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至死不渝》 第一章 事后回想起来,迪克·马克汉姆觉得那个游园会上处处都是不祥的预兆。夏日的雷雨、占卜帐篷里、射击场上,林林总总的不祥之兆。 然而当时,他太开心了,什么也不曾留意。 他和莱斯莉拐进大开的庄园大门。石门柱上雕刻着狮鹫和白蜡树纹样,远远一看就知道,阿什庄园就在眼前。庄园平坦的草地上到处是花哨的售货棚、条纹布帐篷。草地背后是橡树丛,树丛后隐藏着狭长而低矮的红砖大宅。 甚至在四五年后,迪克·马克汉姆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仍会忍不住泛起乡愁。那是郁郁葱葱、芳草萋萋、火热的英格兰。男人们都穿着白色法兰绒裤子,度过慵懒的下午。上帝啊,这样的英格兰,永远不要被所谓的现代化浪潮淹没。那时,离“二战”爆发还有一年,阿什庄园仍然富裕繁荣。当然,“富裕”这个词并不能形容新任阿什勋爵——乔治·匡威的财富。迪克·马克汉姆,这位个子高高、想象力过分丰富的小伙子,当时顾不上看庄园的景致。 莱斯莉对他说:“你瞧,我们迟到太久了。”她娇喘吁吁,声音中满含笑意,带着年轻女孩常有的不在乎。 两人都走得很快,然后同时停下脚步。一阵风突然猛地刮过草地,席卷而来,为这个炎热的午后带来一丝凉意。一阵风刮向莱斯莉的透明软边阔檐帽,她赶紧伸手扶住帽子。一瞬间,天空变得如傍晚昏暗,乌云在空中缓慢移动。 “看那天色!”迪克问道,“几点了?” “三点肯定过了。” 他冲前方点点头。夏日突至的风暴让一切染上了噩梦般不真实的色彩,像99lib?穿过灰玻璃的阳光般朦朦胧胧。草坪上空无一人。售货棚和帐篷在风中摇摆,显得空荡荡的。 “不过……人都到哪儿去了?” “迪克,大家多半都去板球赛现场了,我们最好也赶快点。阿什贵夫人和普莱斯太太肯定气坏了。” “那有什么大不了。” “当然,”莱斯莉微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 迪克看看莱斯莉,只见她手扶着帽檐,笑得娇喘吁吁。然而,透过唇齿间的笑意,他能看到她眼中的决然。莱斯莉所有的思绪和感情,似乎都集中在一双美目中。她那棕色的大眼睛仿佛会说话,重复着昨晚的誓言。 莱斯莉高举双手,不经意间流露出优雅,白色连衣裙被狂风刮得紧贴在身上。见鬼,她太美了,美得让人不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莱斯莉的一颦一笑无不深深刻在迪克脑海里,像照片一样永远保留下来。 迪克·马克汉姆从外表看保守拘礼。他从没想到自己会在阿什勋爵寂静的花园门口,在乡村游园会的下午,在阿什贵夫人冷厉的视线范围内,毫不顾忌他人眼光,伸出双臂,抱住莱斯莉,亲吻了她。九九藏书 风仍在刮,天色越来越暗,迪克真这么做了。亲吻之后,两人的对话有些好笑,第三者听到肯定会善意地嘲笑他们。 “你爱我吗?” “你知道的,我当然爱你。你爱我吗?” 从昨天晚上开始,同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了很多次,两人丝毫不觉得累。正相反,每重复一次,都好像有新的发现:整件事越来越真实,越来越让人心花怒放。迪克·马克汉姆终于隐约记起身在何处,不情愿地放开双臂,暗暗咒骂周围的一切。 “我猜,”他说,“我们必须去看这该死的板球赛?” 莱斯莉犹豫了一下,激情从眼中淡去,抬头看了看天空。 “就快下雨了,”她说,“板球赛能不能举行都难说。而且……” “而且什么?” “我想去找占卜师。”莱斯莉说。 迪克仰起头大笑起来,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部分是因为她天真的神情,部分是因为她认真的态度,部分是因为他受不了鬼鬼祟祟的占卜师。 “普莱斯太太说,这次的占卜师真的很棒。”姑娘飞快地补充道,“要不我怎么会心痒痒。太太说,他能猜出关于你的一切。” “这些事你自己早就知道,不是吗?” “我们真不能去找占卜师吗?” 东方天空中远远传来一阵雷声。他牢牢抓住姑娘的手,带着她飞快地走向草坪上林立的帐篷。游乐摊点乱糟糟的,完全没有费心排序。从掷椰子游戏到“钓瓶池塘”,所有摊主按自己的喜好布置帐篷。占卜师帐篷非常醒目,一眼就能认出来,绝对不会弄错。 占卜师帐篷离其他帐篷稍有点距离,而离阿什庄园大宅比较近。外观像个硕大的电话亭,不过底部更大,顶部更尖。红白条纹的帐篷布脏兮兮的。帐篷门口挂着个干净的条幅,上书:“伟大的尊者,擅长看手相和水晶球预言:无所不知、无所不晓。”除此以外,门口还挂了个大大的纸板手模,阐释箭头穿过掌心。 天色越发昏暗,迪克发现占卜师帐篷里点着灯,在如此炎热的下午,里面肯定热得让人窒息。又一阵强风刮过,吹得帐篷布呼呼作响,像半鼓的气球一样99lib?来回摇摆着。纸板手模被风吹得来回晃动,像在召唤他们进去,或示意他们离开。 这时,一个声音叫道:“嗬!” 原来是霍里斯·普莱斯少校。他站在迷你射击场的“柜台”后面,双手呈喇叭形放在嘴边,用阅兵般响亮的声音招呼着他们。大部分摊位都空了,摊主们显然已赶往板球场。只有普莱斯少校勇敢地留了下来。引起两人注意后,他弯腰从柜台下钻出,飞快朝他们走来。 “我猜——他听说了?”莱斯莉问道。 “我想每个人都听说了,”迪克说,突然感到极度的尴尬和骄傲,“你不介意吧?” “介意!”莱斯莉叫道,“我会介意?” “我亲爱的伙伴!”少校把粗呢帽压得更低,脚步在草地上稍微滑了一下,“我亲爱的姑娘!今天下午,我到处找你们!我太太也是!那消息是真的吗?” 迪克努力摆出无所谓的姿态。然而,他的样子并不比狂风中的帐篷更随意。 “你是指什么,少校先生?” “当然是联姻的事!”普莱斯少校几乎是痛苦地强调着,指着两人说,“你们真打算结婚了?” “是的。没错。” “我亲爱的朋友啊!”少校高兴地说。 他压低了声音,听起来更像讨论丧事,而非喜事。在很多场合,普莱斯少校情感丰富得让人尴尬。他伸出手,一一和两人紧紧相握。 “我太高兴了!”他真诚地说,迪克·马克汉姆心头不禁一暖,“你们再般配不过了!太般配了!我这么觉得,我太太也这么认为。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我们还没决定,”迪克说,“抱歉,游园会我们来迟了。我们……” “另有要事!”少校说,“另有要事,我明白,不用解释!” 严格来说,少校不能被称为少校,因为他从未加入过正规军,军衔也是上次战争期间才得到的。不过,这个称谓太适合他了,人们根本不愿用别的方式称呼他。 事实上,普莱斯少校是名律师,在高街开着家法律事务所,专业上颇为滑头。整个六阿什村,甚至包括邻近乡村的一半人,都把讼事交由他处理。普莱斯少校说得上风度翩翩,胖乎乎的圆脸上散布着雀斑,一双浅蓝色的眼睛真诚而热情,浅棕色胡须剪得短短的,有时候还会露出双下巴。他个性也很好,似乎无所不知,对军事和体育方面的话题更是如数家珍。因此,连地方长官们都叫他少校。 现在,他对两人展开笑颜,搓着手,前后晃动着身体。 “你们瞧,我们得好好庆祝一番。”他说,“大家都想恭喜你们。我太太、阿什贵夫人、米德尔沃斯太太,每个人都急着向你们道喜!现在嘛……” “现在嘛,”莱斯莉建议道,“我们干吗不找个地方躲躲?” 普莱斯少校眨巴着眼看着她。 “躲躲?” 就在这时,强风刮起废弃的纸袋,从他们头顶飞过。阿什庄园四周的橡树被风吹得枝叶摇摆,帐篷门帘像龙卷风刮过的旗帜一样,在风中乱舞。 “快下暴雨了,”迪克说,“我希望这些帐篷扎得够牢。要不然,它们肯定会被吹到隔壁郡去。” “哦,不会有事的。”少校保证道,“暴风雨来了也没关系,反正游园会快结束了。” “你的摊点生意如何?” “生意嘛,”少校说,“好极了。”热情点亮了他淡蓝色的眼睛,“你知道吗,有些家伙枪法还真好。就说辛西娅·德鲁吧——” 普莱斯少校突然打住了,脸色泛红,好像说漏了嘴。迪克有些恼火地想,可别又开始唠叨辛西娅·德鲁的事。 “莱斯莉说,”他大声说道,“她很想去拜访拜访那位著名的占卜师,不知他还在不在。我们最好赶紧过去。恕我们失陪。” “哦,不,先别去!”少校果断说道。 “什么?”普莱斯少校伸出手,牢牢地拉住莱斯莉的手腕。 “别急着去找占卜师,他人还在帐篷里。不过,你们先得光顾光顾我的摊位。” “光顾你的摊位,射击吗?”莱斯莉叫道。 “当然!”少校说。 “不!请别这样!我可不想开枪!” 迪克转过身。莱斯莉声音中的急切让他惊讶。不过,好在少校为人仁慈,并未显露出丝毫介意。 雨滴开始落下,滴在迪克额头上。少校强拉两人一起走向迷你射击场。射击场颇为狭长,四面都是木头围壁,黑色钢架上紧紧绷着帆布顶棚。射击靶装在远处墙上,用滑轮固定在轨道上。射击完毕后,靶子可以沿轨道送到射击者面前,查看命中情况。 普莱斯少校钻到柜台下,打开开关。一盏干电池组供电的小电灯照亮了射击靶。柜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轻型步枪,大部分是点二口径,少校借遍了六阿什村才凑齐。 “年轻女士,你先来!”他坚决地指着柜台上装满钱的大碗,说道,“花上半克朗可以开六枪。我知道这价钱很贵,不过都是为了做善事。试试吧!” “老实说,”莱斯莉说,“我不想试。” “这可不行!”少校拿起一支小型步枪,爱抚着枪身,说道,“试试这个小东西:温切斯特六一型。等你结婚后,很适合用来干掉丈夫。”他大笑几声,“试试吧!” 迪克在碗里放入半克朗,转过身,正打算劝她,突然停了下来。 莱斯莉·格兰特双眼中闪烁着他看不懂的情绪。他只能看出其中的恳求和恐惧。她已经摘下了阔檐帽,长长的马尾辫耷拉在肩头,被风吹得稍显凌乱。此时,她情绪有些激动,但这是他见过的她最美的时刻。虽然自称已二十八岁,但这一刻,她看起来最多只有十八岁。 “我知道这很蠢,”她喘息着说道,修长的手指紧紧拽着帽子,“不过,我就是怕枪支。我怕任何与死亡有关的东西,一想到死亡……” 普莱斯少校浅棕色的眉毛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该死,年轻女士,”他告诫道,“我们又不是让你去杀人。拿起来复枪,对准靶子开火就是了。试试!” “听着,”迪克说,“如果她真不想……” 莱斯莉终于下定决心,把射击当成一项运动。她咬住下唇,从普莱斯少校手里接过步枪。一开始,她试图把枪举得离身体很远,未果。犹豫片刻,她用脸靠住枪身,胡乱开了一枪。 子弹出膛的声音显得很轻,被一阵隆隆的雷声所掩盖。这一枪脱了靶。雷声似乎也在为莱斯莉的胡乱射击叹息。她轻轻地放下枪。突然间,迪克惊愕地发现,她全身都在抖动,几乎要哭出声来。 “很抱歉,”她说,“我做不到。” “天哪,”迪克·马克汉姆厉声道,“我还真是奇蠢如牛!我压根儿就没意识到……” 他抚摸着莱斯莉的肩膀。莱斯莉离他如此之近,如果不是想到普莱斯少校就在旁边,他真想将她揽在怀里。莱斯莉试图挤出一丝笑容,差点儿就成功了。 “我没事。”她真诚地说,想要安抚迪克,“我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蠢。只不过——”她激动地挥了挥手,找不到适当的措辞。然后,她拿起放在柜台上的帽子,“现在,我们能去找占卜师了吗?” “当然。我陪你进去。” “一次只准一个人进帐篷,”莱斯莉说,“占卜师都这样。你留在这儿,把六枪打完吧。不过——你保证不会走远吗?” “走远?”迪克激动地说,“这是我最不可能做的事!” 两人对视一阵后,姑娘离开了小伙子。迪克·马克汉姆感觉糟透了,尽管莱斯莉就去了几步之外的帐篷,但他却感受到了离别的痛苦。刚刚步枪的事吓坏了莱斯莉,他站在原地,暗暗诅咒自己不够细心。普莱斯少校惭愧地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略显不安。 少校清清嗓子。 “女人啊!”他沮丧地摇摇头。 “没错。不过,该死!我早该知道!” “女人啊!”少校重复了一句,把步枪递给迪克,迪克下意识地接过去。这时,他充满嫉妒地说了句,“老兄,你还真是个走运的小伙子。” “上帝啊,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姑娘,”少校说,“简直就是个女巫。六个月前,她来到此地,倾倒了附近一半的男人。赚钱方面她似乎也颇有高招。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我说!” “怎么,普莱斯少校?” “你今天看到辛西娅·德鲁了吗?” 迪克眼神锐利地看了看他。少校不肯接触他的视线,死死盯着柜台上的步枪。 “听着,”迪克说,“我和辛西娅之间从来就没什么。希望你能明白。” “我当然知道,伙计!”少校努力装出随意的样子,飞快回答道,“这一点我非常肯定!我只是说,从某种程度上讲,那些女人……” “哪些女人?” “我太太、阿什贵夫人、米德尔沃斯太太、厄恩肖夫人。” 少校故作寻常的样子让迪克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普莱斯少校单肘撑在柜台上,靶子顶上的灯光映出他肥胖的身影。又一阵风吹过,鼓动着帐篷,刮起满地尘埃。两人不为所动。 “一分钟前你还说,”迪克指出,“她们想恭喜我们。你说她们兴冲冲地到处找我,就是为了向我们道喜。” “没错,我的好伙计,这些话全都是真的!” “那现在你又暗示……” “不过,她们总觉得——恕我直言,我只是想事先警告你!——从某种程度上说,她们也同情可怜的老辛西娅……” “可怜的老辛西娅?” “从某种意义上说,没错。” 迪克示意少校让到一边,扛起步枪,开了火。暴烈的枪声表达了他此刻的心情。他心不在焉地注意到,自己差一点点就正中红心。两人说起话来,口气都有些警觉,男人们讨论微妙的家务事时,一般都用这种带点阴谋劲头的口吻。 迪克能感觉到,在六阿什村这个小小的圈子里,暗流涌动,流言飞语如同蜘蛛网一样在编织着。 “过去的两年,”他苦涩地说,“全村人都想撮合我和辛西娅,不管我们情愿不情愿。” “我理解,我的好伙计,我全都明白!” 迪克再开了一枪。 “我告诉你,我和她之间真的没什么!对辛西娅,我根本就没留意过,压根儿就没仔细看过她。辛西娅自己也知道。不管别人怎么想,她不可能误会我的意思。” “我的好伙计啊,”少校狡诈地看着他说,“我明白,姑娘都这样,你看她们一眼,她们绝对不会多想。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迪克又开了一枪。 “而且,我结婚并不是为了取悦邻里。我爱莱斯莉。从她来到本村那一刻起,我就爱上了她。事情就是这样。至于说她看上我什么……” 普莱斯少校不禁失笑。 “哦,好吧!”他上下打量着迪克,挥挥手说,“毕竟,是你,本地大名人。” 迪克咕哝了几声。 “或者,我应该这么说,”少校纠正自己的说法,“你是本地两大名人之一。听说那位占卜师了吗?” “他是谁?我是说,他肯定不是附近的人吧?否则人们肯定知道他的底细,也不会相信他那套假模假式的把戏。好像大家都认为这家伙非常厉害。他到底是谁?” 柜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盒子,装满了子弹。少校抓起一把,任由子弹从指间漏回盒里。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我差点儿忘了告诉你,”他说,“今天我跟厄恩肖开了个大玩笑。厄恩肖他——” “等等,少校,别回避我的问题。这位占卜师到底是谁?” “我会告诉你,”他说,“但你要保密,他不想太多人知道。他大概是仍然在世的犯罪学家里最有名的一位。” 第二章 “犯罪学家?”迪克重复道。 “是的。他就是哈维·杰尔曼爵士。” “你该不会是指内政部那位病理学家吧?” “就是他。”普莱斯少校平静地承认道。 迪克大吃一惊,转过身看着红白条纹的帐篷,门口那个纸板做的大手如幽灵般随风摆动。 这时,他看到奇怪的影子。 天色已经变得很暗,花哨的帐篷边仍然挂着那个条幅,上书:“伟大的尊者,擅长看手相和水晶球预言: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几乎看不清这些字。帐篷里亮着灯,是一盏顶灯。在黑暗之中,帐篷壁上映出两个人影。 人影不怎么清晰,随着帐篷的晃动而颤动着。不过,九九藏书迪克能看得出其中一个是女人。和女人隔着桌子,另有个胖胖的人影,肩膀上顶着奇怪的大圆脑袋,好像还在挥手。 “那就是哈维·杰尔曼爵士?”迪克喃喃道。 “没错,他就坐在那里面,”少校说,“包着头巾,对人们讲述着各自的事。今天的游园会,他绝对是大明星。” “他懂看手相和水晶球?” 少校干巴巴地说:“不懂,我的老弟,但他懂人性。话说回来,占卜不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哈维·杰尔曼爵士到我们这里来干吗?” “他租下波普的小屋度假。你知道的,波普的小屋就在绞架小路,离你家不远。”少校又笑了笑,“本郡警察局局长亲自将他介绍给我。当时,我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了这个点子。” “点子?” “没错。我让他假扮成占卜师,事后再说出真实身份。绝好的点子,不是吗?我敢说,老家伙也自得其乐。” “他真人是什么样子?” “干巴巴的老家伙,双目炯炯有神。正如我所说,老家伙觉得这个点子妙得很。阿什家的人也知道真相——昨晚,他的出现差点儿让阿什贵夫人晕倒——除此之外,只有米德尔沃斯医生和另外一两个人知道底细。” 普莱斯少校突然停下来,再次用阅兵似的大嗓门叫起来,震响了.99lib.迪克的耳朵。原来,他刚刚提到的某人正穿过一座座帐篷,急匆匆地朝阿什庄园走去。 休·米德尔沃斯医生没戴帽子,肩上扛着装满球杆的高尔夫球袋,大步流星地走着,想赶在下雨前进入室内。在游园会上,他负责高尔夫游戏:参加者从临时开球处朝目标杯子击球,所用杆数最少的人获得象征性的奖金。听到普莱斯少校的招呼,他猛摇着头。少校固执地坚持,他不情愿地走到射击场边。 休·米德尔沃斯是个好医生,在邻里间也很受欢迎。 至于他受欢迎的原因就说不清楚了。他并不健谈,性子倒是极为温和。他太太十分贤惠,就是有点刀子嘴。他们一家子人数众多。 米德尔沃斯医生四十多岁,身材瘦削,头发稀疏,从头顶开始秃了。他脸上总带着略显困扰的表情,眼睛和嘴的周围都有细细的纹路,蓄着细长的棕色胡须,脸颊和太阳穴深陷。在和人聊天时,医生脸上总是挂着了然的笑意,点亮他整张脸。他的笑纯粹是下意识,出于医生的职业态度,效果却非常突出。 现在,他把高尔夫球袋从一边肩膀换到另一边,大步朝他们走来,略带惊讶地看着普莱斯少校。 “你没去看板球赛?”他问道。 “没去,”少校说。这一问一答都有点多余,“我想在射击场再待会儿,而且——哈!顺便照看我们的占卜师。我刚刚才跟迪克说起哈维·杰尔曼爵士。” “哦。”米德尔沃斯医生说。 他张开嘴,像是想再说点什么,但改变了主意,又闭上嘴。 “实际上,”少校继续说道,“莱斯莉·格兰特刚刚进去找他,想问问吉凶。如果他说,你遇到了一个很帅的小伙子,即将携手踏上人生的旅程,那真就说中了。”他指指迪克,“你知道吗,莱斯莉打算和他结婚。” 米德尔沃斯医生没说什么。他微笑着伸出手,强有力的手指紧紧握住迪克。迪克知道,他的祝贺十分真诚。 “我略有所闻,”他承认说,“从内人处听说了。”这时,他犹豫了一下,略带困扰的神色又回来了,“至于说哈维爵士……” “在老本行里,”少校敲敲迪克的肩膀,继续说道,“他绝对权威,对吧?” “绝对权威?”迪克热情地说,“这个词远不足以形容他的伟大。过去的三十年间,不管是轰动还是默默无闻的凶杀案,哈维爵士全都给出了完美的证据。我有个朋友住在贝斯沃特,离爵士很近。据他说,爵士回家时,经常带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人体器官。拉尔夫说老家伙对谋杀无所不知,简直就是一部活的百科全书,如果你能让他开口跟你讲讲,那真是运气来了。而且……” 就在这时,三人都吓得跳了起来。 一部分原因是突如其来的巨大闪电,将整个庄园照得如同死神面孔般苍白,紧跟着一阵轰隆隆的雷声。闪电像相机闪光灯,照亮了一切。 单调的红砖大宅也被照得通明,细细的烟囱,竖框窗棂,如同被月色映照一般。这栋宅子和它的主人一样,尊贵而破败。闪电照亮了在风中狂摆的树影,照亮了米德尔沃斯医生焦虑的瘦削脸庞、普莱斯少校胖乎乎的圆脸。两人都看向占卜师帐篷。黑暗再度降临,伴随着隆隆雷声,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事情上。 占卜师帐篷里有点不对劲。 莱斯莉·格兰特的影子跳了起来。对面的男人也站起来,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桌子对面的莱斯莉。帐篷上映出扭动的人影,实在是怪异至极。但三人都看得出来,帐篷里正在发生的事非常突然、非常急迫。 “看哪!”迪克·马克汉姆叫道,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人影的行动非常清晰,就像当面目击一样明白无误。莱斯莉·格兰特的影子转过身。片刻之后,她飞快地逃出帐篷,真切地出现在三人视线中。 迪克腋下仍然夹着步枪,漫无目的地迎向姑娘。她猛地停住脚步——阴暗之中,全身惨白——双手抱在胸前。 “莱斯莉!出什么事了?” “出事?”莱斯莉重复道。她的声音冷静而轻柔,音调丝毫未升高。 “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与其说是看到,不如说是迪克感到莱斯莉那双眼白分明、眉目修长的棕色眼睛正看向他。 “他没对我说什么!”莱斯莉说,“说真的,我觉得他不怎么样,算什么占卜师啊。说的都是些寻常事,说我生活幸福,瞎扯了点小毛病。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还说我将会收到一封信,信上会带来好消息。” “那你怎么怕成这样?” “我才不怕!” “对不起,亲爱的。我在帐篷壁上看到了你的影子。”迪克越发困惑,暗暗下定决心去找那家伙问个清楚。他顺手把步枪递给莱斯莉,“替我拿一下。” “迪克!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想去见见这家伙。” “不行!” “为什么?” 莱斯莉还来不及回答,雨点就落了下来。刚开始还是零星一两点。突然间,天空就像裂了一条缝,下起倾盆大雨,打得树叶窸窣作响。 迪克四下环顾,刚刚还空无一人的草坪上突然出现了很多人,从院子另一头的板球场边匆匆跑过来。普莱斯少校急忙收起步枪。迪克冲少校挥挥手,指了指莱斯莉,碰碰她的胳膊。 “进屋去躲躲,”他说,“我马上就来。”然后,他掀开帐篷门帘,冲了进去。 封闭的帐篷内又闷又热。他刚一进门,一个故意压低的声音突然响起,像诵经一般。 “非常抱歉,先生!”那个声音说,“现在我累了。刚刚送走最后一位主顾。我不能再为任何先生、女士提供服务。” “没关系,哈维爵士。”迪克说,“我不是来算命的。” 两人目光对视。迪克·马克汉姆不明白自己怎么也压低了嗓门。 帐篷内空间狭小,最多只有六英尺见方。昏暗的电灯被悬挂在帐篷顶上。灯光照耀着闪闪发光的水晶球。水晶球就放在小桌子上,桌上铺着紫红色天鹅绒布。这个拥挤的小空间内,营造出催眠般的气氛。 占卜师就坐在桌子后面。看起来五十多岁,个子又瘦又小,穿着白色亚麻布套装,头上包着彩色头巾。头巾下面露出的脸庞一看就很精明。他有着尖尖的鼻子,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布满皱纹。他的一双眼睛非常有魅力,可惜外眼角全是皱纹。 “这么说,你认识我?”他用平常的声音说道——干巴巴的,像学校校长。他清了清嗓子,咳了几声,找回正常的语调。 “没错,爵士。” “年轻人,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雨滴敲击着帐篷顶,如擂鼓一般响亮。 “我想知道,”迪.99lib.t>克回答说,“你对格兰特小姐说了什么。” “哪位小姐?” “格兰特小姐。刚刚还在这儿的年轻女士。她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呃?” 布满皱纹的眼睑轻轻动了动。普莱斯少校说过,哈维·杰尔曼爵士扮占卜师颇为自得其乐。迪克想,要在这么个闷热不通气的帐篷里待一整天,用假嗓子说话,剖析坐在对面的人,还真需要点嘲讽世人的幽默感。不过,现在可完全看不出他心情愉快。 “告诉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叫马克汉姆,理查德·马克汉姆。” “马克汉姆,”伟大的尊者眼珠子似乎向鼻子聚拢来,“马克汉姆。伦敦剧院有时候会上映理查德·马克汉姆先生编写的剧作,我没记错吧?我记得,都是些——”他犹豫了一下,“心理悬疑类的戏剧。” “没错,爵士。”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剧本主题往往是分析罪犯的心理和动机。那位先生就是你吗?” “根据素材,我尽力而为。”在对方目光的注视下,迪克突然感到一阵抗拒。 没错,他想,这老家伙还真是自得其乐。哈维爵士微微张开嘴,发出一阵类似笑声的声音。然而,他的额头仍然紧蹙。 “那当然,马克汉姆先生。你刚刚说,那位女士的名字叫99lib?……” “格兰特。莱斯莉·格兰特。”他正说着,一阵雷声响起,雨势更加猛烈。顶棚上的雨声如快节奏的鼓乐,迪克不得不提高声音,“你为什么如此神秘?” “告诉我,马克汉姆先生,她在六阿什村住了很久吗?” “不。才六个月而已。为什么这么问?” “你和她订婚多久了?相信我,我有理由这么问。” “我们昨晚才订婚。不过——” “昨晚才订婚啊!”爵士若有所思地重复道。 头顶的灯晃了晃,一阵光亮闪过水晶球。雨势越来越大,雨声如同咆哮,连帐篷布也震动起来。哈维·杰尔曼爵士坐在水晶球后,用好奇的目光看着来客,翻起手掌,用指头在铺着天鹅绒布的桌面上敲了敲。 “再问一个问题,年轻人,”他颇感兴趣地说道,“你从何处搜集戏剧素材?” 换个时间,迪克肯定非常乐意打开话匣子。他会受宠若惊,甚至滔滔不绝。他意识到自己也许会惹恼这个尖鼻子的老病理学家,甚至引起他的敌意。但现在,他顾不了这么多了,因为他心急如焚。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就直说吧。” “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告诉你。”哈维爵士第一次流露出仁慈之色,他抬起头,“你知道这位所谓的‘莱斯莉·格兰特’到底是谁吗?” “她是谁?” “我想,”哈维爵士说,“最好还是老实告诉你。” 他深吸一口气,从桌后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就在这时,迪克听到了步枪开火的声音。 之后,整个世界陷入了噩梦之中。 枪声并不大,但刚刚在射击场开了好些枪,他一下就听出这是枪声。 他看到帐篷侧面出现一个小小的弹孔,弹孔周围被雨水淋湿了一片。他看到哈维爵士像被猛击了一拳,向前扑倒——拳头刚好落在左肩胛下方。他看到病理学家脸上闪过不可思议的恐惧之色,这神情将久久铭刻在他的记忆中。 哈维爵士连人带桌向前扑倒,差点儿撞在迪克身上,他简直来不及伸手去挡。他的手抽搐着扯下天鹅绒桌布,水晶球啪的一声落在已被踩平的草地上。这之后,迪克才看到亚麻白套装上的血渍,痕迹越来越大。同时,帐篷外响起清晰的说话声。 “普莱斯少校,我不是故意的!” 这是莱斯莉的声音。 “太抱歉了,但我也没办法!迪克就不该把步枪给我!有人撞了撞我的胳膊,我的手不小心碰到扳机,不知怎么就开了枪!”声音有点远,真诚而甜蜜,穿过雨幕飘进他耳中,“我——我希望没打中什么!” 第三章 当天晚上九点半,六月的夏夜夜色更浓。迪克·马克汉姆回到了自家小屋,小屋位于六阿什村边上。他在书房中来回踱着步。 “如果我能控制住自己,什么也不想,”他对自己说,“那该多好。但我就是忍不住。” “事实就是事实。哈维·杰尔曼爵士的影子清晰地映在帐篷壁上,任何人想击中他都不难。” “不过,你想的事绝对不可能!” “整件事,”他又对自己说道,“如果不是你想象.99lib.力太过于丰富,肯定能找到非常简单的解释。关键在于清理掉怀疑的蜘蛛网,这些丑陋的丝线随风飞入脑海中,网中央盘踞着怀疑的蜘蛛,每动一下就能让你感觉到它的存在。你深爱着莱斯莉。其他什么都不用多想。” “撒谎!” “普莱斯少校认为就是走火。米德尔沃斯医生也一样,包括银行经理厄恩肖。哈维·杰尔曼爵士被子弹击倒后,厄恩肖意外地突然出现。只有你……” 迪克停下脚步,慢慢环视书房。在这个房间里,他创作过众多戏剧,不管是优秀的剧本还是低劣的剧作。 桌上的凸肚台灯散发着金光,灯光下的一切凌乱而舒适。桌子后面是小菱格窗。黑砖壁炉配着白色的装饰架。墙上挂满了剧照和花哨的节目单——有滑稽戏院的、阿波罗戏院的和圣马丁戏院的——全都是他理查德·马克汉姆的大作。 一面墙上贴着《囚徒的失误》,另一面墙上贴着《家族恐惧》。两部剧都试图剖析罪犯的内心,从罪犯的角度去看世界,去感觉他所感受到的一切。墙边除了放着书架的地方,就全是这类东西。书架上满满当当地塞着异常人格和犯罪心理方面的书籍。 房里还摆着张书桌,桌上放着打字机,现在被盖上了。书桌上的旋转书架放满了参考书目。椅子里都堆得满满当当。立式烟灰缸矗立在房间一角。印花窗帘和碎呢地毯颜色鲜艳。这就是迪克·马克汉姆的象牙塔,是他离群索居的隐蔽所。在这里,他可以逃离开俗世的一切——比如说六阿什村。 甚至连他所的街道名称也…….99lib. 他再次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脑子一阵眩晕。他正要再深吸一口时,电话铃响了。 迪克飞快地拿起听筒,差点儿把电话机撞到书桌底下去。 “你好。”电话那头传来米德尔沃斯医生谨慎的声音。 迪克清了清嗓子,把烟头放在书桌边上,双手紧紧握住听筒。 “哈维爵士怎么样?他还活着吗?” 听筒里一阵沉默。 “哦,是的。他还活着。” “他会——会好起来吗?” “哦,是的。会扛过去。” 迪克胸口压着的大石猛地放了下来,轻松感让他一阵头晕,额头渗出汗来。他拿起烟头,下意识地吸了两口,然后把烟头扔进壁炉。 “事实上,”米德尔沃斯医生说,“他想见你。你能去他的小屋一趟吗?离你家只有几百码,我想着也许……” 迪克愣愣地看着电话机。 “你准许他会客了?” “是的。你能马上来吗?” “没问题。”迪克说,“等我给莱斯莉打个电话,告诉她没事了。整个晚上她不停地给我来电话,我看她快急疯了。” “我知道。她也给我打了电话。不过,”医生明显地犹豫了,“你最好别。” “别干吗?” “别给莱斯莉打电话。至少暂时别打。等你来了再细说。现在嘛,”医生再次迟疑了一下,“别带人跟你一起来,别告诉任何人我刚刚所说的话。你能保证吗?” “好吧,好吧!” “你能以人格起誓吗?” “是的,我以人格发誓。” 迪克仍然呆呆地看着电话机,仿佛指望它能突然揭示秘密。他慢慢地挂上电话,目光游移到菱格窗上。暴风雨早已过去,窗外闪烁着满天繁星。空气中传来一阵湿草味和花香,令人昏昏欲睡,安抚着他激动的情绪。 突然,他凭着动物般的直觉发现有人来了,猛地转过身。辛西娅·德鲁就站在书房门口,注视着他。 “你好,迪克。”辛西娅微笑着说。 迪克·马克汉姆发过誓,发过重誓,再次见到这姑娘时,绝不会尴尬,不会回避她的眼神,不会产生做了坏事的负罪感,这让他烦恼不已。但他做不到。 “我敲了大门,”她说,“没人应。门开着,所以我自己进来了。你不介意吧?” “不,当然不介意!” 辛西娅同样回避着他的眼睛。一时间,两人无话可说,眼睁睁地看着彼此间的鸿沟越变越大。终于,她决定说出心里话。 辛西娅是直率、单纯的好姑娘,经常笑个不停。然而,比起她那些风骚的姐妹来,有时候她更难以捉摸。无可置疑,她容貌姣好,金发碧眼、皮肤白皙、齿若编贝。她摆弄着书房门把。突然间,似乎能听到她脑中滴答一声,她下定了决心。 不用猜测她打算说什么,更不用猜她会怎么说。辛西娅目光直视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她穿着粉色套头衫、棕色裙子、深棕色丝袜和鞋,曼妙的曲线被勾勒出来。她看似冲动,实则刻意地上前几步,伸出手来。 “迪克,你和莱斯莉的事我听说了。我很高兴,希望你们幸福。” 然而,她的眼神却在说:“真不敢相信你会这么做。当然,其实也没关系。你瞧,我是有格调的人,懂得应对得体。不过,希望你明白自己有多卑鄙。” (哦,见鬼!) “多谢你,辛西娅。”他大声回答道,“我们自己也很高兴。” 辛西娅笑出声来,大概意识到不妥,立刻止住笑。 “我来找你的真正原因是,”她继续说着,不禁红了脸,“有关哈维·杰尔曼爵士的不幸。” “是吗?” “他真是哈维·杰尔曼爵士,对吗?”她朝窗外点点头,飞.99lib.快地说道。如果不是早就了解辛西娅,知道她为人冷静,迪克简直会觉得她有点烦人、有点自作聪明。“我是说,几天前,他搬进波普上校的旧宅,把自己的来历描述得神秘兮兮,还假扮成占卜师。他真是哈维爵士?” “是的,没错!” “迪克,今天下午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不在场?” “是啊。我听说他快死了。” 迪克正要回答,又忍住了。 “他们说出了意外,”辛西娅继续说道,“哈维爵士差点儿被子弹击中心脏。普莱斯少校和米德尔沃斯医生赶紧把他抬到车上,送了回来。可怜的迪克!” “为什么同情我?” 辛西娅握起双手:“莱斯莉是个好姑娘,”她话语中的真诚毋庸置疑,“不过,你真不该把步枪给她。我说真的!她不懂怎么摆弄这些东西。普莱斯少校说哈维爵士陷入昏迷,随时可能送命。医生那边有消息吗?” “这个——还没有。” “大家都很沮丧。米德尔沃斯太太说,发生这样的事,说明我们根本就不该弄射击场。普莱斯太太激烈地反驳,你也知道,负责射击场的是少校。真是太遗憾了。听牧师说,整个游园会募集了超过一百英镑。而现在,莫名其妙的谣言四处流传。” 辛西娅站在打字机台旁边,气喘吁吁地说着。她随手拿起扔在桌上的图书,又随手放下。她心意是好的,迪克想,如此直率,如此友善可亲。但迪克急着去找哈维爵士,辛西娅的声音让他听得不耐烦。 “听着,辛西娅,很抱歉,我必须出去一趟。” “没人见到阿什勋爵,不知道他怎么想。我们很少见到他,不是吗?问个题外话,为什么阿什勋爵每次看到可怜的莱斯莉,样子都那么古怪?他们倒是没见过几次。阿什贵夫人……”辛西娅猛醒过来,停住话题,“你说什么来着,迪克?” “我必须出去一趟。” “去看莱斯莉?当然!” “不,我要去上校的小屋一趟,医生想和我聊几句。” 辛西娅马上提出愿意帮忙:“我跟你一起去,迪克。如果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听我说,辛西娅,我必须独自前去!” 她的反应像挨了一记耳光。 现在好了,他成了彻头彻尾的浑蛋。好吧,先别管它。 辛西娅沉默了半晌,笑了起来,笑声中有着九九藏书明显的不赞成意味。有次在网球场边,有个球手火冒三丈,试图摔烂拍子。那时候,辛西娅发出过同样的笑声。她镇定地看着他,蓝眼睛里全是关切。 “迪克,你真有脾气。”她爱慕地说。 “该死,我才不是脾气大,只是……” “我猜作家们都这样。大家早就料到了。”她轻巧地将脾气问题放到一边,“不过,很有意思不是吗?一般而言,像你这样的人脾气坏不到哪里去。我是说,你喜欢户外运动,还是板球高手。我的意思是——哦,上帝啊!我又开始了!我得走了。”她镇定地看了看他,温和的面容微微泛红,几乎算得上明艳不可方物。 “老兄,我这方面你不用担心。”她又说道。 然后,她转身离开。 要道歉也太晚了,这个坏人他是当定了。姑娘朝村庄里走去,等她走远之后,迪克才出门。 就在迪克的小屋门口,一条宽阔的乡间小道横贯东西,在树丛和开阔的田地中蜿蜒穿行。小道一侧是阿什庄园的石头围墙,另一侧坐落着三栋小屋,彼此隔着一百码左右的距离。 第一栋小屋就是迪克·马克汉姆的家。第二栋还没租出去。最东边的第三栋配着家具,租给了他们神秘的访客。绞架小路这三栋小屋非常吸引游客。每栋房子离路都有段距离,外观非常美丽,也就弥补了它电路老化和缺乏主排水系统的缺陷。 迪克走到小路边,隐约听到西边教堂传来十点的钟声。夜色低垂,天空中繁星闪烁,朦胧得像是水中的倒影。在这样的乡间,夜的气息和嘈杂声格外分明。迪克走到最东边的小屋时,几乎是摸黑前行。 沉沉的黑暗。几乎是一片漆黑。 在波普小屋对面,紧贴庄园围墙内侧,生长着一丛低矮的白桦树。在小屋一侧,往东边再走一段,坐落着一个果园。哪怕是大白天,果园里光线都很阴暗,黄蜂漫天飞舞。在漆黑的夜里,迪克只能看到小屋中隐约漏出灯光,面向小路的窗户窗帘没拉拢。 小屋里的人肯定看到或听到他摸索着穿过前院。米德尔沃斯医生打开前门,迎他进了屋。小屋前厅装饰颇为现代。 “听着。”医生开门见山地说。虽然语调一贯的温和,但言辞间非常认真,“我不能继续掩盖事实,这对我不公平。” “掩盖什么事实?老家伙伤得厉害吗?” “问题就在这里。他根本没怎么受伤。” 迪克轻轻关上前门,转过身来。 “他只是受惊过度才晕倒了。”米德尔沃斯医生接着说,“当然,大家都以为他受了重伤,或者已经死了。我一开始也不敢确定,把他抬回来后,检查完才敢肯定。话说回来,点二二步枪子弹通常没有多大危险,除非直接击中头部或心脏。” 医生眉头紧蹙,温柔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戏谑之色。他举起手揉着前额。 “取子弹时,他醒了过来,大喊大叫,说什么该死,这是谋杀。普莱斯少校闻言大吃一惊。少校坚持留下来帮忙,我劝他走他也不肯。” “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哈维爵士只受了点皮肉伤,失血也不多,后背会痛上几天。不过,除此之外,他别无大恙。” 迪克花了点时间消化这个信息。 “你知道吗,”他说,“莱斯莉·格兰特都快急疯了,她以为自己杀了他。” 戏谑之色从米德尔沃斯脸上消失殆尽。 “是的,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普莱斯少校离开时,”医生并不回答迪克的问题,说,“哈维爵士让他发誓不把真相告诉任何人。哈维爵士还想让我宣称他陷入昏迷,命不久矣。不过,少校的脾气我们都知道。我很怀疑这个秘密能保守多久。” 看得出,休·米德尔沃斯心中突然一动,差点儿再说些什么。 “总之,”他改变了主意,抱怨道,“我可不能替他保密。我警告过他,这样做不专业,不符合我的职业道德。而且……” 医生再次欲言又止,临时改变了主意。 “不过,医生,我一直想问你,爵士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不肯告诉少校,也不肯告诉我。也许他愿意对你说实话吧。跟我来。” 米德尔沃斯猛地伸出手,推开走廊右手边一扇房门,示意迪克先进去。这是间起居室,面积颇大,天花板倒是不高。房里有两扇窗户,都面对着小路。房屋正中间放着一张硕大的写字台,吊灯正好对准写字台中央。占卜师就坐在写字台边的安乐椅上,脱去了伪装,挺直的脊梁似乎没有靠在椅背上。 哈维·杰尔曼爵士脸色阴沉,没有流露出其他任何表情。迪克注意到他穿着晨袍和睡衣。摘去头巾后,他光秃秃的脑袋露了出来,眼神中充满怀疑,嘴角露出嘲讽之色,鼻梁高挺。他上下打量着迪克。 “马克汉姆先生,你在生气?” 迪克没有回答。 “我还以为,”哈维爵士说,“该生气的人是我。”他弯了弯腰,似乎扯痛了伤口,紧紧地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 “我建议我们做个试验。这位医生似乎不同意。不过,听我说完理由后,我想你会赞同我的想法。不,医生,别走。你可以留在房里。” 写字台上的烟灰缸边摆着抽了一半的雪茄。哈维爵士拿起雪茄。 “请听我说!”他继续说道,“我才不在乎那些抽象的正义。我不会告发谁,只是好奇而已。在死之前,我希望自己能解开让老朋友基甸·菲尔都一筹莫展的谜题。” “如果你愿意帮忙,我们可以设个陷阱。如果你不肯——”他把雪茄放进嘴里,发现烟头已经熄灭。从举手投足中看得出,他复仇心意已决。“好了,关于那个女人,那个所谓的‘莱斯莉·格兰特’。” 迪克这才开口。 “说来听听,爵士。不幸发生前,你正准备告诉我什么?” “关于那个女人。”爵士好整以暇地继续说道,“我想,你深爱着她,对吗?或者说,你自以为深爱着她?” “爱谁不爱谁,我自己心里清楚。” “那太糟糕了。”哈维爵士干巴巴地说,“不过,这种事早就出过。”他转过头,看看书桌上的台历。这一天,是六月十日礼拜四,“告诉我,她有没有邀请你这一两周内去她家做客,举行某种庆祝仪式?” “事实上,她确实邀请我了。就在明天晚上。但是——” 哈维爵士一惊。 “明天晚上,呃?” 迪克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莱斯莉的样子。他仿佛能看到莱斯莉待在六阿什村另一头的家中。莱斯莉有着一副好脾气,为人浪漫,从不爱慕虚荣。她不抹唇膏,不戴首饰,不穿华丽的衣服。虽然有着以上种种隐僻的脾性,她性格中却还有激烈的一面。在陷入爱河后,她的言行似乎变得无所畏惧。 这一切在一瞬间闪过迪克的脑海,心头升起温柔和激情交织的情绪。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大喊大叫起来。 “我听不下去了!”他说,“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啊?你想指控什么?是不是要说,她根本就不叫莱斯莉·格兰特?” “正是如此。”哈维爵士抬起头说,“她真名叫乔丹,是个投毒犯。” 第四章 足足有十秒钟时间,没人说话。迪克终于张开嘴回答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语气中没有怒气,甚至带着一些随意。 “这也太可笑了。” “为什么可笑?” “那个小姑娘?” “你口中的那个小姑娘,其实已经四十一岁了。” 迪克手边刚好有张椅子,他一屁股坐了下去。在小屋主人波普少校的手中,起居室变得破旧而舒适。在烟斗的烟雾长期熏染之下,白灰墙染上了烟灰色,橡木柱子也恰到好处地变旧。四面墙上挂着一圈版画,都是关于十九世纪早期到中期的战争。经历时间的洗礼,画面中的战斗场面和军人制服颜色都变浅了,但仍然栩栩如生。迪克看着这些图片,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你不相信我。”哈维爵士镇定地说,“我早就猜到了。不过,我已经和伦敦方面通过电话。明天,苏格兰场就会派来一位警官,他很了解她。警官还会带上她的照片和指纹。”藏书网 “等一下!请稍等一下!” “怎么了,年轻人?” “据你所知,莱斯莉到底犯下了什么罪?” “她毒害了三个人。其中两个是她丈夫。动机是谋财。第三个嘛……” “什么?丈夫?” “你浪漫的灵魂被震撼了吗?”哈维爵士问道,“她第一任丈夫名叫伯顿·福斯特,是个美国公司律师。第二任丈夫叫戴维斯,我忘了姓什么,是利物浦的棉花经纪人。两个男人都非常富有。不过,我正要说到,第三名被害者……” 迪克·马克汉姆用双手按住额头。 “上帝啊!”他说。这短短的三个字,爆发出他所有的情绪,爆发出累积在胸口的不敢置信、抗议和迷惑。他不想听到这些。他希望过去的三十秒从来没有发生过。 哈维爵士略显同情,移开了视线。 “我很抱歉,年轻人——”他把雪茄烟头扔进烟灰缸,“不过,事实如此。”说着,他目光锐利地看了看迪克,“如果你认为……” “接着说!我认为什么?” 爵士嘴角的嘲.99lib?讽之色愈浓。 “你的作品里充斥着分析凶手心理的废话。我不怕承认,自己挺喜欢你写的东西。而且,在同事中,我也以特别的幽默感闻名。不过,如果你认为这些都是我编出来的,想跟你开玩笑,那你可想错了。请相信,我并不是开玩笑。” 迪克立刻发现,自己相信他的话。 “这个女人,”哈维爵士清晰地说,“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你早点接受,就能早点解脱。而且,你也能摆脱危险。” “危险?” “没错。”哈维爵士额头又出现了丑陋的皱纹。他在椅子里挪动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突然,他的伤口似乎被扯动,气呼呼地陷在座位里。 “麻烦在于,”他说,“据我分析,这女人不是太聪明。然而,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犯案,并且一而再,再而三地逃脱了惩罚!她行凶的手法瞒过了我,也瞒过了基甸·菲尔。”?99lib? “行凶”这个词第一次和莱斯莉联系在一起。这个词说出来之后,罪恶仿佛变得更现实,更加触手可及。迪克却仍然在黑暗中摸索。 “等一等!”他固执地说,“你刚刚说起指纹。这么说,她被起诉过?” “没有。指纹是通过非官方渠道获取的。她从没受到过起诉。” “哦?那你怎么知道她有罪?” 怒气在爵士脸上一闪而过。 “马克汉姆先生,你不相信我是吧?要不然,我们等苏格兰场的朋友来了再说?” “我没说不信。我只是想问,为什么你敢如此言之凿凿?如果莱斯莉有罪,警察为什么不逮捕她?” “因为他们没有证据。足足发生了三起案件,真不敢相信!警察居然找不到证据!” 内务部病理学家又一次冒失地扭了扭身子,再一次扯疼了伤口。不过,在目前专注的状态下,他几乎没有注意到。他的手指来来回回抚摸着椅子扶手,猴精的双眼一直盯着迪克·马克汉姆,表情讽刺得接近崇拜。 “警察,”他继续说,“会告诉你具体细节、日期什么的。我只能说自己看到的事。请别随意打断我的话,为此我将不胜感激。” “说吧!” “十三年前,我第一次遇到这个女人。当时,尊贵的政府尚未授予我骑士爵位。我也不是内务部首席病理学家。除本职工作外,我还经常亲自操刀验尸。那年冬天的一个早晨——我再重复一遍,警官来了会提供具体资料——警方接到报案,说一个叫福斯特的美国人死在自家更衣室里,更衣室就在卧室旁边。他家在海德公园广场旁。我和总探长海德雷一起赶往现场。现在,海德雷已经升做了警司。 “一开始,我们以为是自杀案。死者的太太当晚不在家。死者尸体被发现时,半躺半坐在沙发上,手边有张小桌子。死因是氢氰酸中毒。毒液被注射进死者左臂,注射器就扔在他脚边的地板上。” 哈维爵士停住了。 他嘴角皱起,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 “马克汉姆先生,你在搞创作研究的时候,”他伸手指,“我是说,你在调查素材的时候,肯定会了解有关氢氰酸之类的东西,口服可以迅速致命。如果采用注射的方式,致死速度更快。 “福斯特一案,表面看来明显是自杀。像他这样心智正常的男人,不可能乖乖地让凶手注射毒物,不挣扎、不反抗。要知道,氢氰酸的气味十英尺之外都闻得到。更衣室的窗户被从里面关上了。门也一样从里面插上门闩,而且还有个沉重的斗橱从里面顶住门。用人们撞门进去的时候费了大力气。 “死者的妻子大受打击,精神崩溃,泪流成河。我们还对她大加安慰。像她那么柔弱的小女人,悲伤起来非常动人。” 迪克·马克汉姆尽量保持冷静。 “这位新寡的女人,”他说,“就是?” “就是自称莱斯莉·格兰特的这个女人,没错。” 房里又是一阵沉默。 “接下来发生的巧合,我们总以为只会出现在小说里,而不会发生在现实生活中。其实不然。五年后的春天,我碰巧在利物浦巡回法庭作证。海德雷因为别的事刚好也在。我们在法庭碰了面,利物浦当地警司也在场。当天的某个时候,利物浦警司说……” 说到这儿,哈维爵士抬起头。 “他说王子公园附近发生了奇怪的自杀案。有个家伙注射氢氰酸自杀了。死者是个老头子,很有钱,身体也不错,表面上看没什么烦恼。不过,毫无疑问是自杀。死因调查会刚刚结束。他冲走廊那头点点头。我们看到,灰扑扑的走廊上迎面走来一位黑衣女子,被一群同情的人围着。年轻人,我可算得上性格强硬,不会轻易被震动。但是,海德雷当时的表情,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回过头,惊呼道:‘上帝啊,又是那个女人!’”.99lib. 哈维爵士这番话说得朴实而平淡,但听起来格外生动。 哈维·杰尔曼爵士若有所思地停住口。米德尔沃斯医生穿过房间,绕过写字台,坐在窗边嘎吱作响的藤椅上。 迪克被医生的举动吓了一跳,他根本忘记了医生也在场。哪怕现在,米德尔沃斯也没插话。他交叉起修长的双腿,瘦骨嶙峋的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一手托着腮,若有所思地看着写字台上的遮光台灯。 “你是说,”迪克·马克汉姆厉声道,“你想告诉我,这女人又是莱斯莉?我的莱斯莉?” “没错,你的莱斯莉。只不过,之前她曾经属于别人。” 迪克正想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小屋的主人并不是有意冒犯。他只是像外科医生一样,用锋利的手术刀,试图切掉迪克身体上的肿瘤。 “那次,”他又说,“警方确实展开了调查。” “结果呢?” “和前一次结果相同。” “警方证明她不可能作案?” “很抱歉。警方只能证明,无法证实是她下的手。和福斯特案一模一样,当晚妻子不在家……” “不在场证明呢?” “没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其实,有没有都没关系。” “请继续,哈维爵士。” “戴维斯先生是利物浦当地的经纪人,”爵士说,“尸体被发现时,是趴在写字台上,就在他所谓的‘书斋’里。而且,房间同样是从内锁死。” 迪克单手扶住额头。 “锁得结实吗?”他问道。 “窗户不单锁着,木百叶窗也关着。门上有两道闩——都是全新的,卡得很紧,没办法动手脚——顶部有一个,部还有一个。他们家是那种老式的大宅子,非常结实,可以从里面封得死死的,像堡垒一样牢不可破,绝对没有动手脚的空间。 “调查发现,戴维斯早期做过药剂师。他肯定知道氢氰酸的气味,不可能误注入自己体内。如果凶手声称替他注射某种无毒的药液,也骗不过他。因此,这案子要么是自杀,要么肯定是谋杀。然而,现场并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虽然戴维斯是个糟老头,但块头仍然不小。面对散发着氢氰酸毒气的注射器,他不可能束手就擒。而且,现场是封闭的密室。” 哈维爵士撅起嘴,头偏向一边,以便更好地欣赏听众的反应。 “先生们,案情简单明确,让警方恼火不已。他们知道是谁干的,就是无法证实。” “针对调查,莱……”迪克控制着自己不祥的想象,“我的意思是,死者妻子怎么说?” “她当然否认谋杀。” “我知道,但她具体是怎么说的?” “她睁大眼睛做无辜、害怕状。她说她不明白警方是什么意思。当然,她承认自己曾经是伯顿·福斯特夫人,但声称整件事是可怕的巧合。对此,警方能说什么?” “除了讯问,警方没干别的?” “自然,警方还对她进行了调查,但没什么发现。” “然后呢?” “他们试图对她提出其他控诉,”哈维爵士说,“但没有成功。追查毒药来源,没有查到任何与她相关的线索。没错,她是以假名和戴维斯结婚。但只要不涉及重婚或诈骗,使用假名并不违法。警方查不出任何问题,只能罢手。” “那之后呢?” 病理学家耸了耸肩膀,再次瑟缩起来。伤口带来的不便让他非常恼火。 “她之后的经历我了解得不多。我和海德雷都没亲眼目睹。两次案件后,这位美貌的寡妇身价已然不菲。第二起案件后她就消失了。三年后,某个住在巴黎的朋友寄来一张法国剪报。我曾经把这位女士的故事当成经典案例告诉过他。 “剪报上的新闻内容是乔治五世大街发生了不幸的自杀案。死者名叫马丁·贝尔福德,是个年轻的英国男人,在乔治五世大街上拥有一套公寓。他刚刚才和某位名叫莱斯莉的女士订婚,女士姓什么我忘了。莱斯莉女士家住佛什大道。 “订婚四天后,他前往女士的家中庆祝。当晚,死者于十一点离开女士家,身体无恙,心情上佳。他直接回了家。第二天一早,死者被发现死在自家卧室中。现场情况就不用我再说了吧?” “跟前两起案件一样?” “完全一样。案发现场是封闭的密室,你们也知道法式门窗是怎么回事。死因是注射氢氰酸。” “然后呢?” 哈维爵士的目光沉浸在回忆中。 “我把剪报送去给海德雷。他联系了法国警方。那些现实主义的家伙认定是自杀,听不进去别的说法。法国报纸比本地的报纸更加自由,报道这桩悲剧的时候,着重强调了女士的不幸和悲伤。‘这位漂亮的英国女士,她是如此迷人,如此无与伦比。’报上还说小两口吵了嘴,但女士不愿承认。绝望之下,男士回到家中自杀了。” 米德尔沃斯医生坐得藤椅嘎吱作响。他掏出烟斗,通了通烟管。 迪克心里明白,他是想找点事情做,来缓解内心的不安。医生的存在仿佛代表着六阿什村,代表着熟悉的寻常氛围,让整件事更显荒诞不经。迪克脑海中一一闪过几位女士的面庞,米德尔沃斯太太、普莱斯太太、阿什贵夫人和辛西娅·德鲁。 “听着,”迪克大声说道,“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没错,”哈维爵士赞同地说,“但事实就是这样。” “我是说,这几起案件也许真的都是自杀!” “也许是吧。”哈维爵士彬彬有礼地说,“也许不是。得了,马克汉姆先生!面对现实吧!不管怎么解读事实,难道你就没一点疑心?没有一点不确定?” 迪克沉默了半晌。 “没有吗,马克汉姆先生?” “好吧,老实说,有一点。不过,案件情况并非一模一样。巴黎的这个男人……叫什么来着?” “贝尔福德。” “没错,贝尔福德。你说她并没和他结婚,对吧?” “总是联想到自己,呃?”哈维爵士饶有兴致地窥视、打量着他,“完全没想到死亡、毒杀之类的。你满脑子想的就是,这个女人曾经投入其他男人的怀抱。” 这话一语中的,让迪克·马克汉姆愤怒不已。但他竭力保持着镇定。 “她没嫁给这个男人,”他固执地继续说,“通过他的死亡,她能得到任何好处吗?” “不能。一分钱也得不到。” “那你怎么解释动机问题?” “该死的!”哈维爵士说,“你就看不出来,这姑娘已经收不了手了?” 说话间,他将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费力地站了起来。米德尔沃斯医生站起身,试图抗议,爵士挥挥手,不加理会。他迈着小步子在破旧的地毯上来回走动着。 “年轻人,你心里明白,或者说你的职业决定了你应该明白,投毒犯从不收手。他们无法收手。他们心理都有病。越往后,投毒带来的变态兴奋越强烈——越能享受到暴力的乐趣——这要比其他任何心理刺激更加强烈。投毒!操控他人生死!这些你明白吗?还是不明白?” “没错,我明白。” “很好!接下来,你再想想我的立场。” 他把手伸向后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我本打算到本地消夏。我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番。所以,我请求他们保守我身份的秘密。要不然,任何傻瓜蛋都想来跟我聊聊刑事审判,老实说,我受够了。” “莱斯莉——”迪克说。 “别打岔。他们愿意保密,只要我答应在游园会上扮演占卜师。对此,我毫不介意。说实话,我非常乐意。装成占卜师,有机会审视人性,还可以吓傻瓜们一跳。” 他伸出手指,让迪克别出声。 “然而,现实如何?我的帐篷里走进来一个凶手,自利物浦案后就不曾见过的凶手。而且,她看起来和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年轻。我抓住这个机会(谁又不会?),让她惧怕天谴。 “那之后一眨眼的工夫,她差点儿用步枪杀了我。当然,这不是她常用的,伪装成密室自杀的手法。墙上有弹孔,还算什么密室,还算什么自杀?不,这位女士惊慌失措了。为什么?在她冲我的影子开枪之前,我就想到了。因为她正计划着另一次投毒盛宴。换句话说,”他冲迪克点点头,“她正打算干掉你。”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别说你从来没想过!”哈维爵士怀疑地摇摇头,满脸疑虑地说,“别告诉我,你脑子里从来没出现过这种念头。” “哦,是的,我是想到过,没错。” “你相信我刚刚所说的故事吗?” “是的,我相信。不过,也许里面有什么误会……也许那女人压根儿就不是莱斯莉!” “如果有指纹证据,你还会怀疑吗?” “不,指纹证据无从辩驳。” “但是,即便指纹确定就是莱斯莉,你还是不信她会对你下毒?” “是的,我不信。” “为什么?你认为她会对你格外开恩?” 迪克没有回答。 “你以为,这次她终于陷入了情网?” 还是没有回答。 “哪怕她真爱上了你,知道真相后,你还愿意娶她吗?” 迪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想挥舞拳头,想捂住耳朵,拒绝任何声音。爵士无情地击穿了他能想到的所有解释,将他逼到死角,逼着他不得不面对现实。 “你有两种选择。”爵士继续说道,“我看得出来,你想采用第一种方法,当面跟她对质,不是吗?” “当然!” “很好。走廊里就有电话。打给她,问她这一切是不是真的。你心里盼着她否认。当然她会否认。如果你还有点理智,就该明白,她不可能承认这种事。你问了也是白问。” “另一种办法呢?” 哈维·杰尔曼爵士停住脚步,站在安乐椅后。他原本缩着的脖子,这时突然像乌龟一样伸长了,从老式晨袍和睡衣领子上伸了出来。他一边说,一边用食指敲着椅背。 “你可以设下一个陷阱。”他简单地说,“你可以亲眼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呢,也可以弄明白她到底是怎么下的手。” 第五章 迪克又坐了下来。爵士的建议是什么,他心知肚明。 “什么样的陷阱?”他问道。 “明天晚上,”哈维爵士说,“你和这位女士约好去她家共进晚餐。没错吧?” “是的。” “为了庆祝你们的订婚,对吗?就像马丁·贝尔福德死前几小时一样,和她共进晚餐。” 迪克心头泛起一阵凉意。并不是恐惧,对于莱斯莉,他要是感到恐惧,那也太奇怪了。但凉意挥之不去。 “听着,爵士!你该不会认为,回家之后,我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第二天被人发现死于氢氰酸中毒吧?” “是的,年轻人,我就是这么认为。” “你认为我会自杀?” “至少表面上看,死因会是自杀。” “为什么?因为晚餐上她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或者暗示什么?” “没错,很有可能。” “你能举个例子说明吗?” “我不知道。”哈维爵士摊开双手说,“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在场,亲眼看个明白。” 说完,他停下来整理着思路。 “请注意,”他继续说道,“我们第一次有机会亲眼目睹整个案发经过。单靠推理解决不了案子,基甸·菲尔的教训已经说明了这个问题。我们只能用眼睛去观察。另外,还有件事得靠观察来弄明白。‘莱斯莉·格兰特’有个特点,你肯定已经发现了。”哈维爵士再次伸出手指,“她不喜欢珠宝首饰,对吗?” 迪克回想着。 “没错。” “她也没有任何首饰,对吧?还有,她从不在家里放大量现金?” “没错,一直如此。” “接下来要说到的事实,直到第三起案件才引起警方重视。她嫁给美国律师福斯特后,请人在夫妻二人的卧室里安装了一个不大、但很牢固的入墙式保险柜。后来,她嫁给利物浦经纪人戴维斯后,房子里也安装了类似的保险柜。两次她都说是丈夫的主意,用来放商务文件什么的。当时,警方丝毫没有怀疑。” “然而,”哈维爵士异常专注地又说道,“她独自住在巴黎佛什大道,同样在房子里安装了类似的保险柜。” “你想说什么?” “她没有珠宝首饰,也从不在房子里放太多现金。那她装防盗保险柜干吗?里面放着什么东西?要知道,警方只是在案发后才有机会检查那些保险柜。” 迪克脑海里出现了几个令人不快的联想。 “你想暗示什么,爵士?” 他尽力保持自持,回避着爵士锐利的眼神。然而一如既往,这个干瘪的老魔鬼没有被他的言辞所骗,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 “年轻人,她现在住的房子里也有类似的保险柜,对吗?” “没错,是有。我碰巧听到过女佣说起。”迪克犹豫道,“莱斯莉一笑置之,说柜子里放着她的日记。” 他打住,暗自思忖最坏的可能性是什么。 “她的日记,”他重复着,“不过,那——” “请你面对现实,”哈维爵士说,“那姑娘确实不寻常。投毒犯通常需要倾诉的渠道,日记是常见的一种。不过,我估计保险柜里还有别的东西。你还记得吗,追查毒药来源时,警方查不到她头上。甚至皮下注射器似乎也和她无关。也许真的和她无关,又或者……” “或者什么?” “说出来就更让人不快了。”哈维爵士盯着半空,嘴角流露出奇怪的神情,“没错,确实更让人不快。基甸·菲尔曾经说……” 这时,有人插嘴。 “我今天在酒吧听说,”米德尔沃斯医生从嘴里取出空烟斗,突然说道,“菲尔博士在黑斯廷斯度假。他在那儿有栋小屋。” 他突然开口,效果就像房子里的家具突然开口说话一样,让人感到惊悚。哈维爵士不悦地四下看了看。米德尔沃斯继续吸着空烟斗,深思地看着台灯。 “基甸·菲尔就在附近?”哈维爵士突然变得心满意足,“那我们得请他过来一趟。戴维斯案发生后,海德雷请他帮过忙。他被那些密室完全打败了。现在,我们打算解开密室的秘密。” “在我的帮助下?”迪克不无苦涩地说。 “是的,在你的帮助下。” “如果我不同意,你打算怎么办?” “我认为你会同意。莱斯莉·格兰特小姐,我们暂且这么称呼她好了,以为我昏迷不醒,命不久矣。她以为我无法说出她的秘密。你还不明白吗?” “哦,我明白了。” “当然,她这么想也太蠢了。但没办法,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就是要玩玩毒杀这个闪亮亮的玩具。正因为如此,她才冒险用枪打我,希望凭着她无辜的大眼睛和人们的轻信,用走火的借口掩饰过去。这一切都是为了取某人的性命。她可不愿被剥夺杀戮的快感。” 哈维爵士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写字台。 “你,马克汉姆先生,照常赴约。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她对你说什么,你都别反驳。我就躲在隔壁房间偷听。在你的协助下,我们总算可以发现她著名的保险柜里到底藏着什么。而且,等我们发现这个不太聪明的女士如何瞒过两国警察……” “很抱歉!”米德尔沃斯医生再次插话。 爵士和迪克都吓了一跳。 米德尔沃斯医生倒是态度随意。他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两扇窗户中离他较近的一扇旁边。 两扇窗户上都挂着厚厚的印花窗帘。窗帘已经陈旧褪色了,经过长时间烟雾熏染,已经被熏得发黑。两幅窗帘都没完全拉拢。近一些的窗户大开着。米德尔沃斯拉开窗帘,台灯光射出窗外,照到花园里。他把头伸出窗外,左右看了看,然后关上窗户,又盯着看了一会儿——好一会儿——才再次拉上窗帘。 “怎么?”哈维爵士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医生说着,坐回到椅子上。 哈维爵士打量着他。“医生,”他干巴巴地说,“迄今为止,你可真沉默啊。” “没错。”米德尔沃斯说。 “你对整件事怎么看?” “这个!”医生非常不自在地说。他看了看烟斗,又看了看自己穿旧的鞋子,再看了看迪克,“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糟透了。你不愿意我这么个外人知道内情,这我能理解。” “没关系。”迪克说,他喜欢医生,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依赖医生温和而睿智的判断力,“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老实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迪克,你可不能继续和凶手生活下去。任何有常识的人都不会。不过……” 米德尔沃斯犹豫了一下,起了个新话头。 “哈维爵士提议的陷阱值得一试。我觉得可以试试。当然,如果这姑娘真打算在步枪走火后四十八小时内,再对你下手,她一定是疯了。而且,哈维爵士其实伤得不重,消息走漏之后,她更不可能下手。普莱斯少校就清楚底细。” 米德尔沃斯闷闷不乐地叼着烟斗。过了一会儿,他安抚地冲着迪克咕哝两声,站了起来。 “整件事可能是个误会,虽然哈维爵士和本国警察都不同意。这种可能性仍然存在。问题在于,不管是不是误会,你得去证明,你必须搞明白真相。” “是的,这我明白。” 迪克靠在椅背上,又是沮丧又是挫败。然而,还没到最难受的时候,突然受到打击的惊讶尚未过去。这间平静的起居室,房间里的深色橡木柱子和战争版画,壁炉架上摆着的印度波罗奈铜器,看起来和莱斯莉的过去一样不真实。他用手捂住眼,不知要怎么样世界才能恢复正常。哈维爵士慈父般地看着他。 “我们说好了——明天晚上?” “好吧。算是吧。” “明天上午,”哈维爵士意味深长地说,“我会对你作最后的指导。我希望你能向我保证,不会对我们机敏的朋友透露半个字。” “如果她真有罪呢?”迪克突然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大声喊道,“万一她真有罪,你这个把戏证明了这一点,又怎么样?” “老实说,我不在乎。” “警察不能逮捕她。我先警告你,哪怕作伪证,我也要保护她。” 哈维爵士挑起一边眉毛:“你宁可看着她继续愉快的毒杀旅程?” “我不在乎她做过什么!” “这样吧,”病理学家说,“等试验结束后,我们再来看你怎么想。相信我,明天晚上这个时候,你的感觉也许会完全不同。也许你会发现,自己的迷恋并不如想象的那么深。你能保证不把消息透露给我们的朋友,不破坏整个计划吗?” “是的,我保证。同时……” “与此同时,”米德尔沃斯医生插嘴说,“你得回家去,睡会儿觉。”他转过身,对哈维爵士说,“你也得去躺下休息。你说你有鲁米那镇静剂,对吧。如果后背痛,你就吃上四分之一米制格令。我明天早上来给你换药。现在,你能坐下来吗?” 哈维爵士这次很听话,小心翼翼地坐到安乐椅上。他看起来有点筋疲力尽,用晨袍袖子擦着额头。 “我才不睡,”他抱怨道,“不管吃什么药,我才不去睡。终于能发现真相……发现她到底怎么毒死丈夫和情人,选中这些可怜的受害者!” 迪克·马克汉姆沉重地站起来,正走向门口,闻言转过身来。 “选中这些可怜的受害者?”他重复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好伙计啊!你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选作受害人?” “确实不明白。” “请记住,”哈维爵士说,“每个受害人都和她处在热恋中,至少是单方面迷恋着她……盲目、毫不怀疑、毫无理性地迷恋着她。我承认,这部分是我的推理。不过,你真认为受害人的选择完全随机只是一种巧合?不是,受害人必须处于同样的心理状态。” “为什么?” “这样一来,受害人才会对她言听计从。” “等一下!”米德尔沃斯医生困扰地抗议道。他本已拿起帽子和医药箱,正打算跟迪克一起出门去。闻言,他也转过身来。 “哈维爵士,我们理智点看待问题。”他说,“你该不会认为那姑娘会说,‘听着,这有个注射器,装满了氢氰酸。你能听我的话,回家去,把氢氰酸注?99lib?射进胳膊吗?’” “当然不可能这么直接。” “那她该怎么说?” “这点我们正打算搞明白。不过,如果我们能弄明白密室的机关,我敢说就能找到相关线索。总之,这诡计只能用在被迷晕的人身上,对其他人起不了丝毫作用。” “也就是说,对你我起不了作用?” “没错,”爵士干巴巴地缓慢说道,“晚安,先生们。非常感谢!” 走出房间时,两人看到爵士面带微笑,一副计划奏效的满意神情。 西边田野远远传来了教堂钟声,已经夜里十一点了。迪克和医生离开爵士的小屋时,钟声正好划破乡村宁静的夜空,震得两人愣了一下。米德尔沃斯打着手电,走到路边的汽车旁。 “上来,”他说,“我送你回去。” 短短一段路,两人尴尬地保持着沉默,双眼都直视着前方。道路不平,方向盘抖动着,米德尔沃斯不必要地大力换挡,重重地踩下刹车,停在迪克的小屋前。汽车引擎轰鸣,米德尔沃斯四下看看,高声说道:“你还好吗?” “好得很。”说着,迪克打开车门。 “今晚够你受的。要一粒安眠药吗?” “不用了,谢谢。如果睡不着,我家里多的是威士忌。” “别喝醉了。”米德尔沃斯握紧方向盘,“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喝醉了。”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听着,关于莱斯莉的事,我在想——” “晚安,医生。” “晚安,老伙计。” 汽车挂好挡,朝西边驶去。终于,汽车尾灯消失在拐弯处的树篱后,对面就是阿什庄园的低矮石墙。迪克·马克汉姆在篱笆门口站了几分钟。汽车驶远后,一片令人恐惧的黑暗铺天盖地而来,将他包围了。 他在想,哈维·杰尔曼爵士似乎能精确地看穿他的想法。 乍一想,他根本没考虑什么凶杀,没考虑莱斯莉可能杀死的那些人。他想的是,在那些人死前,莱斯莉声称自己爱着他们。 零碎的字词片段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里,有时候是一整句话,似乎一直在他耳边回响。 “你口中的那个小姑娘,其实已经四十一岁了。”“精神崩溃、泪流成河。”“只不过,之前她属于别人。”“是个糟老头。”“他们的卧室。”“可怕的巧合或误会。”“难道你就没一点疑心?没有一点不确定?” 他幼稚吗?毫无疑问!他愚蠢吗?毫无疑问! 他想说服自己冷静。但恋爱中的人怎么冷静得下来。他爱过莱斯莉,因此他才感到愤怒。这些随口说出的话就像经过仔细挑选,刺激着他某处神经,让他愤怒不已。 他发现自己在想象那些男人的样子。伯顿·福斯特,美国律师,在他想象中应该是个好脾气的高傲男人,举止谨慎,不容易受骗。“糟老头”戴维斯先生的样子更好想象,很容易把他和那“非常结实的老式大宅”联系起来。 马丁·贝尔福德,三个受害者中的最后一位,出于某种原因,形象更为模糊,迪克对他也没那么讨厌。他比较轻,大概可以算不拘小节,为人亲切。在他看来,贝尔福德不值得多加考虑。 如果稍微用点理智来看,站在自家门口,憎恨死人,为这些从没见过、也永远不会见到的人折磨自己,实在是相当古怪。在这三起罪案中,最重要的应该是、确实也是那些装满毒药的皮下注射器。 “她控制不住自己。”“一种心理疾病。”“这个姑娘不寻常。”“她可不愿被剥夺杀戮的快感。”这些本该首先回忆起的话,这时才出现在记忆中。随着这些回忆,他想起了入墙式保险柜,想起保险柜旁微微泛红的脸庞。 这些是事实吗?哦,是的。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也许一切纯属误会。但在内心深处,迪克·马藏书网克汉姆明明白白,不是误会。苏格兰场不会犯这种错误。即便如此,对他而言,哈维爵士对莱斯莉过往感情史的描述,比犯罪经历的描述更让他感到刺痛和愤怒。关于过去,如果莱斯莉没对他撒那么多谎…… 不对!她从不曾撒谎。关于过去,她缄口不语。 迪克将手重重地击向门柱上方。小屋灯光在他背后闪亮,灯光照得草坪上露珠闪闪,照亮了通往小屋大门的碎石路。他转过身,朝温暖明亮的室内走去,不禁感到一阵孤单——强烈的、令人不快的孤单——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割裂了。这个发现让他震惊,他本以为自己享受孤单。现在,他居然惧怕孤独。关上大门,小屋就像个空壳。他穿过走廊来到书房门口,推开门,当场愣住。 书房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正是莱斯莉。 第六章 莱斯莉随手翻着杂志,门开后,她飞快地抬起头。 沙发背后的圆桌上,凸肚台灯光芒闪耀。在灯光映照下,莱斯莉皮肤光滑无瑕。她抬起头,柔软的棕色长发闪着光,及肩的部分向外卷曲着。她换下了下午穿过的白裙子,换了件绿色衣裙,金属扣闪闪发光。“这位漂亮的英国女士,她是如此迷人,如此无与伦比。”她脖子上的肌肤同样光滑,没有一丝皱纹。棕色大眼睛里满是无辜之色,圆睁着,流露出恐惧。 有那么一阵,两人都没说话。也许莱斯莉注意到了,他脸色不同寻常。 她把杂志丢到一边,站起身来,奔向他身边。出于习惯——他吻了她。 “迪克,”莱斯莉轻声说道,“出了什么事?” “出事?”她退开两步打量着他,用平静的双眼细细观察他的脸庞。 “你——离开了,”她摇着他的胳膊说,“不见了。怎么回事?”她飞快地又说,“是占卜师吗?哈维——哈维·杰尔曼爵士,他怎么样了?” “目前情况还算稳定。” “这么说他不会死,对吧?”莱斯莉似乎打起了一点精神,问道,“迪克,听着!这就是你举止异常的原因?”她惊恐地看着他,“你该不会以为我是故意的吧?” “不,当然不是!” (“我发誓,”他暗自下定决心,“绝不透露一个字!不会说漏嘴、问错任何问题,搞砸爵士的安排!”到处都可能出纰漏。至少在他听来,自己刚刚的话又虚伪又空洞。他安抚地拍拍莱斯莉的胳膊,眼神望向壁炉后方的墙壁。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泛黄的戏剧海报,他自己创作的戏剧,名唤《囚徒的失误》。) “真的吗?”莱斯莉追问道。 “我亲爱的姑娘!故意开枪打中他?怎么可能?你以前从来没见过那老家伙,不是吗?” “从来没有!”姑娘眼中滴下泪来,“我——我连他名字都没听过,事发后才知道。有人好心告诉我了。” 他挤出两声笑。 “那不就行了。没什么好担心的,对吧?忘了它吧。顺便问一句,在帐篷里,他对你说了什么?” 迪克本不该这么问。他向自己发过誓。话一出口,他差点儿气恼得叫出声来。一时间,他似乎被某种无法抑制、无法抵抗的冲动所控制,失去了理智。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莱斯莉说,“就是占卜师常说的那些话,说我生活幸福,稍微有些小毛病,即将会收到一封信,信上会带来好消息——你不相信我吗?” “当然信。” 她回到沙发前,迪克跟了过去。他本想坐在她对面,借着灯光看清她的表情,同时可以避免和她靠得太近的尴尬。但在她眼神的恳求下,他还是坐在了姑娘身边。 莱斯莉低头看着地毯,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面颊。 “迪克,如果他死了,他们会怎么对付我?” “他们不会对付你,那纯粹是走火,是事故。” “我是说……警察会介入吗?警方会来调查我吗?” 房间里死一般的沉默。 迪克伸出手,从沙发背后的圆桌上拿起香烟盒。他胳膊一阵抽搐,连手也差点儿颤抖起来。昏黄的灯光下,屋里的一切都染上不真实的气息,书籍、图画和静坐着的两人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我恐怕,死因调查会是免不了的。” “这么说会登报?我必须坦白自己的姓名吗?” “例行公事罢了,莱斯莉——为什么不能坦白你叫什么?” “没什么!只不过……”她转过头窥视着他,明显吓坏了,嘴角却还挂着一丝苦笑,“只不过,你瞧,我对这种事的了解,仅限于你教我的那些。” “我教了你什么?” 莱斯莉冲屋子四周点点头。书架上塞满了有关疑案历史的书籍,如汗牛充栋;墙上挂满推理悬疑剧的剧照和海报,如果光是纸上谈兵,那些疑案还真有意思。 “你对这类事情兴趣浓厚,”莱斯莉微笑道,“我讨厌死亡,但对破案什么的也有兴趣。从某种程度上说,它很令人着迷。想想看,成千上万的人,脑子里充满有趣的想法……”突然,莱斯莉令人意外地说,“我希望做个高尚的人!”她大声叫道,“我真希望自己能做个高尚的人!” 迪克努力用轻快的语调说:“你做不到吗?” “亲爱的,别开99lib?玩笑了!现在,我又牵扯进这摊子事,虽然主观上没什么责任。”她再次转过身,曼妙的姿态差点儿击垮他仅存的理智,“不过,我们的庆祝晚宴还是照常吧?” “你是说——明天晚上?” “是的,我们约好共进晚餐。” “当然,我会风雨无阻。还有其他客人吗?” 莱斯莉瞪了迪克一眼。 “你想邀请其他客人?迪克,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好像在回避我?听着,再这么下去,我难保不会乱想。” “没出什么事,我只是……” “我希望我们之间的一切都非常完美,一切!尤其是明晚,必须事事圆满!我可能太感情用事了。明晚,我有事要告诉你,有东西要给你看。” “哦?什么事?” 迪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点了起来。问题刚出口,门口就响起一阵激烈的敲门声。莱斯莉惊呼一声,坐了回去。 这么一打岔,迪克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难过。也许应该感到高兴,因为刚刚两人情绪都有点激动,他的目光怎么也离不开莱斯莉的双眼。至少现在,他能放松片刻。一直生怕说漏嘴,这压力让他疲惫不堪。他飞快地走过去打开门,惊讶地发现来客站在门口,左右晃动着身体。 “呃——晚上好,”来人说,“很抱歉这么晚来打扰。” “没关系,勋爵先生。请进。” 院门边停放着一辆破破烂烂的福特,没有熄火。来客冲着车里的人挥了挥手,让他熄掉发动机。然后,他略显羞怯地进入房内。 阿什勋爵——也就是乔治·匡威,是迪克认识的唯一一个贵族。小说中常见的贵族角色要么高傲气派,要么阴沉寡言,要么死气沉沉。阿什勋爵完全不像任何小说人物,这颇让迪克吃惊。 阿什勋爵六十出头,中等个子,虽然瘦但还算结实,一头灰白头发,面色红润,看上去颇有学者风度。据称,他正在编著冗长的家族历史,人们很少在村里看到他。他经常衣.99lib.衫褴褛,考虑到他沉重的赋税和经济上长期的拮据状态,并不令人惊讶。不过,他精力充沛,心情好的时候,倒也是个聊天的好对象。 领着勋爵穿过走廊,迪克不禁想起当晚早些时候,就在他家,辛西娅·德鲁说过的话:“为什么阿什勋爵每次看到可怜的莱斯莉,样子都那么古怪?他们根本就没见过几次。” 就是现在,阿什勋爵突然停在书房门口,又用那种奇怪的目光看着莱斯莉。 莱斯莉跳了起来。 “啊哈,对了。”勋爵嘟囔道,“对了,对了!”他直起身子,微笑着鞠躬致意,“你是格兰特小姐,对吧?我——呃——我以为……”很显然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转过头面对迪克,“我亲爱的孩子,有大麻烦了。” “什么麻烦?”莱斯莉叫道。 “格兰特小姐,不用担心!”阿什勋爵安抚道,“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切都好。见到你我太高兴了。我——呃——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我——我也才来。” “没错,没错。当然。”他再次面对迪克,“我刚刚去了趟——”他冲另一栋小屋点点头,“我必须去看看。”很显然,阿什勋爵并不情愿跑这一趟,“不过,屋子里一片漆黑,敲门也没人应。” “没什么好奇怪,哈维爵士已经睡下了。” 阿什勋爵略显惊讶。 “医生没陪着他?受训护士呢?” “都没有。米德尔沃斯医生觉得没有必要。” “但是,天哪!这样做明智吗?当然,我猜米德尔沃斯是权威。病人怎么样了?我——呃——我猜整个晚上人们都在问你同样的问题。总之,我觉得该来打听打听。” “病人,”迪克说,“还算稳定。你说有大麻烦了是什么意思?” “有人偷了支步枪。”阿什勋爵说。 一阵沉默。 阿什勋爵达到了目的,房间里一阵尴尬的沉默。勋爵从宽松的花呢外套里摸出眼镜盒,取出无边夹鼻眼镜,架在鼻子上。 “请告诉我,呃——格兰特小姐。今天下午,步?99lib?枪不幸走火后,你记不记得把它放在哪儿了?” 莱斯莉瞪大眼睛看着他。 “我把步枪还给普莱斯少校了,很多人可以作证。” “没错,当然。大家都这么说。不过,你记不记得把步枪还给普莱斯少校之后,它去了哪儿?” 莱斯莉摇摇头,颤抖起来。 “暴风雨来了,普莱斯少校他,”她说,“他忙着把枪收起来。当时,枪支摆成一排,就放在射击场的柜台上。我记得那桩不幸发生后,我——我把步枪扔向少校。我猜他大概顺手放在柜台上,和其他步枪放在一起。不过,我也不敢肯定。当时,我情绪很激动,只顾让迪克赶紧送我回家。” “嗯哼,没错。那你呢,小伙子,你还记得吗?” 迪克回忆着当时的混乱场面,大雨、被风吹起的帐篷。回忆很遥远,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记得。当时是这样的。”他说,“哈维爵士倒下后,我把头伸出帐篷,大声叫着普莱斯少校和米德尔沃斯医生。” “然后呢?” “比尔·厄恩肖——你知道的,就是本村银行经理。”阿什勋爵通常离群索居,迪克怕他对村里的人不熟,解释道,“比尔·厄恩肖刚走过来。普莱斯少校请他帮忙看着步枪,少校自己则忙着和米德尔沃斯医生一道,将哈维爵士送到医生车上。我所知的就这些。” “这就对了。”阿什勋爵说。 “那还有什么问题,阁下?” “你瞧,普莱斯少校说他在场的时候没人动过步枪。厄恩肖先生同样可以保证,他在场时也没人动过枪。然而,就是丢了一支。” 莱斯莉犹豫道:“该不会是我拿过的那……” “正是。” 阿什勋爵伸手去扶夹鼻眼镜,迪克不禁留意到,他左手中指上戴着个小小的图章戒指,低调不显眼。莱斯莉也注意到了,比勋爵刚刚到来时更为惊慌失措。阿什勋爵这时反而轻描淡写起来,说话声像留声机一样慢慢变小。 “呃——我敢说事情没什么大不了。”他最后说道,唱针卡在唱片沟槽里,重复着不变的旋律,“不过普莱斯少校和厄恩肖先生很激动。今天下午,在射击场上,少校跟厄恩肖先生开了个愚蠢的玩笑。据说,厄恩肖先生试图报复。” “不过,这事引起的反响很不寻常,十分不寻常!想想看,如今流言四起。” “什么流言?”莱斯莉攥着拳头问道,“请告诉我!是关于我的流言飞语吗?” “我亲爱的年轻女士!天哪!当然不是。我倒是听到有人说,其实哈维·杰尔曼爵士伤得不重。但愿吧。鄙叔祖史蒂芬曾在南非战场被子弹击中,受了重伤,最后也挺过来了。他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人一辈子总会遇到点七灾八难。亲爱的小伙子,请原谅我打扰这么久,容我告辞。呃——格兰特小姐,你有车接送吗?” “接送?” “送你回家。”阿什勋爵解释道。 “不。我——我走回去就好。” “要我送你一程吗?我的福特就停在外面,帕金斯开车很小心。” “那谢谢你了,阿什勋爵,我跟你一起走。” 莱斯莉用眼神祈求着迪克·马克汉姆,求他找个借口留自己多坐一会儿。她举手投足间甚至有种歇斯底里的味道,默默地恳求着迪克开口。然而,他就是不愿意。 迪克心里清楚,如果莱斯莉再待上五分钟,他会忍不住将全部真相和盘托出。阿什勋爵在场时,他平静睿智的气质让屋里的气氛慢慢恢复了理智和正常。他暂时忘记了,或者说几乎忘记了可怕的现实。突然间,烦恼又回来了。他明白无误地意识到,自己爱过莱斯莉,而且还将继续爱着她。他受够了,无法继续假装下去。 阿什勋爵和莱斯莉结伴离开。莱斯莉的表情让迪克心碎。两人刚一出门,迪克就想大声呼唤:“回来,我骗了你!让我告诉你真相!” 但福特车已经离开了。 烟头熄灭,迪克把它扔到前院湿漉漉的草坪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头顶繁星闪烁。然后,他转身回到小屋。 迪克走进小饭厅,拿出一个酒杯、一瓶苏打水和一瓶威士忌,带进书房,放在写字台上。他脑子里一片混乱,疲倦让他头晕目眩,连拧开酒瓶盖、压下苏打水瓶嘴都力不从心。 他干脆不喝酒了,走到沙发前躺了下来。 “我就闭上眼休息一会儿。”他说,“不关灯,肯定不会睡着。反正我也不想睡。就躺一会儿,然后再爬起来倒杯酒。” 温和的台灯光洒在他脸上。面对东边小花园的菱格窗和门都没关严。风吹得树叶沙沙地响,也把门窗吹得哐啷作响。远处教堂钟声就快敲响了,他却没听到。 如果有人趴在窗口朝房里看——后来,人们可以确定,在那个寂静的深夜里,确实有人窥视过书房里的情形——就会看到一个金发年轻人,下巴坚定,额头焦虑地皱着,躺在乱糟糟的法兰绒沙发上。他身上穿着皱巴巴的运动衫,一张脸惨白,在梦里还嘟囔着什么。 迪克做了个噩梦。醒来之后,他全然忘记了梦的内容。这大概是因为醒来后的突发事件。几小时的睡眠对迪克来说并非水到渠成,反而像是被打入无意识的深渊,和现实世界完全隔离开来。直到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刺入深沉的梦境,将他唤醒…… 迪克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翻过身,差点儿掉到地板上。 现在,他知道是什么在响。 是电话。 迪克挣扎着坐起来,睡眼蒙眬地揉着背和腰。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总算醒过来了。刚刚做了个噩梦,梦里莱斯莉·格兰特毒死了前夫。感谢上帝,他醒过来了。他的第二个念头是惊讶,惊讶自己怎么躺在沙发上。太阳刚要升起,东边的窗户闪耀着红光,窗玻璃上映照出虚幻的光辉。 电话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他站起来,迈着酸软的脚步走到打字桌前,拿起听筒。这时,他仍然没有完全清醒。电话那头尖细的嗓音让他一下子警觉起来。 “波普上校的小屋,”那个声音说,“快来,如果你不赶快,就来不及了。”然后,对方挂上了电话。 昨晚发生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回到迪克·马克汉姆的意识中。 第七章 “你是谁?”迪克问道,“你是……” 电话那头没人回答。那个声音又细又小,听不出是谁。 迪克放下听筒,双手捂住眼睛,猛地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更加清醒。窗外若隐若现的光线越来越亮,在房内洒下模糊的色彩。迪克手表停了,不知道确切时间,但他敢肯定已经过了凌晨五点。 没时间多想了。他冲出小屋,一头扎进微亮的晨光中。周围一片寂静,他头没梳、脸没洗,使出全身力气,沿着泥土小路朝东边跑去。 在清晨的死寂中,任何声音听起来都格外响亮。鸟叫声、草丛中昆虫爬过的窸窣声,还有他自己重重的脚步声,全都清晰地传入他耳朵里。与此同时,刚刚绽开的玫瑰清香扑鼻而来。他经过还没有租出去的小屋,哈维爵士的小屋刚刚进入视线。就在这时,他发现前有情况。 小屋起居室亮起了灯光。 此时天色仍然微微发暗。左手边和泥土路平行的庄园石墙后,矗立着一丛白桦树。在他右手边几百码之外,小屋静静地矗立着。前方没有障碍物,他隐约能看到小屋的白灰墙,黑色梁柱和微微倾斜的屋顶,藏在离路稍远的前花园之后。 顺着小屋一直朝东看去,同样与泥土路平行的位置是一片果园。大片低矮的果树丛和路对面的白桦树丛间是狭窄的泥土路,红艳艳的朝霞照耀其间,随着日头越升越高,光线越发明亮起来。 霞光仅仅照亮了泥土路,道路两旁仍处在阴暗中,金光偶尔在果树叶片中闪耀。在霞光之中,小屋里的灯光也没那么夺目了。一楼的两扇窗户拉开了窗帘,灯光从这两扇窗户中照出来。 毫无疑问,开着灯的房间就是哈维爵士的起居室。 昨晚,他就坐在这间起居室里,和老小子说着话,看着窗外的泥土路。 迪克·马克汉姆突然停住脚步,心脏怦怦直跳。他空腹这么一猛跑,有点头晕目眩。 迪克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跑得有多快,也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很显然,哈维爵士早起来了,已经拉开窗帘,打开了灯。迪克慢慢朝着小屋走去,惊惧不已。霞光落在脚边,他不停地对自藏书网己说:没什么,惨剧尚未发生。但是,当他走到离小屋只有三十码时,悲剧终于发生了。 左边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石墙的清脆响声,迪克转过头去,看到有人把步枪枪管架在石墙上方。这个人瞄准前方,枪管正对着小屋起居室两扇窗户中的其中一扇。 “什么人!”迪克·马克汉姆大叫道。然而,他的叫声被猛烈的枪声掩盖了。 步枪子弹射击时,巨大的声响吓得鸟儿从树上四散飞起。迪克远远看到窗户玻璃上的弹孔。很快,步枪被人收起。开枪的人在晨光中的树丛下跑着、跳着,也许还在胜利地大笑。总之,他很快消失了。 足足有十秒钟,迪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现在,他不用急忙跑向小屋了。他有种可怕的确信,确信刚刚发生了怎样的悲剧。他也没去追踪凶手。即便他想,在昏暗的树丛中要追到凶手也不大可能。 朝阳终于在树丛顶上露出了一小块脸,发出夺目的金光,顺着小路直射进迪克的眼中。有人大概也听到枪声,出现在小路东边。 晨光中,来人匆匆跑向迪克,身影背着光,看不清是谁。 “怎么回事?谁在那儿?”来人问道。 他听出那是辛西娅·德鲁的声音,小跑着迎上前去。两人刚好在哈维爵士屋前花园的门口碰上头。辛西娅仍然穿着昨晚的粉色毛衣和棕色裙子。她猛地停住脚,愣愣地看着迪克。 “迪克,怎么回事?” “恐怕有麻烦了。” 99lib?“不过,你到底在这里干吗?” “说起来,辛西娅,你又来干什么?” 她手微微一挥:“我睡不着,就出来走走。”辛西娅看着挺瘦,其实很结实。她可能是全世界想象力最贫瘠的姑娘。但就是这样的姑娘,在看到迪克的表情后,也忍不住惊讶地将双手放在胸前。晨光将她的头发染成了明亮的金色,“迪克!我们听到的该不会是……” “是的,应该没错。” 直到这一刻,走到小屋门口后,他仍不愿转过身朝它看去。但他不得不这么做,不得不面对现实。 小屋前庭院离小路三十英尺左右,庭院本身没怎么打理。屋前有块长长的空地。小屋本身有点像低矮的玩偶小屋,倾斜的屋顶上开着天窗,天窗下就是阁楼。东边果园在屋前空地上投下一片阴影,小屋的白灰墙和弯曲的黑色梁柱就掩藏在阴影中。一楼两扇窗户里开着灯——窗户都在大门左边——房间里发生的事一览无余。 迪克还记得昨晚,哈维·杰尔曼爵士就坐在房间正中,坐在写字台旁的安乐椅上。现在,安乐椅转了个方向,正对着写字台,仿佛坐在椅子上的人想趴在写字台上写字。从窗口高高望下去,能清楚地看到椅子上的人正是哈维爵士。但他并不是在写字。 顶灯灰暗的灯光照在病理学家光秃秃的头顶上。他下巴垂在胸前,双手静静地放在椅子扶手上。乍一看,你可能还以为他在打盹儿,他的身影如此安详。然而,再仔细一看,你就能发现,窗户玻璃上的弹孔和哈维爵士光秃秃的脑门呈一条直线。 迪克感到一阵恶心涌上喉咙,但他克制住自己。辛西娅平静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死死咬住下唇。 “这是第二次了。”迪克说,“昨天,我亲眼看到弹孔出现在帐篷壁上。今天,我又看到它出现在窗户玻璃上。这种事可不是两次就能习惯的。我想……等等!”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路对面的石头围墙,正对着起居室窗户那一段。白桦树在墙头投下了阴影。他飞快地穿过小路和路旁的草坪,爬上墙头朝墙根底下看去。白桦树下扔着什么东西。开枪的人逃跑时,丢下了什么东西。 迪克翻过围墙,完全顾不上破坏指纹,将树下的东西捡起来。原来是支步枪,点二二口径前推连发式,也就是温切斯特六一型。和他意料中一样,果然是这把。 昨天下午,莱斯莉·格兰特把这支步枪还给普莱斯少校后,枪被人从射击场偷走了。至少阿什勋爵是这么说的。 “别!”辛西娅·德鲁惊叫道。 “别干什么?” “别露出那种表情!” 迪克的表情并不是惊讶。听起来也许很疯狂,但他有种微小的胜利感。不管盗枪的人是谁,反正不可能是莱斯莉·格兰特。 “走火事故”发生后,迪克·马克汉姆一直陪在莱斯莉身边,送她回家,还陪她待了好几小时。盗枪的人不可能是她。这是事实,他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且,如有必要,他愿意发誓作证。 迪克把步枪扔回原处,又从围墙上翻了出来。至少这件事不是莱斯莉干的。他压根儿听不到辛西娅在说什么,连看也顾不上看她。辛西娅在问他什么话,但他充耳不闻,撒开腿朝哈维爵士的小屋狂奔过去。 屋前花园没有篱笆。迪克奔跑在未经修剪的草坪上,长草像电线一样绊着脚。今天气温估计也会很高。地面已经开始散发水汽,清晨的露珠在日光中蒸发。一只黄蜂从果园飞了出来。屋前充斥着陈年木料和石头的气息。迪克走向有弹孔的窗户——面对小屋右手边那一扇——把脸贴在窗户玻璃上。 他把双手搭在眼睛上,再次朝屋里看去。 屋外的日光越发明亮,让屋内的灯光越显昏暗。小个子病理学家一动不动地坐在巨大的写字台前,面容清晰可见——松弛的下巴肌肉、半眯着的眼睛。迪克确信眼前这个老头已经死了。不过,屋内的场面有点不对劲,很不对劲…… “迪克,”辛西娅在他身藏书网后轻声说道,“子弹并没有击中他。” 没错。 正对窗户的墙上砌着壁炉,壁炉架上摆着印度铜器。在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彩色版画,画着滑铁卢战役的场面。子弹穿过窗户,擦着哈维爵士的头顶飞过,击穿壁炉上方的版画,钻进了墙壁中。画框下半部分的玻璃碎裂,画也歪向一边。然而,子弹并没有击中爵士。 辛西娅的声音又是急切又是惊讶。与此同时,她听起来似乎松了口气。迪克转过身看着她。 “那他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 “哈维爵士!”迪克凑近窗户喊道,“哈维·杰尔曼爵士!” 哈维爵士一动不动。 迪克看了看另一扇窗。他先检查眼前这扇,跟着查看了旁边那扇。小屋建在低矮的地基上,窗户下沿差不多齐迪克的腰高,是普通的推拉窗,金属锁扣可以从屋内锁死。迪克抓住窗框,跪在窗沿上,看到两扇窗都从屋里锁得严严实实。 他心头不禁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在这儿等着。”他对辛西娅说。 迪克飞快地走到大门口,发现门没锁。他跳上两级石阶,推开门,走进现代风格的小门厅,昨天他才刚刚来过。 他记得左手边的门通向起居室。现在,只要他一推开门,就能看到哈维爵士的身影,坐在屋子中央一动不动,背对着门口,就在写字台边。他扭了扭门把,门没开。加大了点力气,还是扭不开。门从里面锁上了。 迪克再次冲到屋前花园,辛西娅仍然站在窗边朝里看。 “你知道吗?”她说,“爵士有点不对劲。他脸色很奇怪。是发红,还是灯光的效果?而且,他嘴巴有点不正常,你看他嘴边的是泡沫吗?还有……迪克!你到底在干什么?” 迪克隐约想到弹孔是重要的证99lib?据,所以没动右边的窗户。他走到另一扇窗边,从未经修建的草地上捡起一块砖头,砸向窗户,把窗户玻璃打得粉碎。 房间里的空气很闷,和室外清新的空气形成了鲜明对比。屋内传出一股微弱但清晰的苦杏仁味,扑鼻而来。辛西娅走到他身边,抓住了他的胳膊。 “这——这好像洗甲水的气味。”她说,“怎么回事?” “这是氢氰酸。” 迪克把手伸进破碎的窗户,打开锁扣,推开窗。然后,他撑在窗沿上跳进房间里,落在一地碎玻璃上。 房间里苦杏仁的味道更浓。迪克屏住呼吸,艰难地走到尸体旁,伸出手去。哈维·杰尔曼爵士死了才几分钟,尸体尚有余温。爵士仍然穿着昨晚的睡衣和晨袍,天鹅绒安乐椅支撑着他的身体,双臂搭在扶手上,只有99lib?头耷拉着,乍一看颇为安详。不过,凑近一看,就能发现皮肤因为中毒而发绀,唇边还有白沫,眼睛半眯着。 迪克把目光移向通往走廊的房门。 他脑子一片混乱,晕乎乎地走到门边检查。钥匙还插在锁里,门闩从内侧紧紧地扣着。 整个房间除门外,就只有两扇窗能通向外界,其中一扇下半截玻璃碎了一地,另一扇窗沿上方不远处弹孔赫然可见。迪克敢确认,两扇窗户都从里面锁死了。警方信不信他的话是另外一回事。 “哈,”迪克大声说道,“他还说自己不可能遭遇这种不幸。” 就在此时,他有了新发现。 在顶灯照耀下,安乐椅旁的地上有什么东西微微发光:那是支小小的皮下注射器,玻璃针筒,镍制推棒。注射器就落在椅子旁边的地毯上,针尖朝上,似乎刚刚从死者的指尖落下。新发现的注射器为可怕的一幕画上了圆满的句点。氢氰酸的气味似乎越来越浓。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又是一起密室自杀事件。 第八章 迪克愣愣地站在门边,试图整理纷乱的思绪。就在这时,他听到窗边有动静。辛西娅敏捷地翻过窗户,像猫一样优雅地落在碎玻璃上。 她脸色镇定,带着明显的关切——这种关切更多是对迪克·马克汉姆,而不是冲着安乐椅上的干瘪老头。 “太可怕了!”辛西娅说,似乎意识到这话太过无力,立刻又说,“简直太可怕了!”之后,她又镇定地说,“迪克,你说这是氢氰酸的气味。氢氰酸是毒药,不是吗?” “没错,你说得不错。” 辛西娅犹豫地往安乐椅方向看了看。 “可怜的老家伙这是怎么了?” “过来看看吧,”迪克说,“呃——你还好吗?” “哦,亲爱的,还好,我非常好。”辛西娅不是那么容易被吓到的女人。她激动地说:“不过,这太可怕了,简直糟透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是说有人对他下毒?” “不。瞧这里!” 辛西娅绕过写字台,迪克把针头朝天的注射器指给她看。然后——这么做需要强韧的神经——他冲着尸体弯下腰,抬起了死者的左臂。宽松的晨袍和睡衣袖子落了下来,露出死者干瘪的胳膊,布满青筋、皮肤发皱。氢氰酸注射的手法很粗糙,小臂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迪克,等等!你擅自这么做行吗?” “我干什么了?” “打破窗户,破坏现场之类的?在你借给我的书中……上帝啊,有些书真难理解,坏人的坏点子太多了!……总是说,不能破坏凶案现场,什么也不能动。不是这样吗?” “哦,没错。”他冷冷地说,“我刚刚所做的一切可能会引起大麻烦。但是,我们必须弄清真相!” 辛西娅用湛蓝的眼睛注视着他。 “迪克·马克汉姆,你这个样子看起来真可怕。昨晚,你睡过一会儿吗?” “现在还管这些干吗!” “我只是关心你。你总是不肯好好休息,特别是忙起来的时候。看得出来,你在担心着什么,昨晚我就看出来了。” “辛西娅,你能好好看看眼前的东西吗?” “我这不是在看嘛。”辛西娅嘴里这么说,却忍不住移开目光,攥紧了拳头。 “这就是自杀,”他故意用坚决的口气说,试图说服她,“他拿起装满氢氰酸的注射器——瞧,就是这支!——亲手把药液推进左手臂。你99lib.自己也能清楚地看到,”他四下挥挥手,“房间出口全都从里面封死了。也就是说,不可能是他杀。” “迪克,但是,有人想杀他!刚刚还有人用步枪朝他开火!” “子弹并没有击中他,不是吗?” “确实没有,”辛西娅说,“但那家伙可不是随便试试!”她胸口激动地起伏着,又说,“和莱斯莉有关,对吗?” 迪克猛地转过身。 “你说什么和莱斯莉有关?” “你担心的事。”辛西娅以女性特有的直白说道。 “你怎么会认为和她有关?” “还能是什么?”辛西娅问道。她并没有解释自己如此断言的理由,又说,“这个可怕的老家伙。”她指着安乐椅中的死者说,“把六阿什村里的所有人、所有事都搞得鸡犬不宁。昨天下午步枪走火。当然,肯定是走火。”蓝眼睛微微一转,“然后是今天早上,很显然,有人蓄意枪杀他。这还不算完。据你所说,他还朝自己体内注射了什么毒药!” “我这么说有充分证据,你自己也看得到,辛西娅。” 她突然说:“迪克,证据根本不够充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问题就在这儿。不过——你听说了吗?昨晚普莱斯少校和厄恩肖先生争执了起来,好像有人偷了把步枪。” “是的,阿什勋爵告诉我了。” 辛西娅再次指了指安乐椅上的人影问:“迪克,关于莱斯莉,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见鬼!你怎么会认为他说了莱斯莉的事?” “昨天,他看着水晶球,说出了每个人的秘密。我敢说,他也看出了莱斯莉的秘密,正是这个秘密让你烦心。” 直到此刻前,迪克一直认为辛西娅是个好姑娘,但不怎么机灵。为了回避这个危险的话题,他放声大笑起来,直笑得头晕目眩,四面墙壁上的图片在他眼前打转。 “如果他说了什么,”辛西娅像哄小孩似的说,“告诉我。请务必告诉我。” “听着!你该不会以为莱斯莉和爵士的死有关吧?” “我怎么会这样想?”辛西娅眼光瞟向地毯一角,两颊微微泛红,“只不过……真的很古怪!我们不用报警吗?总要做点什么吧?” “没错,是该做点什么。现在几点了?” 辛西娅看了看手表:“五点二十分。你问这干吗?” 迪克走到书桌前。死者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半睁着眼,似乎面带讥讽之色,活生生地审视着他。迪克不禁想到,也许死者正在地狱中狂笑。 “当然,我得给波特·米勒打个电话。” 米勒是本地警官,赶到此地花不了多少时间。绞架小路再向东几百码就到头了——在十八世纪,小路尽头还真有个绞刑场,想到这,迪克胃里一阵翻腾——但另有一条小路通往妖精树林。波特·米勒就住在树林附近。 “不过,我必须马上通知,”他坚决地说,“米德尔沃斯医生。” “为什么?” “因为他也听说了别的案件,我们必须决定——” “什么别的案件,迪克?” 他差点儿就说漏嘴,差点儿就背弃了对死者的诺言。不过没关系!迪克镇定住情绪。 “我是泛指一般的犯罪案件。” “但你刚刚又说,这不是犯罪,是自杀。”辛西娅牢牢地盯着他,呼吸似乎也加快了,“你说他是自杀,为什么现在说法又变了?” 他没有回答。并不全是不想回答,而是某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某样让尸体看起来更奇怪的东西。他再次走到尸体跟前,从相反的角度查看。 在椅子另一侧地毯上撒落着一盒图钉,似乎是从死者左手滑下来的。 地毯上丢着个小纸盒子,盒子四周全是图钉。尸体右手边掉下的注射器,左手边的图钉,如此井井有条,让他更加费解。迪克捡起一枚图钉,用尖锐的钉头朝指尖按着。他注意到,从某种意义上说,钉头可以在手臂上造成和胡乱插入注射器类似的效果。 “迪克!”辛西娅大声叫道。 他飞快地站了起来。 “我得去打电话了。”从辛西娅的眼神中看得出她想问的问题,为了回避,迪克赶紧说道,“恕我失陪。” 迪克记得走廊里就有电话。他扭开锁,拉开门闩。在这个过程中,他注意到门锁和门闩都关得结结实实。 辛西娅就在隔壁,迪克暗想,跟医生打电话得小心点。电话响了很久,对方终于接起来了。电话那头的女人明显刚被吵醒。 “很抱歉这么早打扰,米德尔沃斯太太,不过——” “医生不在家,”电话那头的女人忍住恼意说,“他去庄园了。” “庄园?” “我是说,阿什庄园。昨晚有个女佣病得厉害,阿什贵夫人非常担心。请问是马克汉姆先生吗?” “是的,米德尔沃斯太太。” “马克汉姆先生,需要留个话吗?你病了吗?” “不,不!不是这么回事。不过,我有急事需要找他!” “这样啊!很抱歉,他不在家。”对方喃喃道,声音中似乎有抑制不住的好笑。乡村医生太太接这种电话再多不过了,“如果事情紧急,你可以打去庄园找他,要么你就亲自跑一趟去。再见。” 亲自去一趟好了,迪克下定了决心。翻过围墙,穿过白桦树丛,从庄园领地南侧穿过去,两分钟就能到阿什庄园。他迅速回到起居室,辛西娅正不安地咬着粉嫩的嘴唇。他试图牵起辛西娅的双手——她不怎么情愿地伸出手来——使劲握了握。 “听着,辛西娅。我必须赶去庄园一趟,米德尔沃斯正在那边。最多十分钟我就能回来。在此期间,你能不能给波特·米勒打个电话,顺便守在现场,就跟波特说,哈维·杰尔曼爵士自杀了,让他不用急着赶来。” “但是……” “你知道,老家伙确实是自杀。” “你能信任我吗,迪克?我是说,等会儿你能把事情全都告诉我吗?” “是的,辛西娅,我保证。” 在这噩梦般的经历中,有个能信任的人感觉很好。辛西娅直率而不做作,对迪克而言是极大的安慰。他再次握握辛西娅的手,她别过脸去,不肯看他。然后,他离开小屋,翻过围墙,穿过阴暗的白桦树丛,沿着碧绿的南草坪朝阿什庄园走去。此时,另一个姑娘的面容浮现在他眼前。 现在,让我们面对可怕的现实,如果真是莱斯莉干的…… “不过,”他的常识试图辩驳,“莱斯莉为什么要杀他?总不可能仅仅为阻止爵士九九藏书在村里揭穿她的真实身份,就出手杀人吧?” “为什么不可能?”恶魔的声音说道。 “因为,”常识的声音说,“这样做只可能招来警察,她的身份早晚也要暴露。” “不一定,”恶魔说,“如果由本地警方处理,当成单纯自杀案对待的话,她的身份不一定会暴露。” “但哈维·杰尔曼爵士是个大人物。”常识坚持说,“事情肯定会上报。也许会引起苏格兰场的注意。” 恶魔的声音邪恶地笑起来。 “你自己,”它说,“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年轻编剧。你自杀的消息也可能上报。然而,哈维爵士从不怀疑,这位天使般的女士正打算毒死你!” 至此,恶魔的声音大获全胜:它伸出利爪,握紧拳头,在迪克的脑海中形象越发高大。 “很显然,”它说,“哈维爵士非常厌恶莱斯莉·格兰特。如果说有人会追着莱斯莉不放,这个人非爵士莫属。昨天下午,他差点儿就揭穿了她,而她也确实冲他开了一枪。莱斯莉在爵士面前态度绝非轻松自在。如果她那曼妙的身体里真着可怕的杀人犯,肯定想报复他——用无法追查的手法对他下毒。” 想到这里,他推理不下去了,思路不禁碰了壁。哈维·杰尔曼爵士肯定不是自杀。而且,凭迪克所知,他绝对不可能受骗上当,自己朝体内注射氢氰酸。这点可以肯定。然而,从现场的情况看,也不大可能是别人下的手。 迪克盲目地沿着南草坪向上爬坡。 前方就是阿什庄园的南翼,古老的石墙在清晨明媚的阳光中仍显得阴暗。厨房烟囱里尚无炊烟冒出,但视线所及所有房门都大开着。 迪克看到的第一个人是阿什勋爵。他仍然穿着常穿的灯芯绒旧外套,绕过墙角,朝迪克的方向走来。勋爵还戴着园艺手套,右手拿着一把修枝剪刀。看到迪克后,他停了下来,等迪克走近。 “呃——早安。”阿什勋爵略带困惑地说。 “早安,勋爵先生。你起得真早。” “我每天都这时候起来。”阿什勋爵说。 迪克的目光移向庄园南翼。 “勋爵先生,你们从来不关门窗吗?” 阿什勋爵笑了起来。 “我亲爱的孩子,”他挥了挥修枝剪刀,按住夹鼻眼镜说,“房里可没什么好偷的,字画都是仿品。很多年前,我哥哥弗兰克就把家族首饰都送给了一位有着——呃——轻浮名声的女士。当然,还有贵重的餐具,那是仅存的值钱货。不过,要想把它们运走得用卡车拉。” 他眼光一闪,又按了按夹鼻眼镜,好奇地打量着来客。 “请恕我直言,马克汉姆先生,你看起来有点慌乱。出了什么事?” 迪克决定直说。眼前这个头发灰白的老头声音柔和、面色红润、个性非常强韧。他打算开门见山,吸引他的注意力。 “哈维·杰尔曼爵士自杀了。” 阿什勋爵愣愣地看着他。 “上帝啊!” “可不是!” “不过,”阿什勋爵四下看着,想找个地方放下剪刀,但没找到,他只好继续拿着,“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我知道。” “说到这儿,”阿什勋爵嘟囔道,“我昨晚好像是听到一声枪响。还是今天凌晨?是不是——”他瞪大眼睛回忆着。 “哈维爵士并非开枪自杀。他朝自己体内注射了一针毒剂,闻起来明显是氢氰酸。不到半小时前,我和辛西娅发现了他的尸体。” “氢氰酸。”阿什勋爵重复道,“我们以前用过氢氰酸溶液给果树杀虫。我敢说哈维爵士能找到点剩下的。不过,这是为什么,我的孩子?为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 “他身体和精神看起99lib?来都还不错。除了那个不幸事件外——”阿什勋爵用拿着剪刀的手按着额头,迪克不禁替他的夹鼻眼镜片和眼睛担心,“他是不是有抑郁症什么的?我很少见到像他那么——该怎么说呢?——对生活充满热情的人。他让我想起以前一个推销《圣经》的家伙。而且……呃……我能问问你来敝处有何贵干吗?” “我来找米德尔沃斯医生。他太太说他来庄园了。” “哦,没错。米德尔沃斯来过敝处。赛斯丽——我家的女佣——昨晚病倒了,是阑尾炎。米德尔沃斯说不用动手术。他打算用所谓的冷冻疗法。不过,现在他不在。他已经走了一会儿,说要去趟黑斯廷斯。” 这下轮到迪克目瞪口呆了。 “去黑斯廷斯?清晨五点半去黑斯廷斯?为什么?” 阿什勋爵面露难色。 “我不能说,亲爱的朋友。米德尔沃斯要我保密。” 青草散发着芬芳,绿油油的草坪在明媚的晨光中焕发光彩。迪克不由一阵眩晕,他准备好迎接另一枚重磅炸弹爆响。突然,阿什勋爵专注地看着他,目光敏锐如刀锋,让他感到一阵危险。一转眼的工夫,阿什勋爵收起了可怕的神色。 “我听说,”阿什勋爵柔声说道,“莱斯莉·格兰特是个杀人犯?” 第九章 莱斯莉·格兰特小姐——我们暂且这么称呼她好了——于早晨八点一刻从睡梦中醒来。 莱斯莉住在法纳恩的老房子里。房子位于六阿什村高街南头,房子的东边是阿什庄园的前庭院。房子前庭进深颇长,隐藏在树荫中间,非常舒适。从二楼卧室窗户朝左边看,穿过高街,远远地可以看到庄园大门口的石柱,刻着狮鹫和白蜡树。莱斯莉醒来时,明媚的阳光已经从窗边洒进室内。 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 床头柜上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动着,这是房内唯一的声响。莱斯莉把目光移到钟面上,注意到时间,眼神又飞快地回到天花板上。 看起来她没睡好。实际上,她根本就九九藏书没睡多长时间。纯真的棕色眼睛下染上了淡淡的黑影,一头棕发散在枕头上,唇边流露出一丝疑色。她光裸的双臂伸出被外,直直地摊在身体两侧,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了好几分钟,眼神游移,听着床边的钟表声。 卧室非常舒适,装饰得很有品位。房间里只挂了一张画,用画框裱起的黑白画,笔法有些怪异,挂在两扇窗户中间。莱斯莉把目光移到画上,咬紧了下唇。 “这也太蠢了!”她大声说道。 如果有人看到现在的她——很幸运或者说很不幸,没人看到——肯定会被她偷偷摸摸的行动吓一跳。她穿着蕾丝边真丝白睡袍,溜下床,跑到两扇窗户间,取下画框。 画框后的墙壁上露出一个小小的入墙式保险柜,纯钢质的,一看就是美国进口的货色。保险柜上没有钥匙孔,只有一个密码锁。除制造商外,只有所谓的莱斯莉·格兰特知道密码。 莱斯莉屏住呼吸,真丝睡袍下胸口似乎动不动。她刚扭了密码锁两下,门外的楼梯上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托盘叮当作响。肯定是莱克利太太送早茶来了。 她把画挂回墙上,飞快地回到床上。莱克利太太推开房门时,她已经在床上坐得稳稳当当,枕头靠在身后,秀发轻轻甩动,丝毫没有脸红或呼吸加快的迹象。 “已经醒了吗,小姐?”莱克利太藏书网太寒暄道,“美妙的清晨,喝杯好茶吧。” 莱克利太太是女佣加厨娘加管家式的多面手,如果你能忍受她的唠叨,她绝对是个好帮手。环顾房间一周,她显然对房内的整洁和通风状况非常满意,嘟囔着走到床边,在莱斯莉面前摆好托盘。之后,她退开两步,双手叉在腰间,开始训话。 “你看起来,”莱克利太太说,“不大好。” “我好得很,莱克利太太!” “不,”莱克利太太坚决地重复道,“你看起来不大好。”接着她又哄小孩似的说,“干吗不再躺一会儿,我把早饭给你送到床边?” “不,不用,我马上就起床!” “不费事。”莱克利太太继续哄孩子似的柔声说道。 “但我不想在床上吃早饭,莱克利太太。” 莱克利太太抿紧嘴唇,显然很不满意。她摇着头,再次环顾四周,注意到椅背上搭着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裙子、白色套头衫,椅子上还放着衬裙、丝袜和吊袜带。 “哈,那是什么!”莱克利太太用大城市警察问话似的口吻说道,然后,她声音恢复了正常,又说,“小姐,你昨晚出去过?” 莱斯莉倒好茶,正要将茶杯送到唇边,闻言飞快地抬起头。 “出去?”她重复道。 “我是说,”莱克利太太解释道,“昨晚勋爵先生将你从马克汉姆先生家送回来后,你出去过吗?” “上帝啊,没有!” “昨晚,你从马克汉姆先生家回来时,”莱克利太太指出,“穿着深绿色裙子。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你穿着它非常美。现在——” 她指向刚刚看到的椅子,椅背上的黑色裙子和白色套头衫,声音里充满了责备。 “你是个好姑娘,小姐。跟我的女孩子们一样,你不该做这种事。” “做什么事?” “出去。”莱克利太太模模糊糊地说道,态度有些固执。 “不过,我没出去过!”莱斯莉抗议道。她胳膊猛地一抬,差点儿打翻了茶杯。一瞬间,她眼中闪过奇怪的神色,双颊染上了红晕,“我没出去过,你听明白了吗?如果有人说我出去过,那是恶毒的谎言!” 莱克利太太吃了一惊。不过,她没回答倒不是因为吃惊,而是另有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好奇地看着窗外,引得莱斯莉也下了床,砰的一声放下托盘,跑到她身边。 就在她家大门不远处,霍里斯·普莱斯少校正站在阳光下,和银行经理比尔·厄恩肖先生说着什么。 普莱斯少校身板非常结实,和瘦小的银行经理形成了鲜明对比。厄恩肖摘下帽子,露出乌黑的头发,中分的发型,一看就是仔细梳理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们站得离窗户太远了,听不清谈话内容,但很明显,气氛并不愉快。两人都挺直了身体,少校脸色略微有些发红。不过,引起她们注意的并不是这两个人。 本地巡官骑着自行车,从绞架小路左拐上了高街,正由北向南骑行过来。 波特·米勒从没骑得这么快过。少校和厄恩肖同时转过头去。普莱斯少校招呼着巡官,他突然刹住车,差点儿被惯性带进沟里。 接下来发生的事像一幕怪异的默剧。巡官飞快地说着什么。两个听众大受触动。普莱斯少校还回过头看了看莱斯莉的房子。从窗口看过去,能看清他布满斑点的大圆脸,头上戴着日常工作时戴的软边帽,嘴巴微微张开。 谈话结束后,普莱斯少校似乎下定了决心,推开莱斯莉家庭院的前门,朝屋子走了过来。 “你还穿着睡衣呢!”莱克利太太说,“他能看到你!快回到床上去,小姐。还有——我去替你放洗澡水。” “别管洗澡水了。”莱斯莉说道,莱克利太太显然料到她会这么说。莱斯莉的声音并不镇定,“下楼去,问问出了什么事。告诉普莱斯少校,我马上就下来。” 事实上,她花了不到十分钟就穿戴妥当,跑下楼去。她没有穿昨晚穿过的绿裙子,也没有穿椅子上放着的那套衣衫。莱克利太太不.99lib.见踪影,很显然,少校态度严厉地让她离开了。少校站在低矮的走廊里,手里不停地转动着帽子。看到莱斯莉,他清了清嗓子。 “我亲爱的姑娘,”少校说,“我刚刚和波特·米勒聊了几句。” “没错,这我知道。怎么了?” “亲爱的姑娘,我不得不告诉你,出大事了。哈维·杰尔曼爵士死了。” 走廊又大又凉爽,虽然开着天窗,室内光线仍然不算明亮。走廊尽头一座老爷座钟正走动着,发出滴答滴答的有节奏的声音。 “我不是故意的。”莱斯莉惊叫道,“我不是故意开枪打中他的,昨天的事是意外,这我敢发誓!” “嘘!我的好女孩儿,嘘!” “我很抱歉!但是——” “而且,他并非死于枪击。”普莱斯少校继续说着,粗粗的脖子在柔软的衣领中转动着,“这可怜的老家伙好像于昨晚把自己毒死了。不过……我们能换个地方聊聊吗?” 莱斯莉默默地指着起居室房门。狭长的起居室墙壁涂成了绿色,房里有个大鹅卵石砌成的壁炉。莱斯莉惊九九藏书讶得说不出话来,默默地任由普莱斯少校带她坐下来。少校坐到她的对面,小心翼翼地把帽子放在脚边,然后摊开双手,放在肥硕的大腿上,热情又神秘地向前倾着身子。 说话间,普莱斯少校压低了声音。 “现在你不必担心了,”他安抚地说,“不过,作为你的法律顾问——当然,我希望你仍然把我当成法律顾问——” “这个自然!” “好姑娘!”他俯过身,拍了拍她的手臂,“作为你的法律顾问,有一两个小问题,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故作轻松地挥挥手,“我们得先弄清楚,怎么样?” “你说他服毒自杀?”莱斯莉猛摇头,似乎想弄清什么。她双眼含泪地说,“我真不明白!可怜的家伙,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嘛,”少校说,“虽然不算什么大问题,但动机目前还不清楚。今天一大早,迪克·马克汉姆就发现了爵士的尸体。” 莱斯莉闻言不禁坐直身子。 “迪克发现的?” “是啊。刚刚米勒是这么说的。好像是一大早,有人打电话叫醒迪克……” “谁?” “他也听不出来,只是说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很细微。据我从米勒那里打听到的情况来看,电话里的人只是,”普莱斯少校皱起眉头,“让他赶快去波普的小屋,还说不然就要出大事了。” “然后呢?” “他飞快地跑过去。”少校接着说道,“就在刚刚能看到小屋时,有人打开了起居室的灯。” 普莱斯少校停了一会儿,显然是在想象当时的情况。他浅浅的眉毛皱在一起,鼻孔呼吸着悠长的气息。 “紧接着,有个人在庄园围墙上架起步枪,朝起居室开了一枪。不,等等!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迪克飞快地跑过去,辛西娅·德鲁和他一起……” “辛西娅·德鲁?她怎么也在那儿?” 普莱斯少校轻描淡写地说:“大概是早起去散步吧。总之,他们飞快地冲到小屋前,发现子弹根本就没有射中哈维爵士。他们发现,老家伙坐在写字台前的安乐椅上。从现场的情况看,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冲自己注射了一针管氢氰酸。” “还真是奇怪,”少校疑惑地摇着头说,“整件事都很奇怪。你瞧,就在他朝自己胳膊注射毒药时——大致上时间差不多吧——有人冲他开了一枪!” 两人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莱斯莉不予置评。她想开口说点什么,但说不出话来,只能做个无助而困惑的手势。 普莱斯少校倒是轻松自如,这点让莱斯莉颇为疑惑。他清了清嗓子,看看房间中央的桌上摆着的红玫瑰。起居室装潢一派古典,十分淡雅。房中摆放着三角钢琴,四处放置着古老的银器。红玫瑰给整个房间增添了一抹亮色。他四下看了看,终于踌躇着开口。 “听着,亲爱的,我不想让你误会。但是——” “但是什么?” “实际上,”少校说,“我早就打算今天来找你谈谈。自从你来到本村后,我非常荣幸能为你打理金钱方面的事务。你不太懂这方面的东西。这很正常,懂才奇怪了。”他赞同似的点点头,“但是,既然你快结婚了——” 莱斯莉更显疑惑无助。 “你到底想说什藏书网么?” “这个!”老派的普莱斯少校说,“你该给你丈夫开个户头,对吗?我得把为你管理财产的职责转移给他,对吗?当然,生意归生意。” “上帝啊,不!”莱斯莉叫道,“迪克对生意上的事几乎我和一样,都是一窍不通。他自己的事都交给小说经纪人打理。他连自己赚多少钱都弄不清楚。” 少校颇显不安。 “但不管怎么说,”他旁敲侧击地说,“不管怎么说,我希望你能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看。比方说……你有亲戚吗?” 莱斯莉坐了起来。 “你为什么这么问?”她问道。 “你瞧,我对你几乎一无所知。如果我想尽可能地帮你——” “行了,普莱斯少校!别再旁敲侧击了,有话你还是直说吧。” “好吧!”少校把双手放到膝盖上,说,“我希望你能老实告诉我,昨天下午,占卜师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 少校说完后,房间里沉默得吓人,走廊上老爷钟走动的声音似乎都能听到。 “你瞧,”少校先发制人地说,“别告诉我,他只说了占卜师常说的话。根本不是。该死,亲爱的,我就在当场。我看到你的反应了。 “我希望你能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看。比方说,我太太的角度。或者——或者其他任何人。占卜师的话让你非常沮丧。迪克·马克汉姆冲进去打算兴师问罪。然后,步枪走火了——当然是走火!——老家伙被击中。很幸运,他伤得不重……” “伤得不重?”莱斯莉叫道。 “这……是不重。”少校显得有点难堪。 莱斯莉的眼神再一次鬼祟地转动着,脑子也飞快地打着转,像魔术师变戏法洗牌一样迅速。她嘴唇微微张开,保持着疑惑的神情。 “迪克知道吗?”她叫道,“他知道爵士伤得不重,居然不告诉我?” 少校摇摇头:“哦,不。迪克不知道。” “你敢肯定?” “你应该还记得,米德尔沃斯和我一起将哈维爵士送回家。老家伙要我们发誓,不告诉任何人,他其实只受了皮肉伤。他说这样有助于伸张正义。内务部病理学家……该死,我的好女孩儿,我能怎么做?我不敢肯定他们之后有没有告诉迪克实情,总之我离开时,迪克肯定还不知道哈维爵士并无大碍。 “不过,看看都发生了些什么。老家伙似乎掌握着关于你的某个秘密。没错!有人偷走了步枪,刚好就是走火的那一支。有人试图从窗外射中他。与此同时,从表面证据看,他对自己注射了毒液。嘘,嘘!你怎么看?” 莱斯莉舔了舔嘴唇。 “你说从表面证据看,难道其中还有疑点?” “在我看来,毫无疑点!”少校笑了笑,挑了挑眉头,蓝眼睛中满是坦诚,“你总不能在密室中来去自如,对吧?”然后,他压低声音又说,“不过,如果你真有什么事要告诉我,现在正是好时机。” 莱斯莉抓紧椅子扶手,激动得想要站起来,靠近少校。 “我没什么要对你说。请相信我!” “占卜师说的话呢?连那也不打算告诉我?” “普莱斯少校,我以前从没见过这个男人!” “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全部?” “这是我能对你说的全部。” “这个……”少校嘟囔道。 少校深吸一口气,眨眨眼,四下看看。然后,他捡起帽子站了起来,似乎想寒暄两句,聊聊天气,结果还是没开口。在尴尬的沉默中,莱斯莉陪他来到走廊上。 “如果你想找我聊,”普莱斯少校说,“我就在办公室。” 少校离开后,莱斯莉在走廊中站了会儿,双臂抱在胸前,两手紧抓住肩膀。刚刚发生的一切让人头晕目眩,甚至可以说痛苦万分。 “不!”她大声说道,“不,不,不!” 老爷钟的滴答声让她发疯。她回头看了看,差几分九点了。厨房里传来煎培根的香味,平时闻到这种味道总让她精神一振。莱克利太太估计很快就会来刨根问底了。 莱斯莉飞快跑上楼,走进卧室,关上门,拧上锁。她将灼热的脸庞靠在门框上,直到——某个画面在眼前闪过,但不能确定是什么——她猛地转过身。 保险柜上挂着的黑白画没有了,仔细一看,画正面朝下,被放在了地板上。 保险柜前站着个人,正在扭动密码锁。那是辛西娅·德鲁。 在不大的空间里,两个姑娘面对面站着。夏日的气息从开着的窗户飘进来,伴着晨光在两人之间飞舞。金发碧眼的坚强女孩儿和棕发棕眼的脆弱女孩儿都双眼冒着怒火,几近歇斯底里。 最后,还是辛西娅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我想知道保险柜里放着什么,”她说,“否则我不会走。如果你要挡着我,我会杀了你。” 第十章 这天早晨,就在几乎同一时间——上午九点——迪克·马克汉姆独自坐在小屋前的石阶上。两级石阶上方就是哈维·杰尔曼爵士的小屋。 “好吧,”他想,“不能再犹豫了!” 必须直面真正的麻烦。他还记得刚刚和阿什勋爵的对话。他记得本地巡官赶到现场——巡官昨晚三点才睡下,有人在纽顿农场闹事。一大早被吵起来,巡官颇显不快——他还记得波特·米勒巡官没完没了的提问,事无巨细都记在本子上。 他匆忙吃了顿早餐,就在自家厨房桌上,对面坐着辛西娅。辛西娅不断地恳求他说出到底担忧着什么。 他还记得,随着时间的推移,波特·米勒电话通知了霍克斯顿的警司。随后,波特找车去火车站接从伦敦赶来的苏格兰场探员。 海德雷警司亲自赶来。 这让迪克彻底绝望了。 尽管辛西娅一再追问,一再说他答应过坦白,迪克还是什么也没说。他无法把莱斯莉的事告诉她。 他发现,阿什勋爵其实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尊贵的勋爵先生丢下重磅炸弹:“我听说,莱斯莉·格兰特是个杀人犯?”炮弹却没能爆响。原来他的意思和哈维爵士的话根本没关系。他只是听到了村妇们的闲言碎语。“步枪走火,很可疑,不是吗?” 流言,流言,流言!不知道起源,无法追溯根源。自从他和莱斯莉订婚的消息传开后,对她不利的流言纷纷而起。然而,从另一方面说,阿什勋爵的话绝不仅仅是关于这些流言飞语。迪克敢确信,阿什勋爵试图告诉他什么,向他传达着什么信息,试图给予他某种暗示。 究竟是什么? 因此,他坐在这儿,坐在小屋前的石阶上,独自守着尸体,等波特·米勒回来。连辛西娅也离开了,神秘兮兮地去办什么事。 他并没有把莱斯莉·格兰特的过去告诉辛西娅。不过,即使他说了,该死的又能有什么区别? 不,不会有任何区别。 哪怕他向全村广播,也不会有任何区别。很快,海德雷警司就要到了,所有不堪的细节都将公之于众。他可以想象,这会给本地的八卦圈提供绝好的素材。他已经受够了,与此同时…… “你好啊!”小路边有人叫道。 天气已经变得非常炎热。从果园方向飞来一只黄蜂。比尔·厄恩肖正穿过草坪,朝小屋走来。 “我去银行上班肯定要迟到了,”厄恩肖说,“不过,我想最好还是来一趟……”他耸了耸肩,声音慢慢变小。然后,他看了看小屋,“真可怕,不是吗?” 迪克表示同意。 他又问:“你是从哪里得到消息的?” 厄恩肖回过头,点头示意。 “我正在莱斯99lib?莉家门口,和——和那个浑蛋霍里斯·普莱斯说话。”他面色阴沉,完全不像平常说话的口气,“波特·米勒骑着自行车过来,将这里的惨剧告诉了我们。听着!” 厄恩肖犹豫着。他穿着量身定制的套装,衣衫笔挺,算得上衣冠楚楚。他脸色蜡黄,长相还算英俊,虽然已经四十五六岁了,看起来倒没那么老。他衬衣领子烫得笔挺,手拿安东尼·爱登帽扇着风,抹得油光闪亮的黑发中分,露出一道刀切般笔直的白色头皮。他还新刮过脸,面颊上泛着红光。 厄恩肖是个热衷交际的家伙。他时常发笑,为自己的幽默感得意扬扬。他还是个很不错的商人,喜欢打桥牌和壁球,同时是地方自卫队成员,对手枪和步枪射击技术非常自负。总的来说,他幽默而友善。不难想象,对刚刚发生的惨剧,他会有怎样的看法。 “迪克,我在想,”他说,“那支被盗的步枪……” “别管那该死的步枪了!”迪克出人意料地怒吼道,厄恩肖吃惊地看了看他。迪克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赶紧弥补地说,“我是说,死者并非死于枪击。他……”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你瞧,”厄恩肖的目光在小屋上来回游走,无声地吹了吹口哨,“难道你没发现——当然,我说的很可能不对——不管是谁开的枪,他才是整件事中最重要的人?” 迪克愣愣地看了看他。 “不,我真没发现。为什么这么说?” “这个,假设自杀一说有疑点,假设他们怀疑哈维爵士根本不是自杀?” “他就是自杀!证据确凿!你难道不信?” “老实说吧,朋友。”厄恩肖笑着说道,手里的帽子还在无意识地扇着风,“发生了这么多事,我简直不知道该信什么。”(六阿什村的人就是这样。)“顺便说一句,”厄恩肖低头看着地面,又说,“我还没恭喜你和莱斯莉订婚。祝你们永远美满幸福。” “谢谢。” 迪克胸口一痛。这简直像是生理上的疼痛。他咬紧牙关,才不至于失声痛哭。厄恩肖似乎略显尴尬。 “不过——呃——关于我刚刚说的事!” “怎么?” 厄恩肖冲起居室窗户点点头:“我能过去看看吗?” “请便吧。我又不是警察。” 厄恩肖行动起来轻手轻脚,大概是出于对死者的尊重。他走到右边的窗户朝屋里看,用帽子遮住眼帘,仔细观察着现场。等他回过头时,嘴角略带厌恶,眉头仍然疑惑地紧皱。 “那位杀人未遂的凶手,”他指着小路对面的围墙说,“藏在矮墙后,冲这边开了一枪。几乎同时,有人打开了起居室的灯。好吧!问题的关键在于,开枪的人可以看到当时房间里的状况。” 厄恩肖停了下来。 迪克·马克汉姆慢慢站起来。 “这个人,”厄恩肖继续说道,“是关键的目击证人。当然,他可能会说,‘是的,哈维爵士当时一个人在房里。我不知道他正往自己体内注射氢氰酸,所以还是开了枪。’他还可能会说,‘哈维爵士并非单独待着,有人和他在一起。’不管他怎么说,终归能把事情弄清楚。你同意吗?” 当然,事情就是这样。推理过程太简单了,迪克反而没马上想到。他点点头,恼火自己怎么就没先想到这点。 本性谨慎的厄恩肖更加小心翼翼。 “请注意,我并不想断言事实。”他尴尬地笑说,“我也不打算冒充侦探,谢谢。我只是说,如果我是伦敦来的警探,会如何着手调查。让那个证人站出来……” “不过,这人根本不可能主动站出来。如果他真那么做了,肯定会被指控意图谋杀。” “警方可以事先承诺不予追究,不是吗?” “他们肯放过重刑犯?” 厄恩肖戴上呢帽,微微向下拉了拉帽檐,举止颇有骑士风范。他拍了拍手上的99lib?尘土。 “我不懂这些法律术语,”他瘦瘦的下巴紧绷着,“法律方面的问题,你得去问,”他稍一犹豫,“普莱斯少校。不过,这不关我的事。”然后,他镇定地看了看迪克,明亮的黑眼睛眼神坚定。“不过,如果涉案的步枪和大家的猜测一样,跟我倒也有点关系。步枪现在在何处?” “就在起居室。米勒刚刚检查过了。” “我能看一眼吗?” “当然。你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首先,”厄恩肖答道,“那是我的步枪。你还记得吧,普莱斯少校为了办射击场到处借枪的事?” “当然。” “其次,作为在本地社区有地位的人,”厄恩肖露出那种看似和蔼的假笑,笑容缺乏感染力,“算了,别管这个。我们进去吧。” 他们走进小屋,厄恩肖一路笑着,那种常从六阿什村银行经理办公室里传出的商务假笑。当两人进入起居室时,银行经理的笑声越发虚假。 挂在写字台上的顶灯早就关掉了。死者的位置处在日光的明暗光影中。厄恩肖努力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但当他转过写字台,看到死者半眯的眼睛时,不禁瑟缩了一下。他飞快转过身,急切地想要逃开。就在这时,迪克指出了步枪所在位置。 “随便碰,比尔。我早就动过这把枪,把指纹都搞乱了。它是你的枪吗?” “是的,没错。”厄恩肖说,“现在,听着!” “等一下,”迪克赶紧说道,“如果你想问昨天下午谁偷的枪,我只能说,我也不知道,刚刚跟阿什勋爵也这么说。” “但是——” “我只能确信,”迪克肯定地说,“不是普莱斯,也不是米德尔沃斯,他们送走哈维爵士时,我就在场。而且,也不是我或莱斯莉干的。我俩一直在一起。现场没有其他人。后来你才出现,答应照管所有的枪支。” 厄恩肖一直保持着笑容,但笑意并没有传到眼中。 “如果真有人偷了枪,肯定是普莱斯他监守自盗。” “该死,比尔。不可能是他!步枪那么大,总不能揣进口袋或藏在外衣下面。” “老朋友,我看他就是这么干的。枪支归我照管期间,没人来过。这件事也不是我干的,虽然普莱斯装模作样地指控我。偷走自己的枪?这也太荒谬了。我来问你,你总不会认为那是巫师变的法吧?” 迪克正想说,真要是巫师的杰作他也不会奇怪。但他受够了步枪的麻烦,受够了担惊受怕,大卫·海德雷警司即将到来,即将摧毁一切。他只含糊地嘟囔了两句,把步枪放回壁炉旁的墙边。 厄恩肖笑了起来,丝毫没被惹恼。 “我希望你别怪我小题大做,”他说,“不过,恕我直言,我坚决认为这案子不可能轻易告破。” “怎么说?” “迪克,那家伙绝对不是自杀。你心里和我一样清楚。” “哦,真的吗?那你来告诉我,凶手用了什么手法?” “我也不知道。但跟你说吧,这案子真像推理小说。尸体出现在封闭的密室里,在死者一侧,”厄恩肖朝尸体方向点点头,“落着皮下注射器,另一侧——”厄恩肖又一次点点头99lib?,“则是一盒图钉。”他沉思道,“当然,图钉本身没什么好奇怪的。我是说,它出现在起居室里并不奇怪。要我说,这屋子里肯定到处都放着图钉盒。波普上校住在本村时,你还没来,对吧?” “还没有。” “波普上校,”厄恩肖说,“用这些图钉来对付黄蜂。” 迪克几乎肯定自己听错了。 “用图钉对付黄蜂?” “那边到处都是黄蜂。”厄恩肖朝果园的方向点头示意,“波普上校说,夏天要是不开窗,他可受不了。” “那又如何?” “有人说美国人用‘纱窗’对付蚊虫。英国就没有这种东西,很遗憾。纱窗这种东西你肯定知道,木头窗框上钉着网罩,安在窗户上,可以隔绝蚊虫。波普上校搞不到纱窗,但他受其启发,自己动手做了类似的东西。他找来一些网眼碎布头,用图钉钉在窗框上。每到夏天,他不厌其烦,天天重复同样的动作。” 厄恩肖指了指书桌。 “那边的抽屉里肯定还有很多图钉。”他继续说道,“不过,它怎么会掉在尸体旁边……” 迪克差点儿脱口而出:因为图钉可以造成胡乱刺入针头类似的效果,但忍住了。这是毫无意义的猜想,没什么价值。氢氰酸的气味仍然从尸体上散发出来,和室内闷热的空气混在一起,让人难以忍受。厄恩肖也感觉到了。 “我们还是出去吧。”他简短地说。 两人重新回到前院。厄恩肖又说:“今天早上,你见过莱斯莉吗?” “还没有。”(又来了,迪克绝望地想,看在上帝的分上,又来了!)“为什么这么问,比尔?” “没什么。我是说,”厄恩肖笑道,“莱斯莉听到这个消息肯定很高兴,老头子不是死在她手——”他冲起居室方向又点点头,“当然,走火事件是偶然,迪克。请相信我,我根本不信那些流言飞语。不用担心!” “不,我当然相信你!” “不过,有时候我不禁感觉,莱斯莉是有点神秘。” “哪方面?” “我还记得,”厄恩肖回忆道,“和她第一次的对话。我想你知道,她是本行的客户。” “本村大多数人都是贵行客户,这不算犯罪吧?” 厄恩肖不理会他的挑衅。 “当然,我要跟你说的算不上惊天秘闻。她刚到六阿什村的第一天,就买下了法纳恩的房子。紧跟着,她来到我的办公室,问我能不能把一笔款子从本行位于伦敦贝辛霍街的分行转到本地分行。自然,我说乐意之至。”厄恩肖得意扬扬地说,“然后她说:‘你们这里提供私人保险柜服务吗?’” 厄恩肖又一次笑了起来。迪克·马克汉姆掏出烟,递了根给厄恩肖,后者摇头拒绝。 “我说,如果她是指伦敦大分行才有的那种服务,我们这里没有。不过,我们,我们可以替客户将贵重物品保存在金库的密封盒里。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自己没什么贵重物品,只是有一两样东西,她认为最好放在安全的地方。” “那又如何?” “接着她说:‘银行必须确认放进盒子的东西是什么吗?’我说,正好相反,银行方面宁可不清楚,收据上也明确写着‘内容不明’。老朋友,那之后我大概画蛇添足了。我纯属玩笑地说:‘当然,如果有可疑,职责所在,我还是必须检查。’那之后,她再没提过这档子事。” “内容不明。” 迪克点燃香烟,注视着萦绕的烟雾。他能想象出发生在那间小小的银行办公室里的一切:厄恩肖坐在办公桌后,手指对在一起,头发梳得油光闪亮,脑袋向前伸着。不是贵重品,又必须秘密地保存,究竟是什么东西?这念头一直折磨着迪克,莱斯莉的全部一直折磨着迪克,让他快要受不了了。 “哈罗!”厄恩肖喃喃道。 一辆汽车丁零当啷地从东方驶来,原来是米德尔沃斯医生那灰扑扑的希尔曼小汽车。车直接开到小屋前。米德尔沃斯叼着烟斗,从驾驶室下来,打开后门。 “上帝啊!”厄恩肖叫道,“那不是……” 就像从小盒子变出巨人的戏法,小小的汽车后座里钻出一个又高又肥的身影。来人穿着风琴褶皱斗篷,戴着教士铲形帽。他下车的动作非常繁杂,一只手紧紧按住帽子和眼镜上的黑丝带,喘着粗气从狭小的车门向外挤,另一只手还拄着手杖。 下车后,他直起身子,斗篷和眼镜丝带随风飞扬,来回打量着小屋。来人有好几层下巴,留着土匪式的八字胡,脸色涨得通红。他清嗓子的时候,声音绕梁三尺,几层下巴抖个不停。 “没错,”他在报纸上多次看到过这家伙的照片,“那不就是基甸·菲尔嘛。” 现在,他想起来到底何时听说过黑斯廷斯了。 昨晚——米德尔沃斯在沉思中偶尔冒出的几句话——他说菲尔博士就在不远处的黑斯廷斯消夏。米德尔沃斯一大早就去接菲尔博士,为什么? 然而,这也没什么关系了。关于莱斯莉的过去,菲尔博士所知和海德雷警司差不多。一切即将曝光,当着比尔·厄恩肖的面。米德尔沃斯和菲尔博士说了两句后,博士挪动庞大的身躯,朝小屋蹒跚走去。迪克更感恶心难安。 实际上,菲尔博士明显压抑着怒火。他用手杖戳着草地,穿着斗篷的庞大身躯活像只大帆船,比其他人足足高出有一头。他停在迪克·马克汉姆面前,喘着粗气,仔细地打量着迪克。 然后,他又一次清了清嗓子。 “先生,”他摘下帽子,带着老派的庄重神气说,“请问阁下就是理查德·马克汉姆吗?” “是的。” “先生,”菲尔博士说,“我们给你带来了好消息。” 接下来一阵沉默。菲尔博士专注地看着迪克。远处传来一阵犬吠。 “好消息?”迪克重复道。 “虽然,”菲尔博士把帽子戴回头顶,转身看了看米德尔沃斯,又说,“虽然我们在来的路上见到了那什么少校来着?” “普莱斯少校。”米德尔沃斯说。 “没错,普莱斯少校,他把今早发生的事告诉了我们,稍稍减弱了我这个消息的价值。不过,我有种预感,你还是会认为它算好消息。” 迪克看看菲尔博士,又看看米德尔沃斯。米德尔沃斯额头皱纹密布,一头棕发已经开始稀薄了。他保持着一贯不置可否的表情,但眼神和唇边的皱纹透露出奇异的安心感。 “总之,我们马上就能解开一个谜团。”米德尔沃斯从嘴里取出烟斗,在鞋子上敲了敲。他走到起居室窗边,敲了敲窗玻璃。“菲尔博士,”他又说,“这个死者究竟是谁?” 菲尔博士喘着粗气,蹒跚着靠近窗户,厚厚的外套压到窗边。他调整了一下眼镜,向前弯下腰,专注地观察着。几秒钟后,他转过身子。 “先生,”菲尔博士语气里仍然有压抑的怒火,“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不过,他绝不是哈维·杰尔曼爵士。” 第十一章 太多的惊讶,太过激烈的情绪在胸中搅成一团,迪克反而容易戴上镇定的假面具。 “你在开什么玩笑?”迪克·马克汉姆问道。 他意识到三双眼睛看向他:厄恩肖张着嘴,米德尔沃斯苦笑着,菲尔博士愤怒地抿着嘴,上嘴唇和乱糟糟的八字胡几乎呈一条直线。 “博士不是开玩笑。”米德尔沃斯回答道。 迪克叫道:“死者不是哈维·杰尔曼爵士?” “他是个冒名顶替的骗子,”米德尔沃斯说,“昨晚我就起了疑心,但没告诉你,怕自己弄错了。但是……”米德尔沃斯猛地想起什么。“不好意思,比尔。”他对厄恩肖说,“你不是该去银行了吗?” 这个暗示再明白不过了,但米德尔沃斯语气很温和,减低了冒犯程度。厄恩肖为人文雅,脾气又好,闻言点了点头。 “没错,”他说,“我已经迟到了。抱歉,恕我失陪。回见。” 他转过身,恍惚地走开,心里肯定疑惑不已。米德尔沃斯一直等到深蓝套装的笔挺背影走远后,才再次开口。 “告诉他,菲尔博士。”米德尔沃斯说。 菲尔博士费力地转过庞大的身躯,面对着迪克。 “先生,”他扶了扶眼镜,说,“你被人作弄了,不幸成为了残忍闹剧的受害者,我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位小姐,她叫什么来着……” “莱斯莉·格兰特。”米德尔沃斯说。 “哦,对。”菲尔博士满脸怒火,鼓着腮帮子说,“格兰特小姐并不是投毒犯。据我所知
99lib?
,她根本就没有犯过任何罪,等下我会详细说明。” 他看着手指上的斑点。 “她从没结过婚,也没杀过人。实际上,她跟名叫伯顿·福斯特的美国律师根本就没关系。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美国律师——” “什么?”菲尔博士示意迪克安静。 “她也没有在密室中或别的什么地方,毒死利物浦的戴维斯老先生。因为,戴维斯先生也不存在。同样,她没有邀请过巴黎的马丁·贝尔福德先生去她家庆祝订婚,等他回家后再将他送上黄泉路。因为,这位贝尔福德先生同样是想象中的人物。简而言之:有关格兰特小姐的故事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迪克·马克汉姆感到右手两根手指之间一阵剧痛,但痛感并不敏锐,仿佛发生在别人身上。原来是香烟烧到了尽头,他猛醒过来,看了看烟头,把它扔到一边。 “别激动!”米德尔沃斯的声音仿佛在很远处响起。 看着米德尔沃斯鼓励的笑容,魔咒仿佛被打破了。 “那么,”迪克说,“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到底是谁?我是说,死者到底是谁?” 言语不足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迪克·马克汉姆像个孩子似的比画着,指着起居室窗户,窗户后面的罪恶现场,还有那狡猾的死者。 “至于他是谁,”菲尔博士说,“我只能说,我不知道。虽然他声称跟我熟识,实际上我从没见过他。不过,我猜他算得上是天才。” “还有,”迪克嚷道,“他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他有什么目的?” 菲尔博士恼火地皱着眉头。 “你瞧,我认为整件事并非玩笑。” “绝对不是玩笑。”米德尔沃斯干巴巴地赞同道,“你真该看看昨晚他说谎时的神情。” 菲尔博士再次转头,面对迪克,斜着眼同情地看了看他,目光中不无歉意。 “你瞧,我的朋友,他编造的故事从某种程度上说有点艺术性。谎言纯属为你量身定制,招招对准你的命门,试图让你崩溃。” (没错,没错,没错!)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给你造成特别的印象。他编造出这位年轻女士的某种特性,集中在你能相信的方面。他了解你,知道你想象力丰富,可以说服自己相信他。他了解你这种推理剧作家,设法让你作茧自缚。不过,我倒是相当惊讶,你居然……” 菲尔博士雄浑的声音慢慢消失,他皱起眉头。迪克慢慢恢复了理智,意识到自己对死者是如何的轻信。他看着米德尔沃斯。 “我真该好好谢谢你,医生。”他说。 “没关系。”米德尔沃斯略显尴尬。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瞎说?” “这个嘛,”米德尔沃斯说,“不全是。” “但昨晚你的举止……” “我可不敢说,一开始就知道他是骗子。不。不过,从一开头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普莱斯少校第一次把所谓的哈维爵士介绍给我,还说爵士要求我们暂时对他的身份保密。” “他当然会让你们保密,”菲尔博士冷冷地说,“上帝,他怎么可能不让你们保密?” “我对哈维爵士很有兴趣,”米德尔沃斯说,“问起某个他办过的著名案例。他回答得还不错。不过,他一度大言不惭地说起心脏的两个房室。要知道,任何学过医的人都知道,心脏一共有四个房室。还有,昨晚他讲的故事也不无疑点。” 迪克苦涩地说:“你是说,他昨晚讲的事也有荒谬之处?” 米德尔沃斯沉吟道:“不是荒谬。他讲的并非完全不可能。只是,可能性很低。像他那样的病理学家,居然会被伦敦警察局唤去做法医。在利物浦案中,王子公园那种郊区发生命案,他又恰好在圣乔治厅作证。当然,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全科医生,这些事我并不精通。”米德尔沃斯抱歉地解释说,“不过,管他呢!” 他把空烟斗放进嘴里,吸了两口。 “总之,”米德尔沃斯耷拉着肩膀说,“我认为最好和菲尔博士取得联系。”他温柔地看着迪克,“好孩子,感觉好点了吗?” 好点? 他要怎么解释自己尚不能完全从噩梦中解脱出来?他仍然清楚地记得所谓哈维·杰尔曼爵士那催眠般的眼神——现在他才意识到,那眼神有强烈的催眠效果。这时,教堂钟声远远敲响,已经是上午十点。猛然间,迪克意识到时间流逝。 “才十二小时。”迪克说,“陷入这场噩梦才十二小时。然而,好像已经过了十二天,甚至十二年。我需要时间来适应莱斯莉并不是杀人犯,那些所谓的‘被害者’是虚构人物。从来就没有什么氢氰酸毒杀,也没有什么封闭密室。” 菲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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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咳嗽两声。 “请原谅,”他刻意彬彬有礼地说,“氢氰酸毒杀案确实发生了。而且,封闭密室也确实存在。请看看那边的起居室。” 教堂钟声终于停了下来。 三个人都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 “菲尔博士,”迪克说,“这混乱的局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菲尔博士鼻子里长长地哼了一声。他蹒跚着在花园里来回走了几步,手杖头戳着地面。从他的动作看,似乎在对看不见的听众发表无声的演说。终于,他转过身来,仰起头,怕眼镜滑下鼻梁。他对身边的两人说着。 “为什么呢,先生。”他挥舞着手杖,“整件事的大致轮廓其实已经清楚了。冒名者编了个故事,有人让这个故事变成了现实。” “这是什么意思?” 菲尔博士再次踱起步来。 “在查清楚冒名者的身份前,”他继续说,“我们还不能断言。我们还不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要编造这个故事的目的……就我的理解,他只是为了在马克汉姆先生和格兰特小姐共进晚餐时,自也在场。是这样吗?” 迪克和米德尔沃斯同时点点头。 菲尔博士朝医生眨眨眼。 “不过,今天早上我们听那位普莱斯少校的转述时,你某个推测,”他继续道,“我认为说中了关键。啊哈,没错。不管作出何种解释,这个把戏的核心还是莱斯莉·格兰特小姐。” 迪克厉声说道:“你是怎么想到的?” 菲尔博士眼中突然放出热烈的光芒,脸色绯红,容光焕发。他忍住笑意,穿着背心的身体不禁微微颤抖着。随后,像变戏法似的,他立刻又严肃起来。 “整个把戏的核心,”他重复道,“还是莱斯莉·格兰特小姐。现在,请回答我一个重要问题。关于密室和氢氰酸的小故事——冒名者除了对你们俩说过,还跟其他人提过吗?” “我不知道。”迪克说。 “我也不知道。”米德尔沃斯老实答道。 “他在对你们俩讲述的过程中,有没有其他人可能偷听到?” 迪克脑海中生动地出现昨晚的景象:大花窗帘没有拉严,一扇窗户大开着。他记得在所谓的哈维爵士讲述过程中,米德尔沃斯一度突然站起身,把头伸出窗外。想到这里,迪克忍不住开口。 “当时你看到外面有人吗?”他问米德尔沃斯。 “有。” “你看清是谁了吗?” “没看清。天色太黑了。” “有两种可能性。”菲尔博士咕哝道,“我们可以说冒名顶替者演这出戏,挥舞着魔杖,费尽心机,就是为了事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注射一针管毒剂。” “先生们,这不是不可能,确实有这种可能性。不过,除非这家伙是从疯人院逃出来的,否则我认为这种解释不大靠得住。嗯哼,靠不住。另一种解释嘛——” “谋杀?” “是的。如果真是谋杀,那我们面对何种困境,你们知道吗?” 菲尔博士又开始来回踱步,对看不见的听众发表着演说。然后,他再一次停下来。 “你们不明白吗?关键就在于此。昨晚,这栋小屋发生了模仿杀人案,每一帧画面都和冒名顶替者讲述的故事完全相同。讽刺的是,他讲述的所谓谋杀全系虚构。冒充哈维·杰尔曼爵士的人生动地虚构了那些凶案。然而,不管凶案是不是虚构,凶手模仿了那些案件的手法。为什么?答案很简单,凶手误以为那些案件真正发生过。 “六阿什村的村民相信——直到现在仍然确信——死者就是哈维·杰尔曼爵士,是内务部病理学家。哈维爵士说的肯定都是真理。哈维爵士说这些凶案发生过,就一定发生过。老老实实的平民百姓为什么要怀疑? “要么他私下跟其他人说过氢氰酸毒杀案,要么有人昨晚在这里偷听了去。有人相信,应该说是坚信,莱斯莉·格兰特小姐杀了三个人。有人满心欢喜地发现,他/她可以复制这种‘不可能犯罪’。因此,他/她毅然下手,确信莱斯莉·格兰特小姐会替他/她背黑锅。” 菲尔博士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他没那么自信地又说:“先生们,归根结底就是这样,你们可以相信我。” “你是说,”迪克问道,“有人痛恨莱斯莉,甚至故意杀人去……” 菲尔博士面露苦恼。 “我亲爱的先生,”他反驳道,“对于动机,我们还不能断言。我们不知道死者的身份。在分析动机99lib?前,最好先弄清楚受害者是谁。” “然后呢?” “只有一件事能肯定,莱斯莉·格兰特碰巧被选作替罪羊。凶手犯案时不曾怀疑,也许到现在都不怀疑,自己能成功地栽赃给格兰特小姐,因为她真是个投毒犯。”他冲迪克眨眨眼,“我认为,几分钟前,连你也确信这一点,不是吗?” “是的,恐怕确实如此。” “嘘,好了!”菲尔博士咕哝着,再次失笑,笑得全身颤抖,“不必露出那么惭愧的表情,你是个暗中渴望暴力事件的剧作家,没什么好惭愧。” “我可不这么认为。” “听米德尔沃斯说,你不管这位女士过去如何,一如既往愿意保护她。先生,你这样做应该受到谴责!我忍不住要责备你了,好公民怎能这样?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这倒是真爱的表现!”菲尔博士用手杖重重地敲了敲地,“然而,关于眼前的麻烦嘛……” “怎么?” “别忘了,先生,目前我所了解的事都是听人转述。米德尔沃斯粗略地说了说昨天发生的事,普莱斯少校更粗略地讲了讲今早发生的一切。总之,我敢断言事情很快会有新发展。如果凶手想嫁祸给莱斯莉·格兰特小姐,他/她接下来肯定会……” 他停住口,陷入沉思。半晌,他又说:“顺便问一句,刚刚在这儿的先生是谁?” “我应该为你们引见,”迪克抱歉地说,“不过,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没顾得上。那位先生叫比尔·厄恩肖,是本村银行经理。” “哦。明白了。他过来有事?” “嗯,他担心那支该死的步枪。还有,关于凶案现场为什么会出现图钉,他至少给出了部分解释。” 迪克粗略地转述了厄恩肖所说。关于波普上校使用图钉的习惯,菲尔博士格外留心地听着。迪克说到昨天下午的游园会、众目睽睽之下失踪的步枪,他同样全神贯注。步枪失踪的小小谜案似乎让菲尔博士颇感兴趣,医生注意到他的表现,若有所思。不过,菲尔博士并未直言心声,再次换了个话题。 “告诉我,”他沉吟道,“我们这位冒名顶替的朋友扮成占卜师时,他扮演得像吗?他能机敏地猜出大家的隐私吗?” “他说的话似乎让每个人都惶恐不已。包括——” 他确实对莱斯莉说了些什么,莱斯莉事后撒了谎。这回忆像针尖一样刺痛了迪克。菲尔博士注意到他的表情。 “请容我直言,”他说,“别再陷入可怕的臆想了,雅典共和国先贤在上,如果他能用谎言骗你,为什么不能骗她?” “你是说,他对莱斯莉也撒了谎……” “这,”菲尔博士指出,“似乎是他的专长。”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头绪,越来越有道理,所有的疑点似乎都有了解释。迪克兴奋地说:“等巡官回来,我不用再守着现场后,我只想做一件事。去找莱斯莉,向她道歉。” 菲尔博士乐了。 “道歉?”他问道,“因为你试图保护她?” “对一切事道歉!我要向她坦白自己是个大浑蛋!我要向她坦白一切!” “如果你愿意,”菲尔博士说,“现在就可以去,我替你看着现场。我很高兴有机会勘察那个房间。如果你愿意的话,事后可以告诉我一切。我有种感觉——”他伸出手挥舞着,“目前我了解的信息不但不完整,而且有误导性。顺便说一句,你办完事最好去阿什庄园找我。” “阿什庄园?你认识阿什勋爵?” 菲尔博士挥舞着手杖说:“我猜,那边就是庄园的地界?” “是的。你可以穿过树林,从小路过去。” “我和阿什勋爵没见过面,”菲尔博士继续说道,“只通过信。他喜欢研究古董,我也很感兴趣。第一位阿什勋爵深受伊丽莎白女王宠爱。上一任阿什勋爵迷上了当时最臭名昭著的鸨母,他们的故事红遍了半个欧洲。现任阿什勋爵打算撰写从第一位先祖到上一位爵位继承人的家族史。要我说,其实就是三个半世纪的英格兰历史。如果他有足够的钱……”菲尔博士猛醒过来,“算了,别管他!要我帮你守着现场吗,先生?” 米德尔沃斯碰了碰迪克。 “来吧,”他说,“我载你一程。十点半我有个门诊,得赶回村里去。” 菲尔博士完全无视两人,跌跌撞撞地爬上两级石阶,来到小屋门前。米德尔沃斯把车掉过头。他们离开前看到博士已经进入起居室,先机警地查看左手边碎掉的窗户,随后又看了看另一扇窗户弹孔下的部分和旁边的金属插销。 再次坐在米德尔沃斯的汽车上,迪克感觉和昨晚全然不同。他们颠簸在绞架小路上——从小屋到高街并不远,也就是说离莱斯莉家不远——路上两人只各说了一句话。迪克说,“谢谢”。米德尔沃斯说,“别客气”。两人都感觉松了口气。 医生直接把迪克送到莱斯莉家门口。迪克面朝静悄悄的高街站了一会儿,梦魇尚未完全逝去。但他是如此轻松,高兴得想要手舞足蹈,或朝邮局窗口扔块石头。看着面前的高街,他简直可以说兴高采烈。 高街两旁是一栋栋熟悉的房子。靠近莱斯莉家的那栋是邮局。管理邮局的老小姐喜怒无常,店里还没有邮票自动贩售机。除了邮局,高街两边还开着数家商店、“狮鹫和白蜡树酒吧”、几栋办公楼以及本地银行。在高街尽头,灰扑扑的教堂高耸着。本村主管牧师名叫阿瑟·古德福尔。 差一刻十一点,教堂钟声再次响起。 在迪克耳里,这单调的钟声仿佛如旋律般动听。他大步走向莱斯莉的前门。 没人应门。他再次按了按门铃,还是没人。他注意到门并没有关牢。 迪克推开门,把头伸进凉爽舒适的前厅。 “莱斯莉!”迪克叫道。 现在,他该如何面对她?他该怎样告诉她,昨晚自己曾怀疑她看似善良,其实是个杀人凶手?怀疑她在保险柜里藏着毒药、日记或别的什么可怕玩意儿?不过,他只能坦白相告,将所有噩梦在笑声中彻底抛诸脑后。 事实就是事实,昨天步枪确实是走火。 莱斯莉听了占卜师的谎言——天知道,也许死者谎称迪克是杀人犯也不一定——心烦意乱,不小心走了火。冒充杰尔曼的家伙灵机一动,利用这点来修饰自己的谎言。 房间里还是毫无动静。 “莱斯莉!”他又一次叫道。 走廊里的老爷钟滴答作响。在这个时候,莱克利太太很可能买东西去了。不过莱斯莉她——迪克正打算转过身,关上门,突然发现莱斯莉的手提包和前门钥匙一起,就放在走廊边桌上。 迪克叫着莱斯莉的名字,走进起居室。随后,他又看了看起居室对面的餐厅,餐厅后的厨房。他看向厨房窗外,莱斯莉显然不在后花园里。 他告诉自己,不必慌张。她可能临时出门。整洁的厨房四周一片安静,让他一阵心慌意乱。他不断告诉自己:没事,没事。但这没用,他还是心烦意乱,急切地想赶快见到她。 最后,他还是不死心又看了看厨房后的小房间。这个房间比壁橱大不了多少,莱斯莉常在里面吃早餐。小房间里的家具像儿童家具,漆成明亮的蓝白色。餐桌上摆着一人份的陶瓷碗碟和银质刀叉,培根和鸡蛋已经变得冰凉。烤架上的面包片干了,变成硬硬的一块。杯子里还没来得及倒咖啡。 迪克飞快地离开房间,回到走廊上,三步并作两步朝楼上跑去。 虽然来过莱斯莉家很多次,他还从没进过女主人的卧室,只知道是哪间。卧室门关着,他在门口猛地停住脚,敲了敲,没人应答。犹豫着,他推开房门。 卧室里有两扇窗户,都面对高街。在两扇窗户间,丑陋的入墙式保险柜如伤疤般明显,柜门敞开。迪克猛地向前跨了三大步,又有新发现。保险柜比饼干盒大不了多少,里面空空如也。 走到床脚边,迪克猛转过身。 床脚躺着个女人,左边脸颊贴着地毯。是辛西娅·德鲁,身穿粉色套头毛衣,膝盖微微弯曲,两只手臂大张,右侧额头上有个淡粉色的伤痕,血从伤口流到面颊,已经变黑了。辛西娅·德鲁一动不动。 第十二章 保险柜空空如也。辛西娅面色苍白,散乱着一头金发。 迪克把她抱了起来——辛西娅颇为结实,虽然不算高,体重可不轻——放到床上。她像个了无生气的玩偶,一动不动地躺着。 感谢上帝,毫无疑问她还活着。迪克暗暗祈祷她伤得不重。她双唇微张,呼吸虽不平稳,倒也不算微弱。不过,她脸色苍白,伤口在白皙的肌肤上尤显丑陋刺眼。 卧室的卫生间在窗户对面,装修风格现代,甚至说得上奢华。迪克冲进卫生间,飞快打开冷水龙头,在面盆里打湿一条毛巾,再拧干。他在药箱里翻找嗅盐和碘酒。突然间,他在洗手盆上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影子——胡须没有刮,甚至没来得及梳洗,真是见不得人。药箱里既没嗅盐也没碘酒,倒是有瓶双氧水,一盒纱布。 迪克回到辛西娅身边,把湿毛巾敷在她的额头。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关门声。有人回来了。 是莱斯莉吗? 可惜不是。迪克一步跨几级台阶,匆匆跑下楼去,却看到莱克利太太买菜回来。她戴着难看的帽子,一只胳膊上挎着菜篮,另一只手抱着鼓鼓囊囊的纸袋。 “马克汉姆先生!”莱克利太太招呼道。她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总算来了!”和大城市里的警察、巡官一样犀利。 “莱斯莉小姐呢?” “她就在家,先生。” “她不在,莱克利太太!” “我出去的时候她在。”莱克利太太重重地朝桌上放着一包包东西。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差不多一小时前。”莱克利太太看了看钟,“辛西娅小姐——” “辛西娅小姐怎么了?” 身兼女佣、厨娘、管家数职的莱克利太太一阵手忙脚乱。菜篮和纸袋里的一包包东西到处乱滚。 “先生,当时普莱斯少校来了。辛西娅小姐敲着后门,问我能不能偷偷放她进来,让她溜进莱斯莉小姐的卧室。她说想给莱斯莉小姐一个惊喜,我说没问题。辛西娅小姐是个好姑娘。对于你和莱斯莉小姐的……那什么……她并没有心存怨恨。” “行了!然后呢?” “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先别管了!继续说!” “然后,普莱斯少校离开了。莱斯莉小姐也上了楼,我听到她和辛西娅小姐在楼上说话。” “然后呢?” “我跟着上楼,敲了敲卧室门,在门外说:‘小姐,早餐准备好了。’她大声说:‘我马上就下来,你出去买你的东西吧!’,她口气很凶,以前从来不这样。我当然按照她的吩咐,直接去了菜市场。”莱克利太太本来气呼呼的,突然想到什么,担心地问,“先生,你该不是要告诉我,莱斯莉小姐她没吃早餐?” 迪克不置可否。 “恐怕出了点小麻烦,”他犹豫地说,“辛西娅小姐摔了一跤,弄伤了头部。你能不能——” 不用迪克多说,莱克利太太迅速行动起来。她虽然胖,身手倒是出人意料的矫健。她一只手捂住胸口,仿佛不这样心脏就要掉下来似的,冲上楼去,动作娴熟地照料着辛西娅。 莱克利太太先擦干净伤口血迹,然后给辛西娅闻了嗅盐之类的东西。药估计是她自己的,刚刚从楼上拿下来。辛西娅清醒过来,开始挣扎。她痛苦地翻腾着、扭动着,嘴里嘟囔着什么,脚还踢个不停。莱克利太太耐心地按住她的肩膀,直到她慢慢平静下来。 “好了,好了!”莱克利太太安抚地说,“好了,好了。”她转过头,“先生,我们要不要叫医生来?” “不用。” “她怎么会受伤,先生?” “她——她滑了一跤,在床脚磕伤了额头。” “你当时在场吗,先生?” “谢谢你,莱克利太太,这样就行了。请让我和辛西娅小姐单独聊……” “我不知道,”莱克利太太不慌不忙地说,“这样做是不是妥当。” 迪克说:“她得喝杯茶。”他也不敢肯定莱克利太太会不会上钩。吩咐莱克利太太去厨房里忙活,也许能起到预期的效果。“不加糖不加奶,要热茶。”他笃定地说,“请你……” 莱克利太太听话地下楼去了。 迪克坐在床边,看着辛西娅匆忙地整裙子。她试着坐起来,却感觉到一阵头痛,呼吸沉重。辛西娅失神的蓝色双眸慢慢聚焦,眼圈一红。 “没事了,辛西娅。出了什么事?” “她打了我。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她确实打了我,用那个镜子。” “什么镜子?” 辛西娅想坐起来指给他看,肩膀刚离开床,就看到了对面的保险柜。她一阵头晕目眩,抓住迪克的手臂。 “迪克,保险柜!” “保险柜又怎么了?” “空了。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你不知道吗?” “不!我本想——”辛西娅猛地住了口,立刻装出茫然的样子。要不是她五官秀丽,看起来准像头蠢牛。她轻笑一声。“我的老朋友,”她虚张声势地说,“我们也太可笑了。好了,让我起来。” “好好躺着,辛西娅。” “当然,都听你的!” “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保险柜里99lib?藏着什么东西?” “我亲爱的理查德,谁说我是听来的消息?那个保险柜在村里本来就很神秘。大半个六阿什村的人都在议论纷纷。而且,考——考虑到我们手边神秘兮兮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辛西娅再次警惕地改了口,“她打了我,迪克。我正朝她走去,想和她讲道理。她突然发动攻击,用那个镜子打了我。” 迪克回过头。 梳妆台上放着一套银梳妆工具,样式简单,并不复杂。但一看就很昂贵,而且很重。一只手柄镜悬悬地放在梳妆台边,肯定是匆忙间放下的。这玩意儿可是危险的凶器。 迪克·马克汉姆自己都觉得惊讶,和昨天那个浑浑噩噩的他比起来,今天他就像换了个人。放下了心头大石,他重新变得机敏起来,重新变回了那个聪明的年轻人。 “辛西娅,她为什么要打你?” “我已经跟你说了,因为我让她打开保险柜。” “打你的时候,她站在你面前?” “是的。她背对梳妆台,手放在身后。突然,她用镜子朝我挥来,我完全来不及反应。” “辛西娅,你敢肯定自己说的是实话?” “我为什么要对你撒谎?” “莱斯莉惯用右手。如果她用镜子打你时和你面对面站着,伤口应该在左侧额头。然而,你受伤的部位是右侧。” 辛西娅瞪着他。 “你不相信我,迪克·马克汉姆?” “我不是不相信你,辛西娅。我只想弄清事情的真实情况。” “当然。”辛西娅突然苦涩地说道,“当然你会站在她那边。”然后,这个从来不肯出乖露丑的姑娘翻过身,伤心地哭了起来。 迪克尴尬不已,伸手碰了碰辛西娅的手臂。这是错误的举动。辛西娅使劲甩开他的手,憎恶之情表露无遗。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茫然地看着窗外的高街。 马路的斜对面就是阿什庄园大门。高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个军人模样的高个子。他从街这边朝对面的邮局走去。迪克隐约注意到以前从没见过他。 迪克喜欢辛西娅,非常喜欢。当然,和对莱斯莉的感情不同。突然间,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让他浑身冰凉。辛西娅情绪失控只是那么一瞬间。这更让他疑心。辛西娅情绪突然改变,平静地坐起来,把双脚放到地上。 “让你见笑了。”她冷静地说。 迪克转过身。 “辛西娅,莱斯莉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 “她不在这儿,不在家。而且,正如你所说,保险柜空了。” “你该不会认为我对她做了什么吧,真的吗?” “不,不!只是——” “但你也承认,”辛西娅控制住自己,冷冰冰地打断他,“她确实藏着什么,藏在保险柜里。现在,她把它拿走了。我明白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听我说!我想说的是,你有什么理由让她打开保险柜?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你听到那些关于她的可怕传言——” “就这些吗,辛西娅?昨晚,你没在窗户下偷听?” “什么窗户,迪克?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不,这也太荒谬了。 她看起来确实不知情,迪克暂时放下了怀疑。他轻轻关上保险柜,捡起地上的画,挂了回去。那是一幅奥波利·比尔兹利的作品,画面颓废伤感,仔细看才能看出其中的含意。当你体会到画面包含的意义后,震撼几乎让你忘记了呼吸。 “请务必告诉我,”辛西娅叫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迪克胡乱找着借口。“我是说,”他撒谎道,“今天早上你也在。在小屋附近。你可能看到或听到什么,对查案藏书网有帮助。” 他才不是这个意思,这些话纯粹是临时编造,让他惊讶的是辛西娅竟然相信了。 “实际上,迪克,我确实看到了一些东西。” “看到了什么?” 辛西娅用手抓紧床被。 “我本想早点告诉你。不过,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完全忘了这回事。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哈维·杰尔曼爵士也是自杀。”她抬起头,“是自杀吗?” “别管是不是自杀,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有人在跑。”辛西娅说道。 “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跑?” 辛西娅回想着:“就在步枪发射前一两分钟。” “开枪前?” “是的。你还记得吧,我沿着小路从东边走来,你则从西边过来。当然,我还没碰到你,也不知道已经出事了。我看到有人在我前面,鬼鬼祟祟地穿过小路。” “有人在你面前,鬼鬼祟祟地穿过小路?” “没错。从果园这边跑到对面的围墙,翻过围墙跑进了白桦树丛。” “你看清楚是谁了吗?” “没有。只看到个影子。当时刚刚日出,阳光从东边射来晃着眼,我看不清。” “能形容一下他的样子吗?” “完全不能。” “是男人还是女人?” 辛西娅犹豫了一下:“说不好。行了,理查德·马克汉姆先生,如果你问完话,对我暂时也没有别的怀疑,那我要回家去了。” “哦,当然。等等!你还有点虚弱,我送你回去。” “你不能送我回去,理查德·马克汉姆先生。”辛西娅控制着心头的怒火,声音平静而冰冷,“你以为我会跟你在高街上大摇大摆地走,就像——就像上帝知道什么。你以为在目前这种状态下,我会让你陪我回父母家去?我只能说,你大错特错了。请离我远点。” “别傻了,辛西娅。” “这么说,”辛西娅说,“我又成了傻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关心我。哦,不。你想到的只有她。我得说,你做得很对,我完全不能责怪你。只不过,你一开始指责我撒谎,现在又说我是傻子。你所谓的关心只是怕别人说闲话。所以,很抱歉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请容我失陪。” 迪克走上前去,试图继续劝说。他抓住姑娘的胳膊,不知道是该好言相劝呢,还是狠狠地摇晃她,让她牙齿打战,清醒过来。突然间,辛西娅不知怎么就倒在他怀里,靠在他肩头哭了起来,事后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总之,辛西娅温暖的身体紧靠着迪克,他甚至能感觉到辛西娅强韧的肌肉线条。 就在这时,莱克利太太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太感谢了,迪克。”辛西娅挣脱开来,对他友善地笑笑,“也要谢谢你,莱克利太太。不用送我回家,我没事。再见。” 说完她就离开了。 莱克利太太眉毛一挑,“见鬼!”两个字不用说出口也明明白白。她脚步沉重地走过来,砰的一声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莱克利太太,”迪克说,“她会去哪儿?” “先生,请容我问一下,”莱克利太太刻意不看他,问道,“你指的是谁?” “当然是莱斯莉小姐。” “请容我直言,先生,我刚才在——在想,你到底关不关心她的去向。” “看在上帝的分上,莱克利太太,你不要误会,刚刚你看到的没什么!” “我什么也没看到,但这是看在莱斯莉小姐的分上,你听清楚了。”莱克利太太仍然盯着天花板一角,“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你懂我的意思吧。而且,那不关我的事。” “根本就没什么……” “我不想听,”莱克利太太说,“根本不关我的事。有人喝这杯茶吗?” “不,恐怕没人喝。辛西娅小姐……” “这杯茶,”莱克利太太端起托盘,再次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可是你特别要求的!” “好了!好了!我来喝这该死的茶。” “马克汉姆先生,”莱克利太太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绅士。看来真正的绅士和假装的还是不一样。” 迪克强忍住怒气,暗暗咒骂着全体女性,试着安抚莱克利太太。如果他不是真的很担心莱斯莉,眼前的场面说得上滑稽可笑。 而且,他有理由感到担忧。保险柜开着,空空如也。莱克利太太第一次进入卧室时,太过担心莱斯莉,没有注意到保险柜的异状。等她第二次进来,迪克已经关上了保险柜,挂上了画
99lib?
。 总之,莱斯莉不见了,保险柜也空了,不能不让迪克产生可怕的联想。保险柜内藏着秘密被取出,只剩下丑陋的空洞。有无数种可能性,其中不乏令人恐惧的可能性。马克汉姆脑海中出现许多生动的画面。在这些栩栩如生的犯罪场面中——当然,这很可笑——最生动的一幅画面是,皮尔斯夫人在满是鲜血的客厅里弹着钢琴,警方来九九藏书搜查菲比·霍格的尸体时,她居然在弹钢琴。迪克准备先打电话到处问问。就在这时,楼下的电话响了起来。 不顾莱克利太太的抗议,迪克抢先接起电话。他拿起听筒时,手不禁微微颤抖。伴随着线路的杂音,电话那头传来了菲.99lib.尔博士的声音。 “啊哈!”博士清了清嗓子,电话那头一阵地动山摇,“我就知道能在这儿找到你。我在阿什庄园。你能马上过来吗?” “跟莱斯莉有关?” “是的。” 他紧紧地抓住听筒,开口前暗暗地祈祷了两句:“她没事吧?” “没事?”菲尔博士大声说道,“当然没事!她正和我坐在一起。” “那有什么——” “实际上,”菲尔博士继续说道,“有重要的新闻。死者的身份刚刚确认了。” 第十三章 狭窄的走廊位于阿什庄园一楼北翼,走廊阴暗发霉,地面铺着垫子。阿什勋爵的书房就在狭窄的走廊一端。迪克赶到时,房间里已有四人。 书房门上贴着绿色软垫,隔音不错,能将宅内的喧闹与书房隔开。房间里有个小壁炉,上方挂着一幅老旧的肖像。肖像已经挂了好些年头,褪色了。室内光线不错,但也只能看清画面中模模糊糊的人影,画中人手长脚长,衣服领子有些奇怪。一排狭长的窗户玻璃很厚,配着古色古香的窗帘扣。窗外的小花园有围墙,以前是给女士们回避外客用的。紧贴窗边放着一个摆满纸的大桌子。桌前坐着个人,左边肩膀沐浴在阳光中。 那是阿什爵士,坐在嘎吱作响的摇椅中,半转身面向室内。在他对面,莱斯莉·格兰特坐得笔直。 菲尔博士大大咧咧地占据着巨大的木椅子。那把椅子简直像是国王的宝座,他坐在上面就像老科尔国王。一个高个子男人背靠壁炉站着,气质像军人。迪克发现,半小时前在莱斯莉卧室窗口看到过他。男人眼神坚毅,下巴方正,吹了声口哨。 莱斯莉猛地站了起来。 “如果你们不介意,”莱斯莉说,“我出去等着,还是你们来告诉他吧。事后再转告我。在此期间,我不愿意留在屋里。” 说完她笑了笑。迪克不禁想,人们的举止有时还真出人意料。 就在不久前,他刚刚目睹了冷静务实的辛西娅·德鲁情绪失控,已经够让人难以置信。想到发生的一切,你也许认为莱斯莉会更激动、更失控。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 没错,她紧张的情绪并未完全消失。但令人印象更加深刻的是,她似乎放下了极大的负担,心情几乎说得上愉快。莱斯莉径直走向迪克。 “哈罗,亲爱的,”她说着,棕色的眼角带笑,“听说你曾误以为我是杀人犯,还算令人愉快的心路历程吧。” 然后,她对菲尔博士戏谑地屈膝行礼——后者挥挥手杖示意,高声笑起来,笑声听起来像忍不住咳嗽——莱斯莉举止端庄地离开房间,随手带上厚房门。 “啊哈,好了,先生们!”阿什勋爵说着,深吸了口气。 “太令人倾慕了,”菲尔博士高声说道,“令人倾慕!” “愚蠢。”军人模样的男人在壁炉边冷冷地说,“要我说,她不必冒这样的风险。不过嘛,女人就这样。” 迪克赶紧让他们打住。 “我不想打断各位,菲尔博士。”他说,“不过,你让我尽快赶来,我来了。你能否告诉我……” 菲尔博士冲他眨了眨眼。 “呃,我的孩子,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哈!没错。”菲尔博士兴高采烈地说。这位身躯肥大的老头并不.99lib?是故作神秘。他只是陷入深思,根本就忘了几分钟前想到的事,“在进入正题前,请容我先介绍这位朋友,海德雷警司。马克汉姆先生,这位就是海德雷警司。” 迪克和军人模样的男人握握手。 “当然了,”菲尔博士继续说道,“海德雷一眼就认出了我们这位死者。” “从某种意义上说,山姆的死让我很难过。”海德雷咬紧牙关说道,他的表情估计会让某些人胆战心惊,“他有他的好处,我是说山姆。当然,我必须承认,有时候我恨不得杀了他。”说着,海德雷咧开嘴笑了,“别激动,马克汉姆先生!你想知道死者是谁?” “是的!” “他是个职业骗子,名叫山姆·德·维拉。”海德雷说,“也许可以算这行当里最聪明的家伙。” “还有他的想象力,海德雷。”菲尔博士摇着头说,“我的天哪,他那种想象力!” “太丰富了。”海德雷说,“丰富得让他送了命。” “职业骗子?”迪克·马克汉姆高声嚷道。 “我亲爱的孩子,”阿什勋爵若有所思地插嘴说,“也许你有兴趣看看这个。” 他把摇椅向后退了退,抽开桌上的长抽屉,从中拿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深色天鹅绒布包,叠成口袋模样。他打开绒布包,摊在桌上。 “还真,呃,花哨!”菲尔博士说。 “花哨”是个委婉的说法。除了在音乐剧里,迪克从没见过这种东西。深色天鹅绒布上放着四样东西,三层的项链、手镯、单只耳环,还有个类似项圈的东西。看起来都像是古董,要说美也算美,只不过透着俗气,令人过目难忘。 现在迪克算明白了,为什么这个纹章他总觉得眼熟。这不就是阿什家族的族徽——狮鹫和白蜡树——庄园大门口就有。阿什勋爵常戴的图章戒指也有。天知道,甚至本地小酒馆也有类似的徽章。 就像囚服的标志是宽条纹,这些首饰上也有着明显的标志——阿什家族的族徽。手镯的环扣上、金项圈的镶嵌花纹上全都是。也就是说,这些东西都是阿什家族的家传之宝。 迪克暗自想,这么花哨的首饰,上面镶嵌的珠宝肯定是假货。三层珍珠项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手镯上的钻石光芒璀璨,精心制作的黄金项圈上镶嵌着红宝石,红光闪闪。 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阿什勋爵抬起头来。 “哦,没错。”阿什勋爵说,“这些珠宝都是真货。” 他轻柔地摸了摸项链,然后又摸了摸手镯。 “这两样,”他说,“是十八世纪早期的东西。这个嘛,”他摸了摸耳环,“是现代的货色,我猜是假的。但这一样,”他摸摸黄金项圈,“这个可是一五七六年歌利亚纳钦赐给乔治·匡威的礼物。” 阿什勋爵抬头看了看壁炉上的肖像,画面上的人影隐约可见。 然后,房间里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窗外花园中矗立着高高的李子树。迪克如陷梦境,呆看着窗外阳光灿烂的花园,阳光从狭长高耸的窗户射进来,形成明媚的光影。房间四面墙边都放满了一排排书。画中人佩戴着族徽首饰,手臂上的手镯,耳边的耳环,胸口的项链和项圈。在当时,这些都是日常的穿戴。迪克仿佛感到古英格兰的传统气息扑面而来。 不过他最在意的还是阿什勋爵的表情——既有学者风范,又不乏活力,眼神难以捉摸——他在抚摸首饰时的表情。最后,还是迪克打了破沉默。 “这些东西都是你的,勋爵先生?” 勋爵摇摇头:“我也希望是我的。”他遗憾地说着,抬起头笑道,“现在,它们属于莱斯莉·格兰特小姐。” “那怎么可能!莱斯莉没有任何首饰!” “很抱歉,”阿什勋爵说,“她是很讨厌首饰,没错。她也从不佩戴。但是,这些首饰确实属于她,这可由不得她。” 他考虑了一阵,看着菲尔博士,说:“先生,我可以转述格兰特小姐今天对我说的事吗?” “请便吧。”菲尔博士说。 “她向我讲述了愚蠢的故事,”阿什勋爵说,“从很多层面上说,这个故事都很可悲。它是某个姑娘——怎么说呢——疯狂寻求尊重的故事。马克汉姆先生,你听说过名叫莉莉·朱厄尔的女人吗?” “没有。”迪克说。 他脑子里不禁升起一阵疑虑。 “有意思的是,我今天早上才向你说起过她。我说她为人轻浮,”阿什勋爵说,“这简直是轻描淡写。我大哥弗兰克在战前,为这个女人毁了自己,还毁了家庭99lib?。他送给这女人很多东西,包括这几件首饰。现在,你明白我要说什么了吧?” “是的,我想我明白。” “莉莉·朱厄尔几年前默默地死于非命。死前她已经是个老太婆,花钱包养年轻的情夫照顾她——” “是吗?” “她用枪威胁其中一位情夫,控诉对方对她不忠。在一阵混乱之后,反而击中了自己。我长话短说吧,她和某位朱厄尔上尉生了个女儿,也就是你所认识的莱斯莉·格兰特女士。” 阿什勋爵停了停。 迪克转过头,看着窗外的花园。他脑海里回想起千百种画面。当时看来毫不重要的话,毫不重要的姿态,毫无意义的表情,现在都有了明白无误的意义。迪克点点头。 “我——呃——我可以说是离群索居。”阿什勋爵按着额头说,“今天早上,她冲进这个房间时,可是让我吃了一惊。她把这些首饰丢在桌上,说:‘请把这该死的东西收回去,如果确实是你们家的东西。’” 阿什勋爵再次停了停。菲尔博士清了清喉咙。 “母亲死后,”阿什勋爵接着说,“她决意和过去的生活彻底告别,决心在各种事上都尽可能和母亲背道而驰。马克汉姆先生,这点你也明白吗?” “是的,不难理解。” “我猜,这个女孩儿非常紧张……” 莱斯莉!莱斯莉!莱斯莉啊! “……她在本地定居后,不无惊异地发现,对面那家居然就是阿什家族。” “她以前不知道?” “不知道。小时候,她周围的人都称我哥哥为‘匡威先生’或‘弗兰克叔叔’,并不以爵位称呼他。阿什这个名字对她没有任何意义。而我继任爵位后,也习惯性地,”阿什勋爵干巴巴地说,“隐姓埋名。” “那她是偶然……” “哦,不。她被损友所害。” “你是说?” “损友对她说,如果她想离开欧洲大陆,来英格兰定居,六阿什村是个不错的选择,她很可能喜欢在此平静生活。因此,她来到本村,喜欢上了这里,选择了合适的房子。直到安定下来好几周后,她才注意到对面邻居的族徽。”阿什勋爵伸出手,摸了摸项链,“然后,她联想起项链上的纹饰。”他又说。 “我明白了。” “当然,她大可以离开。不过,她喜欢上了村里的人们。她喜欢上了,”阿什勋爵看了看迪克,“其中一个人。而且,我大胆猜想,她也需要乡村平静的日子,迫切地需要平静生活。因此,她留了下来。 “我猜,最让她受不了的是难以名状的负罪感。对阿什家族,对阿什家族成员的罪恶感。我看不出她有什么对不起我们。今天早上,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母亲干下的事和她完全没关系。” 说到这儿,阿什勋爵犹豫起来。他先拿起项圈,然后拿起手镯和项链,用手掂了掂,又恋恋不舍地放下。 “不过,我哥哥是否有权将这些东西赠与莉莉·朱厄尔,其中确实还有些疑问。事实上,这些东西有可能属于限定继承财产,他无权处置。总之,格兰特小姐不仅担心村里的女士们知道她是莉莉的女儿,担心没完没了的闲言碎语,甚至怕警察来抓她。 “她怕被人看见这些首饰,认出上面的徽章。当然,本村谁都认得出来。而且,她不能把东西存在银行里,因此才在卧室里装了保险柜。这倒是明智的选择,要知道,这些首饰可以说价值连城。” 海德雷警司插嘴问道:“有多值钱?” “我亲爱的警司大人!”阿什勋爵又像泄了气的皮球,虚弱地说,“它们的历史价值……” “我问的是经济价值。” “这我恐怕说不好。你应该看得出来,起码值好几千镑。” 阿什勋爵转过身,对迪克说。 “我第一次看见——呃——格兰特小姐是在六个多月前,当时就注意到她和莉莉·朱厄尔的相似处,这让我疑惑和困扰。不过,我可以发誓,当时并没有把她和朱厄尔夫人联系起来,她们个性全然相反,所以——”阿什勋爵挥了挥手,“好了,我亲爱的朋友,如果你认识莉莉·朱厄尔,肯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但是,莱斯莉认为……” “恐怕,她以为我猜出她是谁了。要我说她这种恐惧心理很可笑,她怕被人议论,恐惧感越来越强烈。我敢说,到后来她已陷入某种不健康的精神状态。你应该还清楚地记得昨天的事吧?” 海德雷警司短促地尖声笑了笑。 “山姆·德·维拉这家伙。”海德雷警司说。 细节和碎片慢慢拼凑起来,迪克眼前出现了完整的画面。现在,所有的疑点都解释得通了。 “德·维拉,也就是所谓的哈维·杰尔曼爵士,”他问道,“是冲着这些珠宝来的?” “要不还能是什么?”海德雷警司挖苦的口吻中不无钦佩。他拨弄着口袋里的硬币,“而且,上帝啊,山姆的表演前所未有的出色!刚刚和那位巡官去案发现场时——他叫什么来着?” “波特·米勒。” “米勒,对。我对菲尔博士讲了讲山姆·德·维拉的生平事迹。” “没错。”菲尔博士沉思着附和道。 “山姆是个职业骗子,他不是爆窃犯。他永远不会去撬佛罗里达斗牛犬牌保险柜,试都不会去试。但他可以轻而易举地骗人拿出保险柜里的东西。要格兰特小姐取出保险柜里的东西——那些没人知道的首饰,只有一个办法,必须要马克汉姆先生帮忙。他做到了!山姆真是个天才艺术家。” “天才艺术家,”迪克恼怒地说,“我希望他是正被地狱业火焚烧的天才艺术家!请继续!” 海德雷耸了耸肩。 “简而言之,山姆通常在欧洲大陆作案。他跟着莉莉·朱厄尔的女儿来到六阿什村,作了完美的准备计划。首先,他必须了解本地……” “了解?”阿什勋爵重复道。 “研究本地和本地人的资料,尽可能多地获得信息。他惯用的手法是乔装打扮先来侦察一番,比方说装成推销员……” “《圣经》!”阿什勋爵叫道。 众人都转过头看着他。 “很抱歉,先生们。”阿什勋爵在摇椅中扭动着身体,说道,“今天早上我才对迪克说起,这家伙让我想起很早前来推销过《圣经》的家伙。你是说,他就是——呃——你称之为山姆的罪犯?” 海德雷点点头。 “推销《圣经》,确实是好办法。”他说,“这样一来,他可以接触到家用《圣经》,而且如果人们愿意聊天的话,还能打听到很多家族秘闻。” 菲尔博士几层下巴耷拉在领口,低头看着地面,略显不安。他默默地自言自语,唇边胡须抖索着。 “我说,海德雷,”他咕哝道,“我非常好奇,迫切地想要知道,除了阿什庄园外,他还去村里其他人家拜访过没?” “我估计他会四下打探,”海德雷严肃地说,“所以,他才能成功地扮演占卜师。山姆当然会接受这个提议,他有种自夸的幽默感——” “该死的幽默感。”迪克·马克汉姆冷冷地说道。房内一阵难堪的沉默。 海德雷说话声变小:“我知道,马克汉姆先生,我明白!”海德雷似乎觉得自己言辞过分了,笑着说,“不过,你必须明白,这些家伙为了成功,无所不用其极。游园会为他提供了绝好的机会,让格兰特小姐惊慌失措。这样一来,他也可以让你不安,为下一步计划打好基础。” “顺便问一句,他对莱斯莉说了些什么,在帐篷里?” 海德雷保持着笑意,大声说道:“你还猜不出来吗,马克汉姆先生?” “是不是说,”迪克说,“他这个伟大的占卜师,知道她所有过去?知道她母亲的过去?” “没错。很自然,她不愿告诉你,至少现在还不愿。他真是个出色的心理学家,我是说山姆。” “出色的心理学家,没错。” “这样一来,”海德雷指出,“你肯定会疑惑不安。后来,他再抛出更可怕的秘密时,你已经有了疑心,就更容易接受。哦,没错。他不可能会知道步枪会走火。这个偶然事件对计划有好处,他当然会巧妙地加以利用。” “马克汉姆先生,我能说的就这些。他的最终目的,编造出投毒犯的谎言,猜测保险柜中可能藏着日记或毒药,诸如此类的说辞,全都是为了骗你们打开保险柜。怎么才能做到?很简单!如果菲尔博士转述准确的话,他对你说,你和格兰特小姐吃晚餐时他也要偷偷藏在现场?他说自己很想知道保险柜里放着什么?” “是的。” “他还说,第二天一早就会告诉你‘最终计划’?” “没错,他是这么说的。” 海德雷再次耸耸肩。 “你负责替他打探出保险柜的密码,”警司说道,“那个牢不可破的保险柜密码。我敢肯定,如果他今天早上还活着,肯定会这么对你说。” “等一下!你认为莱斯莉会告诉我……” “告诉你密码?你心里清楚,如果你逼她,她肯定会给,反正她也打算今晚晚餐时,将全部真相告诉你。” (这时,他想起莱斯莉昨晚在他的小屋里所说的话:“尤其是明晚,必须事事圆满!明晚,我有事要告诉你,有东西要给你看。”他能够看见她的身影,坐在灯光中,紧张而忧郁。) “不过,即便她告诉你了真相,你会相信她吗?” “不,我猜我不会。” (他很庆幸莱斯莉不在场。) “你必须在晚餐前搞到密码。然后,趁你们吃晚饭时,山姆悄悄地将保险柜洗劫一空,然后偷偷消失。马克汉姆先生,他的全部计划就是这些。只不过——” “只不过,”菲尔博士插嘴说,“有人抢先一步杀了他。” 第十四章 菲尔博士的话在众人心头沉甸甸地落下。海德雷仰起头,正式表示反对。 “等一下,菲尔!我们还不敢断言就是谋杀,至少现阶段还不能这么说。” “哦,天哪!你以为呢?” “也许我倒是可以,”阿什勋爵插嘴道,“回答你一个.99lib.疑问。” 海德雷和菲尔博士同时吃惊地看着他。阿什勋爵又一次拿起红宝石金项圈,啧啧做声,让他们不要期待过高。 “刚才你问到,”他说,“这个假冒的《圣经》推销员除了敝处,还去没去其他人家。我猜这没什么紧要。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他没去过其他人家,我敢肯定是因为专门问过他。” “这样啊!”菲尔博士咕哝道,“原来如此!” 海德雷狐疑地看着他——过去的二十五年中,他这个老朋友跳跃的思维方式总是让他摸不着头脑——但他并没有出声。 “不过说真的,先生们!”阿什勋爵放下金项圈,不赞同地说,“说真的!你们居然会用到‘谋杀’这个字眼。” “用这个字眼的人只有我。”菲尔强调说。 “就我而言,这种事我是不怎么懂。”阿什勋爵说,“虽然我也读侦探小说,作者们利用周末空闲写作那些古老大宅中的神秘死亡事件。不过说到眼前的事,我可不敢断言。据我所知,这位叫德·维拉的男人是中毒身亡,死在门窗从内封死的密室中。” “没错,”菲尔博士赞同地说。“因此,”他又说,“我才会一再重复,整个计划的关键显然在于莱斯莉·格兰特小姐。” “等一下,请等等!”迪克对菲尔博士请求道。然后,他问阿什勋爵:“勋爵先生,你说今天早晨莱斯莉来找你,扔下这些首饰,并且向你坦白了她母亲的故事?” “没错。我得说,自己听得有些尴尬。”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先生?” 阿什勋爵略显生气:“很显然,因为小辛西娅·德鲁冲过去找她,指控她是个投毒犯。” 这时候,莱斯莉默默地回到房内,轻轻地关上厚厚的房门。从表面上看她还算镇定,但很显然,对于即将到来的对话,她还是有些紧张。她站在窗边角落里,背九九藏书对阳光,面朝众人。 “这个问题最好让我来回答。”她说,“虽然,我很不情愿开口!”她嘴角露出一丝浅笑,让迪克·马克汉姆神魂颠倒的笑容一闪而过。“没事了,迪克。”她又说,“我——我们晚点再好好聊。总之,这件事对我来说太糟了。” “辛西娅?” “是的。她今早跑到我房间来。天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我发现她正想打开保险柜。” “我——呃——我听说了。” 莱斯莉双臂垂在身体两侧,胸口激动地起伏着。 “辛西娅对我说:‘我想知道保险柜里放着什么,否则我不会走。’我问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她说:‘你在保险柜里藏着毒药,不是吗?之前,你用这些毒药杀死了三个爱过你的男人!’” “我的天哪!”莱斯莉无助地叫着,伸出双手。 “好了,别激动!” “我就知道,”她继续说道,“村里的人都在说我坏话,没说的人心里也在怀疑。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们传得居然这么离谱!而且,她又说迪克全都知道了,警察也马上就要前来,搜查保险柜里的东西。我——我吓坏了。” “等等。你打了她?” 莱斯莉眨眨眼。 “打她?” “你有没有用梳妆台上的手柄镜打她?” “上帝啊,没有!”莱斯莉瞪大了棕色的双眼,“她说我打了她?” “接着发生了什么?” “辛西娅朝我扑过来,仅此而已。她比我强壮,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匆忙躲开。她脚下绊了一跤,像堆木炭一样倒在床脚边。 “我发现她只是晕了过去,没什么大碍。”莱斯莉故意扭着头看向窗外,饱满的双唇紧紧抿着,“也许我这么做太过无情了。总之,我任由她躺在地上。换成你,你会怎么做?” “继续!” “我暗暗想道,这也太过分了,我受够了。所以,我把东西从保险柜里取了出来,跑过来找阿什勋爵,向他坦白了全部真相。就在我和阿什勋爵谈话期间,菲——菲尔博士对吗?——和海德雷警司也来了。所以,我想不如对大家都坦白算了。”莱斯莉舔了舔嘴唇,“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她十分郑重地问道,“是你告诉辛西娅的吗?” “告诉她什么?” “关于我三个前夫以及、以及那些可怕的故事。”莱斯莉红了脸,“她不停地说,至死不渝,至死不渝,活像个疯婆子。我只关心这个问题,只关心这个。你是否出于信任,将连对我都保密的事告诉了辛西娅?” “没有。” “迪克,你能发誓吗?今天早上,你就和辛西娅混在一起,我听普莱斯少校说的。” “我以名誉担保,从没对辛西娅说过半个字!” 莱斯莉收回伸出的手臂,扶住额头。 “那辛西娅是从哪儿知道的?” “这个问题,”菲尔博士说,“我们大家都想知道。” 菲尔博士把手伸进硕大的斗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花大手帕。他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额头,一缕灰白的头发耷拉在眼睛上。然后,他指了指阿什勋爵书桌对面的椅子,好整以暇准备开始长篇大论。海德雷立刻面露恼色。 “请坐,亲爱的。”他对莱斯莉说。 莱斯莉听话地坐下。 “如果你打算长篇大论——”海德雷问道。 “我没这个打算。”菲尔博士郑重地说道,“我只想问格兰特小姐一个问题,她在本村有没有死敌。” “那怎么可能!”莱斯莉叫道。屋内一阵沉默。 “好吧,”菲尔博士把手帕收回口袋里,“我们来看看证据。山姆·德·维拉——愿他安息——作为一个外来者,来到六阿什村。他似乎——”说到这儿菲尔博士略微一犹豫,“和村里的人事先并没有联系。你同意吗,海德雷?” “就目前所知的状况,我同意。” “因此,我们可以说山姆本身的身份并不是他被杀的原因。” “如果确系谋杀的话。”海德雷飞快答道。 “如果确系谋杀的话。啊哈,很好。接下来我们就会得出一个必然的结论,今天早上我们也都同意这个推断,凶手为什么要模仿编造出来的犯罪手法——氢氰酸、皮下注射器,还有密室——目的在于嫁祸给莱斯莉·格兰特小姐,凶手相信她真是个杀人犯。否则,凶手根本不必大费周章。” “我说,听着!”海德雷说。 “要不然,”菲尔礼貌但坚决地问道,“你还有别的解释吗?” 海德雷拨弄着口袋里的硬币,没有说话。 “因此,”菲尔博士对莱斯莉眨眨眼,接着说道,“我们必须面对的问题是,村里有没有谁痛恨你,恨到要杀人嫁祸给你?或者我们把范围放得宽一点,如果你被栽赃,村里有没有谁可以从中获益?” 莱斯莉无助地看着博士:“没有这样的人,”她说,“除了——不过那不可能!” 菲尔博士保持着平静。 “以上,”他说,“就是从目前的事实能够得出的推论。根据这个推论,我们必然能得出……” “真能得出必然结果?”海德雷问道。 “哦,当然。再明显不过了。”菲尔博士看了看迪克,“顺便说一句,年轻人。今早我们在小屋第一次见面时,我一时激动,忘了警告你千万小心行事。我们告别后,你去找格兰特小姐的时候,我猜碰到辛西娅·德鲁小姐了吧?” “是的。” “你有没有——呃——透露什么信息给她?你有没有对她说起,格兰特小姐实际上并不是三起谋杀案的邪恶嫌疑犯?” “没有。她根本不承认自己听到关于莱斯莉的任何事。自然,我也就没说什么。” “你跟其他人说过吗?” “没有。我还没99lib.见到其他人。” “你那位朋友米德尔沃斯医生呢?他会不会把格兰特小姐并非投毒犯的事说出去?” “休·米德尔沃斯,”迪克说,“嘴巴最严。这种事他更不会泄露。你放心吧,他不会乱说话。” 菲尔博士考虑了几分钟。 “这么说,”他继续说道,“在村里,有个人仍然相信山姆的鬼话。这个人杀了山姆·德·维拉,故意留下真凶是莱斯莉·格兰特的线索。而现在,他/她正在偷着乐。当然,除非凶手就是我们这位老朋友阿什勋爵,这倒是不大可能。” “我的上帝啊!”阿什勋爵叫道。 阿什勋爵大吃一惊,正拿着的珍珠项链也落了下来。他灰色的双眼和黑眉毛、灰白的头发形成鲜明对比,夹鼻眼镜后眼神掩不住惊讶,嘴巴也大张开。 “先生,那只是,”海德雷警司恼火地说,“菲尔博士特殊幽默感的表现。” “哦,是开玩笑。我明白了。但是……” “除非出现这种不大可能的情况,”菲尔博士继续说,“我再重复一次,真凶仍然相信山姆的鬼话。行了!海德雷,你用自己的头脑分析,根据刚刚得出的结论,我们可以必然地推断出,凶手会采取什么行动?” “什么行动?” “该死的,”菲尔博士大声吼道,手杖砰砰地砸在地板上,“现在他必须帮助警方得出结论。” 菲尔博士喘着气,环视着众人。 “山姆·德·维拉的尸体,”他强调说,“在密室里被发现。这没问题。凶手认为莱斯莉·格兰特会成为替罪羊。问题是,她行凶的手法具体是什么?” “别忘了,那些所谓的旧案并没有破获,你们警方被打败了。那没什么。只不过,在这次案件中,警方绝不能被打败。要成功地栽赃给格兰特小姐,必须让警方知道犯案手法,否则还是奈何不了她。除非密室之谜告破,否则凶手的计划还是差口气。到目前为止你们明白吗?” 迪克·马克汉姆犹豫了一下:“那么,你认为……” “我认为,”菲尔博士说,“我们得建立某种联系渠道。” 海德雷狐疑地皱着眉。 “等等!”他低声道,“这就是为什么你刚刚让我——” 菲尔博士装腔作势地用眼神警告海德雷,他赶紧住了口。迪克·马克汉姆觉得这个眼神有点太明显了,太装腔作势了,他不禁感觉菲尔博士和海德雷暗中有什么计划。这感觉让他不太舒服。 “我是说,”菲尔博士强调,“我们应该和某位朋友或者好心人取得联系,看谁能提供破解密室的线索,不用详细的分析,粗略的线索也可以。反正警方已经扮演了一次笨蛋,再扮一次也不要紧。” “联系——怎么联系?”迪克问道。 “电话联系怎么样?” 菲尔博士再次对着看不见的听众轻声细语了一阵,然后皱着眉看着迪克。 “今天早上,”他说,“你接到的电话让我很感兴趣。本地警方向我提供了你的证词。不过,我还想仔细问问你,因为……雅典的众神在上!汪,汪,汪!” 世界知名的学者突然学起狗叫来,阿什勋爵疑惑地看着他。 莱斯莉咬着下嘴唇。 “我完全没听明白,”她脱口而出,“而且,我一个字也不信。如果是这样,那也太可怕了。你的意思不会是,不可能是,”莱斯莉的声音中满是恳求,“有人犯下这么可怕的罪恶,就是为了嫁祸给我?” “难以置信,不是吗?”菲尔博士喃喃自语,“没错,难以置信。” “请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没错,”海德雷恼火地怒道,“我也想知道你想干吗?” “我必须坦白,”阿什勋爵说,“对这种事我不大在行。”他看了看手表,期待地问道,“你们都留下来吃午饭吧?” 莱斯莉猛地站起来。 “谢谢,我就不了。”她说,“考虑到我目前的处境,作为莉莉·朱厄尔的女儿——” “我亲爱的姑娘啊,”阿什勋爵温柔地说,“别傻了。” 阿什勋爵把四件闪闪发光的珠宝放在深色天鹅绒布中央,整整齐齐地叠好,递给莱斯莉。 “拿着。”他说。 “我不能拿!”莱斯莉激动地嚷道,差点儿忍不住跺起脚来,眼中再次涌出泪花,“我再也不想看到它们了!这些是你的东西,不是吗?至少阿什家族一直这么声称。拿去吧,全都拿去,看在上帝的分上,让我平静些!” “我亲爱的格兰特小姐,”阿什勋爵对她坚决地挥着绒布包,“我们别再争论谁该拿,谁不该拿这么珍贵的东西了!我怕自己受不了诱惑。这么说吧,午餐前最好别让我太太看到这些——” “你认为我还有脸面对阿什贵夫人吗?” “老实说,”阿什贵夫人直接回答了她的问题,“我看不出,你为什么无法面对我。” “我还能面对村里任何人吗?我很高兴,一切都过去了。我解脱了,自由了,重新活了过来。不过,说到再次面对大家……” 迪克走上前去,抓住她的胳膊。 “跟我来,”他说,“午餐前我们去荷兰花园散散步。” “绝妙的主意。”阿什勋爵赞同地说。他打开抽屉,把绒布包放了进去。似乎灵机一动,他又从密密麻麻的钥匙串中挑出一把小钥匙,锁上了抽屉。“我们过后再讨论——你的财产该给谁。好了,去外面散散步吧,乡村空气对你大有好处,你很快就会忘掉这些疯狂的念头。” 莱斯莉转过身。 “迪克,这些念头疯狂吗?真的疯狂吗?” “亲爱的,它们全都是些疯狂的妄想。” “我的身份对你来说,重要吗?” 迪克大声笑起来,动摇了莱斯莉的不自信。 “辛西娅对你说了些什么?”莱斯莉追问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而且,今天早上她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莱斯莉,忘了这些,好吗?” “没错,”阿什勋爵说,“不过,马克汉姆先生,有件事非常明显。”他面色一沉,眼神在迪克看来有点难以捉摸。“怨恨格兰特小姐的朋友不止一个。” “你是什么意思?”莱斯莉惊叫。 “一个朋友,”阿什勋爵指出,“劝你来六阿什村定居。如果我们刚刚听到的推论没错,另一个朋友试图让你因谋杀罪被吊死。” “你看不出来吗,”莱斯莉紧紧地抓住迪克的手臂,“这就是我无法面对的事,我也不想面对。一想到有人恨我恨到这种程度,简直吓坏我了。好了,我不想再听下去!” 阿什勋爵若有所思。 “当然,如果菲尔博士刚好知道这起巧妙的密室杀人到底是——” “哦,没错,”菲尔博士抱歉地说,“我得说,在下刚好知道其中奥妙。只要再确认一两个问题。” 迪克·马克汉姆心中升起了新的恐惧,隐藏着的恐惧。 他转身快了那么半秒钟,刚好看到菲尔博士和海德雷警司无声地交换着信息。动作很小,挑了挑眉毛,嘴角轻轻一动,很快就消失了。迪克不知道他们交换的是何种信息。直到这一刻,他一直认为菲尔博士和海德雷警司是一伙的,互相帮忙,一起来揭开谜案。毫无疑问,他们现在仍然是同伙。然而…… 菲尔博士皱起眉。 “你们都知道,”他问道,“本案中最重要的一点,对吗?” 第十五章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在位于绞架小路的案发现场外,菲尔博士再次提出了同样的问题。 在阿什庄园用过午餐后,菲尔博士、海德雷和迪克·马克汉姆一起在村里转了转。迪克本想陪莱斯莉回家去,但菲尔博士不肯放他。在迪克看来,博士想会见尽可能多的人。 死者并非哈维·杰尔曼爵士的消息并没有泄露出去,人们也不知道警方怀疑死因并非自杀。迪克似乎闻得到陷阱的气息,听得到对凶手的呼唤。村里人全都好奇地看着他们,但提出问题时都不肯接触他们的视线。这一辈子,迪克还没这么不自在过。 他们真是见了不少人。 三人试图找辛西娅·德鲁聊几句,辛西娅的母亲挡了驾。她是个小个子女人,固执地不肯对迪克·马克汉姆说话。她说,辛西娅在石阶上重重地摔了一跤,弄伤了额头。她现在不适宜见任何人,任何人都别想——说到这儿她挑起眉毛——去见她。 三人在路上碰到了普莱斯少校,他正好离开办公室。去邮局买东西时,迪克向两人介绍了厄恩肖。菲尔博士在糖果烟草店买了雪茄巧克力,也买了真正的雪茄烟。他和古德福尔牧师聊了聊教堂建筑。在“狮鹫和白蜡树酒吧”关门前,他还去喝了几杯。 三人重新走向绞架小路时,日头已经开始落下去了。路过莱斯莉家时,迪克想起分手时她说的话:“今晚你会99lib?如约来吃晚餐吗?”他热烈地表示肯定。想到这儿,他抬起头看向窗边,并未看到莱斯莉的身影。然而现在,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在黑沉沉的果园旁边,低矮的小屋黯然矗立着,破碎的窗户隐约可见。 山姆·德·维拉,也就是所谓哈维·杰尔曼爵士的尸体早就送到霍克斯通的验尸房去了。波特·米勒正耐心地站在前庭中。走近后,海德雷立刻跟他打起招呼。 “验尸报告有结果了吗?” “还没有,长官。他们答应一有结果就来电话。” “那通奇怪的电话呢?” 波特·米勒请海德雷说清楚点,警帽下的大脸波澜不惊。 “什么电话,长官?” 海德雷瞪着他。 “那通匿名电话,”他说,“今天一大早打到迪克·马克汉姆先生小屋的电话,让他赶快到这儿来。你还记得吗?” “是的,先生。” “你们追踪那通电话了吗?” “是的,长官,是从凶案现场打过去的。” “从这栋小屋,呃?”海德雷看了眼菲尔博士,问道。 “没错,用的就是走廊里的电话。”米勒冲着小屋开着的房门点点头,“时间是今晨五点过两分,根据交换机记录是这样没错。” 海德雷又看了看菲尔博士。 “我猜你会说,”他干巴巴地说,“你早就料到了。” “该死,海德雷!”菲尔博士抱怨地说,“我可不想装成个骗子神棍,像山姆·德·维拉一样看着水晶球胡说八道。不过,有些事情暴露出来,是因为它们终将暴露。你知道,本案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对吗?” 海德雷明智地保持沉默。 “听着,先生。”迪克说,“你之前也问过这个问题。当时我们就回答了,你却不置可否。你认为最重要的一点到底是什么?” “就鄙人的一点愚见,本案中最重要的一点是,”菲尔博士说,“山姆·德·维拉生命中的最后六小时是如何度过的。” 迪克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愣愣地看着他。 “昨晚,你大概在十一点左右离开此地。”菲尔博士说,“很好!今晨五点过二十分,你发现他死了——在你发现之前刚刚才死去。很好!那么,从昨晚十一点到今天早晨五点,他是如何度过的?我们来看看。” 菲尔博士费力地爬上两级石阶,走进小屋前厅。他并没有马上进入起居室,而是在前厅中转来转去,缓慢得像一只巨型舰艇。在此期间,他锐利的双眼四下打量。 “起居室在右手边。”他指99lib?指起居室说,“餐厅在起居室对面。”他指了指餐厅,“厨房和碗碟储藏室在房子后侧。”他又指了指厨房,“今天早上,我守在这里时,到处看了看。顺便说一句,我还看了看储藏室里的电表。”菲尔博士理了理胡须,转过身对迪克说,“昨晚十一点,你离开此地时,德·维拉说他打算上床睡觉,对吧?” “没错。” “假设他确实睡觉去了。”菲尔博士说,“阿什勋爵在你离开后不久来到小屋,想问问他伤得怎么样。结果,他发现小屋的灯全关了。阿什勋爵把这件事告诉你了,对吧?” “是的。” “今天早晨我没上楼。现在,我打算去看看。” 楼梯很窄,扶手栏杆很粗,向右侧转过去。二楼天花板不高,屋顶铺着厚厚的保温层,向低处倾斜着。二楼一共有四个房间,前侧有两间卧室,后侧是一间小卧室、一个洗手间。只有位于起居室上方的卧室有使用过的痕迹。 菲尔博士推动房门,门嘎吱响着打开了,在地板上摩擦出声音。房顶从门到窗,由高到低倾斜。两扇窗户正对着绞架小路。夕阳为旁边的果园涂上一层红霞,霞光从窗户照了进来。 房内家具式样简洁,和四面白墙颇为相配。一张单人床,一个带镜子的斗橱,橡木衣柜,一把椅子,地上铺着一两块小地毯。虽然开着窗,屋内还是有点儿闷,房间的主人匆忙间没有收拾好屋子。床有人睡过,被单掀开,睡在上面的人似乎起床很匆忙。 房间内胡乱丢着许多私人物品——假领子、洗漱用品、书籍、编织晨袍腰带——两只硕大的衣箱还没整理完。 “你瞧,他只是暂时住下来。”菲尔博士用手杖指着房间内乱糟糟的局面说,“一旦得手就准备马上逃跑。他的计划相当周详,然而……等一下!” 床边地板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两三个烟头。在烟灰缸旁边放着一个平底杯,里面装着凉水。杯子旁边还放了个小瓶子。海德雷注意到博士好奇的目光,走上前去捡起瓶子,里面装了白色小药片。他拿到窗边读着瓶上的标签。 “鲁米那镇静剂。”警司说,“每片四分之一米制格令。” “这就对了。”迪克插嘴道,“昨晚他说过自己带了些鲁米那。米德尔沃斯说如果疼得厉害,他可以吃上一片。” 菲尔博士陷入深思。 “只吃一片?不能多吃?” “总之,米德尔沃斯医生是那么说的。” “我想,他伤口确实会疼吗?” “疼得厉害。我敢发誓,这倒不是装出来的。” “不对!”菲尔博士猛摇着头,一脸阴沉地说,“不对,不对劲!听着,海德雷。德·维拉不可能只吃一片,这不符合他的本性。” “你的意思是?” “怎么说呢,假设受伤的是你。假设你是这个想象力丰富的骗子,枪伤伤口疼得厉害,面对漫漫长夜,手边有充足的鲁米那药片。你会只吃一片?你难道不想多吃几片,好好睡个觉?” “大概会
?99lib.
吧,”海德雷说,“我猜我会多吃几片,不过——” “我们正在分析,”菲尔博士在屋内摇摇摆摆地来回踱着步,“凶案发生前的情况,目前有什么结果?” “如果你愿意听我一点愚见,我得说没什么进展。” “不管怎么样,我们得从德·维拉的行动着手。客人们十一点离开。他已经换好了睡衣、睡裤和晨袍,脚上也穿着拖鞋,所以不用再换衣服,直接上楼回到这间卧室。” 说到这儿,菲尔博士看了看搭在衣箱上的编织晨袍腰带,咬着上嘴唇。 “我说,海德雷。今早德·维拉死的时候穿着睡衣和晨袍。我没注意看,你记不记得晨袍腰带系没系?”他又看看迪克,“你还记得吗,我的孩子?” “我不记得了。”迪克老实说道。 “我也不记得。”海德雷说,“尸体就在霍克斯通的停尸房,我们可以马上打电话去问问。” 菲尔博士挥挥手,表示不必了。 “好了,我们继续来分析案发前的深夜。德·维拉上楼睡觉。他倒了杯水,吃了足够分量的鲁米那,坐在床上抽支烟——所以烟灰缸才出现在床边——等药效发生,然后……” 海德雷嘲弄地哼了一声。 “然后,”海德雷说,“他今天早晨五点钟爬起来,到楼下去?” “显然,正是如此。” “为什么那么早起床?” “这个嘛,”菲尔博士突然说,“我希望马克汉姆先生马上能告诉我们。好了,我们去楼下吧。” 写字台边的尸体搬走后,起居室的气氛远没有之前那么可怕。霍克斯通的技术人员已经拍完了现场照片,指纹也搜集了。皮下注射器被带走,点二二步枪倒是还靠在壁炉墙边,99lib.散落一地的图钉也还在安乐椅边的地上。 海德雷早就狠狠地说了迪克一通,说他在现场乱动乱碰,破坏证据。现在警司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颇有意味地看了看他。菲尔博士就这个问题不置一词。他抱起双臂,靠在两扇窗户之间的墙壁上,一侧窗户上有弹孔,另一侧窗户玻璃碎了,落了一地。窗外隐约可见波特·米勒的警帽,随着巡官的走动,来来回回地晃动着。 “马克汉姆先生,”菲尔博士热切地说道,迪克不由得一阵紧张,“现在,我希望你能集中全部精神,集中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集中精神干什么?” “回忆今早看到的一切。” 那根本不必集中注意力。迪克怀疑,鼻端的氢氰酸苦味数周都不能消除,当时的画面一直在脑海中出现。 “听着,先生!我们先说清楚,你认为我会撒谎吗?” “为什么我会以为你撒谎?” “因为其他人都认为我撒了谎,要么就是神志不清,从米勒到海德雷警司,再到阿什勋爵。告诉你吧,窗户真的是从室内锁死!门也是从室内上锁,而且闩上了门闩。这些事实你怀疑吗?” “哦,不,”菲尔博士说,“我不怀疑。” “然而,凶手还是——我该怎么说呢——还是能够出入这个密室,杀掉德·维拉?这可是密室!” “没错。”菲尔博士说。 海德雷警司走到写字台边的安乐椅旁,坐在死者坐过的地方,掏出笔记本。 菲尔博士又说:“我是认真的,海德雷。每个字都是认真的。” “请继续!”海德雷说。 “好吧,”菲尔博士双臂抱得更紧,不悦地说,“我们先来听听五点过两分的这通神秘电话。你已经听说了吧,电话是从这栋房子打出去的。” “是的。” “电话中的人有没有可能就是德·维拉?” “也许吧,有可能。我听不出到底是谁,声音很小很小。” “但听起来,”菲尔博士抬起下巴,断然说,“很急迫?” “非常急迫,没错。” “很好。你飞快地跑出自家小屋,沿着绞架小路朝这里跑来。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时,你看到起居室的灯突然亮了。” 菲尔博士顿了顿,因为专注,双眼差点儿变成了斗鸡眼:“看到灯亮时,你离小屋具体有多远?” 迪克想了想。 “我猜有一百码出头。” “也就是说,当时你尚且看不清楚屋内的情况?” “上帝啊,当然看不清!我看不清屋内的情况,隔得太远了。当时天色还很暗,我只是看到灯光突然亮起来。” 海德雷警司默默地站了起来。起居室里唯一的光源就是写字台顶上的吊灯。开关在门边墙壁上。海德雷走到开关旁,打开开关,然后又关上。灯亮了又灭了。然后,他同样不置一词,默默地回到写字台边,拿起笔记本。 菲尔博士清了清喉咙。 “然后,”他继续说,“你脚步慢了下来?没错!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过了不久,你就看到墙头支着点二二式步枪?好的。看到步枪时,你离小屋有多远?” 迪克再次回想了一下。 “这个……就算三十码吧,也许还要近。” “在这个时候,你还是看不清楚房间里的情况?” “没错,当然看不清。” “但你能看清步枪?” “是的。” “你甚至——”菲尔博士伸出右手敲了敲窗玻璃,“能看清弹孔。引用你对巡官的说法,子弹‘突然破窗而入’?” 迪克做了个无助的手势。 “我恐怕自己稍有夸张。当时,我正想着占卜师帐篷的事。不过,应该是那样没错。我看到了步枪,看到了开火的瞬间,然后远远看到窗户上的弹孔。” “你视力还不错,对吗?” “相当不错。比方说吧,昨天我在普莱斯少校的射击场试射时,不用等靶子拉近就能看到我打中了哪里。” 海德雷警司这时插了话。 “如果你怀疑弹孔有猫腻,”他说,“大可省点力气。博维斯的人已经查清楚了一切:射击角度、子弹冲力和窗户受到的损害。而且,”他冲壁炉上方被击碎的画点点头,“检查了从这面墙掏出来的子弹,确实是那支点二二步枪射出的。” 菲尔博士的脸庞慢慢变红。 “我的天哪,海德雷。”他突然生气地吼道,这可不像平常的菲尔博士,不光迪克,连海德雷都吓了一大跳,“你能让我自己来讯问这位证人吗!” 说完,他脸上的怒气更甚。 “长官,你是伦敦警察局的大警司,我只不过是你的疑案顾问罢了,任由你吩咐。或者换个更确切的说法,我只不过是个老家伙,你喜欢在这种特别案件中把我拖下水罢了。眼下的案子我们都认为是谋杀,你能不能好心让我做好顾问工作?长官,我到底能不能问完想问的话,能还是不能?” 窗外,波特·米勒巡官的警帽停了那么一两秒钟,然后再次晃动起来。今天早晨迪克在向巡官报告时,一再强调肯定是自杀,有充分的迹象表明是自杀。巡官做梦也没想到还有其他解释。他这还是第一次听上级长官提起谋杀字眼。 不过眼下,迪克可注意不到那么多。他被菲尔博士爆发的怒气震到了。 “如有冒犯,请多多包涵。”海德雷柔声道,“请继续。” “嗯哼!啊哈!非常好。”菲尔博士扶了扶眼镜,深吸了口气,“马克汉姆先生,听到枪声后,你再次朝小屋跑来?” “是的。” “这时,辛西娅·德鲁小姐从小路另一边出现?” “没错。” “那我就不明白了,你视力那么好,怎么早没看到她?” “因为,”迪克答道,“清晨的阳光晃花了我的眼睛。她从小路东边走来,背对着阳光。我能看清小路两边的东西,但就是看不到小路本身。” “哦,没错。这就对了。德鲁小姐是怎么解释自己一大早出现在这儿的?” “听着,先生!你该不会是以为——” “我问你,”菲尔博士轻声重复道,“德鲁小姐是怎么解释自己一大早出现在这儿的?” 正在此时,走廊上的电话刺耳地响起。 房间内的三个人各怀心事,都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吓了一跳。迪克暗想,这是不是菲尔博士期待的联系?凶手——真面目掩藏在村民友善的面具下——打来电话,继续用恶毒的语言陷害莱斯莉?海德雷飞快地走出去,接起电话。两人听到他小声说着什么。海德雷重新回到起居室时,面色凝重。 “怎么说?”菲尔博士忍不住问道。 “不,”警司飞快地答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说什么凶手会再打电话来,根本是无稽之谈,你心里清楚。没人会笨到冒这么大风险。不过,我得承认,你另外一个主意——” “是谁来的电话,海德雷?” “霍克斯通的警察局验尸官。他刚解剖完尸体。这下案子更乱了。” 菲尔博士将庞大的身躯从墙边撑起,直起身子,乱糟糟的胡须下面嘴唇大张。 “听着,海德雷!你该不会说山姆·德·维拉根本不是死于氢氰酸中毒吧?” “哦,不。死因确实是氢氰酸中毒,这点没错。凶手不太会用注射器,注射了三格令氢氰酸到死者体内。不过……” “不过什么?” “死者胃里的东西不对劲。”海德雷说。 “继续啊,你这家伙!” “死前六小时,”海德雷说,“山姆摄入了足足三到四格令鲁米那。” 海德雷再次在写字台旁坐下,打开笔记本。 “你还不明白吗?”他继续说道,“如果山姆在十一点过后上床睡觉前,吃下了那么大剂量的鲁米那,第二天早上五点,他不太可能自己爬起来,自己走到楼下去。” 第十六章 “请注意!”警司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我们尚不能断言这完全不可能。”他拿起铅笔,看了看笔尖,“有人耐药性非常强,也有人能很快将药物代谢掉。我们只能说,这种可能性很小。不过,至少证据显示,山姆今早确实下楼来了。” “显然是这样。” “而且,马克汉姆先生声称确实看到起居室灯开了,除非我们认为他在撒谎——” “我们当然不会认为他撒谎。” “那么,难道你不觉得案情更混乱了?” “不觉得。”菲尔博士紧靠在背后的墙上,铲形帽帽檐像被无形的手推动着,翘了起来,“不,我的朋友,我并不认为案情更混乱了。如果你能让我继续问几个相关问题,”他露出可怕的表情,“事情就能更清楚。请容许我重复问题,德鲁小姐是怎么解释自己一大早出现在这儿的?” 迪克移开视线说:“她说自己睡不着,出来散步。” “散步,啊哈!就附近而言,绞架小路是散步的好地方吗?” “也许吧,可能算是。” 菲尔博士皱起眉:“阿什勋爵告诉我,小路向东再延伸几百码就到尽头了。早在十八世纪,那里真坐落着一座绞刑架。” “没错,这条小路确实到了尽头。不过另有一条小路穿过空旷的原野,通向妖精树林。人们常常去树林中散步。实际上,米勒巡官就住在那附近。” “真的吗,我的孩子?”菲尔博士异常温和地说,“你不用大喊大叫,我听得明白。关键是,德鲁小姐当时也在现场附近,她听到或看到什么线索了吗?能不能为我们提供任何帮助?” “估计没有。辛西娅……等等,她有!”迪克突然想起什么,拼图碎片又出现一块,这游戏让他有些着迷了,“今天早上我在提供证词时没有说起,因为辛西娅当时还没告诉我。后来,我在莱斯莉家看到她时,她才说起。” “怎么?” “开枪前一两分钟,”迪克说,“辛西娅看到有人穿过小路,从果园这边跑到树林那边去了。” 他详细转述了辛西娅所说。菲尔博士反应异常激动。 “这就对了!”博士咆哮着,打着响指说,“雅典诸神在上,这就对了!我真不敢相信!” 海德雷知道菲尔博士老毛病又犯了,赶紧从安乐椅上站起来。因为着急,动作大了点,安乐椅轮子摩擦着破旧的棕色地毯向后退去,压过满地的图钉。椅子盖住的地上出现某样东西。 就在原来放置椅子的地方,封面朝下放着本布面装订的书。海德雷弯下腰,捡了起来。 “我说,海德雷。”菲尔博士看着一枚滚到远处的图钉,警告说,“你小心点,别踩着那些图钉。行了,你捡的那是什么?” 海德雷把书递过来。那是本翻旧了的大众文库版哈兹里特藏书网杂文集,扉页写着山姆·德·维拉的名字,同样整洁的字体还写下了多处批注。菲尔博士好奇地看了看,然后把书扔在写字台上。 “山姆这家伙,”他咕哝道,“读书品位还真高。” “你这个外行人,能不能摒弃偏见,”海德雷厉声道,“别以为职业骗子只会混迹于豪华的五星酒店和高级俱乐部。” “好的,好的!” “我今天上午不断对你重复,山姆这种学究式的派头,让他一年能骗到超过五千块。他父亲在英国西南部当牧师。他是布里斯托大学的荣誉毕业生,主修医学,之前做过心理学家,要我说干得还不坏。某次在法国南部,他骗某位精明的英国律师交出厚厚一沓钱……”海德雷住了口,捡起布面图书,又扔下,“暂时别管这些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在想辛西娅·德鲁。” “关于她的什么?” “她看到,或者说声称自己看到的东西,是很有用的线索。有人犯了可笑的错误。好了,我的老伙计,”他对迪克眨眨眼,“你完全没看到穿过小路的家伙?” “我告诉过你了,阳光晃花了我的眼睛。” “阳光,”菲尔博士说,“可以晃花每个人的眼睛。看哪!” 迪克感到大难将至,事情就此将一发不可收拾。他跟随博士的视线看向窗外。一辆式样保守,闪闪发亮的黑色两座汽车沿着小路驶来,停了下来。迪克认得那是比尔·厄恩肖的车。辛西娅·德鲁坐在副驾驶座上。 “我们没见过这位女士,”菲尔博士说,“不过我能猜到她是谁。海德雷,我猜她终于听说了,格兰特小姐并不是什么邪恶的杀人犯。你敢跟我打赌吗?她心里一定恐慌不已,想来向我们打探真相。” 海德雷重重地敲了敲写字台。 “她不可能听说任何事,我可以保证!”警司怒吼道,“除了我们几个、格兰特小姐和阿什勋爵外,没其他任何人知道。阿什勋爵发誓一个字都不说。她不可能听到任何风声。” “哦,不对,她能。”迪克·马克汉姆说,“她能从厄恩肖那儿听说。” 海德雷面露不解之色。 “厄恩肖?” “本地银行经理,就是正和她一起从车上下来的家伙。今天早上他也在现场,而且他在离开前很可能听到菲尔博士说,‘他并非哈维·杰尔曼爵士!’——你还记得吗,菲尔博士?” 房间陷入沉默。三人清晰地听到辛西娅和厄恩肖穿过草坪、朝小屋走来的脚步声。 菲尔博士暗暗咒骂了一声。 “海德雷,”他的耳语声大得像穿过地铁隧道的风,“我真蠢,雅典诸神在上,我真是太蠢了,我完全忘了这家伙的存在。今天下午在邮局见到他也没想起来。” 说到这儿,菲尔博士攥起拳头,击打着红彤彤的额头。 “我真该请个秘书。”他怒道,“提醒自己两分钟前在想什么。当然!看他笔挺的脊梁!安东尼·爱登式呢帽!光滑的发型和牙医广告式的笑容!你知道吗,刚刚在邮局碰到他时,我就隐约觉得在哪儿见过这家伙。我这记性啊,亲爱的海德雷……” “好了,”海德雷毫不同情地说,“你别怪我就行了。不过,说到邮局,你的另一个计划是不是也被破坏了?” “不,不一定。然而,我倒是希望它的效用能换个角度发挥。” 他们为什么要提到邮局——包括那位脾气火暴的邮局管理人,劳拉·菲瑟斯小姐,只要你稍稍违反任何邮递规定,她就会在柜台后面大喊大叫——迪克完全摸不着头脑。 不过,对辛西娅·德鲁的关心让他把这个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 “米勒!”海德雷警司大喊道。 窗外,波特·米勒转过身,看起来想说点什么,但又改变了主意。 “长官?” “你可以让德鲁小姐和厄恩肖先生进来。”海德雷说,“不过我,”说到这儿他故意看了看菲尔博士,“我将会亲自讯问这两位证人。” 辛西娅和厄恩肖一前一后急忙从走廊进入起居室,刚一进来就停住了脚。房间内气氛紧张,虽然海德雷礼貌地看着辛西娅,但她肯定颇感压抑。辛西娅用散粉覆盖右额头的淤痕,几乎就成功了。不过,有些东西她可掩盖不了。 “辛西娅·德鲁小姐?”海德雷干巴巴地问。 “是,是的。我——” 海德雷作了自我介绍,也介绍了菲尔博士。他故意从容不迫,态度圆滑。在迪克·马克汉姆看起来,其中反而潜藏着更迫切的危险。 “你找我们有事吗,德鲁小姐?” “我母亲告诉我,”辛西娅坚强镇定地说,蓝眼睛闪闪发光,“你们来找过我。”辛西娅微微一挥手,“很遗憾,当时她没马上告诉我。她认为自己是保护我,免得我不愉快。直到厄恩肖先生来访——” “啊,没错。”海德雷愉快地说,“厄恩肖先生!” “——来访,偶然提到这回事。”辛西娅竭力控制住呼吸,拒绝避开海德雷的眼神,“我才知道。你们来找我干什么,海德雷先生?” “德鲁小姐,实际上我们找你确实有事,你能坐下吗?” 他指了指死者坐过的安乐椅。 如果海德雷是故意刺探辛西娅的反应,那他成功了。然而,辛西娅并没有瑟缩,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海德雷先生,你是说这张椅子?” “当然,如果你不喜欢,可以选择另外一张。” 辛西娅走过去,重重地坐在安乐椅中。 厄恩肖仍然站在门口,犹豫地露出笑容,清了清嗓子。 “我碰巧对辛西娅说起——”他用颤抖的声音刚一开口,马上住了嘴。海德雷和菲尔博士冷厉的眼神让他不由自主停了下来。海德雷站在写字台前,面对辛西娅,双手撑在写字台沿上。 “德鲁小姐,你母亲跟我们说,你在石阶上滑倒,碰伤了额头。” “我恐怕,”辛西娅答道,“这只是为了和睦邻里的托词。” 海德雷点点头。 “我还听说,其实你是被莱斯莉·格兰特小姐用手柄镜打伤的?” “是的,恐怕这才是事实。” “德鲁小姐,你也许有兴趣知道,格兰特小姐否认打过你,不管是用手柄镜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辛西娅抬起头,双手抓紧椅子扶手,一双蓝眼睛惊讶地睁大。 “她说的不是事实!” “这么说,你并不是跌倒,撞上床脚啰,德鲁小姐?” “我……不,当然不是!”辛西娅停下来想了想,远处再次传来教堂钟声。她又说,“我们还是开门见山,有话直说吧,好吗?我不想旁敲侧击。我讨厌——这些算计。而且,我敢肯定你们知道我到这儿来的原因。厄恩肖先生告诉我……” 海德雷和菲尔博士来不及阻止,厄恩肖出声打断了她。 “如果你不介意,”他礼貌但尖锐地说,“我可不想被扯进去。” “那又如何?”菲尔博士问道。 “我今天早些时候来过这里,”厄恩肖接着说道,虽然嘴里提着抗议,他还是无意识地露出笑脸,“想问步枪的事,就是壁炉边的那支枪。当时,我对迪克·马克汉姆说了某个分析。而且,我还向他提供了某些信息。” “你是说,”菲尔博士说,“关于图钉的信息?” “没错!”厄恩肖这下打开了话匣子,“波普上校以前总是用图钉钉上纱网。如果你仔细检查窗框,就能发现许多钉痕。当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盒图钉会撒在地板上。别管它了!” 厄恩肖说着举起手。 “我早前到这里时,”他继续对菲尔博士说道,“听到一个说法。关于——哈维·杰尔曼爵士的说法。是你说的,菲尔博士。如果你还记得,我并没有发誓保密。没人让我闭嘴。然而,我还是不打算提起。因为我所处的地位,因为我不明白其中的含意,还因为有些事就需要谨慎对待。” 现在,没人想打断厄恩肖了。虽然他是对着角落里的菲尔博士说话,但他看起来似乎对着空气在陈述,完全无视房中央剑拔弩张的海德雷和辛西娅。海德雷和辛西娅无言的眼神交错,随着厄恩肖的每一个字,变得更加一触即发。 “今天,从银行下班回家路上……” (辛西娅微微一动。) “今天,从银行下班回家路上,”厄恩肖说,“我顺路去了趟辛西娅家,替我太太传个口信。她看到我之后,有点崩溃了。对我讲了一个可怕的故事,”说到这儿厄恩肖大笑了一声,“关于莱斯莉·格兰特的故事。” “那是真人真事。”辛西娅注视着海德雷,说道。 “可怕的故事,”厄恩肖重复道,“我觉得有必要警告她,你知道吗?不管什么谨慎不谨慎的。我说:‘听着,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海德雷说。 “我说:‘我觉得有必要警告你,基甸·菲尔博士说哈维·杰尔曼爵士并不是真的哈维·杰尔曼爵士。米德尔沃斯也说他是冒名顶替。’” “那是真的吗?莱斯莉的事是真的吗?”辛西娅问道。 “是真的吗?”厄恩肖也问道,脸色苍 海德雷警司保持原来的姿势,双手撑在写字台沿上,面色丝毫不变。 “德鲁小姐,如果我告诉你——你也是,厄恩肖先生——莱斯莉·格兰特小姐的事完全真实,又怎么样?” “哦,我的上帝啊!”厄恩肖语调平缓地悄声说道。 辛西娅终于垂下了双眼。她似乎喘了口气,似乎刚刚过去的一分钟她完全屏住了呼吸。 “请注意,”海德雷警司警告道,“按照官方说法,我不能向你们透露任何信息。我只是说‘假设’。而且,厄恩肖先生,我希望你能暂时回避一下,我想跟德鲁小姐聊两句。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去外面车上等着?” “不,不,不介意。”厄恩肖向他保证。然后,他看了看迪克,尴尬地移开视线,“莱斯莉·格兰特是个杀人犯,毒死了——别管了!慎言,真不敢相信,请容我失陪。” 他出去之后,重重地带上房门。房间里的人听到他穿过走廊,在草地上似乎还加快了脚步。 辛西娅走进房间后第一次对迪克·马克汉姆说话。 “迪克,我今天早上不能告诉你。”她声音低沉而平静,目光中满是同情。如果这是在演戏,那迪克真要被吓坏了,“我不能对你直说,不能这样伤害你,面对考验,我显然失败了。” “没错。”迪克说着。他喉头发紧,不敢面对辛西娅的目光。 “我今天下午一直在想,”辛西娅良心难安地说,“自己会不会错怪她了。老实说,如果这件事不是真的,我愿意跪下来求她宽恕!” “是的,当然!我明白。” “比尔·厄恩肖告诉我那件事之后,我差点儿就推翻了之前的想法……不过,事实居然果真如此!” “等一下,德鲁小姐。”海德雷小声说,“你说自己无法告诉马克汉姆先生真相,不能伤害他。与此同时,你确信他已经知道了真相。”他停了停,又说,“你对格兰特小姐说,马克汉姆先生已经知悉了一切,不是吗?” 辛西娅短促地笑了笑。 “我还真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意思。”她回答道,“是的,我知道他已经听说了。不过,我不想当面对他说出来,当面提醒他。这你也不明白吗?” “顺便问一句,德鲁小姐,你从哪里听说这件事?” 海德雷伸出手,拿起笔记本。 “这也许不重要,”他平静地说,“如果故事是真实的话,这个问题也许并不重要。但它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德鲁小姐。是伪装成哈维·杰尔曼爵士的骗子编造出来的谎言。” 辛西娅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你刚刚说——” “哦,不。我很小心地用了‘假设’这个词,房里的两位先生都能作证。”海德雷举起铅笔,“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辛西娅脸色苍白、身体僵硬。不敢置信、轻蔑和正直高贵的表情交替在她脸上闪过。 “别傻了!”她大声说道。然后,她又说:“如果这是谎言,为什么大家都在传?” “也许有些人不太喜欢格兰特小姐,这你都不明白吗?” “不。我喜欢莱斯莉。或者说,我以为自己非常喜欢她。” “然而,你还是攻击了她?” “我没有攻击她。”辛西娅抬起下巴,脸色苍白,态度镇定。 “那么是她攻击了你?你坚持说自己的伤是被手柄镜打击造成的?” “是的。” “德鲁小姐,这个故事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辛西娅仍然置之不理。 “这也太荒谬了。”她说,“事情说得有鼻子有眼,肯定不完全是谎言吧?其中有些事是真的,你们看不出来吗?”她摊开手,“关于莱斯莉,你知道些什么?她结了几次婚?保险柜里藏着什么东西?” “听着,德鲁小姐。”海德雷放下笔记本和铅笔,再次把双手撑在写字台沿,好像要把写字台朝她这边推。他耐心地说,“我再重复一遍,故事的每个细节都是编造的。” “但是……” “格兰特小姐不是罪犯。她从没结过婚。至于保险柜里的东西,也完全没有可疑之处。昨天晚上或者今天清晨,她根本就没靠近过这栋小屋。让我再多说两句,从昨晚十一点到今天早晨五点过几分这栋小屋一片漆黑,直到有人打开了灯……” “长官!”窗外有人叫道。 迪克早在几分钟前就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了。米勒巡官的警帽在窗沿下出现的频率变快了。 “长官,”他粗声粗气地对警司说,“我能说句话吗?” 海德雷恼火地转过身。 “等一下,我们正在——” “但这很重要,长官。”米勒巡官伸出粗粗的胳膊,穿过窗户指着某样东西说,“有关这个东西。” “进来吧。”海德雷说。米勒绕过前庭,从门厅走进来。在此之前,房间里的人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等着他。 “我早该九九藏书告诉你,长官。”波特鼻子旁边长了个痣,看起来令人不大愉快,“但是,没人说你们认为本案是凶杀。” “什么事?” “长官,我家住在妖精树林附近。” “好了,说重点!” “昨晚我很晚才回家,长官。有个醉汉在纽顿农场闹事,我去处理,耽搁晚了。每天晚上我都沿着绞架小路,走到尽头,再经穿过原野和树林的小路回家。而且,”米勒又说,“今天凌晨三点左右,我骑着车路过了这几栋小屋。” 沉默。 “然后呢?”海德雷追问道。 “马克汉姆先生的小屋有个房间灯大亮着,长官。”米勒朝迪克点点头,“我看得清清楚楚。” “没错,”迪克说,“我在书房沙发上睡着了,没关灯。” “但是,”米勒强调说,“这桩小屋比马克汉姆先生家还亮。整栋房子像圣诞树一样闪闪发光。” 海德雷猛跨一步,从写字台边绕过来:“你说什么?” 米勒顽固地强调说:“长官,我跟你说真的。没错,所有窗户都拉着窗帘。但从外面还是能看到灯光透出来。这栋房子几乎每一个房间——至少我骑车路过时能够看到的那一侧——所有房间全都开着灯。” 辛西娅·德鲁从安乐椅上探出头,一脸迷惑。海德雷警司更老于世故,即使听说这栋孤零零矗立的小屋在深夜灯火通明,屋内只有一个吃了镇静剂的男人,他也较好地掩藏着惊讶。不过,迪克根本没有注意到两人的表情。他只注意到基甸·菲尔博士似乎非常满意。菲尔博士说了声“啊哈!”——声音里满是真切的热情,不乏戏剧化色彩——看起来,博士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米勒清了清嗓子。 “我暗自想,这也没什么奇怪。听说那位先生受了伤,我以为房里到处都是医生、护士。我暗自想,要不要去关心一下?但我又想,太晚了,明天再去也可以。” “不过,长官。”米勒提高声音,怕被人打岔,“我确实看到有人站在大门口。我知道,当时天黑着呢。不过,我注意到那人穿着白裙子,还是白罩衫,你们管那叫什么来着?总之,我注意到了,我敢肯定,她就是……” 海德雷僵硬地站直身体。 “白裙子?”他重复道。 “长官,我敢肯定那是莱斯莉·格兰特小姐。” 第十七章 是辛西娅在撒谎,还是莱斯莉在撒谎? 面对现实吧。 夜幕初降,绞架小路静悄悄的,只有归林的倦鸟偶尔鸣唱,划破这可怕的沉默。迪克·马克汉姆踏上回家的路,心情沉重。 时间已经过了八点。哪怕他赶快洗澡刮脸,肯定也不能准时到莱斯莉家赴约了。迪克内心微微一阵愧疚,莱斯莉对这次约会非常看重。不过,他忍不住去想那个案件,撒谎的人到底是辛西娅,还是莱斯莉? 这个该死的案子离他生活太近了,让他无法客观冷静地看待,头脑忍不住发热,他越想越迷糊,前一秒还相信莱斯莉·格兰特,后一秒又忍不住偏向辛西娅·德鲁,脑子里像有架跷跷板,不停地一升一降。 回想起来,这两个姑娘中,总有一个说的是大实话,完全没有使诈。而另一个呢,漂亮的脸蛋下面,掩藏着邪恶的真面目。也许在她不留神的时候,会露出面具下的真面目。 迪克自以为对两个姑娘都很了解。两个姑娘他都刚刚才拥抱过——当然,拥抱辛西娅纯粹是出于安慰——想到她们中有一个本性邪恶,他简直难以置信。可怕的皮下注射器就像蓄势待发的眼镜蛇,毒牙上滴着毒液。有一只藏书网手拿着注射器,手的主人在奸笑。 他对莱斯莉的忠诚并未动摇,他深爱着莱斯莉。 然而,万一,万一到头来…… 无稽之谈,她没有任何动机! 真没有吗? 辛西娅几乎同样有嫌疑。他自己就写过不少类似作品,凶手不乏潜藏的、压抑的动机。这种动机在剧本和小说里非常好用。不过,如果这种事突然出现在现实生活中,出现在你面前呢?迪克感觉自己像个玩弄黑魔法的人,无意识中召唤恶魔,惊觉已被魔鬼步步跟随。 不管凶手是谁,密室之谜仍未破解。 菲尔博士肯定已经解开了谜题,虽然他不肯说。实际上,菲尔博士和海德雷跑到小屋后侧的房间,躲开众人偷偷商量着什么。迪克只听到两人在争吵,拳头时不时击打桌面,其他什么也听不清。迪克未受邀参与讨论。他和辛西娅甚至被安排在不同的房间等。米勒警惕地守着他们。不过现在…… 迪克满怀心事地走到自家门前。小屋一片漆黑,菱格窗上反射着微弱的暮光。 该死,他必须抓紧时间!莱斯莉还在等。他胡须没刮,衣服也皱巴巴的,必须赶紧换掉。 迪克关上前门,走进黑糊糊的前厅,穿过走廊进入书房。书房里没开灯,只能隐约看出书本和剧照轮廓。他摸索着门边的电灯开关,拉起来又扣下去,毫无反应。他这才意识到电灯根本就没关,只是灯泡没亮而已。 该死的投币式电表,又来了! 替他收拾屋子的贝福德太太总是注意投足硬币。但迪克昨晚一直没关灯,买的电量用尽,所以灯也灭了。 他摸索着走出书房,穿过厨房,走进碗碟储藏室。储藏室的窗户和书房一样朝东。还好,运气不错——不常有的运气——口袋里还有一先令硬币。他蹲下来,在洗碗池下摸到电表,扭动旋钮,投入零钱,硬币应声落入投币槽。 书房的灯立刻亮了! 他正从洗碗池下站起来,看向窗外,突然发现书房灯亮了,明亮的灯光照射到花园里。数小时前,他在另一栋小屋外看到过类似的场面…… 灯亮了,没藏书网人碰开关,但灯亮了。迪克·马克汉姆一阵眩晕,赶紧扶住洗碗池边沿。 “哇哦!”他大声叫道。 迪克回到书房,四下看看,走向打字机。 “你知道吗,老伙计。”他对打字机说,“如何打开封闭密室的灯,让人以为开灯者身在密室中?” 迪克突然停住口。 霍里斯·普莱斯少校突然出现在书房门口,浅棕色眉毛吃惊地上挑。 普莱斯少校长满雀斑的圆脸上充满理解和容忍,同样呈浅棕色的胡须修理得整整齐齐,蓝眼睛闪闪发光。他友善的态度表明,看到悬疑剧作家把打字机当成朋友,对它说话,他虽然惊讶但可以理解。 “你说什么,我亲爱的小伙子?”少校问道。 “普莱斯少校,你想不想知道,”迪克问道,“如何打开封闭密室的灯,让人以为开灯者身在密室中?” 他完全顾不上什么保密不保密,只想向人解开这个谜题。 普斯少校双眼凸出,兴味盎然。他飞快地回头看看,确保没人听见。然后,他走进书房,关上门。迪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昨晚我就在想,”迪克继续说道,“绞架小路的三栋小屋都装着投币式电表。上帝啊,难怪他会那么做!难怪他昨晚会打开所有灯,亮了大半夜!” 普莱斯少校面露不解之色。 “你最好说慢点,我亲爱的小伙子!你说难怪谁?他做了什么?” “波特·米勒。”迪克说,“昨晚骑车路过,看到凶案现场所有房间都亮着灯。” “是吗,我亲爱的小伙子?然后呢?” “有人,”迪克说,“打开了屋内所有电灯,让灯亮着,直到把电用完。” “这样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电用完后,灯肯定就灭了。然后,这个人再关上所有开关,除了起居室那个。他只需要等到第二天一早,等到恰当的时间,进入储藏室,丢一先令到电表中。这样一来,起居室的灯就会重新亮起来,好像被人打开开关。” 普莱斯少校困惑地一笑。 他环顾着四面墙上的海报——《囚徒的失误》、《家族恐惧》和《始料未及》,他看过很多次这些海报,每次还是忍不住好笑——走到乱糟糟的沙发边,坐了下来。 “你能从头到尾详细跟我说说吗?”他说,“恐怕,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时,迪克发现自己的推理还有局限。 没错,这种推理可以解释灯亮的诀窍,菲尔博士早就知道,所以他才特别提起小屋中的电表。 不过,密室的谜题并未告破。 “还是不能解释,”迪克大声说,“凶手怎么逃出封闭密室,把山姆·德·维拉的尸体留在房中?凶案现场的密室仍然牢不可破!而且,我可以发誓,山姆在我赶到前几分钟才死。” 和之前一样,谜题并未告破。 普莱斯少校懒洋洋地掏出烟斗和烟丝袋。他头发剪得像普鲁士人一样短,头向前倾着,眼神中满是兴趣。 “山姆·德·维拉,”他声音变得尖锐,“是谁?” 迪克猛醒过来。 “听着,少校,我必须请你多包涵!刚刚发生的事让我昏了头,不知不觉中大声地自言自语起来。你知道,事实上我无权说这些事。如果你能理解……” “我的好小伙子啊!这不关我事!除非——” “除非什么?” “当然,除非事关我某位当事人。”普莱斯少校用大拇指把烟丝摁进烟斗中,“村里人意见不一,有人认为是自杀,有人认为是他杀。我——呃——我不敢断言。” “我刚刚偶然间灵光一现,”迪克解释道,“不过,这个推理对弄清真相恐怕没什么用。不,不光没用,还让局面复杂化了。迄今为止,唯一提供了有用设想的人是比尔·厄恩肖。” 普莱斯少校宽大的后背僵直起来。 “厄恩肖,”他说,“他提出了有用的设想?” “是的,我搞不懂,菲尔博士怎么不追查下去!厄恩肖说了——” “我的好小伙子!”普莱斯少校生硬地打断他说,“你真的不用告诉我,我不想听。我只是感到惊讶,提供有用建议的人居然是厄恩肖。” “听着,少校!你和比尔还在较劲吗?” 少校挑起浅棕色的眉毛。 “较劲?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不过,我确实觉得遗憾,一个以幽默自居的家伙,居然不能接受无伤大雅的玩笑,反而觉得受了伤害。” “99lib.昨天在射击场上,你和厄恩肖开了个玩笑,对吗?顺便问一句,是什么样的玩笑?” “那不重要,那完全不重要!”烟斗终于装满了,普莱斯少校显然很满意。但说到这个话题,他额头不禁暴起青筋,僵直地坐在沙发上说:“我来不是跟你聊这个的。请容我直言,我特意来告诉你——” “少校,请容我失陪。莱斯莉约我去她家吃晚饭,我已经迟到了,现在还没换衣服。”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普莱斯少校把烟斗放进嘴里,又拿出来,抬起头问道,“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迪克看了看手表,表已经停了。 “差二十分九点了!”普莱斯少校说,“如果我的消息准确的话,七点半你就该出现在姑娘家,端上一杯鸡尾酒,对吧?” “现在,少安毋躁!”迪克准备直接上楼,少校伸出一只手阻止他说,“你现在才着急,倒也不算太晚,非常好。不过,我的好伙计,问题在于,你现在去,她还会在家等着你吗?” 迪克猛然停住脚:“你这是什么意思?” 普莱斯少校摇了摇头,注视着烟斗顶端。 “我老得足可以做你们俩的父亲,”他说,“所以才跟你说这话。与此同时,我站在朋友的立场,才会跟你直说。别误会,我无意冒犯。该死,你知道吗,我就不信你轻率处理能得到好结果!我问你,莱克利太太说,今天早上你和辛西娅·德鲁在莱斯莉该死的卧室里——行为不妥,是真的吗?” 迪克完全没想到普莱斯少校会说起这件事,一时间惊呆了。 “听我说,”他说,“我们之间完全没有……” “当然没有,我的好小伙子,我完全明白,只不过——” “莱克利太太也告诉莱斯莉了?” “是的。想想看,你七点半没有准时赴约,八点也没去,甚至八点半也没出现。还有一件事。”普莱斯少校把烟斗放进嘴里,“辛西娅一直和你,”他冲另一栋小屋点点头,“一直和你待在那边?” “辛西娅一小时前就和比尔·厄恩肖先走了。” “你怎么就不知道打个电话呢,我的好小伙子!” “听着,普莱斯少校。案情有了重要进展,有可能完全颠覆之前的结果。我不能说得更明白,只能告诉你,海德雷很可能马上就要去找莱斯莉,”他发现普莱斯少校肥胖的身躯僵硬起来,“去问她几个问题。” “真的吗?好家伙!” “我能够脱身,纯粹是因为海德雷和菲尔博士正在激烈争论,而且……” “他们在争什么?” “好像说到氢氰酸蒸馏技术,说从药店买无毒物质提炼起来很简单。我只听见这么点,大部分谈话内容.99lib?都听不清。总之,我可以向莱斯莉解释,事情很容易说清楚。” 普莱斯少校用打火机点燃烟斗。 “亲爱的小伙子,”他说,“我只能说,莱斯莉非常沮丧,甚至有点歇斯底里。今天她经历了太多事,然而她不肯,”他愁眉紧锁,“不肯对自己的律师坦白。如果你想宽慰她,最好赶快去。” “打扮成这样?” 少校不容置疑地说:“没错,打扮成这样。你知道,现在太晚了,打电话不太礼貌。” 迪克依言而行。 他再次走上绞架小路,朝西走向村子中心地带。他隐约听得到身后一阵低语。菲尔博士和海德雷警司,他们还在争论。 如果他们俩也打算去莱斯莉家,继续盘问她,迪克最好加快脚步,抢先赶到。如果普莱斯少校所言不虚,她现.99lib?在十分沮丧,情绪很不稳定。不过,然后呢,然后他又该怎么办? 他也不知道。毫无疑问,波特·米勒昨天半夜看到莱斯莉在小屋外,肯定有合情合理的解释。迪克拒绝思考。他对自己说,绝不要再自己吓自己。这种事一天一次就够了。他边想边加快步伐,匆匆赶往莱斯莉家。 三四分钟后,迪克来到高街旁。莱斯莉的房子就在眼前。 夕阳最后一点微光还在高街屋顶上流连,房顶和烟囱的剪影矗立在天际。苍茫暮色包围着整条街,街上冷冷清清、空无一人。六阿什村的居民不是在“狮鹫和白蜡树酒吧”就是在家,准备收听九点新闻广播。 迪克穿过小路,向右拐进高街,沿着两侧砖石铺就的人行道大踏步前行。 莱斯莉的房子就在眼前,矗立在栗子树丛后,房子两侧都有宽宽的草坪。房中每个房间都拉上了厚厚的窗帘,除了二楼卧室外,其他房间都没开灯。大门口一盏小小的门廊灯亮着。迪克伫立在门前,左右看看。 莱斯莉家附近唯一的宅邸(如果那也能算宅邸的话)是隔壁的邮局。迪克目光转向右侧,看到那栋木板小楼,在夜色中显得可怜巴巴。 邮局两扇脏兮兮的平板玻璃窗正对高街,其中一扇窗户上开着几个槽孔,分别用来投递信件和包裹。两扇窗户中间是邮局大门。劳拉·菲瑟斯小姐不光在小楼前侧经营着邮局,还开了家布料店,不过好像从没卖出过什么。小楼破破烂烂的后侧就是老小姐劳拉·菲瑟斯的住处。邮局六点关门——有人抱怨说,其实不到六点就关了——现在,邮局早就关门了,门窗上都拉着深色百叶窗帘,冷冰冰地拒客于千里之外,像堡垒般牢不可破。 在这个温婉的夏夜,迪克纯粹是无意地看了看那栋房子。 不远处有人还在剪草坪,夜幕已经降临,割草机还在慵懒地嗡嗡作响。迪克把劳拉·菲瑟斯小姐抛诸脑后,推开庭院前门,朝莱斯莉的宅子走去。 就在这时,邮局里有人开了一枪。 迪克曾经听过一个恐怖故事,一对恋人受到诅咒,在酒店的旋转门两边不停地打转,就是不能见面。这一刻,迪克真切地感受到故事中的恐怖气氛,感到自己似乎被旋转门隔绝起来,恐惧深入骨髓。 没错,就是枪声。手枪,甚至有可能是步枪。而且,他知道枪声来自何处。 迪克想逃开,远远地逃走,从追踪他的魔鬼身边远远逃走。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不能逃避。他必须听从命运的安排,哪怕是为了莱斯莉。转过身,迪克沿着砖石人行道朝邮局跑去,单调的脚步声在静夜中显得异常响亮。除此外,高街上鸦雀无声。 跑近后,迪克发现拉着百叶帘的门窗后有微弱的灯光。 “你好!”他高声叫道,“有人吗?” 他本以为不会有回答,出乎他的意料,门后居然有动静。有人蹑手蹑脚地从门边跑开,朝房子后侧居住区跑去,步伐很快。 迪克握住门把。邮局过了六点从来不开门——除了邮递员亨利·嘉利特晚上九点来取晚班邮件,菲瑟斯小姐总是事先把邮件装在帆布包里——然而,现在门却没锁。 迪克不禁回想起菲瑟斯小姐的模样。除了胃炎的折磨和可恶的顾客,她嘴里根本不会出现别的话题。推开门,一阵火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又小又暗,一只布满灰尘的灯泡在头顶发着光。房间右手边是邮局的金属栅格柜台,左侧摆着布料柜台。地板已经有些年头了,又脏,磨得又光滑,反射着灯光。迪克发现,房间深处有扇门,通往居住区。菲瑟斯小姐正在烧水,水已经开了,茶壶欢快地响着。 不过,首先进入他视线范围的并不是这些。 邮筒就摆在布料柜台一侧的窗户下面,木门大开。人们要寄东西,只需要从开口朝窗外的槽孔投进来,信件和包裹自然会落进房内的邮筒。然而现在,信件和包裹散落了一地。 实际上,邮筒周围的地板上满是大小不一的信封,似乎被狂风刮散。一本紧裹成筒的杂志还在不平的地板上滚动着,上面贴着的蓝色邮票不停转着圈,一直滚到对面的邮局柜台前。 布料柜台后,劳拉·菲瑟斯小姐摇摇摆摆地站着。 她黑色的眼珠像玻璃假眼一样毫无光泽,似乎什么也看不见,眼神中透露出惊恐和慌乱。她看起来丑得可怕,脏得吓人。她满脸皱纹,灰白的头发胡乱扎着,黑裙子毫无式样可言。有人近距离冲她开了一枪,她右手沾着血,紧紧按住左侧胸口。似乎感觉到有人进来,她左手挥舞着,像是抓着纸片,颤抖地指向通往小楼后侧的房门。 菲瑟斯小姐喘息着,颤抖的手指向后方,想开口说话。一两秒后,她终于倒在柜台后。 四下一片死寂,只有茶壶继续欢快地鸣叫着。 第十八章 过了很久以后,迪克·马克汉姆还能在梦里看见那双眼睛。眼睛的主人清楚地知道厄运已经降临,她的眼神中饱含着惊恐,还有活着时决不允许自己流露的恳求之色。 但现在,她已经死了。 迪克发现菲瑟斯小姐躺在柜台后,双目圆睁。尸体就倒在散乱的信封上,左手仍然指着后方。在尸体瞬间僵直前,她手指松开了一点,之前抓紧的纸片掉了下来,落在尸体旁,边缘沾染着血迹。 迪克下意识地捡起纸片。菲瑟斯小姐像死鱼似的挣扎了一下,又静止不动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捡起纸片。也许在潜意识中,这玩意儿引起了他的注意。 沾血的碎片是信封的一角,顺着长边从下至上撕落的一小角,刚好错开邮票。信封碎片里夹着一张更小的纸片,估计是原本装在信封里的信笺一角。信笺上显现出几个打字机的字,引起了迪克的注意。内容如下:.99lib. 怎么这么傻?假如你想知道莱斯莉·格兰特如何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纸片反面也没有字。迪克不看则已,一看不由得愣住了,印刷字体在他眼前似乎不断放大。 这封信居然是用他的打字机打出来的。 错不了!“Y”这个字母模糊不清,一直让他头疼。还有“W”,黑糊糊的,又粗又看不清楚。打字机是迪克吃饭的家伙,和他日夜相伴,他肯定不会认错,这就是自己安德伍德牌打字机打出的字样。有那么一阵,他沉溺在噩梦般的气氛中,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纸片。突然,屋后传来一阵动静,将他从噩梦中惊醒。 屋后的居住区,轻手轻脚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迪克当时不知道,事后也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是多么接近死亡。他完全是下意识地行动,完全没考虑后果。紧紧拽着信笺和信封碎片,迪克跨过柜台,朝通往小楼后侧的房门猛冲过去。 三个前后相连的房间一一出现在他眼前。第一间是起居室兼厨房,油腻腻的墙纸。房中餐桌上摆好了晚餐,炉子上的茶壶还在欢快地鸣叫着,喷着蒸汽。房里空无一人。迪克又冲向第二个房间——这间是卧室。刚一进门,他就看到通往碗碟储藏室的房门砰地关上。 毫无疑问,他追踪的就是凶手。卧室里一片漆黑。凶手藏在储藏室的门后,疯狂地摸索着,想锁上门,阻挡迪克追踪的脚步。 但他扭不动钥匙,门无法锁住。 迪克朝门口冲过去,跑到半路,被晾满内衣的晾衣架绊倒,重重地跌到地上。跌倒时,他的手掌被针线包里的长针刺中,一阵钻心的疼痛。但他顾不上那么多,猛地跳起来,踢开晾衣架,继续前进。 储藏室里也空了。里面还有一股肥皂和脏水的气味,光线比卧室里稍亮一些。通往屋外的玻璃格后门还在晃动。很显然,凶手刚刚夺门而逃。 逃走了吗?不可能!但是…… 储藏室的方框窗户上映着暗淡的光线。迪克冲出门,一排栗子树出现在面前,空气中弥漫着树叶的芬芳。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穿过邮局小楼,他跑到了离高街五十码远处。半人高的石墙后就是莱斯莉家的庭院,从他站的地方能看到莱斯莉房子的侧面和背面一部分。 凶手的身影就在前方,隐约可见正穿过莱斯莉家的草坪。人影藏到树丛中,犹豫了一下,转身悄悄朝莱斯莉的后门跑去。厨房里没有灯光,他看不清凶手的脸,只能看见后门打开又关上,凶手的身影静悄悄地溜进屋内。 进了莱斯莉家,也就是说……等等! 迪克喘息着翻过矮墙,跳进莱斯莉家的庭院。眼睛适应黑暗后,他渐渐看清了周围的情况。这时,他再次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割草机在草坪上来回运作。 他敢肯定,不久前才听到过这个割草机的声音。莱斯莉的花匠麦金泰尔正在忙活。迪克看到他壮硕的身躯出现在后门附近。迪克转身朝左边看了看,有人正朝莱斯莉家的前门走来。那个庞大的身影毫无疑问是基甸·菲尔博士,披着斗篷,戴着铲形帽,正走在通往前门的小路上。 菲尔博士和海德雷本就跟在迪克身后不远,他们肯定也听到了枪声。 迪克的脑子终于可以正常运转,运转的结果让他兴奋起来。他兴奋的原因并不是菲尔博士和海德雷的出现。迪克举起手里的信笺和信封碎片,事实的碎片终于联系起来了。他放下心来,兴奋地舒了口气。终于可以打消内心的恐惧。劳拉·菲瑟斯被害的事实,终于彻底洗清了莱斯莉·格兰特的嫌疑。 他能推理并加以证明。然而,由此而来的全新危险让他不寒而栗。真凶逃出邮局,意外地发现自己被三面包围了。一面是推着割草机慢慢接近的麦金泰尔,一面是菲尔博士,另外一面是迪克自己。凶手别无选择,只能仓皇逃进莱斯莉家。而现在,莱斯莉独自在家,只有莱克利太太在一旁照料…… 迪克顿感坐立难安。他急忙跑过草坪,跑到后门前。 “守在后门口!”他冲大吃一惊的麦金泰尔吼道,“别让任何人出去!你明白吗?” “是的,先生。但是——” 没时间跟麦金泰尔多解释。迪克打开后门,走进漆黑的厨房,房间里满是食物的气味,通往餐厅的摇摆门下透出一丝光亮,他赶紧朝门边跑去。 莱斯莉穿着浅绿色小礼服,衣服肩膀处装饰着美丽的花边。一见到迪克,她马上从餐桌旁站了起来。枝形吊灯灯光朦胧地洒在餐桌上,映照出闪闪发亮的磨边桃花心木桌体、蕾丝边小圆餐垫、为晚餐准备的碗碟刀叉、银质蜡烛台上插着长长的白蜡烛,尚未点燃。一切都准备就绪,就是晚餐没来得及摆上桌。 乍一见到迪克,莱斯莉不禁流露出惊讶,笔直地站在桌边。迪克的目光在她柔顺的秀发、线条柔和的下巴和脖子处流连。在他的注视下,莱斯莉一双美目突然移开了视线。 “你的晚餐还在那里。”她冲着厨房方向点点头,看也不看迪克,说道,“已经冷透了。我——我让莱克利太太先回去。你不能接受我的真实身份,无法和莉莉·朱厄尔的女儿共进晚餐,对吗?” 迪克发现,尽管莱斯莉沉溺在自怨自艾的情绪里不能自拔,还是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莱斯莉,”他说,“刚刚有谁进屋来了?” 莱斯莉用手抓紧椅背,头转向一边,试图平息怒气,压抑即将涌出的泪水。她回过头,迷惑地看着他。 “进屋来?没人!” “我是说,半分钟前,从后门冲进来!” “除了你,没人进来,我一直坐在这儿,有人进来肯定知道!” “对了,还有早餐室!”迪克说,“他,或者她,”辛西娅·德鲁的形象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不管是谁,可能穿过早餐室跑进前厅,这样就能避开你的注意。” “迪克,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不想吓着她,但不说又不行,于是他开言道:“听着,亲爱的。劳拉·菲瑟斯刚刚被人杀死了。有人闯进邮局,开枪将她打死,就在几分钟前。”他发现莱斯莉抓住椅背的修长手指猛地僵硬起来。她转过身,终于无法承受地仰起头。“还有,杀她的人和杀害山姆·德·维拉的凶手是同一个人。而且,我恐怕他现在就在你家里。” 突然间,从前门传来尖锐的铃声。门铃的喇叭安装在餐厅里,铃声突然尖锐地响起,吓得两人一愣。 莱斯莉呆呆地看着他。 “没关系!”迪克安慰她说,“那是菲尔博士。我刚刚看到他沿着小路朝门口走来。你说,莱克利太太已经走了?” “没错。我让她走的,因为……” “那跟我来。”迪克牢牢地抓住莱斯莉的手腕,“你待在这里大概也没什么危险。不过以防万一,我去开门时你最好留在我视线范围内。” 他心里想的却是:老伙计,你在撒谎。凶手痛恨莱斯莉,就像恶魔痛恨圣水。现在,凶手如同困兽,被迫藏在莱斯莉的房子里,手里还有把上膛的枪,怎么会没危险!在这栋熟悉的房子里,每个角落、每幅窗帘背后、每个楼梯拐角,都可能潜藏着可怕的危险,如同吐着芯子、龇着牙的毒蛇。迪克将莱斯莉的手腕抓得更紧,不让她挣脱。 “请别碰我。”莱斯莉喘息地说,“你和辛西娅——” “别提辛西娅!” “为什么不提?” 迪克半强迫地将她拉到前厅,打开大门。正如他预期的那样,菲尔博士站在门口,庞大的身躯一看就让人安心。 “劳拉·菲瑟斯——”迪克开口说道。 “我知道。”菲尔博士说。他胸口起伏,声音低沉,“我们听到枪声,眼看你跑了进去。海德雷已经赶往那边了。先生,我能不能问一声,你该死地又捅了哪个马蜂窝?” “你这形容,”迪克说,“还真是恰如其分。第一,我可以证明,莱斯莉的嫌疑完全可以洗脱了。第二,其实根本不用我多费唇舌,你只需要把手下警察叫来,马上可以在这栋屋子里抓住真凶。” 他用三句话讲完了整个故事。菲尔博士的反应颇令人不解。博士庞大的身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铲形帽也没有揭,双手拄着手杖.99lib?,大声喘着粗气。他目光集中在迪克递上的两张纸片。 迪克·马克汉姆心惊胆战,子弹随时可能从楼梯边飞来,在这么紧张的情况下,菲尔博士还这么冷静,甚至近乎冷漠,这简直让他要疯了。 “你没听明白吗,先生?”迪克耐心快要耗尽,重复道,“凶手就在屋子里!” “哦,这样啊。”菲尔博士说。他看向迪克身后的走廊,“真凶就在屋子里,他能从后门逃出去吗?” “我希望不会。花匠乔·麦金泰尔守在后门口。” “他也不能从前门逃走。”菲尔博士挪动庞大的身躯,回头看了看,“因为波特·米勒守在前门口,还有从苏格兰场犯罪记录部门来的一位警官。嗯哼,没错。请稍等片刻。” 他蹒跚着走进夜色,和路边的两个人影说了几句。其中一个人朝屋后走去,另一人留在原地。然后,菲尔博士走了回来。 “听着,先生!”迪克急切地说,“你们怎么不赶快搜查房间?” “就目前而言,”菲尔博士说,“暂时不用。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宁愿先进屋说几句话。” “这样的话,看在上帝的分上,让莱斯莉先离开……” “我可以向你保证,莱斯莉还是留下的好。” “哪怕凶手就在屋里?” “哪怕,”菲尔博士严肃地回答道,“凶手就在屋里。” 他走进门厅,脱掉帽子,把手杖夹在胳膊下。 灯火通明的餐厅吸引了博士的注意。他笨重地示意莱斯莉和迪克先走,跟着两人进入餐厅。然后,他心不在焉地四下打量着,咕哝着说天气太热了。凭借这个蹩脚的理由——房间里太热——菲尔博士拉开厚厚的窗帘,窗户本就开着。 餐厅有两扇窗户,窗下摆着巨大的佛洛伦萨橡木箱。菲尔博士坐在箱子上,再次用双手拄着手杖。 “先生,”他说,“你说得很对,必须赶快把这两张纸片交给海德雷。从刚刚所说来看,你好像已经明白了邮局里发生的事?简而言之,这起凶案你已九九藏书经破了?” “没错,我想是这样。” “很好,”菲尔博士说,“能告诉我你的分析吗?” “等等,博士!现在这种时候……” “是的,看在上帝的分上!”菲尔博士说,“就是这种时候,快说吧。” 显然,莱斯莉连一个字也听不懂,整个人颤抖起来,迪克搂住她的肩膀。整栋房子好像都不对劲,暗藏着玄机,似乎马上要发生什么,走廊上的老爷钟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如你所愿。”迪克说,“今天早上,我在阿什庄园见到海德雷警司,但那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啊哈!怎么说?”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正站在二楼莱斯莉卧室窗前。”迪克指着天花板说,“我看到他穿过马路,朝邮局走去。” “继续。”菲尔博士说。 “然后,”迪克继续说,“我们刚在庄园中阿什勋爵的书房里正式见面。那时,你说整个案子的关键是嫁祸给莱斯莉——” 菲尔博士忍不住开口打岔。 “等一下,”他说,“如果你仔细回忆,应该记得我是说有没有别的解释。不过,请继续。” “你说真凶给我们制造了谜题,他就必须提供解答,必须说明密室是怎么回事,否则,警察也奈何不了莱斯莉。你说应该建立某种‘联系方式’。” “我确实那么说。” “当时,你说到这儿,”迪克继续道,“海德雷警司突然抬起头,问道,‘这就是为什么你刚刚让我——’你马上制止他,说可以通过电话联系。 “但是,海德雷一直就不相信‘电话联系’的鬼话。稍后在死者小屋,他再次表达了类似意思。他指出对凶手而言,打电话的方式过于冒险,还说‘不过我承认,你的另一个主意——’你再次打断他。那之后不久,你又一次次打断他说起你的另外那个计划,这次他直接提到了邮局。” “我真是个大蠢货,”迪克不无苦涩地继续说道,“没有早猜出来。你当然是想耍匿名信的老把戏。” 莱斯莉惊讶地抬头看着他。 “匿名信?”她重复道。 “是的。如果真凶想和警方取得联系,最简单、最安全、最不会暴露自己的办法就是写信。你还记得吗,邮局里没有自动邮票贩售机?” “等等!”莱斯莉惊叫道,“我好像开始明白……” “任何人想买邮票,必须亲自去柜台上向劳拉买。菲尔博士相信,”迪克说,“今天上午某个人,或者说某几个人,会写信给警方提供帮助,破解密室诡计。” “你是说——” “所以,他让海德雷做好准备,对付匿名信警方通常会做的准备。在邮局负责人的帮助下,任何卖给某个或某几个嫌疑人的邮票会做上秘密记号。等匿名信送到时,警方就能知道寄信人是谁。” “劳拉·菲瑟斯愿意帮忙吗?当然!她巴不得,肯定乐坏了。菲尔博士希望用这个陷阱抓住凶手。他差点儿就成功了。” “真凶确实写了信,没错。我手里就有证据。真凶溜进我家,用我的打字机写了这封该死的信……” 莱斯莉从他身边挣脱开。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伸出手,似乎想把什么东西开。 “用你的打字机?”她叫道。 “没错。不过,这个线索恐怕没什么用。我整天都不在家。而且,村里有一半人随意出入,门都不敲。比方说辛西娅·德鲁和普莱斯少校——” “还有我。”莱斯莉微笑道。 “别开玩笑了!”迪克厉声说道,“凶手在信上指控莱斯莉是著名的投毒犯,也许还会提供她杀害山姆·德·维拉的方法。然后,凶手把信寄出。然而,他或者她不知怎么觉察到其中有诈。他或者她,试图把信从邮局拿回去。他或者她等到劳拉·菲瑟斯清空邮箱,然后找个理由求她把信还给自己。但劳拉是个狡猾的老家伙,马上识破了凶手的真正目的,并且直接告诉了凶手。所以……” 迪克九九藏书做了个扣扳机的动作。他转身对着菲尔博士。 菲尔博士脸色非常严肃。他眨了眨眼,取下眼镜,若有所思地盯了片刻,揉了揉鼻梁上被镜架造成的红色淤痕,再把眼镜戴回去。 “哦,是的。”他承认道,“你说得没错。” 迪克整个人松弛下来,胸口一松,长长地吁了口气问:“先生,你确实在邮局设下了陷阱?” “没错。”菲尔博士闷闷不乐地说,“当然,我也是碰运气,没抱多大希望。” “为什么?” “这个,该死的!”菲尔博士不悦地说,“对付写匿名信的人,这确实是简单易操作的陷阱。他需要写信,因此他需要邮票。不过,假设猎物手边现成就有邮票,根本不用现买呢?总之,这办法值得一试。而且,雅典诸神在上,居然成功了!”他眼里突然出现令人费解的凶光,“雅典诸神在上!计划居然成功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先生。” “一切似乎都太快了,不是吗?似乎,”菲尔博士打了个响指,“像小菜一碟。不过,我同意,计划确实成功了,而且害死了某个人。” “关于这一点,你也控制不了!” “我深表怀疑。”菲尔博士说。 “总之,不管怎么样,两张纸片和今晚发生的悲剧确实证明,你布下的陷阱抓住了猎物。我希望,至少这一点你不反对。” “不反对什么?” “最开始的推理!你说下一步可能会这样发展,事情真就这样发展了。你说莱斯莉会被某人匿名指控,她真就被指控了!你说真凶下一步肯定会这么做,他或她确实这么做了!我们还能指望什么?我得说,这证明了杀害山姆·德·维拉的凶手真想嫁祸给莱斯莉·格兰特,这你总该同意吧?” 菲尔博士低头眨巴着眼睛,一双手牢牢地撑在手杖上,整个身子仿佛缩得更紧。他抬起头。 “这个,不。”他不情愿地回答道,“我得说,自己不能同意。” 第十九章 “你说什么?” “我不同意,”菲尔博士柔声解释道,“你认为这是唯一解释,我并不赞同。” “但这是你自己的推理——” “请原谅,”菲尔博士厉声说,“如果你好好回忆,应该记得这根本就不是我的推理。” “但你清楚地说过——” “我说,”菲尔博士提高了他的大嗓门,“我说我们必须考虑证据。我说,如果我们综合考虑证据,这就是我们必须得出的推理。而且,我追问海德雷,问他根据已知的事实,能不能得出其他结论。” “那又怎么样?两种说法藏书网有什么区别?不是一回事吗?” “如果你仔细回忆,应该记得我还说过,”菲尔博士恢复了温和的口吻,“这种推理有点难以置信。” 气氛有点诡异,有点不自然。迪克·马克汉姆一阵不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道,“你想说什么?” “我也问过他,”莱斯莉说,“今天早上,我问过同样的问题!” “劳拉·菲瑟斯中弹身亡。”迪克说,“之后,你来按门铃。我告诉你屋里藏着凶手——我告诉你亲眼看见凶手逃进来——我希望你能做点什么。你偏不,宁可坐下来聊天。需要我重复一遍吗?屋里藏着真凶!” “真的吗?”菲尔博士问道。 迪克这才注意到情况不对,头皮一阵发麻。菲尔博士和平常一样,并没有更紧张,也没有更放松。迪克有种不祥的预感,有什么东西潜伏着,蓄势待发。不知何时,整个案件又会乾坤大挪移,颠覆之前的全部推理。 “冒着被攻击和殴打的危险——”菲尔博士的声音似乎是从远处传来,“我还想继续挑战你们的耐心。” “为什么?” “因为我在等待。” “等什么?” 菲尔博士没有回答。 “就在刚才,”他继续说道,“你精准地分析了邮局陷阱,描述出其带来的可怕后果。除此外,你还有其他推理吗?” 迪克喉头一阵发干:“我想,我知道怎么打开密室里的灯。”他描述了自家小屋里发生的一幕,“我说得对吗,菲尔博士?” “哦,没错。”菲尔博士眨着眼,恢复了兴趣的神采,“你再一次抓住了重点。不过,得了吧!”他用手杖重重地敲了几下地板,“都分析到这份上,你完全可以更进一步,分析出山姆·德·维拉一案的真相——全部真相!” “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不管是谁在密室外,朝电表投入一先令,密室还是密室,这个事实并没有改变!” “当然,你说得没错。然而……”菲尔博士态度变得微妙起来。他鼓起腮帮子,看似随意地问道,“关于昨天厄恩肖先生和普莱斯少校之间的争执,你知道多少?” “先生,那件事跟本案有关系吗?” “算不上证据,但可以算有趣的线索。我认为,可以说跟本案有关。” 迪克摇头。 “我听说比尔和普莱斯少校在射击场吵了一架,好像是少校跟比尔开了个玩笑。不过,我不知道具体细节。” “我知道。”菲尔博士说,“阿什勋爵告诉我了。从阿什勋爵处我了解到不少有意思的事。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厄恩肖先生对自己的射击技术相当自豪。” “是的,没错。” “他昨天下午一早就来到射击场,想在厄恩肖太太和一群女士面前表现一番。”菲尔博士揉揉鼻子说,“普莱斯少校故作严肃地递给他一把步枪,枪里装着空包弹。厄恩肖先生对靶子开了六枪,枪枪脱靶。” 菲尔博士低下头,继续说:“普莱斯少校说,‘我的好小伙子,运气太糟了。今天你不在状态啊。’好几分钟之后,厄恩肖先生才发现自己被捉弄了。他很不高兴。你应该还记得,不久后,厄恩肖先生指责普莱斯少校从靶场偷走一把温切斯特六一式步枪——少校反过来说盗贼肯定是厄恩肖先生。从事情的全过程中,你就没发现丝毫可疑?” “不,我没发现。普莱斯少校经常开类似的玩笑。” “正是如此!”菲尔博士说。 “不过,说起比尔·厄恩肖,顺便说一句,在我看来,关于密室,目前为止最聪明的说法就出自厄恩肖之口。今天早上,我试图提醒你注意,你却不肯留意。” “请原谅我记性不好,”菲尔博士抱歉地说,“厄恩肖先生说了什么?” “他说,‘那位杀人未遂的凶手冲起居室开了一枪。几乎同时,有人打开起居室的灯。’”迪克问道,“比尔认为——我同意他的看法——除了真凶外,本案中最重要的人物就是这位枪手。你同意吗?” “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同意。” “枪手,”迪克说,“能够看到房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起居室内发生了什么,对吧?但是,你根本就不去找这个枪手,没有问过任何关于他的问题。更有甚者,你似乎根本就不在意!” 菲尔博士伸出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好了,到此为止,”他满意地指出,“我们终于说到了谜题的核心。打个比方说,走到这一步,四周终于一片漆黑,毫无光亮。我们进入迷雾深处(抱歉,我听起来大概像是泰晤士报的首席评论员),正是这团迷雾困住了所有的侦探,将他们引向歧途。” 他用手杖指着迪克。 “你对我说,‘这是严重的失职,在寻找凶手的同时,为什么不去追查枪手?’非常好!没错,为什么不呢?我掏心掏肺地老实回答你,寻找这位枪手纯属做无用功。” 迪克愣住了:“做无用功?为什么?” “因为这位使用步枪的枪手,和用氢氰酸毒死德·维拉的凶手,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这时,头顶的蜂鸣器再次响起,又有人按了门铃。 迪克感到一阵头晕。菲尔博士的话说起来完全不知所云。他脑子里出现了一幅疯狂的画面——劣质惊险小说里常见这种桥段,想怎么编就怎么编——凶手朝山姆·德·维拉开了一枪,子弹里装着皮下注射器,刚好射中受害者手臂。 门铃再次响起。莱斯莉飞快走过去应门,迪克抓住她的胳膊,被她挣脱了。迪克用余光看到莱斯莉打开门,门口站着海德雷警司,他不禁松口气。菲尔博士的话把他搞迷糊了,越想赶快弄明白博士的意思,越是抓不住重点。 “请向我解释清楚些,”他恳求地说,“你说凶手……” 菲尔博士听起来很有耐心。 “凶手,”他说,“用皮下注射器朝山姆·德·维拉胳膊里注射了氢氰酸,毒死了受害人。” “就在起居室?” “没错,就在这间起居室里。” “然后呢?” “然后凶手溜出起居室……” “溜出起居室,却没有破坏密室状态……” “是的,完全没有破坏密室状态。” “怎么可能?” “我们马上就会说到。”菲尔博士泰然自若地说,“请听我一步一步解释。凶手朝受害人体内注射了氢氰酸,德·维拉立刻昏迷过去,但至少还要过两分钟才会彻底死亡。然后,凶手离开房间——” (门锁着,窗户也封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在门外的走廊给你打电话,让你快去。凶手一直等到你出现,再朝电表扔了一先令。就这样,起居室里的灯亮了。” “这时候,天色已经亮了很多。凶手横跨过绞架小路,藏到对面的围墙后,架起偷来的温切斯特六一式步枪,对着起居室窗户。” “冲着死人?” “冲着死人,或者说将死之人,没错。” “即便那个房间呈现完美的密室状态?” “没错。” “不过,凶手这是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这么干,这个诡计就无从成功。”菲尔博士答道。 “嗬!”有个恼怒的声音叫道,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迪克老半天才反应过来。 海德雷警司也走进了起居室。两人听到他回头吩咐:“在这里等着。”随后关上房门。海德雷戴着圆顶高帽,脸色十分难看,最让迪克害怕的是,他脸色甚至有点苍白。警司合起一双大手,拧得指关节咯咯作响。 “菲尔,”他厉声说,“你疯了吗?” 菲尔博士目光一直集中在迪克身上。在迪克看来,他的目光几乎和所谓的哈维·杰尔曼爵士有同样的催眠魔力。对海德雷的话,博士充耳不闻。 “我一直在那边等着,”海德雷说,“还以为你会来现场看看,那个可怜的女人。半天等不到你,我只好过来看看,该死,你在干吗!幸好我来了。”海德雷的脸色并非苍白,而是可怕的灰白色,“我发现——” “还不是时候,海德雷。”菲尔博士微微转过头,说,“看在上帝的分上,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这是什么意思?米勒告诉我……” 菲尔博士站了起来,猛一挥手,让大家保持镇定。他根本不答理海德雷,似乎想让警司知难而退。对他来说,海德雷好像根本不存在。他继续对迪克·马克汉姆讲述起来。 “我刚刚进屋时,”他说,“说房间里有点热。嗯哼。没错,是有点热。然后,我拉开这几幅窗帘。不过,我这么做的主要原因不是房里太热,你们大概也注意到了,窗户本来就没关。请好好看看窗户!” 菲尔博士操着大嗓门,越说越快。迪克有种感觉,其实他根本不在乎窗户。没错,他是在对着屋里人说话,和屋里人聊着天,但嗓门特别洪亮,而且好像拖延着时间。 “请你们,”他说,“好好看看这些窗户。” “你给我听着!”海德雷咆哮道。 “窗户怎么了?”迪克·马克汉姆问道。 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彼此都听不清对方说什么。 “你们应该注意到了,这些窗户很平常。你、海德雷或我,我们自己家也可能装着类似窗户。这扇窗推开了。不过,现在我把它关上……就是这样。” 窗户轻轻一响,关了起来。 “现在窗户插销并没有别上,如你们所见,金属插销松开,与窗玻璃和窗框接榫处平行,并朝右歪着。我亲爱的孩子,如果我想别上插销呢?” 这时迪克才发现莱斯莉不见了。 开门后她就没有回起居室,没有跟海德雷一起回来。警司脸色阴沉可怕,似乎随时准备跟恶魔干架。突然间,他已经打消的疑心又重新浮起…… “菲尔博士,”他说,“莱斯莉在哪儿?” 菲尔博士装作没有听见,也许他真没听见。 “我亲爱的孩子,如果我想别上插销呢?我得握住金属插销的把手,朝身体的方向拉过来,然后朝左边拧。就像这样,插销稳稳地滑进插孔里。现在,金属插销朝外对着我,向右冲着窗框,窗户已经锁好了。” “菲尔博士,莱斯莉呢?” “我亲爱的孩子,你注意到了吗?金属插销把手冲着我。也就是说——” 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不必继续说了。本案中,他们最后一次听到这种爆裂声,如雷暴般清晰,让整栋房子晃了起来。可怕的枪声。 菲尔博士通红的脸映在黑漆漆的窗户上,有梦魇般的效果。听到枪声,他并不回头。三个男人就像麻痹了似的,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迪克慢慢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他知道枪声来自何处。枪声就来自楼上,莱斯莉的卧室。 “你这个该死的蠢货!”海德雷大声喊道。他瞪着菲尔博士,后者令人费解地垂下视线,“你居然任由这种事发生!” 菲尔博士的声音被玻璃窗挡住,瓮声瓮气地说:“是的,上帝宽恕我吧,我任由这种事发生。” “自杀?” “我猜是。你也知道,凶手没有其他出路。” “不!”迪克·马克汉姆大声叫道,“不!” 他无法动弹,双腿像棉花一样软,甚至不敢相信双眼。哦,莱斯莉,明眸善睐的莱斯莉啊!一想到这个姑娘,想到自己深深的爱恋,迪克这才意识到,自己对莱斯莉的爱——这个说法听起来真讽刺——至死不渝。他心慌意乱,脑子里一团旋涡,不知何去何从。 不知不觉中,他朝门口跑去。 海德雷也冲了过去,两人在门口撞在一起。海德雷打开门。迪克一片麻木,甚至听不见警司说的话。 走廊灯火通明。波特·米勒块头不小,动作还真不慢。他已经跑到了楼梯底部,踩在地毯上,完全没听到脚步声。当然,也许是迪克·马克汉姆丧失了听觉的缘故。 迪克如坠梦中,隐约看到面前光影交错,色彩纷乱。他紧跟着海德雷跑上楼,看到波特·米勒大张着嘴,站在莱斯莉卧室门口,卧室大门紧闭,米勒和海德雷小声说着话。 “门锁上了,长官。” “那就撞开它!” “长官,我不知道这么做妥当与否,我们该不该……” “听我的,撞开它!” 门不厚。米勒退后两步,展开双肩作势要撞上去。他仔细看了看门,又改变了主意。迪克·马克汉姆看到他抬起脚准备踢开门,不由得别过脸去。米勒穿十一码的鞋,踹着门把下方的位置。迪克甚至听不见撞门声。 菲尔博士踏着沉重的脚步,慢吞吞地爬了上来。他几乎把全身力气都撑在手杖上,猛喘着粗气。在菲尔博士身前,莱斯莉·格兰特脚步轻快地跑上楼。 跑到楼梯顶端,莱斯莉骤然停住脚,扶着楼梯栏杆,惊讶地睁大双眼。 “迪克!”她叫道,“你到底是怎么了?” 砰!米勒的靴底第二次踹到门上。 “怎么回事儿,迪克?你怎么那样看着我?” 砰!米勒的靴子再次踹上去。 菲尔博士痛苦地爬上最后几级楼梯,停住脚,艰难地喘息。他第一个猜到迪克的心思。菲尔博士散漫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看看莱斯莉,又看看迪克·马克汉姆,头在两人间转来转去,乱糟糟的胡须下面嘴唇张开,头朝后猛仰,露出几层下巴。 “我的上帝啊,亲爱的朋友!”他痛苦万分地问道,“你该不会以为……你难道还在想……” 砰!米勒最后一次踹门,门锁应声而开。薄薄的房门砰地打开,撞到墙上,下方的合页都被扯松。 迪克顾不上菲尔博士的问题,冲上去紧紧抱住莱斯莉,抱得她呼吸困难,惊叫出声。 他们听到菲尔博士慢吞吞地走到门边,鞋底踩在地板上嘎吱作响。海德雷、米勒和菲尔博士朝卧室看去。房里灯火通明,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火药味,冲向三人鼻端。菲尔.99lib.博士费力地转过身,噌噌向前又走了两步。 “我想你最好过来看看。”他说,“就在昨天辛西娅·德鲁被打晕的同样位置,躺着……” 迪克终于能说出话来:“辛西娅?这么说,真的是辛西娅?” “上帝啊,不!”菲尔博士说。 听到迪克这么说,菲尔博士脸上闪过真切的惊讶。他捏了捏迪克的肩膀,推他走到门口。海德雷和米勒侧身让他们过去。 菲尔博士示意迪克进入房间。 跟早晨比起来,卧室已经打扫过,整整齐齐。窗帘全部拉开,夏夜的空气自由出入。跟整个房间的整洁不协调,床脚躺着个人,身边地板上是一把点三八自动手枪。那人胸口浸着血,气若游丝。菲尔博士的声音在迪克耳边响起。 博士说:“他就是犯下两起谋杀罪的真凶——休·米德尔沃斯医生。” 第二十章 那混乱的一夜,发生在六月十一日礼拜五。直到十三日礼拜天,菲尔博士、海德雷、莱斯莉·格兰特和迪克·马克汉姆一行四人才再聚在一起,坐警车前往那被诅咒的小屋。海德雷正在写结案报告,某些细节要弄准确。因此,他们得以从头到尾详细了解案发经过。 莱斯莉和迪克一路上沉默不语,直到进入小屋起居室才开口。米德尔沃斯医生的面容——疲惫、耐心、睿智的面容,头顶的秃发,死后冷硬的脸庞——将会永远萦绕在他们心头。 他们进入起居室,菲尔博士已经占据沙发,海德雷拿着笔记本,坐在写字台边的大椅子上,两人终于开口。 “米德尔沃斯医生!”迪克说,“他怎么能……” “米德尔沃斯医生!”莱斯莉几乎同时开口,喘息着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嫁祸给我……” 菲尔博士专心致志地点燃雪茄,用力摇熄火柴。 “不,不,不!”他说。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必须说清楚,”菲尔博士吃力地说,“他从来没真想嫁祸给格兰特小姐。他只希望我们误以为凶手的目的是嫁祸,这是他设下的陷阱。他希望我们认为,杀死德·维拉的凶手彻头彻尾地相信了所谓‘哈维·杰尔曼爵士’的谎言,从不怀疑他就是内政部病理学家,从不怀疑莱斯莉·格兰特真是投毒犯。因此,你们还没明白吗?——因此,我们最不会怀疑的人是谁?谁一开始就怀疑‘哈维爵士’的真实身份?实际上,就是他把我带来,证明所谓爵士是冒名顶替!” “这也是本案最精妙之处。”菲尔博士的雪茄燃得不太好。他重新划燃火柴,更加仔细地点燃雪茄。 “嗯哼,没错。下面,我会按照自己凭证据分析的顺序,一步步向你们讲述案发全过程。” “礼拜五一早天还没亮,一个精明、温和但又疲惫的男人开着车朝黑斯廷斯赶来。他把我从床上叫醒,自称是休·米德尔沃斯医生,六阿什村的全科医生。他向我讲述了头天晚上发生的事,说自己有理由怀疑‘哈维爵士’冒名顶替。 “他问我认识真正的哈维·杰尔曼爵士吗?没错,我认识。真正的哈维·杰尔曼爵士是个五十几岁的小个子男人,还秃着顶吗?不,当然不是。这就对了。 “‘好吧,’米德尔沃斯对我说,‘这个冒名顶替的家伙把我朋友吓坏了。我朋友叫迪克·马克汉姆。冒名者编造了很多关于他未婚妻的谎言,可怕的谎言。你能和我去六阿什村一趟吗?——就是现在——揭发这个骗子!’” 菲尔博士做了个可怕的鬼脸:“我当然同意了。啊哈!我的侠义心肠被激起,打算去解救绝望的女士和被恐惧折磨的小伙子。所以,我们一起来到六阿什村高街。刚一到,普莱斯少校就带来了可怕的新闻。哈维·杰尔曼?99lib.爵士刚刚死了。死亡现场和他昨晚讲述的可怕谜案一模一样。 “哇哦,女士们、先生们!我重复一遍:哇哦! “米德尔沃斯似乎被惊呆了,我也一样。” 说到此处,菲尔博士露出异常严肃的表情,身子向前倾着,用雪茄烟头指着迪克。 “请注意,”他说,“这个推理——也就是某人对哈维爵士的谎言深信不疑,打算借此嫁祸给格兰特小姐的推理——是米德尔沃斯最先提出的。九点过不久,他和我开车赶往此处。我们在小屋门口碰到了你和厄恩肖先生。我清楚地记得,米德尔沃斯提出这个推理,你还记得吗?” 迪克点点头:“是的,我还记得。” “我接受了他的推理。”菲尔博士摊开手说,“甚至把它当做自己的结论。乍一看,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当时,只有一个细节让我有些不安。我没多想,一时嘴快说了出来。 “好了,马克汉姆先生,‘哈维爵士’编造关于臭名昭著的投毒恶妇的谎言,根本是为你量身打造。全部目的就是让你恐惧不安,纯粹针对你个人。这种谎言想要起作用,只能针对某个……某个……” “你就直说吧,”迪克痛苦地插嘴道,“没关系,针对某个容易上当的傻瓜蛋。” 菲尔博士想了想说:“不是容易上当,不。我得说是关心则乱。你太关心莱斯莉了,所以听到这样恐怖的故事,才会头脑发热,丧失理智。很好!凶手会针对你,确实有他的道理。不过,冒名顶替者为什么选择在乡村医生面前讲这通鬼话?要知道,医生可不像迪克,他可不会关心则乱。医生可能识破他的谎言,破坏他的计划。 “而且,他对米德尔沃斯的态度也耐人寻味。哪怕听米德尔沃斯自己转述,也听得出骗子表现怪异。他一门心思想着骗你,不曾花半点工夫骗米德尔沃斯,没有针对他编造特别的谎言。甚至可以说,他根本不在乎医生在与不在。” 迪克坐直身体。 “没错!”迪克大声说道,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礼拜四那晚这间屋里发生的一切,“德·维拉对生的态度,就好像他纯属摆设。米德尔沃斯插嘴时,他还试图——该怎么说呢——打岔过去。” 菲尔博士若有所思地抽着烟。 “因此,像我这么不爱起疑心的人,不禁也犯了嘀咕。”他说,“米德尔沃斯是不是知道什么,却不肯说出来。简言之,他是不是以某种形式参与了犯罪?” “你是说,他是同谋?”莱斯莉惊呼。 菲尔博士挥挥手,让她安静。 “当然,在那个时候,我还猜不出冒名顶替者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几分钟后,我对米德尔沃斯的怀疑又加深了。你,”他看了看迪克,“说起厄恩肖对被盗步枪的担心,顺便向我细述了头天下午游园会上发生的事。 “在讲述过程中,我注意到两个问题。首先,冒名顶替者扮成占卜师,居然大为成功。请注意,他可不是拿些空话套话随便糊弄人,什么‘你脾气好但意志坚决,四旬节期间注意生意上的风险’。不,上帝啊!他手头掌握着切切实实的信息,知道每个人的秘密!他从哪里弄来这些消息?显然,在这起诈骗中,肯定有人帮他忙。也就是说,他有同谋。 “我注意到的第二个问题更莫名其妙,我是指步枪的消失。” 迪克握起莱斯莉的手。 “不过,步枪确实失踪了,让局面更为复杂!”他高声说,“我猜你想说,偷走步枪的人就是米德尔沃斯?” “哦,没错。” “但他怎么办得到?当时接近过射击场的人不多,只有普莱斯少校、比尔·厄恩肖、米德尔沃斯医生、莱斯莉和我,一共五个人。而且,我和莱斯莉都敢发誓,我们俩谁都没拿。至于米德尔沃斯,他帮着把德·维拉抬到车上,这个过程大家都看到了。之后他就跟车离开,根本没机会偷走步枪。我对比尔·厄恩肖说过,总不能把步枪藏在外套底下带走吧?” “确实不能,”菲尔博士说,“但可以藏在高尔夫球杆袋子里,根本不引人注目。我记得你说过,米德尔沃斯当时就带着一包高尔夫球杆。” 屋里一阵长久的沉默。海德雷警司坐在写字台边,有条不紊地记录着,抬头笑了笑。迪克记得清清楚楚,米德尔沃斯医生肩头挂着沉重的球袋,从高尔夫游乐场方向蹒跚而来——可疑的高尔夫球袋,毫不引人注目!——迪克·马克汉姆这才明白过来,暗暗诅咒着。 “这个老浑球,”海德雷指指菲尔博士,“有时候确实脑瓜子好使,所以我经常容忍他啰唆。” “真是谢谢你了。”菲尔博士心不在焉地说着。他专注地看了看雪茄,又回头面对迪克。 “因此,我刚刚涉足本案调查时,已经觉得米德尔沃斯非常可疑。他是唯一可能盗走步枪的人,紧跟着…… “米德尔沃斯开车回村,顺便捎上你。他赶着看门诊,你要去见格兰特小姐。我嘛,则到了小屋这边,”他伸出手四下指点着,“第一次探访犯罪现场。在此,我收获颇多,对人类智慧不由得肃然起敬。因为,我解开了密室诡计。” “真的吗?”莱斯莉问道,“说说看。” 菲尔博士并未马上回答莱斯莉:“我四下摆弄屋里的东西,”他继续说道,“海德雷也来了,看了看尸体,惊呼:‘我的上帝啊,这不是山姆·德·维拉嘛!’他向我大致讲述了德·维拉的生平。这部分你们都知道了。正是他告诉我的这些,让我认定凶手就是米德尔沃斯。为什么?因为据他说,山姆·德·维拉学过医。” “只差六个月,”海德雷补充道,“他就能拿到学位了。” 菲尔博士再次用雪茄指着迪克:“好好回想,”他敦促迪克说,“那天一大早,我问过米德尔沃斯一个问题。后来,我听到你问他同样的问题。我们问他,最初他怎么会怀疑‘哈维·杰尔曼’爵士冒名顶替。还记得吗?” “记得。” “米德尔沃斯的回答是,他请哈维爵士讲讲自己著名的案例。‘哈维爵士,’米德尔沃斯告诉我们,‘错误地说起心脏有两个房室。因此我起了疑心。’米德尔沃斯说,‘因为任何学过医的人都知道,心脏一共有四个房室。’ “这根本不可能。山姆·德·维拉,这个郑重其事地冒充哈维·杰尔曼爵士的家伙,绝对不会,也不可能犯这种医学上的错误。这种错误和他的教育背景不符,不合常理。 “因此,米德尔沃斯一定在说谎! “但他为什么要说谎?” 菲尔博士看了看海德雷。海德雷继续走笔如飞地写着什么。 “海德雷,米德尔沃斯的供述在你那儿吗?” 海德雷从椅子旁边拿起公文箱,打开。他从蓝色文件夹中取出一张薄薄的打字纸,底部潦草地签着名。海德雷把纸递给菲尔博士,博士接过去,似乎在手里掂量着。 明媚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房中。一扇窗户玻璃碎了一地,另一扇弹孔赫然在目。菲尔博士表情沉重而忧伤,显得有气无力。 “米德尔沃斯礼拜五晚上自杀前,口述了这份文件。请容许我直言,这是个丑陋不堪的故事。但同时,它又是真实的、可以理解的、可怕的人性悲剧。” “该死,”迪克·马克汉姆怒道,“问题就在这儿。我喜欢休·米德尔沃斯!” “我也一样。”菲尔博士说,“从某种程度上说,你喜欢他合情合理。山姆·德·维拉就是个人渣,任何除掉他的人都应该受到感激。要不是他失去理智,杀死了那个手无寸铁的邮局女士——” “我猜你打算替他隐瞒下来?”海德雷干巴巴地嘲讽道,“即便他杀了无辜的女人,你还任由他畏罪自杀?” 菲尔博士对海德雷的挑衅置之不理。 “米德尔沃斯的故事,”他说,“其实非常简单。你们还记得海德雷说过,像山姆·德·维拉这种人,会利用一切武器,一切,包括勒索,只要能达到目的,绝对不择手段。” “你是说,米德尔沃斯被他勒索了?”莱斯莉问道。 菲尔博士掂了掂手里的自白书。 “休·米德尔沃斯是乡村医生。这个职位对任职者德行的要求非常高。但他喜欢受人尊重,几乎和——一样喜欢。”菲尔博士看了看莱斯莉,咳了一声,移开了目光,“他娶了个本郡的太太,家里人丁兴旺,肩头责任重大。 “但是,在走到这步之前,他经历了不少磨难。九年前,他还没来到六阿什村,还不是人人尊重的全科医生,曾一度生计艰难。绝望之下,他找了个工作。工作地点是伦敦某个破烂肮脏的私立医院,以从事非法手术著称。米德尔沃斯医生亲手操刀。山姆·德·维拉手头掌握了证据,可以证明他有这段不堪回首的经历。 “山姆意图盗取格兰特小姐的珠宝,来到此地,威胁米德尔沃斯。米德尔沃斯压根儿不知道山姆和他一样,也学过医。他只知道山姆是个骗子,狡猾的骗子。 “‘听着,’山姆说,‘我打算装成某个人潜入贵村,取走珠宝,你必须帮我。’不堪其扰的米德尔沃斯陷入绝望。‘我才不要协助你,’米德尔沃斯说,‘等你带着珠宝消失,大家都会知道我也有份。你还不如直接把我的过去抖搂出来算了。我绝对、绝对不会帮你。’ “‘随你怎么说,’山姆冷酷地说,‘总之,你肯定会帮我。首先,你得告诉我贵村及村民的过往历史。’因此,这位聪明狡猾的德·维拉先生对本村人了如指掌。他知道理查德·马克汉姆深爱着莱斯莉·格兰特,订婚在即,势在必行!他还知道,马克汉姆先生是以写作悬疑剧本为生的年轻人,多愁善感,想象力丰富。对于杀人犯,尤其是投毒犯,他做过不少研究,并不陌生…… “山姆轻轻松松确定了奸诈的诡计。他租下这栋小屋,让人秘密引见本地巡官,冒用了赫赫大名的哈维·杰尔曼爵士的名义99lib?。 “然后,游园会的时间到了。村里到处流传着莱斯莉·格兰特和理查德·马克汉姆订婚的消息。在莱克利太太的大嘴巴宣传下,大家连礼拜五晚上格兰特小姐邀请马克汉姆先生共进晚餐的事都一清二楚。在游园会上,山姆扮作占卜师,正式开始实施计划。 “过分自信的山姆并没有意识到,休·米德尔沃斯并不比他笨。更重要的是,米德尔沃斯被逼上了绝路。他本以为不堪的过去已被深深埋葬,但德·维拉挖开了他的伤口。这个狡猾的骗子扼住了他的咽喉要害,随时可以扼杀他多年的努力。威胁一直存在!他寝食难安、噩梦连连!他受人敬重的地位饱受威胁……” 菲尔博士再次不自在地咳了几声,从莱斯莉身上移开了视线。 “格兰特小姐,你能理解这种感觉,对吗?” “是的。”莱斯莉说着,不禁颤抖起来。 “米德尔沃斯下定决心,”菲尔博士简短地说,“德·维拉必须死。礼拜四下午游园会后,机会出现在他面前。下面,让我们揭开当天发生的事件真相!” 菲尔博士扶了扶眼镜,抖落烟灰,拿起自白书,用手指指着。他张开嘴,大声读了起来。 ……德·维拉在占卜师帐篷中把格兰特小姐吓坏了。她尖叫着,不小心碰到普莱斯少校偶然挂在她肩头的步枪扳机。我敢肯定那是意外。 “那确实是意外!”莱斯莉叫道。 ……我立刻发现,德·维拉只受了皮肉伤。然而,惊吓之下,他晕过去了,每个人都以为他危在旦夕。我马上意识到,这是杀掉这坏蛋的良机。等我和他单独在一起就好下手。因此,我把步枪偷偷藏进高尔夫球袋。我帮普莱斯少校把他抬到车上去,在此期间一直背着球袋。我本打算把他送回家,用镇静剂让他睡熟,取出莱斯莉走火射入的子弹,用同一把步枪另外再开一枪,将他杀死。人们不会想到有人开了第二枪,自然会认为他死于事故…… “该死,他们是该这么认为!”迪克·马克汉姆说。 ……但没用,计划无法实施。我说什么也劝不了普莱斯少校离开。所以,我必须另想办法。 菲尔博士再次掂了掂自白书,放在身边的沙发座位上。 “而且,”菲尔博士说,“米德尔沃斯还真想出了别的办法。整个计划可以说得来全不费工夫——信手拈来——山姆·德·维拉、迪克·马克汉姆,还有医生自己,礼拜四晚上就坐在这个房间。山姆讲了个可怕的故事,臭名昭著的投毒犯杀人的故事。目的当然是为了骗迪克帮他打开装满珠宝的保险柜。米德尔沃斯静静地坐在一边。这时,有人告诉他可以用什么方法杀掉德·维拉,事后还能逃脱罪责。” “谁告诉他?”迪克问道。 “山姆·德·维拉本人。” “山姆·德·维拉?” “米德尔沃斯是这么说的。你能回忆起当时的情况吗?” 当时的情况不难记起:德·维拉坐在安乐椅上,头顶亮着深色罩灯。米德尔沃斯沉默着,若有所思地坐在一旁,吸着空烟斗。窗外传来夏夜的窸窣声,花窗帘并没拉拢。米德尔沃斯沉思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在迪克眼前,让他痛苦不堪。 “你们激烈讨论着神秘的密室。”菲尔博士继续说道,“德·维拉顺嘴提了一句,说之前子弹穿过帐篷射向他。他说,既然墙上有弹孔,那就根本不算密室。我说得没错吧?” “没错!” “那之后不久,米德尔沃斯听到窗外有动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然后,他把头缩回来——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窗户,背对着你们,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是这样吧?” “是的。” “好了。”菲尔博士轻声问道,“米德尔沃斯看着窗户时,他看到了什么?” 菲尔博士费力地站起来,蹒跚着走到窗前。窗户仍然从里面锁着,边缘清晰的弹孔在下半截窗户上,靠近金属搭扣。 菲尔博士指着弹孔。 “我们知道,波普上校经常在窗框上钉纱网,有时钉在上半扇窗户,有时候钉在下半扇,用图钉固定。接下来,看看我们发现了什么?我们发现,和厄恩肖好心提醒的一样,窗框上扎满了很小的图钉洞。整个窗框上全是这种小洞。这点大家清楚了吗?” “当然!不过……” “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朝窗框上扎图钉,不是吗?只要拔出图钉,留下的钉痕根本不起眼!” “当然不起眼,不过……” “米德尔沃斯,”菲尔博士说,“在一瞬间,受到两大提示。现在,我来告诉你他到底怎么制造出密室。 “他了解山姆·德·维拉这种人,为了一夜安眠,绝不会只吃一粒镇静剂。所以,他放心地离开小屋,顺便用车送你回家。在此期间,你说起要喝威士忌,他吓了一跳,赶紧警告你千万别喝醉……” “为什么?” “因为,你在他计划中地位举足轻重。米德尔沃斯送你回去后,直接开车回家,做好种种准备。谁手边最可能有皮下注射器?当然是医生。在索德波利·克洛斯毒杀案中,我们发现氢氰酸可以从无毒物中提炼出来。不过,说到现成的氢氰酸,谁手边最可能有呢?还是医生。不过,准备这些犯案工具并不是他心头的首要大事。他另有要务。 “午夜十二点刚过,六阿什村陷入了沉睡。”菲尔博士拿起自白书,又放下,“他再一次慢慢走到这栋小屋。 “屋里一片漆黑。他毫不费力进入屋内,房门从来就不上锁。即便门锁了,从窗户也很容易翻进来。正如他所料,山姆·德·维拉在楼上卧室沉睡着,显然吃了好几片镇静剂。到这一刻为止,计划进展顺利。 “他走进这间起居室,打开电灯开关。接着,他布置好房间——请注意,包括海德雷现在坐着的这张安乐椅——安放到第二天凌晨需要的位置。他关上两扇窗户,但没拉上窗帘。 “他下一步行动你们当然能猜到,不是吗?米德尔沃斯拿起温切斯特六一式步枪,穿过小路,走到对面的石墙边,翻过去。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架好枪——在午夜刚过几分——朝灯火通明、空无一人的起居室开了一枪。 “其实,真正的那一枪早就开了。这一次,子弹穿过窗玻璃,击碎了壁炉上挂着的滑铁卢战役图片,深埋进墙壁中。 “午夜过后,此处人迹罕至。他不担心有人听到枪声。山姆·德·维拉倒是离得近,还在楼上卧室熟睡,当然也听不到。实际上,庄园那边的阿什勋爵当晚倒真听到枪响。他对我说,曾经告诉过你……” 菲尔博士再次看了看迪克。 “……就在今天早上见到你时。不过,阿什勋爵把那声枪响和凌晨五点的枪声混起来了。至于米德尔沃斯嘛,他计划的前半部分已经成功。开枪后,他回到小屋,拉上所有窗帘,打开全部房间的电灯。这样一来,凌晨之前电量就会耗尽。做完这一切后,他悄悄回到家中。 “现在,还没有人遭殃,还不到时候。 “运气差点儿坏了米德尔沃斯的好事。半夜,他接到求诊电话。幸好,病人是阿什庄园的女佣,对他的计划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在阿什庄园,他可以观察小屋附近的情况,保持警惕。 “差二十分钟五点,他离开阿什庄园——离开前故意着急地告诉阿什勋爵,说自己打算直接驱车前往黑斯廷斯——然后,他开车来到高街,停下车,步行至绞架小路,我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形。在清晨破晓前的昏暗光线下,米德尔沃斯沿着小路走来。当时,他的心一定和双手一样冰冷。 “当然,回到这栋小屋前,他顺路查探了马克汉姆先生。他透过窗户朝开着灯的书房看,发现马克汉姆先生在沙发上睡熟了,身边的桌上摆着威士忌,分毫未动。我猜他看了不止一次,以99lib?便确定。然后,他来到这栋小屋。 “电量早已耗尽,屋里一片漆黑,空气凉飕飕的。谋杀和魔术的舞台大幕就要拉开。米德尔沃斯发现德·维拉还在楼上呼呼大睡。为了防止受害人醒来,他准备了睡衣编织腰带,准备绑住受害人。柔软的腰带不会在受害人身上留下痕迹,他还准备用手绢和胶带纸封住受害人的嘴。 “这些准备功夫都白费了,受害人根本就没醒。他把德·维拉搬到楼下——受害人块头很小,米德尔沃斯却算得上个壮汉——放在安乐椅上。安乐椅位置早已核对妥当,昨天半夜发射的子弹刚好经过受害人头顶。 “这时,破晓的第一缕晨光洒进房间。他卷起德·维拉的睡衣袖,戴着手套,将氢氰酸注射进受害人的左臂。”菲尔博士顿了顿。 尽管午后天气炎热,迪克·马克汉姆却感到一阵恶寒。他似乎能看到晨光中移动的身影,在房间内游动的邪恶身影:戴着手套的邪恶医生,死者抖了一下,屋外的树上鸟儿惊起。 “然后,”菲尔博士说,“他锁好门窗。为什么他能制造出密室?你还不明白吗?因为窗户上有个弹孔。我们总说这个房间‘密不透风’。但是,上帝啊,根本不算密不透风,关键就在这里。德·维拉之前说得完全没错,墙上有弹孔,还算什么密室。 “米德尔沃斯取出一盒图钉,巧妙地撒在死者左边的地上。他关上门,锁上门锁,最后,他……海德雷,你能搭把手吗?” 海德雷警司冷冷地点点头,站起身来,离开了房间。 “礼拜五晚上,其实我已经说漏嘴了。”菲尔博士继续说道,“我说对窗户有所发现。请仔细看看这扇窗户和窗户上的弹孔。弹孔——面向窗户看去——在窗户横隔框下方以及金属搭扣左侧三英寸附近。很好! “取一只普普通通的图钉,就像我手里这只,插进窗框——我是说,与地面平行的横隔框——在弹孔上方稍微偏左的位置。 “然后,取出一根结实的黑线,像我手里这根一样长。”菲尔博士从侧衣袋里变魔术似的掏出一根黑线,“魔术道具就齐了。” 海德雷警司出现在窗外。迪克早就注意到,窗沿差不多齐腰高。 菲尔博士将金属搭扣朝右掰,搭扣松开。然后,他把黑线绕在搭扣扳手处,两端线头都朝左边延伸,绕过图钉,图钉权充滑轮,然后,他把两端线头穿过子弹孔,挂在窗外。 “因为我块头太大,”菲尔博士抱歉地说,“请原谅,我不能亲自示范。总之,我打开窗户,像这样!” 他打开窗户,黑线随之而动,但线头两端仍悬在窗外。 “现在,请想象我爬出窗外,像米德尔沃斯那样。我爬出去,关上窗户。” 窗户啪的一声关了起来—— “然后,一切准备就绪,我只需要拉住棉线两端,朝下拉。就像海德雷现在做的那样。 “拉动棉线后,拉力通过充当滑轮的图钉传至金属搭扣,将搭扣朝外侧,也就是我现在站的方向拉,直到搭头落进插销里。这样一来,窗户就锁好了。 “锁住窗户后,我猛拉棉线,图钉骤然受力,从窗框中脱出来,掉在地上,滚落到某处。我站在窗外,把线圈从弹孔慢慢拉出去,收进手中。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当然,图钉掉在屋内,肯定会被警方发现。但没人会注意,因为我早就在地板上撒了满地的图钉。好了,海德雷,开始吧!” 海德雷拉动线头,金属搭扣像菲尔博士说的一样落在插销里。然后,他在窗外猛一使劲,图钉松开,落在地板上,滚到房间中央,刚好落在安乐椅边的地毯上。 “你们可以看到,”菲尔博士指着图钉说,“图钉落下的位置和礼拜五早上图钉的位置差不多。也许你还记得,当天下午我仔细检查过那些图钉,海德雷差点儿踩在上面。” 海德雷拉动线头,棉线沿着弹孔滑到手里。 “这就是米德尔沃斯玩弄的戏法。”菲尔博士说,“解释给你们听要花上好几分钟,但真正做起来要不了三十秒。密室已经造就。米德尔沃斯准备实行计划的最后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骗过你的眼睛,马克汉姆先生,让你相信在你赶来前,窗户上还没有弹孔。 “他进入走廊,给你打电话,压低声音,传达了那个可怕的信息。他必须把你引过来,也确实把你引来了。他算准时间,估计快跑到时,朝投币式电表扔了一先令。起居室电灯开关开着,所以一投币灯马上亮了。紧跟着,他偷偷摸摸地穿过绞架小路——在小屋东边,刚好被德鲁小姐看到——一切准备就绪。 “等你靠近小屋,他故意在石墙上搞出动静,吸引你注意。你冲枪手大声喊叫时,他对准窗户,开枪……” “用的是空包弹。”迪克接着说。 “没错,用的是空包弹。”菲尔博士赞同地说,“这是受了游园会的启发,普莱斯少校跟厄恩肖先生开了个著名的玩笑。米德尔沃斯利用少校的点子,完成了密室诡计。 “马克汉姆先生,你中了计,确信自己看到弹孔出现,用你的话来说,子弹破窗而入。礼拜五下午我在问话时,必须击破这个证词。当时,我可能有点——嗯哼——过于紧张。后来在关键处,海德雷贸然打岔,我恐怕自己有些失态,对他大发雷霆。” “实际上,你根本没看到子弹破窗而入。从你自己的说辞中就能清楚地发现。在我追问之下,你对我说的原话是,‘我看到了步枪,看到了开火的瞬间,然后远远看到窗上的弹孔。’ “‘远远看到’这个词用得不错。这和你亲眼看到子弹破窗而入根本是两码事。很显然,当时你盯着步枪,你看到步枪开火,很好!如果你想看到子弹破窗而入,那转头的速度要比子弹飞行速度还快。显然,这根本不可能! “先生,你都不知道我松了多大口气。不久后,我听说辛西娅·德鲁小姐看到一个男人——或者说一个人影——穿过小路朝石墙跑去,这下我算搞清了整件案子。但是,海德雷又选不当时机打岔……” 海德雷警司已经回到起居室,闻言愤怒地停住脚。 “我打岔?”他怒道。 “没错。” “如果你能想到,”海德雷说,“早点把真相告诉我,查案进展也许能顺利些。而且,你还有很多问题没说明白吧?” 菲尔博士的雪茄灭了。他眨着眼看看烟头,蹒跚地走回沙发边,坐了下来。 “没什么好说的了。早在礼拜五上午十点左右,案件的所有细节差不多都搞清楚了。我——呃——确信自己在海德雷来之前,检查案发现场后,已经解开了密室之谜。海德雷来后,确认了死者身份,这我刚刚说过。弄清死者身份后,我就敢肯定真凶是米德尔沃斯医生。 “甚至在我出发去阿什庄园前——” “你为什么非要去阿什庄园?”迪克问道。 “头天晚上,”菲尔博士说,“庄园里有女佣病了,很多人大概整晚都没睡。也许有人会听到什么有趣的动静。我刚刚也说过,阿什勋爵在午夜过后听到一声枪响。在庄园里,我让海德雷去找村里邮局管事的人……” “让她,”海德雷厉声说,“在卖出的邮票上做不同的记号。当天下午晚些时候,我才知道你把嫌疑集中在米德尔沃斯身上。我还以为你想引德鲁小姐上钩,我以为真凶是她;也可能是普莱斯少校、厄恩肖先生,甚或……” “甚至是我?”莱斯莉轻声问道。 “甚或阿什勋爵本人。”海德雷对莱斯莉微微一笑,说,“落入陷阱的可能是任何村民!” “怎么说呢,我也可能弄错了。”菲尔博士不为所动,继续说道,“但之后发生的一切越来越让我确信,猜测是正确的。阿什勋爵提到某个‘推销《圣经》的家伙’,当时你们也在场。那家伙显然就是山姆·德·维拉假扮的。阿什勋爵说他只拜访过阿什庄园,没去过其他人家。我敢说他是想感受一下本村气氛,当然选择村里最有名望的一家。但是,我的天哪,仅仅凭着和阿什勋爵聊几句,他不可能搜集到所有村民的隐私。因此,我更确信他有同谋。 “关于同谋这一点,我之前已经详细说过,当天下午晚些时候,和马克汉姆先生聊过后,我们基本确定了同谋的存在。从米德尔沃斯的自白书中我们可以知道,他整整买了一版邮票,这才识破邮票的陷阱。可怜的老劳拉记号做得也太马虎。 “但等他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他已经给我,居然是给我寄了信,指控格兰特小姐是个臭名昭著的杀人犯,而且暗示——他并没有直接说出密室诡计,而是给了些暗示——凶案发生的过程。你们明白吗?他必须为自己的诡计提供事实依据。他必须向我们表明,某个痛恨莱斯莉·格兰特的人仍然相信‘哈维·杰尔曼’爵士的鬼话,试图嫁祸给格兰特小姐。寄信是他唯一的选择,最稳妥的办法——他自认为——能够避免引起怀疑。 “他写了信,寄出去。发现邮票上的记号后,他吓坏了,试着取回信件。这样一来,劳拉·菲瑟斯送掉了性命。” “不过,他在信中,”迪克说,“没明确说出犯案手法吗?” “哦,没有。那样也太危险了,而且也没必要。他只要适当地给些暗示,让我们相信真有人想嫁祸给格兰特小姐。然而,他落入了邮票陷阱。为了取回信件,他杀掉了菲瑟斯小姐。之后,他不得不逃进格兰特小姐家,因为另外三个方向都有人朝他走来。 “你瞧,”菲尔博士犹豫地说,“当晚朝莱斯莉小姐家门口走时,我肯定自己看到他出现在卧室中,马克汉姆先生的说法证实了我的所见。所以,我派人守住屋子出口。他插翅也难逃,但是……有些话我是故意说给他听,我故意拉开窗帘,好让他听到,我给他机会自尽。整件案子就是这样。” 阳光慵懒地洒在房间内,众人一片沉默。 “有些细节还没说到。”迪克说,“我猜礼拜四晚上在这间屋子窗外偷听的就是辛西娅?她偷听到德·维拉关于莱斯莉的谎言?” “哦,没错。德鲁小姐是个好姑娘。但她有点——古怪。” “莱斯莉也没有拿手柄镜打她喽?我是说,那天早上她们在莱斯莉卧室争吵时。” “当然没有!”莱斯莉惊叫道。 迪克和莱斯莉坐得不远。迪克鼓起勇气,面对最后一个的疑问。 “我能猜到你想问什么,”莱斯莉说道,“凶案发生当晚凌晨三点,有人看到我出现在小屋前院。你想问这个,对吗?你曾经恐惧、担忧,怕我终究还是真凶。” “这个……我并不认为你是真凶。但是——” “你就是这么认为,别想否认!” “好吧,亲爱的,我承认。” “我并不能责怪你。”莱斯莉说,“为什么凌晨三点我会在这里出现?答案很简单,也很愚蠢。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这毛病没少让我烦心。我看过很多医生,他们只会说不用担心。他们说像我这样的人就容易犯这种毛病,说我太紧张,容易忧郁,为了一点小事就烦恼不已。 “不过,我真以为自己杀了他,你明白吗?我是说,步枪走火后,我真以为自己杀了‘哈维·杰尔曼爵士’!整晚都做着噩梦!我控制不住自己!当晚我睡得很糟,醒来后仍然很疲惫。我就知道自己老毛病又犯了。但去了哪儿,做了什么,这些问题我只隐约记得。当我看到椅子上摆着另一套衣物——我是说,早晨醒来后,我看到……” “听着,”迪克说,“你是想说……” “是的,在众多麻烦之外,我还有这个老毛病。”莱斯莉说,“梦游。我肯定迷迷糊糊地走到这里,大概想来看看后果有多严重,他伤得如何。具体我也记不清。可怕的是,也许梦游时我撞见过凶手。不过,哪怕真碰到过他,我也没意识到。迪克,我真配不上你,不是吗?身为莉莉·朱厄尔的女儿,喜怒无常,还有梦游的毛病……” 迪克握住她的手:“你是容易紧张。”他说,“但那是你性格的一部分,只要是你我都喜欢。有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证,用菲尔博士的说法,我可以按着胸口对你发誓。你不会再受梦游之苦。” “为什么?” “因为,”迪克·马克汉姆说,“我会在你身边,时时照看着你。”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