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汉末英雄纪》 前言 三国之事,历来便为诸多历史爱好者所追捧和研究,我亦然之。 小的时候,我家里有一本下半部的《三国演义》,从发现它的那一刻起,我便爱不释手。不过那时我还在上小学,奶奶怕看课外书会影响学业,所以就将它藏了起来,我因为看不成这本心仪的书,还很是跟奶奶多次撒泼打滚、使小性子。结果藏着藏着,这本书到后来竟就找不见了,令我至今思来亦深惋惜之。不过我还记得很清楚,那本下半部书的开篇第一回便是《许褚裸衣斗马超曹操抹书间韩遂》,以我当时的年纪,对“毒士”贾诩的反间计自然看不太懂,但对于许、马大战以及马超帐中独斗五将、力斩二人的情节却是拍案叫绝,毕竟少年心性,谁都会有个英雄侠士梦,仗剑独行三万里,青衫斗笠,十步一杀,何等快意?可能正是由于这半部《三国演义》的启蒙,让我对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更让我此生与三国这一历史时期结下了不解之缘。 有太多的人爱三国、读三国、品三国,其中绝大多数人都是被《三国演义》所影响的“拥刘反曹,孙权背景板”派,这也包括曾经的我;而余下少数的专家学者则是本着严谨的学术精神,致力于真实三国人物、事件的研究、品读以及还原,属于史实派;或者说再加上其他的“独树一帜,哗众取宠”派。这三个派别,“哗众取宠”派且不去说,因为没什么意义。而“演义”派难免失于偏颇,“史实”派过于还原真相,则未免使波澜壮阔的精彩三国有枯燥乏味之感。下面举例详细说明:先说“演义”派,《三国演义》中的蜀国,有爱民如子的仁德刘备;通天彻地、无所不能的“智绝”诸葛;南州士之冠冕的“凤雏”庞统;水淹七军、威震华夏的“义绝”关羽;百万军中取敌方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粗中又有细的猛张飞;一身是胆的赵子龙;出身名门、渭水扬威的西凉“锦马超”;百步穿杨、不输廉颇的老将黄忠;胆大如斗、矢志不渝的“幼麟”姜维。真可谓是主公拥民心,文有“卧龙”、“凤雏”二者兼得,武有“五虎上将”陷阵冲锋,后期更是有文武双全的天水姜伯约倚为长城,就这样的神仙阵容,一统天下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可到最后,说好的“兴复汉室,还于旧都”呢?初读《三国演义》时的我,最费解之处莫过于此。这即是演义,相当于前期给单纯的读者们画了一张美味的大饼,可最后的结局却并不尽如人意,所以这种给蜀汉的诸位重要人物加上主角光环的方式是有失偏颇的。其次,再说“史实”派,南阳郡作为光武帝刘秀的家乡,是东汉龙兴之地,也便顺理成章的成为东汉第一大郡,其下辖37个县,人口达240多万,而三国时期东吴的总人口才不过230多万人,季汉(1)更是少到可怜的92万人。这是什么概念呢?对比一下,魏国仅仅南阳一隅之地,就完全抵得上吴、汉两国倾国之力,硬实力差距如此之大,可知吴、汉两国能凭借天险地势苟延残喘、偏霸一方已实属不易,更不要妄想什么北上中原了。这就好比一个身强力壮的青年男子同两个五、六岁大的孩童搏斗,就算两个孩童再齐心协力、再精通骚扰袭击之道,也不过是让青年稍感皮肉之痛痒罢了,绝不至于伤筋动骨;而青年一旦雷霆震怒,对二孩童即是灭顶之灾。这便是史实,枯燥的数字对比过后,得到的结果是吴、汉两国绝无丝毫翻盘的可能性(即便看待问题不能这么绝对与武断),这未免过于无聊,绝不是我们大多数人想要的三国。 那么,我心目中的三国到底是怎样的呢? 我想那应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壮阔世界:在尽量还原史实的前提下,我会适当地加以演义,用我还不太成熟的文笔,勉励为大家塑造出一个个生动活泼的人物形象。 每个爱三国的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三国,我只是想将我自己的三国分享给大家,希望大家可以看到一个与之前不同的三国,这即使我写这本书的初衷和动力。 动笔方知难,我会写得很认真,不过会很慢。文中若有谬误之处,还望亲爱的读者们在评论里批评指出,我会虚心接受,边写边改。 注释:(1)“西蜀”或者“蜀汉”是历来不喜欢刘备政权的人对“汉”国的蔑称,意思是说“汉”只是偏安一隅的小国,不是正统;而“季汉”才是刘备政权的国号,是承继前两个西、东汉的。笔者虽算不上是刘备政权的忠实拥护者,但也不想有意贬低,所以行文间不用“西蜀”或者“蜀汉”。 董卓 雒阳(1)西郊,显阳苑。 魁梧壮硕的董卓身披重甲,驻足辕门。 有风起,旌旗猎猎,大氅摇曳,董卓却似乎浑然未觉九月之风所携来的丝丝凉意,侧首东望,瞳孔微缩,眼中满是遮掩不住的炽热与向往。 那里,是大汉帝国的权力、政治中心。 那里,是风口浪尖,是旋涡毒沼,却依旧吸引着无数追梦人义无反顾地投身卷入。 那里,是雒阳。 经年戎马,半生厮杀,虽然已身为封疆大吏,在外人眼里风光无限,可这真的是我想要的生活吗?我真的甘心吗?若是驱驰于一圣君麾下,倒还罢了,可在这幽深难测的京师中,掌权的尽是些不知兵事的阉宦狗与座谈客,他们凭什么?凭着为小皇帝穿衣喂饭、端屎接尿?凭着出身名家、累世公侯?呵呵,难道我这等边地人,就注定一辈子为这些废物做牛做马? “主公,秋日风渐凉了,何故于此远眺?” 董卓愣了一愣,闻言思绪回转,知是田景,便回身笑道:“伯风(2),孤(3)百战而余此残躯,可不似你这等读书人,刀斧加身亦受得,况此微风乎?” 田景身着一袭极为普通的文士服,头戴进贤冠,缓行至董卓面前,未及施礼,便直言谏道:“主公,您在我面前过过嘴瘾也就罢了,可当此大局未定之时,千万莫要在袁绍面前自称‘孤’,以免误了大计。” 董卓佯怒道:“他奶奶的,你这厮好不识趣,相交也有二十年了,孤就没听你说过一句中听的话,哼!不过阿景啊,”董卓又立即换了一副笑脸问道:“这袁绍,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吗?孤曾听闻,那个典军校尉曹操说过,‘对付区区几个宦官,交付一狱吏足矣,何须召外兵’?连这出身阉党(4)的曹操都有这般见识,那袁绍却一味怂恿何进召孤等外兵进京,如今宦官虽已被屠戮殆尽,何进却也被宦官临死反扑、赴了黄泉路。这等谋划,以孤观来,庸才耳。” 田景闻言,也不正面回答,却旁敲侧击地反问道:“主公昔日在那袁隗手下为掾属时,对袁隗评价如何?” “嗯,”董卓略一思索,如实道:“老狐狸,老奸巨猾,深不可测。” “这便是了,”田景接着解释道:“那袁家自袁安起,至如今这袁隗止,共历四世,每一世都有人位列三公(5)。在这暗流汹涌的宦海中浮沉,在那外戚与宦官的夹缝中周旋,而能游刃有余,历经百年不曾衰败、反倒越生兴旺的家族,除了袁氏,主公可还见过别家吗?所以,这袁家的任何人都不可小觑,主公若欲成大业,当以袁氏为第一假想大敌。” “可这袁绍建议何进召孤与丁原这等外兵进京,又令鲍信等人外出募兵,却是为何啊?”董卓犹有不解。 田景皱眉思考了片刻,方才缓缓说道:“袁绍其人,景亦知之不多,不敢大言妄断其用意。然景素来风闻其既有四世三公之家族背景,又颇能折节下士,笼络人心。我大汉颇重孝道,礼法有云,服父母之丧当三年之期,但现实中三年明显太久,有些不切实际,故每朝都有法纪可循,酌情减期,所以现在也很少有人真的能服满三年丧期。但这袁绍却继服母丧三年之后,又追服嗣父袁成(6)之丧三年,共计六年闭门未曾出仕。且不说其有无躲避党锢之祸(7)与沽名钓誉之嫌,仅此一事,便受天下人盛赞。故再次出仕之后,袁绍身边便很是聚集了一批名士,如今他俨然已是当代党人之领袖······” “行了行了······”董卓见他盛赞袁绍,心中大不耐烦:“就直说袁绍到底召孤等进京用意何在,别扯这些虚头巴脑、陈芝麻烂谷子的······” 田景深知董卓脾性,也不在意,续道:“总之种种迹象表明,袁绍此人绝不简单,定是所图甚大。以景愚见,京中禁卫之军虽战力不及我等边军,但对付区区几个中常侍(8)还是绰绰有余的。不过除先帝所新设西园军(9)外,其余禁卫之军权皆在何进、何苗兄弟之手,袁绍纵有心取何进而代之,奈何实力不济。所以景大胆妄测,袁绍此举是欲借我等外兵之力铲除何进,待宦官、外戚两大势力拼得两败俱伤之际,他袁氏好火中取栗、坐收渔利,攫取朝中大权!” “哦?”董卓听罢,似有明悟,紧接着问道:“那袁绍怎知孤与丁建阳就甘心听他摆布?” 田景却是难得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盯着董卓说:“刚才说了,主公不正是袁氏故吏吗?” “哈哈哈哈!”董卓似是听了什么笑话般忍俊不禁,陡然大笑数声,道:“这袁本初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孤沙场一生,风里来雨里去,唯一信得过的便是麾下部曲,便连那先帝调令,孤都曾两度抗拒不遵,又岂会效那迂陈腐儒愚忠之态?这区区‘故吏’二字,又岂束缚得住孤之鸿鹄壮志?哈哈哈哈!真真可笑之极!” 眼见董卓睥睨之态,田景心下甚慰,面上却波澜不惊地换了个话题道:“主公刚才提到的曹操,在景看来,倒也是个人物,汝南名士许子将(10)曾谓之‘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11),故老太尉桥玄(12)也引其为忘年之交。待主公日后执掌大权,若这曹操得用则用之,不得用则除之,千万莫遗下大患。” 董卓仿若还沉浸在方才自己的豪言壮语之中,闻言有些跟不上田景的话题切换节奏,只不经意地道:“曹操阉宦遗竖,不过借其假祖父曹腾的余势荫庇罢了,有何能为?况如今宦官已被屠灭殆尽,曹家现在如无根之浮萍一般,能掀得起什么大风浪?” 田景正色道:“主公切莫大意,据景所知,这曹操与袁绍过从甚密,其昔日孤身刺杀张让、棒杀蹇硕之叔诸事,都有脱离宦官、向党人投诚之意。当宦官势盛之时,曹操能有这等见地与魄力,实乃人杰也,主公不可不防。” “嗯,孤记下了。”董卓似还不甚在意,觉得田景有些杞人忧天,但他转瞬换了个笑脸,眸中光芒一亮,迫切问道:“伯风,刚才你也说了,孤若欲执掌这京中大权,不知你可有良策?” 田景狡黠地看着董卓,道:“主公似已成竹在胸了?” “嗯,”董卓瞥了田景一眼,也不瞒他,如实道:“目前袁绍麾下有北军(13)、西园军及光禄勋(14)等部禁卫军,再加上鲍信等所募外地之新兵,应有两万余人。而先期随孤轻装进京的仅三千精骑,即便再加上后面陆续将至的兵马,也不过两万之数,虽战力上绝对优于京城禁军,但人数相当,不具备压倒性优势,所以重点便着落在丁原身上了。那丁原入京后,现受封为执金吾,执金吾属下禁卫军加上其本部并州军,当有万余,孤若能将丁建阳争取过来,或者干脆兼并其部,大事济矣!” 田景闻言连连抚掌,由衷赞道:“景素知主公粗中有细,今闻此语,胜袁必矣!” “哈哈!”董卓得意一笑,随之正色道:“孤固当此袁氏不备之机,行此非常之事!然孤听闻丁原麾下有一员大将,姓吕名布,武艺超群,骑射无双,号为‘飞将’,极得丁原信任。若欲对付丁原,此人怕会是一大阻力······” 田景一哂,从容应道:“不过一莽夫耳,难登大雅之堂。那吕布有一同乡李肃,现在主公麾下为官,景已咨之,得知吕布其人见利忘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主公若能赠以金珠美女,许以高官厚禄,其必······”田景忽促狭地看向董卓,话锋一转,问道:“听说主公近日新得一匹千里驹,名为‘赤菟’(15),神骏异常,登山踏水如履平地······” “停停停!”董卓心知不妙,忙打断道:“那可是孤的心肝宝贝儿,你这老小子,休想打它的主意,哼!” 田景面不变色,似是没听见般,续道:“吕布嗜武之人,若得宝马相配,其必倒戈相向,献丁原首级于主公案前。” “嗯······”董卓面上虽有不忍之色,然心中实未多做计较,顺势道:“就依你所言,此事便交于你全权处理,所需珠宝美女等物,你自酌情予之。” 一匹畜生而已,即便再雄骏难得,即便再世间难寻,可若能换得一员虎将归心,若能于大业有所裨益,何乐而不可割舍? “主公明鉴。”田景颔首道。 “行了行了,你这厮何时也学会了拍孤马屁了?”董卓摆摆手,瞪了田景一眼,接着问道:“除此之外,可还有何良策以增孤之势?” “障眼之法。” “哦?细细道来。”董卓双眉一展,忙催促道。 田景嘴角微扬,不急不缓地解释道:“我军目前虽只三千,然京中诸人只道我西凉军雄壮,却不明虚实,不知我军凡几。主公可命这三千兵夜间偷偷出营,白日里再大张旗鼓、大摇大摆地回到营中,如是者三;待我等后续援军赶到时也要这般大造声势,弄得世人皆知一般。如此视听混淆,袁绍等人探知,以为主公兵多将广、心中必畏。到时主公藉此之威,再并丁原之众,掌控京中大权,易如反掌耳。” “好,就这么办!哈哈哈哈,此计甚妙,甚妙啊!”董卓面有得色,肆无忌惮地大笑道。 待孤执掌大权之际,尔等小丑可还敢在孤面前指手画脚?云与雨,阴与晴,祸与福,还不全在孤双手翻覆之间?(完) 注释:(1)笔者案:汉朝尚火,而“洛”字是水旁,水克火,所以汉朝称“雒阳”,魏文帝曹丕称帝后,方才改“雒”为“洛”。 (2)为行文需要,笔者会为文中一些史料中没有字的重要人物赋予一个字,后面如有,也会一一标注出来。这里“伯风”即是田景的字。 (3)据汉制:封侯者可自称“孤”。董卓此时受封为斄乡侯,又实力强劲,再以他的性格为人,故有自称“孤”的可能性,笔者便如此行文,以便更加突出董卓狂傲不羁的性格特点。 (4)曹操的爷爷曹腾因为扶龙之功被封为大长秋,费亭侯,是桓帝时期很有话语权的宦官。死后,养子曹嵩也依附于曹节、王甫等大宦官,而曹操是曹嵩的大儿子,所以说他是宦官之后。 (5)袁安历任司空、司徒,袁安之子袁敞为司空,袁京(袁安儿子)子袁汤为司空、司徒、太尉,袁汤子袁逢官至司空,袁逢弟袁隗官至太傅,地位甚至尊于三公,故袁家也有“四世五公”之称。若是再加上袁绍,即为“五世三公”。 (6)袁汤共有四子,依次为袁平、袁成、袁逢、袁隗。袁平早夭。袁绍是袁逢婢妾所生庶子,虽长但地位不应尊于嫡子袁术。袁成英年早逝,无子,刚出生的袁绍被过继给袁成为嗣,也就相当于成为了袁成的嫡子,这也可以解释袁绍为什么在那个以嫡长为尊的年代里还能事事压袁术一头。 (7)“党”即党人、士大夫(知识分子),“党锢”即党人因反对宦官,而被桓、灵二帝禁锢不得出仕,前后共两次。 (8)中常侍,乃皇帝近臣,给事左右,执掌顾问应对,东汉时多由宦官担任,这里即指张让、赵忠等十常侍。 (9)西园军,是汉灵帝后期自知大限将至,为分大将军何进兵权和保护小儿子刘协所设立的新军。其中八校尉列举如下:1.上军校尉——蹇硕(汉灵帝刘宏铁杆亲信,虽是宦官却孔武健壮,有武略)。2.中军校尉——袁绍。3.下军校尉——鲍鸿(鲍信大哥,鲍信排行第二,三鲍韬,四鲍忠)。4.典军校尉——曹操。5.助军左校尉——赵融。6.助军右校尉——冯芳。7.左校尉——夏牟。8.右校尉——淳于琼。 (10)即许劭,字子将。“月旦评”:许劭与从兄许靖主持对当代人物或诗文字画等品评、褒贬的一项活动,常在每月初一发表,故称“月旦评”或者“月旦品”。无论是谁,一经品题,身价百倍,世俗流传,以为美谈。因而闻名遐迩,盛极一时。 (11)这句评语各个版本的说法不同,但其意相差不大,读者明其意即可。 (12)桥玄曾对曹操说:“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 (13)北军:老牌禁卫军,设屯骑、步兵、越骑、长水、射声五校尉分统五营,称为北军五校,置北军中候总监之。 (14)光禄勋:掌管宫殿警卫,负责贴身保护皇帝;卫尉:掌管宫门警卫,负责保卫皇宫内;执金吾:典司禁军,负责保卫皇宫外以及京城。 (15)有版本说“赤兔”即“赤菟”,“菟”意为虎,即“赤虎”,笔者以为颇合此马雄骏之意,故采用。 吕布(一) 雒阳城外,并州军营,吕布大帐。 吕布顶盔掼甲,面容整肃,端坐主位,略有些阴沉的目光四下扫荡,盯视得帐内诸人都颇有些不自在,惴惴不安。 帐下左首高顺,右首张辽(1),其余成廉、魏续(2)、宋宪、侯成、郝萌、曹性等,皆依位次两列跪坐。 又坐有顷,吕布虽见诸人神色不耐,但却佯装不知,故意吊着诸人胃口,不仅不先说话,反而好整以暇地整理、把玩起了铠甲衣饰。 郝萌是个急性子,当下不再强压心中疑惑,率先拱手问道:“不知吕主簿有何要事,今日召集吾(3)等前来相商?” “哈哈哈哈!”吕布放声爽朗一笑,却并不立刻回答。俄而,他见众人都疑惑不定地望向自己,方才云淡风轻地说:“无他,布今日请诸位来,不过是想问一句,不知诸位可与布同心否?” 吕布骁勇无比,冠绝并州,在军中素有威望,又深得丁原信任,故诸人对他皆敬畏有加。如今吕布越是这般莫测高深,诸人心中就越是惊惧,更有个别甚者早已如坐针毡,面色苍白、后背冷汗涔涔。 侯成为人圆滑,见势忙有些谄谀地道:“吕兄却是说得哪里话,吾等袍泽兄弟,自当齐心,同进退,共祸福。” “嗯,”吕布见众人也多随声附和,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如今却恰有一桩大富贵在此,布欲与诸位兄弟共享之,如何?” “却不知是何富贵,还请奉先明言。”张辽素与吕布亲厚,此时已猜知要有什么大事发生,心中隐有不安。 吕布望望张辽,又挨个瞥了众人一眼,方才不急不缓地道:“适才,董公遣我同乡李肃前来充当说客,许以高官厚爵,要我杀丁原而投他。然我一人身微势轻,所以请诸位兄弟来,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众人面面相觑,四顾失色,一时也无人敢接话茬,帐内鸦雀无声,针落可闻,仿佛空气都凝固了一般。 “董公?可是新晋司空董卓?”高顺突得打破沉默,冷冷问道。 吕布听出高顺语气中的不善,便微不可察地调整坐姿准备暴起,右手也慢慢摸向腰间所配宝剑,嘴上却淡淡地应道:“正是。当今朝廷,除了他,还有哪个董公?” “哦?那不知吕主簿可应承下此事了?”高顺紧紧逼视着吕布道。 “吾意自明,今请诸位来,就是要看汝等表态的。”吕布见众人还是有些不知所措、面色惊惧,便转而道:“吾等搏命沙场,九死一生,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个出人头地、拜将封侯?可主公进京以来,自被朝廷封为执金吾,统领禁军,好不风光,而吾等呢?官不被封,赏不曾受,被主公抛在这城外荒郊,整日无所事事,只能操演训练。试问,哪里有这等主公,自受封赏,手下人却不得同享富贵?” 帐内众人闻言,除了张辽、高顺,余者似乎都有感于此,彼此目光交流,态度都由惊惧变为犹疑不定,一时间气氛有所松动缓和。 “请主簿莫要再言,恐污吾耳。”高顺微闭双眼,语意寥落,似是对吕布颇为失望。 吕布猛地站起身,却也不理会高顺,而是取出腰间所悬宝剑,一掷于地,厉声道:“吾意已决!诸位若肯相随,则与我共历祸福;倘若一意不肯相随,则与我在此帐中刀兵相见!” 众人见吕布软硬兼施、有恃无恐,知他必有准备,恐怕帐外早已伏下刀斧手。何况以吕布之勇,就算没有刀斧手、只他一人,若事有不谐,众人恐怕也很难全须全尾地出此大帐。故而郝萌等六人相互望了望、对了对眼色,便相继起身附和道:“吾等谨遵吕兄之命!自今而后,唯吕兄马首是瞻,执鞭坠镫,永不相弃!” 吕布心下暗松了口气,面上却不露声色,转而看向张辽道:“文远,你意下如何?” 张辽见大局将定,吕布又逼自己表态,心中无奈,沉默片刻,只得起身向吕布拱手道:“张辽及麾下所募新兵千余人,俱唯主簿之命是从!” “哈哈哈哈!好!”吕布心下大定,大笑声中难掩自得之意。 高顺惊愕地瞪着众人,目眦欲裂,他竟都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了。这是在干什么?这可是背主求荣之事啊!余者姑且不论,可就连一向自诩忠义的张辽,竟都向吕布俯首了? 这大抵便是人心吧!生逢乱世,人如刍狗,可是为了活命,为了荣华富贵,人真的就可以抛弃原则、不论忠节? “子循(4),如何?”吕布见众人都已宾服,言语间对高顺不禁有些讥讽嘲弄之意。 高顺毅然起身,正色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恕高顺不能相从。要杀要剐,便请动手;如若不杀,吾便自去。”说罢,高顺理了理衣甲,昂首挺胸,离座从容望帐外而去。 “你······”吕布勃然变色,额上青筋凸显,杀意毕露。 张辽望着高顺离帐逐渐远去的耿直背影,心下暗愧,连忙出列阻止吕布道:“奉先且慢!高顺身为‘陷阵营’督,其麾下七百余‘陷阵营’甲士乃我并州军中最善战之步兵精锐,又唯顺之命是从。为日后大计着想,我们难免还要藉顺及其‘陷阵营’之力,所以请奉先不要一怒杀之,辽愿自荐,必说服高顺投效麾下。” 吕布实也不愿真的杀了高顺以致军心浮动,况且当下头等大事是谋丁原而非杀高顺。适逢张辽相劝,就坡下驴,吕布也便按捺住怒火,妥协道:“嗯,那就依文远之言。不过你须速去稳住这厮,别让他通风报信,吾等所谋大事,今晚便动手!” “辽领命!”张辽一揖,转身匆匆离去。(完) 注释:(1)笔者案:张辽曾被丁原单独派遣至外地募兵,可见在丁原军中地位应不低,应仅次于吕布,故居右首,而高顺居左首(汉代以右为尊)。 (2)《三国志·吕布传》中,其麾下诸将中前有魏越、后有魏续,笔者疑其为一人,因无关大局,故不深究,姑且采用《三国演义》中魏续一名。 (3)有些地方,笔者会觉得“吾”、“汝”更顺于语境,听起来更顺耳,所以会用“吾”、“汝”代替“我”、“你”,望读者详之,不要以为是笔者行文混乱。 (4)“子循”是笔者赋予高顺的字。 吕布(二) 夜,渐已深了。 无月,也无风,天地暗潮静静地轻微涌动着,伸出手,不经意间,似能微觉那波纹在五指间荡漾着、跳跃着、顽皮着。 丁原据案而坐,阅读良久,不由得已双目朦胧,头脑迟钝,颇觉困意。只余案上那一盏明烛,摇摇曳曳,不时地“噼啪”一声。 “主公,既已困倦,何不回房休息?” 丁原闻言猛然惊醒,整个人像是被从头到脚淋了盆冷水般瞬间清明,定睛看时,却是吕布。“哦,是奉先来了呀,快坐快坐。”丁原极爱重吕布,也不疑他为何不经通报便直入书房,笑着道。 吕布阴沉着脸,也不答话,自顾跪坐在一侧。 丁原见吕布面色不佳,关怀地问道:“奉先啊,近来如何?营中诸军可还好?可曾每日按时操练?唉!奉先你也知道,前些日子除宦闹得京城大乱,我这甫一进京,就被任命为执金吾,掌管护卫京师之责。可这份烂摊子哪那么好收拾,这城中依旧乱得很啊!这些日子,一桩桩一件件、一条条一款款,忙得我是脚跟都不着地啊!” “蒙主公挂念,布与各营军士皆安好。”吕布依旧面无表情,冷冷地道。 丁原见状,终于觉出有些不太对劲,便试探着问道:“奉先,你深夜入城见我,可是有何要事?” 吕布闻言离座,正对着丁原一揖倒地,决然道:“主公问的是,布此来,确有一事相求主公。” 丁原忙起身离案,三两步跨到吕布面前,执吕布双手扶起他,道:“奉先有事便说,你我相交多年,早已是自家人,何故行此大礼?” 吕布狠下心来,直视着丁原,一字一顿地道:“实不相瞒,布欲借主公首级献于董卓,以为进身之阶。” “啊?!”丁原大惊失色,忙甩开吕布双手,急退数步,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你说什么?你······你要杀我?” 吕布见丁原无备,料来大局已定,又不欲让丁原当个糊涂鬼,便和盘托出道:“董公欲成大事,要借助主公麾下执金吾与并州兵马,所以遣人赠布以‘嘶风赤菟马’并金珠美女,许布以高官厚爵,要布取主公首级以献。” 丁原稳了稳心境,神魂稍定,说:“奉先,我自问一向待你甚为优渥,犹如子弟一般,今何故叛我?” “唉!”吕布似真似假地噫叹一声,缓缓地道:“怪就只怪主公您胸无野心大志,为一执金吾而足矣,其奈吾等何?吾等随主公浴血奋战,搏命拼杀,却连一小小的校尉、将军都当不上,岂能不让我一众并州军士寒心?” “执金吾怎么了?”丁原反驳道:“‘娶妻当如阴丽华,仕宦当如执金吾’(1),这可是光武皇帝曾说过的,所以这执金吾有何不好?” “哈哈哈哈!”吕布狂笑,面带讥悯地道:“贱如草芥之时,当然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当上风风光光的执金吾,可做了皇帝后,再问问他老人家,可还愿做这执金吾吗?哈哈哈哈!” “你,你······”丁原气结,颤抖着声音训斥道:“吕布,你欲行此弑主悖逆之事,难道就不怕后世之人口诛笔伐吗?” 吕布闻言,不假思索地应道:“虽皆生而为人,然志趣相异。有的人拼搏了一辈子,却只为了求那生前身后的虚名。但我吕布不一样,我从小便穷怕了,所以我这一生只求有权有势,生杀予夺尽出己意。至于死后他人如何评价,与吾何干?哈哈哈哈!” “你这畜生!鬼迷心窍,真真是岂有此理!”丁原气得浑身发抖,戟指吕布,破口大骂。 吕布面色一峻,沉声道:“好了主公,该说的也都说过了,念在您多年携挈之恩,今晚布实是不愿亲自动手,您看······” “放肆!”丁原陡然暴喝道:“吕布狗贼!你虽英勇无匹,然身在我府中,安敢如此托大?来人啊,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书房外立即有数人破门而入,环于吕布身后立定。丁原定睛望去,来者衣甲与长剑之上皆有鲜血浸染,却是郝萌、成廉等六人。 吕布头也不回,只是冷笑道:“主公麾下这执金吾卫士看来也确实只适合执执仪仗、巡巡街衢了,这实战嘛,不敢恭维。” 丁原见状万念俱灰,似斗败的公鸡一般,无精打采地喃喃道:“我丁建阳自诩英雄,不知何过,竟至众叛亲离······” 吕布有些不耐烦,催促道:“主公,吾等今日来得匆忙,未曾备下鸩酒、白绫等物,唯有这青锋三尺,还请主公自己动手吧!”说罢,吕布抽出腰间宝剑,双手呈与丁原。 丁原迟疑片刻,方才接过剑,凄然道:“奉先,不管你志向为何,但人是要有原则以自律的,如若不然,与牲畜何异?你记住,天道报应,这世间,没有谁是可以跳脱于规矩之外的。吾今虽饮剑于此,然黄泉路上,吾不远行,当置酒相待足下!哈哈哈哈!” 说罢,丁原戚戚一笑,举剑向颈······(完) 注释:(1)阴丽华即刘秀的皇后,年少时便以美貌著称,刘秀闻其名而心悦之;刘秀长安求学时,见执金吾巡街,衣甲华丽、场面壮阔,心生羡慕。所以刘秀会有此二感叹或者说梦想。 袁绍(一) 袁府,袁隗书房。 “四叔,这件事您就听我一次吧!”袁绍面色焦急,站在袁隗案前,苦口婆心地劝道。 袁隗皓首苍髯,面色红润,皮肤光泽,眉宇间仅有细微的数道几不可见的皱纹,一看便知他平日里必是养尊处优,保养得极好。只见他不慌不忙地端起手中精致的茶盏呷了口茶汤,淡然道:“怎么了,绍儿?天塌下来了吗?还是火烧屁股了?” “四叔,事急矣!难道侄儿还能害您老人家不成吗?”袁绍急得在原地来回踱步,再劝道:“日前我已将家眷暗中送出城,让他们回汝南老家去了,可四叔为什么就不让您的家眷也跟他们一起走呢?这种事,还是谨慎些为好,如今这洛阳已形同龙潭虎穴,连我们都需要如临深渊、小心掌舵前行,如再有家眷在侧,岂不累赘掣肘?” 袁隗被袁绍晃得眼晕,斥道:“本初,你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能稳重些?怎么稍遇波折,便跟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团团乱转,成何体统?岂不有辱我袁氏家风?” “这······唉!”袁绍闻言止步,哭笑不得地接着道:“四叔,这董卓可不比何进那屠户能任我们摆布啊!如今他已将丁原的并州军收归麾下,其凉州军后部也陆续抵京,每日间其大营中兵马出入不断,据我的哨探大略估计,共有怕不下七、八万人之多。四叔,这可是完全超出了我等所能控制的范围了,宜早做决断啊!” “如何决断?请神容易送神难啊!”袁隗见袁绍脸上忧色转浓,便又故作轻松地宽慰道:“也不必过于忧虑,仲颖乃吾之故吏,就算他蹦跶得再欢腾,也万不敢对吾袁氏不敬。” “唉!”袁绍长叹一声,追悔道:“当初那董卓诱使吕布杀丁原一事,正犯在我这司隶校尉(1)和河南尹(2)王允的手里。执金吾乃朝中要职,维护京师治安的朝廷大员竟然被人刺杀于自己的府中,这还了得?我正要严办吕布那厮,却悔不该听了您老人家的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与董卓和解。这才给了董卓时间,让他能从容整合了并州军和执金吾所部,坐大如此。” “哈,好呀,你这小厮,倒埋怨起老夫来了。”袁隗似是也有些后悔,但还是狠狠地剜了袁绍一眼,没好气地佯怒道:“这件事上我们是退让了一步,可是仲颖不是也对我等投桃报李了吗?于内,他拜刘表为北军中候,统领京中的老牌禁卫军,又启用何颙(3)、郑泰(4)、周毖(5)、伍琼(6)等人做他的幕僚,这些人都是你的好友;于外,他奏请韩馥为冀州牧、刘岱为兖州刺史、孔伷为豫州刺史、张邈为陈留太守、张咨为南阳太守,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我袁家故吏。本初啊,仲颖能这般做,也算是为我们尽心尽力了,我们也不要太苛求他了嘛。”袁隗年纪大了,只欲安享天伦,当然不乐见袁氏树此强敌。 “四叔,您怎么还不明白呢?”袁绍苦着脸、皱着眉耐心地解释道:“亲朋故旧受封要职当然于吾袁氏有利,可这朝廷官职都由董卓那厮奏请册封,无形中极大地增长了他的声望和威信;再加上这厮现今拥重兵于西郊,如猛虎般卧于吾等榻侧,倘若哪一日他露出獠牙择人欲噬,恐怕殊为难制啊!” “嗯,你说的也是。” 袁绍见袁隗意有同感,忙趁热打铁道:“四叔,您知道现在外面的人都怎么说吗?” “说什么了?”袁隗倒也有些好奇,语意探询。 “现在满京城的人都在说,‘董与袁,共天下’。”袁绍留了个心眼,故意将“董”放在了“袁”前,好看看自己这个平日里自诩已知天命、万事不萦于怀的四叔会有什么反应。 “哦?有这等事?简直混账!”袁隗明显动了真气,恚然道:“董卓不过昔日吾府下一小吏,有何能为?竟敢与吾袁氏并列而论?还竟敢僭越于前?真真是岂有此理!” 袁绍见激将成功,也无心高兴,正色道:“四叔,当初您与我定下这‘驱虎吞狼’之计,成功让何进与宦官同归于尽,本应是我袁家从此独揽朝政。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谁知半路杀出了这董卓、吕布,以致我们的胜利果实被人分而食之。四叔您说,这样的哑巴亏我们可吃得吗?我们可不能再这般坐观其发展壮大了,宜早做决断,先下手为强!” 四叔,董卓如今兵力雄厚,我是无论如何也万难与之匹敌的,只能寄希望于老谋深算的您,看看您能不能想出什么法子来制约这匹豺狼了······ “唉!”袁隗点点头,颇为惋惜地道:“谁料何进那厮竟先被宦官谋害,早知他无能至此,倒也省得吾等这召外兵之举了。唉,结果如今弄得骑虎难下,进退维谷。” “只差那么一步了,一步啊,四叔!”袁绍似是隐忍了太久太久,多年来的情绪都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来,痛惜道:“吾名‘绍’,字‘本初’(7);吾弟袁术字‘公路’(8)。其中之意,难道您老人家都忘了吗?何况吾袁氏世代精研《易》学,汉属火德,而吾袁氏属土德,正合取而代之。可现在······” “行了行了,噤声噤声!”袁隗闻言,忙打断道:“绍儿,隔墙有耳,这种话,可是等闲说得的吗?当心灭族之祸!” 袁绍意有稍敛,却还是豪气干云地道:“怕谁来!纵使被人听将去,又奈吾袁本初何?四叔,汉室根基早已腐朽不堪,摇摇欲坠,此诚决断之机也!拔除董卓,则天下尽入吾袁氏彀中矣!” “嗯,”袁隗沉思良久,方才缓缓地道:“董卓势成,拔除他谈何容易?我老了,帮不上你什么忙,只能以太傅之尊,领袖公卿大臣制约于他,让他别再有什么逾矩的举动;你这边再抓紧派人外出募兵,暗中蓄养死士,做好与之决裂的准备。我料,他的兵马如果真的如你所说有七、八万之众,久之粮草必难以为继,到时我们再迫使他引兵回西凉不迟。” 袁绍闻言,见袁隗也没什么切实可行的良方,说了那么多等于没说,不由得大失所望,落寞地应道:“是,侄儿晓得了。可是四叔,关于家眷一事,还是从我所言吧?” “无妨,”袁隗摆摆手,坚持道:“纵事有变,谅董卓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对吾家行甚不轨之事。况······”他顿了顿,语意萧索地续道:“我老了,已厌倦这热衷了一辈子的权谋诡术,只欲儿孙绕膝,共享天伦之乐耳。” 四叔呵,原来这些年,不知觉间,您已老迈如此了。在侄儿心中,却还一直当您是那个举杯间挥斥方遒、纵论间言笑晏晏的翩翩佳公子呢! 噫!就连我自己,都已届不惑之年了,白驹过隙,时日荏苒,光阴匆匆指间过,世事从来皆如此······ 见袁隗老态毕现,纵使坚韧刚毅如袁绍,也不禁心下恻然,他略伏低身子,温声道:“四叔,若京中事不成,侄儿誓不屈居于董卓之下,故暂与属下商定,到时欲弃官外遁,广募兵丁,以与董卓相抗衡。只是······” “不必以老夫为念!”袁隗知袁绍所忧,颇为激赏地看着这个自己一向极为喜爱的侄子,笑道:“绍儿,袁家有子如是,二哥、三哥必能含笑九泉,也不枉吾多年来的谆谆教诲。放心吧,吾虽年迈,即便不能为汝之臂助,也必不为汝之赘负。望汝勉力前行,万勿以吾为虑!” 袁绍无言,只是重重点了点他那生来高贵的大好头颅。 四叔,您放心吧!天命当应在吾袁氏,绍必不避艰险,披荆斩棘,纵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此志不息!(完) 注释:(1)司隶校尉:监督京师及其周边地区的监察官,号为“卧虎”,权柄极大。 (2)河南尹:为京都雒阳所在河南郡行政长官,执掌京都一应事务。 (3)何颙,字伯求,东汉末年名士,在第二次党锢之祸后的党人中德高望重。 (4)郑泰,字公业,袁绍之友、党人。 (5)周毖,字仲远,袁绍之友、党人;又是董卓老乡,极得掌权后的董卓信任。 (6)伍琼,字德瑜,袁绍之友、党人,极得掌权后的董卓信任。 (7)笔者案:“绍”即承继之意(袁绍刚出生时,汉朝至少表面上还未露颓相,所以这里应是承继袁成之祀的意思),“本初”即初始之意;又,“本初”乃是汉质帝刘缵的年号(该年号仅用了一年),袁绍应是在本初元年出生,可及冠时取一个与皇帝年号相同的字是什么意思?这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故笔者引而论之,以为袁绍的名字中颇有承继汉统、开创新朝之意。 (8)汉光武帝刘秀为了证明公孙述不能取代汉朝,曾大力宣扬过的《春秋谶》中有一句很著名的预言:“代汉者,当涂高。”因刘秀亲自代言推广,所以臣民都认为这句话的可信度很高,恰好东汉还真的有一个当涂县,隶属于扬州九江郡,所以终东汉一朝无数九江郡人曾为了这句谶语而义无反顾地谋反丧命(袁术后来也是据九江郡称尊号,成为这句谶语的最后一个受害者)。 笔者案:“涂”通“途”,“途”即路途,而袁术字“公路”,正应着这句谶语,由此可见袁家志向之一斑。 其实,从东汉时期的九江郡当涂县出发,逆涡河向高处走,就会到达曹操的家乡谯县,现在看来,这似乎才是这句话的正解······ 袁绍(二) 显阳苑,董卓军营。 初升红日之下,偌大校场之上,李傕、郭汜、樊稠、张济四人正各引数千兵往来冲突演武,骁锐健硕的西凉军个个盔明甲亮、奋勇争先,一时间战马嘶鸣、杀声震天,唬得西城居民心惊胆战,虽是大清早的,却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有的还没起床的小儿也被喊杀声惊醒,骇得啼哭不止。 袁绍让随行侍从尽数候在营外,大大方方地孤身独骑而入辕门,一路行来,他只觉心旌摇曳,那不曾片刻停歇的呼喝声听来是这么刺耳,而如林刀枪上闪烁的寒芒望来又是那么的炫目······ 董卓军势如此之盛,我不敌也。看来朝中这外戚与宦官两败俱伤后留下的权力真空,已不是我袁家可染指的了,唉!煮熟的鸭子,竟就这么飞入了他人的囊中,天意如此乎? 袁绍舔了舔略显干涩的嘴唇,心中满是无尽的不甘与悔恨。 “哈哈哈哈!本初老弟来了,来,本初,秋晨露凉,快进帐,别着了冷,那我在老太傅面前可不好交代了,哈哈!”董卓似是早已迎候在帐外,打着哈哈寒暄道。 袁绍一跃下马,从容地整了整衣饰,略一施礼,冷冷地道:“董司空军威浩荡,可是想给下官一个下马威吗?如此阵仗,几乎让下官胆裂啊!”他虽心知无力与董卓争锋,但说出的话却是尖锐异常、分毫不让,这即是他身出名门的骄傲和倔强。 此身可死,断不受辱! “哈哈,本初老弟这却是说的哪里话?吾这麾下儿郎们不过是日常操演罢了,哪里有什么炫耀兵威之意?咱们是一家人,可别说那两家话呦!”董卓一边说着,一边已涎着脸虚握着袁绍的手臂,将他延入帐中,分宾主坐下。 甫一坐定,袁绍也不客气,直接开门见山地道:“不知今日董司空邀下官前来,有何要事商议?” “不急不急,先喝杯热茶润润喉咙再说嘛。来人啊。上茶!” “不必了,大清早的喝什么茶,董司空有事便说,下官洗耳恭听。袁绍不冷不热,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董卓本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受不得气的人,今天耐着性子捏着鼻子与袁绍说话,也不过是敬他四世三公的家族背景,当下见袁绍不识抬举,便收了笑脸,一字一顿地正色道:“孤请汝来,是欲行大事,希望本初能表示支持,与孤共同进退。” 袁绍闻言大怒,目视董卓,恨恨地道:“汝河人,乃敢自称‘孤’?” “哈哈哈哈!”董卓大笑,针锋相对地道:“吾受封斄乡侯,又手握重兵,称一声‘孤’有何不可?更何况······”他顿了顿,森然续道:“吾不光要称‘孤’,还要行废立之事,汝待怎滴?”董卓双手据案,居高临下地看着袁绍,凶狠的目光中满是威胁与嘲弄。 “你······你说什么?”纵使沉稳如袁绍,乍一听这等惊天之语,还是有那么瞬间的失神无措,所以他要问清楚,以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袁绍预料到了董卓想要当政的的野心,可他再怎么也不会想到,董卓竟然一上来就要使出这等雷霆手段,来在朝中树立起他巨大的威望。 废立乃是何等大事?稍有不慎,则祸及全族、死无葬地,怎么在他口中说来,竟如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轻巧?这董卓行事,竟完完全全毫无章法可循,也未免太有些随意,或者说,太有些幼稚了。 就算我已绸缪多年,可那也只是先掌朝中大权罢了,废立之事,甚至连想都不敢轻易想及的,可他竟然说做就要做? 真真可笑至极! 董卓认真地盯着袁绍,口气丝毫不似作伪地确定道:“你没听错,孤是说,孤欲废了当今的小皇帝,更立陈留王协为帝!” 袁绍这次听得清楚,也不再惊诧,但他见董卓说得斩钉截铁,似乎根本不容人反驳,不禁怒目相向,也顾不得董卓称不称“孤”,而是义正辞严地反问道:“当今圣上登基数月以来,未闻有何行止乖张、荒淫失德之处,奈何便欲废之?” 董卓不慌不忙,沉声应道:“前些日子,孤于北邙救驾之时,见那‘史侯’惶惶然不知所言,心实恶之;而那‘董侯’(1)聪敏睿智,与孤言语间从容不迫、对答如流,心甚喜之。故孤为国家社稷计,欲改立更有帝王之资的‘董侯’为帝。” “哈哈哈哈!”袁绍闻言,哂笑道:“帝王乃天下安危所系、国之神器根本,岂可由汝个人好恶所定?哈哈哈!真是笑煞吾也!” “哦?这么说,那你是不想与孤共享富贵,要与孤反目了?”董卓强自按捺,可内心中的阴狠怨毒早已压抑不住,顺着他冰冷的声音流露无遗。 袁绍十分确切地感觉到了董卓身周所散发出的浓浓杀气,虽无形,可那是沙场百战所敛聚的杀气,阴冷得似乎要将这大帐中的空气都冻结成冰一般。不过袁绍丝毫也未震怖,依旧面不改色地斥道:“汝只是一边地藩臣,甫一入京,竟就要行这废立之事,何其妄也?非吾袁绍一人不从,上至公卿王侯、下至黎庶百姓,谁敢苟同这等倒行逆施之举?” 董卓暴怒起身,伸手解下腰间佩剑,“啪”的一声拍在座前案上,大喝道:“‘顺吾者昌,逆吾者亡’。有不从者,可同吾剑语之!”他急怒攻心,一句话几乎本能脱口而出,倒也忘了自称“孤”。 袁绍怎肯示弱,亦起而拔剑,厉声道:“汝剑虽利,吾剑未尝不利!” “竖子敢耳!”董卓不想袁绍竟敢这般违逆自己,气得浑身发抖,冲帐外大呼道:“吾儿奉先何在?” 吕布本就一直候在帐外,闻言便闪身入内,按剑而立,怒目袁绍,也不言语,只待董卓下令,便拔剑斫之。 如果说董卓的杀气还犹可抵御的话,那么吕布身上那种似乎与生俱来、近乎本能的杀意,却是让人顿生无力之感的。那种杀意,那种感觉,如迅猛的风暴一般排山倒海、撕扯着你的筋骨皮肉;却又如淅沥的春雨一般抚摸吻啄、浸润着你的魂灵精魄。总之,附骨之疽一般地将你锁定,不死不休。 吕布虽只是遥遥站定,不发一言,可那不怒自威的无尽杀意早已将袁绍团团笼罩住,让袁绍一时之间竟浑身酸软,手脚不听使唤一般,动弹不得。 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啊?能让我袁本初也为之气夺,如此威势,纵然神鬼,怕也莫过于此了······ “奉先,与我拿下此獠!”董卓怒气正盛,大吼道。 吕布方欲动手,田景却忽然闯入帐中,拱手苦劝道:“主公不可,不可啊!还望主公三思!”说罢,田景急切地以目视董卓,示意他不可莽撞行事。 董卓见状,思及袁绍家世显赫,不能轻动;可袁绍这厮今天拂逆他的心意,恶言顶撞,这口气不出也实在不痛快,故而思来想去,一时沉吟不决。 袁绍回过神来,也不待董卓发话,便回剑入鞘,快步行向帐外。待走到吕布身旁时,袁绍略一停顿,冷冷地道:“阁下便是吕布?今日一晤,袁绍没齿难忘!”说罢,扬长而去。 “义父,这······”吕布见董卓还在权衡利弊,不由得急出言催促道。 望着袁绍孤傲而去的背影,董卓叹息一声,摆了摆手,没好气地道:“罢了罢了,就随他去吧!大事未定,权且不要节外生枝!”(完) 注释:(1)“史侯”即汉少帝刘辩;“董侯”即汉献帝刘协。因为汉灵帝刘宏之前的皇子总是莫名夭折,所以刘辩出生后就被养在一个姓史的道人家里,用意是凭借道术保护他安全成长,故称“史侯”;而刘协出生后,因为母亲被何皇后嫉妒杀死,所以就由灵帝的母亲董太后抚养,故称“董侯”。 袁绍(三) 雒阳,东门。 高大坚固的城墙之上,孤零零地挂着一根普普通通的、因修长而略显纤细的木棍,其上系着的牦牛尾,此时正无助的随风摇曳,就那么身不由己地、周而复始地、毫无意义地晃荡着,它仿佛正在低泣,呜呜咽咽,哭诉着自己无辜的遭遇、悲凉的境地。 它,就那么,被狠心地遗弃了······ 这世间之事,本就都是这样的,没有谁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谁都有迫不得已的时候,谁都有不得不妥协的事情,谁都要清醒地面对现实。更何况,它只是一根小小的节杖(1)呢? 即便,它象征着权力,专命击断(2)的权力。 可,那又如何?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当被遗弃的命运在向它招手的时候,它只能一边不情愿地摇动着,一边幽怨地望着下面那个姿颜容貌、威仪气度都堪称人中龙凤的男子,而无可奈何。 尽管,那个男子此时也正在不舍地望着它。 “主公,这节杖可是象征着身份与权力的物事,专命击断啊那可是,您准备就这么抛弃掉?”逢纪砸吧着嘴,一脸痛惜神色,似乎比那节杖的主人——袁绍还要不舍得。 袁绍闻言,收回目光,淡淡地道:“鸡肋罢了,弃之虽惜,然食之无味,留待何为?” 逢纪还是有些肉疼的样子,再谏道:“主公,您弃官而去也就罢了,若是再这么明目张胆地丢弃符节,似乎有些蔑视王法之嫌,有些不将这汉家威仪放在眼里了······” 袁绍不答,只是冷冷地从嗓子眼里哼了一声,算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旁边许攸却接口道:“主公已在冀州地面上暗中经营日久,到了冀州,大可自掌击断之权,哪里还需要这根别人给的破棍子?”他顿了顿,又道:“再者说了,董卓欲行废立之事,国将不国矣。这大汉王朝如今乌烟瘴气、混混沌沌的,哪里还有什么威信与王法可言?”(3) “子远,”袁绍见许攸说得过分,便略微瞟了他一眼,责道:“天子脚下,不可妄言。” 许攸虽知失言,却意态自如,笑了笑,不再言语。 “这曹阿瞒行事真是麻烦,都已经派人去通知他这么久了,还没到,该不会是去找董卓把咱们卖了吧?还有那个刘什么来着,一个小混混、市井无赖罢了,真不知道这个人有什么用,竟然还叫上他······”那边厢袁术早已等得急躁,不耐烦地嘟囔着。 “公路兄,稍安勿躁嘛!我们这次要做的是惊天动地的大事,需要能统兵之人,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何必计较这许多呢?况且,这刘备虽出身微末,但历经黄巾之乱、张纯之乱,屡有战功,倒也是个人物,总之主公的眼光不会错的。”许攸打着哈哈,圆场道。 说到袁绍,袁术又是一肚子的火气,便傲慢地吼道:“袁绍,我们这是弃官外逃避祸,你当是郊游呢?不尽量隐秘行迹,竟还要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地等在城门口,是嫌命长还是怎滴?”他一向看不起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庶出哥哥,言语间殊为无礼。 袁绍早已习惯了袁术对他的态度,闻言也不着恼,不过却也并没有搭理袁术,似是没听见他的聒噪一般。 他们兄弟间的事,许攸本不好插嘴,但见气氛有些凝重,也只得站出来化解尴尬道:“公路兄,吾主公虽与那董卓闹翻,但吾等提前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有了充分的准备,可以说是即刻便启动了这遁出京师的计划。董卓还要忙他的废立大事,就算想追究吾等,暂时也必无暇顾及得上。所以公路兄勿忧,大可放宽了心再稍待片刻,不妨事的。” “哼!”袁术可不管那许多,不屑地冷笑道:“吾只再等半个时辰,若是还不来,吾自先行!” “看!那不是来了!”逢纪眼尖,当先出声提醒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宽阔的街道上,曹操与刘备、关羽、张飞三人正驰马而来,由远及近,一路扬起尘土无数。 倏忽奔至面前,曹操勒住马,当先施礼道:“本初兄,吾半路上正遇到玄德三兄弟,故相携联袂而来。” 刘备也于马背上冲众人一一作揖,然后恭恭敬敬地对袁绍说:“袁公,备等来迟了,还望袁公勿怪。” 刘备身后关羽、张飞虽有些不情愿,但见大哥这般恭谨,也只能于马上冲袁绍欠身道:“见过袁公!” 袁绍似是有些嫌弃刘备带了两个随从、搞得自己这一行人多扎眼,不合这次低调外遁的初衷,但还是隐忍下心中的不快,摆了摆手,算是回过了礼,便冷冷地道:“尔等可想好了要随吾一同出奔了吗?可做好了即将要与朝廷对抗的心理准备?家眷可都安排停当了?若是后悔上了吾这条船,现在下去还来得及!” 曹操洒然笑道:“吾老父、妻子早已迁回家乡谯县,有吾兄弟照应。现今雒阳仅余吾孑然一身,说走也便走了!” 刘备也平静地应道:“我兄弟三人身无长物,自也了无牵挂,愿随袁公共赴国难。” “嗯,”袁绍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道:“那吾等便按照原定计划,经偃师、巩县、成皋、荥阳等地,同行至中牟县,然后再分道扬镳,各就各位,约期举事,如何?” 除了袁术不屑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了,其余曹操、刘备等人皆拱手齐声应道:“敬受命!” “走吧!”袁绍一马当先,绝尘而去。(完) 注释:(1)节杖:即汉代由皇帝授予使臣的符节,是国家的象征,保护它也体现出对国家忠贞的感情(如著名的苏武牧羊故事),所以这里袁绍抛弃节杖是一件很具有代表性的事,表明了他对董卓之后所立汉献帝的正统性有所质疑、或者干脆说不承认的态度。 正由于使臣持节,所以联起来称为“使节”,沿用至今。 (2)专命击断:即不受上命约束、自行决断。笔者个人理解,一般这种权利都与节杖并存,类似于后世的皇帝赐你尚方宝剑、便宜行事之权。 (3)许攸为人恃才自傲,之前就曾与冀州刺史王芬等人(甚至还曾邀曹操入伙,被曹操严词拒绝)合谋废黜汉灵帝刘宏,不过失败。可见他早有不臣之心,无视汉朝威严。 曹操 成皋县,近郊。 夕阳西下。 晚风徐徐而来,虽不甚劲,但那凉意,却是直透过袁绍一行人那因赶路而被汗水浸湿的衣衫,寒到了心里去。 赶了一整天的路,人困马乏,疲惫不堪,袁绍无奈,只得招了招手,与众人一同下马,聚坐在路边商议对策,顺带休整一番。 落日的余晖淡淡地笼罩着众人,可那光芒太微弱,根本无法赶走他们身上的寒意,更无法驱散他们心里的阴霾,无法照亮他们前行的路途。 许攸拍了拍身上因赶路所沾染的灰尘,当先恨恨地道:“我们还是太小瞧董卓这厮了,谁料他的反应竟如此迅速,这才仅仅三、四日间,他就已命人将我们画影图形、随追捕文书一起由快马后发先至。刚才在城门处,幸亏我们先看到了城墙上张贴的告示,如若不然,进了城可就是自投罗网,非得被人拿下、押回雒阳问罪喽!” “无妨,无妨。吾与二哥皆有万夫不当之勇,谅他一个小小县城、几百衙役兵丁,还奈何不得吾等!”张飞剑眉星目,清秀俊朗,举止间风流倜傥、英俊潇洒,不过他虽生得一副好相貌,性情却是有些鲁莽(1),当下不管不顾地接口道。 刘备见张飞失言,大着嗓门引来了众人的注意,便急急低声训斥道:“益德(2),瞎嚷嚷什么,诸公面前,可有你说话的份吗?” “呦!”那边厢袁术正因为这几日赶路劳累闹得一肚子无名火没处撒,闻言便阴阳怪气地接口道:“这是哪里来的狗才,本事不知怎样,口气倒是不小。哼!有本事你倒是给大家找个住处歇歇脚啊,天将黑了,腹中又饥馁,还要听你这狗才在这里大呼小叫的,真是丧气!” “你说谁来!”张飞大怒,挺身便要上前。旁边关羽这几日也跟众人相处得憋闷,尤其见不得袁氏兄弟自恃名门的诸般作态,当下见三弟受辱,便也要上前替三弟出头。 刘备见状,忙喝止二人:“云长、益德,不得无礼!尔等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大哥吗?真是混账!”喝罢,刘备又转而向袁绍、袁术作揖赔礼道:“袁公勿怪,我这两个弟弟粗鲁莽撞,乡野鄙人,不识礼数,多有冒犯之处,还望袁公多担待些。” “呸!”袁术不屑地啐了一声,本还想得寸进尺、乘胜追击,但转而看到袁绍投来的制止的目光,无趣地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忍住,没再恶语相向。 袁绍虽也一向看不上袁术的凶顽骄横,但毕竟亲疏有别,心里当然还是偏向于维护袁术,不过面上却不能表露出来,便摆了摆手,温和地安抚刘备道:“玄德过谦了,不妨事的。” 曹操见众人闹得不太愉快、气氛有些尴尬,便打圆场道:“吾在这左近,有一世交伯父,姓吕,名良,字伯奢(3)。吾等不如前往投之,借宿一宵,养足精神明日再赶路。如何,本初兄?” “有这等去处,却不早说。”袁术没好气地埋怨道。 袁绍看了曹操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孟德,这人,信得过吗?” “放心吧!”曹操拍着胸脯打包票道:“他与吾老父是至交好友,吾这个小侄穷蹙来投,当可保无虞!” “嗯。”袁绍顺势拍板道:“左右今晚吾等也要寻一个去处安歇,那便随孟德前去,到时相机行事即可。” 众人本就困顿已极,见有了能歇脚之处,都喜滋滋地依言上马,随着曹操寻去。 约摸行了半个时辰,前方转过一道弯,一座灯火通明的庄子蓦然跃入众人眼帘,这漆黑夜色中的光亮是那么耀目又温暖,映得众人心里亮堂堂的。 “这大概就是了!”曹操当先驰到庄前,下马扣响庄门。少顷,一个僮仆模样打扮的年轻人打开门,猛一看到门口这七、八骑人马,吃了一惊,小声问道:“天色已晚,敢问客人们有何贵干?” 曹操压抑下内心中的激动之情,微笑着温声问道:“请问小哥,这里可是吕良老先生的住所?” “正是。”年轻僮仆是个有眼色的,见这几位客人虽面生得很,但衣着华美、相貌不俗,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人物,却不知与老庄主是什么关系?故而他虽有些疑惑,但还是很恭敬地应道。 曹操继续柔声问道:“那吕良老先生可正在庄内吗?若在,便麻烦小哥代为通禀一声,就说是小侄曹阿瞒来访即可。” “在的。请客人们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老主人。”年轻僮仆应了一声,便转身疾步而去。 “我说阿瞒,你有多久没来这里了,靠谱吗?别到时候人家不认你这个大侄子,那岂不是尴尬得很?哈哈哈哈!”袁术见那僮仆进去通报,闲等无事,便吊儿郎当地打趣道。 曹操闻言,倒也真有些不太好意思地道:“嗯,说来也有二、三十年了,我只在儿时随老父来过这里,不知吕伯可还记得我不?” 话音刚落,院落中便有一个急躁间又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阿瞒!阿瞒!真的是阿瞒来了吗?”随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快步奔出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难掩惊喜激动之意。众人见他虽表面看着老迈不堪,但乡下人辛勤耕耘了一辈子,举止间自有一种充满活力的精气神。 “是阿瞒,是阿瞒,我是阿瞒啊!”曹操激动之余,颇有些不知所措,双手虚抬却又显得无处安放,只得用言语来掩饰自己的慌乱:“吕伯,这些年,您老可还好吗?” 吕良阅历了一辈子的人情世故,岂会看不出曹操的拘谨,便执起曹操的双手,极其亲热地道:“我这把老骨头虽说年复一年磕磕碰碰的,却还是硬朗着呢!来,这些都是你的好友吧,快请进,来来,都请进吧!” 袁绍作为众人之首,便上前一步,谦逊地谢道:“老伯,小侄等赶了一天的路,人马皆乏,所以便由孟德牵头,权在贵庄借宿一宵,明晨便走。多有叨扰之处,还望老伯见谅。” “这是说的哪里话,既是阿瞒的朋友,便都是自家人了,莫要客气。快进屋、进屋,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老朽这就让子女、下人们给诸位安排饭食。”吕良一边热情地将众人依次让入庄中,一边紧攥着曹操的手,动情地道:“前番巨高(4)回乡,顺便来这里望了我一眼,我们老哥俩喝了一宿的酒,纵谈这些年来各自身边发生的逸闻趣事,真是好生痛快······哦对了,我们还说起你来着,说你小子长大了,却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奸猾调皮;说起你及冠后的表字叫孟德;说你历任尉、令、郡守(5)皆有清名,敢为老百姓出头做主······” 曹操越听越尴尬,只得羞惭地打断道:“吕伯,您别再说了。我······我这次是与这帮朋友们弃官外逃,为躲避追捕才来麻烦您老人家的······” “哈哈哈哈!”吕良爽快地大笑道:“阿瞒啊!我虽老迈,又栖息在这田野陇亩之间,但是我耳聪目明,消息可还灵通着呢!不瞒你说,我日间去县城办事,已看到城墙上那海捕文书了,心里正在担忧文书上的‘曹操’指的到底是不是你呢,这不,你就来了。哈哈哈哈!” 曹操红了脸,嗫嚅道:“吕伯,那我······” 吕良豪迈地摆了摆手,似乎一下子回到了年少轻狂之时,意态从容地道:“你小子什么也不必说了,在我这庄上,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我只当没见过那文书便是了。” 说话间,吕良已将众人延至正厅坐下,见曹操还想要说什么客气的话,便伸手止住,笑着道:“阿瞒你也知道,我与巨高是通家之好,你便像是我的儿子一般,客套话莫要再说了。家中没酒了,我这就去招呼他们下厨做饭,顺便再去左近的邻舍处借些酒来。” 曹操闻言,忙到:“吕伯,酒却不用相烦了,有一餐饱饭充饥即可。” “是啊,老伯,饮酒误事,吾等亡命之人,还是不饮为好。”袁绍也推辞道。 “不然不然,诸位都是阿瞒好友,路过老朽庄上,若是招待不周,让巨高老友知道了,还不生吞活剥了老朽?哈哈,诸位就请暂且安心静坐,老朽去去就来。”吕良安抚下众人,方才自行离去。 曹操有些无奈地与袁绍对视了一眼,也不再纠结客气什么,便与众人都坐下来休息,不时地闲谈几句,打发时间等待吃饭。 忽然,刚才出去更衣(6)的逢纪急匆匆地闯进厅来,故意压低着声音吼道:“诸公,不好了,祸事了!” “怎么了,元图,何事惊慌?”袁绍精神一振,问道。 “适才吾去更衣,回来的路上听到路过的房间内有霍霍的磨刀声响,怕不是要图谋吾等?”逢纪毕竟是文人,虽然在众人面前胆气壮了些,但还是心有余悸,面色苍白如纸。 许攸闻言,大惊道:“那吕伯奢也去了良久未回,莫不是去报官来擒拿吾等了?” “真是混账!”袁术也添油加醋地骂道:“我就说那老儿涎着张老脸,笑眯眯的不像什么好人,原来果真是只笑面虎啊!” “孟德,你意如何?”袁绍不动声色,目视曹操。 “这······”曹操平素多疑,又与吕良多年未见,不知他是真情还是假意,故而也沉吟不决,只能反问道:“本初兄,汝欲如何?” 袁绍略一思索,终究还是碍着曹操面子,不好直说,便假意道:“吾意······不如趁事未发,先不辞而别······” “不可!”许攸直言打断道:“吾等行迹已露,若是自行离去,恐这庄上人引来官兵追寻,那样吾等便势必难逃追捕,不如······”他后面的话没再直说,只是看向曹操,冰冷的目光中透着阴毒与狠厉。 曹操见袁绍和许攸演得一出好双簧,句句都是冲自己来的,心中颇为无奈,只得狠下心来,表明自己的态度道:“是他们无情,也怨不得我们无义。不如先下手为强,将这庄上人都杀掉,再走不迟!”他本就是奸狠的狼子心肠,如今果断起来,倒也甚是决绝。 “嗯······”袁绍点了点头,似是还颇有些勉强地应道:“那就从孟德所言。谅来这庄上之人平素专事劳作、不习武艺,非吾等之敌,这便动手吧!” “且慢!”关羽丹凤眼,卧蚕眉,长髯及胸,仪表堂堂。他为人清高狂放,素来傲上而不凌下,见此情形,终难坐视不理,便怒道:“汝等累世公侯,天下名望,怎能这般行事?在汝等眼里,升斗小民的命就不值钱了吗?就不是人命了吗?” 袁术向来自恃名门、目中无人,闻言勃然大怒道:“大胆!吾等面前,岂容汝这竖子放肆?竟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狺狺狂吠?” 关羽的话毕竟触碰到了袁氏兄弟的逆鳞,袁绍心中虽也极为不快,但相对于袁术还是要冷静一些,只是没好气地示意刘备道:“玄德?” 刘备没有再像之前一样呵斥关羽,而是冲袁绍一拱手,不卑不亢地道:“袁公,备以为,光靠所谓磨刀之声就如此武断地要屠人全家,似颇有捕风捉影、行事不公之嫌······” “放肆!”袁绍没想到一向恭顺的刘备竟也敢指责顶撞他,暴喝道:“吾为大事,岂惜小民哉?刘备,汝敢不从吾?” 刘备脖子一梗,双肩挺得笔直,面不改色地道:“袁公若非要行此不义之事,请恕备等兄弟三人不能相从。” “随汝等便吧!”袁绍大袖一挥,怒气冲冲地拔出腰间宝剑,一边仗剑向外奔去,一边对曹操、袁术等人吼道:“随吾来!” 见众人都拔剑随袁绍而去,刘备长叹一声,对关、张道:“世事纷杂,人心叵测。自黄巾之乱起,吾等这些年来碌碌奔走、狼狈不堪,竟是难寻一安身立命之所。唉!天下之大,难道就无吾刘备一立锥之地吗?”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吧,大哥!”关羽、张飞拥着刘备牵马出庄,庄内庭院间的喊杀哭嚎之声清晰入耳,让三人颇觉戚戚。 唉!此时庄内,怕不正是一片人间地狱般的狼藉惨相吧!那一张张狰狞恐怖的屠夫之脸,一声声绝望之际的哀嚎惨叫,似乎将这漆黑如墨的夜幕,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袁绍、曹操等人来到院中集合,略一确认不曾有漏网之鱼后,便匆匆上马离开。岂料出庄才行了不远,就正撞见吕良骑着毛驴,一手擎着火把、一手抓着缰绳迎面缓缓而来,那毛驴背后隐隐间看似还驮着两大坛酒。众人心中有鬼,便不由得都勒马停住,目光躲闪,不敢正视吕良。 “诸位小友怎么这便要走吗?何事这般急切?”吕良就着火光看清来人,不由地惊问道。 袁绍无言以对,只得丢给曹操一个命令的眼神,便自顾引着众人一一打马而过,颇有些仓皇逃窜之意。 吕良不解,便只能问仅剩下的曹操道:“阿瞒,你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急着走?饭可吃过了吗?我临行前让人杀鸡宰猪招待你们,可是他们有何粗鄙不周之处、怠慢贵客了吗?” 啊?那所谓磨刀的声音······竟是用来宰杀牲畜招待我们的? 曹操闻言,瞬间犹如被五雷轰顶,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冷汗如潺潺的溪水一般顺着后脊背蜿蜒而下,绵绵不绝。 “阿瞒,你倒是说话呀,到底怎么了?”吕良见曹操愣着不说话,有些焦急地问道。 曹操猛地回过神来,一不做二不休,把心一硬,冷冷地道:“吕伯,老父让小侄代他向您致意!” “啊?”吕伯奢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被曹操迅疾地手起一剑,斩于马下。 宁吾负人,勿人负吾。吕伯,此事是小侄不察,乃至酿此人间惨剧。可您老高龄如此,怎么经受得住这被人屠家之痛呢?若是再一怒报官,泄露吾等踪迹,岂不也是麻烦? 所以为了吾等的大业也好,还是为了您老人家着想也罢,小侄都不得不送您一程了······ 曹操长叹一声,极为凄怆地猛抽了座下马一鞭,那马负痛,犹如暗夜中的一支利箭一般,破空而去。 颠簸之下,马上之人,不由自主地,几滴热泪盈眶而出。 吕伯,一路走好。 待小侄百年之后,再来向您老人家请罪吧······(完) 注释:(1)张飞的长相这里,笔者纠结良久、思之再三,决定还是颠覆掉他在《三国演义》中的那种豹头环眼、络腮大胡的深入人心的经典长相,毕竟后来他的两个女儿成为了刘禅的两任皇后,能成为皇后说明第一点长相要过关、要能够母仪天下(就算是为政治方面考虑的话,那肯定也不能长得像贾南风啊······),所以张飞的基因一定是好的。 (2)正史中张飞的表字是“益德”,而非“翼德”。 (3)笔者案:东汉时受王莽改制的影响,人们多以单名为贵,双名为贱,所以汉末出现的人名基本都是单名,只有穷人才会起双名,比如农民起义军中就有很多双名:程远志、张曼成、张白骑、张飞燕(黑山贼首张燕之前的名字)等等。而吕伯奢既然能跟有权有势的曹家扯上关系,所以肯定不是无名之辈,“伯奢”应是其表字,为行文方便,笔者为其赋予了“良”字以为其名。(为文中的一些人起名或者字,只是笔者为了让人物更有灵魂、为行文方便而已,至于到底起个什么样子的名或者字,这就是见仁见智了,大家看一乐呵就好,不必深究,望详之。) (4)即曹操的父亲曹嵩,字巨高。 (5)这里指曹操曾做过雒阳北部尉、顿丘县令、济南国相。 (6)更衣,这里即指去卫生间之意。 董卓(一) 雒阳南宫,玉堂大殿。 “众卿今日有何事启奏啊?”小皇帝刘辩睡眼朦胧地窝在宽大的龙椅上,懒洋洋地道。 那龙椅金光璀璨,极尽奢华,果不愧为独一无二的皇家御用之物,雕工之精、纹刻之巧,堪称鬼斧神凿。有九条栩栩如生的金龙正跃然椅背,仿若在驾雾腾云、唤雨呼风,一怒起而纵横天下,万物皆披靡。 然,好则好矣,精则精矣,它却似乎并不适合现在正半卧在上面的刘辩,就像这可恶的、极早的上朝时间让刘辩几个月来还感到无所适从一样。它太宽太广了,对于刘辩来说,他像一张柔软舒适的床一样,每次坐上都能勾起刘辩那似乎绵绵不绝的困意;或者说它像一个无底之洞般,刘辩每次一坐上就会觉得自己在陷落、下沉,慢慢地,越陷越深······ 总之,刘辩只喜欢它肃穆而又奢靡的表象,内心里却觉得,他与它,并不适合。 “臣董卓,有奏。”董卓也不行大礼,只冲刘辩略微一拱手,神色傲慢,意态不恭。 “哦?董爱卿有······有何事要奏?”刘辩似乎困意一下子便消散了许多,不自觉间便稍稍坐正了些,声音有些颤抖地询问道。 刘辩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流落北邙时第一次见到这个凶神恶煞一般的人,便怕他怕到了骨子里,就像是老鼠看见猫、绵羊遇豺狼的那种怕,那仿佛是不讲道理的一种怕,浑然天成的一种怕,命中注定的一种怕。 可我是至尊无上的皇帝啊!不是应该所有人都怕我才对吗? 或许小皇帝毫无粉饰的恐惧让他很有成就感,极大地满足了他过度膨胀的权力欲望,所以董卓很高兴,他嘴角上扬,面目狰狞地一笑,道:“臣欲效伊尹、霍光(1)故事,废陛下为弘农王,另立陈留王协为帝!” “啊?!你······你······你······”刘辩闻言吓得六神无主,幼小孱弱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连话都不会说了。 不光是刘辩,这对大殿中的群臣也无异于是一个晴天霹雳一般,许多人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随后大家就陷入了一阵激烈的议论和争吵之中,神圣严肃的朝堂立马变得如同正在讨价还价的菜市场一般,天子尊严坠落尘埃,汉臣威仪荡然无存。 “董卓!当今天子即位以来,未闻有何过失之处。汝河人,安敢妄谈废立?此乃关乎国家根基之大事,岂容汝置喙?”卢植愤然出列,厉声斥道。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字字掷地有声,群臣都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不敢再互相间交口接耳,殿中复又静默下来。 董卓斜睨了卢植一眼,阴恻恻地道:“吾当是谁,原来是卢尚书(2)。怎么,卢尚书不从吾之所议?” “伊尹、霍光皆古之大贤、公忠体国之辈,方才能为此非常之事,书美名于竹帛。而汝一无威望、二无德行,乃敢于九五至尊、公卿大臣面前大放厥词?”卢植字字铿锵,毫无屈从畏服之意。 “哈哈哈哈!”董卓竟似毫不生气,云淡风轻地应道:“吾虽无德无能,然吾有雄兵十万、战将千员。有敢阻吾路者,吾便叫他立为齑粉!如何?”说到最后,董卓声音转厉,语气间满是对卢植的嘲弄与挑衅。 “哼!汝以为世人皆畏死耶?”卢植凛然道:“刀剑虽锋,难弯吾之骨;枪戟虽利,难屈吾之魂。吾便万死,亦誓不屈从汝之淫威,誓不为此大逆不道之事!” 董卓终究是脾性暴烈之人,再也压抑不住心底喷薄而出的怒火,拔剑(3)暴喝道:“卢植!汝乃敢如此狂悖!汝以为吾真的不敢让汝血溅五步、横尸殿前吗?” 侍中(4)蔡邕见状,恐卢植有何闪失,又仗着董卓信宠之隆,便大着胆子出列劝说道:“请司空息怒。卢尚书乃天下名士、海内大儒,杀之恐伤司空雅望,还请司空三思、三思啊!” “嗯。”董卓闻言,也知道杀卢植不得,一时意有稍解、怒气微平。 卢植也不管董卓,似乎是根本并未将董卓放在眼里,他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趋行几步,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着刘辩行过三跪九叩大礼,悲声道:“臣忝居高位,却上不能辅弼陛下,中不能扫除奸佞,下不能安靖黎庶,实在是耻为汉臣。还请陛下恕臣无状之罪,准臣告老还乡、安度晚年。”说罢,他也不待刘辩允准,便摘下冠带,小心翼翼、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陛(5)前,随后起身,旁若无人般地披发扬长而去。 那干枯虬结的发呀,除了几根青丝夹杂,大部分都已雪白,白得沧桑,白得无力,白得就像刘辩此时的脸色一样。 董卓被卢植这么一闹、又不能杀卢植以立威,颇有些下不来台,只得气急败坏地剑指卢植背影,冲着群臣厉声喝道:“诸公,汝等可还有要效仿这厮的吗?吾今日还就偏要立陈留王为帝,吾倒要看看,还有谁敢不从?!” 群臣震悚,无人敢发一言,害怕得满头大汗、两股战战者有之;羞愧得深埋着头,恨自己无能、巴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者有之;完全无所谓地猫着腰、藏在人群中,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者有之······ 千姿百态,不一而足。 只可惜,就是没有一个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的人。 再也没有一个敢于正面对抗董卓的人了······ 衮衮诸公,碌碌汉臣。 如是而已。 刘辩颓然地瘫倒在龙椅之上,这个时候,他突然觉得,其实这把非同寻常的椅子,倒也还挺不错的。 说不上哪里好,就是他现在,还不想离开它。 “哼!”董卓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冷冷一哂,他高傲而又鄙夷地扫视了殿中群臣一圈,随后回剑入鞘,缓行至袁隗面前,得意洋洋地问道:“老太傅,您意下如何?” 袁隗没有立刻回应董卓,而是出列面向刘辩俯伏于地,将苍老的头颅深深地埋在两只宽大的朝服衣袖之间,随后那沧桑的、毫无感情的声音,顺着整洁光滑的地面,四通八达地清晰传到众人的耳朵里:“董司空所言甚是,老臣······附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董卓得意的狂笑声粗鲁地冲撞着四周殿壁,又凶猛地反弹回来,萦绕在众人耳边,久久不息······ 袁隗颤巍巍地爬起身,循陛而上,走向孤独的小皇帝刘辩。 他的步伐,作为一个老气横秋的迟暮之人来说,未免有些轻快了;可作为一个无力护主的汉室老臣来说,又未免有些沉重了······ “陛下,老臣来服侍您把冕旒(6)摘掉吧!”袁隗面无表情地一步步挪到刘辩身边,如是平静地道。 “朕不要!朕不要······”刘辩似乎已忘记了害怕,他拒绝起身,半靠着龙椅、手脚并用地驱赶厮打着袁隗。 曾经,刘辩以为,穿上了这身龙袍,坐上了这把龙椅,他就可以像父亲那样逍遥快活了:上朝时给心爱的狗穿上官服,美其名曰“狗官”;在后宫驾着驴车、徜徉于自己一手打造的商肆店铺、饶有兴致地讨价还价;跟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宫女姐姐们玩捉迷藏,抓住谁了、就让谁脱一件衣服;没钱花了,就卖几个大官给别人当当······ 可是,他还小,还根本没体会到那种至高无上的权力所带来的乐趣。他体会到的,只有那繁复到令人无所适从的宫廷礼仪,只有那每天早到令人发指的上朝时间,只有那枯燥乏味的群臣奏对······ 所以,他并不贪恋这所谓的天子之位。他只是恨,恨这普天之下、率土之滨,竟没有一人愿意站在他面前,替弱小无助的他,挡住董卓那尖锐逼人的锋芒。 “来,陛下,听话,没什么的,别怕。”袁隗完全无视刘辩那软弱无力的抵抗,细心却又强行地替他摘下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十二旒冕冠,然后紧牵着他冰冷而又颤抖的手,就像对待一个过时的、毫无作用的傀儡般,拖着他一步步挪向陛下。 “嗯。”见袁隗识时务、知道该如何做,董卓很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快步走到一直候在旁边的陈留王刘协面前,破天荒的极为温和地道:“走吧陛下,老臣扶您登基。” 看着如草木一般任人摆布的刘辩,刘协的心里多少有些抗拒。他不知道,坐上那个人人都翘首渴盼、对他来说却又触手可及的座位后,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我即将面临的,会是怎样的一条路呢?有朝一日,我会重蹈辩哥今天的覆辙吗? 见刘协有些逡巡不前,董卓尽量自己觉着和蔼地笑了笑,依旧温声劝道:“陛下勿怕,老臣与您的皇祖母永乐太后(7)是同族亲戚,如今永乐太后虽薨,但老臣尚在,陛下犹未失怙恃。有老臣在一日,便保陛下安宁无忧,定再无宵小敢阴谋加害于陛下!” 看着董卓真诚中又透露着善意的目光,刘协莫名的心里就有了一丝暖意,竟真的在董卓身上找到了一丝皇祖母对他的那种和蔼可亲的感觉。于是他重重地冲董卓点了点头,然后扶着董卓那粗糙却又极为有力的大手,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即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龙椅。 不同于刘协心中对前途未卜的那种战战兢兢,董卓对自己的似锦前程充满了憧憬,他仿若看到了自己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生巅峰,已悄悄临近了。 大权在握,天下俯首。 人生得意,莫过如是。 夫复何求?(完) 注释:(1)伊尹放太甲,霍光废昌邑,都是权臣制衡无道君主的成功典范。 (2)尚书:尚书台掌管朝廷日常运行,长官尚书令品秩虽不高但总揽一切。尚书台内设若干曹,各曹负责人即为尚书。 (3)“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这是权臣的专属标志,即“上朝的时候不用弯着腰小跑,觐见奏对的时候不用(被)直呼自己的名字,穿鞋带剑上殿”。这时董卓还没有被赐予这样的待遇,笔者说他带剑上殿,如此行文,是突出董卓的目中无人、傲慢狂悖。 (4)侍中:内朝官之一,地位略低于九卿,一般由博学高德之人担任,类似于皇帝的高级顾问。 (5)陛:本义指可以借以登高的台阶,又特指帝王宫殿的台阶。 (6)冕旒:古代汉族朝代礼冠之一种。按服用者的身份地位分,只有天子的衮冕用12旒,每旒贯玉12颗。公之服只能低于天子的衮冕用9旒,每旒贯玉9颗;侯伯只能服冕,用7旒,每旒贯玉7颗;子男只能服毳冕,用5旒,每旒贯玉5颗;卿、大夫服玄冕,按官位高低玄冕又有6旒、4旒、2旒的区别,三公以下只用前旒,没有后旒。 (7)永乐太后:即汉灵帝刘宏的母亲董太后。 董卓(二) 雒阳,永安宫。 何太后安安静静地独坐榻上,面有泪痕,心中戚戚。 唉!我不过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弱女子罢了,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么惩罚我呢? 想当初,我受封为皇后,恩宠日隆,两个兄长一任大将军、一任车骑将军,就连母亲也被封为舞阳君(1),这是怎样的权势啊?满朝上下,皇宫内外,简直可以说是前簇后拥,附者如云,没有敢不来巴结我的。而现如今呢?像做了一场梦一样,梦醒后就什么都没了,母亲没了,兄长们也没了,一切都没了,只剩下了三两个呆头呆脑、笨手笨脚的服侍自己的宫女,还有将这永安宫围得水泄不通的一群如狼似虎的西凉兵。 那些西凉兵着实可恶,就像是这辈子都没见过女人一样,成天那色眯眯、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神,简直要把我吃了似的,若不是还碍着我皇太后的身份,恐怕就······ 呵呵。 想到这,何太后不禁在心里自嘲地无力笑了笑。 什么皇太后,如今就连我的辩儿,都已经不是皇帝了······ 我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不是了。 刘宏,你个杀千刀的,你风流成xing、爱勾搭那些狐媚子什么的也就罢了,可你为什么要走的那么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无依无靠,任人欺侮霸凌······ “你们都下去吧!没叫你们,不许进来!” 这突如其来的浑厚中透着威严的声音传入耳中,猛地将何太后拉回了现实,她不禁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膀大腰圆、身着华服的壮硕身影缓缓踱近,正是董卓。 一直侍立在榻侧的两个宫女无奈又有些同情地看了何太后一眼,略一犹豫,便冲何太后和董卓各施了一礼,小心谨慎地望门外退去。 “谁让你们退下了?快给本宫(2)滚回来!”何太后满面怒容,大声吼叫着,可惜却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果然,两个宫女闻言,偷偷地瞄了董卓一眼,终究内心里还是对凶神恶煞的董卓的恐惧占了上风,便不再停顿,也不听何太后的命令,一路小跑着退出门外。 何太后犹然不止,转而冲着董卓叫道:“董贼!这宫闱重地,岂是你可以随意出入的?还不快给本宫滚出去!”她像一只受惊了的宠物般,没了主人保护,只能拼命地冲着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东西疯狂地展现着自己所谓的凶狠一面,藉此来掩饰自己的弱小无助。 董卓停住脚步,好整以暇、饶有兴味地看着状若疯狗的何太后,他完全不急不躁,他想看看眼前的猎物究竟还能怎样反抗。 说不定反抗得越激烈,自己才会越有成就感,才会越觉得刺激呢······ “董卓,前日你用辩儿的性命来威胁本宫废了他的帝位,立了刘协那个小杂种。现在你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还来干什么?来看本宫的笑话吗?”何太后卸下伪装,不再硬挺着脊背,整个人似乎瞬间便塌陷委顿了下去,似突然泄了气的气球般,声音低弱得让董卓听起来都有些模糊不清。 “孤今天来,是想看看太后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拿出来保住你们母子俩性命的。”董卓张狂地笑着道,他无视何太后的凄苦可怜之状,完全一副胜利者的调戏口吻。 何太后不禁惊诧地望向董卓,目光中充满了疑问与哀怜,道:“如今本宫被困在这永安宫中寸步难行,辩儿也被你幽囚在西宫难见天日,我们母子甚至连面都见不得了,你竟还不肯放过我们吗?” “哈哈哈哈!”董卓放肆地大笑道:“放过你们这孤儿寡母的有何难处,不过就看太后舍不舍得用身体,来讨孤的欢心了,哈哈哈哈!” 何太后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董卓,咬牙切齿地道:“老贼!你已废了辩儿的帝位,竟还想让本宫委曲求全、来满足你的兽yu?这等大逆不道之语,亏你想得出来、说得出口,你难道就不怕先帝在天有灵、让你不得好死吗?真真是畜生不如,呸!” 董卓目不转睛地看着何太后那沉鱼落雁、楚楚可怜的脸蛋儿,丑态毕露地道:“先帝驾崩久矣,而太后正值青春年纪,想必独处深宫,也常有寂寞难耐之感。若······”他顿了顿,轻佻淫邪地接着道:“若能把魅惑先帝的那一套手段拿出来,服侍得孤爽快了,让孤有了征服汝这高高在上的尤物的快感,那太后既能保住汝母子二人的性命,又能一解自身之渴求。何如?” “无耻老贼!卑鄙小人!啊······”何太后突然大吼着起身,胡乱地挥舞着双手,状若疯癫地快步向董卓扑去。 董卓毕竟是武人,又以力大闻名,见状只随随便便、轻描淡写地右手微微一拂,便将娇柔瘦弱的何太后推翻在地,随之破口大骂道:“泼妇!装什么贞洁烈女,真是不识好歹,给脸不要脸,哼!” 何太后是一弱质女流,平日里又养尊处优,何时被人这般粗鲁地对待过?这一下跌得她七荤八素、花容失色,本来整齐盘绕在头顶的青丝也有些散乱下来,她头昏脑涨地半卧在冰冷的地上,犹有意识地喃喃道:“董卓,本宫究竟······哪里得罪了你,你竟要如此······羞辱于本宫?” “哼!”董卓闻言,愤然道:“汝犹记得永乐太后否?孤乃是永乐太后亲族,昔日汝为专权而鸩杀了她老人家,如今孤掌大权,自然要为她老人家报仇雪恨!至于扶立当今天子,那更是遵循他老人家的遗愿!” “哈哈哈!笑话!”何太后似乎瞬间神态清明过来,一扫颓色,抬起头凄厉地讥笑道:“本宫只知董太后有一弟名为‘董重’,已一并被本宫斩草除根。却从未听闻董家还有汝这一号西羌无名之辈,怕不是汝自己为了名正言顺地掌握朝廷大权,而往自己脸上贴的金吧!哈哈哈!” 董卓看着何太后披头散发的不堪模样,听着她尖锐的嘲笑,心中本还有的一丝旖旎之意瞬间消散无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厌恶之感,他恨恨地、有些恼羞成怒地道:“汝这刁妇!出身于屠羊宰狗(3)之家,不过凭借几分姿色而窃居高位,竟还敢取笑孤之家世?孤闻汝闭月羞花之名久矣,本还想着今番亲自尝尝汝的滋味,岂料竟只是一屠户泼妇罢了,简直让孤颇有索然无味之感。哼!” “老贼,先莫要得意,汝作恶如此,待报应来时,必遭天谴!哈哈哈哈······”何太后毫无顾忌地笑着,声音尖锐刺耳,甚至有些阴森恐怖,笑得董卓脊背发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李儒何在?速来送太后一程吧!”董卓不愿在这里再多待上哪怕一秒,转身边快步离去,边呼唤着李儒。 李儒獐头鼠目,尖嘴猴腮,闻言闪进门来,先谄媚地冲正疾行而出的董卓施了一礼,随后直起身,眯着小眼、坏笑着一步一步向何太后逼去······(完) 注释:(1)笔者案:何太后的父亲何真原有一子何进,母亲本是寡妇,带着何苗(本名朱苗)再嫁,与何真又生了何太后姐妹,她的妹妹嫁给了张让的儿子。所以何进、何苗名为兄弟、实则毫无血缘关系,这可能也是他们不团结、对着干的根本原因吧。(额······至于张让为什么有儿子,笔者猜测,可能是像曹腾和曹嵩一样,是认的养子;也可能是张让净身入宫之前,就已经有了子嗣。东汉时的宦官跟后来大家印象里的宦官不同,不一定是从小便净身入宫的;而且只是切除睾丸、保留生殖器,这应该是与后来全部切除的宦官最大的不同之处。额······据说,只是据说哈,这样阉割之后的人可以正常行房事,而且xing欲比一般人更强,只是丧失了繁衍后代的能力罢了。) (2)“本宫”这个自称,也是把笔者难得不行。到底何太后应该怎样自称呢?本来“哀家”是戏曲中古代丧夫的皇后自称,挺合适的,也比较广泛的能为大家接受,然而这个词是今人杜撰的,古代没有任何皇太后如此自称。古代倒是有一些垂帘听政的皇太后自称“朕”,也还有称“予”的皇后、皇太后,不过“朕”不适用于何太后,“予”呢,听起来又太平常。“本宫”可以是拥有独立宫殿的皇后和嫔妃的自称,而何太后被董卓迁于永安宫居住,算是独立拥有一座宫殿吧,所以这里采用。 (3)笔者案:大家都有一个误区,何进是出身屠户不假,但却不是杀猪的,《后汉书》有记载他是杀羊的。杀猪,是明清时期才流行起来的,唐宋以前,大体都是宰牛宰羊的。 张邈 陈留城外十里,鸣雁亭。 张邈中等身材,微有些发福,圆圆的一张胖脸上笑容可掬,他正不避天寒风冷,静静地立在亭中,耐心地等待着。而他身后亭外,是陈留国的全体郡县官员和数百盔明甲亮的持戟武士,不管这些人情愿与否,却也都无可奈何,只能在这大冷天里整整齐齐地侍立在道路两侧,陪着国相(1)大人等那所谓的他的好朋友。 不过,想必这些人中大部分还是心甘情愿的,毕竟张邈位列党人“八厨”(2)之中,为人仗义疏财、急危救困,是个为了朋友能两肋插刀的角色,所以平日里对待这些下属们,定也是极好的、很够意思的。 就这样,一大票相关的、不相关的人迎着凛冽的冷风等了一个多时辰,眼瞅着就要冻成冰雕了,远方道路尽头方才出现了一个渺小的黑点。众人精神大振,忙极目远眺,只见那黑点越来越大,慢慢幻化成一人一马的模样,再近些,却见正是风尘仆仆的曹操,有些精神萎靡地拍打着胯下那羸弱的瘦马,似乎想要快些进城。 张邈见状,忙一挥手,刹那间锣鼓齐鸣、旌旗招展,欢迎场面不可谓不隆重,甚至将尚在远处的疲惫得昏昏欲睡的曹操都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董卓的追兵阴魂不散呢。张邈也顾不上许多,急急忙忙地三两步迅疾窜向曹操,双手拢住曹操胯下那有些受惊的羸马,极为热情地冲曹操道:“孟德,这么长时间你都去哪了?自从得知你们反出京师的消息,我就日日望着你能来投奔愚兄,算时间早该到了呀,怎么今日才到?在哪里耽搁了?” 曹操忙滚鞍下马,神情激动地看着面前这个亦父亦兄(3)的人,再联想到自己连日来的奔波逃命,不觉间双目便有些酸涩,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低着头有些羞惭、带着哭腔道:“孟卓兄,操穷困来投,一路如丧家之犬般到处乱撞,颇为狼狈。不料大兄竟这般隆重相迎,实让操,让操······”曹操说着,有些哽咽难言。 张邈紧紧握着曹操双手,动情地道:“孟德何须这般沮丧,你我情同兄弟,无论何时何境,我这陈留国地面上,都有孟德你的一席之地!” 曹操与张邈是生死之交,当下也不再客气,稳定了下情绪,自顾自向张邈叙说道:“大兄,本来依‘三互法’(4),本初兄是不许我回家乡谯县募兵发展的,依他之意,是让我直接来投奔大兄。可我放心不下家眷老小,所以还是绕路昼夜兼程回家里望了一眼,谁料家中竟已无一人,就连隔壁村落的夏侯兄弟也已不在了。无奈之下,又恐被官府缉拿,我只能先潜来投靠大兄了······唉!” “哈哈哈哈!”张邈闻言大笑道:“孟德勿忧,愚兄早已将贤弟家眷接将过来了。叔父(5)不愿在此停留盘桓,愚兄已派人护送他老人家及德弟(6)去往弟妹(7)的家乡琅琊国安顿;只弟妹因思贤弟心切,此时却与丕儿(8)正在城中等你呢!哈哈哈哈!” 曹操一听,喜出望外,眉间愁云顿散,激动地道:“大兄!操······操行事鲁莽不周,家中老小幸得大兄照拂,不然······” 张邈豪迈地摆了摆手,笑道:“孟德不必客气,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他顿了顿,又郑重地问道:“只是,孟德此番欲为大事,然兵凶战危,钱粮更是难以筹措,不知贤弟腹中已有良谋否?” 曹操摇了摇头,面现羞惭地道:“不瞒大兄,操自幼行事孟浪,飞鹰走犬、放荡不羁,惹了事自有老父上下打点摆平,简直可说是虚度了三十余春秋。今番也是,操弃官离京,头上无衔、手里没钱,若欲招兵买马,恐怕还得去央求我那爱财如命的老父出资相助了,唉!” “哈哈哈哈!”张邈大笑道:“怪不得叔父不愿在此久住,原来是怕贤弟来了、张口向他老人家要钱。哈哈哈哈!如此父子,倒也有趣得紧!” 曹操连连摆手,难为情地道:“大兄见笑了······” 张邈笑罢,也不再跟曹操打趣,正色道:“孟德勿忧,本初行事极为缜密,他既安排你来陈留募兵,除了愚兄在这里之外,自然还预伏下其它后手。”他顿了下,回头冲卫兹道:“子许,来,快来见过孟德贤弟!” 卫兹身材清瘦,一副乡绅模样打扮,眉宇间透露出一股执拗的书卷气,周身却又洋溢着商贾般的精明劲儿。他闻言上前数步,拱手施礼道:“襄邑卫兹,见过曹兄。” “莫非是曾拒绝车骑将军何苗征召的卫兹卫子许乎?”曹操惊问道。 “然也。”卫兹侃侃道:“何苗庸人耳,何堪效命?后司徒杨公(9)对某又加旌命(10),然碍于何苗脸面,某也只得不就杨公征召,不过心中却早已视杨公为故主。前日,杨公遣人晓谕于某,让某务必全力相助曹兄。今曹兄既到,募兵所需钱粮等物,兹纵散尽家财,而不敢有任何推辞!” 曹操闻言,虽甚不解,却还是由衷地感激道:“卫兄高义,初次见面便欲倾家鼎力相助,这份情,操铭感五内,永世不敢相忘!” 张邈见状,忙在旁笑着解释道:“子许乃我郡中孝廉,家资豪富,孟德有子许相助,想必招募一支初具规模的军队不为难事。至于杨司徒······既同为党人,孟德虽与之无甚交情,但想必是本初知会了他,方才遣子许襄助孟德举事!” 曹操抑制不住高兴的同时,亦不由悚然道:“如此说来,本初兄权势遍涉天下,幸与为友。若与为敌,必震怖终日,寝食难安!” “哈哈!孟德说笑了!”张邈一手拉着曹操,一手扯着卫兹,笑道:“走吧,孟德,吾等快快进城,先为贤弟接风洗尘,随后再议起兵大事!”(完) 注释:(1)国相:可以说等同于太守。所谓“郡国”,国即诸侯国,相当于郡级行政单位,理论上国王是一把手,但实际上是朝廷任命的国相总览一国之军政大事。比如陈王刘宠,名义上是陈国的王、一把手,但事实上军政大权都掌握在陈国的国相手里;其实国和郡基本无太大差别,就是多了一个名义上的诸侯王而已,如果陈国换成陈郡的话,那陈国相就应该叫陈郡太守,仅此而已。 (2)“八厨”:没啥十分大的意义,类似于水浒传里面每个人的绰号,不过是一种读书人之间互相吹捧标榜的方式罢了,什么“八俊”、“八及”、“八厨”等等,一个版本一个说法,具体都是哪些人已不可考。所谓“厨”,能以财救人者也。 (3)史书的一大弊病:记死不记生。你只知道这个人是哪一年死的,却不知道他是哪一年生的,就很难受。所以要考证一个人究竟活了多大年纪、两个人年龄之间的大小比较,就很是要费一番工夫。笔者案:袁绍大概比曹操大十岁左右,而袁绍称张邈为“兄”,说明张邈比袁绍还要大,也就是说张邈比曹操大了十多岁,所以笔者行文会有“亦父亦兄”、“大兄”之称。 (4)“三互法”,汉桓帝刘志设立,旨在防止官员间结党营私,加强中央集权,大概可以理解为三条:一,诸州郡长官不能任用本籍人士(比如曹操是豫州沛国谯县人,那么他就不能担任诸如豫州刺史、沛国相、谯县令之类的官职,即使后来曹操实际掌控着豫州的地盘,但是豫州刺史的头衔却是一直让刘备顶着到处“招摇撞骗”······);二,三州人士不能交互任官(比如甲州人士有在乙州为官者,同时乙州人士有在丙州为官者,那么丙州人士不但不能在乙州为官,也不能在甲州为官。);三,三州婚姻之家则更加不能交互任官,同上二。 (5)叔父:指曹操的父亲曹嵩。 (6)德弟:指曹操的亲弟弟曹德,后来跟曹嵩一起死于从琅琊赴东郡途中。曹操所谓的爱侄曹安民,即为曹德之子。 (7)弟妹:指卞氏,这时还不是曹操的正室,曹操的正室是原配丁氏。笔者案:可能是因为丁氏是家里包办,所以曹操不喜欢,也可能是丁氏一直没有孩子,所以两人之间有隔阂,感情一直不是很好。曹操长子曹昂是丁氏的陪嫁侍女环夫人所生,环夫人走得早,所以丁氏视曹昂为己出、极为爱惜,后宛城之战曹昂战死,丁氏便与曹操彻底决裂。 (8)丕儿:指曹操二子曹丕。 (9)司徒杨公:即杨彪,字文先,著名的“鸡肋鸡肋”杨修先生之父,同样的四世三公家族背景,可能没有袁氏那样的野心,所以未曾在之后的诸侯割据中占据一席之地。 (10)旌命:表彰征召。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