚生。 “这一点并没有得到其他人证言的佐证,刑侦学不是讲‘孤证不立’吗?” 龙飞更喜欢这个小伙子了,就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路晓驿。” 虽说已经过了暑天,江南水乡的暑气也不是那么旺了,但是气温还是有三十一、二度的样子。勤快的路晓驿到卫生间去为龙飞淘了一条冷毛巾。不期等他回来的时候,龙飞已经躺在了床上,像是睡着了。 “这老爷子,真够他一受;舟车劳顿的大老远来到这儿,没想到有个这么棘手的案子等在这儿。” 路晓驿想着,走上前去,这龙飞将蚊帐放下来。没想龙飞又说话了:“不用忙了,我躺不了多一会儿的。这案子的几个重要人物还都没登场呢。如果我估计的不错,他们正往这儿赶呢,应该用不上十分钟就到了。” “老首长,如果您很累,我就守在外面,您休息一会儿,睡醒了再见他们也不迟嘛。”路晓驿真的是心疼这个刚刚认的老师。 龙飞睁开眼,对着路晓驿笑了笑:“小伙子,你做警察时间还不够长,还体会不到我现在的心境。破案!只有破案才是最好的休息。越是有挑战性的案子,对我的吸引力就越大,我睡不着的,你就坐在这床边,我们两个人说说案子,怎么样?” 听龙飞这么说,路晓驿喜不自禁。其实,他对龙飞所说的那种上瘾的感觉也是一样的。他是第一次接触谋杀案,虽谈不上有多上瘾,但是在警校里学过的知识就要在实际工作中一样一样地派上了用场,能不让他兴奋?他忙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了龙飞的床边:“首长,您刚才说这个案子中最重要的人物还没有登场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何逸云不是最大的嫌疑人?他与那死者素有芥蒂啊。他是个知名画家,在一个感情问题上受到欧阳的冷遇,他是不是会心理上受到重创,从因情杀人的角度上看,他是有杀人动机的。在昨天在场的几个人中间,他的杀人动机是最大的,而且他没有自己不在现场的证人。所以……” “所以他也有作案时间,对不?”龙飞不动声色地说。 “是啊,首长。我觉得,我们首先就应该从他身上开始排查。其他人都可以先放到其次。依我看,刚才就不应该让他走。” “99lib.小伙子,我给你纠正两个错误。第一,你以后一定不要再叫我首长。如果你愿意,可以叫我一声龙老师……” “老师在上,受学生路晓驿一拜。” 龙飞坐起身:“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做我的学生,苦有你受的。这第二件就是要告诉你,破案最忌讳先入为主。你说那何逸云嫌疑最大,我也并不反对。但是证人不是重要角色吗?你刚才还说他的说辞需要人相应的证据,那么证据是需要证人来佐证,不是吗?你说那没登场的人重不重要啊?何况这里面还有一个不知其来意的台湾人呢?” “朱炽老先生?他与这个案子有关系?您认为,他不是回乡探亲,偶然遇到了这个蹙眉头的事?” “还有那个天华道人。按照大家的说法,他是茶宴结束后唯一一个离开现场的人,可又为什么会那么快地赶回了案发现场?还有,那陶居里的主人们呢!朱石与死者欧阳的关系,朱娇娇对欧阳的妒意,这又牵出了??少夫人与欧阳的情结,这些都是我们在清理破案思路时不能不排除的。你懂了吗?” 龙飞一连串的问题都是路晓驿不曾想到的。他越来越觉得,这位老师的本事,是他一辈子都学之不尽的。可是龙飞越分析,就越让路晓驿觉得这个案子难度非一般可比。 窗外,潋滟的湖水映着那准备西坠的日头,一片碎银一般。路晓驿想在其中找到一个不一样的点,都难得他抓耳挠腮。他在这个小镇上工作、生活了五、六年的时间了,平时一直都是处理家长里短的小事,他自觉也是个合格的警察,对小镇的大街小巷和这方圆几十里的湖上都了如指掌,不想自己今天看这湖水,颇有些陌生了。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湖水竟有这般不给人一丝丝提示的时候。一年多以前,镇子上出了一起不小的盗窃案。张财到派出所报案,说拴在自己家门前的一只小船一夜间不见了。他怀疑是与他不太和睦的邻居朱立偷了他的船。他到现场勘查了十分钟,就问那张财:他家是否有狗。张财说,他家里确实养了一条小狗,平时关在院子里,并不放它出来。丢船的那一天,他家的狗的确跑了出来。可是,这与丢船有什么关系呢?路晓驿问了几个镇上的人,bbr>大家都说前一天晚上东风刮得紧。于是他带上张财,划上一条小船往西边找去,果真在西边一片苇塘里找到了那条船。镇上的人都开始传说,路晓驿是个天才警探,有些神,就那么一看,就知道这船不是朱立偷的,而且还找回了那船。路晓驿为此也得意了很久。同事们都到他这儿取经,问他怎么就那么轻而易举地破了案。他就是一丝不露,与他关系最好的搭档朱金涛也莫明其妙。在他一再追问下,路晓驿才得意地告诉他:在勘查现场的时候,他发现,在拴船的桩子边上,他发现了麻绳的碎屑,桩子上还留一道一道的新伤,像是什么动物的啃噬斑。自小镇几百年前有人居历史以来,除了上次朝音寺大钟事件以后,再没有野兽光顾。这啃噬斑一定是家养的牲畜留下的。于是就出现了张家是否有狗一问。又因为那夜有东风,所以如果是狗咬断了船缆,那么这船必是顺风向西而去。 私底下,他自己总是暗暗得意:这案子虽说起来简单,但也不是一个没有天资和专业知识的人能破得了的。 可这回又怎么了呢?难道自己的天资被泡了湖水,冲淡了不成? 龙飞也不搅扰他的沉思,仍旧坐在床边,摆弄着一只小小的紫砂壶。 这是他从京里带来的,一年多以前,冬城的警察常标为感谢他在一滴血案件中的大力支持,特意到他在北京的家表示谢意,就送了这只紫砂壶。这次,他特意从北京带它来,本想让朱砂这个不曾谋面的紫砂器专家给鉴别一下它的艺术价值。 “这也可能是我的宿命吧。为什么常标单送我这个小玩艺儿,预示了自己与这陶居命案的关系是早已注定的了。” 龙飞正想着,房间外面便传来了噪杂的人声。 “重要人物登场了。”他向着站在窗前刚转过身来的路晓驿说。 来人有四位:朱砂、朱炽、朱娇娇和周所长。 “老部长来了,何不早通知一声,我好去接您哪!”第一个冲进来的是周所长,也不管那朱炽是远道来的客人,朱砂是多大的名人,他还是个官场习气――谁官大,谁走先。 龙飞让过周所长,直接奔西装革履的老者伸出了手:“您就是朱炽吧?还认得出我不?我是龙飞啊!” “变了!变得老成多了,我们都不再是愣头了。五十多年没见,谁料想能在这个场合见面哪!” 朱炽两眼发潮,脚下紧走几步,两只手紧紧握住了龙飞伸过来的手:“听我那侄儿朱石到三清观说,你大老远来看我,我就急急地奔来见老友。从那三清观出来,我们是没住脚儿地奔这儿来。” 朱炽说着,突然想起了身后的人:“噢!你还不认识我的哥哥吧!这是我的堂兄朱砂。在你们大陆,这也是个一等一的名人。” 与朱砂热情地握了手。 路晓驿泡上了一壶香喷喷的好茶,单独给龙飞倒在了龙飞自己带来的玻璃茶杯里。整理好床铺,从外面又取来两把椅子,让大家归座,一切看着龙飞的脸色。 叙旧不多时,话题就转到了谋杀案上。话里话外,朱炽都透露出他遇上这起谋杀案纯属偶然:“不想大陆搞法制建设这么多年,怎么还会出这样的事,还让我头一个遇上了。” 龙飞当然不能让他随意诋毁我们的社会,哪怕是在字缝里藏着一丁点儿这样的意思也不行:“朱兄去台那么多年,还没忘了我们从前的那些恩怨。可不要破坏了我们目前国共合作的大好局面哪!在这一点上,我还真可以一吹:这起命案是这朱家小镇建国以来的第一起。如果说责任,我还说是你朱兄带来的呢?” 说到这儿,龙飞看朱炽的脸色颇有些尴尬,于是打起哈哈:“这是玩笑,朱兄不要往心里去。噢!对了,那天华道人怎么没和你们一起来啊?” 一直没有机会说话的朱娇娇笑吟吟地答道:“我师傅说了,今天我这两位爷爷和周所长就够首长开交的了,明日他自来请您去他那里品茶论道。” “他如何成了你的师傅?” 龙飞的确不知天华道人和这朱家小姐何以有了这师徒之分,于是便问。 不等朱娇娇解释,朱砂抢先说:“我这孙女娇娇从小体弱多病,都是那天华真人为她却疾免灾。娇娇从小也特别爱听天华真人拂琴、讲道,所以三年前,就正式认了师傅。” “噢!” “我这孙女兰心惠质,想是有远大前途,也是我朱砂的一个宝贝,说不定我还会把祖传的 href='6820/im'>《紫砂秘籍》传给她呢,所以她就不能去她师傅那里早晚侍奉了。” 朱砂又说起娇娇如何不能出家去做道姑,可此时片刻间龙飞有些走神儿,后面的话他只是随口应承着。可是一听到 href='6820/im'>《紫砂秘籍》四个字,朱炽像是被手中的茶杯烫到了似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到了身上。 周勤所长一心都在龙飞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在座其他人,可是朱炽的失态没能逃过站在龙飞身后的路晓驿。他轻轻地用手指碰了碰龙飞的后背,想提?醒他回过神来。 “很显然,朱砂这句话并不是纯粹要解释朱娇娇为什么不能出家,到底他是说给在座的谁呢?是有了反应的朱炽,还是低头微笑着的朱娇娇?抑或就是提醒警方重要线索的?” 路晓驿百思不得其解,此刻又不能问龙飞老师。他心里急,又不能随意张口问话,搅了老师的通盘大局。 几个人的谈话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周所长在香榭的餐厅备办了饭菜,为老部长洗尘,朱砂要为这一餐埋单,以尽地主之谊。龙飞并不反对,又提议:把同样昨夜受惊的何逸云和林莎莎也请来,一并做一顿“压惊宴”。 第六章 玉峰天成 对于“压惊”十年后再相聚。 不管是“压惊宴”也好,“洗尘宴”也罢,总之大家可以用聚会的方式打发凶案后的第一夜,都很为龙飞的安排而心存感念。 林莎莎是挽着何逸云的手臂走进餐厅的。 自从龙飞让陶居主人为她准备休息之所,她就知道:自己走不脱了,直到这个案子有个终局定论。朱家又把她安排在了头一天她休息的客房。她的行囊也已经在她进来之前被安放在了客房直对着房门的沙发上。她进屋第一眼便看到了。等陪她进来的人一离开,她马上检查,发现正如她所料:背包有被翻动的迹象。 “嗨!”她叹了一声,在房间里踱起步来。她深怕自己的“幻听症”再在这个不适时宜的时候发作起来。那样给她带来的就不止是病痛了。这正是非常体谅她处境的老方丈的良苦用心。虽然老方丈并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凶手,但是老方丈一是不愿意眼见她旧疾再复发,也不愿意亲眼看着她被警方从他主持的禅院带走。所以不管她是不是凶手,她都不能再在角楼若无其事地住下去。可是,这里毕竟是凶宅,是一个刚刚发生过命案的凶宅。亡魂是不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光临这里?她自己是不是有足够的勇气在这儿安然入睡?这一晚漫漫长夜如何能打发? 她越想越烦,走到窗前,祈祷天上的彤彤烈日发发慈悲,不要记恨她从前对它的诅咒,不要很利落地沉进湖水里。她是个爱美的女人,尤其还要用美丽来支撑她的时装表演事业。而太阳无论如何都愿意为难她,要不就把她的面庞晒得黝黑,要不就把地面晒得热气蒸腾,让她不住地流汗,把精心化好的妆弄得一塌糊涂。 今天这太阳有它格外的意义,它能留住光明,阻止黑暗的到来,也就意味着把鬼魅也阻止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太阳并不听从她的意愿,正一寸一寸地接近湖面,屋子里的光亮度也逐渐下降,只在窗口前一尺左右的宽度还有比较亮的空间。莎莎就站在这光亮些的空间,想着去门旁点亮房灯都不敢,几乎让她感觉,幽魂就在室内所有的空间游荡着,一不留神,就会抓着她粉红的衣领,钻进里面去,到里面去闹个天翻地覆,让她五内俱焚。 当光线已经微弱到只能看清窗外的物件,屋里面几乎都被拢进黑暗的时候,她再也坚持不住了,正在想着自己用什么样的说辞把楼下的人喊上来。正当这个时候,救星终于来了。何逸云的声音出现在门口:“莎莎小姐,休息了吗?我是逸云。” 林莎莎从来没有这样喊过他的名字。如果这一声在昨夜的茶宴上,她一定非常气愤地请他自重。可这个时候,她听到了亲人的呼唤似的,也顾不上自尊,没等何逸云的话音落地,就忙喊道:“进来吧,我没休息。” 何逸云款款地推开门走进来:“呦!这么黑,怎么不开灯啊!”他随手按动了墙上的照明开关。 顿时屋子里的黑暗被统统赶走,也赶走了莎莎心里一大半的恐惧。这会儿她终于敢移步了,走到了单人沙发前,伸出纤细的小手给何逸云握了一下:“何大师,你这也是被那些该死的警察赶到这儿来的?” “莎莎小姐,您忘了我的承诺吗?我承诺给您做门神的?”何逸云轻松反问道。 “你还没忘了这个茬儿?这可不比角楼。就是我愿意,你能不能做门神,不仅是要听朱家的,还得请示警方呢!” 何逸云从莎莎的话里听出了对警方的不满,但又不便直截了当地问。于是又回到门神的话题上:“您今天不是还得住在角楼上吗?何必要请示朱家和警方呢?” 听到这儿,林莎莎才明白过来――何逸云根本不知道她中午仓惶出逃的那一幕。 “还是不让她知道自己那点儿尴尬事吧。” 想到这儿,林莎莎转了话题:“听说昨晚朱老先生的新作‘半生月’又失窃了,真是祸不单行啊。这贼也真是的,偏赶这出命案的当口偷东西。” 何逸云被林莎莎弄懵了:“怎么?你认为这杀人和盗窃不是一人所为?” 林莎莎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出了这话,好像自己是个知情人似的,这要是让何逸云理解到别处,自己的麻烦就更大了。可是又覆水难收,一时又编不出能自圆其说的话儿,张开的嘴像是被卡住了似的,立时没了动静。 其实,此时的何逸云并没有动那个脑筋,他正琢磨着怎么能在这个关健时刻表现出自己男子汉的勇武过人,如何英雄救美。看着林莎莎没有像他想的那么恐惧,他又开始调动他的脑筋,怎么让林莎莎就范。他想起风月场上几个高手朋友给他介绍的方法之一:但凡是女孩子,不管她有多成功,她天性中的胆怯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克服的。所以在必要的时候,讲一讲鬼故事,是逼着她投怀送抱的好办法。这一招被他们都用过多次,可以说是百试不爽。 想到这儿,何逸云故意漫不经心地讲起了昨天的凶案。他问:“昨天你看到没有:欧阳的前胸印在床单上两滴血,身体别的地方都没出血,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那个部位又死不了人。” 林莎莎听何逸云这么说,心里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提起桌上的茶壶,也不管能不.能喝,就倒进了两个茶盅:“你什么意思,偏说那让人不开心的事。” 话虽这么说,但是语调上却没有嗔怪的意思。这让何逸云放心大胆地把这个话题接下去:“我不也是好奇嘛!” “亏你还暗恋人家那么久,连敌情都没打探清楚。欧阳是个人造美女你都不知道。” “什么?人造美女?” 林莎莎得意了:“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别看她在电视屏幕上有多美多靓,其不知她身上有好多地方是做过美容美体的。就说她那双乳吧!那是三年前她专门请假去韩国做的隆胸手术。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在校的大学生呢。” “真的?你怎么知道的?”何逸云的确不知道欧阳婷的这段历史。 “如今这娱乐圈不小,但也不算大。这事瞒了谁,也甭想瞒我。” 林莎莎说起这个,便格外地自豪。她浑身上下所有的美丽都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没有一点点儿造假的地方。就是那眉毛修过,也不过是清掉多余的部分,修得细如初一的月亮,只留细细的两条。这能算人造的吗?如果这也算人造的话,那理发岂不是也要算了?天底下哪个人都要剪头发,如果这也算的话,那不是人人都是人造的? “据我听说,欧阳婷出生在一个不太富裕的工人家庭。考上大学的时候她还是才貌平平。大学四年级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一点儿也没有过人的地方。眼看要毕业了,全家人都为她的分配问题着急上火。正好这个时候,她远嫁到韩国的姨妈让她到韩国去看看。她就在学校里请了一周的假,去看她的姨妈。说是看姨妈,其实是也想走她姨妈那条路。想到国外找个韩国男人嫁了。可是事有不凑巧:到了那儿,连着相了几次亲都没成功。她姨妈想了个法儿,出钱给她做了隆胸手术,还做了双眼皮儿,文了眼线和唇线什么的。这一下,她就一夜之间变成了美人。没等联系好下一个相亲的对象,她的护照就到期,不得不回国。毕业的时候,她被分配到电视台。开始还只是一个小编辑,没什么起色。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和台长搭上了。一次,台长喝多了酒,把她留在了请客的东家为他开的宾馆包房里。她就这样成了台长的情妇。台长的权力是一般人能比的吗?过了没几天,台长就把她从总编室小编辑的位置调到了她现在的位置上,让她主持电视台最火的电视节目。你想啊,有台长在后面撑着,她能不红吗?做节目不行,就给她安排过硬的记者和编导,把稿子写好,把形象设计好,再由她背熟、练好,就可以闪亮登场了呗!” 历数欧阳婷不太光彩的发家史,林莎莎可是一点儿都不留情。有何逸云在,她也不怕鬼神了。 林莎莎根本没注意,这个时候何逸云的脸色很难看。 “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追了一年多的美女原来是这样的!这一下可明白了,欧阳的那一对玉峰根本就不是天生的,里面有化学物质,自然在强大的外力冲撞下,那两个点就会比别的部位更容易出血喽!” 何逸云出神地想:“如果那欧阳婷以前被自己的那一次进攻所打动,自己岂不是要娶个人造美女回家?到那个时候……到那个时候,摸哪儿哪儿有疤,碰哪儿哪儿是化学物质,……昨天夜里看到她在朱老先生的床上已经芳魂仙逝,自己还为那双挺括的双乳叹息了一回,感慨这天生的尤物为什么不能在人世间长久,为什么不能让她鲜活的时候让自己欣赏……”他不敢再想下去。 谈话停了半天,林莎莎才转过头来看何逸云,看他脸上木讷的表情,她知道自己的话可能刺痛了何逸云的哪一条神经。 这是林莎莎第一次近距离地看何逸云。现在,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尺多宽的小茶几。白皙的面庞透着艺术家的气质,脸型是那种不胖不瘦的,眉毛和鬓角都是被精心修整过的,像他笔下精致的江南山水。他的面上只有一颗小小的痣,位置长得也好,就在下巴正中央的位置。只有在近距离,这颗痣才会被人发现。 林莎莎忽然怜悯起眼前这位少年得志的画家来。虽然她见过的男人已经不少了,有胆大包天的,也有胆小如鼠的;有浓眉大眼的,也有眉目清秀的,她从没正眼瞧过他们。她很听母亲的话。母亲说过,不要看他们对你有多殷勤,只当看一群玩偶演戏罢了。真正的男人是不用向女人谄媚的。可眼前这一个,可着实让她动了女儿的芳心。尤其是她处在这个困境的时候。 林莎莎伸出手,拉了拉何逸云托在腮上的手:“哎!没事吧?” 何逸云回过神来,将林莎莎小手的四只指头握进掌心,抱歉地一笑:“刚才有些失态,让你见笑。” 林莎莎此时被他一握,心里暖暖的,不想抽回来,就由着他这样握着。 何逸云的心思又回到了林莎莎身上。以前不是没这想握过女孩子的手。可是没有一次像这一只,冰冷而又细腻,像摸着一块蓝田美玉。 四目相视,又急急地避开。二人就这么坐了良久。 就在这时,有人在敲门了。是朱石。他是来传达他父亲朱老先生的邀请,请他们去赴“压惊宴”的。二人于是便顺势挽着手,去赴会了。 宴会的主人朱砂见二人这般情形,自然猜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愿意成其好事,便把他们安排肩挨肩坐在了一起。 就在朱砂举杯准备开场白的时候,金镇长不请自到了。他在龙飞身旁加了把椅子,做起了半个东家。.他还带来了一个龙飞盼望已久的消息,欧阳婷的验尸报告做出来了。 原来,在龙飞离开陶居不久,省公安厅技术总队的干警在江副总队长的带领下,也带着应用的仪器设备到了。他们临时借用了镇卫生所的手术室,对欧阳婷的尸体进行了检验。 在凶案发生以后,大家守着自己的那份心境,慢慢调整着。还有一个人在欧阳婷死后的第一个夜晚,偷偷地躲进了自己的工作室。 这个人就是陶居的少主人朱石。 用“心如刀割”这个成语都不足以描摹他此时的疼痛。 朱石出生在他朱家陶窑第二次被土封的苦难日子里。世居朱家镇的朱家因为老辈传下来的基业,一直以来都在社会上受人关注。朱砂从他爷爷那里直接秉承了朱家的独门 href='6820/im'>《紫砂秘籍》以后,父亲一辈子郁郁不得志,很早就死了。叔父也已于1949年去了台湾,朱家就只有靠着朱砂来光耀门楣。 在新中国建立初期,朱砂也跟刚刚被解放的中国劳苦大众一样,对党对国家抱着一腔的热忱。在开国大典那一天,朱砂在自家的陶窑大门上方挂起了五星红旗,带着陶窑里的伙计们整齐地列队在窑门前,对着这五星红旗行了三拜九叩之礼。就为这个,他后来被人当做旧社会封建余孽的代表。 朱家从宋代起家,除了朱炽父子一支之外,从不染指政治,兢兢业业做着他们本分的手艺,“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只求朱家手艺能被世代传承下去。朱家的紫砂器虽然还是一批批地被运往京里,但是只能为“皇家御用”的禁令被打破,朱家的陶窑的生产要为建设社会主义,为实现共产主义而奋斗。具体地说,就是要大量生产老百姓生活中必需的生活用品。 朱砂的心态调整了有半年的时间,终于想通了。他接受了朱家公社给他派来的十个徒弟,认认真真地带徒弟,每天带着徒弟上朝音山上取土,回来再挨个程序进行,手把手地教,每四天,朱家陶窑就会出窑一批日用家什,饭碗、水罐、面盆……这些物件不需要太多的工艺,只教会徒弟们怎么样让这些家什圆起来就成。 如此听从党安排的朱砂打乱了自己近三十年的做艺术的原则,也打破了几百年朱家不收外姓徒弟的规矩。就这样也没能让他守住朱家的几百年陶窑。建国后不久,对私营企业进行“社会主义公有制改造”,朱家陶窑更名为县陶器厂,他成了带着工人干活的车间主任,受厂长领导;下了班,他回到自家的陶居,在自己的工作室里依旧研究他的紫砂艺术,赶着夜半更深把陶坯做好,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再偷偷地带进窑里,与那些盆盆罐罐一起烧,但总是因为火候的问题,出不来精品。一次,他大着胆子,按照单件所需要的火候安排了一窑的开窑时间,结果一窑的盆盆罐罐都成了废品。在调查这起生产事故的时候,他的阴谋被揭穿了,他成了破坏社会主义建议的“现形反革命”,被公安军关进了县里的看守所。 眼看朱砂的性命不保,镇上人采取的态度却大相径庭。一些受过朱家恩惠的人家想帮他一把,躲过这一劫。他们去县里为朱砂说好话;大多数的人则抱着一个看热闹的态度,说“木秀于林,风必吹之”的有之;说“他朱家风光了几百年,也该有这一劫”的,也有之。那时的镇革委会主任正是朱家人,叫朱环,是与朱砂同一个太爷爷的同宗兄弟。平时朱砂与他家相交还算深厚,每到家道艰难的时候,总是朱砂出手救助一二。可到了这个节骨眼儿,那朱环惟恐躲之不及,哪敢包庇自家人哪?吓得日日里去县里汇报朱砂平素的对社会主义 5236." >制度的不恭言语,比方说,在1952年朱家陶窑被充公时,朱砂一天去他家,与他夫妻二人说:“这不是要断送几百年来的紫砂艺术吗?”又有一次,朱砂在徒弟们面前说过:“这些破碗烂盆能当什么,摆明了是糟蹋这正经玩艺儿。” 那县革委会主任金忠却是两难了:朱家镇的乡亲来他这里来说:朱砂是个做砂器的呆子,一心只想做出他朱家世传的陶器精品,并不曾有意与党和人民做对,充其量也不过是“人民内部矛盾”,放出来好好教育,监督改造,对他来说也就是足够的惩罚了。朱环又来到他面前,说朱砂有反党言论,他又觉得朱砂的这些话也足可以定他个“反革命”,不杀不足以儆效尤。 最终让朱砂躲开这场灾难的,还是靠了朱家祖宗们留给他的财富 href='6820/im'>《紫砂秘籍》。 朱砂在那大牢里苦思冥想着:他赔上一窑活计做出来的那只陶壶为什么成色还是不好,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拿出 href='6820/im'>《紫砂秘籍》来,再对祖宗们传授的秘方研究一下。他对那里的一句秘语总是没有理解。这是因为这秘籍传承的年代太久远了,有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必得有闲暇的时日慢慢揣摩。他好像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命将休矣。?99lib? 如果朱砂在大牢里天天思虑着如何保命,那才叫“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呢!县里定了朱砂的死罪,报到省里。省里自人有出面说公道话。这人是原来一名地下党人。解放前被国民党追杀,一日逃到了朱家镇。在挨家挨户搜查他的时候,他躲进了朱家陶窑。此时朱砂正在陶窑里试验新从朝音山山顶取来的土。见此人藏在新制的陶坯后面,便问他由来。听明白他眼前便有性命之忧,不问政治的朱砂动了人道之心,信手制了一个缸大的陶坯,让他藏在里面。等追兵到了,朱砂便点起火,烧起陶来。追兵搜了大半天,就是没有往那着着熊熊大火的窑里搜。那厚厚的大缸没等被烧热,那追兵便退了。朱砂急忙灭了火,放了那人出来。这人解放后做了省公安厅的第一任厅长。恩人蒙难,他自然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理,批了个“人民内部矛盾”,就救了朱砂一命。 朱砂被放出来时,他的陶居已经被镇革委会占为办公大院。他被安排在镇上一户周姓人家住着。这周家男主人便是周天筠的父亲,日后便成了他的岳父。 自从朱砂成了“现形反革命”,朱家陶窑就没了大师傅,不得不停窑。留着个空窑也没什么用,镇上便用土封了它。朱砂没了事情做,只得与岳父大人一起到湖上摇橹、打鱼、采莲藕。 那周天筠本就是个没嘴的葫芦似的,整日没什么话说。又嫁了这个正蒙难中的朱砂,更郁闷不想说话。父亲一再说朱砂此时不过是“虎落平阳”,日后终会有出头之日。可是周天筠日日看见的只是朱砂打鱼比人家小,采藕比别人少,就是扫个院子也比别人慢许多。日日里呆呆傻傻,好像在寻思事,又好像没有事好想。 朱石就是在这个时候被生到这人世的。从小父母二人就没话。能听到的,大都是大舅每日里骂父亲是个废物。这就造就了朱石性格的内向。 等朱砂的沉年冤案被平反,朱石与父母一道从外祖父家搬回陶居时,他已经十岁了。在学校里,他从一个被唾弃的狗一夜间变成了镇上最受人艳羡的陶居少主人。 朱石在很小的时候就听大人们说,那镇上最漂亮的大宅院原本是他家的祖业。他经常在上学和放学的路上故意绕路在陶居门前绕上一圈。用小手摸一摸那光洁的、滑润的、茶色的墙,为了能在那下马石上坐上一会儿,他故意装作被门前一绺柴草绊了一跤,跌倒在那下马石旁。他看周围并没有注意到他,便一骨碌爬起来,脸朝着大门坐上那下马石上。 那下马石也不是石头凿成,也是如紫砂烧成的。坐在上面,凉爽而又不似石头那般坚硬、冰冷。再从那两米多宽的双扇朱色大门看进去,那高大的皂角树和那几乎像宫殿一般的二层小楼。他立时就觉得:他的父亲并不是他舅父嘴里的“废物”,而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可能人的本性即是分外地不珍惜已经得到的东西,朱石搬回陶居以后,倒没有原来那样珍爱陶居。 先是他非常喜欢听说父亲要上朝音山,总是在父亲要出门的时候的,拿着拾柴禾的柳条篮子,无言地站在父亲身后,用渴望的眼神看着手里拿着丝袋的父亲。这时候反对他跟父亲上山的通常是母亲。她总是嘟囔着:“你们不用在我这儿演戏。我知道你们都在琢磨朝音山上的那个土坑。我就不明白,那土啊,泥的,有什么好,非得再给你带来个杀头之祸什么的,你就长记性了。你喜欢干什么我也犯不着管,只是不要害了我儿子。儿子,好好跟妈妈在家里。你舅舅给我们送了一篓螃蟹,我马上就给你蒸上。让他自己去吧。” 朱石最爱吃的便是那螃蟹了,在母亲的话里,他都咂到那肥蟹黄的鲜味了。可是父亲口中被形容得何其神奇的陶土让他着实舍不下。 父亲并不明示他对母亲的见解反对与否,只是大步地往外走。朱石便用眼角的余光瞥着母亲的态度,也小步地往门口跟。直到走出了大门,听不到母亲的唠叨声,父子二人才会意地对视一笑,大踏步地奔上朝音山。 专注于研究陶土的父亲并没有在意:在儿子的柳条篮子里还装着个盛满水的小瓶子。于是二人便在陶土坑里就地和泥做坯,没有拉坯机,父亲就从朝音寺借来一块木板和一杆木棒,制成了个简易的拉坯机。这个“拉坯机”在父亲粗大的手里捻转起来。朱石平生第一只陶坯就在这旋转中成形了。 没有烧窑是父子俩最大的遗憾,只凭着日光的烘晒,是烧不来出成色的。朱石没事便去被土封上十几年的朱家陶窑那儿跑。 朱家在落难的十几年里,镇上的人除了羡慕朱家陶居的气派,几乎都忘记了什么是“阶级斗争”,也没有人再去看着曾经是“现形反革命”的祖传手艺人朱砂。大家都忙着摇起桨到湖上去讨生活,巴望着一网下去多打上来几条鱼;精心地摆布着塘里的莲藕,巴望年成好些,定谁是“反革命”,给谁平反,都是那官府的事。 终于有一天,朱石大着胆子,将窑口土弄开一 4e9b." >些,便忙不迭地跑回家,等着有人来家兴师问罪。他躲在被窝里,竖着耳朵听了一夜,也没有人来叫门。 这让他的胆子更大起来。 第二天,他又弄开一些,晚上依旧没见有人来找他算账。 这事他不敢告诉母亲。第三天半夜里,朱石偷偷地拉着父亲到了陶窑。一见自己日思夜想的陶窑又见了天日,朱砂即使在儿子面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急迫,大步奔进去,清理着里面的积土,扫掉挂得到处是的蛛网。 从那天开始,朱家父子便在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都消磨在这个陶窑里,鸡叫后再偷偷潜回陶居。 其实,朱石第一天的举动就没逃过镇政府的耳目。不过碍着省公安厅老厅长,现在的省政协副主席的面子,并没有惊动朱家。如果没有这人,朱家怎回得了陶居?朱家偷偷启用陶窑的情况报到了上面,自有人请示那政协副主席。在那时候,对文革期间定罪的人上面的态度并不很明朗。那政协副主席也不愿意冒着犯路线错误的风险明着表态,于是来了个一言不发。下面的人惩治朱家父子的私自开封行为也不是,下令允许开封也不是,于是就任着朱家父子在陶窑里作他的妖儿。 默契的父子生分在朱石将要从工艺美术学院毕业的时候。那时候朱石已经24岁。年过半百的朱砂希望儿子回乡来继承他的衣钵,延续朱家几百年的祖业。朱石则认为,祖业要振兴,还要融合西方艺术成份,想到国外留学,系统学习西方的雕塑艺术。父子俩争了个天昏地暗,朱砂没能跘住儿子的出国留学热情。 这次儿子的离开并不比他去省城上大学的四年。朱砂整日里希望儿子早日回来,又觉得这希望实在渺茫。一次上山采土,他遇上了一个在山里迷了路的十岁女孩子。她说,她的母亲不久前过世了,她是上山来寻她出家的父亲的,可是父亲并不在朝音寺里,她的生活从此没了着落。朱砂见她可怜,又思量着自己现在除了远在海外的独生儿子朱石,再不可能另有子嗣。于是收了这个女孩做了孙女,领回家,取名朱娇娇,日日里与他学习紫砂艺术。到三年后朱石回国的时候,朱娇娇俨然是朱家的一份子,是朱家陶艺的合法继承人,与朱砂以及周天筠一家人已经处得融洽。 朱石不再与父亲争论陶艺是否是国粹,只是与父亲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却各做各的,在生活上对老父亲则百依百顺,包括父亲给他娶了一房他不一点也谈不上喜欢的媳妇。 朱砂对朱石的怨怼并没有因为儿子的孝顺而减却,如果没有周天筠从中周旋,他甚至可能不许儿子再踏进陶居。 谁料想父子旧怨未解,又填新结。欧阳婷第一次出现在朱家,是他.带着大队人马来采访朱砂夺得世界大奖衣锦还乡时。对着那闪闪动人六十万美元奖金,欧阳婷的口水几乎就要流出来。 接下来,欧阳婷便成了朱家的常客。每每来找朱砂聊紫砂艺术,聊他对人生的感悟。历尽沧桑的朱砂一次谈到他一生的遗憾就是没有一个自己珍爱的女人。欧阳婷哪里肯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马上凑上去吻了朱砂的面颊,跟上了一句:“还缺这个深情的吻吧!” 朱砂一辈子见识过的女人只有周天筠,哪里受得住欧阳的这甜腻腻的吻,登时周身热血沸腾,一把将欧阳揽进怀里。可那欧阳偏就挣脱了,站在离他一米过的地方矜持地笑笑,拎起自己的小包大声说: “朱老师,我有事先走了,下次见!” 欧阳婷再一次来到朱家赶得不巧,朱砂被镇上的领导请去赴宴了。她在书房里见到了少主人朱石。朱石正在专心致志在布纹纸上设计砂器的造型,根本没发觉拈手拈脚走进来的欧阳婷。欧阳婷觉得与那老主人相比,这少主人更让她值得出手一勾。那巨额的奖金和世人垂涎的 href='6820/im'>《紫砂秘籍》绝对不会被他那糟老子朱砂带进坟墓,迟早还不是他朱石的? 想到这儿,欧阳婷走到朱石的背后,十指叉在一起将一双纤纤素手搭在朱石的肩上:“哎哟!如此专注,怕是自己被人偷走都还觉不到吧。” 与朱砂相比,朱石是个广见世面的人,尤其是女人。可是,此时他侧脸一看搭在自己肩上的这葱一般的玉手,在第一时间触动了他的艺术神经:“别动!” 他一边下着这样的命令,一边仔细观察这双手,又急急地在纸上描绘着。不一时,那素手便被他精巧地设计在了壶盖上。 欧阳婷不期自己的手作了模特,被朱石描画得可说是神来之笔。 从那时,欧阳婷便经常分别与这陶居的老、少二主人单独“交往”起来。 对欧阳婷的死,触动最大的就是这少主人朱石。今天,他把自己关进工作室,就是想在心里痛悼欧阳婷,同时把那素手壶做出来。 第七章 细道阴阳 龙飞并没有忘了这个朱家少主人。不过此时他还暂时不想惊这个全职悲伤的人。 “压惊宴”后的第二天,龙飞有兴致要路晓驿带着他去拜访天华道人的三清观。 这一天,一大早天气便阴阴的,空中有着很重的水气,在低空形成大雾。相距三米远走路,后面的人看前面的人,仿佛是走在云端里。如果距离被拉到五米远以后,前面的人只是一团影影绰绰移动着的物团儿。十米开外,就谁也不见谁的影儿了。 遇上这样的天气,朱家镇的男人们便不再到湖上去行船打鱼,而是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地聚在一处打牌,喝酒,说说自己听来的故事。 早上龙飞由路晓驿陪着走出招待所时,正遇上坐在院中茶亭里谈话的朱砂、朱炽二兄弟。听说龙飞要去三清观,朱砂百般劝阻,说这个天气去湖上是非常危险的。路晓驿也知道这大雾的厉害,生怕自己这位高师在朱家镇出什么问题,也帮忙劝龙飞。朱炽倒是不阻止龙飞,他从怀里掏出一方小巧的指南针,打开盖子给诸位看了看,说:“这个时候它是最有用的了,如果不介意,我愿意同往。” 对朱炽的提议,朱砂表示反对,他说:一则小船能坐的人数有限,龙飞和路晓驿都不会驶船,必得有一个会摇船同时又知道路的人作向导。朱娇娇自然是这次龙飞仙山之行当仁不让的向导。 朱炽与堂兄争执不过,于是将手里的小指南针递给了路晓驿,说:“那你们就把它带上,定是有用的。这个东西用起来非常简单,只是不要让它沾到水就好。这样我不去也可以放心了。” 路晓驿表现出非常感激朱炽的样子,说了声“谢谢”,便接了指南针,握在手上,与龙飞一起向两位老先生道别,转向朱家。 朱家大院里没有人,只有一条看上去很精明的德国牧羊犬隔着拴起的大门向龙飞二人狂吠。 犬吠声叫来了女主人周天筠和刚刚起床,正梳头的朱娇娇,一齐出来开门。路晓驿向朱家人说明来意,并说了朱砂让朱娇娇做向导的意思。朱娇娇又回房间收拾了一番,等再出来走到众人面前时,已是从头到脚一副道姑打扮,只是眉眼稍微描画一下,分外美艳动人。 从朱家后便门出发的时候,朱石甚至连礼节也不顾,都没从书房里出来一下,与龙飞见个面,打个招呼bbr>.。 周天筠一边给龙飞一行带上防雨的伞和一件老式的蓑衣,一边说:“我儿子昨晚在工作室里做了一夜,刚刚睡下了。娇娇,你就跑一趟吧。见了你师傅,带个好。” 有朱娇娇,此行自然是很愉快。她的渔歌唱的非常动听。小船刚刚驶离朱家便门,她便一边摇着橹,一边大大方方地唱起来:“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丫,又香又白人人夸。我有心把你摘下,送给别人家,茉莉花呀,茉莉花!” 唱了一遍又一遍,可她手里的橹却摇得没有她口里的歌那样勤快。终于唱得周天筠又走到小便门处,催促着:“快走吧,早去早回。” 娇娇的歌声止住了,手里紧摇了几下,小船在浪间行进起来。可能是船上人太重的缘故,娇娇已经是喘起来。龙飞向路晓驿使了个眼色,路晓驿会意,躬起身,一边顾及着小船的平衡,一边慢慢挨到了娇娇身旁,手握着橹:“朱小姐,这本来就不是你们这些女孩子干的事,让我来吧!” “你会吗?”娇娇没轻手,还笑吟吟地划着,喘着粗气,看着路晓驿的脸。看得路晓驿不好意思起来。 “看你说的!在这湖边长大,哪个不会驶船。你坐会儿,陪我的老师聊聊天。” 这下朱娇娇放心地把橹交给了路晓驿,自己小步移到龙飞的身边坐下,还是笑吟吟的:“首长,听说你破过好多离奇的案子,给我讲两个吧!” 龙飞看着眼前这个似乎天真浪漫的女孩子,有些喜欢她。但是她的心有何其歹毒,却是用那美妙的歌声传出来的。想到这儿,龙飞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  “小姑娘,你很有歌唱听天份嘛!何不进演艺圈发展?我的故事可无论如何都赶不上你的歌好听啊。” 别看朱娇娇只有17岁,可并没有小姑娘的羞涩。对龙飞的夸奖,竟一句谦词也没有。 沉默了半晌,路晓驿对娇娇说:“我们就这么不言语,显得时间过得太慢了。朱小姐,你还给我的龙老师唱唱歌吧。” 朱娇娇这时候正想心事,听路晓驿这么说,随口道:“我没心情,你唱吧!” “哎!不对吧?刚才你的兴致还蛮高的呢,怎么这会儿又没心情了?” 路晓驿转头看着低头不语的朱娇娇。 朱娇娇没有回应。这时龙飞出来打圆场了:“刚才高兴不等于一直高兴。况且我们也不配听朱小姐的歌。朱小姐,你说对吧?” “别这么说,首长!我刚才不是唱给你们听了吗?如果您想听,我再唱给你听就是了。”朱娇娇不再低头,她说这话时,脸上现出歉意。 “你也不用瞒我,我知道你刚才的歌是唱给一个根本不想听你歌的人。你那么恨他,这是为什么?” “我不恨他,我也不恨那一个。我只是为姑姑不平。”朱娇娇与朱石及他的妻子一直以“叔父”、“姑姑”相称。 “姑姑自有姑姑的道理,你个小人家,厚道一点儿,于人、于已都有好处。你说是不是?小姑娘!” 两个人往来过招,路晓驿只是听不懂,看不懂,急得什么似的:“老师,朱小姐,你们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我怎么一句听不懂呢?” “听不懂就慢慢接着听。”朱娇娇正让龙飞说得心里闷得紧,又不好对龙飞发泄,这会儿正好不知深浅的路晓驿撞到了枪口上,朱娇娇只有在他身上发挥起来。 本来,路晓驿自从上了船就对这个看上去天真无邪的妹仔存着讨好之心。原本他刚听到她的歌声,只当是朱娇娇的心里也多少对自己有些好感,才会唱歌给他听。让朱娇娇这么一抢白,觉得好没意思,就像兜头一盆凉水,浇灭了他刚刚萌芽的爱之火。他的心思不觉又回到了案子上。 龙飞虽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虽有些刺痛人心,但也是良药苦口,但一转念又想:她才多大啊。如果在一个普通人家里,她这年纪说不定还扎在娘怀里撒娇呢。 想到这儿,龙飞换了个话题。他问朱娇娇:“你师傅是本镇子的人吗?” “不是的,”朱娇娇总算把那尴尬的场面混过去,于是很乐于与龙飞谈她那个神仙一般的师傅:“听爷爷说,他是二十几年前从武当山云游到这里的道人。觉得我们要去的这瀛岛有灵气,于是常住于此。建了这三清观。这去瀛岛的路很奇了怪,一般人是找不到的。如果不是第一次有师傅带我来,我是一辈子也找不到这里的。我师傅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人来往。只是跟我爷爷相交深厚,可能是他非常喜欢紫砂,与爷爷在兴趣上有默契吧。” “他经常去陶居吗?”龙飞摆弄着刚才路晓驿交给他的那个小指南针,打开,又合上,再打开,又合上,突然用腿轻轻地碰了一下与他并肩而坐的朱娇娇。 朱娇娇立时感觉到了龙飞是有意碰她,凭女孩子的敏感,她只当是龙飞好色,有意挑逗她,于是没好气地白了龙飞一眼,起身坐到了后一排座上,再也不理龙飞。 龙飞也不生气,笑嘻嘻地接着逗朱娇娇:“这么娇气,可怎么做大事呢?” 朱娇娇更没好气了。她看也不看龙飞,只是看着湖水,又看了看腕上的手表,估算着何时能到三清观,好摆脱眼前这个好色的糟老头儿:“做不做得成大事,有我爷爷操心呢!也用不着你们这等人扯三扯四。” 话说到这份儿上,龙飞再无话可说,起身来到路晓驿身边:“来!给我摇一会儿船,也锻炼锻炼我这老筋骨。你去替师傅给朱小姐赔个罪,看你能哄好她不?如果哄好了,我自会谢你。” 路晓驿本来被朱娇娇抢白得有些堵心,索性好好摇自己的船,他根.99lib?本没看见这个遇着谁跟谁闹的大小姐又为什么生起老师的气,何从哄起?而且他也着实地心疼老师,不忍劳累老师摇船,于是便不肯:“老师,您还是坐着,如果嫌慢,我快点儿划就是了。” “你们年轻人自能说到一处,不像我这老头子。人家朱小姐是给我们做向导的,可别怠慢了人家,回去跟她爷爷说点儿什么,我们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噢。我这体格,也该做点力气活,不然还真的不中用了。” 听老师如此说,路晓驿也就不再坚持。与龙飞交持船橹时,龙飞小心翼翼地把小指南针握在朝下的手心里,交给了路晓驿,给出一个注意的暗示:“好好拿着,可千万别把朱老先生的东西弄坏了。” 路晓驿会意,接过指南针,坐到了龙飞刚才坐的地方。知道这指南针上有机关,路晓驿只有遵师命,好言哄那朱家大千金:“一会儿到了三清观,你看我怎么尊重你师傅;我们两个达到个默契好不好,你也要尊重我老师一点儿……” “他自己不自重,怪不得我对他不礼貌。” 路晓驿看了一眼龙飞。见龙飞并不在意,也不解释,便接着做他的好人:“我刚才听见你想我老师给你讲 7834." >破案的故事。他不给你讲,我来讲。” “讲可以讲,但有一条,不得再讲那些个不尊重女权的。”朱娇娇真上来大小姐的劲了。 路晓驿也不怪,只是开始讲他的故事,第一个就是龙飞在解放前破获敌特“梅花党”的事。他说,这个案件的成功在于龙飞对党的一片赤胆忠心。 故事的尾声在路晓驿眉飞色舞地结束时,三清观已经在他们的视野里了。 路晓驿将指南针放在了衣袋里,想连衣服一起都留在了小船上。龙飞对看得明明白白,却拿起了衣服递给了路晓驿。路晓驿虽然不太理解龙飞的用意,却也露声色地把上衣搭在手臂上。 三人弃舟登岸。 对龙飞这样一位天下知晓的名人,天华道人却从来不曾闻得,只拿他当破案的专家,自己则是一个与案件有直接关系的当事人,不管是嫌疑人也好,证人也好,总之是不可能不与这龙飞见面的。 可是一见面,龙飞就开宗明义,说破案是当地派出所和省公安厅派来的警员们的事,他这次来朱家镇,主要是来会老友,还有一个目的就是领略一下这个江南名镇的风采。这瀛岛三清观也是此地一景,这天华大师了也是一介高士,不能不来一访。听说天华道长讲道非凡,所以他是专程来谒见真人,观光景,品茶论道的。 天华道人不知有指南针一事,非常诧异龙飞此举。不过龙飞既这么说,自然是有他的道理,况且他也是非常不情愿再想起那夜的凶案,于是带着龙飞从前面的三清殿逛到了后面的玄武大殿,又按照他的习惯,让小童把茶布在“道法自然”亭里。 天华道人亲自到书房里拿来一把从各个角度看上去都有《八卦图》的紫砂壶。天华道人坐在了龙飞的对面,而让朱娇娇坐在了自己的身旁。 龙飞见这个坐法对自己不很有利,便站起身:“我如今已经有了年纪,坐远了,你天华道人的高论恐怕听不真切。我还是坐在你旁边比较好。” 于是安排路晓驿坐在自己原来的位子,自己坐在了面对天华道人起居处的位置。天华道人看着里面有门道,却不便就问。于是摆出“心底无私天地宽”的坦然神态。 龙飞看着眼前的壶十分新奇,便问:“这是哪位大师的杰作啊,这么神奇。这一定有你道家的玄机在里面吧?” 天华道人开始讲起来:“我道家祖先很早以前参悟到:掌控阴阳、五行才是我真神。所谓‘阴阳’,即是立天之道,主宰天道、地道、人道。阴阳消息是万物演化的根本;‘五行’乃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以生万物。我这壶名为‘阴阳壶’,也不是出自什么大家之手,是小徒朱娇娇参透本门道义,特意为我做的。我极为珍爱。非贵客来访,我是绝对舍不得拿出来的。” 说到这儿,一直坐在天华道人身边低头不语的朱娇娇小声嗔道:“师傅,别这么夸人家,多不好意思。” “嗨!这有什么,本事高又不是谁谦虚就谦虚得出来的。本来这壶就有出神入化之功吗?” 朱娇娇见师父与探案的龙飞说起了自已,便起身走向玄武大殿。 汪肆喝多了茶,将自已的上衣穿在身上,很客气地向在几旁添茶倒水的小道童打听茅厕 在哪里,小道童很殷勤地带汪肆走向了楼后。 在座的只剩天华和龙飞二人,而且龙飞见他二人被一百米开外的楼挡到后面,便向天华道人讨教:“依高人之见,令徒与朱石二人的造诣孰高孰低呢?” 悟性极高的天华道人发现了龙飞不谈正事的玄机在这个小伙子身上,便大不以为然地说:“这件事见人见志。我与朱老先生的见解一致,这陶艺乃我中华国粹,杂以西学,则不伦不类。” “且不说那朱石是朱砂老先生亲生,就说这男女之份,就让朱石先胜了娇娇小姐一筹。” 天华道人听起来好像不很顺耳,反驳道:“我道家认为,阴、阳自有不同,但绝非高下之分。就比方这壶,缺了阴阳的哪一面,都无法成就这八卦。” 天华道人说到这儿,突然觉出了点儿什么,很不解地截住一关于阴阳的话题,向问道:“听小徒说,您是一个警察出身。您此番造访,难道不是为了凶案而来吗?” 龙飞抱欠地一笑:“高人见谅,本人自有不能明言的道理。日后我会如实相告。” 等路晓驿回到了亭里,龙飞便起身与天华道人道别,寻着来路登舟返回了。 回到香榭,找到朱炽,将指南针完毕归赵,回到自己的房间,二人又仔细搜查了自己的房间里是否有人埋了什么机关。等确信没人问题以后,二人跌坐在床上,相视而笑。 下午,龙飞又要去朝音寺。路晓驿很高兴地随在他身后。走在山上,路晓驿问起龙飞与朱娇娇在船上谈话是怎么回事。龙飞告诉他:“你不见,那朱石与朱娇娇都是在于朱砂手里的 href='6820/im'>《紫砂秘籍》的合法传人,矛盾本就不小;又加上一个对欧阳婷的态度问题。从几天来朱石的表现看,他对那死者是有情的,所以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而朱娇娇呢,从小就是受中国传统文化的熏陶,根本看不上朱石的对情人哀悼之举。所以在刚出朱家时,她大声的唱歌,就是想让朱石受伤的心里更加一把盐的。” 路晓驿对老师佩服得无体投地,连连说:“您真是一个神人!” 阴阴的天,走在朝音山上,尘土不再扬起,也并不像雨后那般泥泞。太阳不再朗朗地抢人的汗水,树叶在无风的空中,即使拂到人的脸上,也是温文儒雅地,不会刮痛肌肤。 龙飞觉得很惬意,向路晓驿建议在这山里多待会儿。 路晓驿问龙飞:“您既是已经知道那指南针里有机关,为什么我想把衣服留在小船上,您还不同意呢?” 龙飞笑了笑说:“这个台湾老客心思可能不在案子上。他还跟五十年前一样,太自信了。我们与他的此轮效量才开始啊!我让你带上那衣服,就是想让他先得意着,做出我们根本没发现那个小玩意儿的样子。一则可以在暗中注意他下一步的动作,再则也不想让他知道:他的这个小动作已经把他此次回国的真正意图露给了我们。” 路晓驿蹲在地上,用树枝写了“紫砂秘籍”四个字,用征求答案的眼神看着龙飞。 龙飞眼前亮了起来:他也蹲到了路晓驿的身边,迫不及待地追问一句:“那为什么他不跟踪我们,却在今天上午给我们下了指南针的套?” 路晓驿想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在地上画起了朱砂床群上的那幅画,还口中念起:“天路有三两,藏路故我知。华尘法吾道,韵真天然是。这是画在朱砂老先生床边上这幅画的题诗。从今天我们去三清观的路径上看,这幅画,画的就是这三清观的所在,就是这诗我还没理解透,老师,请赐教一二。” 龙飞本以为这路晓驿是个不大细心的人,见他这么完整地把这首诗记得一字不差,心中大悦,就手将路晓驿推坐在地上,自己也盘起腿坐下,抢过路晓驿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写了四个字――“天华藏真”:“这是一个变相的藏头诗,四句之首当表示这个意思。从表面上看,这首诗是歌颂道家的高深莫测。从字意上看,这首诗是说:认知人生真谛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条路径,而对于作者来说,他的认知路径是他人所不能参悟到的,意思是他与天华道人参悟到的真谛是只可他二人意会的。如果有人想遁这条路径走向天国,那么他只能告诉人们:他们是从对天然的尊崇中获得的。这是宣讲道家‘道法自然’的理念。朱老先生把这样一道诗雕刻在他自己的卧塌上,想必是那他担心自己在没有交待传人的时候出什么意外,便用这四字题示 href='6820/im'>《紫砂秘籍》的继承人秘籍存在天华道人处。照我分析,这朱老先生的卧室必是平日里是不准闲杂人等出入的。不过在欧阳被杀的那一天,众人都乱了平日的秩序,所以很多人都有机会看到它。想那朱炽也看到了这诗,所以对有关天华道人的一举一动,他都非常在意。你看,这样一分析,我们就有了下一步的破案方向。现在可以断定的是:这命案肯定与这秘籍有关,所以我们围着这个中心动作,自然游山玩水也不是玩了?” 路晓驿对老师的分析极为折服,但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今天非要上这朝音山不可呢?” 龙飞望着山顶上的朝音寺:“不上这朝音山,我们哪里有这分析案情的机会。还有,你忘了还有那莫明其妙的钟声和林莎莎莫名其妙的逃离呢!” 路晓驿这回很诚服地站起身,又伸手拉起了龙飞:“龙老师,我下次再也不怀疑您的决策了。走,我们去斗一斗那老方丈吧。我想啊,那也是个难缠的主儿!比那天华道人更难缠哩!” “哎?怎么这么说人家出家人呢!” “本来吗。他们既出了家,就应该做个超凡脱俗的世外人,为什么还非要搅进这凡人的俗事里。那天华道人是这样,想必那方丈也脱不得干系。” “怎见得?” “那林莎莎小姐在角楼住得好好的,为什么她突然决定在趁人不备的时候匆匆逃走?那大钟除了他,还有谁能弄响?摆明了想搅浑这潭本来就浑的命案浑水。” “你的确比先前成熟了许多,但是一会儿与那老方丈谈话的时候,一定看我的眼色,不要刺伤了他。他揽进来或许本来就是为了普度众生的。” “他普度众生?度杀人的奸佞之人也算普度众生吗?” “在佛眼里,那奸侫的大恶人才是他们最应超度的呢!” “您说的是那凶手,还是那死者?” “怎会有这一问?” “我认为,那死者欧阳在这些人里面是最恶的人了。她的死是罪有应得。那佛或许也是这么想的,对不?” 龙飞从后面拍了拍路晓驿的头脑勺儿:“臭小子,你这脑子越发好用了。我也琢磨着,那钟声是要赶走那住在角楼上的林莎莎,让她趁我们不备离开朱家镇,人为地增加我们的破案难度,让这命案从此成为无头案。这也是变相地保护凶手。他佛家有这心,我们却正相反:再恶的人,也有他生存的权利。即使他犯了不可活命的罪恶,也自有公、检、法机关依法律程序进行侦察、起诉和审判,决不可以用这种私刑的方式解决掉一个生命,你说对不?” 路晓驿跟在龙飞的后面,师生二人一边分析着案子,一边观察着角楼的地势,绕着那朝音寺转了一圈。早有小和尚见了,通报给那老方丈。 老方丈正在领着一寺的僧众打坐参禅,听了小和尚的报告,依旧敲着他的木鱼,诵着他的佛经,没有动地方。龙飞与路晓驿走进大殿,见那老方丈如此举动,就站在众僧身后,听着老和尚领着头,将那《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一气诵读了几十遍。直念得路晓驿也学会了,在众和尚身后盘腿坐下,闭上眼睛,一起诵读起来。老方丈一个劲儿地微睁二目,观察他二人的动静。见路晓驿这般地,知道路晓驿意欲用此举表明:他们对他这位出家人还是很尊重的,所以并不打断他诵经。可是今天如果不与他们交谈一番,让他们得到他们想知道的东西,他们是宁可等到半夜也是会等的。 打坐参禅本来就是和尚们每日的功课,一直诵经到傍晚。在天上憋闷了一整天的雨终于淅淅沥沥地下起来。角楼上响起了用晚斋的钟声,在淅沥的雨点间,穿过空旷的庭院和前殿,传到了众僧诵经的大雄宝殿里。 在大殿里站了两个多小时的龙飞双腿发酸,虽然有时也来回走动走动,但毕竟是上了七十岁的人,不比年轻人。见状,路晓驿有些怒了,想冲上去揪那老方丈过来听龙飞问话。龙飞用眼神制止了他。 与老方丈的谈话开始已经是众僧们用了晚斋。龙飞被小和尚客客气气地请到了后面的方丈室里。老方丈见了龙飞,依旧坐在他的蒲团上,也不上前迎接:“二位施主,你们是为那林莎莎出走的事来的吧?” 龙飞坐在了老方丈对面的蒲团上:“老师父,我是来讨教禅家道理的。讨教‘吾佛以慈悲为怀’的真意。佛家认为什么是‘慈悲’。” “每一个生命都以死亡落幕。死者已矣,生者还要生下去,自等着他自己落幕的那一刻。如此看来,为何不让那向善者活得自在一些。这就是我佛所主的‘慈悲为怀’。” “在佛家,‘扫地怕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说的就是不杀生。那么谋夺人性命是最大的杀生。总是你这大殿里若干佛祖、菩萨痛恶的事吧?” “我佛有杀生之戒,是对我佛家出家弟子而言,并不完全为俗家向善的人所戒。”老方丈振振有辞。 “如此说来,你佛祖的经文自会有两样了?” “此话怎讲?” “老方丈既能将向善之人分成出家与在俗两类,那么劝人向善的经文也必然有两种,方可以把两种善分别教给两类人,不是吗?” 老方丈并不是要与龙飞在佛理与道义上与龙飞争个你高我低,但还是想说服放弃追查真凶:“那欧阳小姐本是个罪孽不浅的人,死得罪有应得。施主为何非要让个向善的人为这么个人的死再赔上性命呢?如果是在那向善的人动手夺她性命之前被老纳知晓,我一定劝她不要妄动杀念。或许可以选用其他的方式解决问题。可这已是不可能的了。欧阳小姐已经死了,很多人在这以后得以从往日及日后的灾难里解脱,这难道不可以说是向善之举吗?” “欧阳小姐能有多恶啊?”路晓驿抢上前去发问。 “使人丧纲常,灭人伦。使夫妻不睦,父子不容,这还不够恶?” 路晓驿在侦察中了解了一些欧阳与那有妇之夫朱石之间的情结,可是老方丈深居高山深寺,何以知晓这么多人间之事?况且什么“丧纲常”、“灭人伦”,这些话让他根本摸不着头脑。 但路晓驿毕竟是个悟性颇高的人,在后面龙飞与老方丈继续谈禅的时候,突然想到了bbr>:在这个案子里,能说得上父子、纲常、人伦的,只有朱砂与朱石二人。他急急地问:“莫非是欧阳与那朱老先生还有……” 老方丈闭起双眼,沉痛地点了点头:“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龙飞适时地也开始试着开导老方丈:“我们不否认,欧阳小姐是个大奸大恶之人,但是无论在哪朝哪代,法律也不容许用这种‘替天行道’的方式来解决她的性命。佛家讲‘业’满自盈,基督讲‘让天罚他吧’;我们中国的老百姓讲‘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怎么在老师父这里,这杀生就不应当遭报呢?欧阳小姐有她的恶处,也不外乎是为贪图朱家的钱财。试想如今这世界,有几个不为钱所动?虽然欧阳小姐的作法过于不顾及正常的规则,但罪不致死;既使她罪当其诛,也自有法律。否则这世界岂不乱了套。没有了法律做保障,这人世间会充满杀戮,还会有谁安全,包括你们这些超然物外的和尚。如果有歹人看上了你佛家标着‘广种福田’的布施箱子,要偷、要抢,要为此杀人,难道这是佛所愿意看到的?所以世间的法律规则还是必需讲的。否则,那朱老先生家里的万贯家财和祖传的秘籍被人谋夺了,也不需要人保护了?” 听龙飞说,老方丈沉吟了半晌,不再坚持自己的不合作态度:“此番来找老衲,是为那林莎莎小姐吧?她是我这山寺的客人,她的母亲把她交到我的手上,我自然要为她负责。你们破案的事与我无关,但我可以保证一点――林莎莎虽说有幻听症,在我这里休养的这段时间,寺里并没有异样的情况,况且依老纳的观察,她的病已经基本康复。所以我相信,凶杀案与她的幻听没有太大的关系。如果她真的在这个杀孽有关,也是与她内在的心智有关,与病痛无关。” 见老方丈开始拿出合作的态度,便抓紧时间追问:“那林莎莎小姐平日起居的习惯是怎样的?” 老方丈一边捉起前面小几上的砂壶,为龙飞斟茶,一边也不看龙飞:“莎莎小姐平日里不喜热闹,常在那角楼上一呆就是一天,或者到这禅堂里来与众僧一道颂颂经。吃的也一般都是我寺里弟子们的茶食。她母亲与那镇上的金镇长有素交。平日里镇上来了要紧的人物,镇上要招待,金镇长也常来下帖来请这林小姐一同参加宴请。她总是说,那金镇长是把她当花瓶、摆设,通常是不去的。只是那朱家则不一样,每次朱家的当家女主人周天筠或朱娇娇姑嫂来这里来进香,林莎莎都殷勤地请到她的角楼上,弄些小茶点待承,说说话,所以那朱家来请,她倒是每请必到。老纳并不隐瞒:林莎莎的离开是老纳的主意,那不过是老纳不想再看到这小镇上再生杀戮。” 龙飞对这老和尚不禁心生敬畏:远居深山古刹,他却能洞查小镇上已经发生的凶案脉络,而且还能预期将来要发生在林莎莎身上的不测,真是让人觉得,他这一个刑侦专家都做不到这一点。老方丈在山寺修行的时间久了,参悟透了人间种种势态,自然是参透了人性的本质和世态的本质。继而龙飞又对佛学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敬畏。 经老方丈一说,龙飞和路晓驿心里弄明白了一层关系:林莎莎赴茶宴与那朱家两位男主人关系不大,是冲着朱家三位女主人去的。这里路晓驿突然觉得:在案发后的这段时间里,他几乎把自己开始推定的“妒杀”情节扔进了回收站,从此不再理会朱家女主人们。联想到凶案发生当夜周天筠皂角树下“闹鬼”、次日的林莎莎匆忙“逃离”和湖上朱娇娇欢快的“渔歌”,都与这凶案不无关联,自己没有把这些情节联系到一起,形成一个逻辑链条――那死者与朱家老少二位男主人有着特殊关系,致使朱家三位女主人与她产生介蒂。周天筠和董宛君自然与她是情敌;那朱娇娇站在奶奶和姑姑的立场,自然也非常恨那欧阳;这林莎莎与那死者欧阳婷有着一般无二的美艳姿色,又被欧阳拿她的职业取笑,这是林莎莎所不能容忍的。加之她与朱家三位女主人的关系,为三位挚友出手讨公道也是常理。这么看来这四个女人都有杀人的动机,也都有充足的作案时间。 下山的路是在月光下走的,小雨已经停下来。路晓驿自然走先,为老师探清楚路面情况。几次路晓驿想与龙老师探讨一下今天的收获,龙飞一直在说:雨后山路不好走,案情不急这一时说,还是好好走路要紧。 二人顺着来时路,就快走到山间小亭;这时二人突然听到一个男子在吟诗:“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龙飞师徒拈起脚尖慢慢靠近小亭子。 亭子里面,林莎莎正倚在何逸云肩头,忘情地观赏着天上那雨后明月,听何逸云高声吟唱着王维的《山居秋暝》。这一天正是八月十七,月亮还是很圆,时而亮如明镜,时而又被掠过的薄云遮住下面的一个弧,像被人揽入怀中的月琴。因而山间树丛中,一个人影“嗖”地向山下奔去,尽被龙飞和路晓驿看在眼里。 这下路晓驿终于明白了龙飞为什么不让他一边走一边说案子的道理了,或许老师早已发现了这个夜行者跟在他们后面了。 第八章 后山仙影 从消失在灌木林中的身影上看,此人是个练过功夫的人;他身轻如燕,走起来不仅没有声响,而且也不留太多痕迹。在夜幕的掩护下,他竟能做到让亭子里的两个人没有任何察觉。 “如果我二人不曾到来,这黑衣人下一步要做什么呢?果真像老方丈所说的那样,林莎莎小姐会遭遇不测?这人就是谋杀欧阳的凶手?他是个什么人呢?……” 一连串的问题在路晓驿的脑子里盘旋着,脚下也便跨出一大步,准备追上去,抓住那人盘问一番。此时的龙飞却一点儿也不急于上前跟踪那人,倒是坐到一块不大的石头上沉思起来。路晓驿知道老师自有老师的道理,也跟着坐下,耐着性子听亭子里那个酸文假醋的画家为林莎莎讲解着那山月诗的来历和他的“深刻理解”:“这山月原本就是一个可观可玩的景致,被这山雨一洗,更是突显高洁,是文人雅士最爱描摹的自然风物,就如同出浴的仙女。” 说到这儿,何逸云将林莎莎揽入怀里,将面颊轻轻贴在林莎莎的青丝上。林莎莎也不反对,只是轻轻地扬起双臂护着胸部,笑着说:“你们男人总是喜欢打趣别人,今天你越发大胆,竟打趣起照耀人间上亿年的明月了。我也见过人家大文豪用明月作比的,总是说什么像明月,没有你这样把月亮比作美女的,小心亵渎了神明遭报应。” 何逸云被林莎莎抢白了一顿,自觉失了文人雅士的体统,脸有些红了:“你见识广博,通今博古。我从前没有发现你不仅事业有成,而且还如此有内秀,那欧阳与你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啊!” 一句话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将林莎莎扫得个雅兴全无,环视周天,更有些毛发直立的感觉,她推开何逸云搂着自己的手臂,站起身来:“天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你看我这拙嘴,说着说着,就下了道了。该打!”说着,何逸云托起莎莎的手,在自己脸上扫了几下,又将这手送到自己的唇边,吻了吻,说:“今天我们上山赏月,应该讴歌这大自然的美,享受这风月无边的景致,万没有开罪你的意思。莎莎,不要多想,坏了我们的兴致。好不好?” 这个时候,林莎莎已经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中,何逸云的话语飘在空中,根本没办法驱走这种恐惧。她从随身背着的包里掏出几只水果,走到亭子中央的石桌前,将水果一列摆成一排,又从地上捧来一抔土,堆在水果前面,在那土堆上面插上三根小草为香,自己退出三步,跪倒在地,向西拜起来:“欧阳姐姐,我是个不太大度的妹妹,你的在天之灵千万要大度,饶恕我的嫉妒,也饶恕我的不敬!” 路晓驿见状,不禁心里笑起来:“这城里的小妮子还怪迷信的呢!这么着,就能求得死鬼的谅解?” 龙飞此时已经从深思中转回现实,他拉起路晓驿,款步走上小亭子:“何画家,你好大的福气,能亲眼得见‘貂禅拜月’。林小姐,你还好吧?身子弱,就不要来吹这山风了。” 龙飞二人的到来,显然让何逸云和林莎莎手足无措起来。何逸云忙不迭地说:“呦,是首长啊!你们怎么也来这山上了。我们刚刚吃了晚饭,怕林小姐停住食,就出来走走。这不,我们正想回去呢。” 林莎莎也从地上站起来:“首长,这出来走走,不算违反你们的禁令吧?何必这么神出鬼没地跟着我们。” “怎么这么跟我们首长说话?!” 路晓驿先抢上前,想打一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子的气焰:“你有嫌疑,限制你离开,是我们公安机关的权力。你有意见,可以正常提,不可以这么不阴不阳地说我们首长!” 龙飞不慌不忙地把路晓驿拉到身后:“小姑娘,火气不要这么大嘛,这对你,对大家都不好。我们并没有跟着你们,我们上山拜见老方丈了,不巧这下山的路..上遇上你们的。刚才你们错过了一道好景致,恐怕还不觉呢吧?” “什么景致啊?”何逸云原本一心在林莎莎身上,并无心把玩山水,更不知道龙飞口中的“景致”到底是什么。 “丛林跃螳螂!” “螳螂扑蝉,黄雀在后?莫非我们成了什么人的目标?” 何逸云被路晓驿的话吓了一身冷汗,也管不得文人雅士的那一点儿清高,一句慌不择言的话脱口而出,手也不自禁地一把抓住了路晓驿的手臂。 路晓驿也不答话,只是双眼盯着林莎莎的脸没有红起来,反倒变得惨白,现出惊恐之色,慌不迭地冲到了龙飞等人中间方才觉得安全:“这山中有什么呀?什么螳螂?” “母螳螂,专吃你的!”路晓驿没好气地说。 “我看那倒不一定是个觅食的螳螂,可能不过是对他们二人感兴趣,不然刚才他就下口了。你说呢?”龙飞专注地说着他的见解。 “我看不一定!如果不是被我们惊了,说不定啊,现在的她,就已经放片了!” “什么叫放片?” “就是被人放倒了呗?。” 经这么话来话往,林莎莎甚觉自己有性命之忧,也觉得对不住龙飞,抱歉地说:“首长,幸而有你们二人到来惊走了歹人,我还对你那样,真是对不起。” 龙飞不以为然地说:“小姑娘,在辨明对方是敌是友之前,先不要急于用激烈的言辞恶语中伤对方。如果我们不是公安人员,我们大可能只管走自己的路,你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就吃了亏。即使被人窥听到了谈话内容,也不合适啊。那不是也被他人侵犯了隐私权了?所以记住我老人家一句话,‘善待别人,就是善待自己’!” 林莎莎从小只母亲学会教会她如何争强好胜,并没有学会如何防守。她总觉得她没能如愿地离开朱家镇,完全是龙飞对她的刁难,一直对龙飞这个管闲事的老头子心存不满。他坚信,路晓驿的话里话外都表露出她刚才身处险境,若非龙飞在关键时刻救了自己,自己很可能已经身首异处了。何况龙飞又在这个当口让她刻骨铭心地记住要善待别人以保护自己的道理,更是受益不浅。 “时间不早了,你们还是收拾一下下山吧!” 何逸云惟恐龙飞他们将他和林莎莎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丢在这到处可以藏匿歹人的山里头,急急收拾起石桌上的几个水果,塞进林莎莎的背包里,说:“我们没什么要收拾的,我们一道走吧。” 林莎莎也一个劲儿地使劲点头。 小亭与山脚下的陶宅并不远,三分钟不到,他们就已经到得陶居门首。这时,龙飞与何逸飞握手道别:“我们到朱家还有些事情,你们自便吧!只是这个时候了,不要到那些人迹鲜至的地方去。” 何逸云哪还敢再去什么地方,急急地说了句“晚安”,就在龙飞的目送之下,三步并做两步地奔回香榭。 林莎莎见何逸云将自己扔给了龙飞和路晓驿,而当着他二人,又不好对新结交的情人发脾气,只得随着龙飞二人一道,来到朱家门前叩门。 来开门的,是女主人周天筠和那条虎视着二目的德国牧羊犬。三人被让进院里。 朱家好似已经从凶杀案的慌乱恢复到了往日的平和。院子里,硕大的皂角树下,茶几、摇椅、绣墩和茶炉又笼罩在六角宫灯摇曳的烛光下,朱砂和朱炽喝茶,聊天。见是他仨人到来,朱砂忙将他们让到皂角树下落坐,吩咐周天筠为三人布茶。龙飞确是来找两位朱老先生聊天的,也不推辞。女主人将几个绣墩撤掉,在朱砂坐位的对面安放好两把椅子,让龙飞二人坐下。 林莎莎觉得与这些老男人一起喝茶实在无趣,便说要找朱娇娇房里说话去。周天筠似乎很不经意地说:“娇娇已经出去几个小时没有回来了,此时不在房里。” 这话路晓驿听得明白,心里揣度起来:“这天已经黑了两个多小时了,她一个刚刚二十岁的女孩子会去哪儿啊?会不会出什么危险呢?” 朱砂看穿了路晓驿的心思,解释道:“他的叔叔和姑姑刚拌了几句嘴,他姑姑赌气回娘家去了。娇娇八成是去了他姑姑那里劝解去了。你们不用担心,娇娇跟他的师傅修炼过,身上有些功夫,三、四个大男人想制服她,都不是件容易的事,这点夜路对她来说,不会有什么危险。我们还是来品一品我的堂弟从台湾带来的好茶吧。” 朱炽自然会聊到龙飞查案的辛苦,有了些什么进展。龙飞说:“朱炽兄不是怪我没有全职地与你话友情吧?我哪里在查案,只不过让新收的徒弟带我看看朱家镇的好景致。你与令兄阔别半个世纪,我虽不才,还能看出眉眼高下,不敢独占了你回乡省亲的时间,让你们同胞共话离别之情,你倒反来怪我,好没道理。” 两下交锋,打了个平手,最得意莫过于路晓驿了,满心的得意都写到了脸上。自从有了指南针一事,路晓驿对这个远道归来的老者充满了戒意。 有了上面的对白,自然在座的人都不再提起凶杀案的事。 朱砂说起了他的紫砂,不免也聊起朱炽在台湾的事业。朱炽说起他在台湾的事,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人老了,已经从军界退出了近十年,整日里无所事事,才发现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想在晚年亲见一下朱家祖先传下来的天下奇宝 href='6820/im'>《紫砂秘籍》。可此次回到老家:才听堂兄说,那宝贝已经毁于文革时期的红卫兵小将手里,好不可惜啊!” 路晓驿在当地从警多年,从未听说朱家文革时期的劫难,还包括这传世的秘籍。经龙飞指点,他又清楚地知道了朱砂老先生床裙上藏头诗的含义,知道那套秘籍十有八九是藏在天华道人那里。再一想,朱砂老先生的这个谎言,完全出于对祖上负责任的角度,并无不妥。所以并不戳穿,只是静静地听着。 龙飞现出一脸的困意,掩面打了个哈欠。这时院外有了一声树杈折断的声音,牧羊犬狂吠起来。在树下添茶倒水的周天筠此时一边说“可能是娇娇回来了”,一边奔向门口。 “丹丹,别叫了,连主人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院外传来朱娇娇的声音。 门开处,朱娇娇一身素白,出现在门首。 “爷爷,我回来了。”她眼睛的余光早已把树下龙飞等人看得明明白白,只是不上前打招呼,只管叫着那狗,一道绕过院子中央的花坛,向楼里走去。 龙飞起身笑着告辞道:“我也乏了,回去睡了,你们也早些睡吧。” 朱砂自觉得脸面上过不去,高声喊呵道:“娇娇,不可以这么没规矩,有客人在此,也不打个招呼,成何体统?” 朱娇娇转身走到树下,端起茶壶为在座的满了一圈茶,一脸不在乎地说:“哎呀,真对不起,首长,您破案辛苦,这早晚了还没顾上休息,和年轻人一样的有火力。” 说着,又白了一眼与龙飞一起站起来的路晓驿。 路晓驿本来还对这朱家千金有些好感,尤其是听过她那动听的渔歌之后。可是,见她如此地对龙飞没有礼貌,禁不住生起气来:“我们的造访,相信没有碍了你什么大事吧?” 朱娇娇愣住的眼神,让路晓驿没有想到。他反复琢磨自己的话对这朱家小姐何以有这么大的触动?可是想来想去,百思不得其解。等他与龙飞回到香榭他们的房间,给龙飞铺床的时候,还在想?,还是没有结论。 路晓驿拿起水壶,走到走廊里,叫起服务员。服务员笑吟吟地走上来,接过路晓驿手中的水壶说:“我们镇派出所的周所长让我转告二位,原来住在您隔壁的朱炽老先生已经搬到陶居去住了。周所长怕您休息不好,也已经把何画家的房间调到了其他楼里。今天下午周所长又派了几个警察,将这楼里里外外打扫了几遍,现在这楼里只有您二位住着,请放心。” 听到这儿,龙飞用眼睛斜觑起路晓驿:“这是你的主意?” 路晓驿红了脸:“您别见怪,这也是从您的安全角度考虑。还有,还有……” “还有?还有什么?” “还有……您给我上课上着方便。” “你倒是会假公济私噢!这是谁给你的权力?”.话里话外,好像龙飞有些嗔怪的意思,可是脸上却漾着得意的笑。 路晓驿给老师沏上茶,师生落座。龙飞问:“从陶居出来,我就看你小子在盘算事,能不能告诉我:盘算什么呢?” “是,老师!我在盘算那朱娇娇为什么对我那句话那么在意。我本是跟她调侃玩儿的!” “调侃玩儿?你跟人家很熟吗?不要忘了,你是个人民警察。” 路晓驿不好意思起来:“其实……,其实我们这个派出所的人一直保持着这样一个传统,警民一家。所以与管内的居民都像是对自家人或是邻居一样。” “噢!原来这样!我以为你已经识破了朱娇娇的动向,有意用这话敲打她的呢!” “什么?我用话敲打她?敲打什么?”路晓驿被弄懵了。龙飞这回也不再绕弯子,干净利落:“山上那个夜行人就是朱娇娇!你刚才问她‘碍了你什么大事’,她当然心惊了,以为你识破她就是那夜行人。” 路晓驿没成想自己歪打正着,一句不经意的话诈出了朱娇娇夜行人的马脚,很是惬意。这时龙飞又说了:“她的确是个螳螂,黄雀却并不是我们。你想想这会是谁呢?” “我从何说起?” “你没见朱家的狗儿刚才叫得极凶。正像朱娇娇说的那样,主人到了门口,狗儿是听得出主人的声音,不会那么叫的。这就说明在朱娇娇回家的时候,必有外人同时在门外。狗儿可能出于保护主人的意愿,才狂吠不止。” “看您现在这个精神,刚才在朱家打呵欠也是另有目的的吧?” “是啊!我听见外面有些动静,想看看墙外是否有异样,又不想让朱炽心内生疑,所以才做此举。” “您看见什么了?” “就是‘螳螂扑蝉,黄雀在后’喽!” “您说那会是谁呢?” “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那是谁,但凭直觉,我知道那是个与朱家没有太大关系,不常往来的人,而且还知道那是个男人。就知道这么多。你在这镇上生活了几年了,对朱娇娇的出身有没有了解?” “哎呀,老师,这您可难为我了。我虽然原来做过户籍警,但是从我来这朱家镇那天开始,朱娇娇就在那朱砂老爷子家里。户籍档案只载明她是朱砂老爷子十年前收养的义孙女,她的祖籍是哪儿,本家姓氏,统统不在户籍档案里。” “在你的记忆里,她刚到朱家的时候,是个什么样?至少说话带有她家乡口音吧?” “是啊,我记得她刚来的时候,不太跟我们这些男子说话,性格也不开朗。只是在说话的时候总是不经意地带上几个‘阿拉’什么的,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的方言。” “上海人?” 龙飞自语着,沉思起来。 第九章 名模失踪 自从省公安厅的办案人员到来,周所长就带着除路晓驿以外所有的当地警员退出了凶案调查。可是闻得女儿死迅而来的欧阳的父母却天天到派出所报到上班似的,每天早上八点半就等在周所长的办公室里,哭着向他要凶手,弄得派出所上下不可开交,就把招呼龙飞的事全都交给了路晓驿。连早晚一次的“请安”都免了。这路晓驿的心里对周勤很是不满,认为周勤太世故,他也曾跟龙飞叨念过,应当向上级奏周勤一本,可龙飞总是一笑置之,说路晓驿太不懂人情练达。 上演“螳螂捕蝉”的第二天一大早,路晓驿陪着龙飞在香榭院子里的湖边上晨练,又看见何逸云从香榭的2号楼急急地走出来,向陶居走去。 路晓驿取笑地说:“太阳真是一些胆小鬼的好朋友。瞧那何大画家,昨晚吓得那惨样,像是没了魂似的。这太阳一出来,魂又回来了,又能向那美人儿献殷勤去了。” “可别取笑他了,换了哪一个,听你那么一说还不吓得魂飞魄散?对了,我差点儿忘了件事。一会儿你去你们所里走一趟,让周所长派点儿警力去朝音山的后山搜上一搜,看有没有供人落脚的房舍。” “老师,是不是有什么新发现?我做户籍警的时候就分管着那后山地面。那儿没什么的,别说房舍,就是原来有的一、两个供打柴人避雨的茅草篷,也都在我心里装着。我敢保证,那儿不会有人住。” “那你能不能说出这镇上有几家人操上海方言?” “呣……好像是没有。怎么了,这很重要吗?”路晓驿还没有领会到老师的思路。 “当然了,如果你能肯定镇上肯定没有这样的人,那后山必有住人的房屋。你让周所长去查一查吧!不必说是我的主意。” “我才不去呢。那周所长总是看人下菜碟,我的建议他能听得进去才怪呢!” 路晓驿随手把长在一丛野菊花中间的一根狗尾巴草扯下来,在手心里揉搓碎了,使劲地丢到地上。 “你去吧,他一定会采纳你的建议。如果不是这样,你再来找我算账不迟。” 龙飞很有信心地说。 路晓驿不再跟龙飞争执,说了一声“老师,您哪儿都别去,我去去就来,等我回来陪您一起去吃早饭”,就飞也似地向派出所跑去。龙飞紧接着叮嘱一句:“再告诉周所长,加派人手保护一下林莎莎那样的证人。” 路晓驿跑得匆忙,龙飞的这后半句话他根本没听清,可也随口答应着,跑远了。 龙飞猜得一点儿没错。周勤听了路晓驿关于搜查后山的建议,马上脸上现出喜色,立即吩咐内勤朱小亮:“传我的命令,朱金涛带的‘流动人口清查小组’马上到所里集结,向后山开拔。” 路晓驿还站在原处,以为周所长会向他询问龙飞的情况。可周勤转过脸对他说了句:“你还是回去陪首长,告诉他,我现在太忙了,过几天去看他。” 周勤是他的上司,路晓驿只有服从。 回香榭的路上,路晓驿与急急跑来的朱金涛差点儿撞到一处。两搭档几天不见,正好有了机会,便站在路边聊上几句。 路晓驿问:“你这是回所里?” “是啊,周所长有命令,让……” “让你带队去后山清查外来人口?” “是啊!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你被调回来和我们一起清查了?” “不是,你说神不神,就周所长那样,他能听进去谁的话?!可是我的老师就算定了,他这一次会听我的话。” “你的老师?我们警校的老师来了?” “你说哪儿去了,是首长。你还不知道呢,首长收我做嫡传弟子了。”这让朱金涛好不羡慕:“你小子可真有命儿,哪像我,天天在这周所长手下听他吆呵,明知是做无用功,可还是得执行命令。你就说那后山,有什么好搜的?” “哎,你可别这么说,大有用处!” “什么用处?” “呣,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是肯定有用处就是了。” “这我就不明白了,你不知道是什么用处,就敢说‘大有用处’?” “实话对你说了吧,这是我的老师安排的,你说会没有用处?不过,我刚才急着来传达老师命令,还没来得及问清这用处呢!你先去吧!有了发现,第一个先打发人来告诉我,听明白了吗?” 朱金涛还没考虑自己会不会因为抗上被周所长处分,单就老搭档提出的这么点儿小要求,他是绝对不会拒绝的。 朱金涛答应着,二人分了手。 当路晓驿陪着龙飞步入餐厅时,这餐厅里已经坐着两个人――何逸云和林莎莎。林莎莎的脸上有很重的黑眼圈,想来昨晚在朱家没有睡好。何逸云正殷勤地忙着给林莎莎剥鸡蛋皮:“莎莎,今天我就跟警方说,你还是到这招待所来住吧。这样我照顾你能方便些。” “那恐怕不会获准吧。何况这招待所也不是想住就住的。”林莎莎用勺子舀了一勺米粥,又倒回碗里,不耐烦地将碗推到一边,“这可什么时候是个了啊?” “你不用担心,这还不是金镇长一句话?就凭我对它朱镇的贡献,这点儿小事也算事?不管多长时间,有我在你身边,一定不让你烦心。我陪你出去玩儿,去湖上钓鱼。不然我们今天就去吧。一会儿我们去金镇长那儿借鱼竿,再让他给我们派只小船。我钓鱼的本事还不错呢,差不多可以做你的老师了。” 听到这儿,龙飞坐到了何逸云二人坐的桌子的邻桌:“何画家,可不能带着林小姐到处乱闯了。你熟悉水性吗?出了危险怎么办?” 林莎莎感到龙飞这个老爷子管得太宽了,于是也不理他的话,站起身便往外走。 何逸云向龙飞投去歉意的一笑,马上跟上林莎莎。 望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正端着饭菜走来的路晓驿乐呵呵道:“真是人一沾上爱情的边,就像沾上了疯狂。” 龙飞想起什么,问路晓驿道:“我让你说给周所长的话,你没忘记吧?” 路晓驿以为龙飞还是说搜查后山的事儿,认真地回复道:“说了,周所长非常重视,马上就安排警力了。老师,现在可以告诉我,我是怎么输给你的吧?” 龙飞如释重负一般,开始吃起早饭来:“想想,你们这派出所是以什么最闻名的?” “当然是治安喽。我们这里从来不出这种凶杀案子的。出了这么一起谋杀案,还不知道今年的治安先进标兵保得住保不住呢。” “如果你是周所长,你还会让这样的凶杀案再出现吗?有人给他提出治安漏洞,他会置之不理吗?再出几起这样这凶杀案,我就得建议上级撤换他这个所长了,根本不是红旗保得住,保不住的问题。谁会拿自己的饭碗赌气?” 饭后,龙飞正准备去陶居,找朱炽对弈,不期朱砂陪着朱炽来到龙飞的房间,一见面,朱炽便举起带来的棋盘笑呵呵地对龙飞说:“五十年了,我一直想把上次没下完的棋下完。怎么样,今天有兴致和我战上几个回合不?” 龙飞朗声大笑道:“我们可是天生的对手啊,我也正想去陶居向你请教棋艺呢。来,我们大战三百回合,这回就是天塌下来,我也得把这棋下完,你可再不许像上次那样,一个不高兴就给我拂袖而去了。” “你们瞧他说的,知道的,是我们政见不合,话不投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技不如人,怕了你呢。来来来,战场就摆在这茶几上吧。” 早有路晓驿将茶几上的器物全部收起来,接过朱炽手中的棋盘展在上面。 二人就这样对起棋来。 朱砂对围棋不甚感兴趣,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便踱到窗前,眺望起窗外的湖水。龙飞见状,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他从北京带来的紫砂壶,交给朱砂:“我还正有事求您呢。来,您给这小壶定个品阶,看看那送礼的人到底给了我一个什么价值的东西。” 朱炽看在眼里,口中念到:“你对这中华传统工艺也感兴趣?” 龙飞走回到棋盘前:“偶得一物,一时的好奇心而已。我可没有你那么高的兴致,能漂洋过海来寻宝。” 朱炽见龙飞处处不让,也不再说什么,一心回到棋上。 一个多小时就在四个人的沉默不语中过去了,朱砂还在端详着那只精致的小壶,路晓驿来回走着为三位老者端茶送水,削水果。屋里只有那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呯”、“呯”声。 路晓驿怎么也揣摩不透老师为什么不着手破案的事,却与这老头儿下起棋来。但是他还是相信:龙飞这么做,自有他这么做的道理。路晓驿实在坐不住了,踱到院子里透透气,也想着那后山搜查得到底怎么样了。 坐在院子的小亭子里,路晓驿想找点儿什么事来做。正这时,朱娇娇走上前来,与他搭话了:“公安哥哥,那么多革命大事要做,那么多人民群众要保护,你怎么还在这里出神啊?” 路晓驿不知这小妮子是从哪冒出来的,唬了一跳,回过神来,正瞧见朱娇娇举着一只篮子给他,篮子里装着各色果子,还有他爱吃的红菱。他欠身倒出座位来,对朱娇娇发出邀请:“过来坐吧,我正想跟你聊聊呢。” 朱娇娇大大方方地将篮子放在了路晓驿为她让出的座位上,自己则隔着篮子坐下来。 “你原来不是本地人吧?”路晓驿问道。 “公安哥哥,这不是审讯吧?”朱娇娇从篮子里拿出一只红艳艳的苹果,在手里把玩着,又将苹果递给路晓驿,以示自己的友好。 “哪儿的话,这叫什么审讯?我不过是好奇而已。”路晓驿接过苹果,又放回篮子里。 “你怎么不吃啊?”朱娇娇有些嗔怪的意思。 “噢,我们有纪律,是不能随便吃人家的东西。” “那可又奇了,你既不是审讯,一定是要与我交朋友的。朋友之间必须是‘君子之交,淡淡如水’吗?一个果子也不行吗?” 朱娇娇这么一说,路晓驿为难起来:不吃会伤了这和谐的气氛;若是吃了,又不知这朱娇娇生出什么故事来。正为难间,一个小警察向这边跑过来,路晓驿再次将朱娇娇递过来的苹果放回去,迎向那小警察:“是朱队让你来找我的吗?” “是啊,”小警察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也不管那朱娇娇在场,大声地说,“后山上果真搜出一幢新盖的茅屋,可惜里面没有人……” 路晓驿对这小警察的冒失好不生气:“你嚷什么,怕天下人不能全听见?”路晓驿拉着小警察走到边,又小声问道:“还有什么?” 小警察知道自己冒失了,向路晓驿道了歉:“对不起,我是急的。那里面虽没有人,但却是有人住的样子,过日子的家什基本都全了,还有出家人的僧衣。我就知道这些。金队长让我马上来向你汇报。” “你这哪儿是向我汇报,分明是向全世界宣布。没事了,你回去吧。告诉你们金队长,再有情况,还由你来告诉我,只是别那么张扬了。” 等路晓驿再回头看时,朱娇娇已经不见了踪影,装水果的篮子依旧留在原处。 路晓驿提起篮子,回到龙飞的房间。很显然,一局对弈已经有了结果,朱家兄弟和龙飞正在数着盘上的棋子,算着二人谁胜谁负。 龙飞见路晓驿进来,手里还提着水果,站到自己身边,只当是路晓驿去买水果了,一边数盘上的棋子,一边头也不抬地从篮子里摸出一只红菱,放到嘴里就咬。 路晓驿急急地说:“这说朱家小姐送来的。” 龙飞将红菱放在棋盘上,眼睛并没有离开棋盘:“既是她来送水果,为什么不进来啊?” 外面发生的状况,让路晓驿没法当着朱家兄弟的面说,面露难色。 龙飞早已觉得路晓驿必有话要单独对自己说,于是将自己手里握着的棋子撤到棋盘上:“我输了!朱炽兄,经过这么多年,你的棋艺赿发老辣了,佩服,佩服。明天我再登门去找你较量,如何?” 朱家兄弟听出龙飞逐客的意思,起身告辞。 待龙飞听完路晓驿包括每个细节的讲述,脸上浮起淡笑。 “我们所的小兄弟太冒失了,怎么能当着外人的面说这些比较机密的事呢?” 龙飞一笑:“不碍事的,我这一招正是为了‘打草惊蛇’!你那所里的同事走了吗?” “走了,还有什么事找他问吗?” “现在应当有个人到渡口去盘查,看是不是有一个操上海口音的人离开朱家镇。如果没有,那情况就复杂了。” 路晓驿似乎有了什么领悟:“老师,您是不是在说,一定有一个操上海口音的人与那朱家小姐有着密切关系,会被我们今天的搜山行动惊走?” 龙飞得意地说:“就是这样,如果有这样的人出现在渡口,我们便可以以盘查外来人口的名义,将他拘留审查。这人就有可能是谋杀案的嫌犯。” 路晓驿觉得老师的判断必须马上执行,于是马上往外走。 龙飞拉住了他:“在你们这个所里,有没有比较机灵又与当地人关联不大的同事?” “有,就是我原来的那个搭档,您来的那天见过他的。他叫朱金涛,也是警校毕业的。论水平,跟我不相上下。他虽然也姓朱,可并不是本地人,是去年冬天刚调到我们这个所工作的,平时就住在所里,当地的百姓认识他的人不多。” “好吧,就是他了。让他马上向周所长告假,然后听我安排。” 路晓驿心里甭提多亮了。有了搭档来帮忙,他觉得这才像一个案件侦破小组。不然单靠他和龙飞,似乎势单力薄了点儿。 当天下午对过往渡口人员的盘查,没有任何结果。 到了傍晚,派出执行龙飞任务的朱金涛回来了,查出一个问题:当天到湖上打鱼的渔船有一只没有回来。 龙飞觉出势态严重,马上派路晓驿到所里,安排省厅来的办案小组去查这只船的去向。 在香榭房间里等待查访结果的两个多小时十分难熬。龙飞反复检讨自己的布置,认为并没有什么不周密之处。对于渡口盘查结果,他并不感意外;只是这只渔船,他却怎么也没想出门道。 路晓驿根本不会想到,这渔船的不归,与自己的疏忽有关。直到省厅将一份《调查笔录备份》送到龙飞手上。 这份《调查笔录》是警方对失踪船只主人妻子的询问。《笔录》上载明:这只船被镇政府征用,船家的男主人亲自撑船,带着一男一女去了湖上。本来政府办的秘书说只征用一上午,可是直到此时,船不见影,人不见踪。 龙飞放下《笔录》沉吟片刻,问路晓驿:“.99lib?今天早上周所长安排谁去保护证人了?” 这话问得路晓驿一怔:“保护证人?没有啊,没有安排人去保护证人啊!” “真不像话!今天早上我不是特意让你去所里,把保护证人的事做安排吗?” 路晓驿这才悟出来:当时没听清的那四个字是“保护证人”。 林莎莎就此失踪了。 路晓驿的捶胸顿足,后悔不迭并不能换来什么。接近午夜,到湖上搜索的警员回来了,他们带回了一脸痛楚的何逸云和船家。 何逸云说起了一天的经历,就像是在说梦:“早上我和林莎莎一起吃过早饭,二人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林莎莎郁闷得很,想找个什么乐子打发时间。于是我便找到金镇长,要他给我们派一只渔船去湖上钓鱼。金镇长马上进行了安排,上午八点多一点儿,他们就带是鱼竿、鱼食,还在镇上的小供销社买了许多吃食,坐上船家的船,从船家的门口向西而去。 “天气非常好,莎莎玩得也非常开心。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们已经钓到十几条小鱼,林莎莎还在船家的帮助下,用小网箱捉到几只螃蟹和小虾。这时船家提议返回,可是林莎莎不愿意回来,执意要去不远的一个无人小岛上烤鱼吃。我们拗不过他,只好去了。 “那小岛上茅草长得有齐腰深。我们上了岛,林莎莎用风衣在岸边支起一个小帐篷,把所有的东西摆在地上,我就和船家分头去拾烧烤用的柴草和竹签。不到半个小时的工夫,我就拾了不少的枯枝。等我回到原处,林莎莎就不见了。不一会儿,那船家也抱着几节竹子回来了。我们开始还以为林莎莎自己也去拾柴了,并没有多少担心。可是等了快一个小时了,还不见林莎莎回来,我们俩才慌了手脚,四处去找。可是,几乎把小岛翻了个遍,也没找到林莎莎的人影。” 龙飞一直低头听着何逸云讲他的故事,听到结束,他拿过一张白纸和一只笔,递给何逸云:“你能把那岛上的情况画出来吗?” 画画是何逸云的长项。他三勾两勒,便把小岛的高低错落、草木土石画了个清清楚楚。 龙飞拿着这图审视了半天,突然指着图上一堆石头问何逸云:“这些是什么?” “好像是有人有意堆在一起的石头,在小岛的西边。” “你们在岛上看到人了吗?”路晓驿问的问题有多蠢,连他自己都觉出唐突了,脸红了起来。 “看见了!” 一直没出声的船家开口了:“我们本来是在小岛的东边靠岸的。当我找到小岛最西边的时候,看见一只小船划开了。船上是有一个人的。” “噢!据你看,那小船是朱镇的船吗?” “看上去不太像我们打鱼的船,我以前是没见过的。”船家说时有些迟疑。 “那船上的人你还记得长什么样,穿的什么吗?”路晓驿觉得自己的思路很对,也不管龙飞的态度,接着追问道。 船家看了一眼何逸云,又看了看龙飞,即而转脸对着路晓驿说:“那时候那小船已经走得很远了,没看清那个人,只是看清他身上穿的都是长衣服?” “长衣服,什么样的长衣服?是长衣长裤,还是……”路晓驿心里已经有了点儿猜测,急于用船家的话证实。 船家挠了挠头皮:“我也说不好,有点像唱戏的穿99lib?的大衫。” 这话证实了路晓驿的猜测。 等何逸云和船家被带去派出所做笔录,房间里只剩下龙飞、路晓驿二人的时候,龙飞拿起何逸云画的《小岛图》,在图的最左边又做一了一个小船的标记,又盖上笔帽,在..图的右下角划着朱镇西部轮廓。路晓驿凑过来:“老师,您说这天华道人上这小岛干什么?” “噢,说说看,你为何说是那天华道人上了这小岛?” “当然是从那船家说的情况里分析出来的。那神秘的小船是在西岸靠上小岛的,这与天华道人的三清观方向一致;船家说那摇船人穿着长衫,这与天华道人的道袍吻合;船家说他从未见过这小船,又与天华道人不常出现在朱家镇的情况不差。这三点,不会同时发生巧合吧?” 龙飞掂着手里的笔,想了一会儿,又拿了一张更大的纸铺在茶几上,将《小岛图》放在大纸上中央的位置,在小岛图的右下角勾勒出朱家镇的位置和朱家陶居以及后山的位置:“你没有注意到那船家刚才在这图上向小岛的正南方向划了一道,说明他看到那神秘小船时,小船正向正南方向行驶。那就给我们一个提示:如果这神秘小船是天华道人划着回三清观,应当依旧向西,而不是船家划的方向。” “那您是说……这神秘小船是划向朱家陶居或是后山的?那会是谁呢?那我想的那三点又做何解释呢?” “我们如果换一下思维方式,假设这天华道人与此案无关,那就好解释了。” “您是说有人在故布疑阵,有意把自己打扮成天华道人的样子,有意让船家看见,有意把我们的侦察视线引到天华道人身上?” “呣!是不是有这种可能啊?那会是谁呢?与林莎莎的失踪有没有关系呢?” “我们的思绪还是没有完全理清。这道题的已知条件不足啊。明天我们不妨约上朱炽去小岛上看看去。老师,您看怎么样?” 龙飞眼前一亮:“说说看,你是怎么想的?” 路晓驿也不谦虚:“我认为,假设有人扮做天华道人的设想成立,这扮道人的人有可能是您 一直存在于您假想中的上海人,也可能是朱炽的人。如果是朱炽的人,这比较好解释:把我们的侦察视线引到天华道人身上,那天华道人的三清观就会是我们搜查的对象。‘天华藏真’的‘珍’就有可能被我们搜出来。不管搜不搜得出来,我们警方都替他做了他想做的事;如果是那上海人,那就……” “那就怎么样?”龙飞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路晓驿想了半天,像泄了汽的皮球一样:“那就不好解释了。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您所设计的那个‘上海人’到底是打哪 儿冒出来的?” “这个我没跟你说过。我在来朱家镇的船上就听说,这小镇很少来外地人,我坐的那船就在十几天以前载过一个操上海口音的外地人。这给他们的印象很深。我还以为他们说的是朱炽,就问他们这个上海人走了没有。他们很肯定地说还没有。见了朱炽我就肯定渡船上听说的那个上海人绝对不可能是朱炽,一定还有一个操上上海口音的外地人还在朱家镇上活动。我想这个人来此的目的一定非常隐秘,所以才让人去后山搜查。看来他来此必与凶案有关。”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吃过早饭,龙飞与路晓驿便到了朱家的陶居。两位朱老先生在院子里交流打太极拳的招式。龙飞的到来,让朱炽神经振奋起来:“怎么,败军之将,还敢言勇?” 龙飞有意露出认输的意思:“我不跟你拼了,可是我说出一个人来,你能赢他,我便服你。” “谁呀?这朱家镇上还有高手?” “就是那天华道人。我看他的道行似乎在你之上,可敢与他一搏?” 朱炽泰然一笑:“有何不敢?” 龙飞转向朱砂:“朱砂先生,我们今天去天华道人的三清观一游可好啊?” 朱砂的表情颇不自然,可马上又找不出推搪的理由。刚刚下楼来的朱娇娇马上凑上来,拉住朱砂的手臂:“爷爷,我们去吧,好吗?我今天正好应当去师傅那里请安,你们都一起去,我也不孤单了,好嘛!” 朱砂被这小女子缠磨不过,当即说:“好!” 五个人上一只小船,显得有点儿拥挤。只靠一双桨就不怎么随意了。朱娇娇与路晓驿二人一个船头,一个船尾。朱娇娇在前摇桨,路晓驿后面撑篙,朱家兄弟与龙飞坐在中央。 小船驶离朱家,直朝正西方向。龙飞见状,忙数落路晓驿:“你也是七尺男儿,怎么能让女孩子家摇浆,你却捡轻巧的活计?” 路晓驿正愁着自己不好掌握方向,经龙飞一说,正好找了个便当,走到船头:“这卖力气的活儿还是给我吧。” “公安哥哥就是好啊。” 朱娇娇也不推辞,把桨交给路晓驿,自己走到船尾撑篙。 桨在路晓驿手里,他自知往哪个方向划。不多时,《小岛图》上的小岛就在眼前了。 朱娇娇不知路晓驿的用意,只当他不认识水路,喊道:“瞧你把这船摇到哪儿了?” 龙飞兴致高起来:“也是啊,上次去三清观,并没有路过这么个岛啊。这是什么岛,看上去挺迷人的。我们上去看看怎么样?” 朱炽不以为然:“一个荒岛有什么好看?我还急着见识那天华道人的棋艺呢!” 路晓驿看了看朱砂,朱砂知道路晓驿是让自己表态,就开口道: “这小岛我也是没上去过的,上去看看也好。” 路晓驿也不多言,径直将小船靠上小岛,跳上岸,将小船拉到岸边,伸手扶下龙飞和朱家兄弟。 朱娇娇的眼快,一上岸便看到了前一天何逸云等人留下的痕迹:“公安哥哥,你看这是什么啊?好像有人来过。” 路晓驿早有准备:“这小岛离镇子不是很远,想是打鱼人来过呗。” 龙飞走在前面,径直往图中磊着石块的地方。走了约十几分种,在半山腰处果真有一堆石块出现在眼前。龙飞盯着石堆着了又看,脚下却没有停下来。 这山不高,三位老者登上去还是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朱砂穿的是手工做的布鞋,比朱炽走得轻巧得多;相比之下,朱炽的皮鞋就差多了,登起山来慢了许多,不时需要朱娇娇扶上一把。 先登上山顶的龙飞向东南望去,依稀望见朱家稹的西北角。最清晰的就是那朝音山。三人在山顶的三四竿修竹间席地而坐,纳起凉来。在他们的谈话中,朱娇娇根本插不上言,郁闷起来,四下里找路晓驿说话,却不见了路晓驿的踪影。 龙飞在竹林里喊起来:“朱老先生,能否让我这个好奇心非常重的人见识一下你孙女的武艺呢?这竹林多好,配上令孙女的剑舞,好个‘兰亭闲趣’,不是吗?” 朱娇娇舞起来的确英姿飒爽。龙飞用小刀削成的一柄竹剑在朱娇娇手中舞得飒飒生风,博得一片喝彩声。朱娇娇也越舞越顺手,一套剑舞下来,正要收势,即见路晓驿从山下走上来。朱娇娇让竹剑在自己的手腕上绕了一圈,剑尖对准路晓驿的左胸:“愿不愿意跟我过几招?” “来吧!”路晓驿随手拾起地上的一截竹竿,拉开架子与朱娇娇过招,路晓驿忙起来不很应手。不过几招,便被朱娇娇制服。大家哈哈笑着下了山。 路晓驿主动邀请朱娇娇与他一起从西麓下山,比赛下山速度。龙飞三人依旧走来时的东麓。 仲秋时节上午的阳光照进山顶的竹林,虽不像夏日的阳光那么毒烈,也仍旧能蒸腾起晓雾,绕在笔直的竹干间向上升,在宽大的竹叶上凝结成露,沿叶脉滑向叶梢,在承受不住的时候滴下来,落在行人的头上、肩上或恰巧落进人的衣领里,像在叶脉上一样沿着人的脊柱“滴溜溜”滑进去。只管低头看路的朱砂,脖子里就滴进了几大滴这样的露水。从山顶向下走不远,朱砂被地上的一件东西吓了一跳。他弯腰下去拾起来细看,原来是一个自己常用来挖陶土的小铲子。他非常奇怪自家的东西如何会出现在这里,于是叫住走在前面的龙飞和朱炽。 龙飞听朱砂讲完,问道:“您这东西丢了有多久了?” “其实在拾到它之前我并没有发现这个东西丢了,平日里这个东西一直放在我的工作室里。自从我兄弟来了以后,我就没有进过工作室。当然没有发现它什么时候丢了。” “您最后一次在家里看到它是什么时候?” “就是紫砂夜宴的那天晚上。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一大早,我带上它去后山取过土,回来以后就把它和丝袋一起放在了工作室的工具箱里。” 龙飞接过小铲子。 那银铲没有什么装饰,尤其是手柄和铲尖的部分,分外地光亮,柄端上的“朱”字阳文已经被磨去了大半。 龙飞将银铲还给朱砂:“看得出来,这东西已经伴了你半生了。今天失而复得,是个好兆头啊。您何不在这小岛上也取点土,带回去研究一下,说不定是上天给您指了一条发展陶艺事业的新路径呢。” “首长,您是说笑呢,还是当真?我们祖传的陶艺都是在那朝音山,这儿的土会有什么特别呢?” 口里虽这样说,两个手指却不住地捻铲子上残余的一点儿土。 三个到了泊船的地方,路晓驿和朱娇娇也从山后绕过来。五个人一道,又登上小舟,向三清观驶去。 因为舞剑赢了路晓驿,下山角逐脚力也胜了路晓驿一筹,因而朱娇娇非常高兴。上了船,撑起篙,美妙的渔歌又飞扬自她的唇齿间。 渔歌一直唱到了三清观的山门口,天华道人正立在门口迎着几位贵客。 不怪龙飞夸口,天华道人的棋艺果真高出朱炽,连胜了朱炽三盘。“道法自然”亭里,四老围着一个黑白战场;亭外,朱娇娇带着她的公安哥哥从前殿踱到后殿,从三清老祖讲到玄武大帝。 二人的话题在回到“道法自然亭”时从道转到了现实。路晓驿明显地感觉到:这朱小姐对自己的好感和信任是从前任何一个女孩子所不曾给过她的。这让他在心底里产生一种罪恶感:好像他近期接近朱娇娇,是有意让朱娇娇这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落入爱情陷阱似的。 路晓驿对自己的这种责难其实并不公平,这从他看朱娇娇的眼神就看得出来。今天他两次败给朱娇娇,并不都是“技不如人”,甚至准确地说,在剑术和脚力方面,他都是远高于朱娇娇的。在警校学习的三年时间里,剑术和登山都是由非常专业的老师专门训过的。当然,他在体力上更比朱娇娇占尽上苍天赋给男人的优势,单说下山一项,他就是再背上一个朱娇娇也不会输给她。他除了有意保持常人的速度以测得真实的下山时间,还有一重期望:他希望这个从来不愿认输的女孩子在自己这里得到胜利的满足感。 路晓驿在“爱人”和“嫌犯”之间反复变幻着朱娇娇在自己心里的角色,非常劳累。他此时甚至希望龙飞突然把自己贬回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警察角色。那样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像常人一样,给朱娇娇做全职的“情哥哥”,而不是“公安哥哥”。 龙飞从棋局边看过来,把路晓驿和朱娇娇情感上的变化读了个明明白白。他很为这个新收的学生从此遁入爱河,不能自拔而担忧。这是公安干警的大忌,这很容易使情感破坏掉智慧。 龙飞走出“道法自然亭”,踱到路晓驿二人身边:“你们二人切磋什么呢?剑术?” 路晓驿听出老师的责备之意,从与朱娇娇抵膝而坐的山石上站起身,低头理了理身上的警服:“朱小姐正在给我讲道,还有紫砂陶艺。” 龙飞忽然对紫砂艺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朱小姐,上次在你的师傅那里见识了你的‘阴阳壶’,也看出来你对紫砂艺术和道法有了很精湛的建树。可不可以也给我老人家讲讲呢?” 朱娇娇撩了撩落到眼睛前面的头发,头一次给了龙飞一个笑靥:“论道,我不如师傅;论砂艺,我不如爷爷。守着这么两位高人,首长为什么单问我?” “你师傅论道固然精到,你爷爷的艺术造诣更是登峰造极,但依我看,你三人间,只有你能融会道艺,悟得真韵噢!” 路晓驿站在朱娇娇和龙飞之间,听出了龙飞在用“韵”字试探朱娇娇对“紫砂秘籍”的藏匿之所有多少了解,于是踱到一边,以便于观察朱娇娇面目表情的变化。 朱娇娇脸上的笑容依旧:“一只阴阳壶能说明什么呢?什么‘真韵’?” 说到“真韵”,朱娇娇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路晓驿在一边看得真切,惟恐龙飞下面的话会刺到朱娇娇,于是走上前:“老师,朱小姐讲起道来真的会引人飘然仙化呢!……” 龙飞用眼神制止了路晓驿:“我觉得朱小姐的壶韵味无穷呢!那上面写着人与世的终极真理:阴、阳,男、女,人、仙,也写着人生在世的辩证道理:情、仇,舍、得……” 听到“舍、得”二字,朱娇娇眼睛“骨碌碌”转起来,又抬眼看了看龙飞,欲言又止。 路晓驿不再敢搭话,龙飞接着说:“朱小姐之所以现在姓朱,不是舍了骨肉亲情的吗?” 路晓驿也不等朱娇娇答话,抢上去说:“并不是朱小姐舍弃了骨肉亲情,而是骨肉亲情舍弃了她啊!” “上次公安哥哥问我祖籍何处,我就想说说清楚”,朱娇娇没有一丝丝的胆怯和遮掩,一幅坦荡的样子:“自我记事,就与母亲在一处生活,从母亲口中知道:父亲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就留书出走,说是已经剃度皈依佛门。母亲去世时,我刚刚十岁。我无依无靠,千辛万苦从吴越之地来这朝音山寻亲。可是父亲并不肯认我,凭我怎么在山里哭泣。幸得那个时候爷爷上山,把我捡回家,收做义孙女。” “你父亲不肯认你?不是说你父亲并不出家在这山里吗?”路晓驿问道。 “其实当时寺里的一位师傅很像我的父亲。从乡音上我就能听得出来。可是他就是不承认我是他在俗的亲人,我也没有办法,只能说他不在这寺里。” “原来如此!那这个人是寺里哪位师傅啊?” “现在他不在寺里了。爷爷收下我之后不久,这个人就离开了朝音寺,不知去向了。” “后来他可曾回来找你?”龙飞追问道。 “没,没有。只是前几日有一个操着吴越口音的人带着一件僧衣来找过我。说是我父亲的表兄。” “他要你做什么?” “也没要我做什么,要我认他做叔叔,我没答应他。”朱娇娇低头说着,好像做错什么事似的。 “你为什么不肯认他呢?”路晓驿问。 “爷爷对我极好,比起那些骨肉至亲更是恩情天高地厚。我不可能抛下对那些骨肉至亲的怨恨,也更不可能背叛爷爷去。” “这些你爷爷知道吗?”龙飞一边朝着玄武大殿走去,一边问道。 “这事儿我谁也没告诉。本来爷爷就忙着朱炽爷爷归国的事,偏巧家里这个时间又出了凶杀案,爷爷的烦心事够多了,怎么还能说这事去烦他?!”朱娇娇跟在龙飞的身后说。 龙飞正还想问下去,只听那“道法自然亭”里传来了朱炽朗声的赞叹:“啊呀,天华道长!你的棋艺何其了得!我,认输了。” 局终人散。 天华道人吩咐小道童备办午饭。 午饭摆在了天华道人起居楼外的院子里。一桌子的素淡菜蔬,另外还加上了一坛素酒。 龙飞举起筷子,夹起几片竹笋:“道长,我在你这仙山上并没有看到竹子,何来的竹笋呢?” 天华道人笑笑说: “小道的拙山想是你还没有看尽。从这里向北,就有一片很大的竹林。那儿不但有这鲜笋,还有这个哩!”天华道人边说,边夹起一些绿叶炒就的菜蔬。 龙飞尝了尝。这绿叶比菠菜、油菜不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虽经素油烹过,却依旧脆生、爽口,便问道:“这叫个什么菜名啊?好生稀奇。” “这个叫做‘间生菜’,它专长在两竿竹的中间,有了第一株,便连片长起来,让两竿竹的根越来越远,而且这两竿竹身越长越向两边斜生,直至倒地方罢。如果有人从两竿竹间发现了这些菜,把它连根拔去,这两竿竹就会长回笔直向上的姿势。” 路晓驿觉得天华道人对于“间生菜”的杜撰颇有深意,便提议:吃过饭要亲眼见识一下这“间生菜”。天华道人也爽快地答应下来。 在竹林里找这“间生菜”容易至极。在竿竿笔直向上的竹林外就会看到有横生的竹子。走到跟前,必能见到一丛长得茂盛非常的一尺左右高的植物。小道童提着小菜篮子上前,路晓驿和朱娇娇也凑过来帮忙。不一时,那些植物便成了篮中菜。天华道人又上前,用手扶起已经倒下的竹子,直至它直立与地面垂直,用脚簇起周边的土,堆在这竹的根部,然后踩实这些土。路晓驿也学了天华道人的样儿,将另一侧的竹扶起来。天华一边行动,一边有所感悟地说:“这就是我道家所说的‘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这‘间生菜’专门以离间人家骨肉的方式存在,足见它不足取,应当手下毫不留情地铲除。” 龙飞大不以为然:“中国古老文化中,骨肉便是至亲。我们古来就有‘疏不能间亲’的古训,如果至亲之间没有嫌隙,难道真会有那么一种力量能够离间得开它?” “亲情最大的敌人就是利益。你难道不认为利益的穿透力几乎是无坚不摧的吗?就比方说这两竿竹子,可以说是一根所生。为什么能让这间生菜生长期间呢?还是其各自的利益让它们产生嫌隙,以致给这‘间生菜’ 4ee5." >以生长的空间,从此之后,自己生存的途径便被这‘间生菜’所控制。如果不是这样,那三国时期的曹丕和曹植之间也就没有了手足相残的故事,世上也便没有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千古叹息了。” 天华道人从朱砂和朱炽二人之间望过去,直向竹林外的小径。 朱砂的表情让人觉得他无限信服这番道理。他从小道童手中的菜篮里拿出一根“间生菜”,正欲从根部掰断,被天华道人上前阻止道:“这东西是有毒的,他生时的汁液如果不慎侵入人的体内,后果会是很严重的。” 路晓驿上前说道:“既是有毒,道长为何还要给我们炒着吃?” “这东西奇的很,被沸油烹过之后,它的毒素便尽被瓦解,对人便无害了”,天华道人托过路晓驿的手臂,切了切路晓驿的脉:“不信你看,这脉相平和得很,哪里有中毒的迹象?” “既有中毒的威胁,不吃它不好吗?”路晓驿还是固守己见。 “首长,你这学生好奇心太重了,你可是应当好好教导教导他啊?!” 龙飞笑了笑,说:“天华道长提醒的是,这小子也的确该开导开导了。” 回去的路上,朱娇娇一直扶着朱砂走中前面;天华道人则陪在朱炽的身边,仍旧论着上午的棋局;独留下路晓驿陪着龙飞落在后面徐步缓行。 路晓驿见前面的人都远去了,便牢骚起来:“这天华道人的脾气也忒大点儿了吧。一句话就翻脸?” 龙飞开始为这个“好奇心太重”的路晓驿解读天华道人此中真意:“这天华道长的确是个有些仙人的味道。他把这样一道菜端上来,其意很明显,是在借菜讽人,奉劝朱炽放弃此次回乡的真正意图。可是他考虑得太简单了:那朱炽心下还在委屈: href='6820/im'>《紫砂秘籍》本就是他朱家祖上留给他们这些朱家后世子嗣的财富。朱砂已经凭籍这 href='6820/im'>《紫砂秘籍》,成就了一个中国紫砂艺术家的威名,做为朱家子嗣的一份子,他也有权拥有。所以这利益趋动产生的兄弟嫌隙不是他一道菜能讽寓得了的。” 路晓驿颇懂老师说的这一番道理,说道:“这也是啊,如果我是朱炽,我也会有这样的不满:共有的东西一旦被一方独占,另一方自然会不平则鸣啊。” “所以,道家之道并不能完全解释天下万物,何况于万象之人事?他原本自己都难圆其说。就说这 href='6820/im'>《紫砂秘籍》传人的问题,从上次与他论道,我就体查到,他希望朱砂将 href='6820/im'>《紫砂秘籍》传给非朱砂亲生的朱娇娇。其实这传男还是传女,传嫡还是传庶,完全是一个人情远、近、亲、疏的问题。这里用他的‘天道’就很难解释得尽善尽美。你刚才的那句‘为什么拿来吃’,显然是揭了他的这个疮疤,他还有不怨你的?” “天地良心,我可真不是抢白他的意思。”路晓驿心里是急着想向朱娇娇表白,却在龙飞面前吐露出来。 龙飞也不生气,用手拍了拍路晓驿的后脑勺:“得了,就不用表白你的无能了吧?这一点儿都没听明白,就大着胆子在高人面前乱说话,那天华道人说的也对,是得教导教导你了。下一次遇到这些高人说一些有玄机的话,切记少说多想,实在当时想不明白,把这些话写到大脑沟回里,带回去慢慢想。” 路晓驿手抓着头皮:“是,老师!我记下了。” 回朱家镇的路上,朱娇娇便三缄其口,任大家如何请她再唱几首渔家小调,让大家旅途快乐些,都被她拒绝了。看着朱娇娇何其沮丧的样子,路晓驿一边划船,一边讲笑话,终于没能把朱娇娇逗笑。 已经能看到朱家镇上人家的时候,湖上的船突然多了起来。几乎每只小船上都有身着警服的,好像在搜寻什么的样子。路晓驿见到一个派出所的干警,便问了一句:“你们找什么呢?” 对方回说:“今天上午,有打鱼的人说在湖上恍惚发现了林莎莎的尸体。省厅专案组让派出所配合寻找破案线索。我们正奉周所长的命令,去三清观调查。” 回到镇上,朱家二老一小回了陶居,龙飞与路晓驿还是回到他们在香榭的房间。 路晓驿向龙飞汇报到:在小岛上他在那一堆石头下面发现了一件半新不上的僧衣和两个手电筒,别无他物。还有从他上山的速度和时间上看,何逸云并没有说谎,那船家的回答也是可信的;他测得从西岸翻山到石堆的时间大约需要35分钟左右。 令他二人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傍晚,朱石来到他们的房间说:朱娇娇回到家里悬梁自尽了。多亏周天筠去她房里找什么东西,发现她自悬在房梁之上,幸而及时救下,没有生命危险了,但是她从那时就不再说话,与一个哑人一般无二。朱石来找龙飞二人的目的是:是不是他们能了解朱娇娇自杀的真正原因,有什么办法能让朱娇娇开口说话。 路晓驿一听便急得失了语,也失了在老师面前应有的礼节,“嚯”地站起身就向外跑,直奔朱家陶居而去。 路晓驿冲到朱娇娇房间的时候,朱娇娇正脸朝里躺在床上,周天筠端着一杯茶,正从旁解劝:“男人们的勾心斗角与你们这些女孩子本没有太大的关系,你又何必这样看不透?”周天筠在一边解劝着朱娇娇,一边长吁短叹着。 路晓驿坐在朱娇娇的床边上,才看到朱娇娇正两眼无神,泪流满面,任他如何喊她“朱小姐”,她就是不理。 随后到来的龙飞看着那朱娇娇,心情很沉重。他与路晓驿的心情不同。他心下最焦躁的,是他感觉自己对欧阳婷凶杀案原有的推理似乎出了偏差,在欧阳婷死后又有了林莎莎的失踪,还没等他理清楚就里,这朱娇娇又自杀了。看来自己的推理有了疏漏。可是这疏漏到底出在什么地方了呢?如果不采取果断措施,还会有这场灾难的受害者,这下一个会是谁呢? 第十章 旧本碎片 坐在床边上,路晓驿得以以最近的距离观看朱娇娇的面庞,在一个传统人家长大起来的路晓驿,还一直恪守着“男女授受不亲”的道德准则,同在这小镇卜生活了几年,他与朱娇娇也是不时有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们也像小镇上的人一样互相给个微笑,打个招呼,但是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仔细品读朱娇娇那张吴越女儿特征明显的瓜子脸和长长的粉颈。 有了这几日与朱娇娇的近距离接触,更加上白天与朱娇娇在三清观的对坐长谈,路晓驿这个对性爱何其懵懂的处子,内心里已经产生绵长的情愫,从怜惜的眼神里和无措的手足的神态上流泻出来。 龙飞见了这场景,马上决定离开。他在路晓驿的肩上拍了两下:“好好解劝解劝她吧。一个没有比她再傻的傻姑娘了。她生命的逝去什么也换不回来,更不要说她想换回朱家往日的安宁了。” 路晓驿歉意地向老师点点头,又将头转回到朱娇娇的身上。 屋里所有的人都退去,只剩下床上的朱娇娇和床边的路晓驿。 “朱小姐,你看着我。告诉我,是谁逼你走上了这一步?”路晓驿悄声问道。 朱娇娇仍旧无动于衷。 “难道我还得不到你足够的信任吗?” 朱娇娇还足没有丝毫的回应。 路晓驿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但是老师的话说得一点儿不错,朱家的动荡与你的存在能有多大的关系呢?你的死什么也换不回来。” 路晓驿在屋里踱来踱去,搜肠刮肚,想着用什么样的攻势打败朱娇娇心里的那个自杀的鬼祟。他走到置于窗前的书桌上,发现一只被封条封起来的箱子。这引起了他这个警察的警惕。他从口袋里掏出白手套,戴上,把手伸向这箱子。 他的手被一只纤手按住了。回过头看时,正是朱娇娇站在了他的身后。朱娇娇捧起箱子,很费力地把它挪动到桌边上,搬起来。 看到这儿,路晓驿忙接过来问道:“你放心,我不动,告诉我:你想把它放哪儿?” 朱娇娇看了一眼路晓驿征询的眼睛,终于妥协,放开手,又指了指房门口的竹架。 路晓驿接过来时,掂了掂它的分量:差不多有十多斤重:“这里面装的什么呀?这么重!” 朱娇娇也不答话,原地坐在了桌前的椅子上,摘下墙上挂着的古筝,平放在桌上,调了调弦,弹奏起来,整个屋子立时没人了幽怨的琴声中。 委婉哀怨的《汉宫秋月》打在听者的心弦上,有千斤的重量…… 龙飞与路晓驿一道安顿好朱家,回到香榭,只睡了四个多小时,天便大亮了。朱石又来了,带来一个消息:朱娇娇留书出走了。朱娇娇留下的书信中写道:“承蒙爷爷十年年来不弃,日日亲临教诲,又拟将宝籍相传。娇娇不才,既已蒙养育之天恩,更不能夺人家传家之宝,使父兄不睦,至亲生隙。何况娇娇亲见欺人者白欺,害人者害己。本欲在爷爷膝下尽百年之孝,又唯恐娇娇之心枉见猜度,歹人机有所乘,再生杀孽,殃及恩人,故作书遭别。” 与朱家人一起看时,朱砂的脸上露出了痛楚之色:“这个蠢丫头,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拾掇,难怪她‘载不动,许多愁’呢!哎!你们查的这个凶杀案,到什么时候能算个了结啊,让我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如何收拾这残破的局面呢?” 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沉思。 朱石本就不爱说话,这时更是闷葫产似的,不声不响地从门口的竹架上取下那只箱子,放回桌卜,小心翼翼地掀开无字的封条,将箱子打开。 像大家设想的一样,箱子里面是朱娇娇平日里制做紫砂器的工具——?一个小巧的拉坯机,几只刻刀等物。可还有大家都没想到的东西:在上面诸物小心地移出来时,箱底还有一沓颜色暗黄的纸。 大家的口光都投向站在一旁的朱砂,似乎只有他才有权翻动这些东西。朱砂伸手拿出来,发现是很多残缺不全的书页。再仔细看时,他惊叫起来: “怎么会是 href='6820/im'>《紫砂秘籍》?这东西怎会在这丫头手里?还这么残破不甚?” 朱炽也不避嫌起来,走近前来,抓过朱砂手中的残片:“这就是我朱家祖上传下来的宝贝?” 朱砂急急地将双手接在了朱炽的手下,惟恐失落下来损坏:“正是。我一直以为这秘籍毁于文革,不曾想在我有牛之年还能见到它。石儿,还不快到祖宗灵前上香叩头,谢谢列祖列宗泉下保佑我祖上传下的宝贝能回到朱家。” 朱石应声而去。 路晓驿戴上白手套,将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到箱子里,小心扣上箱盖。 龙飞从旁宽慰着朱砂:“朱老先生,那朱小姐是个有情有意的人,相信她想通之后还会回到你身边的。十几年年的养育之恩,一纸留书就了结掉,这绝不是朱小姐的本意。” 朱砂也只有点点头:“借你吉言吧!” 别过朱家人,龙飞与路晓驿又回到香榭。正是早饭时间。二人径直到了饭厅,见何逸云孤零零坐在餐桌前,对着几碟吃食出神。 “古人有句话,叫‘百无一用是书生’,现代人还有一句话,叫‘爱情毒人失本性’,你看现在说哪一句更贴切呢?”龙飞朝何逸云的方向望过去,对身后的路晓驿说。 路晓驿一脸沮丧,哪有心思听龙飞品评何逸云:“噢,是啊,他也怪可怜的,爱一个,没一个。” 龙飞坐下,望着路晓驿:“傻瓜,我不是说他,是说你呢!” 路晓驿也不争辩,回身去取吃食。再回来时,龙飞正燃一支香烟,送到嘴边。路晓驿虽然也见过龙飞抽烟,可那都是在案件发展到匪夷所思的时候。这一大清早,他还从没见过他抽烟。便上前抢下龙飞手里的烟:“您还是先吃饭吧。这会儿抽烟对您的身体不好。” 龙飞接过路晓驿递过来的筷子:“你知道我现在抽烟不好,就不知道现在失掉冷静的判断力是什么后果?我看藏书网得出你为情所困,这也是人之常情。我说,不如说是常人之情。你不能让这常人之情把自己变成常人,甚至是蠢人。” 路晓驿坐在龙飞的对面,一边为龙飞夹菜,一边低下头说:“我不会因此忘了我的责任,我还知道我是一个警察。” 龙飞向何逸云坐过的地方瞥了一眼,见他已经离开,便把手放在了路晓驿的手上:“你的睿智哪里去了?你怎么就没好好想想:那朱家小姐既然已经以悬梁来表白:自己无意做朱家宝籍的传人,这就足矣了,又何必留书出走呢?” 路晓驿这才对着龙飞的问题认真起来:“这么想来,确实她出走得没道理。莫非是老师安排的?” 龙飞放心地收回手,喝起粥来:“既知道了这个,就好好吃饭吧!我们要做的事还多着呢。” 路晓驿摸了摸自己的凸额头:“真是的,也不对我说一声,我差点儿走不出来了。” “知道可是知道,可不要把我的计划破坏掉了?!” 路晓驿利落地应了一声:“嗯!” 红彤彤的日头照进朱砂的工作室,照到坐在茶几前捧着残本碎片发呆的朱砂和坐在对面的朱炽。 朱炽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那旧本的残月:“兄长,我从来也不曾见过朱家的秘籍。你确定这就是那本秘籍Ⅱ马?不会是有人拿这个来偷天换日吧?” 朱砂有些发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自从十几岁就与这宝贝相居一处几十年。难道我会看错?还是你根本就是认定:这偷天换日的人就是我?” 朱炽解释道:“兄长,不要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这残片出现得这么蹊跷,不由人不多想。兄长,你准备把这残本怎么样?” 朱砂转过愠怒的神色,审视着这残本:“这残本已是残缺不全,必得多花些工夫来修补,散失的部分只能靠我的记忆补上了。” “你还记得那些原文吗?” “只能慢慢回忆了。遗失的部分不在少数,修复起来,没有一个月的时间,想是不行的!” 朱炽走到书架前,随手翻看着架上的一本(道德经》:“你还经常与那天华道人讨论道家境界吗?” “是啊,他常来我这里,我二人经常对面而坐,讨论那老庄的道义。”朱砂说。 “那你二人对:无为而治,是何见解?” “清净无为是道家至圣的境界,像我们这些带着家室和祖宗基业传承责任行走于世的人,何能企及那样的境界?” “那天华道人并不曾是你我这样在俗的人,他有什么祖宗基业和传承责任,为什么也做不到这‘清净无为’呢?” “恕我不能对道家高人妄加评论。他现在的境界已是我百年修炼所不能到达的了。和他在一起的时刻,我只觉有人生真谛方面的领悟。他最终是不是能以得道成仙,清净无为了局,也不是我们这些俗而又俗的人所能参悟到的。” “他是极力主张你把衣钵传给娇娇小姐,我说的可对?”朱炽的问话咄咄逼人起来。 “你不要把很多问题都扯到天华道人身上吧!他不过是一个砂痴罢了,相信我还有是非判断能力。娇娇与石儿各有各的长处,但不管怎么说,保证紫砂艺术的国粹品质,是我对朱家祖宗的交待。” 老兄弟两个带着火药味的谈话就此结束。朱砂不再与朱炽争执,从书柜上取下一张宣纸,将一张残片上残留的文字摹在上面,然后坐下沉思,不时在宣纸上添加上些许文字。朱炽坐在一边看了半天,终于不能再打扰朱砂的工作,于是踱出朱砂的书房,在走廊里散起步来。 清脆的木鱼声从周天筠房间的隔壁传出来。朱炽从不曾到过这个房间,并不知道这房间的用途。于是立定脚跟,从虚掩的门缝看进去。他只能看到周天筠打坐在一只秋香色的蒲团上,手持一柄小槌,非常有节奏地敲击着;二日微闭,口唇轻起,默念着经文。在她的身边,坐着另外一个年轻些的少妇。朱炽认得,这少妇是朱石的妻子董宛君。董宛君也是一脸的虔诚,与周天筠一样,也在诵经。 朱炽一时觉得神清气爽,顿时,刚才与堂兄争执的阴云一扫而光,站在门首出起神来。 不知站了多少时候,朱炽身后有人唤“叔叔”。朱炽回过头,朱石高挑儿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身后。朱石正手里持着一沓有宇的宣纸,看来是刚刚从朱砂的书房中来。 朱炽对这个刚刚相识几天的侄儿非常有好感,从他眉日之间的聪颖灵气看出:他是个有造诣的,也是个非常有主见的人。 应朱石的邀请,朱炽随朱石来到了他的下作室。 朱石的工作室与朱砂的书房工作室都别有不同。先说那房间内墙和天花板就与这陶居其他的房间不一样。房间被装修成西方教堂的天顶模样。层次错落,色彩也不相同。依次白下而上,越往上去,颜色渐深、渐蓝,直至最上部,已经是极具神秘气氛的深蓝色,像西方教堂的天顶,更像是导引人心飞向无尽的苍穹。在最中央,也是最高处,一尺见方的平面画着一只长着翅膀的天使,从门口的位置上看过去,活脱脱一个天使迎上来,扑打着翅膀向你敬上问候。朱炽是见过世界上很多出色的建筑,知名的教堂和很多有钱人的豪宅,更见过艺术家的工作室,从来没有见过朱石工作室这样的。 室内的陈设也没有了朱砂工作室里的藤椅和根雕茶几。宽大的大理石工作台一尘不染,大理石光洁的台面映照着天花板上的射灯,更有一尊大理石的“基督受难像”,立于诸多的灯影之中。细看时,那基督还是在那对面墙上。 朱炽被这别有洞天的工作室惊得不住咂吧嘴。 两杯咖啡在很别致的小盘中,被放置在工作台的两侧。二人就这样对坐下来。朱炽环视一下房间,不无夸赞地开口说:“侄儿,与我们朱家传家紫砂艺术,你对西方文明更是情有独钟啊。” “想叔叔对世界各国的文化艺术了解得相当广博,小侄儿这点小见识不过是自娱自乐罢了。” “你这谦和还保留着我们古老文明的好传统,为何不像西方人那样只说句谢谢呢?”朱炽像中国人喝茶一样连托盘一起端起来,送到口边,小啜一口,又一并放回台上。 朱石看在眼里,也便像朱炽一样喝了一口:“那岂不是对叔叔太不敬了,侄儿不敢!” 二人相视而笑。朱炽没有就着中西文化差异的问题再说什么,问道:“你对西方文化如此挚爱,在学业完成之后你可以到欧洲对西方文化做一番研究,为什么还要归国呢?” 朱石不避讳这个让他与父亲产生诸多矛盾的问题:“我出国求学,是为了西学中用,把西方文化的精华汲取来,在我们朱家的紫砂艺术中加以运用,以达到中西合璧的效果啊。父亲一向不理解我的这个愿望,几年里一直对我横加指责,我的想法已经与父亲解释了几十次了,可是就是不能见谅。我实在找不出更好的方法来挽回父亲对我的爱心。好无奈!” “你刚才是要进那个房间吧?让我给搅了。” 朱炽有意将话题引到那个神秘的房间。 “噢,叔叔可是说母亲的那间佛堂?”朱石对朱炽的好奇心显得毫不设防。 “自从我出国留学,母亲听了朝音寺老方丈的话,设了这个佛堂,本意是一个母亲为儿子祈福保平安的。后来我回国之后,母亲除了日日里照顾一家人的饮食起居,余下的时间仍旧每天到这里打坐、参禅,成了日课。” “你那在台湾的婶婶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佛教徒。整日里吃斋念佛,不理家事。可见她心灵空虚。” “叔叔此说小侄不能苟同。母亲也好,婶婶也罢,她们内心所恩所虑的境 754c." >界并不一定比我们这些须眉想得更窄小,也许更宽广呢。也许是在祈祷自身和家人心灵的救赎,也许是对人生终极目标的参悟呢。” “你对母亲的理解倒是蛮透彻的,你与她经常沟通吗?”朱炽还是小口甲着咖啡。 “我是在她的木鱼声里听出来的。” 周天筠的日课结束,朱炽在朱石的陪同下得以人佛堂一观。 这佛堂正壁中央敬的是释迦牟尼,两侧分别是观世音菩萨和大势至菩萨。佛堂内的家什一概是檀香木质地,所以在供香之外还带着紫檀的香气。一只小小的念佛机反复诵念着《大悲咒》,弥漫整间房的香气、诵佛的声音,加上一室的陈设,让人顿觉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 在佛堂的另一面墙前,供有朱家祖宗牌位。也有香鼎和供瓜果的祭器。 自从娘胎bbr>99lib.出来,朱炽还没有见过进过自家的宗祠。50年前与陈立夫一同来陶居题匾的那一次,这宗祠原在那陶窑旁边。他从不知在这陶居里还有这个所在。于是上前倒在地上的蒲团上,拜了三拜。 朱石看穿了朱炽的心思,走向前来,扶起朱炽。 午饭时,朱砂没有走出了作室,而是由周天筠提着食盒,将饭菜送进去。 第十一章 惊悚再至 朱砂用午饭的吃法向全家人,尤其是向朱炽宣布:他闭关了,做的是别人做不得的工作——修补秘籍。如果他的努力被人打扰,这部具有魔力的秘籍就会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朱砂说的一个时间修复,给了朱炽一颗定心丸,他认定:至多一个月左右以后,他就能读到朱家祖先留下的秘籍了。尽管是通过回忆补齐的残本,也还是有价值的。于是抱定决心等下去。况且他的其他安排尚没有了结,也是需要他耐下心来等。 下午天气晴朗,朱炽闲极无聊,便又到朱石的工作室来找侄儿说话。朱石明白朱炽的无聊,于是建议陪朱炽一起去朝音寺一游。朱炽却提出一个非分的要求:“你是否可以屈尊,做我的老师?我这大半生都消耗在了军旅中,从事武力征服,现在到了晚年,却对这个紫砂艺术的征服力信服之至——用弹丸之坯幻化出千姿百态,实在神奇!” 朱石有些为难了:这位意外到来的叔叔下车伊始,便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那本祖上传下采的秘籍。在他心里,怕在想着“风水轮流转,今天到我家”,朱家的宝贝不是你朱砂一个人的,是朱家所有子嗣的;父亲这一闭关,他又无从了解父亲对这件事的决定。现在这叔叔提出这个要求,定不是学来玩玩的。如果不教他,定然会有损这份亲情;如果教他,还必须请示父亲。父亲闭关绝对不允许他人打扰,这是他自打记事开始便被反复提醒过的。 思来想去,他还是没有主张。朱炽又追问了一句:“贤侄,难道这个要求让你很为难吗?” 朱石不敢再怠慢下去,忙说:“不是的,我是觉得这个让父亲教你更好些。承蒙叔叔如此信任,小侄一定尽力。” 朱炽高兴起来,挽起T恤衫的袖子,列开架势,坐在工作台前:“那就来吧,从哪儿开始?” 听朱炽问从哪儿开始,朱石此时计上心来:“这紫砂制作是从取土开始的。叔叔,我们还是要先去那朝音山一走。” “噢!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朱石无奈,只好换上登山鞋,将一个小纱袋和一柄小铲装进一个旅行包,与朱炽走出工作室:“叔叔,您先行一步,我去与母亲说一声。” 朱石在院门口赶上朱炽,二人一道带上那只德国牧羊犬丹丹,向朝音山走去。 从朱家门前上山的小路向山上跋涉,走的一条镇上人上朝音寺拜佛进香时踩出来的小径,当地政府为了保持朝音山的自然风貌,并没有像其他的山寺那样用青石板铺路。尽管如此,这小路让千人踩、万人踏,也很好走。但是如果不是上山进香,而为的是取土,则不能走这条小路,只能踩着若干年积下的厚厚腐败落叶,在树间攀缘,这对于年轻体健的朱石来说,并不算什么,可是对于上了七十岁的朱炽来说,谈何容易?虽然上次上小岛的时候他吃尽了皮鞋的苦头,曾特意让周天筠为他弄来了一双与朱砂一样的布鞋来穿,但是从小就离家的朱炽还是对征服这山路没有底气。走不上三五步,便坐在凸起的石头上喘息一会儿,所以进程很慢。当朱石陪他坐下的时候,他便拿出向老师学习的态度,不厌其烦地向朱石咨询关于土质与砂器成色之间的关系,制坏的时候是不是对水还有格外的要求等等。朱石在心里拣着最大众化的理论知识,一一向朱炽讲解着。牧羊犬丹丹总是向歧路跑,朱石大声呵斥着这条不太听话的狗,总是会打断他与朱炽的对话,终于把朱炽的注意力引到狗身上:“平日里你和你父亲带着它上山来,它也是这么不听话吗?” 朱石一时觉得叔叔在怀疑什么,于是说:“这狗平时很听话,不过这几个月来没有带它出来了,想是它高兴地撒欢罢。” 一边说,一边将狗唤回采,将牵狗儿的绳索拉在手上:“这山虽然离我们朱家镇很近,由于政府出于对自然生态的保护,不允许人随便狩猎,所以这山里也有一些能伤人的动物,带着它能够保护自身的安全。这大狗是我托省城里的同学弄来的,是纯种的德国犬……” 正说间,那狗却向着另一处狂吠起来。 顺着狗的朝向,一个手端猎枪的人影出来在他们前进方向的左边。朱炽马上紧张起来,拉住了朱石:“你不是说这里不准狩猎的吗?怎么还有人带着枪上山来呢?”语气间,极其慌乱。 朱石也觉得蹊跷,手里的绳索更抓紧了几分。他高声向人影的方向喊喝:“这里有人呢,看好你的枪,不要让枪走了火!” 喊话之后,并没有听到答声。朱石忙拉着朱炽躲到了一边的大石后:“前面的人听好了,除非让我确信我们是安全的,否则我就要放狗了。后果你自己承担。”还没有人搭腔。朱石拍了拍狗的脊背,正待放开手中的绳索,一个男子的声音却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是地道的当地口音:“嘿!朱大少爷,胆子这么小,怎么干大事业啊?” 两个人顿时吓了一身冷汗,回过头来看时,只见一个将近两米高的大汉端着枪站在他们的身后。 朱石仔细打量来人。此人30岁左右,皮色黝黑,有些面熟,似是本镇人。但是他眉日间带着很不友善的神情,甚至可以用“满脸杀气”来形容他。 朱石虽然身体也极为健壮,但是从小的内向性格使他从未与人打过架,一看对方这阵势,心已经虚了半截,他站起身,又拉起朱炽,向石头一侧退了两步,让大狗丹丹踞于他与对方的中间,问道:“不知阁下如何知道我的身份?我怎么不记得认识你。” 对方狡黠地笑了笑:“在这朱家镇有哪一个不认得你这个朱家大少爷?” “敢问阁下尊姓高名?” “我嘛,也没有什么尊姓,也没有什么高名,只是这名字对于你来说非常好记,我叫金克砂。不知道我是谁,可以回家问你老于。” 朱石听出这人言语不善,也不再与他纠葛,马上告辞:“好的,如果没有什么事,我们就此告辞,各忙各的去,好不好?” 自称金克砂的人把枪托戳在地上,用手撸了撸枪管:“再大的仇也是你们家老爷子做下的,我不为难你,更何况这青天白日的,我还能杀人?不过给你家老爷子带个话,月黑风高的时候让他小心点儿。” 有这么一场变故,取土自然没有保命重要。朱石二人虽然在表面上都保持着镇静的神情,又往上走了一段路,朱石便用小铲拨开地面表层的腐叶,勉强取了一些他认为能做砂器的土,就忙拉着朱炽下山了。 一路无话。 待他们回到陶居,正有人在皂角树下等着朱炽。是金镇长。99lib? 二人喝着周天筠倒上来的茶,聊起来。朱炽被山上的大汉惊悸之后,不由将这心里的火气加在了金镇长身上:“闻听我们这小镇上天下太平,又听说有律禁山,据我看来这些都是妄谈。刚才与家侄一起去山止取土,就在山中见到一个端着枪的人,不知金镇长能否告诉我:是不是政府有什么特许,或者有什么人可以身处法外呢?” 金镇长马上严肃起来,正色道:“果有此事?一统天下当然不会有什么特许,也没有什么法外。不知是不是朱老先生眼花看错了呢?” 这回答在朱炽意料之中,所以接下来的话早巳准备好了,开门道:“我玩了一辈子枪,怎么会把枪看错了呢?况且此人还与我咫尺之内对话了呢?这么近再看错,那岂不是废人了?” 金镇长这一下紧张起来:“你们还交谈过?说了什么?” “他自报家门是你金家人,名字叫做金克砂,听那意思还与我堂兄有很深的过节儿。” 金镇长听到“金克砂”三个字,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语道:“这个败类!” 这一句让朱炽听了个真真切切,马上问道:“你认识此人?” 金镇长回过神来:“是啊,那可能是我那个不争气的远房侄子。从小死了父亲,堂嫂又管不了他,所以才像现在这样不成体统。” “我在大陆从来没见过有普通百姓能带枪的。你那侄儿如何能带着枪到处走呢?” 金镇长长叹一声:“唉,还不是因为这镇上的派出所也归我管?以前也有人向我反映他带枪的事,我把这事交给警察们。可是警察碍着我的面子,总是不罚他,就变相纵了他。今天我还得找周勤说,无论如何要惩治他这个惹事的家伙。” 朱炽这时才想起问金镇长今天来找他的来意,问道:“尊驾到来,想必是有要事吧?” 金镇长巴不得放下金克砂的话头,忙说:“可不是?正是有事要与您商议。您在台湾生活多年,想是这次来大陆,是要多住些日子吧?” “是啊,我想在堂兄这里住些日子,然后再去游几处名山大川,也不枉来一次。” “朱老先生是否有久居大陆的意思?人常说:‘落叶归根’。您就没想过不回台湾,在这出生之地安享天年?” 朱炽端起茶杯,仔细观赏着杯子上的纹饰,不屑地说:“原本我今天对紫砂的制作颇有兴趣,求着朱石侄儿教我几招紫砂的制作。谁想我叔侄二人刚刚兴趣正浓地上山取土,就遇到了你那侄儿。胆都给他吓破了,还敢想赖在这个地方过余生?” 金镇长认真起来:“朱老先生,这话严重了吧。这可是关系到国共再次合作的大事啊。本地的治安一向安如泰山,不过最近常出些事,相信是暂时的,不信一会儿我们一起去派出所,安排严办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侄儿。” 朱炽的眼睛从那茶杯移到了金镇长的脸上:“再者,我一个老朽,又不能给你们建设社会主义事业添砖加瓦了。留在这儿,徒给你们添麻烦。” 金镇长此后说了长长的一句话,让朱炽一夜辗转反侧,思量到天明。金镇长说:“现在不论你的三民主义,还是我的共产主义,都不再是最重要的了。如今大陆和台湾都在搞经济建设。红旗下的我们也不能只搞主义不吃饭,不搞艺术。从令兄从巴黎领回了大奖,我看我们这个朱家镇的辉煌就在这紫砂艺术上了。尊祖世代流传下来的艺术瑰宝不能就此埋没不为人知。令兄是当之无愧的紫砂艺术大师,令侄又是喝过洋墨水的艺术家。我们应当携起手来。景德镇为什么可以当‘瓷都’之名。是因为它有资源。跟他们比我们也有资源。我们为什么不能把这个小小的朱镇建成一个‘砂都’呢?” “依你之见,这‘砂都’是怎么个建法呢?”朱炽兴趣提了上来。 “早就听说您是台湾有名的紫砂收藏家,您的收藏品差不多可以开一个小型的博览会了。这不是虚传吧?” “朱某不才,确实有几件像样的藏晶,那藏品的照片这次也带来,给家兄看过了。家兄也说这些都是精晶。一会儿我也可以拿来给你看看。不过你要先告诉我:这藏品与你口中的‘砂都’有什么关联呢?” “这其中关系重大”,金镇长见朱炽对他的提议颇感兴趣,就兴致勃勃地说起来:“我们除了在这里制作紫砂,有了你的藏品和令兄的作品,我们可以开中国紫砂艺术博物馆,哪!我想喜爱中国紫砂艺术的人为数不少,还可以接待国际友人,发展旅游事业。如蒙您朱老先生不弃,那可是给咱们这个朱家镇的经济发展立了大功了。” 二人又细细地探讨了民间收藏何以担当国家艺术博物馆之名,如何能动员其他收藏家参与其中等等,说得有来有去,竟不知不觉地论到了掌灯时分。 金镇长执着朱炽的手,站起来说:“为了我们这宏伟的计划,我请朱老先生吃饭,吃大螃蟹。” 朱炽也很兴奋:“好啊!!吃螃蟹去!” 两个人手挽着手,走出陶居,沿着镇中的大路向西而行。 在金镇长与朱炽长谈“砂都”设想的同时,朱石已经急不可待地问母亲关于金克砂的事。 周天筠原本与朱砂达成统一意见,关于与金克砂结仇的事不对儿子说起,可此时经不起儿子的再三追问,再者考虑儿子知道这件事以后还可以时时提防着金克砂下黑手,于是将这段八年前的旧事说给朱石:“那还是你出国留学那几年的事。那个时候现在的金镇长已经来到这朱家镇上任副镇长。随他一家迁来朱家镇的,还有他的堂兄一家。金镇长一家还好,就是他那堂兄仗着他的地位,在这朱家镇上横行霸道。 “他那堂兄原本是个石匠。可是在我们这个朱家镇,山上的石料并不多,所以他的手艺也没个用处。在镇上没什么营生好做,就每天上那朝音山上去琢磨事。有一天,你父亲带着他以前养的那条叫尚尚的狗上山去取土,正弓身忙着他自己的,不料金镇长的那堂兄走到了你父亲的背后,见他用来取土的银铲子好,就强行要买。说是买,其实就是要强占为已有。你父亲哪里肯给他,三句话不投机,二人就吵了起来。正这时,尚尚不知怎么就蹿上去,把他扑倒在地,你父亲一再喊着那狗的名字,可是还是没能挽回局面,尚尚的爪子抓伤了他的眼睛。你父亲花了好多的钱,还是没能把他的眼睛治好。派出所一再凋解,他家人就是不肯让步,非要你父亲亲手杀了尚尚不可。你父亲说杀了这狗也挽回不了什么,不如多赔几个钱算了。那金家非要这狗的性命。争来争去,最后咱们把五万块钱和那狗一起交给了派出所处置。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尚尚在镇上出现。听说是被他金家人带出镇了,不知是杀了还是卖了。瞎了眼的第二年秋天,他同他家里的人一起去湖上,不小心失脚掉进了湖里,他水性不好,就淹死了。他的大儿子从那时起就改名叫金克砂,扬言要杀了你父亲给他的父亲偿命。许多年来,我们从来不敢招惹他,唯恐他再把新仇旧恨一并拿来算。 “他从小也不曾好好念书,也不曾好好学学养家煳口的本事,整日里无所事事。听说这两年他回他的老家去了一段时间,回来就联络镇上几个跟他见识差不多的人组织了一个什么团伙,经常在山里转悠,要不然就去镇外干什么勾当,不常在镇子上活动。所以你不太认得他。” 听母亲这样说,朱石后怕极了。幸亏自己刚才还算理智,不然激怒了他,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金秋的傍晚,走在朱家镇的沙石路上,家家产户房顶烟囱袅娜升腾的炊烟曾经是何逸云笔下一道独特的风景。这里的房舍各家有各家的不同。除了陶居的茶具般风格异样之外,还有很多造型极为别致的。有的人将房后的湖水引到门前,在自家门做出一个像皇宫护城河一样的水域,然后在这“护城河”上架起一座小“玉带桥”。自家的狗儿通常是坐在桥头,如果行人不接近“玉带桥”,它只是慵懒地端坐原处;如果你的脚尖朝向了这桥,它便立即跃起,朝着你瞪起眼睛,叫起来。敌情警报会引来主人,走过“玉带桥”来搭话。 每家的烟囱都砌得很高,顶端有瓜皮帽一样防雨用的盖儿,所以,青色的炊烟是沿了“瓜皮帽”的外檐散布开来,向上升腾时,衬着蓝色湖水的背景,渐升渐远、渐淡,最后似融进湖水似的,不见了。 走在这条路上,朱炽才感觉到家乡小镇是那样的别致。欣赏之余,更加强了他回乡发展中国“砂都”事业的决心。自己戎马一生,积蓄下的财富已经让他三代生存无忧,对他来说,如果这天下还有他梦寐以求的财富,就只有那一本祖传的 href='6820/im'>《紫砂秘籍》了。 金镇长的家坐落镇东头的船埠边上。因此他们要横穿整个朱家镇方能到达。下落的太阳从西天照过来,将他二人的影子长长地跳跃在二人的前方。直到龙飞和路晓驿停步在他们的影子里,他们才猛抬头,看见笑吟吟看着他们的龙飞和路晓驿。 “呦,二位这是去哪啊?我正想到贵处请你们,可巧就遇到了。今天我设家宴请朱老先生吃螃蟹,二位可否屈尊,与我们共进晚餐呢?”金镇长灵机一动,向龙飞二人发出邀请。 龙飞自“压惊宴”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位镇长。他也正想再与这镇长一叙。于是对金镇长的邀请,他不置可否:“我正琢磨去陶居找朱老先生下棋呢。看二位满面春风的样子,一定有什么喜事。我也不客气了,正好讨一杯喜酒喝,打发这无聊的时间。” 对金镇长的邀请,龙飞痛痛快快地答应下来。龙飞不为了那顿螃蟹,只为了能与朱炽坐下来,在他不经意的时候,透露出某些可供破案的信息。 晴朗的秋日,晚霞中踱步在小镇上是一大享受。约摸三公里的路程给四个人带来了极大的欢愉。 金镇长的家也是傍水而居。与别家的竹篱院落不同,他的家可谓深墙高垒。一米半高的院墙几乎被藤蔓植物盖在里面,只能从常春藤枝叶的缝隙问看到那墙本色大概是蓼青。厚厚的木质大门好像刚刚用红漆漆过,鲜亮的颜色配上迎出门来的金夫人,加上一身皂青色的衣裙,尽现了女主人楚楚动人的姿色。 在压惊宴上,龙飞曾请教过金镇长的年龄,还曾对他知天命的年龄却能保持一个四十岁人的英俊夸赞过一番,再见了这金夫人,他更大吃一惊:不是金镇长介绍,他会以为这迎出来的,是金镇长的女儿。 这女人三十岁出头儿的样子,用时兴的话说,叫“魔鬼?99lib.身材”,纤腰柳肩,白皙的肌肤上竟找不到一丝丝皱纹;面部的眉、眼、唇都曾细细地修饰过,透出大家之气。 进得院门,又过了照壁,才看得清:这座宅院是老宅的二进式。前排房舍在一组回廊后面。回廊在照壁处分两路,分别紧贴着相距约有三十米的两面院墙,又在前排房前折向中央,到房门会合起来,形成一个“回”字。回廊的廊柱都是木质的,被漆成竹绿色,顶部则是能把夕阳辉映得熠熠闪光的绿色琉璃瓦。 进了前排房门是一个中厅,左右都有房间。由金夫人打帘,金镇长带路,从中厅穿过,直到后排房舍最中间的大厅。 大厅里陈设非同一般。虽天色并没有黑下来,屋里已是灯火通明。靠墙边的,都是看上去非常敦厚的实木斗橱。上面陈列着很多古玩、玉器。在正面壁上悬挂着一柄青铜宝剑。剑柄上系着长长的穗子,鲜红鲜红的,成了这个屋子里最亮的色调。 屋子的中央,是一张紫红色的檀木餐台,并八张有精致雕刻花纹的高背椅子,坐在上面,有些像太师椅的感觉。 螃蟹上桌之前,佐以蒜香的蟹香味已经从虚掩的门缝飘进来。朱炽的心情好极了,品着金夫人奉上的酽茶,听着“此茶可以开胃”的讲解,欣赏着墙上一幅名为“秋香落叶图”的国画。 龙飞很诧异为什么金家不用紫砂器具,而是一套白瓷茶具。浓浓的茶在杯子里,酽香随着升腾的热气四溢,不尝也知道,这茶是极热的,但是这杯端在手上,却不觉得烫手。龙飞不知就里,于是一直端着杯子翻来覆去地研究。 金镇长正忙着应酬朱炽,陪坐在龙飞身边像是看穿了龙飞的心思,忙答道:这是前几天他的侄儿去了景德镇,带回来的新产品。因为这套瓷器花掉了上万元,因此被家里人认为是最贵重的茶具,只有在招待贵重客人的时候才拿出采用。 大家对室内的陈设都了解得差不多的时候,菜肴都端上了桌子。 饭桌上,金镇长将建设中国砂都的设想很激动地说给龙飞和路晓驿。龙飞对这一点儿不很感兴趣:“公安机关,是为经济建设保驾护航的。你们的设想有多大的可行性我不太知道,无从提供意见。” 金镇长向龙飞端起酒杯:“首长,你这就有些自谦了。我们这个项目的审批在京城,还是要您这个京官大力帮忙。” 这话听起来很自然。中华古老的文化中从来就有人脉决定成败的传统。对于金镇长的请求,龙飞又把端起的酒杯放回了桌上,朗声笑道:“想法是好的,我支持;但这办法值得商榷。” 朱炽也帮衬着对龙飞说:“我的确听说,如今在大陆,还是‘朝里有人好做官’。我们不是要做官,只不过是想通过你在京里的影响力,办一些行政手续之类的事。” “这个嘛,我好像真的是爱莫能助,金镇长,你为官多年,这个道理就不用我多说了。”金镇长一时语塞。 一阵沉默。龙飞其觉自己扫了大家的兴,忙把话往回拉:“我们都是老朋友了,忙还是会帮的。不要着急。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啊!总不能强求我这老头子立时三刻把这件事办得四脚俱全吧?” 大家笑起来。 一个从门外来的声音。应声出现在门口的,正是朱炽和朱石在朝音山上遇到的金克砂:“叔叔,做这么好吃的东西也不叫我一叫?” 金镇长以长辈的身份正色说道:“克砂,没见有这么多贵客在吗?还不来见见,这些人可都是非常显赫的人物啊!” “这个就不用你介绍了吧。我差不多都认得,你看,这个,是派出所的小警察,他还抓过我呢!这个,我们下午在山上见过了,是朱家的人;这一个,我想就是那个在镇上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首长吧。噢,我说错了,是前部长!” 金克砂一边脱掉外衣服,扔给身后跟进来的保姆,一边用手指着在座的几个人一一说出他们的身份,一副不屑的神情。说完,就一屁股坐在了金镇长夫人身边的椅子上,操起筷子就吃起来。 金克砂这一连串的动作和言语让金镇长的脸上挂不住了,刚才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待他坐下来开始大吃大嚼,金镇长已经勃然发怒了:“混蛋,你竟敢对我的客人如此放肆!刚才朱老先生说下午在山上你何等的不礼貌,我还怀疑他说的不一定是你,是不是你手下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那样大放厥辞。这回我相信了:你真变得这么不可理喻!快点儿向客人们道歉,不然你以后不许再登我这个门!” 在坐的所有人都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弄得不知所措,一个个也都被惊得像定了格。 金镇长的训斥,让金克砂认识到:自己行为后果的严重性,叔叔从来没有这么对待过自己,即使自己被派出所传唤,他去领他回来的时候也没有见过他如此的愤怒。他想:这一定是搅乱了叔叔的什么大局。 他忙忙地吐出口里的东西,站起来:“叔叔,您何必这么生气呢?我不过是饿极了,想快点儿吃东西。几位客人,我刚才莽撞了,请多招待。”说着他向着大家不伦不类地作了个揖。 金镇长夫人也忙站起来、端起酒壶给大家斟酒、布菜,替金克砂打圆场:“各位,克砂从小是野惯了的,不懂得什么规矩,得罪之处,还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他这一次吧。” 在座的人只有龙飞不认得这个人。看这人的横劲,就知道不是小来头儿。坐在他身边的路晓驿见桌上的紧张空气缓下来,便趁金镇长带着他侄儿出去训话的当口悄声告诉龙飞:这个人是这镇上一霸,是金镇长的侄儿,组织团伙,出入随身带家伙,是派出所挂号的重点人物。不过派出所惧着金镇长的威严,拿他没有办法,给他起了雅号,叫他“说不得”。路晓驿刚刚来到小镇上班没多久,不了解他的背景,因为非法持枪抓过他,还是金镇长出面,把他保出来。从那儿以后很长时间他没有在镇上露面,大家也不去关注他,乐得安享太平。 等金镇长笑容可掬地回到饭桌上,跟在他身后的金克砂的脸上也是喜不自禁起来。他回到刚才的座位前,举起酒杯对着朱炽:“前辈,我虽然与你的堂兄有仇,但是刚才叔父说得极是,你是你,他是他。来我敬长辈一杯,如果你不喝,就是不原谅我。”说着,仰头一饮而尽。 朱炽听着金克砂说的那个“你”字,很是不爽,可是再看金镇长夫妇,都在用征询的目光看着他,也不得不喝下这杯酒。 路晓驿实在忍不住,用臂肘碰了龙飞一下,示意要提前退席。龙飞原本也是想抓紧时间回去,与路晓驿研究一下这金克砂与欧阳命案的关系,于是站起身来:“诸位,我们还有事,先告辞了。” 金镇长与金夫人殷勤挽留不住,将龙飞和路晓驿二人送到了大门外。 回到香榭的房间,龙飞问起金克砂与朱家恩仇的情况。这是路晓驿来朱家镇之前的事,路晓驿并不知情,于是二人又急急地穿上刚刚脱下来的衣服,奔向朱家陶居。 因为朱砂在闭关,陶居院子里已经不再像往夕一样宫灯高挑,茶香四溢,而是一片黑寂,只有牧羊犬丹丹在院子里逡巡,在龙飞二人接近院门的时候吠起来。 来开门的是周天筠。 周天筠准备点上皂角树下的宫灯,被龙飞拒绝了。二人径直与周天筠来到空着的朱娇娇的房间。 说起金克砂与朱家的恩怨,一片愁云罩上了周天筠已经很憔悴的脸上。她说完了往事,低头沉思片刻,然后用求救的眼神望向龙飞:“朱家人都知道,在那一次的变故中,朱家的确对不起金克砂,可是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他的威胁时时袭上朱家人的心头。藏书网这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龙飞觉得事态太严重了。原本他排查朱家陶居一系列命案和惊悚时,他将朱炽回国争宝,朱娇娇的生身父亲参与争宝以及朱家二位继承人之间的争夺有关,其中可能还参与着男女感情纠葛问题。这已经是一个很庞大的嫌疑人群体,排查起来已经很困难,再加上了朱砂的这个仇家,案情更变得扑朔迷离了。现在他们面临的问题不仅是破案,还有一更重要的责任:如何能保证朱家人的安全,命案和惊悚能远离这个陶居,远离朱家镇吗? 从朱家陶居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小镇上的路是没有路灯的,小径上行走基本上是靠月光,再有就是各家各户门首亮着的小灯。在这里有个习惯:家家户户在自家守着街的大门口竖起一个高杆,上面挑着一盏小灯。如果自家还有外出未归的人,家人就将这灯开着为回家的人照亮;待家人都已经安然在家,家门这盏灯便早早熄灭。晚上九点多钟,外出串门的人也都陆续回了家,小街上已没有几盏灯亮着了。 似乎有一个女人幽怨的歌声从远方飘来,游丝一样,时断时续,若有若无。龙飞已过古稀,耳朵有些背,没有听见;路晓驿刚刚听到时,还以为自己刚刚从朱家陶居出来,思念朱娇娇而产生的幻觉。可是又分明不是幻听,为丁确定这个声音的有尤,他拉了拉龙飞的衣袖,示意他也停下脚步。 “闻说双溪春尚早,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蚱蜢舟……” 那歌声飘飘荡荡,从远处荡到路晓驿的耳畔,分明是个怨妇的声音。路晓驿口中念着那歌词,念得龙飞一头雾水:“你这是念什么鬼喧呢?” “您没听见吗?”路晓驿指着前方:“从那个方向传采的。” 龙飞又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哎,这个声音有点儿耳熟啊!不是广播里的声音吧?” 路晓驿很肯定地回答:“绝对不是,是真人真唱。这也奇了,这么晚,谁会在这黑灯瞎火的时候唱这么幽怨的歌呢?据我知道,这小镇上的人没有一个唱这样歌的人。这小镇上的人更喜欢唱些渔歌或者是江南的民歌小调。让您一说,我听着好像也有些耳熟,在哪儿听过这声音呢?” 两个人正听着,那歌声突然消失了。二人便继续走路,不再答话,都在啄磨着那个声音曾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此时,镇中央的方向似乎有一缕淡蓝色的轻雾,像敦煌壁画里的飞天一样,荡悠悠向远处的湖上飘去。路晓驿的眼力比较好,马上指给龙飞看,惊愕地喊道:“老师您看,那是什么?” 龙飞也看清了那东西,小声嘀咕:“不太像雾!雾气自己是不会像这样发光的。怎么又像个人形呢?”不需两分钟,那轻雾飘得不见了踪影。 路晓驿开始在大脑中反复搜索与那年龄相当的妇人。几个采回之后,他们已经回到了香榭的房间里,他非常肯定地说:“我再三地想,这声音绝对不可能是镇上人的声音;那轻雾也不是自然现象。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征兆?” 龙飞沉思起来。不一时,一个服务员走进房间,递给龙飞一个封着的信封。龙飞将信封打开来,取出一个字条。当他展开来看,上面只有几个字:“船家灭门,幽灵在线!”。 看到这里,龙飞瘫坐在了床上:“命案!又是几条人命!” 第十二章 船坞浮尸 字条的字迹是路晓驿非常熟悉的,应当是出自他的老搭档朱金涛之手。他的这个字条写明了三重意思:镇上又发牛灭门命案,疑犯可能是个扮作幽灵的人,这个疑犯已经被他盯上。 路晓驿不能停下来,马上安排刚才的服务员,将龙飞的一封信送到派出所。 刚刚出了两宗命案,破案还没个头绪,这又出了这么一宗灭门的血案。朱家镇上的人从前听朱家陶居的案子只当是听故事,因为死的也好,失踪的也罢,都不是朱家镇本镇的人。可这一次死的,却是他朱家镇上的人。惊慌失措,固然是人之常情;蓝色幽灵“魂归索命”也有些根据,不算是空穴采风,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情就更离奇了:朱家的狗儿丹丹疯了! 派出所的周所长接到龙飞的传书,也就在船家灭门惨案发生后的一个小时左朽,就派人去船家勘查、处理现场。而等在船家门口迎接派出所干警的,正是那只一直在陶居里看家护院的牧羊犬丹丹。 虽然同住一镇,可是干警们并没有什么机会进来家陶居,所以出现场的民警并不认得这条狗。只见一只与镇上其他的狗不同的伟岸大狗蹲踞在船家门口,也不叫嚷,似乎正等着他们。 警察们哪里知道这狗是怎么回事,都以为是船家新养的看门狗,于是停下脚步,谁也不敢轻易上前与这狗交锋。相持的几分钟里,一位小警察到邻家找来人。这邻家也不认得这狗,大家都无法进这个大门。真有“一狗当关,万夫莫开”的意思。 随后赶来的路晓驿自然认得这狗,派了一名小警察找来了朱石。朱石也很奇怪他的狗为什么出现在这儿。不管怎么说,这狗是自家的,总是要带回去。于是朱石上前叫那狗。可是不管他怎么叫,这狗就是不回应,还用很凶的眼神看着朱石。朱石有些生气了,上前去拉它。谁想那狗翻脸不认主人,竟向朱石张开大口,一口咬在了朱石的右臂上。与朱石一起来到的周天筠见自家的狗咬了自己的儿子,真是又气又急,一边骂着那狗,一边将儿子拽开,忙忙地带着儿子赶去镇卫生院。 养活了四年多的狗竟不认主人,反咬起主人来!主人都制不住它,还有谁能制服它,令它把路让开呢?这一下现场都慌乱成一团。有人去找绳索,想用绳索套起它来;有人则想办法从船家后面的湖上绕进院里去。可是对着这么一条威猛无比的外同种的狗,谁也没有太好的办法。这可难坏了在场的十几个人。周天筠带着朱石离开以后,这狗却大叫不止起来,吵得四邻都跑出来瞧热闹。命案现场一时间闹嚷嚷,一片大乱。人越聚越多,越多越乱,直乱得龙飞也没法在香榭的房间里静思下去,也穿上衣服出来,到了现场。 路晓驿非常诧异这朱家的狗怎么会在这个当口跑出自己家的院子来到这里,又为什么连朱石这个土人都不认,下门咬他。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警校毕业的刑侦行家,对待这样的狗只有斗勇。他握起拳头走上前,嘴里却细声地叫那狗的名字:“丹丹,你这是干什么呢?我从来对你不薄,不能咬我啊!” 不知是路晓驿的人奏效还是路晓驿的方法奏效,那狗也不叫了,晃动着尾巴迎着走过来的路晓驿。 路晓驿大着胆子张开手掌,拍了拍狗的头。那狗一边回头,一边向船家的房子后面跑去,路晓驿知道,这狗儿是带他去它认为他应当去的最要紧的地方。 勘查现场的干警跟在路晓驿的后面,跟着那狗儿从前院转到了房子后面的湖边。狗停在了船家修的小小的船坞上,四爪趴地,朝着湖水深处狂吠。 船坞上用来拴缆绳的桩子上徒留着一段绳索,通常拴在船坞边的小船不见了。看那绳头的断法,像是被火烧断的。那狗儿还是不肯离开,仍然用他的四只爪子趵着船坞的木板。警察们深知狗儿在破案过程中能够起到多大的作用,于是不敢不重视它给大家带来的任何一点儿信息,对船坞又细细查看。一个眼力好的警察发现船坞下面有些异样,趴下来仔细看时,一件白色的纱装飘在水上面。大家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挑,却重得怎么也挑不起采。 经过好大一阵子,异物被捞出来了:是一具女尸。路晓驿认得:这正是找了几天也没找到的失踪女模特林莎莎。 那狗儿又吠叫了几声,向前院奔去。大家知道,这狗儿还会给他们好多他们应当知道的东西,便跟着它,一直进得船家的卧室里。 船家夫妇二人仰面躺在床边的地上,只穿着睡觉穿的内衣,脸上都是极其惊恐的表情。路晓驿从头到脚勘查了尸体,并没有发现任何致命伤,二人的颈处好像都有一道不很明显的勒痕;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也没有发现可疑的足迹,好像印证着邻家的说法一一凶手是从窗子飘进飘出的。 省厅技侦队在现场搜寻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在孩子的卧室门框上端提取到一枚完整的成年人指纹。 龙飞一直站在警戒线外的人群里,听人们说着闲话。 人群里,一位自称这船家女人娘家哥哥。听说妹妹一家人被害,张口骂起镇政府:“我这妹妹和妹夫是这镇上最老实的,从来没在镇上结过什么仇,打架、吵骂从来找不着他们两个。这可是给政府机会了。从来有了公事出船的事,总是找我这妹夫。这不,前几天给一个画家出船到湖上玩,结果那模特儿平白无故的就没了。这才过了几天啊,这一家人都落得这个下场。如果没有出船那事,这一家人怎么会落这个下场啊?” 说着哭了起来,引来大家一片议论:“多好的一家人哪?!他们不招谁,也不惹谁,谁能下得去这样的狠手?!到底是那模特儿,还是那女主持人的冤魂采找他这一家人,到那边儿和她们一起做伴儿……” 龙飞站在人群里懊悔不迭。他心里明白:这一家人的被杀的确与林莎莎的失踪有关。那凶手做掉这一家人的日的很明显,足为了灭口,或者作出一个灭口的假象,来嫁祸于人;同时在镇上制造鬼魂杀人索命的气氛。当初见到这个船家反映情况的时候,就没多想想,如何加强措施,保护这个目击者。 龙飞与路晓驿一夜未合眼,都直瞪瞪地看着那房间的门,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响动。此刻他们多么希望那个服务员再来叩门,轻声说:有人送信来了。 可是整整一夜,那门没有被叩响,也没有人来送信。 一夜的现场勘查之后,第二天一早,小镇上便传出了欧阳婷的魂魄回镇上,杀死了载林莎莎和何逸云出游的船家一家三口。 镇上人传说非常具体,说欧阳婷穿着生前主持电视节日时穿着的服装,哼唱着一首镇上人不曾听过的歌儿,飘进船家的窗口,不多时便又从窗口飘出来,依旧唱着那首歌,飘到湖上去了。大家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甚至说船家的邻居就亲眼所见。 派出所和省厅的专案组又到这个邻家取了笔录,证明前日的晚上八点多钟,船家熄了门灯;九点左右,听到船家的院子方向传来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歌声,这家人听着好奇,便隔着窗子朝船家院子里望,见一缕青烟从船家的窗子里飘出来,飘向房子的后面。 一时间,镇子上岂止人心惶惶,简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一天,湖卜变了天,狂风骤起,浊浪排空。平日里遇到这样的鬼天气,渔家都很少有人出船去打鱼,何况前夜的命案阴云罩在每一个人的头上,更没人出船,都歇了船,,胆子大些的还敢到街上打听命案的事儿,胆子小一点儿的,简直是惶惶不可终日,仿佛这下一个轮到的被害人就是自己一样,关门闭户;家里没有壮汉子的,都投亲靠友,到火气旺盛的人家去集堆儿。 派出所的周所长的眉头都拧成了一个大疙瘩。他把民警分成两拨儿:一拨与省厅的人一道研究破案的事,一拨马上分头到镇上居民家做安抚工作,给大家讲科学道理,消除鬼魂索命说给镇上人带来的恐慌。自己却坐在办公室里,用电话向上级检讨,同时请求上级再发援兵。 上级没有再派人来。这一天的中午时分,渡口上出现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她径直到镇上的卫生院报到,说是新分配来的大学毕业生,名叫龙晓菲。她同时带来一份省卫生厅的文件,要求从即日起为镇上所有人普查身体。 为镇上所有人普查身体可是个力气活,她要走街串户,拎着一个装满器械的大箱子到各家各户去查。这龙晓菲听说镇上流传着鬼魂索命的故事,bbr>.99lib?向派出所提出个要求,让派出所派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陪着她。周所长在已经非常紧张的警力中抽出一个小伙子朱凡与她一道。 健康普查从镇子最西端的朱家陶居开始。 虽然周天筠一再说朱砂正在闭关,但还是没有拗过龙晓菲。她只好将朱砂从他的书房里请出来,在朱石的工作室里,量血压,量握力,查体……龙晓菲的动作极熟练,十分钟便结束了一整套的检查。然后让被查的人一一在一个名单上签名,再在自己的名字上面按上一个红红的指纹。 一家挨一家地查下来,到了黄昏时分,全镇的人都查了一遍,只剩下住在香榭里的人。 何逸云所在的东楼只剩下他一个客人。查过了他,龙晓菲便来到了龙飞和路晓驿的房间。 此时龙飞正一筹莫展,与路晓驿对着茶几上一个犯罪嫌疑人名单出神。龙晓菲叩了叩门,与朱凡走进来。龙飞见了她,一点儿没有惊讶,微笑着问道:“找我有事吗?” 跟着龙晓菲的警察朱凡忙向龙飞敬了个礼:“首长好!” 龙晓菲笑笑说:“原来他是你的首长啊,我还以为是来游山玩水的玩家呢!我不管你是多大的首长,我是来给镇上的每个人普查身体的。如果首长听清楚了,那就请吧!” 路晓驿对龙晓菲的不客气颇有些生气:“这是我们公安部的首长,你说话注意点儿!” 龙晓菲也不生气,坐在了茶几前,拽过龙飞伸过来的胳膊,麻利地缠上血压计的布条儿:“我不知道什么这部那部的,谁知他来到你们这儿生病不生病。查一查对他是有好处的。” 路晓驿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女孩子,看她正与龙飞聊着于是问朱凡:“她是谁呀?是我们镇上的吗?我怎么从来没见她?” 朱凡实话实说:“听周所长说她是新分配到我们镇卫生院的大学毕业生,奉省卫生厅的命令,对镇上所有人进行身体普查。因为她刚来,对镇上的情况不熟,所以周所长派我陪着她。她可是真够卖力气的,今天一下午就把全镇跑了个遍。这不,你们这儿是最后一站。” 龙飞的心情因为这个美丽女孩子的到来而好了很多。 当天晚止,龙晓菲被安排在招待所里住下,就住在龙飞房间的隔壁。她拎了一下午的那只器械箱随身留在了她的房间里。 晚饭过后,那个长着一对笑眼的服务员又来了,带来了龙飞盼了一天的信。这一回信的内容更简单了,只有四个铅笔字:“团伙庞杂”。 路晓驿一眼就发现了问题:“龙老师,这回这字不是朱金涛写的。他的字我太熟了,我敢肯定,这绝对不是他写的!” 龙飞这一回吃惊不小。 这种传书沟通信息的方式是他与朱金涛二人定下的,除路晓驿以外没有第四个人知道。现在写信的人何以知道他们之间这么隐秘的方式,这写信的人到底是敌是友他们都搞不清,况且内容上还这么含混不清。 龙飞把这字条托在手掌上反复端详着,路晓驿则去找那个服务员问清送信人的相貌。不多时,路晓驿问清了送信人的问题,返身回到房间:“果然不出我们所料,这一次确实不是朱金涛送来的信。服务员小高说:她刚才去水房打开水,回到她的房间时,这封信已经在她的床上了。” 再看那字条,龙飞发现:这字迹清秀得很。像是出自一个女人之手。想到这儿,他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路晓驿经龙飞这么一说,想起一个人来,就是他日思夜想的朱家娇娇小姐。上一次龙飞暗示他:朱娇娇的留书出走是他蓄意安排的。但是他一直没有敢问那朱娇娇的去向。何不趁着这研究案情之便,从老师口中掏出底细。 龙飞看透了路晓驿的心思,马上否定了他的设想:“这不可能是朱娇娇做的。虽然我们初步认定:杀死欧阳婷的凶手不是朱娇娇,但这并不能排除她与凶手有关系。朱金涛是知道这一点的,况且他又不是刚从警的警察,他能对警>界的纪律置之不顾,在办案过程中将自己调查的方向和线索透露给任何案件侦破人员以外的人吗?” 因为前一夜的前半夜等信,接下来又处理船家命案现场,路晓驿几乎一夜未睡,所以晚餐过后,他一头倒在床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路晓驿走的真是够辛苦的。 湖上的夜雾浓重,缥缥缈缈,笼罩在朱家镇的周边。各家各户的渔船都泊在自家后面的湖边上。夜雾中小镇的上空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一只小船从远处荡来,在两户人家中间停泊下采。一位女孩子弃舟登岸,将小船拴在岸边的一棵树上。 空空荡荡的小街上,女孩子的身影孤独地徘徊在街上,自西向东而行,一身黑色薄纱衣裙飘曳在夜雾中,衬出年轻女子苗条的身段。女孩子的脸上挂满泪水,女孩子不断扬起手臂擦拭着。 这女孩子正是路晓驿整日里“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慷之源朱娇娇。路晓驿眼看着她走向朱家陶居,心里想着迫过去,可心里急得快着了火,腿上就是快不起来。眼见着朱娇娇走到陶居门口停住脚步,就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向里张望。那牧羊犬丹丹也觉察到了女主人在门口,它并不叫,只是在院子里面转来转去,寻找着能让它出来的缺口。它在白玫瑰树丛中找到了一个足以让它蹿上院墙的地方,蹿了几蹿,终于前爪死死勾住了树的一个伸向院墙的枝丫。待自己的身体在树枝上平衡之后,它又猛地一蹿,真的蹿上墙头,跃出院子。 朱娇娇看着自己的爱犬奔来,也抹着眼泪迎上去,冲过去抱住那狗儿,任那狗儿在自己的脸上、颈上舔来舔去。 路晓驿看着朱娇娇拉着那狗儿颈上的项圈向南面的山卜走去。他真想马上追上去,劝朱娇娇不要上山,那山上太危险。可想归想,步子就是拉不开,急得他直想大声喊她回来,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喊出来的声音却只有蚊子声大小,只有自己才能听见,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没过多时,朱娇娇和狗儿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路晓驿沮丧起来,呆坐在地上。可刚刚消失在南方山中丛林里的朱娇娇却出现在了延伸向镇东的小街上。狗儿撒欢地在前面跑着,朱娇娇在后面追着狗儿,来到了船家的门前。这个时候路晓驿的心里更急了,大声叫道:“别去那儿,那儿是凶案现场!” 这个时候,路晓驿被龙飞摇醒:“哎,喊什么呢,大半夜的!” 路晓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朱娇娇来了,往凶案现场去了!” 龙飞笑着弯腰拾起被路晓驿蹦到地上的被子:“你有千里眼哪?做梦呢吧?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做的什么梦啊?说来听听!” 路晓驿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回忆着给龙飞讲了他刚才的梦。 龙飞笑着坐在了路晓驿的床边:“你这搞刑侦学出身的,怎么能犯这样的逻辑错误?连主人现在都不知道那牧羊犬跑哪儿去了,急得四处找,怎么还会在陶居呢?” 路晓驿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是啊!那狗已经不在陶居了……哎?慢着,我想想,我想想……那狗不在陶居了?什么时候开始不在的呢?它为什么出走了呢?”路晓驿突然眼前一亮:“对了,那狗究竟是怎么出的陶居?听朱娇娇说,那狗非常听话,从不擅自跑出院子。那么这一次一定是有一个外在的因素,让这狗不叫不嚷地跑出来。谁能把它引出来呢?只有朱家的人。朱家的朱砂老先生在闭关,周天筠和朱石也没出门,我去找朱石的时候,朱家人都在家里,还有朱石的媳妇。满打满算,可以算做主人的就只有朱娇娇了。如果不是她,我想谁也休想把那狗叫出院子。老师你说对不?” 龙飞沿着路晓驿的思路一直在听,这个时候他突然有所领悟似的:“你是说,……你的梦境是在模拟昨天的事?那朱娇娇的确回到镇上了?是她把狗引出来的?……嗯!这么推理也合乎情理。” 路晓驿被自己的发现激动得不能自己:“我认为,只有这个推理是合情合理的。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假设能够如此合辙对榫!” 龙飞沉思起来:“嗯!这么说来,没找到就对了!” 路晓驿没明白龙飞说的“没找到”指的是什么:“什么叫‘没找到’,还有什么‘没找到就对了’。老师,这是什么意思啊?” 龙飞拿过一沓印着红手印的登记表递给路晓驿看:“这是今天所有在镇上的人的指纹。省厅专案组的人拿着它与昨天现场提取的指纹比对过,没有一个指纹与那个现场留下的指纹吻合。原本以为金克砂和他手下的几个马仔嫌疑比较大,可是你看这几个,都不是。这说明到现场的还另有其人。如果你所假设的朱娇娇回镇上的推断是正确的,那么这枚指纹就有可能是她留下的。” “我看那也不尽然。昨天朱金涛写给您的信明明白白地说他是进过凶案现场的,说不定是他留下的呢!” “周所长已经把朱金涛的指纹也比对过了,根本不是他的。” 路晓驿特别不愿意把那个现场的指纹与朱娇娇联系在一起。如果是这样,那么目前掌握的所有证据都将凶手指向了朱娇娇——当晚命案发生的时候,有人听见有女人唱歌,歌唱得非常动听,这一点与朱娇娇的情况是吻合的;目击证人证实船家命案有女人进出船家,此人就可能是凶手,这与朱娇娇的情况也吻合;镇上所有人的指纹都与现场留下的指纹不相符,用排他法也可以推理朱娇娇有做案嫌疑;还有那狗!最要命的是,这一推理与自己刚才的梦境也如此的吻合! 看看腕上的手表,路晓驿穿上衣服:“现在还不到十点,我想朱家人还没睡。我去取一样朱娇娇平时用的东西,看看能不能提取到她的指纹。再一个就是看看他们家的狗回来了没有。” 龙飞说了句:“快去快回!” 路晓驿“噔!噔!噔!”下楼去了。 房中只剩下龙飞一个人的时候,门外有人叩门,不等龙飞说话,那门“吱”地一声被推开了,龙晓菲走进来,站在离门口两步远的地方,阴阳怪气的说:“我听您那兵出去了,您大概现在也想找人说说话吧?介不介意我进来陪陪您啁?” 龙飞机警地走到门口,见四下没有人,便返身回来,手臂搭在龙晓菲的向上:“你这鬼头!也不小心点儿!”“您说什么呢?我早就观察好了。没有敌情我才敢进来的!”说着,龙晓菲拉起龙飞的手走到床边坐下来:“老爸,还说我呢,您说来这小镇会老朋友,怎么糊里糊涂地搅进命案里来了?您保证过多少次了,说您再也不掺和人家办案了,怎么又犯规了?” “我一看见案子手就痒,这是上半辈子落下的病根,不好改了,你多理解吧!我还没有机会问你:你怎么会来的呢?” 龙晓菲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出一半塞到龙飞的嘴里:“老爸出来这么久了,担心您呗!我早就想来了,这次正好有机会,我主动请缨来的!” “你今天在镇上活动了一天了,有什么发现没有?或者对这案子有什么想法吗?” 龙晓菲将剩下的半块巧克力放进了自己嘴里:“那倒还没有。只是在镇东头挺阔气的一家看见了一件稀奇事。” “什么稀奇事啊?” “那家里的男主人不在家,说是上班去了。只有女主人在家。可是我听见后院里有狗的惨叫声。” “什么?狗叫声?” “是啊!那狗叫得特别惨,像是被人打的。怎么了?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了!你还记着那家什么样吗?还能找到那家吗?” “当然了,我是什么人啊?破案神人!那家的院子跟别人家的不太一样。这小镇上只有他一家是用砖砌的墙。进了院子还有影墙……” “噢!你这么说我就知道了。那是镇长的家。在他家你还发现什么了?” “还发现他们家有两最——他们家是这镇上最富有的人家,还有就是他们家的女主人是这镇上最漂亮的女人。” “闲话少说,说跟案子有关的。” “您说我哪句话与案子无关了?” “人家女主人漂不漂亮干案子什么事?” “当然有关系。不是说昨晚的命案凶手是女人吗?当然要对女人格外地留心哪。还有我在那个女人眼里看出了恐慌,是戒备我的那一种。” “你露出什么破绽了吗?” “没有啊!” “据你看,她怀疑你是警察?” “不像!她问我:大学生毕业是在六月份,为什么十月份才来报到?我说:是我对第一次分配的单位不满意,人事部门改派的;她又问我是学什么专业的,我说是学临床医学的。她就不再问什么了。” “看来她还不能确定你就是警察。这家人你以后还是要多加注意。尤其他家里常去一个长络腮胡子的男人,那个人是个团伙老大,可能身上还有武器。” “有武器?这么个小镇。这儿不一直都是全国的治安标兵吗?还会有人私藏武器?” “那个人是金镇长的侄子,一直都是不服管的主儿。” 二人的对话被路晓驿打断了。路晓驿进了房间,发现下午那个对龙飞不敬的小丫头竟然在自己的房间里,气就不打一处来,劈头便问:“你不是那个镇上新来的保健医吗?这么晚了,到我们这儿来有何贵干?” 龙晓菲没言语,倒是龙飞乐呵呵地笑着反问路晓驿:“这么晚了,来看她老爸不行吗?” “看老爸?我们这儿又没有她老爸!” “怎见得没有?你看我不像吗?” 这时候路晓驿才明白过来,向龙晓菲拱手道:“对不起,我是有眼不识金香玉,请师妹海涵!” 大家笑了半天才转回正题。路晓驿从手里托着的纸包里取出一只小巧的刻刀交给龙飞:“这是朱娇娇乎口里用的刻刀,想是能提取到她的指纹。” 三个人忙了半天,证实了朱娇娇的指纹与现场提取的指纹非常吻合。 “这么说,”龙飞走到茶几前,端起两杯茶,分别递给了龙晓菲和路晓驿:“朱娇娇当时的确到过凶案现场。如果人不是她杀的,她去凶案现场做什么?如果人是她杀的,她又是为什么要制造这起灭门命案呢?真是叫人费解。” 这么确凿的证据摆在面的,路晓驿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耷拉下脑袋:“我还带回来一样东西,您看这个有用没有用?”说着把刚才包着刻刀的纸展平,上面有很密的字迹。 龙飞将刚刚收到的传书也展开来,铺在旁边。 非常明显,两张纸上的字迹是出自一个人的手笔。 三个人苦思了半个小时,谁也没说什么。最后龙飞看了看手表:“这么想是想不明白的。时间不早了,不如收工睡觉,养足精神明天再战!看看明天还有没有传书送到,谁来送的。” 龙晓菲告辞前叮嘱龙飞二人:在其他场合见面时,要依旧叫她龙大夫。路晓驿笑笑说:“大家都是老中医,就不用开这药方了吧?” 灿烂的阳光给朱家镇送来一个晴朗明媚的秋日,也多少驱走了一点儿盘踞在人们心头的恐惧。人们从睡梦中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挪开堵在门口的重物,打开拴得死死的窗子。虽然他们知道:这些顶在门上的大水缸根本挡不住鬼魂的光临,窗扇上那小小的插销对于幻化万端的鬼魅来说也不起任何作用,但他们还是那么做了。 在鬼魅不出来活动的朗朗白日,他们还要过日子。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想起了朝音山上供奉的神明——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从一大清早,朝音山小路上的人就开始络绎不绝。大家手里提的东西都差不多,一只小竹篮子,里面装着各色水果、香烛。尽管是大白天,大家还是不敢独行,结成三三两两的伙,一边说话,一边走路。所以陶居门门显得比平日里热闹许多。 朱炽早晨起床之后,便坐在皂角树下的椅子上喝茶。 人上了年纪,不胜酒力。前天晚上,金镇长的一席螃蟹宴加上整坛的绍兴黄酒,让他躺了整整一天。今天早上头不是很痛了,于是强撑着起身洗漱,准备动身去找金镇长细细研究打造“砂都”的事。这会儿,他坐在陶居的院子里好生烦闷,只为那金镇长要他与金克砂合作,而金克砂提出的合作要求竟是将 href='6820/im'>《紫砂秘籍》掌控在他朱炽手中。看着朱砂的书房依旧房门紧锁,他有心与朱砂再理论,可是朱砂就是关在书房里不出来,让他没有办法。 听着门外熙熙攘攘的进香人流,他也坐不下去了,于是与周天筠打了个招呼,自己加入了那一上山的人群。 龙晓菲一早起来有晨练的习惯。跑在小街上,很多上山进香的人都认得了她这个保健医,热情地与她打招呼。不用问,她就从人们手里提着的东西猜出人们要去的地方。看着这个进香队伍越来越庞大,于是提前结束了她的晨练,回到香榭的房间换下运动服,与龙飞说了一声,便也上山去了。 朝音寺里香烟缭绕。大雄宝殿里香客云集。谁也不曾想一镇之长金耀宗也在人群之中。他穿过前殿直往后殿走,径直走进和尚们做日课天王殿。正在打坐诵经的老方丈起身迎上来,看那金镇长上香、叩头何其认真,不由不揣测:这鬼魅之说必有些道理。不然镇长怎么也会信这菩萨。 龙晓菲在朝音寺的山门口遇到了正准备下山去的金镇长。因为有昨天在他家里的发现,龙晓菲格外注意这个镇太爷。 “哎!你早啊,朱老先生!这么早也上山来了。”金镇长热情地向龙晓菲身后的朱炽打招呼。 朱炽此时爬山爬得气喘吁吁,见到金镇长,甚感意外:“你不是比我还早吗?也是来进香的?” 金镇长已经走到了朱炽的面前:“为镇上的乡亲祈福也是我的本分,你说是不是?” “这倒也是啊!父母官嘛!遇上你正好,我也不去进香了,我们在这山上走走好不好?” 金镇长表示同意:“反正今天是礼拜天,也没什么事。我带你参观参观这个神奇的朝音山。” 金镇长拉上朱炽的手臂,一起向山下走去。 龙晓菲有心跟着他们二人,但又不便转身跟上去,只好随着人流进了山门,胡乱地在佛前行了个礼便出来了。再也不见金镇长和朱炽的影子,只好慢吞吞地往山下走。 发生在夜里的惊悚,给本不应当信鬼魅之说的金镇长带来什么心理上的阴影,从他一大早朝音寺进香的举动就不难看出来。 自从他从政到现在接近退休的年龄,他从来不曾遇到传说中的鬼魅离自己如此的贴近,甚至近到了自己为官的水乡小镇,甚至近到了那鬼魅就曾盘旋在头上。这让他头上的毛发都一根根地竖起来。人常言:“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叩门。”但是他的亏心事都做在了心里,这能瞒过朴实的小镇良民诚恳的眼睛,却瞒不过无所不知的鬼神的眼睛。 就拿这一次与朱炽联手打造“砂都”的事说吧。开始的时候,他非常得意于他这个“四全齐美”的方案:第一美,是在自己退休前能借用自己手中现有的权力和政府的财力,将“中国紫砂艺术博物馆”建起一定的规模,为自己的政绩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第二美是:借用金克砂与朱炽的合作,将这博物馆的一大部分得益掌控在自己手里,以便在退休之后有事好做;第三个好处是利用朱炽希望夺得隙砂秘籍》的心理,帮助朱炽完成这个心愿,而实际 href='6820/im'>《紫砂秘籍》的主人将来必定有他这个合伙人的份儿。此举的第四点好处就在于:他为堂兄报了仇。复仇,不仅在于金克砂的心里,作为一镇之长的他也无时无刻不挂心怀。他认为当年朱砂处理堂兄之死的事有欠诚意,致使他这个一镇之长的威严遭受挫伤。一直以来,碍于自己是镇长,不能把复仇的事做得过于明显,失了政府官员宽容大度的形象。让镇上的百姓看着他这个官员在家仇面前,还是一个“为民做主”的父母官。几年来,他一贯能以一个地方最高长官对当地知名民间艺术家有着非常保护、尊重和爱戴的姿态与朱砂交往。复仇的事则完全放任给侄儿金克砂。此时,侄儿的团伙已经壮大得足以“捏死”朱砂了。在朱砂死去之前,他希望那本 href='6820/im'>《紫砂秘籍》能重现在世上,并且通过努力,最终归自己所有。 心里的这些盘算,能不能逃过神明的眼睛?他自己又能不能逃过神明的惩罚呢? 鬼魅的光临在他心里产生着翻江倒海的作用,让他无法定下心神。从朝音寺出采他遇到朱炽,便提议到三清观一行,向天华道人讨教如何驱鬼。 这个提议很快得到朱炽的响应。朱炽也正有意再探三清观。 秋日的二消观更显现出了它的冷清与肃静。一大早,观里的小童认真地例行打扫着本来就很干净的观院,将柏树飘下来的枯枝败叶扫在一处,收在小楼前面的大簸箕里,以备引火烧饭之用。 天华道人坐在书房里看书。书房里粗大的窗棂几乎把所有秋日的明媚都挡在了外面,室内一片幽冥,竟像深山洞穴里一样。他非常喜欢在不被人打扰的口子里,一个人坐在这一介书斋里,坐在这幽冥的光线里,读着这些自己百读不倦,每一次都有心得的先贤留下来的文献,思考“人为什么要活着”这个哲学的终极问题。 小童走进采清扫房间了。天华道人阉卷站起身,款步走向门外,飘然的神态自可与赶赴蟠桃盛会的八仙作比。 三清观的地理位置很特殊。因为在小岛的周边除了三清观人口处,其他的湖岸均是绝壁,不可能上得岛。所以要到岛上来,必得经过三清观的门前。当年天华道人在此建观,也是看中了这个独特的地貌特征。所以,金镇长与朱炽还未等到把船缆拴好,天华道人便朗笑着迎上前来:“二位如何今天有这么好的兴致,到贫道这里?” 金镇长直起腰身,与天华道人打了招呼,却听朱炽说道:“金镇长是为民请命,恳请道长赐教法术,驱散困扰镇上人的鬼魅呀!” 天华道人仰天大笑:“你们二人可真是啊!一个是从政多年的官员,一个身经百战,杀人如麻的将军。何以到要小道驱鬼保太平的地步啊?” 天华道人的一笑一说,让金镇长和朱炽都一脸的难堪。还是金镇长心眼儿来得快,马上说道:“我们虽不信,但是必要大师出山,到小镇上:一行,做些什么,方能安下老百姓的心神呢。” 天华道人出手将船缆拴牢:“你们此来讨教是假,到贫道这儿来讨杯茶喝才是要紧吧?” 三人都会意地笑起来。天华道人带着金、朱二人往观中走去:“这我可就要怪罪朱老先生了。” 朱炽并没有细细地咀嚼天华道人的话,便问道:“我何罪之有啊?” 天华一边走着,打趣地说道:“我这小观从来都是非常清净的地方。自从你朱老先生来到这镇上,小观就开始频繁地被造访。惊了我道家神明,岂不是你之罪过?” 朱炽不以为然起来:“一定是你不堪我们频繁来访,倒抬出你道家神明来。神明白是在天上,洞观世间万物百态,何能被我们这一两次的造访所惊扰。你这道人也忒小心眼儿了,喝了你几杯茶而已,何至于给我们这么大个罪过顶着?” “今天索性带着我将你的小观里里外外看遍了,也省得我再存着什么好奇心,梦里也来造访,你说可好?” 天华自是欢喜,连连说好。 前殿后殿,山中草木,天华道人带着二位访客一一看过,最后来到“道法自然”亭里,摆下茶点。 一路上尽是朱炽向天华问东问西,金镇长并没有说话。坐下来时,天华道人看着金镇长:“鬼魅生于人心,也长于人心。贫道并不曾学会到人心里去驱逐鬼魅之术。这可能让金镇长大失所望了。” “这倒不尽然。常言道:‘心病还得 5fc3." >心药医’。如果您再不通这医术,我们就更奈何不得这人心里的鬼魅了。”金镇长诚恳地说。 大华道人对这位镇太爷的智慧实在不敢恭维,见说到此处还没有点化明内,便给金镇长倒上一杯茶,端起来送到金镇长面前:“我道家的八卦,说的是世上万物相生相克。鬼魅从心病而生,自然鬼魅与心病是相生的;金镇长为此来找贫道,让贫道克住鬼魅,那就错了,我劝你不妨去找那上次与你们同来的龙飞呢。” 金镇长听天华道人说到这儿,真是气恼到了极点:“那位首长真是气死人。说自己已经退居二线,不再介入案件,可是他又不走;说破案吧,他又推:三阻四的,整日里带着个路晓驿东游西荡,又不见进展,大师反倒让我去找他!” 天华道人笑了笑:“贫道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不能再过问俗家事。我们还是喝茶吧!这可是我那学生特意着人送来的今年的新茶。” “钧;说的学生莫不是朱家小姐朱娇娇?她在观里吧?”金镇长问起来有些心虚似的。 天华道人说道:“她是贫道在俗的弟子,不住在观里。” “听说她在朱家留书出走已经有好些天了。” “这个贫道就不知道了。她并没有到本观来过。想是小孩子家一时心小,出去玩玩便是了。” 茶喝到不能再续水,金、朱二人起身告辞。 金、朱二人在回朱家镇的路上论起了他们都最关心的问题—— href='6820/im'>《紫砂秘籍》的所在。 “依你看,我们祖上传下来的(紫砂秘籍》现在到底在哪儿?”朱炽向金镇长发问了。 金镇长从来一直关注着这本秘籍的所在。上次螃蟹宴上,他已经从朱炽的口中知道了工具箱里发现残本的事,虽然也存狐疑,但是这一问从朱炽口中问出,却大出他的意料:“令堂兄正在闭关修复的,不就是那残本吗?你难道对这一点有所怀疑?” “你指的是放在朱娇娇箱子里的那些残片吗?” “对啊。不然令堂兄何以几日不出门来修复它呢?” 朱炽摇了摇头:“看得出,这只不过是堂兄推委我的一个权宜之计罢了。” 金镇长似乎明白了刚刚天华道人带他遍访三清观的用意:“据你看, href='6820/im'>《紫砂秘籍》就在这三清观里?” “日前我还不能确认这一点。但是这种猜测目前还是最有合理性的。” “如果用你的这种方式查 href='6820/im'>《紫砂秘籍》的下落,这得到何年何月啊?” 朱炽叹气道:“舍此,我是无计可施了。” 自从龙飞与路晓驿失去了朱金涛的消息,整日里如坐针毡。他们知道在白天,朱金涛是不会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的。即使这样他们仍旧守在窗口,希望能看到一个身影,哪怕是像朱金涛的也好啊。 可是一直到了中午,这样一个身影就是没有出现。 路晓驿的心情坏到了极点。他不仅担心朱金涛的安危,在他心里还有另外一块大石头,那就是朱娇娇的去向。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即便是有一身好武艺,也招架不住群狼啊,况且她在明处,歹人在暗处。此时他已经早把朱娇娇完完全全地划到了“好人”的圈里。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龙飞看着路晓驿走来走去,如热锅上的蚂蚁。他的心里比路晓驿多了一个“如果”——如果这一系列的凶案与朱娇娇有关系,那么朱娇娇是个对朱砂一家人威胁最大的人。因为十几年的情感,已经让朱家人对她不设防。人在没有防备的情形下,什么样的攻击都是致命的。那么排除法要怎样进行下去呢?如果朱娇娇与凶案的凶手没有关系,那么她留书出走的这几天里,最可能的容身之处便是天华道人的三清观。 想到此,龙飞穿上外衣:“我们也出去走走吧。在这屋子里,恐怕你马上就会疯掉了。” 路晓驿看了看龙飞:“去哪儿啊?我们是不是要再等一等消息?” “去哪儿?去给你找朱小姐啊。等消息不如找消息吧!” “这会儿去哪儿能找到消息啊?” 路晓驿说着,颓坐在床上。 “要找朱小姐,自然是要找与她有关的人哪!走吧,我们再走一趟三清观,情况说不定就明朗多了。你信不信?” 听龙飞这么一说,路晓驿立时站起来,抓起扔在床上的衣服,拉起龙飞:“我怎么没想到呢?走吧。” 龙飞拍了拍路晓驿的后脑勺:“如果所有的办案人员都像你这样,不知道这案子会办成什么样呢。但愿不是所有案件的当事人都是你的意中人,不然你就该退役了。你知道警犬在什么时候最可能被叫停?就是在发情不受人控制的时候。” 路晓驿不好意思起来:“老师怎么能拿人家与那狗比呢?这不是骂人吗?” “这可不是骂人,人从动物进化而来,自然会有动物性。如果你说我是在骂人,那么那些研究人身上动物性的专家、学者们还不都成了匪类了?” 龙飞的这一招非常灵。在踏上拜访天华的路途中,路晓驿的情绪好多了。 当他们在小亭子里找到正在喝茶读书的天华道人时,天华道人的情绪已经可以说是怒不可遏了:“你们办案也罢,谈天也好,我都不是你们要找的合适对象。我一个远离尘世之人,不想搅进世俗的纷争之中。何苦又来问我?” 对天华道人的态度,龙飞拿出了一个宽容的态度,他坐在了天华的对面,拿出耐心:“你不能这么说。难道你也不关心你的女弟子朱娇娇的生死吗?” 路晓驿不管什么道长不道长,上来冲天华道人吼起来:“你知道什么叫‘人命关天’吗?我不知道我们来之前你受到了什么委屈,我们一共来过这儿两次,何以搅扰你到如此不屑与我们合作。我问你,朱娇娇前几日是不是来过你这里?她失踪了,没有人能说清楚她现在到底有多危险。人常言‘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她的命就悬在你的土下嘴唇间。你看着办吧。如果你能把这几天你掌握的情况告诉我们,朱娇娇还有获救的可能;如果你一直采取这样一个态度,朱娇娇出了什么意外,就是你亲手杀了她。你考虑考虑后果吧。” 天华道人早被龙飞的一席话惊得目瞪口呆,路晓驿的话又像在他的心里用刀子绞了几绞。他终于低下头来:“如果你们想知道娇娇这孩子的事,就随贫道来吧!” 龙飞和路晓驿被带到了玄武大殿侧面的山崖前。不注意的人根本看不出这崖壁上有什么机关。天华道人走近石崖,用手轻轻抠动一块小石缝,那石壁上却赫然现出一道门。天华道长并不急于进去,而是转过身对龙飞二人说:“娇娇前几日是到小观里来过。她说心情不好,想在这里住几日,散散心。我知道这一定是因为朱家紫砂陶窑下任掌门的事。她每次来这里小住,都是住在这个洞里。所以,我并没有说她什么,就让她自己在这里清净着。可是昨天夜里,她不告而别,划着我从前用的小船离开了小观。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当是她想念朱砂老先生,回镇上看看。可是到现在也没回来。贫道正担心着她的事,谁想金镇长与那从台湾回来的朱老先生到这里造访。从他们口中,我才知道娇娇这孩子并不曾回家。” “据你对朱娇娇的了解,你认为她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 路晓驿不等天华的话音落,忙问道。 “没有。她从小就是朱砂老先生从山上捡回来的,在这当地并没有什么亲人;她又是个只喜欢独往独来的孩子,不可能去别的地方。唉!这孩子怎么这么命运不济,怕是让歹人掳走了也说不定。今天我看那金镇长的脸上似有不可告人之相,我想娇娇的事必和他有关。” “您这么说有什么凭据呢?” 龙飞对天华的猜测不置可否,迫问天华如此判断的依据。 “我到镇上的日子浅,与那金镇长并没有什么深交。他也从来不到我这小观里来。今天一早他来到这儿就问关于娇娇的事,他的眼神里藏的诡诈,在出家人这里是瞒不过去的。” 路晓驿向前靠近天华道人半步:“你刚才说朱娇娇怕是已经落到了歹人手里,这会儿又说朱娇娇的失踪与那金镇长有关,莫非你是在说……金镇长就是歹……” 不等路晓驿的话说完,天华道人忙解释道:“贫道并没有这么说,你也不要这样妄加揣测。” 路晓驿又不耐烦起来:“这里又没有别人,我们是在进行推理,这有什么可怕的?就是他金镇长在眼前,我仍然能用这种推理。你就痛快点儿说,或者就摇头不算点头算,行不?” 天华道人被路晓驿逼到了绝境,只好低下头,双眼微合,算作点头的答复。 第十三章 河底沉船 自从何逸云不听龙飞的劝告,一意孤行带林莎莎乘船出游,林莎莎因而失踪以后,何逸云的心情就坏到了极点,从此一直把自己关在招待所的房间里,任凭什么事他都不出门。在这朱家镇的,没有人去刻意地想起他,除非有什么重大的事情需要他参与,其他时间他就变得无关紧要。只因为命案还没有告破,他只能滞留在这小镇上,整日呆在自己的房间。 船家灭门血案发生时,他听到服务员们议论说:朱家的牧羊犬带着警方打捞到林莎莎的尸体,画家突然像被闷雷震到似的,疯了似的跑到了勘查现场。当然,他与围观的人一样,只看到一具被白单罩起来的尸体被警察抬走,林莎莎白色的纱裙还在往下滴着水。 当尸体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终于控制不住,倒在了围观者之间。 同样站在围观者之间的龙飞并没有安排人送他去医院,而是搀着他回到了他所住的香榭的房间,然后默然离开。龙飞心里明白,何逸云并非完全是因为伤心,而更多的原因还在于:围绕着紫色茶宴,命案一个接着一个,下一个会不会是他自己呢?他也不怕何逸云想不开,做出自尽一类的事。 镇上的人都奔向朝音寺,祈求神佛保佑去了。何逸云带卜画具,走到了香榭院子里的湖水边,在草丛里支起了自己的画板,他想用这种方式去打发自己无聊的时间,也藏在这个不为人注意的地方舔舐自己的伤门。 龙晓菲出得朝音寺,却跟丢了目标,无奈只有回来。在招待所的院子里逡巡,正看到满脸沮丧的何逸云。 龙晓菲走到了离何逸云两米远的地方:“大画家,这么有兴致在这里画画?” 何逸云并不想与龙晓菲搭话,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继续着自己手里的活计。 “何大师,大家都恐惧的不得了,你还有那么好的闲情逸致在这里画画?!艺术家和我们此等凡人就是不一样啊。” 当何逸云意识到自己的轻视并没能赶走龙晓菲时,他答话了:“什么闲情逸致?不过是打发些无聊的时间罢了。” “何大师,这样的心情似乎对您的身体不太好罢?为什么不试着换一下心情,然后再做事呢?” 何逸云叹了一口气,停下画笔。 “您看,镇上的人都去朝音寺进香了,只有我们这些外来的人。何不让我们坐下来说说话。改善病人的心情可是我们的必修课噢!” 何逸云觉得眼前这个小大夫还蛮敬业的,在这样无聊的秋日里,有这么个人倾听自己的苦衷或许比自己都憋闷在心里要好上许多。想到这儿,他把摊在画架前面的画笔等收拾进文具箱:“好吧,反正也是打发时间。” 二人就在草丛里,面对湖水席地而坐。 “不过我们可是事先说好,在这朱家镇上,我可是女人的克星,碰上死,挨上亡。如果你现在离开还采得及,不然可没的后悔药吃。” 龙晓菲有些调侃似的:“我的命硬着呢,我可不怕!” “我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一不留神就成了女人的煞星了呢?你们这些学医的能不能解释这个问题?” “您多虑了吧?没有什么人会把自己比做女人煞星的。” “我想这真的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她们都是因为我死的,如果她们不认识我,她们可能现在还安安生生地做着她们的主播和模特……” “听说你们都是受邀来参加镇上的紫色茶宴的,是吗?”龙晓菲摘起一株狗尾草,若无其事地玩弄着。 “是啊!” 何逸云看着远处的湖水:“那天我接到朱砂老先生的请柬,说他的堂弟弟从台湾归来,晚上要在陶居设茶宴迎接。在被请的客人中间,就有那电视台的女主播欧阳婷和那个江南名模林莎莎。” “那天我到得很早,因为我想见一个人。” “那个人是林莎莎吗?” “不是。我想见的,是欧阳婷。自从上次我的画展成功之后,她为我做过两次专访,之后我就喜欢上了她,而且可以说爱得是神魂颠倒。” “欧阳婷去的也很早吗?” “不。她差不多是最后一个到的。在等待欧阳婷出现的那段时间,我不知怎的,一直是心里七上八下,好像预示那天会出事似的。我跟林莎莎坐在院子里,听她说,答她问,看得出她对我也是有好感的。 “那欧阳婷很美,她身上有一种独有的风韵。欧阳婷走进院子的时候,我向她挥手,向她微笑。欧阳婷是个八面玲珑的人,总是能应酬得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她才满意。” “那然后呢?” “在茶宴上,我们没有机会说话。大家在一起品茶、晶茶具、聊天,天华道人拂琴,林莎莎伴舞,好有情趣。两位朱老先生五十年未曾谋面,自然是有说不完的话。我的心思在欧阳婷身上,很想和她坐在一起说说话。可是她却偏与那林莎莎争起风,吃起醋,弄得大家都好生不悦。 “宴会结束以后,我想找她单独说说话。所以借口要为二位朱老先生做清晨品茗图,就住在了朱家陶居里。那幢宅子大得很,多住我一个人没什么要紧。 “我被安排在朱石房间旁边的客房里,与那欧阳婷住的房间是楼上楼下。听着大家都安静下来,我便出门去欧阳婷住的房间。可是她并不在房间里。于是我便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为的是能在她回房间的时候遇到她。 “可是我没有等到她,后来就听说她死在了朱砂的房间里。” 听到这儿,龙晓菲陪着何逸云叹了口气:“唉!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么去了!生命真是脆弱啊!听你这样说,她一定非常漂亮吧!” 何逸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素描画像,展开来给龙晓菲看:“我第一次见到欧阳婷,是在前年的一次画展上。在众多的画作中,我对自己的一幅早年的画作情有独钟。那幅画很简单,画面上只有一片红红的云彩,云彩中间隐藏着一个更红的太阳。让人看不出这是日出还是日落,总之一般人很难理解它,甚至有的人觉得它就是一幅儿童画。 “布展的时候,主办方就要求换掉这幅画。在我的再三的请求下,主办方才勉强同意留下它。把它安排在了一个比较偏僻的角落里。 “开展的那天采的人的确很多,但是那幅《云霞》却没有引采多少人驻足。我当然是对每一位停在它前面的人多留神。 “就在我感到有些失望,准备自己白手摘掉那幅画的时候,一个女孩子站在了这幅画前面。 “我就远远地站着,看着那个女孩子久久地站在《云霞》前面。我有机会看清楚她的美丽动人。一副洋瓷娃娃的脸,瓜子脸上镶嵌这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和那张标准的樱桃小嘴儿,长长的黑发随意地盘在脑后,显得十分的精神,也给自己增加了几分成熟的气质,再加上修长的身材,着实让看见她的男人疯狂。 “我当时是鬼使神差,慢慢地,走到她的身后,与她一起注视起来了自己挂在墙上的那幅画。没想到,这个时候她张口与我搭话了。她问我是不是也喜欢这幅画,我说:是啊,我喜欢那云霞欲飞的动态。我又反过来问她为什么喜欢这画。她说:她喜欢它的色彩。而且她还说,如果在画的右下角再点缀几只向日葵就能非常明晰地告诉受众这红日的动向。 “我们正说得热乎,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找到我,说要商量一下到各地巡展的事,打断了我们的淡话。我不得不离开了,一个多小时,我总是希望马上结束这些累人的琐事,重新回到那小姐的身边。可是等我再回到《云霞》前,已经是:人面不知何处去,了。 “我正站在那儿恼恨得什么似的,主办方的负责人又来烦我,说有电视台的记者来采访,还特意说明要作专访。我见到那记者的时候,心情甭提有多激动了——那记者正是与我探讨《云霞》的女孩儿。 “她大大方方地上前自我介绍说:我复姓欧阳,单名一个婷字。是电视台的主持人。专访的名字就用《云霞》做题,揭示《云霞》这幅画正是作者自比之喻,表明他志向高远之意。 “这时候我才发现,她不单是一个女主播,而且是一个有一定水准的艺术鉴赏者。从来没有一个见过《云霞》的人能说出我做这幅画的真正用意。 “在专访结束后,摄像员去补拍画面,欧阳便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与我坐在一起闲谈。她很风趣地说,在我做这幅画的时候,一定是与 href='2210/im'>《红楼梦》里的贾雨村一样的自负。我不理解,便向她讨教。她在小采访本上清秀地写下:‘玉在匣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她歪着头问我:这是不是那个时候的真实写照。我无从回答,只能笑笑。她又说,如果我想腾飞,就必须与她保持一种甚为密切的关系。一个艺术家如果不善于与媒体合作,就有可能把醇酒变成酸酒。 “搞艺术的都是比较喜欢外露的人,我也不例外。的确,欧阳婷的话验证了许多朋友的忠告。我也并不是不懂与媒体合作的重要性。在她死之后,尤其是听林莎莎讲她的‘人造美女’经历的时候,我想过,这或许是我日后对她痴迷的一个重要因素。” 龙晓菲的表情与一般女孩予听人讲爱情故事的神态一样,非常专注。面前的湖水被微风拂动,浪花在沿岸的芦苇上绽放着,也有些许声音,好像在说:我也听着呢! 何逸云继续他的讲述:“在第一次专访播出的那一天晚上,我第一次打电话邀请欧阳婷到一家酒店里吃饭。非常出乎我的意料,她竟直言拒绝了。而且她的话让我有些无地自容。她说:不是每一个女孩子都会对一个刚出道的、有着斯文外表的小画家打动。听起来她似乎对我没有任何兴趣。接下来,我便不太再敢向她发出这种孤男寡女独处的邀请。但还总是欲火焚心地想见她,向她表白。那天的紫色茶宴,我认为是个上苍给我绝好的机会。” 听到这儿,龙晓菲迫不及待地迫问:“那一天不过是楼上楼下的距离,你应当是有机会的呀?” “那天为了找她,确实花了我好多心思。为了见到她不特别尴尬,我特意先回到自己的房间,凭记忆为她画了一张素描。喏!就是刚才我给你看的这一张。 “我带着画到她住的房门前敲门,里面没有人应声。我想她一定是去了朱砂或者朱石的房间。因为在那天的宴会上,我明显地看出来朱娇娇不喜欢她,朱老先生的夫人周天筠也不喜欢她。她是男人们的宠儿。于是走到朱砂的房间敲门。从里面走出来的正是朱砂的夫人周天筠。她好像非常不喜欢我的造访,说朱老先生一直呆在朱炽的房间里,有事可以到那儿去找,然后就走出来,带上了门。 “周天筠把我带到了朱炽住的房间门口便离开了。 “那个时候我并不想见朱老先生,以免被缠住,错过与欧阳独处的机会,于是不得已回到自己的房间等待机会。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欧阳的死讯。” 对于何逸云的倾诉,龙晓菲的表现有些像一个对男欢女爱的事情很懵懂女孩子。她一直没有打断他。在何逸云用沉默表示故事结束的时候,她才撩开挡在眼前的头发问道:“这说明你们之间还没有正式开始,何谈你是她的克星?何大师,你的焦虑非常让人招心。能不能想想快乐的事,让自己放松下来。不然神经会受不了的。” “不用你说,我也想啊。可是这第一次这么做,是遭遇失败,而且更糟糕,又让我见到一个女孩子死去。” “您说的,是那个从湖里打捞上来的名模林莎莎吧?听说她的故事很玄。” “是啊,在欧阳刚刚死去的那两天里,我简直要疯掉了。满脑子都是欧阳死去时那张脸孔。我想把她从我的意识里丢出去,但是做不到。我拼命地找事做,我要做林莎莎的门神,其实也是想找个能与我说话、谈天的人。恐惧!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吗?一个死了的人99lib?,她的脸总是一刻不停在你眼前转。我知道那个时候我离疯狂只有一步之遥。我必须有事做,找一件像男人做的事去做。与其说我去给林莎莎做保护神,还不如说让林莎莎给我做个心理医生,让我不要疯掉。” 何逸云停下来,企图听到龙晓菲附和着说“这是人人都有的情结”。龙晓菲并没有说话。 何逸云站起身来,用手掸了掸身后的尘土:“不管怎么说,林莎莎是我带出去玩失踪的,又莫名其妙地死了。如果我是查案的警察,我都会推理,认为我先杀掉了欧阳,后又杀掉了林莎莎。这样推理很符合逻辑啊!在紫色茶宴上所有的人都了解:我正在追求欧阳。欧阳对我的态度又表明:她不喜欢我,而且非常轻视我。为了这一点,我就有足够的动机去杀她。说不定这方面的证据已经有了,就是那天我在朱砂房间把子上留下的指纹;在我杀死欧阳的时候,林莎莎有可能掌握丁我的某些犯罪证据,所以我主动接近她,用感情去贿赂她,然后再主动带她到湖上游玩散心,出其不意地杀死她,达到杀人灭口的目的。还有那船家,也可能是目击者,杀死他也是正常人的正常反应。这么一来形成一个连环杀人案,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看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设想着这个连环杀人案,龙晓菲的心理很复杂。当晚,当她把何逸云的一整套说辞和盘托出,说给龙飞和路晓驿的时候,引来龙飞一阵大笑:“艺术家就是想象力丰富啊!” 对老爸的思维,龙晓菲非常明白:这话里话外有夸奖何逸云的意思。不过对龙飞还不甚了解、一直坐在一边不吱声的路晓驿问龙飞:“他说得很符合犯罪心理学的特征,他就是这样做的,所以与一个心理医生把整个犯罪过程描述了一遍。是不是这样推理也有它的合理性,您为什么发笑啁?” “你杀了那么多的人,会把自己杀人的过程像说推理小说一样说给人听吗?”龙飞反问龙晓菲。 “如果是一个老道的杀手,他也可以用这样‘欲盖弥彰’的方式来扰乱警方视线哪!” “你看他老道到那种程度了吗?” 没有灾难发生的时候,小镇的夜非常宁静。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声,都会引得路晓驿走出房间,或走到窗前张望。对于路晓驿的不冷静,龙飞也能充分体谅。毕竟爱情在年轻人的心里还占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即便这样,龙飞还是希望路晓驿能静下来,冷静地分析案情和新掌握的线索。 对于龙晓菲从何逸云处了解到的情况,龙飞虽然不同意这种推理,但还是在这个故事里了解到了他从前不知道的或没有重视的情况。 一个焦躁的夜! 这一夜又没有朱金涛和朱娇娇的任何消息。天就快亮了。二人还没有合眼。都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路晓驿:“龙老师,怎么一天都没有金涛的书信,会不会是他出什么事情?” 龙飞:“我了解你现在的心情,这两个没了下落的人都是你至亲的人——一个是长年的老搭档,一个是你心心念念的恋人。如果有了一个人的下落,那么那一个也就不难找了。可是现在是一个都不见踪影,连个信儿都没有。这不仅是你着急,我也很焦虑。看来我们从前是有些轻敌了。朱娇娇不仅是你的恋人,也是一个掌握着大量破案线索的知情人。你说不是吗?” 路晓驿:“龙老师,我觉得前天我做的梦并不一定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而已,它更像是我对这个案情发展的推理。朱娇娇的确到过现场,而且留下了指纹。” 龙飞:“说来听听。” 路晓驿:“那天朱娇娇的确回到了朱家镇。这几乎已经被我们用很多证据证实了的。那么,青天白日里她不来,为什么偏要在晚上偷偷摸摸地来呢?从她与那天华道长不辞而别上看,她是准备马上就回去的。我们设想:她是思念她生活了十几年的陶居,或思念爱她的爷爷、奶奶,或思念她一直喜爱的那条牧羊犬。不论她思念哪一样,都有可能让她冲动到冒险来镇上一趟。于是她划着三清观她师父的小船,在一个没有人注意的地方靠岸,也就是船家旁边的那一片苇塘。她弃舟登岸,把小船拴在了苇丛里。她径直来到陶居门外,遇到了那只狗。就像我梦里的情形一样,那狗蹿出了陶居。她原本想带着她的爱犬丹丹回三清观,可是在她带着狗去往岸边苇塘的时候,她看到了凶案的发生,也看到了正在追捕船家血案凶手的朱金涛。在她准备带着狗卜船回观的时候,凶手驾着船家拴在后院船坞的小船出逃。朱金涛向朱娇娇借船迫凶,并且叮嘱朱娇娇到我们这里送信。他们二人认得,虽不很熟,但是朱金涛的警察身份,朱娇娇是知道的。所以他们两个人在借船问题上很容易达成共识。她为朱金涛送了信,再回到岸边的时候,朱金涛已经驾船离去了。那信上‘团伙庞杂’的四个字,是朱娇娇按照朱金涛的口述写上的。或许那个时候朱金涛已经不能持笔,或是时间来不及了。” 龙飞:“按你这样分析,现在朱金涛与那朱娇娇是不在一起的,对吗?” 路晓驿:“我认为是的。朱娇娇遇到的危险是在我们收到传书之后,也就是她送来书信后回到岸边的时候。龙老师,你觉得他们会有危险吗?” 龙飞:“你是怎么想的?不妨说说看。” 路晓驿:“假如事情真的如我所说的那样,从那时候起到现在,我们一直没有得到他们的消息,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们追凶的事更急迫,没有时间来我们这里送信;第二种可能便是他们失去了人身自由。朱金涛是一个警校毕业的高材生,身手是不错的,怕就怕他好虎难敌群狼。朱娇娇虽有武艺,她的功夫更加招架不住背后袭来的暗算……”路晓驿不敢再往下想了。 龙飞:“还有一种可能你没有想到。” 路晓驿听了这话,霍地坐起来:“老师,什么可能?” 龙飞沉吟了片刻:“朱娇娇在镇上又找到了一个藏身之所也不一定。只有你把这一种可能性排除掉,你的论点方可成立。” 第二天一上午,二人仍旧等待着他们急于得到的消息,还是没有等到。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们却等来了个意料中的事。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出现在了龙飞二人房间的门门。跑进他们房间的,是镇派出所的一个小警察。没等气喘匀,他就吁吁地说:“首长,不好了,镇上又出事了。” 看到这种情景,龙飞镇静地说:“别着急,出了什么事情?你坐下来慢慢说。” 小警察坐在他们两个中间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昨天镇上的人都去朝音寺拜佛,一天里都没有几个人到湖上去。今天一大早,大家觉得该做活计了,便有很多人家下湖去打鱼。一个渔民在湖里划船的时候,他觉得撑船用的篙好像碰到了非常硬的东西,又觉得滑滑的,不像是正常的湖泥,于是他非常好奇,就潜水下去看个究竟,谁想在湖底,发现他的篙碰到的是一只沉在湖底的小船。他觉得这件事情不正常,所以就来派出所报了案。周所长已经安排人去打捞,估计已经到湖上去了。我想这与镇上近期发生的命案子可能有些什么关系,你们去看看,看看……” 还没有等小警察说完,路晓驿抓起衣服,做出冲出去的样子:“一定是那只小船!” 龙飞也不敢怠慢,一边穿着衣服:“走!看看去。” 路晓驿的脚好像没有了根一样,走起路来像飞起来似的,把龙飞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幸好还有人扶着龙飞。 听说湖卜又出了事,镇卜的老小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湖边。路晓驿和龙飞费了好大劲,才冲过人群,来到岸边。 岸边已经集聚了上百人,其中有镇长,也有周所长,省公安厅专案组的人。周所长怕有人员伤亡,早早地派人到镇卫生院,请急救人员到现场待命。龙晓菲自然也在人群中。 见龙飞也采到现场,周所长和镇长都向这边走过来:“首长,你说这怎么了?本来十分平静的小镇怎么会接二连三地出事。” “周所长,别着急,事情总会解决的。”龙飞表情之严肃,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出了事态的严重。龙飞问周所长:“采取了什么措施?” “我们已经派人下去打捞了。”周所长一边扶着龙飞上了一条去打捞现场的小船,一边回答说。 打捞现场在离岸边大约一里地的湖上。几只渔船的尾部都拴着粗大的绳子,任凭几只船卜的人多卖力气,就是原地不动。 打捞沉船的人依然在湖上忙着。周所长又在岸上找了几个划船技术特别好,而且力气特别大的人,再次划动小船拖拽沉船。 可是试了好大一会儿,沉船仍然没有动静。几个满怀信心的大力士们也耷拉下脑袋,无功而返了。 岸上围观的人开始骚动起来。刚刚被人们淡忘的“鬼魂索命”又被挂上了嘴边,有人甚至说:“这沉船说不定被多少个枉死冤魂拖住,凭这几个人哪儿能拖上它来?”。 路晓驿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话,朱金涛和朱娇娇的影子就在眼前转来转去。他心里像钻进了二十五只老鼠一样百爪挠心。他的爆脾气又上来了,从船主手里抓过一只靠在岸边的船缆和竹篙,也不管多少人在旁边喊叫,独自撑船来到现场,一边将小船的锚抛下水,脱下衣服,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游了好长时间,路晓驿终于潜到了湖底。一只被漆成蓼蓝色的小船在他的眼前出现了。 他的猜测被证实了——在小船的左舷上,明明白白地刻着“三清”两个字。这正是朱娇娇前天夜里从三清观划出来的那条小船。 他还想再看仔细些,可是这个时候他必须浮上去换口气了。 龙飞一把将扒着船帮喘气的路晓驿拉上来:“这秋天的水也不是好玩的。你怎么这么莽撞?周所长,我看用这些小船这么个拉法,不一定会奏效。不如去码头上向那些摆渡的机动船求助。” 周勤也觉得龙飞的这个提议不错,忙派人去办。 二十分钟以后,机动船来到,盘上绳子,开足卷扬机马力。不一会儿,小船被倒着头拖出了水面,不多时,那小船便被拖到了岸边。 这艘船不同普通的渔船。船的两头与渔船不一样,而是尖尖的;船上的座位也不似渔民的渔船一样。中间是能容下两个人并排而坐的两排座位,两排座位之间有很宽的距离,以便于两排座位上的人相对而坐,促膝交谈。座位并不是只有木板,而是都如蒲团一样软软的。 当这只船被拖在机动船的尾部向湖岸靠近的过程中,路晓驿和龙飞的眼光就一直没有离开两排座位中间船板上的偌大的破洞上。 到了岸边可以近距离审视的时候,龙飞和路晓驿才看清:那个拳头大的破洞并不是刀劈斧凿的印迹,是一个似烧焦的一样。岸上围观的人里面再次响起了鬼神的言论:“这真的像是雷霹的嘛!这又奇了,我们这里已经有五六天不曾下雨了,况且即便是前几天下了雨,也绝对没有打雷啊。这摆明就是鬼神做的嘛!” 又有人附和着:“可真是的!” 路晓驿和龙飞都在仔细地观察着。听着大家的议论,真有些听不下去。龙飞向路晓驿使了个眼色,路晓驿会意地站起身走向围观人群:“大家都散了吧,这没什么好看的。我们的破案工作很忙,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不多时我们就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请大家不要妄加猜测,编造鬼魂之说。这样是我们自己吓唬自己。像这样制造恐慌和混乱,正中了犯罪分子的下怀,也会给我们破案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如果大家都希望我们朱家镇重回往日的安宁,就请大家立即散开。” 经过大家再三商议,一致认定这个洞是化学物质造成的。如果船在下沉的时候船上有人,那么船上人生还的希望非常渺茫。 周所长拿出了一个现场总指挥的魄力:“派出所所有水性好的干警一律下湖打捞可能的遇难者;水性一般的,一律划船到湖上搜索!” 路晓驿的心里乱极了,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可是周勤的命令即已下达,他也是所里干警的一分子,自然是要把自己的感情放下,执行命令。他心里很清楚,这样的打捞最后的结果是:被打捞上来的,不是朱金涛,就是朱娇娇。他不希望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出事。 二三十个水性好的民警脱去衣服,都扎到水下努力地搜寻着。搜寻的区域从打捞沉船的地点向外延展。到日落西山的时候,打捞范围已经达到直径一公里的水面。几十个人都是一无所获;划船搜湖的大队人马这个时候也纷纷回到了岸上。 情况汇总上来,所有的工作都是徒劳的。这个时候有两个人在窃喜。这就是龙飞和路晓驿。 华灯初上的时候,路晓驿和龙飞才回到了香榭的房间里。洗了洗手脸,两个人的肚子“咕、咕”响了起来。这个时候他们才想起来,不仅是该吃晚饭,而且这一顿还需把中午的也补上。 坐在餐厅里,龙飞环顾了一下四周,开始局促不安起来——宽绰的大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路晓驿没有留意龙飞的这个变化,还在思忖着沉船的事:“龙老师,我感觉他们两个人目前还都安全。您说呢?”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龙飞有些心不在焉。 路晓驿开始长篇大论起来:“我认为在沉船前,船上的人是朱金涛。您看,如果事情就如咱们想象的耶样,那天朱金涛用朱娇娇划来的三清观的船去迫灭门血案的凶手,他让朱矫娇给我们送了信,那么那天晚上在船上的人就应该是朱金涛,而不是朱娇娇。朱金涛划着船就去迫凶手,没有多长时间,他的船和凶手的船离得很近,甚至可以说是与来接应凶手的船遭遇了。这样会发生什么呢?朱金涛寡不敌众,所以就被凶手的同党们劫持了。” “那船上的洞又是怎么回事呢?” “朱金涛被劫持之后,歹徒们为了制造朱金涛溺水身亡的假象,于是就把船弄漏,沉人湖底。” “分析得不错,继续说下去。”此时的龙飞一边说,一边向餐厅的大门张望。 路晓驿这个时候才发现龙飞的话不大对劲,好像心思根本不在他的思路上。于是他抬起头,又顺着龙飞的目光向大门看去:“龙老师,您是在等什么人吧?” 龙飞收回了目光,向路晓驿笑了笑:“没,没有,不等谁。你接着说吧,说到哪儿了。” 听龙飞说话有些结结巴巴,路晓驿更生疑了。他站起身,向门外望了望:“没有谁啁?!您这是……噢,对了,我怎么才发现,龙大夫哪儿去了?她怎么没来吃饭啊?还有,今天一下午,我就没有看见她的人影。” 龙飞四下里张望、寻找的正是龙晓菲。虽说龙晓菲从警官大学毕业,从事刑事侦察工作已经有四个年头了,但是父亲终归是父亲,儿行千里父担忧啊。见路晓驿看破了自己的心思,他也不再伪装下去:“不然,你去她房间看看她在不在。或许她累了,睡着了。如果她在,你也不必叫醒她,我们一会儿给她带点吃的上去就行了。” 路晓驿应了一声,跑着去了龙晓菲的房间。 龙飞坐在原处,根本吃不下饭。只是眼巴巴地看着路晓驿回来的路。他了解女儿:如果不是有极特殊的原因,她离开住所会与他这个做爸爸的打招呼,即便在极不方便的情况下,她也会随机应变,用特殊的方式暗示他的。此刻,他又希望路晓驿马上带来他急于知道的“龙晓菲就在房间里”,可是又怕路晓驿马上回来,那便意味着与龙晓菲失去了联系。在朱家镇近采的情况看,女儿一旦与自己失去了联系,那么每一分钟她都有可能遭遇暗算。 三分钟过后,路晓驿急火火地跑回来:“龙老师,她不在房间里,打扫卫生的服务员说,她一大早就去卫生院上班了,一整天她也没回来过。您看,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啊?莫非歹徒向她下手了?” 星期一的早上8点整,龙飞已经准时的坐在周所长的办公室里。这时候周所长还没有到。墙上“嘀嗒、嘀嗒”走着的时钟指向八点二十分的时候,龙飞才才听见外边有人向周勤打招呼。 周勤并不知道龙飞在他的办公室里等他,所以他还是嘴里叼着烟,迈着八字步,身子一晃一晃地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当他看见龙飞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时候,他突然把自己的那副悠然自得的嘴脸收敛了起来,赶紧很有礼貌地走到龙飞面前:“呦!是首长!突然屈驾我们小所,有什么吩咐吗?” “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情我想请你协助我。”龙飞也不与他客气,单刀直人。 “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就义不容辞。” “镇上有人口失踪,你可知道啊?” “这个……没有人报案啊?!您说的是……” “事出紧急,我就不多说了,如果再出了人命案,你这小镇上的所长还怎么做下去呢?” “首长,您这话说得我有点儿心惊肉跳的。需要我们做点什么呢?” “朱砂老先生的孙女已经几天没有下落了,我们警方需得在全镇的范围内进行一次搜查,重点在金镇长家。我今天到你这儿来,是希望你出一纸搜查令,让路晓驿带人去搜查金镇长家和其他几家重点人口的家。” 听到这儿,周勤的心里就慌了起来:在这小镇上,想搜查别的人家都好说,就是搜查金镇长的家不好办。金镇长毕竟是镇太爷,自己还是在他的领导之下,自己的乌纱帽就攥在他的手上。如果搜到了什么,自然不必说,金镇长有非法拘禁之嫌,他的镇太爷就做不成了。如果搜不出什么采,自己想继续坐在镇派出所所长的交椅上吃饭可就难喽!想到这儿,周勤面露难色:“首长,这件事情不大好办,我也想尽快破案,可是您也知道,公民的家不受侵扰是法定的权利啊!况且我们这小小的派出所,没有批准搜查的权力啊!没有搜查令,百姓的家尚且我们都不敢贸然去搜,更何况是一镇bbr>?99lib?之长的家。” “搜查令你不用操心,你只管上报市公安局法制科,我自会与他们协调。我只要你出几个警务人员就可以。” “那恐怕也不好办吧!要搜查是要掌握一定的证据的。现在有什么样的证据证明金镇长家出了问题?” “证据,我们是已经掌握了一些,但是为了顺利破案,目前还是处在保密阶段。” “首长,恕我官小,不敢从命……” 周勤说这话时,龙飞的脑子里一下子冲上来一股怒火。他突然站起身,手狠狠地往桌子上一拍,说:“周勤,你是这一个镇子安全的保护神,不管你有多少说不出的苦衷,现在你必须表态;这个警,你到底出还是不出?!” 周勤看着龙飞发了火,着实有点心惊。他先扶龙飞坐下:“首长,您先消消气。容我仔细考虑考虑。” 龙飞耐着性子又坐在了椅子上。 这时的周勤正是滚油煎熬的感觉:如果顺了下台部长的意思,自己则有丢官的危险;如果逆着来,真的在这个问题上出了人命案,自己如何对得起自己头上的警徽? 思前想后,周勤还是做出了一个决定:“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出警不合适。首长,您看,省厅专案组的同志们也都在镇上,他们去似乎比我们去更合适。” 听到这儿,龙飞“忽”地站起来:“这个就不劳你费心了。我们把话先放在这儿,你要为你今天的决定负责!” 说完龙飞转头就走出派出所。 原本朱娇娇的失踪和朱金涛的失去联系,就已经让他心急如焚了,昨晚又加上一个龙晓菲不知踪迹,更让他藏不住心头的怒火。 从派出所出来以后,他直接就去了驻扎在派出所后院的省厅的专案组。 中午前后省公安厅搜查令的传真到了。路晓驿和省厅专案组人员一刻不敢耽搁,冒着滂沱大雨冲向金镇长家。 周勤可以不听龙飞的,但他就是有再大的胆,他也不敢违抗省厅专案组的命 4ee4." >令。在搜查令到达后,他立即出动警力配合路晓驿的搜查。 周勤这次答应配合龙飞的搜查还有一个原因。在龙飞走了以后,他想龙飞要搜查金镇长的家,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证据的,要不然,这么一个出色的办案人员是不会贸然行事的,为了自己的乌纱帽戴的更稳当一些,于是他就跑到金镇长的办公室里,把龙飞要搜查他们家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金镇长。他想即使金镇长家真的有什么事情,现在也应该处理妥当了。 秋天应该是个阴雨连绵的季节,可是今天突然到来的这场风雨,却很猛烈。路晓驿一边加紧脚步,一边揣摩若:这场雨真是太捣蛋了。不只是耽误时间,还有可能灭失很多证据或者线索。想到这些,路晓驿的脚步就变得更快了,像是要飞起来一样,后面跟着他的警察看路晓驿没有因为大雨而停下来的意思,他们也只好紧紧地跟在路晓驿的身后。 路晓驿上前敲开了金镇长家的朱红大门。撑着雨伞出来开门的不是金镇长,也不是镇长太太,而是金克砂。看见外边是路晓驿他们,他恨恨地瞪了一眼路晓驿:“路警官,下这么大的雨不在招待所里老实陪你的龙老师,到我们这儿来有什么贵干?不会是来搜查我们家的吧?” 路晓驿拿出搜查令在金克砂面前晃了晃。 “算你聪明,我们是奉省专案组的命令来搜查失踪人口的,请你抓紧时间让开,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金克砂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这可是镇长的家,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吧,也不看看是谁的家都敢乱搜,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何况是搜查。” “不管是谁的家,我们现在是在执行上级的命令。请你赶快让开,不然你可就是妨碍公务,现在我就可以拘捕你,后果可得你自己担着。” “路警官,我好怕啁。我就是不让开,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听到外边的吵闹声,金镇长的夫人迎出来:“克砂,什么事情啊?吵吵闹闹的。” “金夫人,你出来的正好,我们接到省专案组的命令,因为几宗失踪的案件,我们要对全镇所有的人家进行搜查,您的家也不例外。还请金夫人协助我们的工作。” “既然是上级的命令,你们就进来吧。” 路晓驿一把撩开金克砂拉在门上的手,冲进金家大门,金克砂一步不离地跟在路晓驿后面,口中依旧振振有词:“如果搜不出什么来,我看你承担什么样的后果。我看你这身警服是穿腻了!” 路晓驿根本没有心情跟这么个无赖吵架斗嘴,只是脚下加力。 绕过照壁,走到回廊的岔口处,路晓驿吩咐一些人在前院的回廊和院子里搜查。路晓驿带着几个人就去前院的大厅,他们在大厅和前排房间里仔细地搜查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穿过大厅走向后院时,路晓驿发现了一个问题:在后院的后角门外似乎有狗凄惨的叫声。他突然记起龙晓菲说过上次在金镇长家听到狗叫的事。他快步穿过大厅,来到后院。 当他的脚刚刚踏人后院,一条狗便挣断了绳索,扑到路晓驿身上。路晓驿定睛仔细打量这条狗,发现这条狗正是朱家的牧羊犬丹丹。 这时候,一直跟在路晓驿后面的金克砂说话了:“你别靠近它,它已经疯了,没有人敢接近它,如果你这样靠近它,被它咬了,我们可不负责。” 路晓驿像没有听到金克砂的话一样,慢慢在接近已经被大雨淋得不成样的丹丹。路晓驿拍着它的脑门,让它安静下来,然后朝着身后的金克砂:“这狗我是认得的,是朱砂老先生家的。它怎么会出现在你们家的后院?你能给我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金克砂一脸的满不在乎:“它是一个畜生,它想到谁家,我是说不清楚的,不然你问问它自己?” 路晓驿握住丹丹脖子上的绳子,慢慢放开。那狗却冲向了院子西端的小柴房。路晓驿狠狠地瞪了一眼金克砂,随后跟上丹丹。那狗在柴房门上猛抓猛扑。还一边叫着。路晓驿似乎明白了什么,转身对金克砂命令道:“打开门!” 柴房里堆满了柴草和杂物,乱糟糟的。路晓驿小心地四下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们什么可疑的东西,更不要说人了。这时候,金克砂的态度又变强硬起来:“我不管你来这里搜什么,现在你如愿以偿了。搜完了没有?你们在这里骚扰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不然你再到我们所有人的房间里搜上一搜?”金克砂的话里分明带着一种挑衅,站在柴房的门口,一脸的得意。 突然路晓驿的眼光落在了一堆稻草上,在稻草堆里他发现了一点像黑纱一样的东西,于是他就走过去,轻轻地拽动了一下那个黑纱状的东西,没拽动。他已经看清楚了,那的确是一块黑纱,它的另一端被埋在稻草里。路晓驿慢慢扒开上面的稻草,发现这是一块遮在草帽前沿上的面纱,草帽就埋在稻草下面。 这时候路晓驿差不多已经确定,在此前不久,也可能就十几分钟或几分钟前,朱娇娇或许就在这个柴房里。就在他到来的几分钟前被转移走了。 路晓驿像疯了一样抓住金克砂的衣服领子,眼睛红红的:“你把她弄到那儿去了?” 金克砂心里明白路晓驿问的是什么,却装作一脸迷惑的样子:“路警官,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冷静点儿,你再这样我可就不客气了。” “你别装了,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路晓驿,你放开我,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谁?” 现在路晓驿的表情狠得足足可以吓死一个胆小的人:“你把朱娇娇弄到哪里去了?快说!” “她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有见过她,你可别血口喷人,你们办案可是讲究证据的。你再不放开我,我可真的不客气了。” 路晓驿满肚子的气都发泄在眼前这个金克砂身上,任金克砂怎么说,他就是不放手,从那凶凶的眼神里看,现在路晓驿杀了金克砂的心都有。 听见他们两个吵起采,金家人和派出所里的人一齐跑过来,拉开了扭打在一起的路晓驿和金克砂。 路晓驿对一个小警察说:“小朱,快去通知朱家的人来认领他们的狗。” 小警察冒着大雨到镇西头的朱家。他使劲儿地敲了敲朱家的大门。出来开门的周天筠一看自己门前这个浑身是泥的小警察,急忙问:“这么急?有什么事情吗?” “路晓驿让你们家的人到金镇长家去认领你们丢失的狗。” 由子风雨太大,周天筠没有听清楚小警察说的什么,就又问了一遍。 听到要去认狗,周天筠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如果是自己家的狗,只要把狗牵回来就是了,于是跟着小警察到了金镇长家。 浑身还在淌水的路晓驿牵过那条狗,走到周天筠面前说:“朱夫人,你看看这是不是你们家丢的狗?” 周天筠看了一眼被大雨淋得已经浑身湿透了的狗,抱怨着说:“是啊!它怎么跑这儿来了?” 周天筠接过路晓驿手里的绳子,牵着丹丹就要往外走,这时候金克砂说话:“朱夫人,你现在还不能牵走它,我要和你好好谈谈。” 周天筠是从来不与人吵架拌嘴的。听到金克砂与她用这种口气说话,转过身来:“我们会有什么话说呢?” 金克砂诡异地说道:“跟我谈谈费不了多长时间,对您的好处就大了去了。” 听到金克砂话里有话,周天筠还是决定留下来,于是转向路晓驿:“谢谢你们帮我们家找到我们的丹丹。我想他自是有话跟我说,这是我们两家的恩怨。我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你们自便吧!” 路晓驿走出金家大门后,回过头来眼睛瞪着金克砂:“金克砂,你等着,我决不放过你!” 金家大客厅里,仅剩下了金克砂和周天筠两个人。 金克砂眯起眼睛,一脸得意地:“朱夫人,你行啁,事情做得干净利索,金某佩服你。” 周天筠一脸的坦然: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事情,没有做亏心事,我什么都不会怕的。” “听人说,紫砂宴的那天晚上你曾经去过欧阳婷住的那个房间,进去不一会儿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你还抱着一个重物,然后就去了朱砂的卧室……是不是真的啊?你抱的那个重物就是已经死了的欧阳婷吧?” 周天筠依然很镇定地说:“对你说了也没有什么。欧阳婷的确是我杀的,我杀欧阳婷是替天行道,也是在清理朱家的门户。像她那样的人该死,如果她活在世上会让更多的人走向不幸,她已经把我们朱家搞得十分混乱了,她弄的父子之间出现矛盾,夫妻之间不和睦,亲人之间相互猜忌。我不想让别的家庭再遭遇这样的不幸。再者,也只有欧阳婷的死,才能让朱家父子、夫妻和睦,亲情回归,朱家的生活重新恢复平静。在杀欧阳婷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了,我杀了她之后就去自首,可是现在我还有未了的事情。如果你有意在告发我的问题上与我谈条件,就请开价吧!” 金克砂往椅子上一坐,把手往桌子上一放,翘着二郎腿,得意地笑了笑,两眼直直地盯着周天筠的眼睛:“朱夫人,我不举报你也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要么,你将朱家的 href='6820/im'>《紫砂秘籍》偷给我;要么你亲自动手,送朱砂这个老东西去那个世界去陪我父亲。这二者你可以任选一个。”99lib? 周天筠一听他想要 href='6820/im'>《紫砂秘籍》,她就告诉自己,这件事情不能答应他,自己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朱砂能把 href='6820/im'>《紫砂秘籍》传给自己的儿子吗? “ href='6820/im'>《紫砂秘籍》除了朱砂之外没有一个人见过,也没有一个人知道它藏在哪儿。就连朱石都不知道,更何况我们这些妇道人家。这个我不可能做到,我看你还是换一个条件吧。” 金克砂拍了一下桌子:“那就只有你亲手做掉朱砂老爷子了。反正你已经杀了一个欧阳婷,也不在乎再多杀一个。” 周天筠镇静地说道:“我答应你就是了,只是你要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金克砂站起来狂笑,然后他走到周天筠的身边,双手轻轻地拍了拍周天筠的肩膀奸笑着:“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周天筠镇定地走出金宅,头也不回地向陶居方向走去。 第十四章 秘籍投火 昨日一天的大雨,让苍穹明净了许多。尤其是周遭被茂盛林木包围的三清观。 但是朗朗的天气并没有给天华道人太好的心情。一大早,天华道人从睡梦中醒来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在昨夜的梦里,他像平日里一样到观后山坡去采摘菜蔬,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身上奇痒无比。他顺手在肩上摸了一把,谁想是自己花白的头发一绺绺地脱落在肩头上。就在此时,地下升腾起一股黑色的烟,直冲山前的大殿方向。随着这黑烟的蒸腾,前面的树木一棵棵地干枯,又慢慢地拦腰折断。他非常惊恐,急急地折回头沿着来时的路拼命往回逃,又被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跤,爬不起来。他使出全身的劲儿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 他急醒了,一身的冷汗,将内衣浸了个透湿。坐起来看窗外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天华道人自来就有早睡早起的习惯,不想今天却睡到了这早晚。 换上道袍,他坐在自己平日里读书的藤椅上,拿过一本典籍,却一个字也读不下去,在脑子里回旋的,尽是那挥之不去的凌晨的噩梦。他记得周公解梦里有“地中黑气上主凶”和“大木忽折主凶恶”、“头秃发落皆凶事”的谶语,还不止这些,还有一句说得就已经极明白了,这一句是“树木枯死宅不安”。这些都是大凶之兆,对于这些先兆,他坚信,这凶兆就会应验在这三清观里。 天华道人再也坐不住,急急下楼,吩咐正在扫院落的小童:收拾东西,即刻离观。待小童将经卷等收进一口大木箱,又收拾了一些衣物,打进一个小包袱里,二人便将箱子和包裹一并装上船,紧划船桨,离开了三清道观。 船漂在湖上,天华道人回首这个自己苦心经营了十年有余的道观,满目苍凉。自十几岁自己出家在九华山学道,也曾为悟道之真谛而游方四海,最后落脚在这小岛上定居。这一次为多管了尘俗之事,身被灾祸,也是自己咎由白取。自己可以这样一走了之,可是观里的三清神像和玄武大帝的神像却是在劫难逃!想到这些,天华道人想想自己从此又重新走上的游方之路和神像被毁,他心急如焚。 与三清观最近的陆地便是朱家镇。小童自是按以往的路线,划船径直向正东方向。天华道人此时不想说话,从小童手里要过船桨,改向东南方向。小童看着天华的脸色不对,也不敢问,只好静静地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天华道人独自摇着船桨,静静地哀悼着三清观。 小船在朝音山南麓的湖边靠了岸。这里是个不毛之地,不像朱家镇所在的东麓那样草木茂盛,而是童山濯濯。山麓上只有几丛耐渴的灌木,零零星星地分布在稍显陡峭的石缝中。 天华道人与小童弃舟登岸,已经是迫近中午时分。将箱笼并行囊放进一个绝壁下的石窟里,吩咐小童自己吃带来的干粮,看好行李,他自己则带上一个随身的小包裹,翻山去陶居见朱砂老友。 小镇上一片沉静。惟有家家户户房子上面炊烟能让人明了这镇上的人都在,都在忙活着自己的生计。 陶居的上空并没有任何动静,甚至连炊烟也不见一丝。 陶居里只有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的朱砂和把自己关在佛堂里的周天筠。昨天一大早朱石陪着媳妇回娘家了,由于朱镇接二连三地发生命案,他们也没有敢去媳妇的娘家去看看,昨天一早看着天气不错,他们在家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索性朱石就陪着媳妇回娘家看看岳父母。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去的时候天空还是万里无云,不等回来,天空就变了脸,突然下起大雨来,而且大雨一直下到下午三点多,岳父母苦苦相劝,一则刚刚下过雨,路上不好走,二则他们也是为了让女儿女婿在家里多陪他们些时候,所以二人决定就留住在了岳父家。 周天筠从金镇长家回来,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心里的确不是滋味。她心里明白:金克砂使的这一招叫“借刀杀人”。无论是偷走秘籍还是杀掉朱砂,都是在要朱砂的命。而对于她自己,杀人的代价迟早是会在她年近古稀的人要付出的,死对于她已经不再可怕。可是,如果朱家祖传的秘籍落在歹人手里,自己杀人的初衷就全盘输进去了;现在去自首,或许是个最好的出路。如果那样,朱娇娇已经离开,而且从路晓驿的神态举止来看,这小妮子已经是生死未卜。随着自己的自首,朱家和朱家镇就会回复到原来的宁静,儿子朱石便是 href='6820/im'>《紫砂秘籍》的惟一继承人。达成这样一个结果,对于她来说是最理想的。 在禅堂里打坐念经的周天筠想到这里,马上就想起身去找龙飞,却突然想起了留在金克砂手上的狗。金克砂是个非常有心计的人。他千方百计地留下那条狗,甚至不惜用检举她来相威胁,一定是有什么大用处的。这么一条狗,对于他来说有多大的用处呢? 她想了又想,到底也没想明白,索性不再想这件事。她真想现在儿子朱石就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自己可以把所有的想法都和盘端给儿子,自己就可以从容地去自首了。 周天筠起身回到自己的起居室,换上一套自己最为钟爱的衣裙,那是儿子留学归国时给自己买的,她几乎从来舍不得穿。今天把它穿在身上,走到穿衣镜前照了照,又环视了自己房间里所有的陈设,拉开房门,走出去,再回首看了看,掩仁门,也不去知会朱砂一声,就独自穿过院子,走向陶居的大门。 满怀心事的周天筠在大门口与正急匆匆往里走的天华道人撞了个满怀。 “朱夫人,这是要出门吗?” “啊……是啊,我去我哥哥家有点儿事,你是来找我们家老爷子的吧?他就在书房里,你自己去找他吧。我事急,就不陪你了。” 看着急匆匆出门的周天筠,天华道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于天华道人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朱砂感觉到一点儿奇怪,又有些惊喜。他已经在工作室里“工作”了几天的时间,真想找个人说说话。况且朱炽天一亮就出门,到了晚上才回到陶居里来睡觉。他不知道朱炽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以往在这个家里,他有什么心事,还可以跟朱娇娇说说,可是现在娇娇也失踪了。从结婚那天起,他就觉得妻子周天筠与自己是同床异梦,从前儿子出国留学前,爷儿两个还有几句体己话说,自从朱石归国回来,不知是人大心大,还是他在国外学的东西与自己的中国文化格格不入,总之是再没有聊闲天儿的时候了。从昨天开始他就想找个借口去三清观和天华道人聊聊,让他给自己拿个主意,可又怕把镇上的战火引到三清观,犹豫之间,他还没有成行。不承想自己想的人可就到了自己的面前。 朱砂听见叩门声,接着听到天华道人道:“朱老先生,贫道可以进去坐一坐吗?”他急站起身,迎上前,一把拉住了天华道人的手,像是见到已经半个世纪没有见过面的老朋友一样:“哎哟,你可来了,我正愁着没法见你呢!” 于是将天华道人让进工作室,引着他坐到了茶几旁边。朱砂自己则沏上一壶很好的茶,为天华道人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然后握着杯子递给天华道人:“道长今天如何有闲暇到我这里来坐?” 天华道人将自己随身带来的包袱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伸手接过朱砂递来的茶杯,仰天叹了口气:“唉!我到你这里来是躲劫难的!” “什么劫难?你一个出家的道人,什么人要在你身上下手段?” 天华道人并没有回答朱砂的问话:“朱老先生,贫道此次来是为了两件事情,一是向朱老先生来道别的,感谢朱老先生的知遇之情,再一个是,我要物归原主。” 说完,天华道人放下茶杯,拍了拍茶几上的包袱。朱砂不知道三清观究竟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迫不及待地追问:“道长,三清观到底怎么了?你这是要永远离开吗?” 天华道人长长地叹了口气:“贫道本是一个出家修道之人,在一个地方呆久了,难免与人生成些我道家人不应当有的情感。正是这些情感,让人不得不远离它。这就是所谓‘合久必分’的道理吧!” 朱砂还是一头的雾水:“道长,观里到底出什么事情了,可不可以让我更明白些?” “朱老先生,你我相交十余载,贫道可谓在你处受益颇多。今天不妨直言相告,这劫难怕是从与您交情甚厚得来的吧。您也不可掉以轻心,多加防范才好啊!” “这我就更不明白了!我的家里最近的确是多生变故,可这与您有什么联系呢?” “这其中缘故自不必我说,你只是好好地想想,我们之间的一些私秘事,有谁会知道呢?” 朱砂搔了搔花白的头发:“这样的事我会告诉谁去?连我的妻儿都不知道这个,别个谁会知道呢?” 天华道人:“不对吧!您的那位堂兄似乎可以确定他想得到的东西与我有莫大的关系,几次三番到观里纠缠,想必不是猜测。” 一阵沉默之后,朱砂抬起眼看着天华道人:“不管他是猜想也好,确定也罢,您的意思是……三清观的浩劫一定与朱炽有关?” 天华道人忙挥了挥手:“不!不一定。我在想:朱炽能够知道这个秘密,想必我们在某个环节上出了差错。那么知道此事的人也就不止他一个了。您说呢?” 朱砂茫然地摇了摇头。 “您再想想,您足不是留过什么遗书之类的东西,写上了这个秘密?” 朱砂仍旧摇了摇头。 天华道人坐不下去了:“如果不出我意料,现在的三清观已经是一片瓦砾了。我们这里未必安全。老先生,如果您还信任我,就听我一句劝,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否则将有性命之忧。” 朱砂也跟着站了起采:“我的性命已经不重要。活了七十多年,死有何惧?只是牵累了道长,我于心何忍?这样吧!道长如不嫌弃,就在这陶居里住下来。三清观如果真被洗劫,我定当出资修复。” 天华道人笑了笑:“现在这个时候,性命保不保得住都还未知,何谈修观一事?” 朱砂气吁吁向天华道长:“光天化日之下,还能再到这陶居里来行凶?道长多虑了。如果还是不放心,我有必要向警方求助,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说着,他起身拉起天华道长来到自己的卧室,拿起床头的电话。 天华道人进得朱砂的卧室,四处看了又看,指着卧床床裙上的诗和画说道:“贫道认为正是这个出卖了你和我呀!” 朱砂听到此正想回应天华道人,他手中的电话接通了,传来了派出所内勤民警小邱的声音:“您好,我这里是朱家镇派出所,请问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助?” “我是镇西陶居的朱砂。我的家里现在非常不安全,可不可以派些警力来保证我们的安全。” 小邱很耐心:“朱老先生,请问您接到什么恐吓吗?还是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 朱砂有些急了:“等发现了什么迹象,就晚了。我郑重地告诉你,如果你们不来,出现什么后果由你们负责!”说着,朱砂摔下了电话。 天华道人见状,也不再提床裙的事,拉着朱砂坐在了床上:“我看你这一通电话未必靠得住。还是另想办法吧!” “还想什么办法?警察都没有办法,我们有什么能为?”朱砂还在气头上,说起话来冲劲十足。 天华道人不再说什么,盘腿坐在床边,眯起双眼,似在默诵经文。 就这样,二人坐到了日薄西山。还是不见周天筠回来。朱砂有些心慌起来:“我们也该弄些吃食了,她怎么不声不响地出去,到现在还不回来?” 天华道人眯着双眼:“怕是今天也难等到她回来了。我们还是想自己的办法吧。朱老先生,如果这陶居发生什么变故,您又能去哪里安身呢?以往我的三清观是你的避难之所,眼见得也被绝了。”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大不了跟着你去做游方道土。我不才虚度了七十多年,到此时方觉得这人世间充满着猜忌、欺诈、相互倾轧,真对不起这大好的清净世界,朗朗乾坤!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们两个还找一个衔山如抱水的地方,再建一座三清观。我们就在那里面谈经论道,冉不问俗事,直到终老。你说好不好?” 整座陶居,只有他二位,显得异常宁静。如果在乎日,他们一定会掌起院子里大皂角树下的大宫灯,笼卜小火炉的炭火,品茶,论道。在那样一个环境里,用着上乘的紫砂茶具,品着全国乃至全世界都数得着的香茗,真是人间一大快事。可此时,高大的皂角树就在咫尺之遥,唾手可得的享受,二人却谁也不敢张罗去。朱砂则守着他最后的安全——那部放在手边的电话机。 堪堪等到了天色全部黑下来,二人并没有开灯的意思。因为坐在黑暗里,他们可以第一时间发现窗外的异样,哪怕一只小猫跳进院子里来,他们都会用那全神贯注的目光捕捉到。 坐在黑暗里,天华道人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朱砂:“有娇娇的消息吗?” 朱砂摇了摇头,可马上意识到他处在黑暗里,马上开口道:“谁知道这个孩子跑到哪儿去了。留了一封书信就走了。” “您还只知道这么一点儿。她留书出走以后,到了我那里。在我们上次发现的那个山洞里住了几天,就耐不住想家,偷偷地跑回了镇里。那一天,龙飞部长带着那个姓路的警察到三清观,说娇娇这个孩子失踪了,也不知道现在他们找到她的下落没有。” 这一说,倒提醒了朱砂,马上操起电话,打电话到香榭找龙飞,一是打听一下娇娇的事,再者就是请求他帮助自己摆脱眼前的困境。 这是个没有星星的夜晚。陶居四卜里都没有动静。朱炽走到陶居门口,却久叩大门不开。敲了半天的门才发现了门上的一把大锁结结实实地锁在两个门环上。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朱砂对他下的一道逐客令,于是气鼓鼓地走向招待所,想在龙飞的房间里住上一晚,再仔细考虑自己的去留。 龙飞非常热情地请服务员安排一个上好的房间给朱炽,并嘱咐:要好好服侍他。 所以,在接近午夜的火灾里,被焚毁的只是一座空宅。 半夜里,以招待所朝向南面的房间窗户都被映得通红,大家向红光发出的方向看去,从方位上就可以断定:这是朱家的陶居失了火。火苗顺着高大的皂角树的枝杈一个劲地向上蹿,映红了上朝音山的小路,更把周边的湖月烧成了红色。 冒雨搜查金镇长家,滂沱大雨加上一心的焦躁让路晓驿病倒了。 回到招待所的房间,他一头栽倒在床上,心里的怒火久久不能平息。 龙飞坐到路晓驿的床边,看着气鼓鼓的路晓驿,见他满面绯红,不由得用手背试了试路晓驿的体温:“呦!这么烫?生病了?”于是为路晓驿倒来一杯开水,又取了药,回到路晓驿的床前,命令道:“事儿先不急着说,先把这药吃了!” 路晓驿坐起来,接过龙飞递过来的水和药:“我没事,就是生气金镇长的那个侄子。我们在金镇长家的柴房里发现了一个有面纱的草帽,还有朱娇娇的狗也被拴在院子里,我现在可以认定,朱娇娇的失踪绝对与他金克砂有关系。” 龙飞从路晓驿的手心里拿过药片放进路晓驿的嘴里:“只凭这一点点证据不能形成证据链条,所以现在还不能拘留他。况且朱娇娇失踪是我们的推断,目前还没有苦上报过案。连失踪案件还没立,我们就这么冒失地去搜他的家,恐怕我们也是亏理的。” 路晓驿抬了抬头,如梦初醒:“您不是刚刚想到这一点的吧?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龙飞示意让路晓驿用水把药吃下去,然后,推路晓驿躺下:“三十六计里有一计,叫‘打草惊蛇’。我们事出紧急,不得不出此险招。如果事后有人追问上来,你只能说是我的命令,你是不得不执行。不然你小子的警籍不保啊!” 路晓驿马上又坐起来:“我现在马上就去朱老先生家,让他补一个报案材料。” 龙飞又推路晓驿躺在床上:“这个不用急,我料定朱砂老先生用不了多久就会上门来找我们。” 路晓驿眯缝起眼睛想了半天,问道:“龙老师,您怎么能肯定这一点?自从您来到这镇上,朱砂可是从来没有单独来主动找过您啁。” “我料定,今天夜里将是个不平静的夜。” “这又是为什么呀?” “因为我们今天的‘打草惊蛇’行动啊!还有,今天你去金镇长家的时候,一名警察在后山发现了天华道人的行囊和三清观的小道童。你想,天华道人来镇上,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不带道童,更不用说带行李。天华道人的一反常态,定是有不利于他的事情发生,也正验证了我的推断。” “天华道人这个时候到镇上来,的确是不同寻常。那不可以理解为:他知道了朱娇娇的失踪,这是前一天我们去三清观时告诉他的。他也可能是为了朱娇娇的失踪来的呢?” 龙飞半开玩笑似的:“你能不能让自己的神经离开朱娇娇一会儿?难道现在面临危险的,就只有一个朱娇娇吗?” “噢!对了,还有一个情况我没向您说清楚,我们在金镇长家找到朱娇娇的狗以后,就找来朱砂老先生的夫人周天筠,让她把狗认领回去。可是,那该死的金克砂却要跟朱夫人淡谈。更奇怪的是:朱夫人竟然答应了。我不明白的是,朱家与金克砂有世仇,报仇的事一直记挂在金克砂的心里,周天筠还说这是他们之间的私人恩怨,叫我们不要插手。我们走的时候,周天筠还在金家呢!也不知道他们要谈什么。” 龙飞站起身来:“据你观察,金克砂的目的是为了谈话,还是为了留住那条狗?这个很重要。” 听龙飞有此一问,路晓驿着实吃了一惊,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半天才说出话来:“是啊!如果我们现在手上有那条狗,说不定它会带我们找到朱娇娇被转移的地点呢!这么看来,那金克砂一定是为了留住狗!” “也不尽然吧!”龙飞踱回床边:“你想那朱夫人与金克砂素无往来,他们有什么可谈的?你不明白的事,才正是症结所在。定是金克砂掌握了什么可以要周天筠命的把柄。不然,周天筠怎么会屈就于他呢?” 路晓驿紧盯着龙飞的眼睛,似乎要从眼睛看到他心里去似的:“龙老师,看在我是病人的份上,您就告诉我吧。” 龙飞也不急,慢条斯理地说:“虽然周天筠未必知道金克砂留下狗的真正用意,但是依我的观察,周天筠对朱娇娇的关注程度远不及朱砂,那就更不及你了。所以她分析出采狗与朱娇娇安危之间的关系。况且,即便她分析出这一点来,在她的心里,朱娇娇的安危也远不及她自身和她的儿子朱石的安危重要。尤其是上一次在船家命案的现场,那条狗还咬了朱石。所以在她心里,有可能根本没有把狗的事放在心上。那么,金克砂能制服她的把柄一定与命案有关。能够使周天筠动心的要挟条件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金克砂掌握周天筠或者是朱石的犯罪证据,再者就是周天筠用这样的方式,也就是这种不作为的方式置朱娇娇于死地。” 路晓驿不敢再躺下去:“我现在就到金家去牵那狗出采,看看它能不能带我们找到朱娇娇。” “你去要狗?你是狗的主人吗?不是!你去偷它回来?金克砂费了这么大的劲才把狗留下,他绝不会让你得手的。关于狗的问题,还得是朱家人去要。我想朱砂老先生的电话不会让我们等太久了。我们再等等。如果半小时之内他不来电话,我们就给他打过去。” 路晓驿心急如火:“还等他来电话干吗?我给他打过去。” 路晓驿将床边的电话机拖到自己的身上,操起听筒,拨通了陶居的电话。可是电话传了一阵“嘟、嘟”的忙音。接下去他一连拨了无数遍,都是一个结果。路晓驿急了,想起身去陶居,可就是头昏昏的,几次努力都没有成功。 龙飞看到这儿,不由得安慰路晓驿:“我想这青天白日的,没有人能下手,不妨等到天黑前。你先睡一会儿,养养精神。现在菲儿和朱金涛都下落不明,如果这个关健时候你再一病不起,我这把老骨头可指望谁出力气呢?” 路晓驿放弃了努力,颓丧地瘫在床上,接着一遍一遍地拨着电话:“这病早不来,晚不来,偏这个时候来。现在这个情况,我怎么能睡着呢?这朱老先生也不知道跟谁通话呢,这么长时间还是挂不通,这可怎么办呢?” 路晓驿的电话一直打到了天完全黑下来也没有挂通。路晓驿又吃了一次药,有了点儿精神,于是从床上爬起来:“我现在去陶居看看,想是电话没有放好。如果您真的觉得朱老先生在陶居里过夜有危险,我正好把他接到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 龙飞这次也不拦他。正在路晓驿穿好衣服要出门的时候,电话铃声响起来。打来电话的,正是>.朱砂。 “喂!是龙飞部长吗?” “我是龙飞。” “我是朱砂呀。听说你们正为我孙女失踪的事忙着,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到了这个时候,朱砂还放不下绅士风度,没有马上求助。 “今天我们给你打了无数次电话,就是挂不通。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噢!没有!天华道人也在我这里。有点儿情况想向你们反映一下。方不方便你们来我这里一趟,我们家里现在没有别的人,来这里谈话比较方便,不然,我们去你那儿?” 龙飞想了想,就着朱砂的话答道:“我想,还是到我们这里比较方便。现在我叫路晓驿到陶居去接你们。在路晓驿到来之前,你们最好还是不要离开房间。哎,路晓驿,你去吧!” 路晓驿说了声“告诉他,我马上就到”,跑出门去。 朱砂和天华道人被路晓驿陪着走进龙飞房间的时候,不再像刚才电话里那样绅士,而是逃命似的一脸狼狈。身上还有两个大大的包袱。 龙飞笑着开玩笑说:“看样子这是来我这儿久住的?” 朱砂有些尴尬:“此时家里没有了人,怕失窃。” 天华道人向龙飞深施了一礼:“惊扰,惊扰!” 龙飞为朱砂和天华道人摆了座,自己坐在他二人中间:“天华道长何必这样客气?我不也是常到您的三清观去惊扰您吗?” 听龙飞这么说,天华道人站起身,..大施一礼:“上次的事情,完全是因为小徒娇娇不辞而别,又加上金镇长他们到那里问三问四,贫道的心情非常糟糕所致。” 龙飞笑着说:“我都差不多忘记了,你现在还提做什么?刚才朱砂老先生说,你有情况要说给我。不知是多严重的情况呢?” 天华道人正了正衣襟,又坐回椅子上,知道龙飞是个不信虚妄世界的事,便不好说自己早上做梦的预兆:“贫道在三清观附近发现有鬼祟之人,心里甚是不安,所以到朱老先生府邸避祸。我还有担心,担心我的祸事会牵连到朱老先生,所以想得到警方的保护。” 龙飞仰头大笑:“我说你们这些出家人还打诳语。我想,你的祸事是受了朱老先生的牵连。目前,你们二人都有难,这样说更为妥当些吧?”说着,来回看着朱砂和天华道人的脸色。如此一来,朱砂沉不住气了:“龙飞部长,你真是神人哪,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龙飞又笑了起来:“恐怕这祸事,是从您朱家祖宗那儿传下采的宝贝闹的。朱老先生,我说的可对?” 此时,朱砂脸色非常难看:“您说的是,正是这东西弄得我们这些日子不得安宁。我还是没明白,您怎么这样了如指掌?” 不等龙飞说话,天华道人抢上来说:“你把秘密都刻在了你的床上,还能掩人耳目?” 朱砂这个时候才想来床裙上的藏头诗。不过,他还是坚持着:“我的卧室从来不许人进出的。打扫房间只有娇娇;况且都遮在床单下面,外人怎么会看到呢?” 天华道人看了一眼龙飞,又转向朱砂嗔怪地说:“您老先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你怎么还能玩起掩耳盗铃的游戏了?” 见他二人争得难解难分,龙飞开口道:“朱老先生也算是煞费苦心。其实您本打算将秘籍和衣钵传给朱娇娇小咀,那不就是了,天华道长是娇娇小姐的师父。将秘籍存在道长手里,就几乎与放在了娇娇小姐的手里是差不多的。您又何必多此一举呢?这说明您的心里还矛盾着,到底传给娇娇小姐还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朱石,您还举棋未定。我说的对不对啁?” 龙飞的分析让朱砂只有低头点头的份儿。 龙飞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忙止住了大家的话头:“时间不早了,我想我这儿又要来客人了。路晓驿,你在外间听着动静,我与这二位到里面的套间去谈。” 路晓驿将茶几、茶水、茶具一并搬进里间,将里间的门关好,刚刚坐下,房间的门被叩响了。来人正是回陶居睡觉,却不得其门而人的朱炽。 等龙飞安排好朱炽的事,又忙着吩咐路晓驿一些事,回到套间时坐下来与天华道人、朱砂二人谈了一顿饭的工夫,窗外便有了火光。 起火的,正是陶居。 透过明净的窗子,朱砂眼见自己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家宅“突”地蹿出火苗,心就像被火烧灼着一样,带着哭腔说道:“这是准这么造孽啊?我平生从采不与人结怨,准忍心欺负我一个老实人哪!” 天华道人站在朱砂的身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忙着说:“家宅烧了还可以建,我们现在还得谢谢龙飞首长的搭救之恩呢。” 见朱砂如此伤心,龙飞有些不忍,也前来劝解:“据说您的陶居是砂陶做的,不怕水火。不会有什么大损失的。况且……” 这时路晓驿跑进来:“老师,一切都安排好了。” 龙飞拍案站起身来:“好!这回我们可以敞敞亮亮地和他们斗一回法了。” 于是拉上朱砂和天华道人一起大步走出房间。 当龙飞和路晓驿来到现场的时候,陶居院子里的火已经映红了半边天。秋日里,枯叶借着西北风的威力,带着火苗四处游荡着。陶居的大门不知被谁弄掉了大铁锁,四敞大开着。可以从远处看见:位于西北面的小楼从后面燃起,向前院猛扑。从楼顶处,一个通红的火球直接落到高大的皂角树上,树上还没来得及落到地上的枯叶瞬间便着起来,向下飘落,点燃墙角边一丛的玫瑰和茉莉。 朱砂走路的脚步明显有些踉跄,一边小跑着,一边唠叨着:“幸好没有人在家,不然……你看……唉!我经营了一辈子的陶居呀!让我这行将就木的人……怎么办哪?” 说着泣不成声。 像欧阳婷被杀的那天一样,镇上所有的人又一次向这个方 5411." >向集中了。从他们手里拿的家什就能看得出:大家都是来帮忙救火的。有的手里提着水桶,水盆,有的则带上能扑火的大扫把,一个个能竭尽所能地加快点脚下的步伐。但是谁也快不过呼啸着驶采的救火车,冲到陶居前,高压水枪冲出来的水柱很快将火头压住,只是院子里面的树枝上还有些许火苗,余者都只剩下冒烟了。 陶居被上千的朱家镇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年少不更事的孩子在人群里钻采钻去,都想挤到前面去看热闹。龙飞一行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挪到了陶居的大门口。几个着武警服装的人正在维持现场的秩序。他们不能再往前去了。龙飞掏出自己的证件递给武警:“我想进院子里面看一下。再者你们此次行动的最高长官在哪里,我想见他,或者告诉他到这院子的中央花坛来一下。” 武警将证件还给龙飞,向龙飞敬了个礼,侧身让进了龙飞,却挡住了同时一起往里走的朱砂和天华道人。龙飞又回过头来,对武警战士:“他是这家的主人,我让他进来清点一下东西,请行个方便。” 武警战士又侧了下身,朱砂侧身进了院子。 此次灭火的总指挥正是消防大队的大队长,名叫朱孝廉。他从远处见有人被允许进了院子,匆忙跑过来问是怎么回事。当武警战士说清事情前后,朱大队长进了院子,向龙飞行了军礼。 未等大家看清陶居受损情况,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从仍旧冒着烟的小楼里,踉踉跄跄地走出一个黑乎乎的人来。再定睛看时,才发现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抱着一个。只有从飘散在风里的长发和细长的腰身上让人猜想:这两个都是女孩子。 路晓驿见状急急地冲上前去,接过那个被抱着的人,快步地回到龙飞的身边,放下这一个,又跑向楼门口,扶起已经累倒在地上的另一个。 这太出乎龙飞的意料了。两个被熏得像黑炭似的女孩子的出现,让他马上改变主意,立即吩咐:把两个女孩子抬到空气相对比较清新的院外去,,武警们自是手脚麻利,一行人旋即又出了院子,停在了消防车大灯前面。 路晓驿仿佛有第六感,他认定这两个女孩子中的一个一定是朱娇娇。武警战士用蘸湿的毛巾分别为两个还没有力气说话的女孩子擦了把脸,路晓驿与龙飞,朱砂和天华道长几乎同时跳了起来。 这二人正是失踪多日的朱娇娇和龙晓菲。 朱砂冲上去,一把抱住尚在昏迷中的朱娇娇:“孩子,你怎么会在这儿啊?这是谁这么造孽啊?”一时哽咽。 经冷水一激,龙晓菲清醒过来,用微弱的声音对朱砂说:“她不碍事的,只是被人灌了迷药,一会儿就会醒的。” 听到这里,朱砂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他一手抱住朱娇娇,一手从身上取下背在后背上的包裹,向身边着着火的一丛小树用力抛去:“什么宝贝?什么时候你成了害人的妖物了?要你何用?” 第十五章 还魂陶居 火场外面,围观者都没弄明白朱砂老爷子将包裹投进火里上演的是哪一出戏,因为离得远,大家也看不清被救出来的两个女子是什么身份。有些人还围在一处,想看一个结局;而一些人则已经准备回家了。 人群里又挤过来几个人,是刚刚听说家里起火,匆忙赶回来的朱石夫妇。朱石冲到父亲朱砂面前,使劲地摇撼着已经欲哭无泪的朱砂肩膀:“父亲,怎么了?您没事吧?” 朱砂看看眼前的儿子、儿媳,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朱娇娇,突然声嘶力竭地朝朱石大喊:“为了一个秘籍,你竟使出这样的毒辣手段,你不要叫我父亲,我也有不起你这样的儿子。你……你……你给我滚!” 朱石被父亲骂得不知自己错在哪里,一头雾水,想了想,才争辩道:“父亲,您可千万不要动气呀!刚刚受了惊,再动气会伤身体的!” 朱砂两眼失神,看也不看朱石一眼:“不用你在我面前惺悍作态!你不是早就巴望着我死吗?今天我就成全你。我和娇娇一起去,也好有个伴啊!” 董宛君在旁边听不下去,上前跪在朱砂面前:“父亲,不知您老人家这气是从哪儿来的,不管您在怨我和朱石什么,我给您老人家赔罪了。昨天我们去了我的娘家。因为下雨,再加上我的父母上了年岁,担不起惊吓,想我们陪他们住几晚。所以就没有回家来住,让您一个人在家里,偏又赶上失火这么大的事……” 朱砂不再说话,对着这么个逆来顺受的儿媳,他再也骂不出口,转脸去看朱娇娇:“娇娇,爷爷在这里,你睁眼看看爷爷呀!他们这样对你,是会遭报应的。爷爷老了,再也没有力气去教育他了,凭老天怎么罚他们吧!” 看着朱娇娇躺在朱砂的怀里一动不动,可急坏了一直呆在一边的路晓驿。他想上前仔细看看朱娇娇到底有没有伤,可看着朱砂那个样子,如果谁现在去碰朱娇娇,他都有可能与来人拼命。可是朱娇娇的确需要救助。他也顾不得许多,走到朱砂面前:“朱老先生,您先别急着哭。据我看,现在朱娇娇小姐最急需的,是用药物让她尽快醒过来。您看,现在让急救人员看看朱娇娇小姐该采取什么措施好不好?” 朱砂听了路晓驿的话,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我的娇娇还有救?那就快点儿让他们来治吧。花多少钱我都给。” 路晓驿像听到了福音,拉过身边的人:“有救,当然有救!这就是镇卫生院的大夫,让他给朱小姐瞧瞧!” 凑过来的大夫从朱砂手臂上接过朱娇娇,平放在就地搭起采的担架上,从急救车上搬来氧气瓶,静脉滴注的支架,就地建起一个露天病房。并且,女医生吩咐路晓驿:“让围观的人走开些,保持病人在一个通风的环境下。再取些水来,给病人被火灼伤的部位降温。” 路晓驿忙站起身,伸开双臂拦在围观者前面:“病人需要流通的空气,请大家配合一下,都往后退!” 早有人在一旁端来一盆水。路晓驿以为不相干的人走近了抢救现场,正要回头发火,见端水的是朱石的妻子董宛君,到了嘴边的火气话又咽了回去。 消防车附近的人群像海水退潮一样,不一会儿就退到了五六米开外的地方。 路晓驿在人群中发现了几双不善的眼睛。他虽然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像金克砂一样,这些人都是镇上的常住人口,不过他们从来不做镇上人日常的生计。也不太在镇上出现。在人群后退的过程中,他们几乎都站在了最前面的一排。 路晓驿看到这几双眼睛,心里不寒而栗:在这样一个混乱的现场,能够维持秩序的警力实在太有限。如果骚乱起来,人群再像回潮一样前涌,局面实在太难控制了。如果现在自己手里有一把手枪,情况会好一些;如果他的身边再有几个战友,那么情况也不至于糟到什么地步。可是这里非伤残,即老弱,再有人混在人群中做点儿什么,情况很难控制。 想到此,路晓驿急急地在周边寻找龙飞,与老师交流一下这个情况。可是,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过于把注意力放到朱娇娇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原本与他并排站着的龙飞不见了,与龙飞一起不见的,还有灭火总指挥朱孝廉和刚刚苏醒过来的龙晓菲。 环顾四周,路晓驿发现在自己的周边,只有目不转睛地盯着朱娇娇的朱砂和不知所措的朱石夫妇,天华道人也不见了。路晓驿再也不敢怠慢,急步跑到停在五六米开外的消防指挥车。在那里,他仍然没有找到龙飞和其他人。几个武譬战士正在车边收拾水带和水枪。路晓驿也不管自己有没有资格发出命令,便拉起两个武警的手臂,向他们大声喊道:“你们两个,跟我到那边去!维持现场秩序。不能让人群发生骚动,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救人现场,也不允许……” 正待往下说,路晓驿的眼前忽然一亮:他的救兵来了,一队着正式警服的队伍列着队走过来,在他们经过的地方,都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并且在警戒线边上,每隔五米远,就有一名荷枪实弹的干警守卫,将陶居的前门、后院统统围了起来。 “哪里来了这么一支队伍?还都是些陌生面孔?” 路晓驿正在暗自思忖,有人爬上院子里高大的皂角树,从楼里扯出一根长长的电线,在皂角树上悬起一只明晃晃的大功率电灯,把四下照得通亮。 在明亮的灯光里,人们能看清楚:陶居里面的残火也已经灭掉。刚刚为了消防车能得以进入,大门左侧的墙已经被推倒了大半,里面的情形几乎暴露无遗。院子里面的皂角树已经被烧得只突兀地高挑着几杆粗一些的枝干,枝干在秋风里的叶子和小枝杈早巳被火舌吞噬个干净,不再有从前华盖一样的树冠。树上的六角宫灯已经烧得只剩下一个金属构架。朱石的大理石工作台被搬到了院子中央水泥砌筑的花坛上,一张被烧得半焦的椅子也靠在了工作台边。 金镇长在两名警察的陪同下出现在院子里。三人径直走上花坛,又借着椅子登上了工作台。 金镇长开始用高音喇叭向人群喊话:“朱家镇的父老乡亲!你们受惊了。我先做个检讨:由于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到位,致使我们的小镇最近发生了一系列的命案。作为一镇之长,我有着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今天省公安厅特别派来了一个大队,为我们保驾护航。朱老先生的家失火,损失的不仅是朱老先生一家人。我代表政府部门,向他表示同情,同时也表不:朱老先生是我们朱家镇的名流,是我们镇的骄傲。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为朱老先生尽快挽回失火给他带采的损失。” “什么失火?分明就是纵火!” 人群中,一个一身缟素的妙龄女子分开众人,怀里还抱着一只紫砂茶壶,径直走向朱砂。“林莎莎?‘半生月’?” 那女子走到距离朱砂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朱砂就已经确定:自己并不是老眼昏花,从这女子一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就没有看错,那女子正是从前在自己家里做过座上宾,而前不久被警察从湖水里打捞上来的林莎莎;她怀里抱着的,正是紫砂茶宴那一日大家品茗用的、自己的新作“半生月”。 朱砂一声高呼,昏倒在众人前。好在卫生院的医护人员就在他的身边,立即施救,又是拍打前胸、后背,又是打强心针,朱砂才长舒一口气,缓解过来。 朱砂的喊声让大家想起几天前在船家院子里林莎莎的尸体被人抬出去时的情景,顿时炸了营,纷纷夺路逃跑。这时候,院子里的高台上不知金镇长何时被请下去,换上了两个花白头发的老者。这其中之一正是龙飞,另一个道人打扮的人是天华道人。 龙飞站在高台上,举着高音喇叭:“朱家镇的乡亲,不要慌!十几天以来,我们这个平时太太平平的朱家镇开始不断地闹鬼,连着发生命案。有人说这是鬼魅作祟。今天我有幸把一直让大家战战兢兢的鬼魅请采了,同时还请来了一位法力无边的道长,为人家驱鬼。有这么个道长在,你们还怕什么呢?来吧!林莎莎小姐,到我这里来,把你的故事说给大家听,好不好?” 这个“林莎莎”还是真听龙飞的话,款款地移向院子里面的花坛。长裙曳地,谁也看不清她是在像人一样地迈步走路,还是像鬼魅一样地飘。但是老者们还是看出了门道:她的身后,有长长的影子。在传说中鬼魅是没有影子的。人群中一阵交头接耳,刚刚的恐怖气氛顿时消散了大半。可是大家的好奇心还是很重:不知道这神探部长为什么用这个鬼魅打扮的人做法,做的是什么法? 那女子走到台前,对台上的龙飞说:“我想再等一等,等等欧阳姐姐!” 她的声音虽不高,还是被龙飞手里的扩音器传了出去。有 4e9b." >些人明明听清了她的话,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向左右的人寻证自己听到的内容。> 不一时,从陶居小楼里又走出了一个同“林莎莎”一样妙龄的女子。大家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想尽快证实这个人便是“林莎莎”所说的“欧阳姐姐”。 这时扩音器里,龙飞说话了:“我们今天要请的人物都到齐了,可以开始了!不管她们是鬼魅,还是神明,她们的口中有大家非常想知道的一些故事。她们与我们当中一些人是相熟的。她们的故事或许会说出一些惊天的大秘密,请仔细听。” 然后龙飞弯腰向着面前的人说:“欧阳小姐,你先来吧!” “欧阳小姐!”人群里又像发生了强地震一样,一边惊呼着,一边拉紧身边的人,像是一松手,就会被那个鬼妹妹拖着进地狱一样。 “欧阳小姐”大大方方地登上了高台,咳了一声,算是让场内安静下来。便没头没脑地开始说了:“他们都是能人,进出陶居从来不用走大门,随时进出……我从采不知道,陶居里是那么不安全,不然我绝对不会同意在陶居过夜的……” “欧阳小姐”清了清嗓子,又接着说:“那位戴着面具的先生,我真的不明白:我从来没与你结过怨,你为什么非要杀死我呢?你与朱老先生有仇,大可以杀他来泄愤,为什么单单选上我呢?” 说着,那“欧阳小姐”看了看龙飞。 人群里开始有人往外走了。龙飞接过喇叭,低声地说:“这故事刚刚讲了个开头,你们没有兴致听到结果吗?现在让天华道长给大家讲讲道家关于鬼魅是怎么在我们的心里产生的,相信大家会有些收获的。” 龙飞将喇叭交给了天华道人。 天华道人一只手接过喇叭,另一只手臂甩起宽大的袍袖,背到了身后:“我道家从来尊崇自然,我道家祖师老子在道德经里说过:‘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二,三生万物。’这鬼神嘛……很多人都说它不在万物之列。我认为,这,也是包容、囊括在万物之中的。就比方说,我们阴阳相和产生了生命,就有了生,生命的欲望,欲望之膨胀,就产生邪念。邪念驱动身体,就会有罪孽……” 天华道人的谈天论道被台子下面的骚动打断。五个被铐成一申的人低头站在台前。龙飞正一个一个地仔细端详着这几个人。 人群不再听天华道人论道,而是交头接耳,辨认着台前的五个人是谁家子弟。 这个时候,派出所的周勤所长登上高台,从天华道人手里接过喇叭,向人群喊话道:“众位,今天的天色已经不早了,大家先把天华道人的道理放在心里揣摩一晚上,如果大家有兴致,明天再请天华道长给我们开坛说道。现在都散了吧!我想我们朱家镇近一个月以来的噩梦就快结束了,你们也看到了,所有的鬼魅都被我们警察抓到案了。请大家安心休息,安心搞你们的生产和生活,不要再谈论什么鬼魅索命了。从此以后我们的日子又会像从前那样太平祥和了。” 众人散去。 最后离开的,当属路晓驿。 安排人把朱娇娇抬上卫生院的急救车,又带人在院子里四处搜查是否还有没有完全熄灭掉的火点,等他回到香榭的房间里,龙飞正与龙晓菲有说有笑地谈着刚才鬼魂回陶居的事。见路晓驿进来,龙晓菲将手里那套刚刚脱下来的白色衣裙比在自己身上:“你看我像不像林莎莎?” 路晓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鬼是你啊?” 龙晓菲收住笑容,一脸嗔怪地说:“说话也不知道拣句好听的说,你才是鬼呢!如果刚才没有我,能把那帮虾兵蟹将一网收拾得这么干净吗?” 路晓驿感叹道:“这应当完全归功于老师的这神来之笔!如果今天下午的那一招叫‘打草惊蛇’的话,这一招该叫‘惊蛇出洞’了吧?” 说笑间,路晓驿突然想起一件事:“老师,鬼魅到案,为什么不突审呢?” 龙飞笑了:“今天惊出洞来的,还都是些小蛇,没什么好审的,交给周勤他们审去吧。我们还有大事要处理。我相信,用不到明天上午九点,大鳖就会自动跳出水面了。我们等着好戏看吧!噢!对了,那个朱娇娇怎么样了?” 路晓驿不好意思起来:“处理好陶居那边的事我就回来了,不然不成了‘重色轻师’了?” 龙晓菲走去给路晓驿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没想到你小子还蛮痴情的呢!你也不用去看!我知道她被人灌了十几片安眠药,不到明天早上,且醒不了呢。你小子这回可真要好好谢谢我了。如果今天没有我,你那心上人早就葬身火海,一命归西了。” 路晓驿忙问道:“我真是佩服你,丢了三天了,把老师急得整天没着没落的,没想到你跑到那火海里玩了一圈?你怎么会到了陶居,又能把朱娇娇背回来的?” 龙晓菲伸了个懒腰:“还是等明天你的娇娇小姐醒了自己跟你说吧,我要睡觉去了!” 说完,她走出门去。 刚刚还在火场上忙里忙外、生龙活虎的路晓驿,在一旦战斗结束后,回到房间里,便浑身的不得劲,这才想起来自己也是个病人。龙飞对自己这个能干的学生关爱有加,又递上开水和药片:“快吃了药,睡一会儿吧!说不定下半夜就有恶仗要打呢!” 路晓驿很是顺从地躺下了,突然又想起什么:“朱老先生和天华道人住哪儿了?” 龙飞真是有点儿哭笑不得:“妥善安置火灾灾民是政府的事,这也不是我们这些警察该管的呀!” 路晓驿还是不放心:“都是乡里乡亲的,还是要帮帮忙的!这回家也烧没了,到了无处安身的地步,如果没有人关心,岂不是很惨?” “说乡里乡亲,不如说他是朱娇娇的爷爷。放心吧!镇政府已经为他们安排好丁,就住在我们对面的那个楼上。这回可以安心睡一会儿了吧?” 龙飞自己也发现:不知是因为老了,还是因为与路晓驿在一起生活了这几天产生了深厚的感情,他格外眷顾这个学生,甚至有些像哄自己的孩子。对于自己这样的情感,自己在心里解嘲似的安慰说:自己的退居二线,标志着自己从一个神,做回了人。既然是人,就会有各种各样属于人的情感。鲁迅尚说过“怜子为何不丈夫”的话,何况于我? 路晓驿躺在床上,睡又睡不着,只好眼睁睁地望着天花板出神。 此时龙飞也没睡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一时,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停在了大约龙晓菲房间门口的位置。门被叩响了。 龙晓菲的声音显得非常烦:“谁呀?这么晚了,还来敲门?不让睡觉了?” 门外是一个刃人的声音:“龙大夫,我们家有一个产妇,要生孩子了,您能不能去帮帮忙?” “生孩子?生孩子去卫生院哪!找我有什么用啁,我又不是接生婆。” “卫生院太远了,我们家的人恐怕经不起那么远的路了。龙大夫,您就少休息一个小时,我们全家都会感激您的。” 半天没听见龙晓菲的声音。一会儿,龙晓菲开门的声音:“你家在哪儿啊?我最怕走夜路了。这隔壁房间里住的是警察。你去求他陪我去一趟吧!不然我真的不敢去。” 听到这儿,路晓驿起身就往外跑,被龙飞拉住,并示意他不要说话,好好听着。 那男子又说:“这大半夜的,不方便打扰他们吧。你与我一起去,等完了事我再给你送回来,保证你安全还不行吗?” 龙晓菲犹豫了一下:“那好吧!我们现在可得说好,我不用你感谢,只是不要让我出什么危险才好。” 随后,门被“咔”地锁上,两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确定外面没有人听到以后,路晓驿急急地说:“老师,我们住的楼不是有‘服务员’看守吗?这个人怎么也没经服务员通报就闯进来了?我看来者不善,这样龙晓菲不是太危险了吗?” 龙飞一笑:“刚刚你们周所长都已经说朱家镇恢复平静了,还要人通报干什么,让我给撤了。” 路晓驿听出龙飞调侃的口气,可是放心不下龙晓菲。没等他再开口,龙飞明白路晓驿的心思:“放心吧,她受过专业训练,吃不着亏的。你再耐心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回来。” 话音未落,走廊里传来龙晓菲高跟鞋的声音。声音直接到了他们的房间门前。路晓驿不等来人敲门,一步窜过去拉开门。 门外正是龙晓菲。她大步走进房间,大笑起来:“那小子真不知天高地厚,刚走到门口就要用迷药捂我的嘴。他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让我一脚踹倒,手铐早给他准备好了。” 龙飞的脸上露出自豪的表情:“好样的!人你给放哪儿了?” 龙晓菲喝了口茶:“扔给门卫室里的陶警官了!” 接着龙飞又问道:“外面没有他的同伙接应他吗?” “有!在他进来的时候,那个同伙就被欧阳姐姐控制起来了。” 路晓驿越听越糊涂:“谁是欧阳姐姐呀?什么同伙不同伙的,你们这是打的什么哑谜呀?” 龙飞并不回答路晓驿,又问龙晓菲道:“刚才你有没有问,卫生院那路人马有收获没有?” 龙晓菲幸灾乐祸地看了路晓驿一眼:“有!欧阳姐姐说,那边也是两个!” 路晓驿悻悻地走到一边:“看你们这样子是把我开除了?” 龙飞笑着看了一眼路晓驿,又转向龙晓菲:“挺大小伙子,这也生气?行了,我想从现在开始,你可以睡个安生觉了。快回去睡吧!” 龙晓菲还想跟路晓驿说点儿什么,龙飞示意她离开:“他生气,就让他气好了。自己不开动脑筋想想,还怪人家不告诉他?你睡去吧!” 送走龙晓菲,龙飞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路晓驿见龙飞根本没有向他解释原委的意思,便不知所措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上好的烟,又不声不响地走到茶几边取来火柴,一并递给龙飞。 龙飞还是没有沉得住气,笑了笑:“早这么会来事儿,不早就告诉你了?” 路晓驿转忧为喜:“听你们两个人的意思是……战果又扩大了?又抓了四个,算上刚才在陶居抓的那五个,一共九个了?” “还不止哪!”龙飞得意异常。 “在陶居起火之前,省厅的机动大队已经控制了陶居周边,那个纵火的家伙刚刚点着火,就被抓了个现行。” “可是,火后来的确是烧起来了呀?” “那是省厅的机动队点着的。目的就是引蛇出洞。” 路晓驿脸上露出鄙夷:“哪有这样拿人家的家产引蛇出来的?代价也太大了。不用烧房子,我们还不是可能通过审讯那个纵火者来扩大战果,不是一样能达到目的吗?” “本来我也不主张这么做,可是省厅的同志说,他们可以不烧到房子的本体,只是引燃他们故意放置的柴草。我们当时就怕这个计划在你这儿通不过,再引出什么枝节,事先才没对你说。你看看,真让人猜着了,你还真是这么想的。怎么着?你想到朱家做招赘女婿,这陶居连着你的心了?明天一早,我们如果有时问,我一定带你去查看陶居的火灾损失。不要说财政会拿出这笔损失费,补给朱家,即使得不到这补偿款,能避免再发生命案,我想那朱砂老爷子也不会计较这点损失的。到了明天,我们就能让他们父子摒弃前嫌,又能让陶居恢复安宁,这难道还不值得吗?” 这一夜,龙飞看着路晓驿沉沉地睡去,他躺在床上没有合眼。清晨四点多,他听着路晓驿起了床,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踮起脚尖走出门,小心翼翼地带上门,下了楼。龙飞心里明白,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是去卫生院去看朱娇娇小姐。 镇卫生院坐落在朱家镇的中部,是一个竹林环抱的庭院。别看这个卫生院只有十二个排列成两排平房里的病房,可是对于有几千人的朱家镇人来说,这可是不可或缺的。得了小病可以在临街的门诊部挂个号,开点药吃;如果有了大一点儿的病,就可以住进这竹影斑驳的小院,享受同样是乡里乡亲的医护人员的照料。早晨可以到竹林里走上一走,呼吸呼吸清新的空气,小孩子还可以在竹林里找到突然冒出地面的青笋;爱动的孩子可以在这里捉到绿得像新发竹叶一样的螳螂。 路晓驿进了这小院,第一眼就看见了穿着一身白衣白裤的天华道人正教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打太极拳。 问清护士,路晓驿来到了朱娇娇住的四号病房。朱砂正坐在朱娇娇的病床前,董宛君正忙着收拾桌子上刚刚被护士换下来的点滴瓶、管。 同病房还住着一个病友,正坐在病床上看书。不过看这个人面色红润,一点儿不像有病的样子,凭经验,路晓驿认定,她是警方派来给重要证人朱娇娇做守卫的。 朱砂见到路晓驿,站了起来,把路晓驿又推回到病房外:“娇娇还没醒,医生说她不过是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要再过几个小时才能醒呢!” “朱老先生,您这是一夜没睡?” 朱砂笑了笑:“我也是才来的。昨天晚上我来过一次,被朱石他们两口子劝回去了,在招待所的西楼里将就住了一宿。” 二人随便走到了院子里,远远地看着天华道人的一招一式。朱砂不无抱怨地接着说:“这不,一大清早,天华道长就嚷着要过来。看娇娇没醒,他却没事人似的,在院子打起他的太极拳了。” 路晓驿倒是颇欣赏天华道人的拳式:“朱老先生,听说您与这天华道长交情深厚。经过了这次大动荡,您不妨劝这个天华道人搬到这镇上来住。那个三清观离镇上实在太远了。真是有点儿什么事,救助都来不及。” 朱砂笑了笑:“我也正有此意。如果他的三清观真的已经被洗劫,那么他就更没的选择了。” 路晓驿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朱老先生,我还有事,要先走了,等朱娇娇小姐醒了,替我问候她。” 正在这时,龙晓菲穿着医生的白大褂,迈着轻盈的步子走来:“你们谁也不用在这儿等,都回香榭的餐厅吃早饭去吧!今天的饭食会非常丰盛的。等朱娇娇醒了,自会有人带她去的。你们先去那儿等她吧。这一点我保证。” 朱砂还想说什么,路晓驿拉起朱砂的手臂:“在医院,听医嘱。我们就走?吧!您的身体也是重要的。常言道:‘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哪儿行?” 路晓驿又叫上天华道人,一道回香榭去了。 今天,招待所的餐厅不同往夕寥落、清净的景象。几乎每张桌子边上都坐着人。对于朱砂来说,大部分都是生面孔。路晓驿也不认得几个。四下找了半天,路晓驿才在靠近里面的主桌找到龙飞。所谓主桌,就是接近主席台一排最中间的位置,是整间餐厅的中心。平时这里没有多少人,也就不讲究什么主桌。 路晓驿拉着朱砂,天华道人跟在后面,三人就在龙飞所在的桌边坐下。这个时候路晓驿才看清:在这张桌子上与龙飞一起进餐的,还有四个人。其中两位他是认识的,一个是金镇长,另一个是他的顶头上..司周勤所长。如果这顿饭放从前,路晓驿一定会因为他与周所长的地位悬殊而避席的,但自从出了“搜查事件”之后,路晓驿对这个周所长充满鄙夷。所以也就当仁不让地坐在了龙飞的身边。在座的另外两个是路晓驿不认识的,但是从衣着来看,他们都是警界人士。 龙飞等路晓驿坐下,乐呵呵地对其中一个挂着一级警督警衔的人说:“洪厅长,这就是我刚才跟你要的人。来,路晓驿,认识认识你的厅长,这是你们省厅主管刑侦的洪厅长。他旁边坐的那一位是省武警总队机动大队的霍队长。” 路晓驿站起来,向着这二位非常谦恭地敬了礼。 吃饭的过程中,金镇长和周勤都没有说话。在金镇长把最后一门包子放进嘴甲,一边站起来告辞时,龙飞放下筷子:“金镇长,不要急着走嘛!我们还有菜没上来呢!” 随后向门口一挥手。 大家向门口望去。 周天筠戴着手铐,由两位女警押解着走进来。 龙飞站起身,站在了主桌前面的小型台子上:“诸位,今天我们就把这个餐厅当做消息发布会的现场,来说说那几起案子,那儿起闹得我们朱家镇鸡飞狗跳的案子。” 龙飞从女警手里拉过周天筠,也站在台子上:“想必大家都认得这一位。这是我们朱家镇实际上的第一夫人。因为朱砂老先生德高望重的地位。大家可能不理解:为什么这位第一夫人戴着手铐?我可以告诉大家:昨天夜里,她向警方自首,说她就是谋杀欧阳婷的凶手。我们有笔录,我们也报请了有关部门,对她实施了拘留。所以她现在站在这儿,是一个谋杀罪犯罪嫌疑人的身份。 “据她自己交待:由于不能明说的原因,她对那死者欧阳婷恨之入骨。所以在她知道欧阳婷要来参加紫砂茶宴以后,就做好准备,准备在茶宴结束后结束她的生命。 “她有意把欧阳婷安排在了离朱砂老先生卧室隔壁的客房里。在紫砂夜宴结束,人声初定以后,她装作给欧阳婷送水为由,进了欧阳婷的房间,见欧阳婷已经睡下,便走到欧阳婷的床前,用她纤细的手,扼住欧阳婷的脖子。欧阳婷就这样在睡梦里去了另一个世界。 “关于这一点,我们在死者欧阳婷的尸体上得到了印证。欧阳婷的脖子上的确有被人掐扼的痕迹。 “有人会据此推断,接下来一连串的凶杀都与这个案子有关,都是一人所为。我也相信这一点。” 这个时候,周天筠痛苦而又绝望地喊了一声:“不是这样的,其他的人都不是我杀的。” 这一声凄惨的喊叫,刺痛了一个人的心。这个人就是刚刚闻讯赶来的朱石。他冲到周天筠的面前,护在了周天筠与女警的中间:“我能为我母亲作证:林莎莎失踪和船家被杀的两天里,母亲一直在她的佛堂里打坐、念经,她没有出去过,更不可能杀人!” 不等龙飞发话,女警们拉开了朱石。 龙飞继续说:“我们来继续分析,林莎莎在经过警方盘问之后,回到了朝音寺的角楼。可是多年不敲的钟却不敲自鸣了。这钟就在林莎莎房间的楼上。在这样的钟下生活绝对不是一个常人能够忍受的。我们知道:一口两米门径的大钟,没有人敲是不会鸣响的。这必是有人所为。我们且不说这人是谁,且说此人此举的目的,只能是赶走林莎莎,赶走欧阳婷凶杀案的一个重要证人。 “事实上此人的目的确实达到了。林莎莎仓惶出逃,在码头上被警方截回。 “在凶杀案发生的第二天晚上,金镇长就在这个餐厅里,也是这张桌子上,安排了一场压惊宴。桌上的客人有派出所的周所长、朱砂老先生、朱炽老先生、何画家、朱石、林莎莎,还有我本人。林莎莎在参加压惊宴的过程中,无意中说出她在凶杀案发生的那一夜睡得不好。这一点被凶手知道,便误以为林莎莎见证了凶杀的过程,而有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敲打凶手,于是林莎莎便成了凶手的新目标。” 这个时候,台下有人窃窃私语:“周天筠并不是这场压惊宴的客人哪?” “说得对,周天筠那一天的确不在压惊宴上。她也无从知道,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吧?” 下面有人在说:“朱砂和朱石都有可能回大与周天筠说起这个事啊!” 龙飞故意扫视整个餐厅里每个人的表情。 餐厅原来的鸦雀无声被一片争辩的声音取代了。 第十六章 水落石出 龙飞看了看窗外,又把目光转问到餐厅里,最后把目光停在了周所长身上:“周所长,你来给大家说一说你的高沦。你不是当时也在场吗?” 周勤本来坐在那甲就已经是如坐针毡了。听龙飞这样将自己的军,不由得恨恨地想:用这样的方式来报仇,不是小气点儿了吗?但嘴上却不能这么说:“这里有部里的领导,还有省厅的领导,怎么也轮不上我说话的份儿啊?” 龙飞说:“你是这里保一方平安的官儿,我们这么折腾,还不都是在帮你的忙?来吧,不要客气!” 坐在一边的霍队长和洪厅长也不住催促周勤:“我们又不了解这起案件的始末,首长让你说,你就说呗。说对了,下边这么多于警向你学习;说得不对,还有这么多人给你补充呢!” 周勤拗不过,只有站起来,腆着他的大肚子走上台:“当时在压惊宴上,林莎莎的确说过她没有睡稳。当时我并没有在意。过后在林莎莎被害以后,我也回想过那天的场景,觉得她的这句话有点儿意思。但到底她是不是有意说给现场某个人听的,现在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我们没有能力叫死尸开口说话。” 大家都在心里暗笑这个周所长说话不用心。一个省厅特别行动队的年轻队员口无遮拦地冒出一句:“如果有人有那个本事,还要我们这么多刑警干吗?直接向欧阳婷问清楚是谁杀了她不就结了。这个证人的证词,最有法律效力了!” 周勤脸上再也挂不住灿烂的笑容,又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发飘,急忙走下来,拉着洪厅长上台:“我对刑事案件的经验不足,这您是知道的。您做了一辈子刑侦工作,您来讲更妥当。” 洪厅长到底还是为了给周勤挽回局面,说了一句:“古语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周所长在治安方面的成绩还是有日共睹的。我不扰乱龙飞部长的思路,还请他来说说吧!” 说着他又坐回了台下的座位。 正说时,一个满脸满身都是灰土的人气喘吁吁地押着一个头上套着黑面罩的人走进餐厅,直奔台上的龙飞:“首长,杀害船家一家的凶手!喏!交给您了!” 没等路晓驿辨清来人的面貌,龙飞大笑:“这出戏就缺钧:们了。” 路晓驿拉过来人看了又看,大叫道:“朱金涛!真是你!你小子没死啊?” 朱金涛在路晓驿肩上捶了一举:“你不也还活着吗?” 两个人抱在了一起。 龙飞虽是高兴,但也不能让这两个人的相聚扰了案情分析的继续:“路晓驿,你先陪钧;的老搭档去洗一洗。” 朱金涛马上反驳:“这急什么,听完再洗也不迟!” 龙飞又拉过蒙面人:“刚才又有人说了,这个遮着面的,是杀害船家一家人的嫌疑人。我可以告诉大家,这个人与周天筠没有任何利害关系。8月17日那天,林莎莎在何画家的陪同下,到湖上游玩。经过何逸云和船家证实他们到了镇西北方向的一个无名小岛。船家与何画家分头去拾柴火,把林莎莎独自放在了岸边。等他们带着柴火回到岸边的时候,林莎莎不见了!失踪了! “何画家为我们画了一张小岛图,特别标注了一个石堆;船家也反映:他在拾柴的时候看到了一只小船刚刚驶离小岛。当时我们就猜想:这个驶离的小船就是带走林莎莎的交通下具。 “后来我与朱砂、朱炽两位老先生一起去探过那小岛。在何画家画的那堆石头下面发现了这个!” 说着龙飞从挂在椅背上的包里拿出了一只紫砂壶:“这就是欧阳婷凶杀案发生那一天,陶居失窃的朱老先生的杰作‘半生月’。我们又测算了一下:从弃船登岸,到石堆去埋此壶,再原路返回船上,不管从离我们镇最近的东端登岸,还是从离我们镇远一些的位置登岸,完成这一系列行动需要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据我们事后了解,那一天镇上有渔船的人家都不承认自己去了那个小岛。那么这个驾船的人到底是谁呢?那个船家同时向人们反映:远远望去,那划船的人身上穿的是长袍,而且船驶去的方向是南面。 “我们知道,从那个小岛回我们这个朱家镇,是要向东南方向行驶的;只有去三清观才会往南走。所以,我们自然把侦查的方向指向了天华道人的三清观。可是我们忽略了长袍的颜色。 “接下来,我们在搜查后山的时候,发现了一套出家人穿的僧袍。说明一点,是长的那一种。由于我们人手太少,还没等我们把这一领僧袍拿给船家辨认,船家一家被害了,我们的又一条线索中断了。 “我们镇派出所的一位干警,就是他,朱金涛,是船家灭门惨案的目击者。他在惨案发生后,凶手逃离现场的时候‘咬’住了他。可惜被前来接应的同伙发现。朱金涛被凶手和他的同伙劫持,他划的小船底被人用化学药水烧破了一个大洞,沉到了湖底。就是我们前两天从湖里打捞出来的那一只。直到昨天夜里,我们省厅特别行动大队的人来我们朱家镇增援的路上,发现一只漂在湖上的可疑船只。出于警觉,省厅的人上了那条小船,发现了被凶犯们捆绑在那条小船上的朱金涛。到朱金涛从船上被解救回来为止,我们的朱金涛在歹徒手上呆了四天的时间。大家都知道,在几天前朱家小姐朱娇娇已经留书出走了。现在我不妨告诉大家:她的出走是我们警方跟朱老先生安排好的,朱娇娇出走时房间里的东西也是我们刻意安排的。所以,在大庭广众之下, href='6820/im'>《紫砂秘籍》的‘残片’会出现在娇娇的箱子底部。这是给谁看的呢?可以说,我们此举的目的,就是为了能让朱老先生以修补残片为由闭关,以便让那些想得到秘籍的人有点儿等待的耐心。这,也给我们破案争取了时间。 “在船家被害的现场,我们发现了一个人的指纹。经过比对,这枚指纹是朱砂老先生的孙女朱娇娇的。当我们发现这一情况的时候,这个女孩子已经失踪了。 “接着我们在搜查了包括金镇长家在内的镇上几户人家之后,在金镇长家的后院柴房里发现了朱娇娇戴的有面纱的草帽。这说明金镇长的侄儿金克砂与此案有牵连。我们这个‘打草惊蛇’的行动,让歹人们心慌了,接着昨天三清观被洗劫,朱家陶居莫名其妙地发生火灾,都是这一伙人所为。 “可能你们心里现在都在嘀咕,说了这么多,三起血案的凶手到底都是谁啊?我现在就说给大家!” 说到这儿,龙飞一抖手,将被朱金涛押进来的人面纱抖落! 哇!正是金镇长的侄子金克砂。 金镇长再也坐不住了,“噌”地一声蹿到了金克砂面前,扬起手臂打在金克砂的脸上:“不争气的东西!好好的日子你不过,偏偏整日玩枪弄棒的,到底做出人命来你才甘心!” 不仅龙飞没有上前制止,现场所有的人都无动于衷地看着这金家叔侄上演的这场戏。路晓驿和龙飞心里都明白:这是苦肉计。 没有人上前拦阻,金镇长的手掌停不下来,可让金克砂吃尽了苦头。大嘴巴一个接着一个,打到了十几下之后,龙飞觉得差不多了,用眼神示意身边的警察拉开金镇长。 龙飞接下去说道:“故事发展到现在,刚刚进行了一半。这里面还缺两个重要人物。来!请上来吧,朱炽先生!” 坐在紧挨着大门的朱炽听龙飞喊他的名字,似被电到一样,全身抖了一下,忙站起身来:被两名公安干警推着,走到龙飞面前。 龙飞心里一阵好笑,嘴上却说:“朱炽老先生,不必太紧张。我们只是让你上来帮我们演绎一段故事。” 龙飞将目光从来炽的身上转向台下大众:“大家都知道,发生命案那一天的紫砂茶宴是朱砂老先生安排迎接他从台湾归来的这位堂弟朱炽先生的。我从国家出入境管理局查到一个信息:朱炽先生是与一个叫庞泰的中年男子一起人境的。朱炽先生,我说的对吗?” 朱炽点头道:“对,那是我从前一个同事的孩子,也是回乡省bbr>亲的。不过我们到了大陆就分手了,他去了他的老家浙江绍兴。” “你在你们同行的路上与他说过你们家里的事情吗?” “说过,说我的堂兄住在朱家镇,还说过我们家里有一本祖传的 href='6820/im'>《紫砂秘籍》。” “这就对了。你们分手之后,你又见过他吗?” “没……没有,你是知道的。从来到这朱家镇,我就一直没有离开过,怎么能去绍兴见他呢?” “你没去找他,他可以来找你嘛!我说的是:你在朱家镇见过他没有?” 朱炽一时语塞。 “众位,朱炽老先生的这位世侄在朱家镇出现过。他就是船家在无名小岛上见过的那个长袍驶船人。” 对于这样一个高峰迭起的离奇故事,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门口再一次发出骚动的声响,龙晓菲带着一个男子走进来。这男子见到朱炽,一脸难堪地低下头,任由龙晓菲把他推到金克砂的身边站下。 龙飞像乐队指挥一样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休止符:“大家再拿出些耐心来,听听下文。 “在我们朱家镇发现这位庞泰先生的行迹,得益于我们省里刚刚分配到我们朱家镇上的龙晓菲大夫。大家都还记得,她到镇上的第一天,就走遍了镇上所有的人家,对镇上的所有人口的健康状况进行了一次普查。在这次普查中,她在一个张姓人家里,发现了一个与庞泰人境时,护照上胴片非常接近的人。但是当时她手上不掌握镇上在籍人口的情况。顺便说一句,龙大夫来我们朱家镇之前,是公安部的一名下作人员。她是我们这些人中唯一一个见过庞泰入境护照照片的人。 “在我们打捞沉船的那一天,龙大夫又在围观的人群中发现了这个人。于是跟踪他到了他在后山的一个落脚处。后来,龙大夫又发现:这个庞泰与金克砂勾结在一起,密谋洗劫三清观和陶居纵火的企图,并且一直跟踪歹徒到了陶居。 “在陶居放火之前,金克砂的手下趁着夜色,将被他们绑架了几天的朱娇娇偷偷运到了陶居里,企图造成回到陶居的朱娇娇被大火烧死的假象。 “不想,他们周密的计划还是霹出了破绽。他们认为周天筠是一个懦弱的人。可就是这个人,在受到金克砂威胁之后,毅然到公安机关自首了。所以,省厅派来了特别行动队,摧垮了歹徒们的计划。 “昨天夜里,我们分别接待了两对‘拜访者’。一个人扮做普通百姓,到龙大夫下榻的房间,企图将她骗出去加害,被我们抓了个正着;另一对则是去了朱娇娇就医的卫生院病房里,企图杀人灭口,也被我们抓获。这一对里,就有这位庞泰先生。连同我们在火场抓获的五名纵火嫌疑犯,一共九人。 “还有一个细节没有交待:就是这位金克砂。在昨天火场上,我们上演了一出魂归陶居的戏,就是希望让一些心虚的人自己霹出马脚。那个捧着‘半生月’飘进陶居的‘林莎莎’是我们公安局的女特警,即来到你们镇上卫生院的医生龙大夫,还有,那个还魂的‘欧阳婷’是由我们公安部陶警官扮演的。果然,金克砂急了,在我们发布宵禁令以后私自外出,驾船到湖上。朱金涛追出几十里,终于把他捉拿归案了。” 静了静,龙飞接着说:“大家一定还有一个疑问:既然周天筠是杀害欧阳婷的凶手,其他的血案又与她一点关系没有。是不是我刚才说的:三起案件系一伙犯罪分子所为,相互矛盾呢?那命案发生的当天,那‘半生月’到底落到了谁家呢?这‘半生月’的失窃与命案到底有没有关系呢?告诉你们,不是的。试想,周天筠,一个接近古稀的女人,如何能掐死一个正当妙龄的电视台女主播呢?这说明,凶手另有他人。” 台下一片寂静,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会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尤其是一直悲伤地看着母亲的朱石,此时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大汗淋漓,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惟恐漏掉了他最想听清的话。 龙飞没有让大家等得太久,呼出一口长气,接着说:“欧阳婷血案的真凶99lib?,就是这位庞泰先生。这位庞先生,我还有一个一直没有想明白的问题想问你:你在朱炽先生到朱家镇之前十天就到了这里,住在哪里?吃住如何解决的呢?” 庞泰一脸的懊丧,没有回答龙飞的提问。 龙飞等了一阵,又说道:“我只是好奇而已,你不说也可以,这并不妨碍我们定你的罪!总之,你在朱家镇神出鬼没地活动了十几天,你先是扮做朱娇娇失散多年的亲人,企图从朱娇娇身上打开突破口,搞到朱家秘籍的下落,可是你的‘至亲计划’破产了,朱娇娇是一个非常知情达理的人,对于你拿出来的至亲诱惑不为所动;在朱炽到达朱家镇,朱砂摆下紫砂茶宴的那一天,你又潜入了陶居,杀死欧阳婷,而且还偷走了‘半生月’,藏到那个人迹罕至的小岛上。为了混淆视听,你还精心地将‘半生月’上的丝线有意留在死者欧阳婷的床上,企图给警方造成一个谋财害命的假相。我已经做过试验:那条丝线不是很容易扯断的,正是你的‘画蛇添足’给了我一个启示,那根本不是谋财害命,为的是在朱家上下制造混乱,在朱家人都逃离陶居的时候下手窃取秘籍,可是由于警方的行动迟缓,你的:空巢计划,又一次被打破了。其实被周天筠扼住喉管的,不是活着的欧阳婷,而是欧阳婷的死尸。事实上欧阳婷早就被庞泰先生下毒毒死在为她准备的客房里了。周天筠不过是在她的尸体上又掐了一下,而且为了警告朱砂老先生收心,把她的尸体搬到了朱砂老先生的卧房里。这一个我们是从欧阳婷胸前的两个出血点上判断出来的;再后来,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你与金克砂的团伙兵合一处,所以,你们之间狼狈为奸,相互配合,做下了这一系列的惊天血案!” 场下一片哗然。女警上前,打开了周天筠腕上的手铐。 这一刻最激动的当属朱石,他冲上去一把抱住周天筠,失声痛哭起来。 省厅的洪厅长站起来说:“在省公安厅的特别行动大队和专案组撤离朱家镇之前,经请示上级批准,宣布两项决定: “第一个决定是:在朱家镇系列凶杀案侦破的过程中,派出所动作迟缓,打击犯罪不利。经查,该派出所所长周勤为谋私利,不惜向外界泄露警方动向,致使犯罪嫌疑人有机会实施新的犯罪,应承担相应重要责任。免去周勤派出所所长职务;在本次系列凶杀案侦破过程中,该所第一警务区警长朱金涛表现出色,即日起代行所长职务。 “第二个决定是:由于特殊工作需要,朱家镇派出所干警路晓驿从即日起借调到公安部,执行特别任务。” 决定宣布的当天,周勤便灰头土脸地从外面要来一个纸箱,收拾起自己的私人物品,走出了所长室;朱金涛上岗,坐到了周勤原来的办公室。 路晓驿回到派出所与老战友告别。朱金涛掩饰不住好奇,偷偷地把路晓驿拉进了自己的新办公室。关上房门,两个人无话不谈:“你小子可是的来运转了,坐在这里,可就是这所里的土皇上了。日后发?99lib.达了,可不能忘了哥们儿噢?” 对路晓驿的讽刺挖苦,朱金涛一脚绊向正东张西望的路晓驿。路晓驿冷不防摔了个四脚朝天。 “本来是想谢你向龙飞推荐我的事,你倒不识抬举,给我演这一.出戏?” 路晓驿躺在地上没有还手之力,只得告饶。 朱金涛拉起地上的路晓驿。递给路晓驿一瓶汽水:“哎,我说哥们儿!那决定上说你执行特别任务?什么特别任务啊?不是批给你小子婚假,让你与那如花似玉的朱娇娇结婚的吧?再不然就是龙部长看上你,让你去做他的上门女婿?” 路晓驿瞪起眼睛:“什么结婚?你当谁都跟你似的有那么多好事呢?” “那是什么特别任务啊?” “我也不知道。就知道龙飞老师要带我去警官大学去报到。前几天,公安部老干部局通知他,警官大学选中他做客座教授,主讲《刑侦实务》。我想他带着我去,说不准是看我太愚钝,想让我到大学里回回炉吧?” 路晓驿去所里告别,龙飞也来到了朱家的陶居,告别朱砂和天华道人。 陶居被毁的院墙已经垒上,不过还没来得及上砂陶。院子里高大的皂角树经过大火的洗礼,的确不像样了。朱娇娇正拿着锯在树下支梯子,准备锯下过火的部分。周天筠急急地拉住她:“你个女孩子家爬高,不安全。一会儿等你叔叔忙完手中的活,让他做!” 龙飞的到来使一院子忙活着的人都停下手,走向门口迎接他。 朱砂上前拉住龙飞的手:“首长啊,听说你要走了?过两天再走吧?总得给我这把老骨头一点时间,准备个礼物吧?” 龙飞大笑道:“你以为我这一去就不来了?我想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就得回来喝喜酒喽!” 说得朱娇娇脸色羞红跑开了。 谈话中,龙飞得知天华道人不再回三清观,而留在镇上的卫生院,被聘做太极拳武术教习,并且从此在这里颐养天年。 这时,天下起潇潇细雨,雨丝飘落在龙飞身上,飘落在这涟漪翠绿的湖面上。朝音山笼罩在一片蒙咙的烟色之中,秀竹掩映的陶居荡漾着紫色的光环,就像佛光返照…… (本文完)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