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长平长平》 大事记 -275年(秦昭王三十三年,魏安釐二年,韩釐王二十一年) 十月,魏冉从北邙突袭击败魏将芒卯,进围大梁;魏向韩救援。 十二月,魏以中大夫须贾以割地温三县与秦和,魏冉撤军。韩暴援军随后赶到,尾随秦军进入温。 -274年(秦昭王三十三年,魏安釐三年,韩釐王二十二年) 正月,魏冉反攻暴鸢,暴鸢被击败逃往开封,魏冉斩首四万,再进大梁,魏再献三县(四城)。 第一卷大事记 -275年(秦昭王三十三年,魏安釐二年,韩釐王二十一年) 十月,魏冉从北邙突袭击败魏将芒卯,进围大梁;魏向韩救援。 十二月,魏以中大夫须贾以割地温三县与秦和,魏冉撤军。韩暴援军随后赶到,尾随秦军进入温。 时间链: -274年(秦昭王三十三年,魏安釐三年,韩釐王二十二年) 正月,魏冉反攻暴鸢,暴鸢被击败逃往开封,魏冉斩首四万,再进大梁,魏再献三县(四城)。 三月,魏设春围,决联赵抗秦。 四月,信陵君使赵。 六月,暴鸢使韩。韩向秦秘密通报。 八月,韩终于同意三晋联兵击秦。 -274年(秦昭王三十四年,魏安釐三年,韩釐王二十二年) 十月,秦出兵经韩略魏地。 赵将贾偃兵三万,魏将芒卯兵十五万,出济水,与韩联军。韩不出。魏、赵攻韩华阳。韩向秦求援。 -273年(秦昭王三十四年、魏安釐王四年,韩釐王二十三年) 正月,魏冉、白起与胡伤合作,击破三晋联军,魏割南阳请和。秦与魏、韩约定,明年三国共同出兵伐楚。 人物考证郑安平 郑安平(前307年?-前255年) 郑安平是一位只与范雎的名字相联系的人物。他是范雎的救命恩人,追随范雎一起来到秦国,被范雎举荐为秦国将军,统领二万人。最后在邯郸之战时投降赵国(-258年)。他投降后被赵封武阳君,-255年(赵孝成王十一年)去世,国除。 魏齐的家人将范雎用席子包了扔出来时,这个家人不知道是不是郑安平。但随后郑安平就出场了,也就是-277年。他在-272或-271年曾自荐成为驿卒,与秦国使臣接上头,活动能量甚强。到了秦国以后,他成为了将军,虽说有范雎推荐,但毕竟自己也拿得出手,指挥两万人,还能让他们阵前投降,不是轻易能办到的,甚至不可能只凭个人之力办到,他一定有一批助手或势力在背后支持。对这股势力我们一无所知。 他的身份中有驿卒、有将军,还有普通人(救范雎及隐藏他时);他在这几个身份中切换自如,绝非凡品。他的岁数应该比范雎略小,但在-277年就能果断出手救下范雎,胆略不小;能掩护范雎达5年之久,行事极为老到,年岁也不会太少,为范雎的弟弟级,救范雎时约30岁,估为-307年出生吧。到他投降赵国时,已年约50。 郑安平投降后,按律范雎难逃干系,但秦王却一力维护。显然秦王认为范雎受骗了,并对他表示了深深同情。因此郑安平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担负着特殊使命的人。 第1章郑安平 今天的河南开封市,在2300年前叫大梁,是魏国国都。 中国人的姓通常表示他的故乡所在,或祖先的职业。比如郑安平姓郑,这表示他的故乡是郑国,或者他的祖上干过与祭奠用酒(鄭)相关的工作。 郑安平是魏国的武卒。 郑安平看来是家中的支庶。按当时的规矩,只有(嫡)长子有资格继承家产,被称为“大子”——后世皇帝的接班人称“太子”就是从这儿来的。其他的儿子,不管是大老婆生的,还是小老婆生的,统统都要离家谋生。他们被统称为“庶子”,意思是“其他的儿子”。到后世,庶子只用来称呼小老婆生的儿子,与大老婆生的“嫡子”相区别。但那已经是郑安平之后很久的事了。 于是庶子郑安平离开了自己在郑国的家,来到临近的魏国国都大梁找工作。 郑国在今天的河南新郑,离开封不过二百里,在当时也就三五天的路,背上干粮就能到。郑国人到大梁找工作是很平常的。 当时占据郑国的已经不是郑国人,而是韩国人。郑国人是周的同宗,是清清楚楚的王亲;而韩国人祖上则是晋国的家臣,几百年在晋国不温不火,后来靠着暗护“赵氏孤儿”一举成为晋的大族。三家分晋后,韩国灭掉郑国,鸠占鹊巢。 郑安平的祖上大约也曾经是郑国的公子吧——不然他不会姓郑。哦,错了,正确地说,郑安平是郑氏,如果他的确是郑国公子的后代,他应该姓姬。不过这已经无关紧要:郑安平出生时,离郑国灭亡已近百年,他对自己的出身已经很淡漠了,他也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究竟姓什么。姓什么关系到找媳妇:古人讲究“同姓不婚”,如果郑安平真的姓姬,那他一定不能娶姬姓的姑娘,无论郑姬、卫姬、燕姬,还是蔡姬,都不行。他只能娶齐国的某姜,或宋国的某子;秦国的某嬴或楚国的某芈当然也可以,但那是蛮夷,一般人不敢娶:那感觉有点像今天娶个“洋媳妇”。 武卒制度诞生于魏文侯时代,是军事家吴起精兵思想的具体体现。一个人,只要满足一定的选拔标准,就可以成为武卒;而他一旦成为武卒,社会地位立即发生改变:国家免除他家的全部赋税;如果无家无业的,还分给土地和家产。当武卒,曾经是很体面和风光的事。 岁月是把杀猪刀。任何好事经过时间的冲刷,总会褪去美丽的色彩,留下本色。等郑安平到大梁的时候,武卒已经变成一项比较普通的职业,而且还不那么热门——毕竟谋生的手段千千万,把脑袋别在腰带上混饭吃?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吧。 郑安平倒也长得身材魁伟,孔武有力。按照规定,他穿上三层皮坎肩(皮甲),手中提着戟,右腰劲弩,左腰两壶100支箭,再背上个三五斤粮食,并不觉得有什么吃力。半天跑一百里,虽然有点出汗气喘,但也只算得热身。一试即过。 但现在,郑安平可不是在接受测试,他在以最快的速度向大梁飞奔。他只披了一层皮甲,也没带弩箭,只在手上拎着一支半人高的戟,这被称为“手戟”,在当时的地位相当于后世的佩刀,属于一种自卫性的武器,而更多的,这是一种表明自己是在执行公务的符号。 由于身上没有负重,郑安平跑得比测试时快得多,脸上一副焦急的神情。道上偶而路过的人都赶快闪到一旁,为他让开路:虽然郑安平没有披挂,但他手中的手戟和飞奔的步伐,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众人,他有紧急军务。这时,最好谁都别找倒霉。 当郑安平已经跑得眼前几乎要发黑时,大梁城终于在望了。 一般我们总说,大梁就是今天的开封,从大的方面没错,但细究起来还是有讲儿。 今天开封这个地方,在魏国没有建都之前是一片荒凉之地,附近只有一个小村,叫启封,是郑国建的一座粮站。到汉朝以后,人们把启封这个地名给了大梁,又为了避汉景帝刘启的讳,改名“开封”;而那个真正的开封,几经改名,今天称为“朱仙镇”。最著名的故事大概要算《岳飞传》中“八大锤大闹朱仙镇”了,很不幸,那是虚构的。 不知为什么,三家分晋后,分肥最多、国力最强的魏国看上了这个地方,花大力气在河边的平原荒地上建起高大的城池;还从济水引水穿城而过,方便水路交通;又从黄河引水成圃,灌溉了城外大片土地,让大梁成为良田万顷、交通便利的大都市。这是不到九十年前的事。从那时起,开封虽然一再被埋入黄河泥下,却一再原址重建,直到今天还是中原代表性的城市之一。 据历史学家考证,今天的开封,城市布局和二千多年前的大梁并没有什么不同。从金明大道至铁塔公园,大致就是大梁城的范围,而今天开封故城大致是梁王王宫。大梁城周围最好的田是圃田,在今天郑州,地名还叫圃田。在圃田外,魏国修建起长长的河堤,平时防水,战时可充当防御工事。 从长堤到大梁城大约九十里,中间是魏王打猎的囿中,就是今天的中牟县;从囿中到大梁路途还远,中间设有一个驿站。郑安平就在这个驿站里当差,称为“驿卒”。 驿卒是个不大不小的差事。大凡迎来送往、上情下达、公文传递,……一干杂事都要做。不过古代地广人稀,事情少,当驿卒还是清闲的时候多。 驿站一般配五人,与军中一伍相当,其中一人为驿吏,即站长,其他四人为驿卒,轮流当差。今天当值的是郑安平。 他还记得,从囿中接力的那名武卒跑进驿站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一面掏出一段由竹片刻划而成的符节,一面喘着粗气,话说不成句:“传…,芒卯…将军…战败,秦军…秦军将至!” 驿吏接过符节,粗一查验,认为无误。即示意郑安平准备出发。郑安平匆匆穿上草鞋,披上皮甲,挎上水瓠(葫芦),抄起手戟,从驿吏手中接过符节,即向大梁西门跑去。 从驿站到大梁西门大约有三十里,郑安平必须在一个时辰内跑完这段距离。 应该说,自从郑安平当上驿卒以来,已经有日子没这么跑了。但自从去年新君即位,好像就有些不顺。去年传来消息,秦将白起攻打魏边县,他这么跑着传递过文书。但秦军并未进到大梁城附近,军情也没有这么紧急,不过是几个城池被打破,有些损失一类。但这一次不同。魏将军芒卯已经战败,秦军几乎马上就要出现在大梁城下了。 “秦军还有多远?什么时候会到?会攻打大梁吗?还是把大梁周围扫荡一空?我会不会也要和秦军干上一仗?”郑安平一边跑,脑子里忍不住胡思乱想,一个个问题自己冒出来,弄得他自己都好笑,也很烦。特别是当他想到有可能要亲自和秦军交手,就有说不出的焦躁。 “孺子!你是武卒,秦兵不过是农夫,有什么可怕的!”郑安平在心里安慰自己,但这并不能压抑下自己对秦军的畏惧。传说中的秦军,个个不怕死,打仗按所砍下的人头计功,勇猛的,一个人身上可能挂好几个人头,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战。他在心里想象着,一群不要命的人一拥而上,以自己的武艺能够挡住几下。 “不管能挡几下,最后要死就是了。”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悲观的。然后他看到了高大的城墙。 第二章战警 大梁的西门正对王宫城大梁门,是大梁城最重要的城门。 按中国传统“前朝后市”的王城布局,西门至大梁门一线正是“前朝”的位置,一般是发布政令、拜将点兵、举行各种国家仪式的地方,和一般庶民的生活关系不大,加之戒备森严,所以西门外人流并不密集,相反,守门的士卒倒要多一些。 郑安平隐隐看到高大的城墙,意识到已经快到大梁了。他收住脚,慢步向前跑,努力使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看看天色,已日近当头。虽然时值初冬,但一阵猛跑还是让他额头渗出大颗的汗滴,感觉内衣也湿糊糊的。 慢跑了里来路,隐隐可以看西门外值守的士卒。内衣已由温暖变得湿凉,汗也渐渐收了,呼吸也平稳了下来。郑安平停下来,紧紧腰带,从怀中取出符节,高举过头,又一次加快脚步,口里发出大声尖叫:“紧-急-军-情~!紧-急-军-情~!” 城门口值守的士卒,以及不多的等待进城的民众,远远听到一阵凄厉的叫声,都向郑安平的方向看去,见一个人影快步急奔,也开始听清了他在叫什么。民众立即闪到城门两边,值守的士卒则向城门集中,堵在门口;在城楼上的西门卫也赶紧走下城楼,站到城门中央。 守门的士卒们刚刚就位,郑安平已经赶到。他向西门卫交上符节,口中说道:“紧急军情,芒卯将军战败,秦军将至。” 西门卫接过符节,查验无误,即对一名士卒道:“带这位弟兄喝口水。我立即进宫。这里停止进城!”说完转身向大梁门的方向跑去。 一名士卒过来,对郑安平说:“兄弟,辛苦,上来喝口水。”另一名士卒则对还等着进城的民众大声喊道:“禁城了,禁城了!” 等待进城那几个人早已听到郑安平和西门卫的谈话,哪里还敢再进城,一哄都走了。有几个家住城里的,赶紧顺着城墙向邻近的城门跑,一定要赶在关城门之前进城回家,通知家里有点准备。 郑安平随着那个士卒走上城墙,在城门楼旁站下。士卒进到里面,取出一大觚水,递给郑安平;郑安平一饮而尽,又从腰上摘下水瓠,一起递给士卒:“烦请弟兄给加满了。”士卒接过,满口答应道:“好的兄弟!” 士卒给郑安平加满水,又下城值勤去了。郑安平独自站在城门楼旁,向城外看,油然而生一种居高临下,俯视众生的感觉;往里看,巍峨的大梁门赫然在目,也阻挡了探寻的目光。往北边看,隐隐一排排民居,三三两两的人在走动。郑安平知道,这样平和的气氛将要结束了。 尽管每年都在打仗,但大梁建都九十年,从来没有敌军出现。早年魏是大国,只有他打别国,别国没人敢惹他;近年虽然魏国有些背,但大梁深沟高垒,人口众多,足以震摄潜在的敌人。强大的秦军虽然在河西连连得手,又频频进袭河东,但那都在大梁千里之外,对大梁的人民的日常生活没有任何影响。但…… 郑安平心里猛然一紧。他记得那是他刚刚当上武卒的那一年,昨天还是伐齐盟友的秦军,突然翻脸向大梁杀来……他在那次战斗中没有真正与秦军交手,但却亲眼看到了秦国士兵的凶悍。 大梁门方向传来钟声,那是魏王在紧急召集大臣。郑安平看到大梁门外加强了警戒。 “西门卫把消息送到了。”郑安平想着,心里泛起一丝立功般的喜悦。不管怎么说,事没误在他手上。 风吹过来,郑安平被汗水浸湿的衣服被风吹了个透,好在有一层皮甲挡着,没有透心凉。他还觉得肚子有点饿了,出发前虽然刚吃过饷饭,但这一趟跑,早把那点小米饭消耗光了。他有点后悔没带上干粮出来,现在只能硬挺着。 当郑安平的衣服快要被吹干时,王宫里响起了鼓声。郑安平几乎立即看见西门卫从大梁门冲出,以近乎气急败坏的口气对着西门士卒叫喊:“关城门!擂鼓!” 郑安平飞身下城,赶忙冲着士卒们摆手。士卒们会意,稍稍放慢了关闭城门的速度,让郑安平在城门即将关闭之前,挤了出去。刚出城门,城门楼上就传来震耳欲聋的鼓声,咚,咚,咚……,连大地也随之震动起来。不多久,大梁城十四座城门全都传出鼓声。 郑安平堵上耳朵,拼命抵御着鼓声的巨大冲击,迈开步子,沿原路返回。鼓声连响了上百下才停下来。就在鼓声停歇的几乎同时,道路两边传来各种钟声。听到鼓声和钟声的人们纷纷加快脚步往家里赶。 郑安平没有返回驿站。他在走了大约十来里后,向右拐进一条小路,向一个有着几十户人家的乡里走去。这就是郑安平居住的东鸿里。 在中国历史很长时间中,乡和里都是基层的行政单位,乡里的原意就是同乡同里,由此它也成为乡亲的同义词。在不同时期,不同国家,乡里的大小不同。 最初,一个里应住有二十五户人家,这些人家平时应该准备好战车一辆,载辎重的牛车一辆,负责车战的甲士三名,配套的步兵二十五名,这一编制被称为“俩”。随着人口增加,里的规模也越来越大,先后变成五十户、七十二户,直到百十户。户数多了,但战车却没有增加,甚至有些里根本配不起四匹马拉的战车,只拉出一辆两匹马拉的马车充数。拉辎重粮草的牛车是有的,但也不舍得用好的,尽量用老牛拉破车。 东鸿里主要居住着两个家族,也不知在这里住了多长时间。也有少数如郑安平这样的外人。 那时的住房多是“聚族而居”,即同一家族的住房紧挨着建。如郑安平这样的外人,与当地的谁也不同族,房子就孤零零地单甩出来。在里中一走,谁和谁是一家,谁是独户,一目了然。像这样单甩出来的大约有两三户,郑安平的房子,几乎紧挨着长满野草的荒原。 里前广场上空无一人,看来人们都已经回到家中准备战乱的到来。 郑安平穿过一排排族居的房子,来到最后面自己的家中。推开咯吱作响的木门,穿过庭院,上三层台阶,进入堂中。他的全部装备就挂在堂上。他摘下头巾,戴上皮帽;换了一双靴子;披好另两层皮甲,仔细系好腰带;在腰带上挂上弩和箭囊,又抄起一柄长戟。自己试了试,感觉装束得一切满意,转身下堂,向一间厢房走去。 这间厢房里杂乱地堆着柴草,看来是一间柴房。郑安平转过去,在柴草后面,竟然有一张席,上面坐着一位须发零乱花白、身材佝偻的老人。 老人显然听出了郑安平的声音,说道:“粟在灶上。快喝一碗,来得及。” 郑安平盛过一碗粟,洒了些盐和梅末,在席前跪下,边吃边轻声问道:“听到鼓声了?” 老人点点头。又用手一指,说:“粟装好了。” 郑安平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地上有一个粗麻编成的袋子,里面看来装着小米。他把米袋捡起来,用手掂掂,分量正合适。 他一边把米袋往身上束,一边问道:“先生行动不便,如何应付?” “不妨。”老人从深埋的须发里发出声音。 郑安平不再说话,又默默地吃了两碗粟,放下碗,深深一拜,转身离去。 当他走到木门边时,隐隐又听到了鼓声,不久洪亮的钟声响起。 郑安平拉开咯吱作响的木门,一步迈出,回身将门关上,甩开大步向着里前的场子走去。 第3章祭旗出征 里中各排房子里都涌出了或多或少的男人。他们有的穿着简单的皮甲,有的就是平常的长袍。手里拿着长长短短的木棍;有些人在棍子上捆上一小块各种形状的石头,看不出也说不清究竟适合刺还是击。 这些人汇集到里前的广场上,大约有三十来人。里长早已尽自己所能披挂起来,手里握着一根木棍,已经站在那里;他的两个儿子,身材瘦小,显然还未发育成熟。身后还站着几位老人,应该是里中各家的老者。旁边插着一面旗子,上面曲里拐弯,不知道画着些什么,但里中的人都知道,这面旗就是自己里的战旗。 队列是以家族划分的,族长就是队长。族内各家的家长带着自家人排成一排,家里人多的,一排七八个也有,少的三二人,和邻家共排一排。 郑安平和谁都不沾亲不带故,一个人站在一旁。他是武卒,自然应该返回驿站归队,但他不愿意早早独自回去,宁愿在里中多待一会儿,跟着里众一起开赴前线,再行归队。 里长见人都到齐了,开始大声训话:“咱大梁城,从打建城起,没人敢来过;城高十仞,兵甲十万。今个有不怕死的要来,都把心放在胆上,没个大球。”他转过身,施一礼,转过来说:“请长老训教!” 几位老人中走出一位显然是年龄最大的一位,用一种略带颤抖、嘶哑的声音说道:“你们这些伢们还不晓得,二十年前,我跟着孟尝君一直打到函谷关,秦人连出都不敢出来。十年前,这你们记得了,秦人到了我们大梁城底下,看了一眼,就跑了。为么?城太高,兵太多。这次秦人不死心,还来,你们要让他们看下,大梁城高不高,兵多不多!打仗莫怕他,眼睛看他的额壳,他就怕你了!” 这位老人退回去,另一位老人走出来:“刚才大长老说的都记住了?” 众答:“记住了!” “莫掉脸,莫松劲,跟着里长,莫丢了。记得了?” 众答:“记得了!” “丢了怎么办?找这面旗,往旗子下靠。记得了?” 众又答:“记得了!” 这位长老摆摆手,也退回去了。 里长见两们长老训过话,大喊一声:“祭旗!” 又上来两位老者,抬出一个鸡笼,里面是一只大公鸡。大长老抓出拼命挣扎公鸡,熟练地反拧住它的脖子,用手镰一划,鸡血喷涌而出。长老顺势将手猛地一甩,鸡血飞溅到大旗上,点点猩红。 大长老随即大喝:“请旗鼓!” 里长的那两个还未长成的儿子,回身从门前马桩上解下马车,牵到广场正前方。说是旗鼓,其实车上空荡荡的并没有鼓,车左边挂着一张弓,右边支着一根长棍。 大长老吃力地拔出大旗,交给里长,里长接过,将它插到车上,在一个儿子的帮助下用束带束牢。 里长从车上拿起一只破瓦罐,敲了一下,对大家说:“这在阵上就是鼓声,明白吗?” 众人答应:“明白!” “听到鼓声就要前进,一声走一步,敲得慢走得慢,敲得快走得快,明白吗?” 众人答应:“明白!” 里长又从车上拿出一只铜家伙,时代太久远,已经看不出它原本是个什么物件。他敲了一下,说:“这在阵上就是钟声,明白吗?” 众人答应:“明白!” “听到钟声就要后退,不许转身,往后退着走,这样……。一声退一步,敲得慢退得慢,敲得快退得快,明白吗?”里长一而示范,一面说。 众人答应:“明白!” 里长说:“做一遍!” 他敲响了瓦罐,众人开始往前走;随着敲击声加快,众人加快了步子;最后里长用两根棍轮流猛敲,众人开始跑起来。看着大家快出场子了,里长敲了一下那只破铜,众人停下,并随着声音向后退。退到原地时,里长停下,众人停下。看来,大家平时对这一套还是很熟的,没有什么障碍。 里长重新整好队,变换着号令。众人也跟着他的号令前进后退,快走慢行。 正练着,各门鼓声再次大起。正在练习的人们,脸色瞬时严肃起来。 里长也挥着手:“把家伙放在牛车上,整队!” 大家把手里的各色木棍都放到一辆空的牛车上,再次按行伍排好队。里长和他的两个儿子攀上马车,站在车厢里。大儿子带过马缰、马鞭,准备赶车,二儿子则在一旁,一手扶着那根比他要长出两倍的木棍。里长一声长号,大儿子轻抖马缰,马车缓缓驶出。里中出征的众人跟在车后也缓缓前行。郑安平走在最后。他的后面,是两辆装载粮草和兵器的牛车。 出东鸿里不远就是西门大道,这里是本乡各里集中的地方。里长把自己的队伍停在道边,让大家坐下休息。陆续又有其他里的队伍到道边集合;不多时,本乡十里的人都集结完毕。 不多久,城门方向传来马蹄声起,乡长们从城中返回了。西门外三十里共十个乡,乡长在第一通鼓响时,就坐着马车进城接受指令了。三通鼓响后,他们按规矩是领受完任务返回自己的乡,按领受的任务带领部队出发。 乡长来到乡众的集合地,不顾其他人询问的目光,先喊道:“武卒立即归队!” 郑安平只能与里长相辞,跑步赶往驿站。路上,他看到沿途的乡众陆续开始整队,看模样,似乎是要往西开。 “不进城吗?”郑安平心里疑惑着。他记得上次秦军攻近大梁时,梁王可是把全部壮丁和武卒都撤进了城。 “大王要在城外决战?!”郑安平想到这儿,心里又一紧。 “新君即位,自然要立立威。”郑安平觉得自己找到了理由,“但……”显然,作为一线作战的武卒,前景可就不太美妙了。打仗本来就要命,打野战更要命,那简直就是拿命在赌。 忽然,一辆四驾马车从大道上飞驰而来。郑安平跑得有些气喘,眼睛略扫了扫,马车就从身边一闪而过。 “有个大人物出城了。看来要大打!”郑安平不祥地想。 第4章信陵君 郑安平赶到驿站时,那辆四驾马车就拴在大门外。 郑安平心中一紧,大人物竟然是冲着小小的驿站来的。他进入驿站庭院,远远看见大堂正中坐着一位身材高大的壮汉,长袍皮铠,头戴皮弁,显然是士家子弟。驿吏坐在旁边,身材看上去小了一半。堂正中案上放着一只合好的竹符,这表明,这个驿站的人已经全部被这名壮士征用。凡调兵五名以上,必须合节符,这是自吴起时就传下来的规矩。 郑安平从怀中抽出节符,按规矩以小跑步登上台阶,大声唱道:“郑安平传驿回馆~,交令~!” 驿吏抬手,郑安平进门,在驿吏案前跪下,把节捧上。驿吏接过节,转回身,把节捧给那位壮汉。 壮汉扫了节一眼,抬手示意驿吏收好。对席前的郑安平问道:“尊称?” 郑安平略侧一侧身,回答说:“郑氏安平。” 壮汉似乎愣了一愣,在席上躬身道:“原来是郑公子,失礼了!某晋氏鄙。” 郑安平回礼道:“亡国余人,不敢当将军之称!” 晋鄙道:“公子午前到大梁通报,至此方回?” 郑安平回道:“臣出城时已响聚兵鼓,故回东鸿里家中整束,延误交令,请将军责罚!” 晋鄙抬手道:“如先回驿站交令,再返回整束,反而误事。公子当机立断,足见赤诚。请公子入列。” 郑安平站起来,退出堂外,站在驿卒之中。隐隐觉得驿卒们的表情都是怪怪的。 晋鄙道:“少顷信陵君将往长城,与芒卯将军相会。你等武卒且充前驱。” 听到这话,郑安平心中倒抽一口凉气。信陵君,这是个比魏王还要响亮的名字。 齐国的孟尝君以养士著称,据称门客三千,来自海内各地,各怀绝技。如此强悍的孟尝君对任何君王都是财富,也是威胁。他在故国齐国长期担任国相,但最终不为齐王所容,在晚年出任魏国国相,最后客死魏国。他死后,门下三千门客何去何从成了大难题:这可是一帮一言不合就要屠城的草莾英雄,才能大,脾气也大。魏王将当时可能才十来岁的二儿子无忌封君,让他收留孟尝君遗留下的门客;而一个小孩子竟把这事办得举重若轻,好像这些无法无天的门客从一开始就是他召募的一样。今年信陵君也不过二十出头,养士已经有些年头了,名气也越来越大。 能见到信陵君,固然得遂平生;但这一夜还要去长城,而且是前驱?这不是要死的节奏吗!郑安平心里燥热起来,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冬日的白昼很短。郑安平回驿站时天还亮着,这么会儿就暗下来。郑安平默默地站在那里,平定气息;刚才微微出汗的身子,热气渐退,慢慢地,寒意升上来;肚子里也咕咕地叫了起来。 这时,门外远远传来马车声,听声音似乎不下百辆。这让所有的人都挺直了身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国家的实力可以用战车的多少来衡量。春秋时期,一个国家多装备百来辆到几百辆战车。现在我们总在说“战国七雄”,仿佛战国时代只有七个国家,其实不然。准确地说,战国时代,“万乘之国”有七个,也就是说,全中国有七个国家战车总数在一万辆以上。除了这七个万乘之国外,还有一些“五千乘之国”“千乘之国”。这真令人感到日月如梭:想当年武王伐纣时,牧野之战出兵不过四千乘。而今天,五千乘之国根本就不是个角儿,大角们想灭就灭。 但在万乘之国横行之时,战车早已不是军队的主力了,军队的主力是如郑安平这样的精选步兵。战国七雄虽然都是万乘之国,但谁都没有真的配备一万辆战车这样强大的车兵部队;相反,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采用“车千乘,骑万匹,带甲数十万”这样多兵种联合兵力配备。 一个国家常备不过千辆战车,这次一下出现了百辆战车,这可了不得。 晋鄙站起身来,一挥身,率领着驿站里的五个人,向门外走去。他们在门口排好队列时,大道上已经出现了黑压压的车队。正中的战车上树着旗,天暗了,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图案。这列车阵在即将驶近驿站时,渐渐放缓了速度,最后堪堪停在驿站前。 一辆车上传来一声号声,战车一辆接一辆从道上向驿站驶来,就如同从茧中抽丝一样,排列得整齐、均匀。不多久,在驿站前围成一个半圆。郑安平清楚地看到,半圆的中央,正是那辆插旗的车,这显然是整个车队的指挥车。车上人的面貌在暗影下十分模糊,身形端正,站在车上,给人一种山一般的安稳感。 “这就是信陵君吗?”郑安平心中生出一股不真实的激动。 晋鄙大步向这辆车走去,驿吏不知所措地跟在后面。到了车前,晋鄙大声说:“西门驿卒五名,恭迎君上!” 驿吏跟在后面,不敢开口,只是打躬。 信陵君平静地说:“晋将军辛劳!旁边可是驿吏?” 这次驿吏不能不说话了:“驿吏麻小三,不敢~君上动问!” “西门驿军容严整,驿吏治理有方!” 驿吏大起胆子说:“但听君上差遣,火里水里不~怕!” 信陵君道:“驿卒由晋将军调遣。”随又转向晋鄙:“在这里打尖?” 晋鄙躬身道:“诺!” 车上吹响的两声号声,人们从车上站起,跳下。 晋鄙转向站在门口纹丝不动的四名驿卒:“到里面搬草料。”又转向驿吏:“打火!” 每辆车都过来一个人,有的跟着驿卒去后院搬草料,有的跟着驿吏去厨下搬柴禾,似乎任务早就分配好了,并不混乱。 后院草料其实并不多,七手八脚,几乎搬空了;拿到院前场地上,放在马前面,任由它们啃食。驭手们还在掏出一袋豆饼,洒在草料上。然后静静地握着缰绳,看着马吃草。 场地中间已经有人点起了多堆火,驿站里的各种食物、各样鼎簋罐盆都被搬出来。驿站西边紧挨着一条小河,大家就在河里打起水,架在火上,开始做饭。 第5章夜行 四个驿卒由于忙前忙后地帮大家搬草料,搬家什、粮食,自己打火倒是最晚的。等他们打起火时,周围已经飘出了缕缕饭香。 这时,郑安平看见信陵君和将军晋鄙、驿吏麻三一起,向着自己这堆火走来。他赶紧跪直身子,其他驿卒也都跪直身子,向着信陵君躬身行礼。信陵君在这堆火前跪下,晋鄙跪在他旁边,驿吏手足无措,不知道应该跪在哪里。 当时所谓坐,其实是今天的跪。根本原因是当时中国人还不习惯穿裤子,长袍下面是两条光腿,冬天最多加一保温厚袜,如果不跪着,别的坐姿都会春光外泄。 信陵君仿佛没看见驿吏的窘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略躬身道:“借诸君的地,叨扰了。我这有点盐,我们一起享用。”他把盐递给驿吏,示意他往鼎里加盐。 那时节,盐是绝对的奢侈品,俗语云:用尽天下的钱,吃尽天下的盐。说的就是盐和钱一样,绝不可能多到令人讨厌。说这话的人绝想不到,有一天盐会成为令人望而却步的“毒药”,但愿钱也有这一天。 魏国原在河西的故地,是盐的主产地之一,但十多年前已经割让给秦国了。这么些年来,盐越来越贵,还经常没货。所以一听信陵君说盐,郑安平一行人眼睛就亮起来。 驿吏哆哆嗦嗦地接过这包盐,小心地打开,用手指捏出一点,洒到鼎中。信陵君笑道:“多些……,再多些……,再放些……,加,加,加,哎,对了!”眼看一包盐快放完了,信陵君这才让驿吏停手。他接过还剩不多的盐包,放进怀中。 饭熟羹成,信陵君示意驿吏分羹。有驿卒将蒸好的粟米饭盛上,放在信陵君身前。信陵君召呼大家围坐过来,驿吏将羹分给每人一碗。信陵君接过羹,起身拿起一只小盘,拔出匕首,向盘中切出一把粟米饭,向自己的驭手走去。一直到每人都从驿吏手中拿到自己的羹,坐到饭簋前,信陵君才回来,从驿吏手中接过一碗羹,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驿吏最后端着自己羹,不知应该往哪儿坐,信陵君往自己旁边一指:“请就祭酒!”驿吏一脸感动地在信陵君旁边坐下,脸上放着光。 信陵君伸手从簋中撮出一撮饭,洒在簋的旁边,权作祭天地。然后又撮出一撮,优雅地放进口中,慢慢地咀嚼。端起羹,啜了一口。 晋鄙第二个撮饭,祭天,入口,啜羹。 第三个应该轮到驿吏麻三,但麻三却迟迟不敢伸手,拿眼看着地,大气也不敢喘。 信陵君望着晋鄙说:“将军,我们到别的伙转转。——大伙先吃。”站起身了,转身走了。晋鄙也站起身,跟在后面走了。 看见他们走了,麻三这口气才捯过来,回头对大家说:“吃,吃,赶紧吃!”抓起一大把饭,两手揉成团,塞进嘴里,用力嚼起来。其他驿卒“嗷”的一声,也都伸手大把抓饭吃,呼噜呼噜的喝汤声也响起来。 等他们狼吞虎咽吃了一回,簋底开始露出来,信陵君和晋鄙也回来了。他们似乎在路上谈论了很长时间,信陵君正从怀里掏出一段铜符,交给晋鄙,晋鄙双手接过铜符,揣进怀里。 他们走近驿卒所在的火堆,重新跪下。信陵君微笑着望向这些驿卒:“还要辛劳诸君!请随晋将军先行一步。” 晋鄙立即发出口令:“起立,整束!” 驿卒们立即站起,转身走进驿站,洗手洗脸,整衣、束带、正冠,汲好水,灌满水瓠。 等他们收拾好一切,重新回到场地时,那些甲士们基本都吃完饭,围在火边低头休息。门口站着信陵君和晋鄙,晋鄙手里还拿着一些背囊,里面应该是蒸熟的粟米饭,隐隐飘出香气。 起见驿卒们出来,晋鄙与信陵君相互施礼告辞。晋鄙将手中的背囊交给每名驿卒一条,权着干粮,带着这五名驿卒一起走进暗处。 这里停了三辆战军,有三名驭手坐在车上。晋鄙低声说道:“我和麻三一辆,你们俩左边那辆,你们俩右边,上车!” “不能点火把,都把耳目放机灵些!”他又回头补充道。 六人上了三辆车,三辆车载着九人向浓浓的暗夜驶去。 大车驶上驿道,顺序从河上一道石桥通过。这里是驿道的终点,过了桥,驿道就消失在芒芒荒野中。 过桥后,三辆车整了整队,晋鄙的车居中突前,另两辆在左右十丈之外跟着。车前还有被前人踩出来的小径,向人们指引着方向。 郑安平瞪大了眼睛看着四周。天上半轮残月,微光之下,四周一望无际。他又仔细听了听,除了微风,似乎什么声音也没有。 随着战车渐行渐快,他耳边只有车轮的咯吱声和马蹄的踢踏声,还有呼呼的风声,别的什么也听不见。 夜越来越浓,郑安平发现自己已经很难看清草丛中被人踩出来的小径。他不知道驭手是依靠是怎么来辨认方向的:“难道真的是老马识途吗?”他在心里问。 秋冬之交,夜风很有些寒冷。车在草丛中行驶,颠簸、摇晃得厉害;郑安平站在车中,双手扶轼,竭力维持身体的平衡,感觉很不习惯;人不断被颠起来;两手握轼太紧,胳膊也酸疼起来。他偷眼看了看旁边的驿卒,那表情似乎还不如他。只有驭手,一会儿拉拉缰绳,一会儿甩甩鞭子,两只手什么也没有扶,完全靠两条腿维持平衡,但却似乎完全不受颠簸的影响。这让郑安平心里升起一股佩服。 他少年时也学过御和射,那是“君子六艺”之一,是成年的必修课。但下了学堂之后,就再也没机会用上。后来到大梁,投身武卒,更以步战为长,御基本用不上,射也不是用弓,而是用弩。至于读书礼乐,干脆不知放到哪个角落了!但毕竟练过,门道还是可以看出点。 他又往前看,隐约发现晋鄙似乎在不断回身张望。他也回过头去看,驿站场地上的火光隐约可见,别的什么也没发现。 他悄悄关注起驭手的身形来,自己也回忆着小时候从老师那儿听来的驾车要领:放松身体,双腿分开,再紧紧夹住。过了一会儿,维持平衡倒是容易了些,但腰又疼得不行。 “坐车真是个苦差事,还不如在地上跑呢!”郑安平下了结论。 不知行了多久,前面响起哗哗的流水声。中间车上一声钟鸣,三辆车停了下来。 第6章囿中 晋鄙和驿吏从车上下来。郑安平强忍着腰酸背痛,以尽量若无其事的态度下了车,向晋鄙那里靠拢。 等三车的人聚齐了,晋鄙说:“前面已经到了囿中的界河。你们两人一组,上下找找,看桥在哪里,找到后,击掌三声为号。” 郑安平好像听到赦令一般:终于可以下来走两步了。他和其他驿卒一齐拱手道:“得令!”就和自己的同伴,向上游方向探去。 他还没有把身体走暖和,眼前就已经出现了一座石桥。郑安平过桥,测试石桥没有问题,同伴击掌,向其他人示意桥找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三辆车马到齐,依次通过石桥。 上车后,晋鄙攀上车轼,向前了望了一会儿,指了个方向,战车在前继续前进,另两辆战车仍然跟在两翼。 向前行驶了一会儿,借着月光,郑安平已经可以隐约看见前面出现黑乎乎的城池,城上似乎有几点光亮。 “这儿应该就是囿中城了。” 所谓囿中,其实就是魏王打猎的猎场,指的是远离大梁的一大片荒凉的野地。十年前秦军曾攻入囿中,把里面的猎物扫荡一空。为加强囿中防卫,魏王在这里修建起一座城池。以这座城为基础,形成了后世的中牟县城。 “快到地儿了。”郑安平心里想着。他已经有些困盹了。从清晨接到传驿到现在,他几乎都在路上奔波,只在家里匆匆忙忙地吃了几口饭,和那位老人聊了几句天。 想起那位老人,郑安平心里又是一紧。他不知道家里藏这么个老人究竟是福是祸。 然后他又想起东鸿里出征的民军,他们应该好像就往这个方向来。“他们应该不会夜间行军吧!他们走到哪里了呢?到了驿站吗?” 一会儿胡思乱想,一会儿打个眯盹,囿中城已经在望了。 城上的哨兵显然早已发现了他们,门卫已经过来等着了。 “你们是谁?”门卫问道。 “魏王金节在此!”晋鄙将那柄铜节从怀中掏出来。 门卫答道:“既是魏王金节,小人不敢接。请容小人禀告囿守,出城迎接!” 晋鄙道:“有劳兄弟了!” 不一会儿,门卫回来了,在城头对晋鄙喊道:“囿守接驾,请君下车!” 晋鄙自己下了车,又将车约退五十步。城门打开,一帮大小军官迎了出来。为首的是一名士子打扮的人,身材矮小;旁边的一位倒人高马大。晋鄙见有人出城,遂迎上去。那位高个的紧走几步挡在前面,拦住晋鄙施礼道:“敢请金节!” 晋鄙将铜节递过去,高个儿接过来,转身递给矮个儿的。矮个接过仔细看了看,紧走两步,施礼道:“囿守倚,不意得见将军,幸何至哉!” 晋鄙回礼道:“怎敢!奉王命得瞻囿守风采,小子何幸!” 囿守拱手向城门内请晋鄙进城,一面对高个说:“请士卒馆驿安歇。” 高个走在居中的车前,对三辆车上的人拱手道:“请诸君随我来!” 驿吏一脸懵懂,驭手道:“公子请上车!” 高个即对驭手拱手:“不敢,囿尉猛。” 驭手仍一手执鞭,一手握缰,只用口答道:“魏公子信陵君门下启。” 囿尉上了车,指示了道路,驭手驾车绕向城南,另外两辆车也跟着绕到城南。南门外有一个用土墙围成的馆驿。囿尉叫开门,一名年老的驿卒出来迎接。囿尉道:“军情紧急,青壮都进城了,这里只有老卒,却是不周!” 又是那名叫启的驭手答话道:“囿尉辛劳,我等自己安置!”他回头对驿吏麻三道:“你带自己的人收拾三间房屋安置,我们三人后院喂马。” 麻三这时好像才恍过味来,下了车,招呼郑安平等四名驿卒一并下车,跟着那名老卒到侧院打开三间客房;又随老卒到厨下领了粮食果蔬,准备自己生火做饭。这都是驿卒们平日里干熟了的,故而手到擒来——只不过平日里是给别人干,现在是给自己干。 囿尉见这里一切顺利,叫了安置,自己走了。这一整天,郑安平仿佛这会儿才回归原来的自己,不顾体面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任由两条粗毛腿露出来。其他驿卒也都“哎呀”一声,瘫在地上,放倒了身子。 麻三仍然仿佛在梦中似的呓语:“我见到信陵君了……,跟在他身后……,乘车……,住驿馆……,领驿饭……,我妈会知道的!”众人听了似懂非懂,但也不愿意多问,只是躺平了身子,放松浑身的酸胀。不多久,竟有人鼾声大作。 尽管领了驿米,但似乎谁也不打算吃饭,而选择睡觉。房中安静下来。郑安平也闭上眼,但却没有睡着。他听见三名驭手也回到房中,但那间房里却是安静的,想必不会有这样有失体面的场景。“大概这就是所谓君子之风吧!”郑安平心里苦笑。 但瞬间,他的心就被揪起来:耳边隐隐响起车马声。“这么大的车队?是信陵君吗跟来了吗?” 仔细听了听,车队声好像又停了;啊,不,只有几辆车。郑安平被自己听到的东西弄糊涂了。“怎么回事!胡思乱想!”他嘲笑着自己。 这几辆车仿佛向这个方向驶来,……在城边停下,……进城了…… 郑安平觉得有些累,头一沉便睡了过去。 似乎就在他刚刚睡着,响起了敲门声。 郑安平猛然惊醒,一下子坐起来。他听到老卒出去开门,几个人走进来,一个大嗓门喝道:“新来的驿卒住哪里?”一面人就走进了院子里。郑安平推醒了剩下的几个人,门打开了,晋鄙站在门前,嗓门异常地大:“你们的斥侯呢?” 驿吏明显的惊慌起来。在馆驿中安歇,还要斥侯? 晋鄙厉声说道:“秦军已近,尔等还如此大意,是不要命了吗?” 郑安平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为何晋鄙为何如此生气。 第7章圃田 从今天郑州城边青龙山向两边延伸,就是魏长城。 修筑长城在当时十分流行,无论中原的赵、魏、韩,还是四边的秦、齐、燕、楚,都修筑了大量长城。这些修筑在内地的长城,有些单纯只是防御工事,有些还兼有防洪作用。据现代学者考证,这道魏长城从原阳斜穿郑州东南,直到新密,全长百公里以上。但今天能看到的,只有青龙山那几十米长的一小段了。 魏长城之内就是著名的半人工水库圃泽。圃泽那里原来有个天然湖,当地称之为“薮”。从这个名字来看,这个湖应该并不深,而且长满了水草。梁惠王建都大梁时,把黄河水引到这个湖中,湖泊面积大大扩大,水量丰沛,不仅灌溉着大梁周围最为丰饶的粮田——圃田,引出的水蜿蜒数十里,周围的旱田也能受益,有些地方甚至可以行船。但黄河填满一切低洼地的本性,让今天这片水库及其引水渠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圃田则成为郑州的一个乡。 从圃田到囿中大约三十里,在古代,这是一天正常行军的里程。身为武卒的郑安平,有能力半天跑完一百里,大致相当于一次马拉松的距离,但马拉松可不能一天跑好几次,那是会要命的。他早上跑了三十里,下午又跑了十多里,剩下时间也没休息,不是走路就是坐车,腰酸腿软,连饭也没好好吃;到了驿馆刚闭眼,就被晋鄙一通大嗓门给喊起来,被要求立即赶往长城口,准备与芒卯将军相会。 带队的不是晋鄙,而是跟他一起来驿馆的一位壮年人。这人虽武士打扮,但礼仪十足,显然出身士族。他自报家门为芒氏申,是将军芒卯儿子。魏国人都知道,芒卯早年穷困,兄长死后,直接娶了嫂子,生下三个儿子;嫂媳妇死后,芒卯也在魏国位列公卿,另娶了一门亲,又生了两男两女。这位新媳妇贤惠得《列女传》都拿她当楷模,专门有一篇介绍她的先进事迹,说她如何如何待前妻之子如己出,在前妻之子冒犯时,也忍辱负重,终于得到全家人的尊敬。只是这位芒申,却不知是哪个儿子,是不是那个找后娘麻烦的。 芒申行军走路可不含糊。他领着这五个人,在月光下连夜向长城口方向前进。在绕到城西,顺着一条河流向西走过一程后,他们再次过了一座石桥。过桥后,眼前赫然一大片湖泊,月光下不知有多宽。众人在芒申的带领下,沿着湖边的土道,迤逦向西。郑安平开始时困倦不堪,强打精神硬跟着;但走着走着,困劲过去了,精神好起来。 郑安平发现,周围的景色和自己熟悉的那种一望无际的土地有了明显不同——这里是一方方水陂。“这里是要养鱼吗?”郑安平心里想。 “这是魏王的稻田。”好像明白了郑安平的心思,芒申介绍道。 “这里周围百里都是水陂,每年收获的稻米只供王宫。”芒申进一步解释说。 “没有阡陌了,走路只能沿着大道。当初出兵经过这里时,费了好大劲。车只能一辆一辆地过,光过车就花了三天,晚上还不能走。” “这是王田。踩坏了陂埂是要受罚的。小心了!”芒申提醒道。 天色渐渐放亮。清晨空气本就清新,加之周围是水田,更加湿润、柔和,走在这样的田埂上,整个人身心轻松,几乎感觉不到战争的任何气味。 猛然,一个声音喝道:“什么人!禁行了!” 芒申掏出一支铜节,举在头上道:“军使!” 声音来自百步之外的一座亭子。 “先过来一个人!”那个声音道。 所谓十里一亭。亭就建在道旁,既是治安岗,又是接待站。平时卖点茶水、点心,守亭的人也可以过上不错的生活。战时,这里自然承担各种军事任务,是重要的战术据点。这个亭子并不大,也不很高,就在道旁,很不起眼。 芒申举着铜节走过去。亭卫走下来,验过后交还放行。芒申挥一挥手,让众人跟上。郑安平走过亭子时,看到亭内用木板垒起胸墙,里面显然有有多架弩箭。一言不合,立即就能把人射成蜂窝。亭前还有两辆破车,紧急时可以推到道上,起到阻塞交通,延缓敌军前进速度的作用。 沿着道蜿蜒前行,前面又是一座石桥。与前几座石桥不同,这座石桥两边有武卒守卫。石桥后面有一座大院,围墙虽没有城墙那么高,但女墙、箭楼一应俱全,显然是个要塞。 芒申还未到跟前,就已经掏出铜节,高声叫道:“军使出城!军使出城!……” 从桥那边走过来一名军吏,在桥前面与芒申相见,接过铜节,问道:“哪个什伍?” 芒申答道:“芒卯将军旗下传信军使芒申,昨日凌晨入城!现带同行五人出城交令!” 军吏说声:“兄弟稍待!”拿着铜节过桥进了城堡。不多时出来,手里多了半截铜符,看样子像是一只狗。他把铜符和铜节一起交给芒申,道:“兄弟请过!” 芒申道声谢,叫上五人一齐过桥,在城堡的另一端,再次穿过一座戒备森严的石桥,眼前一片开阔地。开阔地的尽头就是一座长长的城墙,这就是所谓的魏长城。 长城有多个入口,最近的一个与石桥正对,看得很清楚。城下军士来来往往,有了些战争的气氛。城门关着,城门楼上有武卒值守。芒申再次举起铜节,远远地喊道:“军使出城!军使出城!……”城门楼上下来一名军吏,等芒申到了跟前,验看过铜节和铜符,对芒申说:“刚才望楼上已经可以望到尘土,大军已经离此三十里,城门不能开启,只能将兄弟们缒下城去!” 郑安平一时没回过味来。芒申答道:“有劳兄弟!”回头对这五人说:“上城!” 五人跟着芒申上了城,在芒申的带领下重新结束好兵器和冠甲,整束好靴子。一旁早有人拿过来一根粗大的牛皮带,一头圈成两个环。芒申把两条腿套进环中,长袍一直被提到大腿跟,早有无限春光。他也不在乎,手里提着戟,攀上城墙,几个武卒拉紧皮带,芒申双脚蹬墙,几个起落,到了地面。芒申把腿从套里抽出来,皮带又被拉上城,郑安平依次也把腿套进皮带圈里,顾不得私部全露,攀上墙去。拿眼往下看,只见刚下去的芒申只有蚂蚁大小,不由得心惊胆战。但事到临头也容不得他犹豫,只得一手紧握长戟,一手抓住皮带,闭着眼跳下去。“哧”的一下,屁股和背部与城墙发生了剧烈的摩擦,疼得他差点晕厥;他本能地拿脚一点城墙,人就在空中打起了转。好在下面是城门,没有一直划下去。还没清醒过来,人已经落了地,“咚”地一声,就坐在地上。芒申连忙叫道:“快脱皮套!”一边跑过来,生把皮套从郑安平腿上拽下来。还没完全离腿,皮带就又被拉上城去,要是稍晚一点,郑安平多半会被倒挂着重新被拉上去。 随后下来的几人都没有芒申那么熟练,个个都如郑安平一样,屁股擦出道道血痕,有的人连脸、手、膝盖也都磨破了。 芒申道:“这里不可停留,我们到前面树丛中打尖。” 第8章管城 长城之外,荒草萋萋。前方大约一里多路,道旁有些不大的灌木丛。芒申带着众人钻进灌木丛。芒申让大家趴下,撩起长袍,露出划伤的伤口。他打开水瓠,用水冲洗掉伤口上的砂土;又打开另一个水瓠,往掌心里倒出一些药水,拍在伤口上。 郑安平先觉得一阵火辣,然后是一阵清凉,疼痛减轻了不少,心里对芒申的佩服和好感又增加了几分。“到底将门无犬子!”他心里想着,口里谢道:“多谢公子!” 芒申冲着郑安平笑笑:“请公子助我!” 郑安平学着芒申的样子,打开自己的水瓠,为另一人先将伤口冲洗干净,然后伸手让芒申往掌心倒出些药水,照样拍在伤口上。不多会儿,五人都整好装,坐在树丛中一片草地上。 芒申面色突然严肃起来,用非常正式的语气说:“现在大家一边用餐,一边听我说。” 众人听后立即挺直了身子,从肩上取下干粮袋,取出已经完全凉了的粟米饭,放在口中嚼起来。而芒申则从怀中掏出一个铜节和一个玉佩:“大军和城内并无军使交通。现在大战将临,请诸君分任军使。请以五里为亭,传驿要同时持节与佩。” 郑安平听到这,心里踏实下来:自己不用到一线打仗了!只是把驿卒的差事从驿站搬到城外。虽然野外传驿没有驿站舒服,但好在现在尚未到冬天,天气还算温和,比起沙场上一对一拼杀,还是要好很多。 他拿起节与佩,仔细看了看。节是普通的铜节,而玉佩却是品质上佳的白玉,呈半月形,雕饰着饕餮纹,看上去似一团油脂,拿在手里清凉温润,令人不忍释手。 “此物非常人所有!”他在心里暗道。 少顷,天色完全放亮,众人也吃喝已毕,腰背上的疼痛几乎感觉不到了,也精神了许多。芒申带着大家沿着一条从草丛中踏出来的道向前走去。 大约五里左右,芒申总会留下一人,指示一个明显的地标,让他守候在那里,并叮嘱众人道:“记住了这个地方,不要迷失了!”又叮嘱驿卒:“除了持节的,任何人不得靠近。不从者,一律射杀!” 郑安平盼着他能将自己指一个地方留下,这样他就可以休息了,要知道,从昨天到现在,他只在囿中城外的驿馆里歇了不到一个时辰,不算走路,光跑步就跑了差不多两个时辰。但芒申总没有把手指向他。这令他无比失望,但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咬牙硬扛着。 一口气走了三个时辰,日头从东走到西。前头的尘土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大,最后甚至都可以闻得到了。而这时,芒申身边只剩下了郑安平。在刚才,郑安平还希望芒申能把麻三留在身边,自己停下来守驿;但芒申坚决地把手伸向麻三:“请驿吏在里口守候。”这里竟然有一个里,里头的场地正在道边。在这里守驿可真是美差,打个火要点水都不成问题,铺上草,可以美美地躺倒。他一想到躺倒,立即浑身舒坦。但芒申的话把他的美梦打破了:“不能靠近里中,里中的人也不许出来,否则射杀!” “射杀”,这是今天郑安平听到的最多的一个词。他很奇怪,自己竟然能平静地听一个人随随便便地说“射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在安排好麻三后,芒申对郑安平说:“前面不远了,我俩加快些吧!”随即加快了脚步。郑安平忍着一腔的不快,跟着也加快了脚步。 大约又走了一个时辰,已经可以听到远处传来人叫马嘶的声音,显然,大军就在前面。芒申指向一道小河的拐弯处,道:“请公子驻驿在此吧!任何人无节不得靠近,不从者一律射杀。” 郑安平看了看指给自己的驿位。这里有一段河道从西流过来,在这里转向东北方;北边不远有一个石桥,他估计,弩箭射程有可能勉强够得上,但杀伤力就谈不上了,最多吓人一跳。西边还有一座向北的石桥,但距离较远。河对岸竟然是一座废弃的城池,这个大弯,正好形成城池的天然护城河。河这边,三两里内并无人家,但有一些不成规模的田地,看上去不成乡里,是些散居的野人。 “这里是旧管国,”芒申向郑安平解释道,“现在完全废了。” 他又掏出一条朱红的麻布,对郑安平说:“请公子缚在左臂上,以便传信识别!万不可遗失。” 郑安平接过来,依言缚好。芒申则越过石桥,一个人顺着城墙向西跑去。 时临黄昏,一切都安静下来! 由于眼前有破损的城墙遮挡,郑安平看不到大军在何处,但从城墙上方腾起的尘土看,应该很近了。 一阵困睠袭来,郑安平很想就地倒下,睡他个痛快,但他抑制住自己的欲望:大军就在前面不远,这里已经是前线,要想活命就得放警醒些! 他先绕到河边,抓了两把水浇在脸上,让自己清醒些。再上来仔细地观察了周围的地形,他想着过河去,到旧城里找一个地方安置;但看不清城里的情况,万一有个人或野兽什么的,反而不妙。 他重新把自己结束了一番,清点了干粮袋、水瓠、弩和箭囊,提起戟,快步向石桥靠近。在石桥边停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座废城。 城墙并不高,是用土夯筑而成,看起来应该费了很多工。但多年风吹雨淋,城墙多处出现豁口,如果里面有人,拿弩指着他……。他又往后看了看,空空荡荡,找不到一棵树,甚至连块稍微大点的石头都没有。但他终于还是找到了一块好地方:一处土坡上,野草长得特别高,后面好像还有道坎。 他快速闪到这里,向四周张望了一番:这里视野十分开阔,野草长得很茂盛,如果有人接近,他自信能在对方发现自己之前,先发现对方。桥头离这片草地不远,在弩箭射程之内。他在草地上坐下,把干粮和水瓠都解下来,弩搭上弦,戟放在手边,一边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动静,一边吃着干粮,喝着水。 天越发黑下来。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朦胧不清,眼睛越来越沉。最后他干脆闭上眼睛,趴在地上,一面休息紧张的身体,一面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周围的声音。 远处的人马声越来越强,显然是大批兵力在调动。近处有风吹过的声音,还有雀鸟飞鸣的声音。郑安平几度朦胧,又几度挣扎着醒来。 第9章有刺客 半个月亮再一次升起来。郑安平眯瞪了几次,又醒过几次后,终于被冬夜的寒冷彻底清醒过来。地面也渐渐冷起来,带得肚皮也是凉的,好难受。他想稍稍挪动一下姿势,却听到一阵响动。 声音不大,但在略带寒气的冬夜里显得十分清晰。那是几个人在路上行走。他四下望了望,没费劲就在小河边发现了五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是谁?”郑安平刚想发声询问,一阵没来由的恐惧袭上全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握住了戟。 “不好,是秦人!”他马上意识到,这股恐惧救了他的性命。 他调细了呼吸,悄悄地把弩和戟都调整到最顺手的地方。 人影渐渐清楚,是五名武士,武器没握在手中,在腰中插着。 在先秦,能插在腰间的武器只有剑;刀在那时还只是工具,不是武器,做得很短。当然也有人用刀杀人,那意义仿佛今天用剪刀杀人一样,上不了阵的。 剑全部由青铜铸成,所费的铜料可以铸多个矛头和戈头,是昂贵的武器。能拥有剑的人都是有地位的贵族。而现在这五人,竟然一水地佩剑,好像上朝一样。啊,不,不是一支,是两支,一支长剑,一支短剑。 随着五人越走越近,郑安平看得越来越清楚。 没错,就是秦军。像这样配备两支剑的,只有秦军锐士才有可能。 要说秦人铸剑,也真是下了血本了。那时铸剑,多是短短薄薄的,只有秦人,剑铸得长长厚厚的,分量足,耐磕碰。这种剑,一把大约得用三(秦)斤铜,当时称为三金;而一名万户侯,一年所得不过千金。郑安平这支戟,连矛带戈不过一金,但也让他积攒了几年。配一把秦剑?想都没想过。 五名秦军带剑锐士!郑安平心里十分不安。自己在暗中,悄悄发弩,可以射中一名;猛然跃起突击可以再杀一名。剩下三人呢?唯一的办法就是快速刺倒一个,然后仗着戟的长度,横向猛扫……这样的话,突刺就不能太猛,要留在余地,以便接下一个横扫。 郑安平在心中盘算着如何对付眼前的五名对手。 当然,最好是不要动手,藏过去……。万一动手,第一箭很重要,一定要射那个领头的。 于是郑安平开始寻找,哪个是领头的呢?在前面带队的?在后面压阵的?居中调停的? 五个人步子很快,没成什么阵形,也没有什么隐蔽动作,迈腿、摆臂,动作也差不多,身上装束、配备的武器更是完全一样。 这里谁是领头的呀!郑安平在心里绝望地叫着。他决定,不去管什么领头不领头,谁扑得猛射谁! 郑安平一手握着弩,一手握着戟,一但发现情况不对,立即向最近的一人射箭;等他们惊愕的一瞬间,跳起来,向最近的那个发起突刺。 但最好还是别……他在心中期盼着,暗暗地又调了下呼吸。 突然,郑安平又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这是皮靴用力踏在地上的声音。听到这一声音,郑安平立即平静下来,这正是魏武卒跑步的声音,而且人数不少。他知道,自己安全了。 那几个黑影显然也听到了远远传来的跑步声,并得出与郑安平相同的判断。他们向四周打量了一下,全都迅速下到河道里。这样一来,郑安平就完全看不到他们了。 不多久,一条火龙从城的那边伸展过来。果然都是披甲挂弩持戟的武卒,看样子竟有一百人之多。当这群人跑到桥头时,郑安平突然大声叫道:“有刺客!有桥下!” 平静的夜里,突然传来凄厉的叫声,立即引起所有人的注意。武卒们立即单膝跪倒,将火气伸向河道里。然后听到有人尖叫:“在那儿!” 几个黑影从河道飞跃而起。郑安平猛然单膝跪起,平端起弩,射出一箭。随即听到一声闷哼,应该是有人中箭了。几人又跃回岸下。 郑安平见有空当,立即又扣弦搭上箭。而武卒的卒长也发令道:“搭箭!”武卒们将火把插在地上,解下弩,拉弦搭箭。 卒长又发令道:“射!”大约大家已经全都看见了那几名秦军,弩箭成排射出。这次只听到箭破空而出的声音,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传来。 卒长取出一个牛角,呜呜地吹了几声,一会儿,远处又传来几声号声,表明大军已经知道,这股武卒遭遇了小股秦军。 卒长指向一名什长:“你带人沿河往下追。” 什长带着人走了。 卒长这才向着郑安平走来。郑安平将弩指向他:“站住,不许过来!有节符吗?” 卒长从怀里掏出一枚铜节,郑安平依旧没有放下弩。卒长又掏出一枚玉佩,两手举着走过来。 郑安平放下弩,查验了节和佩,的确是芒申给他们看过的。 卒长对郑安平说:“兄弟,去吧,把人带来。我们在这里等着。” “带人?带什么人?” “这你就不要管了,只管向下传令‘把人带来’就是!” 郑安平有些迟疑地说:“秦军斥侯就在附近,能不能请两个兄弟相伴?” 卒长说:“对不住兄弟,我没有接到这个符,调不了这个兵!” 郑安平心头火起。这五个人不知逃到哪里,也不知还有没有其他股斥侯(那几乎是一定会有的),自己一个人,岂不是狼入虎口!但卒长的表情已经明显地表露出,他没有任何要帮忙的意思。 他咬咬牙,对卒长说:“是,上官,是这个说法!”将自己的束带紧了紧,挂好弩,拾起戟,转身向黑暗中跑去。 卒长说:“哎,兄弟,举个火!”一边要把自己的火把递过来。 郑安平道:“谢了!有月光,看得见!”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举着火跑?明告诉别人我的目标?他在心中悻悻地想。 跑,又是跑。自从开战以来,郑安平就和这个跑认了亲,才两天,跑了多少路?走都不算。郑安平想,现在只有尽快跑到下一站,或许还能抢在斥侯的前头,也才能安全点。 第10章麻三 郑安平扛着戟,在荒凉的草丛中向麻三所在的地方跑去。那里有一个里,不知是归属哪个乡,哪个国。 郑安平一边跑,一边注意地听着周围的动静,随时保持着格斗的准备,选择的路线也尽量避开可能隐藏着人的地方,或在通过时加倍警惕。他一边提高着警惕,一边嘲笑自己:这么做有用吗?最多是捞个够本! 这么一路担惊受怕地跑过来,不知过了多久,那个一晃而过的聚里已经隐约出现在前方。郑安平心里起了安慰:终于可以缴令了! 他放慢脚步,向里口的那棵大树走去,同时平息着粗重的喘息。突然他感觉不对,猛地持戟摆出准备格斗的架势:他没有听到麻三的喝令。 按理,当有人走近时,麻三应该命令他停下,否则……射杀!但他向大树走去时,却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难道……?郑安平有些头皮发炸,万一麻三出事了,这可怎么好? 他已经接近大树了,但还是没有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人影。 郑安平紧张地背靠上大树,绕着树转圈,瞪大眼睛,搜寻着周围。头上一声树枝响,把他吓了一跳,“托”地跳出来,但树上并没有跳下什么。他往树上看了看,认为上面似乎不太有可能藏人,这才又回到树边。尽量树并不粗壮,但多少是个安慰。 转过半圈,面对着里前的场地,不远处有一大堆秸草,显然是秋收后随意堆放在那里的。郑安平又听了听周围,确认没有异常,即以几个跨步扑到草堆前,仔细地观察着周围,又绕到草堆的另一面,却发现一个人软绵绵地趴在草落上,一支戟插在草上,看样子正是麻三。郑安平觉得,自己心中最坏的猜测变成现实了。一切努力都成为白费! 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仅仅是为了证实自己是个霉鬼,把那个人翻过身来,不料却听到两个人“啊”地叫出来。那个趴着的人的确是麻三,而他的身子底下,还压着一个女人。 郑安平恍然明白了,满脸尴尬地转过身去。醒过来的麻三也认出了是郑安平,满脸堆笑地站起来:“哎,哈,兄弟,来了?!……我老等你也不来,天怪冷的……要不你也暖和暖和?!一碗粟米……说好的。” 郑安平有些不耐烦地说:“不了!赶紧让她走,别晚了!” 麻三用脚踢踢那女人:“回去吧!” 女人整整衣襟,站起来,慢慢地走了。 麻三对郑安平说:“兄弟,给我吧,我走了。真霉,这天晚的,当武卒苦啊!” 郑安平把麻三推到一边,小声说道:“三哥真会偷闲,这时候还干这个!差点就找不到你了。” “嗨,还不是在等你嘛!不然大冷天的,我也不会睡在草垛上。……” 郑安平打断麻三的话:“我那边来秦人了,一水带剑的,被大军惊走了!你说你这样危不危?” “啊?有这事?”麻三吃惊地张大了嘴,下巴仿佛要往下掉。 “没错,这一路上怕还有。”郑安平一边说,一边把节和佩掏出来。 麻三一听,立刻哭丧了脸:“哎哟,兄弟,这可要了命了!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可怎么好哟!” “别怕!你带着这个尽快跑,我在后面跟着,好歹有个照应!” “啊?要不兄弟你,……不,不,还是我在前面。兄弟,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郑安平说:“别怕,兄弟在后面跟着,有兄弟在,绝不让三哥有事!” “你跟着?……没事?……” “没事!但要跑快些,尽快到下一站!” “好,快跑!” 麻三下定决心,立即行动,瞬间跑得比兔子还快。郑安平不知该哭该笑,也放开脚步跟上。 麻三撒开了跑,速度还真不慢,郑安平紧赶慢赶,保持在身后一箭之地。虽然答应说要保护他,但这样的速度,既张不了弩,也提不了戟,和两个人跑差不多。不过有个人跟着,多少胆壮些。 到了第三站,麻三、郑安平都不愿留下,第四、五站后,五个人干脆结成小方阵,快速向长城下冲去。 这过程中,路程最长的就是郑安平,其次是麻三。眼看一路顺利地到了长城下,郑安平想,自己是不是有些过虑了,其实什么危险都没有,自己吓唬自己,害自己多跑三十里路。 到长城脚下时,已经月上中天。五人都觉得没有误事,冲着城上喊:“节佩在此!节佩在此!” 城上的守军探出头来,喝道:“什么人?” 麻三掏出节来,说:“节佩在此,请上路!” 城上喝道:“上屁路!这天晚,谁敢开城!” 麻三只得道:“请兄弟验过节佩!” 城上道:“什么也看不见,天亮了再说。” 麻三又道:“那烦请兄弟通个信,说节佩已到!” 城上道:“城上巡哨,人还排不过来呢,哪有闲人通信!” 郑安平有些气闷,吓唬他们说:“兄弟,秦人可能离此不到十里了,赶紧叫人醒吧,不然就睡不醒了!” 城上问:“此话当真?” “不虚,我亲眼所见,是持剑的锐士!” 这时,一队打着火把的人巡哨过来,听到声音,赶过来问:“叫喊什么?” 城上的声音答道:“下面说节佩已到,不知是什么;又说秦军锐士离此不足十里了。” 那人下令道:“放个筐下去,把节和佩吊上来。” 城上的人??蔌蔌好半天,才放下个筐来,喊道:“把节佩放进筐里!” 城下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就地等待!”城上严厉地说。 城下五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只得依言将节和佩都放进筐里,对上面喊道:“节和佩都放进去了。手稳着些,别颠了!” 城上说声“起”,筐被重新吊了上去。 郑安平冲着上面喊:“请兄弟扔捆柴下来打个火!” 城上又喝道:“城外柴草正多,城上哪有多余的柴?” 五人压着一肚子气,四散拾柴。不多时归到一起,寻个避风的地方,麻三打起火石,点起一堆火。大家围坐在火边,身上渐渐暖和过来;在魏城下,怎么说也安全得多,也就放下心来。这时大家好像才感到浑身酸软,两腿发胀,眼皮发沉,竟然不约而同地沉沉睡去。 第11章离城 也不知睡了多久,可能就只有一小会儿,他们就被叫醒了。叫醒他们的人谁都不认识,身着士子服饰,但却衣冠不整,手里拿着刚刚被他们护送过来的玉佩。见他们醒了,这人长揖一揖:“某张氏,敢请郑公子!”态度很严肃,但却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好笑。 郑安平忍住笑,在火边跪起,直身一拜:“某郑氏,不敢劳张公子!” 那人又揖了一揖,道:“某……。唉呀,直说吧,请郑公子进城,有要事!” 郑安平疑惑道:“公子是……?” 那人递过玉佩,郑安平看了一眼,并不接过,问道:“如何进城?” 那人道:“随我来!” 郑安平跟着那人到了城门下,那人掏出一个铜玲,摇了两下,城上放下一个皮带。郑安平看着这个曾经让自己大吃苦头的东西,有些踌躇。 那人说:“把脚全伸进去,……对,蹬着城墙……,好!”他见郑安平照办了,又把铜玲摇了两下,一股大力把郑安平扯离地面。 “蹬住城墙,往上走,蹬住!”那人大声提醒着,但声音越来越远。郑安平按他所说,两**替用力蹬墙,仿佛在城墙上行走一般,果然没有吃那么大苦头就上了城。 郑安平上城以后,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城门楼边的信陵君,身旁还站着晋鄙,后面是一群跟着信陵君的武士。 信陵君等郑安平卸下皮带,即招手示意他过来。郑安平依言走过去,按武卒的规矩拱手道:“武卒郑安平听令!” 信陵君问道:“芒公子见到大军了?现在情况如何?” 郑安平回答道:“芒公子命臣在管城外驻驿,自己前迎大军。后有一卒武卒持节佩来传令,大军当离管城不远。” “路上可见到败军?” “并未见到。但在管城外遇到秦军锐士五人。” “那你如何脱身?” “武卒到后,秦军锐士被惊走了。在返回的路上未再与他们相遇,也未再遇见其他秦军。” 晋鄙插话道:“没遇到并非没有。或许藏在暗处。” 郑安平回道:“正是,故臣等五人一并返回,相互策应,以防不测!” 信陵君道:“做得很好!你能认识道返回吗?” 郑安平道:“应该可以。” 晋鄙说:“管城目标很大,一般误不了事。只是路上风险大。” 信陵君说:“兵贵神速。立即出发,趁他们还没回味过来,。” 晋鄙道:“现在,怎么出城?槌出去?如果开城,万一几个锐士杀过来,岂不因小失大!” 信陵君道:“我已经想好了,现在开城,只出一辆车,立即关城。我料秦军也回不过味来。” 晋鄙吃惊道:“一辆车,那太危险了!” 信陵君坚决地说:“就一辆车,将军、郑公子和不才!出城门后,一路不停,直驰管城,等秦军知道了,我们也到管城了。” 他转向武士们说:“在我出城时,汝等在城楼上警卫,如有秦军来袭,立即乱箭齐放,不要顾我,必要保城池不失。待我出城,城门关闭后,汝等再从暗道出城,由城下的驿卒带路,到军中与我相会。路上听张辄调度。” 众人答应一声:“遵命!” 信陵君对郑安平深揖一揖:“请公子随我下城!”转身向城下走去。晋鄙跟着也要下城,却半道停下对城门守说:“给郑公子找个盾和甲衣!” 城守答道:“车上有!” 郑安平下了城,见一个人牵着一辆战车过来。 晋鄙对郑安平说:“请郑公子换装!” 郑安平向车上看了看,车左边挂着一张弓,车右是一张盾、一副皮甲和一顶皮弁。郑安平上车,戴上皮弁,在自己的皮甲外面再罩一层皮上衣,又将皮裳前后围好。左臂上套上盾,将自己的戟插在车上。 在郑安平披甲的同时,城守在信陵君的示意下,发出了“起城门”的口令。城上武士在城墙边,依次张弓搭箭,作好射击准备。几个士卒摇起一个辘轳,一方巨大的石块从城门边缓缓升起。 郑安平忽道:“臣请验的金节何在?” 信陵君一愣。 郑安平道:“如无金节,臣何以复命!” 晋鄙跳上车,从怀中掏出铜节,交给郑安平,有些不满意地说:“现在才想起来!” 郑安平在车上接过铜节,揣进怀里,心里有些惴惴不安。晋鄙没有看他,只顾调着缰绳和马鞭。 郑安平披好甲,千斤闸也吊起到城门以上。晋鄙大喊一声:“公子上车!”信陵君一跃上车,站在车左。晋鄙执好马缰,郑安平用手扶住车轼。城门两边的士卒都执好戈戟,随时准备战斗。 城守见信陵君跳上了车,大喊一声:“开城!” 两名士卒上前抬起门栓,另两人一人拉住一个门环,城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就在士卒走向城门的同时,晋鄙也启动了战车,缓缓向城门走去;当城门打开后,晋鄙猛地一抖缰绳,四匹马从缓步改成快步,冲出城门口。就在马车冲出城门口的几乎同时,城守大叫一声:“关城!”两边门重新被推上,而马车已经在晋鄙的调整下,加快了步伐。等千斤闸再次落向地面时,马车已经消失在月光下。 城里的动静显然也出乎城外五人的意料。他们听到千斤闸升起的声音,看到城墙上突然布满弓箭手,也猜想到有人要出城,赶紧退后,帖紧城墙站住,以免被箭误中。随后城门打开,一辆战车急驶而出,城门旋即关闭,连他们也没反应过来。耳边只听见信陵君的声音:“汝等随后跟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处城墙突然向外打开,武士们低头弯腰走出。武士们完全走出后,这处城墙又重新关上,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 最开始出城的张辄见大家都出了城,便道:“大家都出来了,准备走了。”又对几名驿卒说:“请带路前进吧!” 麻三等四人要走在前面。张辄叫住他们:“现在已经有秦人偷进来了,吾等要分成几阵前进。汝等不要在前面,就在阵中行走。” 张辄把人分成六队,依次前行。带路的麻三等人则被安排在各队中,各队依次掩护,逐层前进。到了时候就停下休息、进食干粮。等他们走到管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暗夜中,战车在草地上颠簸着。晋鄙尽量让四匹马保持着均匀的快步,尽可能减轻晃动。信陵君手扶车轼,双脚用力保持身体平衡,两眼在月光下探寻着草丛中可疑的迹象。他有信心,五十步之内只要有一点人影晃动,他绝对可以在两步之内将他射死。 不过他还是要花更多时间去想前方的事:芒卯怎么会突然败退下来?如果秦军跟着芒卯大军一起渗透到大梁城下怎么办?自己要做些什么才能稳定住局势? 他再一次问郑安平:“芒将军大军的确在管城?” “在管城西北!管城内没有人,臣出发时,城外刚到了一队武卒。” “你沿途没有看到败散的兵卒?” “没有!”虽然郑安平有些奇怪信陵君为什么把城上问过的问题又问一遍,但还是平静地回答着。他心里提防着不知从哪里会飞出一只箭,担心他会没有时间举盾遮挡。信陵君的问话很分他的心,他的担心更大了,但也没有表露出来。 中间驾车的晋鄙粗声说道:“芒卯最是油滑,他才不会真的去拼命!” 信陵君若有所思地说:“身后就是大梁,想不拼也难了!”语气平静,但心里大约问候了芒卯好多遍。十万大军,一万五千武卒,这是一只足以攻城略地的力量,但一声响都没有,就被秦军给打败了。 “君侯不必担心,只要十万大军尚在,背城一战,绝无问题。”晋鄙又道。 但信陵君知道,一只攻城略地的大军转而变成防御城池,这中间的差别有多大。本来是想狠赚一笔,结果却变成了保本!就算把本保住了,这笔生意也亏了。但他还是平静地对晋鄙说:“这少不得是一场血战,就全靠大夫了!” 三人有一句无一句地交谈着,前方竟然出现了火把的光亮,显然,他们十分顺利地来到管城城外,与芒卯派往管城外接应的武卒会合上了。 不知怎的,郑安平竟然感到有一丝失望,他当然知道不出事最好,但却好像希望出点事! 晋鄙稍稍放慢行车速度,郑安平跳下车,向桥头跑去,一边跑一边叫道:“缴令!……缴令!……” 那边的卒长显然早就听到了马蹄声,这时已经站在桥边等候着,看见郑安平,正在验节时,信陵君的马车已经驶过来。卒长跳上车,大声道:“西行五里!”又对武卒们叫道:“散开!” 马车从散开的人群中急驶而过,过了桥,沿河向西驶去。这一卒收了队,随着马车的方向跑步前进。郑安平着急地赶上那名似乎是领头的人问:“我怎么办?” 那人看了郑安平一眼,说:“无令,你还办原来的差事!” 原来的差事? 郑安平似乎才想起来,自己原来的差事就是在这守着;如果芒申派人来与自己联络,自己则负责把接到的节佩传到下一站,交给麻三。本来他不知道这些差事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所有这一切,就是为了让信陵君能赶到前线。 但由于他发现了秦军的斥侯,让差事变得不同了:他和全部驿卒都返回了长城,而他则乘着信陵君的战国又回到管城;而按原来的布署,他本来是应该留在麻三驻驿的位置上的。 他有些失落的摇摇头,不知道是应该留在原地,还是返回到他应该停留的麻三的驿位。而他不由地想起,麻三在那里竟然还找了一个女人…… 第12章张辄 战车飞驶而过,沿河一路向西。信陵君站在车上,心中五味杂陈。 当宫殿中传来宦人尖厉的“急报~”声时,信陵君正在殿上与王兄对弈。他清楚地记得,宦人还没有把“芒卯将军战败,秦军将至”这几个字说完,王兄已经尖叫一声,抱住了身边的女人。 信陵君只得把整个大殿让给拥上来的女人,自己走下台阶,找到魏相魏齐。魏齐一面安排击鼓聚众,一面上殿去安慰魏王。 不知魏齐和那些女人们是如何做到的,等到群臣赶到时,魏王已经换好朝服,正襟危坐在殿上。 魏齐和信陵君守在殿门两侧,殿前群臣议事。大夫晋鄙提出,前线战事紧急,应派心腹之人直入军中,便宜行事。信陵君自告奋勇愿到军中。魏齐提出,将军芒卯,智虑过人,宜召回大梁,主持城防;信陵君则请晋鄙大夫同往军中,襄助军务。魏齐进殿请示魏王,出来说:“魏王诺!”事情就这么定下来,随后就退了朝。 魏齐和信陵君留下几个关键大臣,商议了具体的行动。魏齐负责大梁的防务,信陵君则与晋鄙赶到前线,与芒卯相会,了解实情,便宜行事。 信陵君领了兵符和王节,又回府选了三百门客,和晋鄙一起出大梁。按每天三十里的常规,他们商定行程安排三站,依次在驿馆、囿中和长城关口留宿,而由晋鄙率领驿卒们打前站。 到达驿站后,晋鄙按计划带着五名驿卒出发,先一步到囿中。信陵君一行则应在驿站安歇一宿,凌晨出发到囿中。如此一站站前行。但不知怎么,信陵君住进驿站后,总也放不下心,好像有什么牵着他。 张辄原是孟尝君的门客,孟尝君死后转投信陵君门下的。他年纪很轻,是大梁人,在孟尝君到大梁后才投到门下,在孟尝君的门客中资历很浅。孟尝君死后,信陵君接手这批门客,竟和张辄走得很近。孟尝君的门客待遇不分等级,大家一视同仁,谁有地位谁没地位,一看本事,二看与主家的关系。张辄与信陵君走近了,在门客中的地位也不断上升,没点真本事那是不行的。而这位张辄本事大得竟然让大家认为信陵君果然慧眼识英雄,这份眼力,比孟尝君都强! 察觉到心中的不发,信陵君叫来张辄:“张卿,我心中总有一丝不安,好像有些什么不对?” 张辄道:“臣心中也有一丝不安。” “卿也有这种感觉?” “正是!” “为何?” “这里好像过于偏鄙,前后都无人家,又无城池,防卫不便。” 信陵君一愣:“哦?你是这么想的?我想的是怎么尽快赶到军中都好!” “那我们就先去囿中。囿中城池高深,又有武卒戍卫,也离大军更近些,一举三得。” “好。传下去,就说军情如火,两个时辰后起程。” “诺!” 一个多时辰后,张辄来到信陵君所在的火堆旁,悄声说:“准备出发吧!” 信陵君点点头,起身和张辄一起离开火堆,悄然向暗影处走去。 “过桥可能是最危险的时候。桥很窄,一次只能过一辆,还得慢行。”张辄小声说,“我打算让车右先过桥警戒,然后驭手驾车过桥列队,车左最后过桥,与车右一同登车出发。大约要一个时辰。” “很好!”信陵君赞赏地说,随后补充了一句,“这次出发,我就不做车左了,做个驭手如何?” 张辄一愣,随即仿佛明白了什么,但又迟疑道:“那……,换哪辆车?” “谁比较精于车阵?” “善车阵,那自然是夏侯了。” “好,就用他的车。我们过去。” 两人沿着篝火边沿的暗影,来到一辆战车前。 “夏侯先生,”信陵君亲切地叫道,“闻先生擅于车阵,缓急间就要与敌大战了,烦劳先生在行进途中,指挥演练车阵变化,无忌有幸!” 夏侯早已跳下车,连忙回道:“公子差遣,敢不从命!这车……?” 张辄道:“请先生到旗鼓车做车左,这辆车我另外差人驾驭,先生放心!” 他从最近的一处火堆边叫过一个来,对他说:“夏侯先生另有差用,这车请先生先行看顾,出发前,我差人来接手。”那人见张辄旁还站着信陵君,很高兴地答应下来。 不久,三长两短的号角响起,正在火边小憩的甲士们一跃而起,紧张地在门外台阶前排成队列。信陵君走到台阶上,一脸严肃:“诸君,就在两三天内,我们就要与秦军见面了,那里少不了露一两手让他们见识一下魏公子门下的本领!今夜月光皎洁,无忌难以入眠,愿与诸君一起驱车,在荒野上奔驰一番,诸君可愿随我!” 众人神色一紧,齐声呼道:“愿随!” 信陵君深施一礼:“无忌拜谢!具体行动由张辄先生安排。” 张辄走上台阶,信陵君悄然退到门后的阴影中,耳听着张辄大声宣布:“奉君侯令,此次前进,一路演练出营、行军、接战、冲阵、收队、回营等诸般阵法,诸君务必遵旗鼓行事,不得干违军令!……” 见众人的注意力都移到张辄身上,信陵君退到庭中,夏侯正在那里。信陵君见到夏侯,似乎突然想起什么,说道:“哎呀,夏侯先生,无忌失计较了。先生乃一阵之主,焉能以驭手示人。现在阵中,万事从权,请先生不弃,与无忌换装。” 他见夏侯要推辞,连忙阻止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无忌正要请教先生高才,望先生不弃。”信陵君一边说,一边解开冠带。…… 广场上的车右们一个个按照张辄的指派,过桥放出警戒,车左则忙着灭火。被临时叫来照看夏侯战车的门客有些不安,不知是不是要改行当驭手了。好在正当驭手们准备出发时,张辄冲他招手,让他回到车左的行列中,而一个驭手打扮的人走向他所在的马车。谁都没有注意,这个不起眼的驭手就是信陵君。 月色朦胧,地况也不很好,车速并不快。百辆战车在月色中透过清晰的鼓角,和不太清晰旗号,变换着阵形,大家都绷紧了神经,既没注意到施令者换成了夏侯,也没注意到信陵君换到了别的车上。不知不觉中,囿中城已经在望了。 第13章芒家父子 晋鄙和囿中守、尉被从梦中叫醒,发现信陵君到来,都大吃一惊。按计划,他们本应在明天黄昏时分到达的。 晋鄙将信陵君一行迎进城,瞅一个别人不注意的空当,悄声问还是一身驭手装束的信陵君:“发生什么事了?” 信陵君淡然回答说:“没什么事,勤劳王事而已。” 晋鄙狐疑了一会儿,也就罢了。 囿中实质上只是一座防御城堡,并无居民,但城中倒有不少商旅逆馆。晋鄙夜间来的时候就已经与囿中守、尉商议妥当,将这些逆旅全数包下,作为信陵君及其门客下榻之处。但信陵君深夜到来,依然让这些客舍主人鸡飞狗叫,忙乱起来。 在这一片忙乱中,有一处安静的所在,这便是芒申下榻的房间。芒申闻听是信陵君,不敢怠慢,急忙迎进,请到上坐,自己与晋鄙等坐在下席。 寒暄几句,信陵君问芒申:“卿在军中,军情如何?” 芒申道:“前日,前锋抵近北邙,突然发现北邙山下有秦军驻扎。前锋当即下寨。但秦军突然大出,前锋不敌,当即溃乱。败兵回荥阳报知,家父即令全军严阵以待。秦军见我军严整,当日未敢来犯。家父即令臣到大梁告急。当晚布署撤军。” 信陵君眼中露出一丝诧异的神情,问道:“损失不大,为何要撤军呢?” 芒申回答说:“公子明鉴,我军本为袭占边城而征,猝然遇强敌来袭,上下无备,兵粮军械均不合用,故决定暂避锋芒,急报大王;等大王令下,自有完整大军与敌决战。” 信陵君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芒将军猝遇强敌,不动如山,无忌心服。敢问卿在哪里与将军复命?” 芒申答道:“大军遇敌,进止不明。家父明示,如大王令下,臣即沿管城至荥阳一线找寻,决不误事!” 信陵君道:“如此,天明即与卿起程,赶往军中。” 芒申大吃一惊:“公子也要同往?不可!大军尚在撤退中,兵荒马乱,十分危险。请公子待大军扎定后再行前往。” 晋鄙也插话说:“公子不可,我军尚未稳定,秦军随时来袭,不可以千金之躯而蹈险地。” 信陵君说:“王见差遣,敢不生死以之。只是累二卿劳心费力。” 话到这里,两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拜道:“敢不尽心!” 信陵君道:“明日一早,我们即出发,芒卿引路,我们直赴大营。” 芒申道:“公子不避锋镝,申至感佩。但明日一早出发过急。一则公子及门人劳顿,二则大军现在何处,臣也不知。臣有一言,请公子静听:臣立即出城,昼夜兼程,向将军复命,将军定会派人迎接。如此不过二日,公子即可到达军中。” 信陵君心中掠过一丝不安,道:“二日还是有些迟……。如果芒卿到军营后,有驿卒传递消息,……对,用驿卒!” 信陵君转向晋鄙:“五名驿卒接力传递消息,应该可以。我们一程程行去,也不用多费军力。” 于是郑安平一行出发了。 晋鄙回到旅逆,告知信陵君,芒申和五名驿卒已经出发,信陵君道过谢,晋鄙回下处安歇。 信陵君目送晋鄙走出院舍,转身回到堂下,抬起头,仰望着天上半轮残月。 刚才过桥的时候,一支箭射中了旗鼓车的骖马,旗鼓车几乎要惊。幸亏夏侯眼疾手快,一把解开骖马的靷带,中箭的骖马一溜地跑了,身上还带着全副马具和一支箭。其他车未受影响。 十几名车右下车搜寻了二里左右,只在河边找到了一支弩和一袋箭,它们的主人已不知去向。张辄怕夜长梦多,不敢久留,只得先行赶往囿中,再作道理。 这时,隐在室内的张辄悄悄地走出来,手里拿着在河边找到的弩和箭:“镞头三棱,重六两,不带翅,五支箭制型一致,是秦箭无疑。” 信陵君仍然带头看月,淡然道:“秦军都已经透到这里了?!” 两人相顾而视,眼里满是不安。 不多久,信陵君已经能看到远处的军营。 信陵君双腿用力,稳定住自己的身体,从腰带上挂着的一个锦囊中取出一个木匣,打开,取出一节一头饰有旄头的铜节,这被称为“王节”,是最高级别的“通行证”。信陵君把郑安平插在车上戟拿过来,将戟头向下猛扎,在马车飞驶的冲力下,长戟从中折断。信陵君把节套在半截戟杆上,倒正合适。 军营由一些胡乱捡来的枯枝,圈成一个个营盘。信陵君在卒长的指引下,绕着营盘,曲折前进。各个营盘里,士卒们围在火边睡觉。那些放哨的士卒一方面见车没有驶近,一方面也看到了车上插有旄头的王节,都远远地观望。晋鄙在卒长的指引下,顺着军营七弯八拐,拐进了军营深处。 大军深处的这座营盘,设在一片水塘边,军营正中高树着一方大纛,四面以粮草车围起,与以前看到仅以枯枝区划的营盘迥然不同。 晋鄙将车停在营门口。一名持节的传使飞奔过来。车上的卒长立即跳下车,迎上去说道:“来了!” 那名传使把手指伸进口中,吹出三声尖锐的口哨,随即上前,带住马车,引导着向里走。帐中则走出一名甲士装束的人,头上的高冠,显示出他的地位。 信陵君见将军走近,大声说道:“芒卯将军,大王劳军!” 那位将军抬眼一看,认得是信陵君,吃惊地说:“公子!?是你!” 信陵君又说一遍:“大王劳军!” 芒卯这才回过神来,忙躬身一拜:“臣谢大王!”走上前,从晋鄙手中接过缰绳,牵着马车走进大营。 到大帐跟前,芒卯回身又是一揖:“请王使歇马!”信陵君和晋鄙下了车,跟着芒卯走进大帐。早有武士过来将马车牵到一旁,卸驾蹓马,治备草料。 进了大帐,信陵君从怀中取出半边兵符,交给芒卯。芒卯稍感诧异,迟疑着也从身边一个囊内取出半边兵符,两相合对,严丝合缝。 芒卯苦笑道:“原来公子是来替臣的,臣正要向大王请罪!” 信陵君道:“将军言过了。秦军不日即到大梁城下,大王身边缺少智谋之士。值此危难之时,大王之望将军,如望甘霖。” 芒卯道:“臣怎敢!公子请上坐!” 三人同席坐下,有武士抬出一罐醴酒,芒卯为信陵君和晋鄙各舀一碗,自己也陪了一碗。 信陵君望着芒卯,眼中闪动着钦佩的神情,问道:“无忌方过军营,见步武整齐,旌旗不乱,心中甚为讶佩。所谓‘善败者不乱’,世之罕见!” 芒卯知信陵君说自己吃了败仗,长叹一声:“臣奉王命,领军出征。大王以荥阳为要地,足以为凭,故令诸军先到荥阳集结。不料前军甫发,就遇上强敌,竟至巅仆。臣领军无方,百死莫赎!” 信陵君道:“无忌年幼,不能军略,愿将军道其详!” 芒卯道:“公子明鉴。前日臣卯时点兵,辰时餐罢,前军先行。其余诸军在荥阳城中整顿,以备午后次第开进。但时至近午,前军传驿来报,北邙出下出现秦军。前军不敢再进,准备就地安营。臣闻此报,即令全军整束,出城列阵。列阵甫罢,前军传报,秦军已经发起进攻。不久连续传报,我军支持不住,已然溃乱。唉,唉……” 第14章定计 信陵君关切地询问:“前军损失如何?” 芒卯道:“臣从午时,严阵以待,直至日晡,竟未收容到一名败兵。” 信陵君大惊:“一名都没有?” “正是!臣屡屡派出斥侯前往联络,但荥泽边狂风大作,飞砂走石,斥侯耳能听,目不能视,只知杀声震天,而后即归于平静。” “然后呢?” “日晡之后,臣多发斥侯,远远哨探,得知前军尽覆。臣观此战,前军尽没,无一生还,这样的路数,不是穰侯就是武安君。秦军突然派出这样两个大杀器,其志不在小。臣深恐其突袭大梁,遂派犬子芒申回报,大军则连夜拔营,退往大梁。” 信陵君两眼紧紧盯着芒卯,仿佛听出了神。等芒卯停住了口,才恍然“啊”了一声。又问道:“情形如此险恶,将军要如何安排,才能顺利回军?” 芒卯似乎被信陵君专注的聆听勾起了兴趣:“臣亲领中军后退三十里,四下扎营。其余各军依次退军,进入早已扎好的营盘。白昼备战,夜间行军,敌军不敢近逼,我军只用两天,即顺利退至长城外,并无损失。” “前军损失多少?” “前队是兴军,共二千人,全没于阵。” “多少武卒?” “半数为武卒。兴军为全军前卫,当随时准备作战,故武卒甚多。” “如此说来,损失武卒一千。” “是臣无能!” “将军猝遇大敌,不动如山;撤军稳妥,不失一人一矢,甲完兵足,先王倚为干城,无忌钦佩!” 芒卯一脸愧疚:“今年五百里歉收,大王尽起为兵,怕不得有五六万。兵多如此,武卒自也不能太少。大王恩典,拨一万五千武卒以为中坚,起十万之众,欲东伐南阳。不意兵未出境,即遭崩坏,臣进退失据,愧对王恩。” “将军不必自责,”信陵君安慰道,“方今要事,是尽快安排好这十万大军,不可使军心涣散。” “难啊!”芒卯又是一声长叹,“十万之众,只带了十天糇粮,一心等开战后能掠得一年的口粮,如遇强阻,军心实难维持。臣说东出南阳遭遇秦军,大王令南下另寻目标,方将大军引至长城之外,不致溃散。” “那将军之意呢?” “臣也难有善策。但想来不外有三:上策是迅速摆脱秦军,找到新的讨伐目标,但谈何容易;中策,大王开仓赈济,令军众回家;如以上两条都不行,臣只得出下策,拼死与秦军一战,让军众与秦军同归于尽!” 信陵君心中一颤,连忙说:“下策实不可行!且不说无数生灵涂炭,战后无数伤病散兵,也难善后。……但上策实难如愿,中策……,只怕大王未尽应允。” “公子是说,三策均不可行?那公子有何妙策?” 信陵君摇摇头,道:“无忌哪里有什么妙策。目前当将大军安置于长城之外以为守备。如大王应允,就折算作明年一月之役,由其乡里折给钱粮或减免租赋。如大王不允,……只有拼死一战了。” 芒卯站起来,避席而拜:“公子英明,实苍生之所赖!” 信陵君在席上撤了两步,回拜道:“将军妙策,无忌不敢!” 两人见过礼后,各自回席。晋鄙直起身道:“公子与将军心心相应,真令人敬叹。臣敬公子与将军!”说比起身,舀了一碗酒,选递给信陵君,信陵君一饮而尽;再舀一碗酒给芒卯,芒卯也一饮而尽。这时,信陵君早已站起,接过碗,舀一碗酒递给晋鄙,晋鄙接过,同样一饮而尽。账中传出三人大笑之声。 三人饮过酒,各自落座。信陵君道:“魏武卒只有五万人,今一万五千在将军营中,如与秦军相拼,如何保住他们?” 芒卯道:“如果拼起来,多半是玉石俱焚。怎么能进谏大王,开仓赈济才好。” 听到这话,账内气氛又立时凝重起来,良久无人开口。 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信陵君打破沉寂:“目前当务之急,还是阻挡秦军,离大梁越远越好。大王吩咐,决不可让秦军再入囿中。新春囿中要行春狩大礼,如为秦军所毁,这春狩之礼就难行了!敢问将军之策!” 芒卯道:“仓猝之间要御秦军于大梁之外,非比寻常。” 信陵君道:“将军必有以教我!” 芒卯道:“臣怎敢!长城外乃魏韩之交,韩国定不能置之事外。只要我军坚守此处,韩国必恐;大王再发使连结,韩军必出。魏韩合击,秦军可破。” “那必须得坚持到韩军赶到。这少至一月,多则半年,长城外并无坚城,如何应付?” “秦军远来,和我们一样,身上最多十天糇粮。他路远,消耗得比我们多,他必要急于与我军作战。我则深沟高垒,不与之决战。少则十日,多则半月,秦军必退。这时,韩国是否还来援也就不要紧了。” “将军是说,只要我们能坚持十天半个月,必能破秦?” “大致如此。当然,在原野之上,与秦军周旋十日,也非易事,但也不会难于登天。” “将军有何妙计?” “此次作战,关键在管城旧城。此城残破数百年,城内已满荒草,墙毁垣塌,城内早已无人居住,时有野兽出没,故无人注意。但此城城垣尚存,稍加修葺,就好过临时筑起的营垒万万。管城原为管国旧都,周王宗亲,城池广大,可容兵万人,公子可居之以为中枢。 “距管城十里,有一偏鄙小邑,城高不过丈,方不过里,人可百余户。虽城低地狭,亦可倚为偏裨。特别是其中的粮草,不可为秦军所得,对我军虽杯水车薪,但也不无小补。” “此邑所居何人?可是我大魏之臣?”信陵君问。 “此邑居此地久矣。远说似是一族狄人,在此各国交界之处安身立命。但此处当天下大道,四方来人甚多,各国破浪之人多有流落至此,其风俗甚为杂芜,口音也南腔北调。当然,魏韩逃亡至此的人最多,风俗也最与魏韩相近。” 信陵君点点头:“能以德服之最好,如以大军取之,还是要空耗兵力。” 芒卯赞道:“公子仁义!不过百余户人家,公子随便赏点什么就把他们征用了。” “那邑中应安放多少军士?”信陵君重新把话题拉回军事上。 “臣心中最难的就是这个。此邑不大,本放不了多少兵;但在此役中却是要点,兵力太少又难以支撑。臣以为,必得精兵才能胜任。” “依将军之言,此邑必须全用武卒驻守?” “且非得精锐不可。寻常武卒一千,是当不得秦军一阵的。而此邑最多只能驻一千武卒,如非以一当十,又焉能支撑不倒!” “时间仓猝,哪里容得吾等选卒!” “臣思得一计。若将全军什、伍长选出,聚为一军,驻于此地,是最为便捷的方法。臣所领一万五千武卒,什伍长当不下一千。” “将军之策甚善。我军以管城为依托,以偏邑为犄角;城外河渠纵横,正可依之筑起多道营垒。敌来攻则虚耗兵力,不攻则无法前进。十余日后,秦军粮尽,必退无疑。我军乘势追击,可得全胜。” 芒卯再次避席而拜:“公子英明,要言不烦,尽得大势,真天纵英才!” 第15章升帐 信陵君又退两步回拜。晋鄙给两人敬酒,自己也饮了一碗。 信陵君又问道:“将军估计,我军完成布阵大致要多久?” “两三天足矣!” “如这两三天秦军来袭,如何应付?” “我军已退六十里,秦军并未跟踪追至。现今就算秦军赶到,我军也已布阵完毕,不必担忧。” “秦军善战,穰侯与武安君更是世之名将,用兵一向慓悍、出人意表,多突袭、偷袭之举,不可不防。” “公子所虑甚是。臣已多派斥侯,远远哨探,秦军举动,臣随时可知。” 晋鄙突然发声道:“公子出城之时,在管城附近发现秦军活动,故请将军小心在意!” 芒卯神色一变,旋又恢复正常:“秦军斥侯哨探,臣未能尽访,惊扰公子,微臣死罪!” 信陵君正正身子,端坐行礼道:“我既可往,敌亦可来。我军方至,布防未固,有些许斥侯自是情理之中。敢问将军,这两天秦军动向如何?” 芒卯似缓出一口气,回答道:“斥侯哨探,秦军仍在北邙扎营未出。” “两日都无动静?可是有援军赶到?” “斥侯远远哨望,秦军营垒尘土飞扬,似有大量军马调动。公子所言,当中八九。” “那秦军不出动,是在等待什么吗?” “臣尚未得详情。想来不过有三:一等援军,二等粮草,三等盟友。” “等盟友?北邙北通赵、南通韩,东过魏至齐,谁会与秦结盟?” “臣思之再三,赵、韩、齐三国都不会与秦交盟。” “那秦军所待,有可能是粮草。如秦军获得粮草接济,我军如何与秦军相抗?” “从函谷到北邙不下六百里,秦不可能派人送粮。如筹集粮草,必在当地征集。” “洛阳七十万户,尽天下富豪,征得一月半月粮草,易如反掌。” “诚如公子所言,洛阳天下富庶之地,但七十万富豪,谁是易与之辈!加之天子脚下,动碍观瞻,强夺不可,豪取不能,只能市取。和这些人做生意,还不扒了秦军一层皮!” 信陵君见争辩不出什么结果,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改换了话题:“秦军虽停在北邙不动,但距我军不过三四天路程,兼程奔袭,一昼夜可到,还是不能不防。” 芒卯回道:“公子思虑过人,心细如发。依臣之见,我军前两日移动途中方是险极:一则距离不远,秦军呼吸可到;二则移动范围大,营垒不稳。如今安营将定,只是小做调动,前后左右俱有呼应,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只不掉以轻心方可!” 信陵君点头道:“将军所言甚是。今夜已尽,眼见秦军不会来袭了,天明即可移营。只要阵形严整,料秦军也不敢来犯。” 芒卯向更漏望去,见沙漏将尽,也叹道:“原来长夜将尽!不想与公子相谈,竟是如此可人!” 信陵君道:“无忌受教良多,亦不觉夜之将尽!” 芒卯道:“公子小憩片刻,就要升帐点军了。那时诸将都来参拜,恐不得休息。” 信陵君道:“有劳将军。打搅将军不得安歇,无忌不安!” 芒卯道:“得与公子相见,卯幸何甚哉!”言毕出帐,叫来一名军官,却不是别人,正是出使大梁的芒申,吩咐道:“带公子与晋大夫到后帐歇息。” 信陵君与晋鄙都再拜起身,芒卯躬身送出大帐。两人随芒申到了一处帷帐,芒申掀开门帘,两人进入,芒申在门前见礼道:“将军令申随侍公子,公子但有差遣,申不敢辞。” 两人回礼道:“小将军安歇,不敢有扰!”芒申方才退出。 两人往里看去,见帷幕内用一锦帘隔成两间;两间内各有一大摞高高的秸杆堆,上面铺有一层的草席,薄衾高枕。两人互施一礼,各自上铺歇息。不多久,晋鄙即鼾声大作。 信陵君虽浑身痠痛,头晕目沉,但却难以入睡。第一次军营生活深深刺激了他。秸杆虽铺得很厚,但仍然有些扎;四周帷幔底部漏进的寒气,这时也格外刺骨;不时走过的巡哨和时时响起的口令,都让信陵君无法入睡。 但信陵君的痛苦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不久帷帐外响起了鼓声。咚咚咚,咚咚咚,…… 信陵君和晋鄙同时“腾”地坐起,相互整理了一下衣甲,走出门去。迎面正碰上匆匆赶来的芒申。 芒申见两人已经出门,忙上前施礼:“将军在帐中迎候。” 晋鄙回礼道:“请引路。” 芒申前面带路,两人后面跟着,再次来到芒卯的大帐前。芒卯全副装束,站在帐门口,气宇轩昂;一队武卒分列左右,持戟护卫。两人默不作声,随芒申走到芒卯身边站下。 只见各处营垒中的兵卒均到帐前广场集合。甲胄齐备、持戟带戈的,自然是武卒;戴薄甲,甚至有衣无甲,持各色棍棒的,无疑是各处受荒的民军。帐前的广场并不大,大约只排了千人,约一半是武卒。 一通鼓毕,队列已经十分严整地排列在广场上。场中十分安静,无人出声,这令信陵君十分满意:“芒卯治军还是很严的!” 不久二通鼓响起。各队响起了点名声;点名后逐级上报声。二通鼓毕后,一名军官走到帐前十丈之处,大声说道:“中虎营十卒齐!” 渐渐地,中军各营也都赶到,报告自己兵卒到齐;再后是距离更远的左右将军。 芒卯将诸将带进帐中,依次坐下。芒卯自己当众再次取出虎符,与信陵君所携的虎符相合。知大军更换了主将,众将都是一凛。信陵君在座上深施一礼。晋鄙出言道:“事出紧急,大王着将军芒卯回都与群臣共谋善后,大军交魏公子信陵君无忌暂领。” 信陵君在座上再施一礼,转身对芒卯点点头。芒卯遂出言道:“奉公子令,各军分派已定,诸将听令!” 众将一齐坐起,一脸严肃…… 当帐外三通鼓响起时,芒卯已经将任务分派完毕,众将各执符节,返回营寨,调动军马,准备移营或警戒。广场上集合的士兵,也在完成各项演练后,陆续散去。 第16章巡哨 等到诸将散尽,信陵君才缓过劲来。刚才芒卯发出的指令,他都听在耳朵里,但却完全不理解其中的含义——尽管每句话都是明明白白的。这让信陵君内心感到一丝不安:“芒卯眼看就要返回大梁,这摊活自己要怎么担!”他下意识地扫了晋鄙一眼:“难道要把军中一切事务都交给他吗?”想到这儿,信陵君心中升腾起无奈和不甘:时不我待啊! 作为魏国王子,信陵君接受的教育中,就包括军事教育,而他本人也深爱军事,平时即勤加留意,门下门客多是武士,平时耳濡目染,无非战事。但这千军万马的指挥,平时的那些玩艺儿竟用不上一丝一毫,不,几乎完全不搭界! 芒卯下完命令,也略略定一定神,转头看向信陵君,礼节性地问道:“臣之发配可称公子之意?” 信陵君急忙回礼:“将军胸怀全局,一丝不紊,无忌佩服!” 芒卯忙回道:“臣不敢。今日帐中既已合符,臣即不再是将军,臣一举一动均为公子之令。” 信陵君道:“无忌年幼无知,深望将军相助一二。” 芒卯道:“公子相召,自不敢不从,唯大王有令,交接后即当起程!” 信陵君又向晋鄙扫了一眼,晋鄙仍然无动于衷地坐着,并无表示。信陵君只能对芒卯道:“交接之中,尚望将军赐教!” 芒卯回礼道:“臣怎敢!前后将军方才已经见到;中军将率在移营时交接吧!目下是朝食之时,公子屈尊在帐下勉进些战饭吧!” 信陵君拜道:“怎敢叨劳!” 芒卯道:“公子不弃,臣有荣焉!就这么办!” 晋鄙插话道:“离饭熟还有些时候,可否在营中巡察一番!” 芒卯道:“臣正有此意,但顾念公子劳顿,未敢请耳!不意大夫先说出来了。”说完站起身来,掸掸膝上的泥土,向两人揖让道:“公子请!”两人回礼,三人前后走出帐门。出帐后,自有一些持戟卫士走到身后。芒卯对他们说:“备车,到各营巡查一番!”卫士们心领神会,几个人到后面备车。 芒卯似乎了解信陵君对军中基本常识一无所知的现实,在帐门口四下指点道:“军中五人为伍,十人为什,各推伍长、什长。安营后,十人共一火堆,故也称‘伙’。五伙为伴,两伴为卒,也称闾,盖因闾中多为百人。伴可推一人为长,卒伯则依上命。五卒为营,营有司;两营为校,校有率;五校为偏,偏有裨;两裨为军,军有将。总而言之,军中之制既如人有两手,手有五指一般,这么一五一十地编出来。驱动大军也如同挥动两手,或前或后,或左或右,或分或合。” 信陵君顿觉心中一亮,赞道:“将军之言,无忌领教!敢问安营之法?” 芒卯道:“安营安营,自然以营为先。营者,各树栅栏,营内各卒则以柴草为界。卒以道分左右,左右各一伴为五伙。五卒或方或圆,或前后分列,各依地形而定。两营之间隔百步,耳目相接而不相往来。军校之间则应依山傍水,各托紧要,不可预定。或三里五里,或十里二十里,总需料得先机。臣总领三军,连营三十里。从头至尾,非一日可达。令下,非得轻车驿传不办。”说到这儿,芒卯也似有似无地瞟了晋鄙一眼。 这时,几个卫士驾着三辆马车到了。芒卯第一个登上第一辆马车,站到驭手的位置,接过辔绳,对信陵君和晋鄙道:“臣来引路!”然后又对卫士们说:“大将行营,要加斧钺!” 卫士们进帐,取出一柄铜钺。这时信陵君和晋鄙已经登车,一左一右站在芒卯两侧。卫士将铜钺在车左呈上,信陵君接过钺,持在手中,顿时一种沉重感从手上传到心中:“这就是要担起的负担吗?”他神情严肃地回敬一礼,正立在车上。芒卯轻抖缰绳,战车平缓驶出。 芒卯两眼平视前方,一边驾车一边说:“军中不可急驰,只能缓辔而行。三军左右两偏,左偏为武卒五千,右偏则为民兵,一偏怕有一二百里。民兵与武卒不同,各按里邑,自依里邑长,但派一武卒或偏裨为尉。 “中军左偏五校十营,依水草结营,前后两军均在中军左侧,各依水草。三军结三才阵,相距十里,缓急可相互照应。今日军情紧急,巡营不可久,只沿河边巡视十营即可返回。” 芒卯驾着车,出了自己的军营,拐到一条小河边。远远望去,两座营盘夹河相对;驰近了,可见河面上架着一座五步宽的木板桥。 营盘离河五十步。信陵君他们顺着岸边走,可以清楚地看清两岸营盘中军士们的行动:这时他们大部分都很专注地用石片磨着粟粒,准备自己的早餐。营盘内道路纵横,区分出卒和伴。 一营占地大约一里,五校下来,也有六七里了。虽然坐着轻车,但并未急驰,只是缓辔而行。一路上,芒卯耐心地讲解着营中发生的一些事,比如粮草与甲杖如何安放,帷帐、桥板如何准备,还有哪个营盘安放或有可改进之处,均一一点评。这样一路走下来,五校巡毕,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 最远的营被安排在河道的弯曲处,右翼有大片泥塘沼泽掩护着。 芒卯驾着车,绕过军营,沿着军营与湿地之间的道路往回走。湿地里长着很高的水草和芦苇,明显地区分出湿地与旱地。 当车绕过芦苇丛,眼前陡然出现一大片草地。草地上是一群群各色服饰、各种年龄、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人。他们在火堆旁围成一个个圈坐着,用各种石片打磨谷粒。在他们中间,树着各色旗帜,上面用各种颜色,画着形形**的符号和图案。 看到这一群人,芒卯有意无意地加快了车的速度,身后的武卒也从快步改成小跑。芒卯介绍道:“这是右偏的营地。他们都是一家一里聚集成军,所以没有定数。安营扎寨也只能大略指一个地方,人多占的地方大些,人少的就小些。” “那万一起了争执呢?”信陵君问。 “乡里乡亲,一般少有争执。万一争执起来,两边长老碰碰头,就解决了。实在不行,就由偏裨或校率弹压。” 巡营回来,饷饭已成。三人与士卒一起用过饭,开始拔营。而这时,各营选来的伍什长们也陆续赶来。芒卯让他们尽在营前歇脚,等到齐后再一起行动。 第17章奸细 芒卯叫来芒申,吩咐道:“你先率一营武卒到旧城巡哨,相好地,立起营地。”芒申答应一声,领命出去,带了中营五百武卒离开。 营中安静下来。芒卯与信陵君、晋鄙三人对坐闲话了一会儿。信陵君问:“大军拔营,这里反倒清静起来,将军可有以教我!” 芒卯道:“这全仗臣之门客箫间,臣委之为营督,一应事务都交他打理,故臣得偷闲。不然,这里正忙着呢!” 闲话间,不时有中军各营伍什长前来报到,但前后两军由于路途较远,可能还在路上。芒卯道:“等各军伍什长到齐了,我们就往管城。” 这时,帐外士兵突然进来,报道:“芒申将军派人回报!” 芒卯道:“传进来!” 随即进来一名武卒,口齿伶俐地报道:“中军左偏后卫营先登卒富三,拜见将军。”一边举起一支节符。 芒卯扫了一眼,认得是自己发出的,问道:“发现何事,从实禀来!” “先登入废城后,即见街道上有新的行人足迹和一些血迹。寻迹搜寻,在一间破院中,发现人迹,但人已离开,不知去向。从地上的痕迹看,当是五人,其中一人受伤。” “可彻底搜查过?” “小将军见事有变,先命富三回营报知将军。富三离开时,还在搜寻中。” “好,你传令芒申,一定要好好搜寻,不得令奸细有可乘之机。我立即过去。” 等富三出去,芒卯转向信陵君和晋鄙:“看来等不得前后军的伍什长到齐了,我们先带中卫营过去。” 从中军宿营处到废城不到十里。中卫营拔营起兵,各卒依次而行,车仗等居中。信陵君依然以芒卯为驭,晋鄙为车右,在车仗中缓缓行进。营司及其他军官的轻车,以及军使的轻车,按次序跟在后面。 正常进军比巡营来要慢很多,等到芒卯等到达管城废城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芒申已经接到富三的通知,得知信陵君等要随中卫营先行到来,已在在城北门迎接。信陵君等三人下了车,由芒申引着,边往城里走,边听芒申禀报当时的情景: “本营从西、北、南三面入城,约定有事时以号角相闻。入城不久,南门即响起号角。臣即领人前往,见南门有足迹和点点血迹,血色已暗,应该是夜间入的城。先登顺足迹追寻,到了一座院落中。院中残有火堆。仔细辨认印迹,似有五人在院中烤火歇息。在我们进来时,已经全部退走了。” 信陵君问道:“足迹和血迹可还在?” 芒申答道:“追寻的武卒有百人,践踏之下,已不可辨。加之分部安营,各处也已打扫,痕迹已经看不到了。” 芒卯骂道:“无知!奸细痕迹怎能不加保留!行事鲁莽,真真可恨!奸细是从哪里退走的?” 芒申连忙道:“是芒申无知了。这群人越过一道短墙,足迹消失了,看样子是向东去了。” 芒卯问:“这群人是什么人看清楚了吗?” 芒申答道:“现在还不知道。但五人一群,不能不防是秦人奸细。” 信陵君突然问了一句:“昨夜到城外接应无忌的,可是这营中武卒?” 芒申答道:“正是后卫营中卫卒。” 信陵君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又不做声了。 管城很大,登上城墙,只能隐隐看到对面废颓的城门。 芒卯摇摇头:“不要被几个奸细把我们晃花了眼。勘定城墙及城内房舍了吗?” 这时,芒申身边一位士子打扮的人从怀中取出一片木板,报道:“城周五十里,合九千丈,五丈一人,加富余约需二千人,可调四营,每营修一面城墙。就在城外掘壕,同时取土加固。” 芒卯道:“城门残破已甚,另加一营专修城门。修城共五个营。再加一营修缮房舍。这里共放三校。另两校还有别的地方要用,先随军到城,随时候命。” “得令!”芒申行礼后退下。 芒卯对信陵君说:“看来秦军也已经看上了那座无名城邑,可能到那里去了。我率后卫营赶往城邑清理。留一营护卫公子,由晋鄙大夫执掌。如何?” 信陵君道:“已核节符,岂有后退之理!无忌虽年幼无知,万望将军勿弃!” 芒卯道:“非臣敢阻拦公子,此城邑不服归化已久,城中龙蛇混杂,难免不测。公子千金之躯,不宜干冒险地!” 信陵君道:“既以身许国,岂敢避难畏险。甚望将军不弃!” 芒卯道:“公子如此说,且等决死营上来,与中卫营三营齐进,以保公子无恙。” 信陵君道:“必得如此吗?那追寻奸细不就耽搁了吗?” 芒卯道:“奸细已无踪迹,甚难追寻;况追寻奸细不用大军,只三五精细武卒即可。” 信陵君道:“不过一城邑而已,以中卫营随卫,料也无妨!” 芒卯道:“非也。城邑虽小,也有数百千户,老壮妇孺,不下万人,五百人进去,如盐入水,不见踪影。如果顺从还好,否则,能全身而退就不错。必得决死千人赶到,方才勉强够用。” 信陵君只能点头道:“就依将军!” 芒申道:“请公子暂且歇马,臣乘此时发付些琐事!” 信陵君道:“无忌正要领教将军雄才!” 芒卯道:“臣怎敢!如此,请公子移步!”转身对芒申道:“且引公子到率帐!” 芒申于是在前面带路,将一行人带到城中一个高大的台级处,这里有三层台阶,看来是一座宫殿,但屋宇已然不存。中卫营到达后,已经将这里接管,目前三层台级上均有武卒守卫。信陵君一行沿破碎的台阶而上,台级上很平整,由于夯土密实,上面寸草不生,只有巨大的础基昭示着它曾经的辉煌。信陵君一行百余人,竟只占了其中不大的一块。 芒卯到达这里后,向中卫营司下令道: “派军使催促决死营尽快过来,不必待车仗等到齐。” “派军使催促后军右偏,先遣一校先行,各带修掘器具,到管城下修城。” “派军使……” 芒卯一道道下着命令。每下一道,中卫营司就应一声,一名军使随即下阶,驱车而去。 第18章城外的女人 郑安平一觉醒来,感觉全身疲倦尽除。身下的秸杆很厚,很软,略有些扎。屋里很暗,但这里靠着窗,一片阳光已经照到自己的脸上。郑安平从没有起得这么晚,每天踏着晨曦,甚至星光出门,是他的常态。 “太累了。”他原谅了自己,伸伸腿,从腿到腰全是酸痛,略略转动一下身子,全身骨节咯吧吧发出一连串爆错声。 在疼痛的刺激下,郑安平眼前闪过昨天的经历:他顶着月亮出发,在一片废城外停下,隐藏起来;然后发现一队秦军锐士…… 郑安平猛然坐起,然后他记起自己的弩、箭和戟都还在信陵君的车上,自己完全是赤手空拳。他抬眼望了望,皮甲和两只粮袋还踡在秸杆旁的墙边。 门外闪过女人的身影,她显然在忙着什么。 郑安平从草垫上站起来,拍打下衣裳上沾着的秸杆,准备离开。女人似乎听到屋内的动静,走了进来,在门边跪下:“爷晚上睡得真甜!在空闲常来小奴这儿,每晚都能睡得香甜的。”她一边说,一边推过来一只瓦罐。 郑安平第一次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夜间和自己一起睡的女人,瘦瘦弱弱的,身上穿着三层襦衣,都破了,这里那里露出肉来,满脸堆着笑。 “你今年多大了?”郑安平回身去取粮袋,口里不经意地问道。 “小奴孤苦,不知有多大。一直被乡里养着。” 郑安平把小罐装满,穿上皮甲,把粮袋背上,走出门去。 门前视野开阔,里前的广场、广场上的草垛、广场边的大树都历历在目。郑安平心中一动,觉得现在就去管城,也不知该找谁,总不能直接说见信陵君吧,还是等麻三等来了,一同进管城比较合适。于是对那女人说:“敢请再借一宿,明日再走!” 女人眼中掠过一丝惊恐:“小奴家中没有粮,恐怕……” 郑安平答道:“我只吃自己带的糇粮,再给你一罐粟米可好?” 女人迟疑地看着郑安平,缓缓点点头。 郑安平又道:“担水啊,打柴啊,我都可以助力。” 女人脸上闪过一丝红润,低头道:“不敢劳动爷……” 这时,一个小男孩巅巅地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只小罐,里面盛着刚打出的水:“娘,又一罐水。”却猛然间看到门边的郑安平,一脸笑容凝成了惊惧。 郑安平看一眼一脸惊恐的小孩,从他手里接过几乎要掉的瓦罐,把水倒进一个大罐里。 女人先回过味来,照着小孩的头拍了一巴掌:“傻伢!这是大!” 郑安平说:“去给大拿一个大罐子,我们一起去汲水。” 小孩疑惑地看了郑安平一眼,又看看那个女人,走到房檐下,抱过一个又大又脏的瓦罐,大圆肚,小小的口,让人觉得像是装酒的。郑安平接过罐,用手掂了掂,有些份量。他脱下皮甲和粮袋,把手伸进罐口里提着,对小孩说:“带大去汲水。” 小孩看了看郑安平,又看了看那女人,也抱起水罐,向河边走去,郑安平随后跟着。 河离小屋有好长一段路。小孩抱着水罐,不敢走快了;郑安平也耐心地跟着他慢慢走。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小孩不答。“你几岁了?”小孩也不答。郑安平又问:“你家经常有大来吗?”小孩似乎很生气,跺起了脚。“他们都对你们不好?”小孩终于狠命地挤出两个字:“不好!” 郑安平说:“你放心,大会对你们好!” 小孩委屈地说:“你欺负我娘!” 郑安平答道:“没有啊,我给了一罐粟,啊不,两罐!” 小孩狠狠地瞪了郑安平一眼,说:“那也欺负了!”说着加快了脚步。 郑安平颇觉无奈,只得跟上,嘴里说:“大从来不欺负人的,……大不骗你,……骗你不是人……” 说话间,两人来到最近的一条小河边。时近初冬,水已经很浅了,两岸长满了干枯的芦苇。小孩下到河边。这里由于经常有人汲水,苇子都被拔掉或踩倒。郑安平跟着下到河边,觉得手里的水罐实在脏,就拔下几根苇子,结成一束,放到河沟中,用力刷起来。小孩汲好水,蹲在一旁静静地等着。 郑安平把水罐里外刷遍,汲了水,提起来,觉得些沉重,一只手是提不多久的,决定学小孩那样,抱着回家。 他脱下上衣,扎在腰间,准备去抱水罐,突然感到一丝恐惧,好像一股威胁正在袭来。郑安平一惊,四下看了看,听了听,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 他走到小孩身边,说:“这里坡险,你空手先上去,大把水罐递给你!” 小孩依言爬上岸坡。郑安平把小水罐递上去,小孩弯腰去抱。郑安平不经意似地问道:“周围有生人吗?” 小孩一边抱水罐,一边拿眼四下望了望,说:“大道上过来几个人。” 郑安平说:“你等会,帮大把大的接上去。” 小孩答应着,眼睛还四下看着。 郑安平一边去提水罐,往岸上举,一边问:“有几个人?” “五个。” “看得见腰上挂东西了吗?” “好像挂着剑。” “你还认识剑!” “当然。” 郑安平好像撑不住沉重的水罐,手一松,水罐突然侧倒。郑安平忙抓了一把,还好,水罐没碎,但水全洒了。 郑安平只好对小孩说:“你先抱着小罐回去,大汲完水再上去。” 小孩答应着,抱起水罐先走了。 郑安平见小孩离开,立即闪到旁边芦苇深处,从河岸上探出头去观望。果然见大道上过来五个人,腰中悬着剑,其中一个还有些瘸,似乎就是昨夜打过交道的那五人。 “他们受了伤为什么不离开,而是继续深入。莫非他们不是一般的奸细,而是刺客?”这一闪念,令郑安平浑身发冷,汗水也淌下来。他们带着剑,肯定不是为了打探消息,而是要杀人。 郑安平心中的第一个念头是“逃”。这些人不管干什么,只要自己不干涉,他们绝不会对自己过不去。 但是……如果他们不会跟自己过不去,那为什么要逃呢?这不是引火烧身吗?郑安平心中自然又打起一个念头。 就躲在这里,等他们过去了就行了。他们绝不是冲我来的,我这条贱命还不值五个锐士出手。信陵君还差不多。 信陵君!这个念头又把郑安平吓了一跳。如果他们是冲着信陵君来的,昨夜躲在桥下就是最好的行动位置。 他们行刺失败了,按理应该回去,为什么要继续深入呢?信陵君已经进了大营,难道…… 郑安平脑海里闪出昨夜信陵君和晋鄙决绝的面色。按计划,信陵君应该现在刚出长城,这五名锐士应该是前往另一个伏击地去解决信陵君。而信陵君显然也事先得到消息,才冒险星夜单车赶赴军营,躲开锐士的伏击。 郑安平不知道自己想得对不对,但仅仅是这个念头就已经让他浑身震颤:这意味着有人把信陵君出使军营的消息传出去了,而且传得那么及时,秦军竟来得及布署下杀手。 但现在的情况是信陵君已进入军营,看来秦锐士的刺杀任务彻底失败了。但他们浑如不如,还继续赶往下一个伏击点,等着信陵君路过时,发出雷霆一击。 “你们没机会了!”郑安平幸灾乐祸地想着,但马上又自嘲起来,信陵君的死活又与你何干!他是王子、王弟,大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信陵君,门下门客数千。自己不过是一介武卒,虽然比下有余,但也不过尔尔。魏军中武卒五万,每次出战都会死伤成千上万,然后再补充上相同的数目。基本上命如草芥。 “你为什么在这儿来?不就是想躲过战事么!”郑安平在心中对自己说,“你还去管信陵君的死活。”不过他里始终有一个感觉在升腾,那就是昨夜,他,郑安平,当上了信陵君的车右。 “哼哼,信陵君的车右,自然会关心他的安危了!”他好像在为自己解释。临时当了一夜车右,竟然唤起如此强的责任感,真真可笑。 郑安平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盯着道上五人的动静。 道上五人顺着大路走来,竟也在邑口树下坐下,似乎在商量着什么。突然其中一人似乎看到了那个小孩,指了指那间孤悬在邑外的茅舍。不久,五人纷纷站起来,向着那间茅舍走去。 血涌上了头,郑安平发现情况不妙:他们不是路过,而是要在这里行动!而行动的据点,就选在那个女人住的茅舍;而那里还留着自己的皮甲,只要一眼就能认出,这些东西绝不是一个女人所应有的,它的主人,一定是一名魏国武卒。 第19章邂逅 必须要逃了。郑安平四下看看:目前正是冬闲,四野竟无人迹,邑中的人并无人出城。一个人突然出现在田野上,那只会引人注意。 “顺着河沟,跑到大道上;再顺着大道向远处的古城跑。他们是从古城过来的,古城背向他们的方向,即使要追也不会追太远,否则他们就会误事!只要小心点,从河沟过去的时候不要被他们发现。” 郑安平两眼紧盯着那五人的动向,脚缓缓沿着河岸向大道边移动,与那五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然后,他停止移动,甚至压低了呼吸,静静地等着那五人从自己眼前走过去,一直走向那间茅舍。 这没多久,但却那么漫长。五个人的每个动作和表情都落在郑安平的眼中,深深印在他心里,勾得他情绪时紧时缓。等那五人渐渐走远,郑安平才敢再次启动,继续沿河岸向大道移动。 初冬寒风萧瑟,郑安平上身**,下裳全湿,但却没有丝毫凉意;两眼不错眼珠地盯着五人,两脚轻柔地向旁边移动,心里提醒着:“稳当,稳当,一定不要碰出声音。” 那五人已经走近了那间茅舍。郑安平扭头一看,大道也在侧近。他猛地跃出河岸,埋头狂奔出去,隐隐地感到身后一道目光传来。 他不敢回头,不敢张望,以自己最大的努力奋力奔跑。眼见得大道如飞一般从自己脚下驰过。一直跑到精疲力竭,气喘如牛,才一头扎进道旁的草丛中,往回张望。秦锐士没有追过来。他心里一松,放开感觉向四周探寻,也没有什么动静。彻底放松下来后,郑安平才感到头晕目眩,全身酸痛,冷风吹来,竟有些瑟瑟;他穿上上衣,然后记起今天的饷饭也没着落了。 他在心里为自己默哀:“你啊,你就是个天生的霉头!什么祸事都会让你遇上!”转念一想,“遇上这么大的祸事,我竟然还没少一根毫毛,是不是福大命大!” 猛然,他感觉背后有动静。回身望去,见废城后面出现尘土,显然有大批军队开来。不用说,这是魏军。他们也要占据这座废城? 郑安平心中一喜,几乎要飞奔出去,但随即又抑制着自己的冲动:“现在出去,找死!”他不愿承认自己是在逃避打仗,对自己找理由说:“甲胄不全,又无行伍。谁知道你是谁,不准就当奸细拿了。还是等驿卒们到了一起归队吧!” 他前后估量了一下形势,确认任何从城邑方向过来的袭击,都会在接近自己之前被古城上的哨兵发现;而躲在深草中的自己,只要不出大的动静,一般不会被哨兵发现。这令他心情安宁下来:“也就冷点饿点,忍一忍就过去了。”他悄悄翻过身来,换了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躺着。随着太阳逐渐升起,寒意渐渐过去,开始有了暖意。郑安平也在这温暖中渐渐睡去。 一阵马蹄声和车轮的辘辘声将他惊醒。一队武卒正朝这边过来。郑安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两支戟左右夹住了脖子。 郑安平大喊:“我是城西驿的驿卒,随芒申将军来的!我是城西驿的驿卒,随芒申将军来的!……” 一名武卒用戟柄抽了郑安平的肋部:“别喊!一会儿就见到芒申将军了!” 郑安平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能马上见到芒申,自己的身份自然是立即得到澄清。但这身装束如何交待?还有,自己不想参加作战的小心思岂不也要完! 不管怎么说,被戟夹住脖子的滋味不好受。郑安平把两手向两边伸开,尽量露出笑脸,道:“兄弟,略松一松,我起来跟你们走。绝没有岔子!”说着,还慢慢把手抬起来。 一边过来一人,抓住他的手,两支戟向后退了退。郑安平腹部用力,坐了起来。一位伍长走过来:“兄弟,明着点,束一束吧!” 郑安平解下腰带,双手高高举起,藏在里面的节符从中间坠下来。过来两人将他双手反背,把节符摘下,用腰带将郑安平的双手捆住。 伍长看了一眼节符,将郑安平带到芒申跟前。 “秦锐士,五个!”郑安平对芒申小声说道。此前,他已被芒申认出,便抢在芒申出声询问前,宣称自己有密事禀报。 芒申听了郑安平的话,疑惑地打量着他:“五个秦锐士,你怎么认识?” “昨夜在废城外曾与之交手,被吾用弩射伤一人。今日五人之中,一人不良于行;且均用佩剑,故而知道。”郑安平见芒申还有不解,又补充道:“昨夜废城外当值的小队均亲眼所见!” 芒申点头道:“那好,先屈你一边等着。传令,左伴散开一线阵,搜索前进;右伴后面跟进。至城外一里而止。”又命一名传驿向后军传达口信。 郑安平仍被倒绑着双手,跟着一名武卒随右伴跟进。等前方无名城邑遥遥在望时,后面传来辚辚车声。信陵君和芒卯、晋鄙乘车赶到了。 在芒申的口令下,右伴停下,向四周警戒;左伴继续向前搜索;郑安平则被带到路旁等候。 信陵君是单车赶来的,驭手和车右仍然是芒卯和晋鄙。车到跟前,缓缓停下,芒申上前禀报了些什么,随即挥手让将郑安平带上来。 信陵君一眼认出了他:“郑公子!”马上跳下车,对芒申说:“郑公子夜间辛劳长城内外,无忌幸与同车,敢请宽缓!” 芒申见信陵君如此说,也落得顺水人情,亲自过去给郑安平松开绑住双手的腰带,又协助他理好衣襟,重新将腰带系在腰上。郑安平依礼整了整衣冠,与信陵君见礼:“臣郑安平见过魏公子!” 信陵君还礼,问道:“郑公子辛劳!敢请公子有以教我!” 郑安平道:“臣昨夜宿于外室,今晨见五人在大道,各佩秦剑,疑为秦锐士。欲潜往营中禀报,却在此得遇公子!” 信陵君道:“可是亲眼所见?” 郑安平道:“正是,从臣眼前不过十丈走过,看得近切!” 信陵君道:“他们去哪儿了?” “臣见其向外室而去,不敢多留。” 芒卯问:“你当时在哪里?” “在河边汲水。” 芒卯向芒申道:“带一伙人,请郑公子指引,沿河道搜索!其余人护卫君上,在前面广阔外暂息,等待后军到达。有情况向车仗处禀报。” 芒申得令,领了一伙人,由郑安平引着,来到小河边。芒申道:“却劳公子前面引路。右伍随公子下河,左伍岸上跟进,以为后应。” 郑安平情知自己被当成惊蛇的棍子,却也无奈,只得应承,率先下到河边。这次不再小心翼翼,反而大张旗鼓,拨开苇子,奋力向前,口中不时吆喝着,心里想:“这帮秦人是奸细,必不肯露底,我只要打草惊蛇,把他们吓走即可!”他突出的距离甚佳,既保证自己和身后五人不会被一锅端,又保证自己只要支撑一息,即可得到援救:“只要他们不能一击将我等全灭,就绝不会对我一人动手。” 计议至此,郑安平胆气更壮,动作也更加勇猛,毫无畏缩之态。一边走,一边大声报道:“河边无人!……苇子中无人!……小弯无人!……”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郑安平就看到了自己遗留在河边的大罐:“发现大瓦罐,就是这里!” 这里是城里人平时汲水的地方,视野颇为开阔。芒申道:“暂停前进!”自己下到河边,问郑安平:“你见他们去哪儿了?”郑安平指了指城边那间茅舍。芒申看向那间茅舍,又回到岸上,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对什长道:“你向将军复命,说我们已经搜索到郑公子发现秦人的地方。秦人进入了前方一处茅舍。请求下一步行动!” 什长领命走了。芒申则下令“原地警戒休息!” 连郑安平共十人,围成一个大圈,面向外坐下。芒申则坐在郑安平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什长返回,道:“将军有令,我等继续沿河岸搜索两三里。将军另派一伙进茅舍搜查。我等搜索完毕后,到旗下交令!” 芒申等依言继续向前搜索,同样毫无所获,即反向返回到大营所在。 第20章行刺 芒申、郑安平他们返回时,后军已经赶到,中军大旗也树起来,由千名什伍长组成的精锐结成中军营。营门由两辆车辕对举支起,军营中间支起了军帐。 芒申抽出符节,高举在手上,一路无人盘问,直接到了设在高处的大营前。郑安平看到,那个女人和孩子停留在辕门之外。 芒申等人顺着辕门向里走,小孩似乎认出了郑安平,像要冲他说什么,却被女人轻轻拉了拉手,制止了。郑安平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像有些担心,又好像有些放心。他望向那个女人,想用眼神打个招呼,女人则又眼低垂,一心只望着自己的脚尖。 看到芒申等人走进来,芒卯抬手止住一名什长的报告。郑安平看到,他身后一名武卒手上正拿着自己的皮甲。芒申将手中的符节举上,说:“臣奉命搜索河岸,并无发现!” 信陵君接过节符,看了一眼,又还给芒申。开口道:“这副甲郑公子可识得?” 郑安平脸上发热,忍着窘迫回答道:“正是臣遗于外室的皮甲。” 信陵君点头道:“既是公子之物,请收回。” 郑安平拜道:“臣无状,请以令行!” 信陵君道:“暂且寄下,待以功相抵!” 那名托着甲的武卒走上来,郑安平将甲接过,悄声说:“有劳了!”那名武卒在甲离手时也悄悄拍了拍郑安平在甲下的手背。 转过身来,郑安平再拜谢过。信陵君道:“戴甲,列到队中!” 郑安平走到帐口,快速整理好衣裳,结束好三层皮甲,草草整了整装束,戴上皮弁,耳中则听到另一伙的什长继续报告说:“臣等讯问,无所获,只带得甲胄、弩箭等物,及女子二人前来。” 信陵君疑惑道:“如此看来,并无刺客行刺?!” 芒卯道:“郑公子夜间两次遇见,城中又有其留下的印迹,当不为虚!” 晋鄙道:“就算有三五个剑客,见大军一到,还不自行隐遁。只是不知又藏在何处!想来也该回营了吧!” 信陵君决断地说:“三五个锐士不足为虑。我们还是准备一下进城吧!” 正说话间,一名传驿来报:“城门开了,出来三个人。” 不一会儿,这三人就被带到中军大营。 这三人中为首的是一名老者,身后两名壮年,均身着士子服饰,峨冠广袖。三人一进帐,郑安平立即产生一种危险感。 “秦锐士!”他心中几乎瞬间闪出这个念头,立即拿眼向三人望去。 三人均没有东张西望,两手叉胸,低眉顺目,快步走过排在最后一名的郑安平,在距郑安平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当中的老者恭敬回话道:“庶人等借居大邑一隅,苟延残命,不敢违上国。将军到,庶人无以为报。敢问将军居几何,庶人等扫地而奉草刍。” 郑安平的精神完全放在这三人身上,根本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是吗?看不出来!不是!不对!” 信陵君道:“秦军犯境,大魏倾危,我军将据城以御秦军,望长老转知邑中父老,同仇敌忾,共襄大义!” 老者道:“上国大军临敝邑,敢不箪食壶浆,以备东道!今有薄礼,望将军见纳!”说道从袖中托出一卷绢帛,捧在手中,向信陵君走去。 “危险!”郑安平脑海里闪出这个念头。随即发现,并无人上前接卷。一阵闪雷在郑安平脑中炸响,他几乎没过脑子就叫了出来:“有刺客!”身子跟着向前闪出。 那两名壮年人一齐转过身,两把短剑毒蛇般刺出。 郑安平身往前冲,完全躲不开刺过来的剑,只能拼命鼓劲,奋力用手臂遮挡,但胸膺一阵剧痛,让他的身体不得不停下来,两腿一软,跪在地上,随即脑后挨了狠狠一击,大脑一片空白,耳边似乎听到一阵阵嘈杂之声,又一阵阵远去!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信陵君听到郑安平的尖叫,眼前的老者已经从卷中抽出了剑。信陵君一脚将面前的几案踢出,转身抽剑猛劈帷幕,身形不停,随剑从裂缝中穿出,一步跃开,反身持剑指向帷幕的裂口处。帷幕中传来晋鄙与芒卯的怒吼声,兵器的撞击声,人的叫喊声、**声和惨叫声,扰在一起,分不清谁说了什么,事情进展成什么样了。信陵君神色不变,仿佛帷幕中的一切都听不到也看不见,只是静静地站在帷幕外,双手持剑,指向帷幕裂口。 渐渐地,帷幕中的声音消停下来。信陵君仍然看不到任何神情变化。终于,帐中有一个声音传来:“公子!快去护卫公子!” 明显是晋鄙的粗大声音:“不要乱,将这几人拖离,其余的和我去找公子!” 耳听得众人向帐门口走去,信陵君将剑倒提,又从裂缝中钻入:“不必找了,我在这里!” 正向门口走去的众人又都回过头来。芒卯和晋鄙见到信陵君,一齐摘下皮弁,双双下拜:“臣等死罪!” 信陵君避向一旁,回拜道:“众卿何罪,请勉力领事!” 又转向不知所措、站在门口的众人:“众卿分列两班。” 众人好象这才恍然大悟,纷纷退向两侧。三名刺客则刺眼地倒在空出来的血泊之中,身被数创,衣裳被划得七零八落,均自己握剑刺颈,血流了一地,眼见是不活了。 帐口倒着郑安平,胸前一片血迹,也不知出了多少血,昏迷不醒。 信陵君问道:“众卿还有受伤?就请在帐中包扎。请医师过来。外面加强警戒。” 芒卯答应一声,出帐门走了。一些受伤的武卒解开衣裳,芒申从怀中掏出外伤药,给士卒们敷上。 信陵君从座上走向正在疗伤的武卒,一一探视,出言安抚,有时还接过药,亲自给敷上。最后来到郑安平旁边,伸手探了探鼻息,道:“郑公子还活着!”便要解开郑安平的衣甲。 这时,芒卯走进来,后面跟着一名中年人和两名青年,均士子打扮。芒卯说:“臣已加强了警戒,医师也请来了。” 信陵君站走身来,深施一礼:“有劳先生施以妙手!” 那名中年人回施一礼,即示意两名年轻人为郑安平解开衣甲。见郑安平胸口有两道深深的创口,血液已经凝结。医师比了比创口,翻了翻郑安平的眼睛,伸手为郑安平把了把脉,对信陵君说:“这位公子身体强壮,用肉夹住了剑,未能深入。又用力闭住筋脉,止住了血。现在气息平稳,脉象和缓。稍加调养,即可无恙。” 他从一名年轻人手中接过一个木匣子,从中取出两个药丸:“一丸分两份,用水灌下,一个时辰一次,直到苏醒。” 信陵君接过药丸,一股清香、凉爽的感觉隐隐袭来。信陵君再施一礼。医师回礼后,与两名年轻人又去巡视其他受伤的武卒,施了些药,就离开了。 信陵君拔出匙,轻轻撬开郑安平的牙齿,把药丸放进去,有武卒递上水瓠,信陵君将水倒入郑安平口中,“咕噜”一声,药咽了下去。 信陵君“啊”了一声,站起来,对芒申说:“请给郑公子围个帷幕,多铺些干草。哦,他的外室是不是还在辕门外,让她去照料!” 芒卯道:“臣去安排。请恩允犬子随侍左右,再也不能出这样的事了!” 信陵君道:“如此有劳卿家父子!” 不多久,进来一伙人,抬肩挟腿,把郑安平抬出帐去。三具尸身早有人抬出去,还在地上铺了草,覆盖住血迹。 信陵君扫了一眼周围,道:“被这事耽搁了。伤员下去休息,其他暂护卫两厢,我们继续议事吧!” 众人各自归位,帐中又重新恢复了秩序。 第21章筹谋 芒卯道:“倒没想到此城如此棘手。看来只能集齐大军,迫降此城。” 信陵君道:“大战将至,不可多费时日,也不可多耗兵力。能迫降自然好,否则只能一战。无论是战是和,都必须速决。” 晋鄙道:“一旦战起,臣可领民军冲城。只言破城后即可分粮,不愁不破。” 芒卯道:“大夫所言,一举而两得,臣以为可行!” 信陵君道:“真想不到,大梁城外不过百里,竟有如此城邑,拔掉也好!以卿之见大约要调多少兵员前来?” 芒卯道:“此城不过百余户,吾以为千人足以破之!” 晋鄙道:“不然!此地城小兵薄,打破固然不难,难在速战速决,最好能一鼓而下,以激奋士气,以备大战。故臣以为可调一偏军前来。” 信陵君道:“大夫所言,诚是老成谋国。” 芒卯道:“各军分拨已定,如要调出一偏,不仅劳动大军,且会动摇整个阵形。” 信陵君道:“敢问将军,三军目前如何布置?” “依臣昨夜与公子所定,中军进入管城,修葺城墙、家居,以为坚守;后军入中军所遗营寨,重加修葺;前军……进至管城南门外结营,而后逐步延长营垒。” “如此,管城内外有两军四偏。如每偏选精锐十卒,可得四千人,加上这里的一千,即敷需要。” 芒卯道:“选卒推锋,自是战时常法,但通常都由本部督率。临时集齐一偏军,上下不相亲,行阵不相和,恐躄于战事。特别是右偏,均是寻常农家,不谙阵战,如无有力之人维持,恐难大用。” 信陵君道:“选锋而前,自当重赏罚,励士气。就说城破后魏公子有重赏。” 芒卯与晋鄙相互望了一眼,晋鄙从腰上解下一个匣子,芒卯十分熟练地从中拣出一枚符,说:“事涉三军大事,非普通传驿所能为,必要亲信心腹之人方可。” 信陵君道:“芒公子见在军中,亲信忠诚,可堪此任。” 芒卯道:“犬子随护左右……” 信陵君道:“大军深处,岂会有失。将军不必过虑。” 于是芒卯转向芒申,将兵符交给他说:“令前、中两军各偏选十卒精锐,另选勇猛司率督领,备齐攻城之具,即刻开拔。你领一卒传驿前去传令,每偏留十人为向导,带到这里来。你带另一半前后呼应,随时报告进军情况。” 芒申接过符节,出帐离开。 “令已传出。现在没什么事了,就静待大军赶到!”见芒申出帐,芒卯轻松地对信陵君说。 信陵君答道:“我们趁此空闲,先哨探一遍城邑,大致定下攻城方略,也为大军指定营地。” 芒卯听了,只得又出去吩咐备车。 城邑不大,方圆不过一里,城墙高丈许。四周是田地,随水就形,显得零乱。 晋鄙道:“此城东边有河,西边全是沼泽,我军自东北而来,可分兵南北,或垒土山,或撞城墙,一鼓可平。” 信陵君道:“既分南北两面攻击,则需二将分头指麾,方不误事!” 芒卯道:“此等小战,不劳大将,有一偏裨登高击鼓足矣!” 信陵君道:“确是此理。然此时非比寻常。攻此小城,背后是秦相大军。要攻得猛、攻得顺,伤亡小、士气足,以备后来的大战。如果攻击不锐,士气不高,伤亡惨重,攻下来也是败。故我等三人必须出阵,以壮威势。” 晋鄙道:“公子所虑虽是,但臣与芒将军分镇两边,绝不误事。公子只在阵中安坐便好。” 信陵君道:“我虽年幼,但不敢避锋镝而弃社稷。大敌当前,我军新败,我不能不身先士卒,捐躯沟壑。” 芒卯道:“公子此言,令臣等何以自处!但请公子安坐,臣等必尽力督率士卒,不令有失。” 信陵君道:“大将不出,何以振奋士气,两卿但请听我。” 车队绕城一周后,又回到城东。信陵君指着城东一片湖沼道:“我的大旗就设在湖边高地上。二卿分北南在两翼扎营。大军到后,就地生火做饭。打下城池后,入城宿营。这样可行?” 芒卯和晋鄙对视一眼,躬身拜道:“公子英明!” “二卿何人在南,何人在北呢?”信陵君问道,但不等两人回答,又道:“且回营卜上一卦。” 三人回到营中,已有一传驿返回,报说五偏军均已传令完毕,正在选卒。前军两偏在这名传驿返回路过时,已经在列队,约一两个时辰可到。中军两偏怕是要到黄昏了。 听完传驿的禀报,信陵君对芒卯说:“大军将至,我为前部,敢请为后军安营。” 芒卯道:“公子身先士卒,敢不从命!”再次出帐,准备分派下去。信陵君也跟了出去。晋鄙似有些意外,但也跟了出来。 芒卯对军监道:“以本座大营为中,东西南北各一里,各置一座军营。辕车都不要动,每营只树两道戟门,四隅持戟。” 信陵君忽然发声:“此外离城不过五里,突前一里,营盘就安置在城外了,如何整军出战!不如置于中营左右,也便于出击。” 芒卯吃惊道:“岂有将大营置于阵前之理?万一有失,三军尽夺!” 信陵君道:“不过是些少农夫罢了。中军为全军精锐,自应首当其冲。两偏分置两翼,出击时也便宜:如布成方阵,出击时尚需变换阵形。事不可缓,就布成翼形阵吧!” 芒卯无可奈何地叹道:“公子精于阵战,臣不及也。” 信陵君道:“正是受教于将军。” 芒卯再次对军监道:“以中军为前锋,左右一里,翼形各置两校四营。仍各树戟门。”以指划地,详细地解释了各营所在,以及周边范围、设垒添灶等项事宜。说完了,军监答应一声,接过符节,转身去了。 在芒卯吩咐军监时,信陵君若有所思地望向远方城邑,它是那样模糊不清,那样涉小……等芒卯吩咐完毕,军监接令离开后,他问道:“那三名刺客说略备薄礼,他们送了些什么?” 芒卯道:“却不曾问得。”转向问一名军官道:“你可知晓?” 那名军官回道:“可将门前持戟唤来,一问便知!” 不一会儿,军官带上一名武卒,叉手站立。芒卯问:“午后城中有人劳军,你可知晓?” 武卒答:“是,正是庶人当值,引至帐下!” “他们共有几个,送来些什么?” “他们来了五人,一名老者,两名壮年,均是长袍;还有两名短褐,挑两个挑子,一个挑子是两个罐,许是酒;一个挑子是柴。” “现在哪里?” “两名短褐放下挑子就走了,那三人进去后,并未再出来,挑子现还在营前。” 信陵君道:“我们过去看看。” 一行人出到营外,果然看到两副挑子。芒卯对一名武卒道:“先打开那个罐,看看是什么?” 武卒应声过去,揭开封泥,闻了闻,又伸手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大声道:“只是清酒!” 芒卯听了,也走过去,让武卒取个碗来,倾出少许,看了看,闻了闻,又咂了一口,道:“恐连清酒都不是,只是井水罢了。”说着递给信陵君。信陵君接过来,随手倒在地上,道:“刺客所备之物,不能不防。这两罐酒就此封存。这担柴倒十分干燥,且分到各营,待大军到后可以升火。——哦,军中卜师可曾随行?” 芒卯道:“卜师通常驻于中军,随辎车进退,不与大军同行。目前应该已经到了管城。公子如需要,可派人到管城召来。” 信陵君道:“眼看今日回不得管城了。就备驿车,请卜师移驾,备齐三牺几案。” 芒卯再次行符给一名传驿,到管城传卜师前来,并备三牺等祭祀之物。然后道:“公子劳顿一日,可暂安歇。” 信陵君道:“将军和大夫且安歇,我去探一探郑公子。” 晋鄙道:“臣随公子前去!” 信陵君道:“大夫一路劳顿,郑公子就在大帐边,差一武卒带路即可,大夫请与将军安坐,议一议攻城之事。我且偷闲一时。” 芒卯道:“公子既如此说,臣等且退。” 信陵君指了一名执戟值守的武卒,问道:“知道郑公子在哪里吗?” 武卒答:“知道!” “好,带我去。——将军会知会卒长的。” 武卒应一声“得令”,执戟在前面走,信陵君对芒卯、晋鄙深揖一揖,两人连忙闪避一旁,双双回拜。信陵君转身跟随武卒离开。芒卯与晋鄙互揖一揖,分宾主进入帐中。 第22章侠客 武卒领着信陵君来到一处临时用树枝支起的帷账前,停下脚步,掀开帷帐一角,见郑安平躺在地上,身边跪着那个女人和孩子。女人见帷帐掀开,似吃了一惊,连忙回头看。信陵君冲她摆摆手,对武卒道:“且在外面候着。”然后低头钻进帐中。 女人此前一起在营门外守候,并未见过信陵君;这时见一个贵公子模样的人进来,连忙俯首至地,不敢抬头。信陵君道:“且坐起回话。”女人方才敛衽端坐。 信陵君问:“公子可曾醒来?” 女人答:“不曾。” “可曾**或说些什么梦话?” “只‘嗯’了几声。” “你且解开公子衣襟,我看看创口。” 女人依言将郑安平的衣襟扒开,露出健硕的胸肌。两条显然是从内衣撕下来的麻布,被折成几叠,从胸口滑落到身边。麻布上血迹斑斑,已暗红结块,不见新的血液流出。 信陵君又翻开郑安平的眼皮看了看,伸手号号他的脉搏,沉吟了半晌,然后转向那个女人:“你何时为公子收为外室?” 那女人突然扭捏起来,吃吃道:“不……不久,才数月。” “那这孩子……” “是,是以前……”女人声音小得听不到。 信陵君道:“不要怕,好生回话。公子家在哪里?家中都有何人?” “不……不知。” “不知?” “未听公子说起。” “……。清晨公子走后,可有人到你家?” 女人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这没有逃过信陵君的眼睛,但信陵君仿佛什么也没看见,神色不变。 “是,是五个人。”女人答。 “他们去哪儿了?” “让小奴叫开城门,进城了。” “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吗?” “他们是侠客!”女人眼里突然冒出光来。 “侠客?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但他们晌后进军营,我就知道了。” “你看他们是哪国人?” 女人似陷入沉思。旁边的小孩说道:“侠客胸怀天下,四海为家,义之所在,万死不辞!” 女人转身狠狠一巴掌拍到小孩头上:“公子问你了吗?多嘴!”又回过头去对信陵君道:“这五人是外地人,但都操本地音,不然说什么小奴也听不懂。” “他们的音和我一样吗?” “公子是官音,他们是硬变的,当然和公子不同。” “你不认识他们,又说他们是侠客,为什么?” “他们一定是探听到大军要来,预先来报信的。后来城里遣他们出城讲和,却……死了。” 信陵君道:“猜对了一半。他们见说和不成,意欲谋刺,却伤了郑公子!” 女人听到这,神情落寞,长叹一声:“果然是……侠客。” “你早就知道他们是侠客?” “大军临近,谁人不知?如果是寻常人家,早走得远远的,只有侠客才会以身犯险,救人危险。” “你以前见过他们?” 女人摇摇头。 “我是说你以前见过其他的侠客?” “嗤!”女人突然笑出声来,“小奴居于城外,门口只有一帘,什么猫啊狗啊都进,什么没见过!只不过没人像公子这般东问西问。” 信陵君也露出笑容:“劳顿了一日,却也是乏了,见着你闲说说。” 女人露出妩媚的笑:“公子劳顿了,小奴给公子好好松松,包管公子满意!公子只要随意给个一斗两斗的便好!” 信陵君用眼神止住她,说:“你只与我说说侠客之事。我且闭上眼听,这就好了。” 女人眼中显出温暖,道:“小奴就给公子讲一个大侠客聂政的故事吧!” 信陵君心头一震,口中不由得“啊”了一声。聂政刺韩傀,白虹贯日,他在许多年前就从门客那里听到过这个故事。但在躲过一场刺杀后,现在又突然从一个女人那里听到“聂政”两字,令他迅速睁开眼,右手不自主地伸向剑柄。 女人坐在前面,神色不变,道:“公子听过?” 信陵君心中一沉,轻轻抽出铜剑,横在膝头,道:“听是听过,但却不想你也能说。这故事太精彩,不能空听,我且击剑以为和。”左手指尖轻弹剑身,发出“铮”的一声,余音袅袅。 女人俯首道:“请公子安坐!” 信陵君再次闭上眼,但却放开全身警觉,罩向那女子。那女子浑如不觉,似沉浸入飘渺的故事之中。 “聂政本是韩人,因为杀人,远走齐国,在市井为人屠狗宰羊为生,奉养一母一姊。” 信陵君听至此,拍了一下铜剑,那小孩应一声:“好委屈!”三人应和,婉如一体。 “一日,濮阳严仲子来访,聂政避而不见。仲子连访多日,方得一见。” 信陵君又一击节,小孩应道:“好气慨!” “严仲子请出聂政老母,堂前叩拜。堂下摆下酒肉,宾主尽欢!” 一声金音,小孩道:“好度量!” “酒酣,严仲子献上百金,为聂政老母拜寿。聂政大惊,固辞不受。” 小孩道:“却是为何?” “聂政道:臣固不知君子所为何事。但老母在堂,赖政供奉,不敢以此身许他人!” 又一声金音。小孩道:“好孝道!” “一晃多年,聂政老母过世,聂政守孝经年。乃除去孝服,潜到濮阳,拜严仲子。” 小孩道:“好义气!” “严仲子道:韩相韩累,多欲害臣。其与韩王为宗,左右多甲士。臣欲除之而不得,不得已走濮阳。” 小孩道:“好心酸!” “聂政道:此事不得张扬,须得臣一人一剑,才能成功!” 小孩道:“好勇气!”跟着一声金音。 “聂政单剑入韩都,直入相府,刺韩累于阶上。众人大惊,纷纷围上来。聂政一人一剑,格杀数十人!” 金声连连不息。小孩道:“好武艺!” “韩国甲士围上来,手持铁弩,引而不发!” 小孩道:“怎么好?” “聂政心知难出,乃用剑划破自己的脸,挖出自己的眼,割下自己的鼻和耳,再刺进肚子,用力一拉,肠子流出!” 小孩道:“好可怖!” “聂政这么做,一是为了不为甲士生俘,二是为了不被认出,连累他人……” 小孩道:“好心思!” “韩王悬赏寻找识认者。聂政之姊聂荣赶往韩都,认出聂政,遂大呼道:此轵深井里聂政也!大呼三声而亡!” 小孩未再出声。静默良久,帐中才现出一声低缓的金声,袅袅不绝! 女人见信陵君仍微闭双目,俯首道:“公子以为如何?” 信陵君睁开双眼,以手拍膝道:“善,甚善!却不知师从何人!” 女人道:“有什么师从,不过自小听人讲,心里竟会了!” “哦――,从小听何人讲?” “嘻嘻……”女人又一次笑出声来,“城中市井,哪里不得几个说古道今的!公子怕是住得憋闷了,寻小奴开心!” “这城中有吗?” “前几天还来过。大军开过后,就多走了,不知现在还有没有。” “就这城中便有?那大梁城中呢?” “自然是有的!难道公子不知!” “不……不。你说古甚得我心,敢请到府中!” 女人显然吃了一惊:“不……不敢侍奉贵人,但得斗粟足矣!” 信陵君伸手制止她:“大军将至,我要去大帐了。烦请继续看护郑公子,我绝不负卿!”言毕深施一礼。 女人连忙闪避一旁,连称不敢。 信陵君站起,躬身告辞。女人俯首回礼,脸涨得通红。 第23章大梁门卫 信陵君出了帐门,守候在门口三丈外的武卒回头施礼,道:“禀报君上,并无人靠近别帐!” 信陵君很感兴趣地看了武卒一眼:“你知道我是谁?” 武卒道:“信陵君,天下无人不晓!” 信陵君道:“那你见过我?” “鄙人是大梁卫属下,曾在朝堂前目睹君上风采!” “哦,那大梁卫的人都知道了!” “君上到营中,早有人识出,大军中已哄传开,说君上已到军中!” “如何称呼?” “君上叫鄙人二黑。” “你现在哪营哪伍?” “鄙人本是大梁门卫下伍长,愿入决死,在中营中卒当差。” “这次大梁门卫抽出多少人?” “共两营。” “中营中卒全是大梁门卫所属两营选拔的吗?” “是!” 大梁城共十二个城门,每城设一卫,总管守城武卒及民军。大梁门是王宫正门,另设大梁门卫,是以大梁武卒共十三卫,大约五万人。这是吴起在河西留下的遗产,但从边防军转化为拱卫首都的御林军。这些信陵君是清楚的。大梁门卫作为拱卫王宫的部队,自是精锐中的精锐。大梁门卫两营共千人,每什抽一,共编成一卒。以大梁门卫所编的一卒,战斗力既强,忠诚自无可论,为中军护卫,是很自然的选择。这也与信陵君心目中的方案相符,不过他似乎隐隐感到有什么不对。 “在大帐内侍侯的也是中营中卒吗?” “是。十人轮流值守帐中。” “哦,是啊!”信陵君似乎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吩咐道:“带路回大帐吧!” 来到大帐前,帐前守候者并未阻挡,信陵君直接走进大帐,见晋鄙与芒卯正倚几小寐。芒申已经回营,也坐在帐中闭目假寐。帐幕一掀,光亮照进来,把三人惊醒,睁眼见是信陵君,连忙坐起。信陵君以客礼相见,两人连忙闪避一旁。 信陵君道:“我看时候不早了,大军快到了吧。我想去巡视一番各营安营妥否。” 晋鄙和芒卯各自施礼:“谨当奉陪!” 信陵君道:“二卿辛劳,且坐镇军帐,只请芒小将军引驾即可!”又转向芒申:“小将军日夜劳顿,却是心下不安!”芒申急忙回礼,连称不敢。随即出帐备车。 信陵君又对晋鄙道:“张辄等也该到了。我怕他们径往管城而去,烦请差人在道上迎一迎,告知他们到这里来。”一边说,一边解下腰中玉佩。 晋鄙接过玉佩,点头答应。信陵君走出帐外,等着芒申将车备好,驾过来。信陵君拿眼向帐下一张,见二黑还在帐下值候,就把手一招,道:“二黑,上车做车右!” 二黑一惊,道:“鄙人车下步随,万死不辞,只不敢上车。左右摇晃,头晕,也站不住!” 信陵君道:“不妨,芒公子驭车平稳,特准你一手扶轼,自然站得稳。” 车右是全车负责白刃格斗的武士,也是全车的警戒,必须时刻保持战斗姿态,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扶轼,全靠两脚稳定站立。这不经过长时间训练,很难完成。 二黑见信陵君如此说,也就持戟登车,与信陵君一左一右站在芒申两边。芒申轻抖丝缰,马车启动。车后跟着十名护卫的武卒。 信陵君对芒申道:“先到后营。”芒申会意,将马车驶出中营。 从全军一万五千武卒中选拔出的千名什伍长,仍然分屯三座营盘。中营是完整的五卒建制;左右两营仍设五卒,不过每卒只五十人,不再设伴,直接辖五什。三营呈翼状分扎,相距不过里许。芒卯为民军(大军)选择的营盘则安置在武卒三营之间的空隙后方,左右各纵向分设五座营盘,连绵数里开外。由于地方狭小,这五座大营实际就在中营左右后方。从中营往西,可以同时看到左右两个纵队的营盘。 在马车驶离中营的过程中,信陵君满有兴趣地看着一手持戟,一手扶轼,全身紧张的二黑,问道:“祖上也是士人?” “是,君上怎么知道的?” “颇识车礼,自然是士家传承!何氏?” “好像是许。反正也没人叫了。也不识车礼,只是听人说,站在车上十分难挨,头晕,站不稳,好多人还会掉下车去!” “说得对,”信陵君同意,“有些士子终其一生也站不住,行军打仗时,就只能把自己系在车上!” “系在车上?!”二黑咧着大嘴笑了,“如果站不稳,也得行军打仗吗?” “那当然。身为士子,必得从君征伐!” “还必得乘车?步行不行吗?” “士子步战,有失威仪,与礼不合。” “士子就是麻烦。打仗就是打仗嘛,还要合礼。系在车上,站都站不稳,怎么打!如何步战,倒还强些!” 信陵君心中一动,问道:“你步战颇勇?” 二黑“嘿嘿”一笑:“选武卒时,有司给我加到十五石,都没有挡住;直接升了伍长!”言辞中露出几分自豪。 信陵君微笑道:“此战过后,倒有希望升什长!” 二黑仍“嘿嘿”傻笑道:“如果能加赐几亩地就好了……” 正中驭车的芒申突然喝斥道:“无知妄语!天下者,唯有德者居之。尔等以勇武获地,本就是格外恩德,犹心有不足。尔等何德何能,能居一方!” 劈头盖脸的一通斥责,吓得二黑一缩脖,再也不敢言语。尽管他听不太懂芒申在说什么,但这位公子小将军显然不高兴,这是有目共睹的。 信陵君见芒申插话,也就不再多说,由着马车向后营驰去。二黑不说话了,也就渐渐适应了马车的驰行和颠簸起伏,左手不再像刚上车时那样紧紧握住车轼了。草地上并不平坦,不时会有个石子或土坎,让马车颠一下。这时,二黑就会紧扶一下车轼。 车后面是十名精锐武卒组成的临时卫队。为了车行平稳,车速并不快,他们在车后小跑跟着,倒也不显费力。 左右两侧的营盘都未设围栅,只在四角站立四名戟士,正中树一支三丈高的竹竿作为大旗,四门各用两支戟标志出来。另五名武卒围坐在旗竿下,中间坐着这只小队的什长。不多久,战车行至一条小河沟旁。河岸对面还有两座营盘,显然是两支纵队的后卫。 小河沟不深也不宽,只在河中间放着风块垫脚的石头,步行可以过河,但车辆难以通过。 信陵君问芒申:“这里没有架桥?” 芒申答:“决死营中并无架桥器具。” 信陵君道:“可令前军工营先行架桥。” 芒申答:“如此,臣请回营请节符。军中无节符,一兵一卒也不能调动。” 信陵君诧道:“那二黑……” 芒申道:“家父已被行军令,调二黑随卫公子。” 信陵君道:“那就不必了。行车至此,眼看过不了河,我们且弃车到营中看看。” 三人先后跳下车。芒申留下五名武卒看守车辆和马匹,信陵君让二黑取下车上的斧钺,执在手中。一行人步行向左侧营盘走去。 第24章调兵 走到戟门前,芒申高声叫道:“将军巡营!” 坐在竹竿下的什长站起身来,跑到戟门前,叉手行礼:“决死左营右卒什长参见将军!” 这时,身后执斧钺的二黑突然说话了:“四兄,这是信陵君!” 听到“信陵君”三字,这位什长眼神突然亮了。他叉手对二黑道:“二兄,此话当真?” 信陵君也叉手行礼:“魏公子无忌见过壮士!” 二黑道:“我见过的,还能有假!” 什长连忙再次叉手行礼:“庶人见过君上!” 信陵君道:“壮士如何称呼?” “小四,君上叫庶人小四就好!君上里面请!” 信陵君一边随着小四往里走,一边对小四说:“你倒也是多子多福之家,有三位兄长……” “倒是生了三位兄长,不过都没活成年,只庶人长到当差的岁数!” “你是从哪门调来的?” “庶人是夷门卫属下。” “夷门卫这次派出多少人?” “两营。” 说话间就到了那群武卒围坐的竹竿前。小四一嗓子:“弟兄们都过来,这是信陵君来了!” 这一嗓子把坐在旗竿下的人都叫起来了。四角站岗的也都跑过来。芒申见此情景,吓得不轻,连忙往信陵君身前站,却被信陵君偷偷拉住。 信陵君对围上来的武卒叉手行礼:“诸位壮士,诸位壮士,请坐下说话,坐下说话!”随后走到旗竿下,双膝跪倒,将剑连鞘拔出,横置在膝上。小四也连连挥手:“坐下,坐下,都见得着!”于是奔过来的、跟过来的武卒一一跪坐在信陵君面前,小四则跪坐在信陵君侧旁。 芒申见此情景,让跟来的五名卫士散开警戒,自己与二黑站在信陵君身后。 信陵君一一问过十人的称呼,来自何营,家中情况。闲聊之后,信陵君似乎闲闲地问道:“大家看到营后的那条水沟吗?行人倒也不妨,但车过不去。大军将至,不仅兵丁要过河,辎重也要过河,不然吃什么呀!伙伴们能不能想个办法,在河上修座桥!” 小四皱起眉头,道:“如果只是出力,我等自然不辞。但架桥是个手艺活,没手艺没器具是不行的。工匠营没有跟过来,不然……” 信陵君道:“大军中有工营,只是如果直接下令,层层传令,大军早就到了。他们有谁认识工营的人,抽出一个架桥的伙伴,快速过来就是。” 小四点点头,问周围的人:“你们有谁认识工营的人?” 一名武卒道:“王老三是工匠出身,他爹是做木活的,应该知道架桥。” 小四道:“你去把王老三叫来,说四兄请他,啊不,信陵君请他!” 这名武卒答应一声,去了。 信陵君与众人又扯了几句闲话,那名武卒就同着一名年轻人一起来了。那名年轻人与信陵君见过礼,说声“王老三奉承君上!”就垂手站在一边。 信陵君问:“前军工营桥卒你可熟悉?” 王老三道:“我爹就在那里!” 信陵君道:“你到前面迎一迎,见到你爹,就说信陵君调桥卒赶上前去架桥。”又从带上解下一只玉佩:“营司要问,就把这只玉佩给他看。会骑马吗?……芒小将军,请解左骖给这位壮士。” 这番对话惊得芒申不轻,他几乎不敢相信,军中竟然有这样的操作。听到信陵君叫他,他还没从震惊中完全清醒过来,几乎是下意识地领着王老三出营门,到车前,解下左骖,交给老三,看他牵马过河后,骑马奔驰而去。 等芒申回到营中时,二黑已经捧着钺坐在信陵君旁边;被芒申散开警戒的几名卫士也都围拢到圈子里,看来刚才信陵君已经有了新的指令。芒申生出一种被排斥的感觉,感觉这支部队变得如此陌生。他有些手足无措地在二黑身旁坐下,感觉自己的地位一下子低了不少。 信陵君望向芒申,道:“小将军,适才兄弟们正谈着要在河边给大军一个迎接,不知小将军有何指教?” 芒申一下子回不过味来,茫然地应道:“谨奉公子教令!” 信陵君道:“大军远来,也不知这里设营情况,难免混乱。小将军久谙军事,必有以教我!” 芒申听信陵君这么说,才恍然明白过来,道:“此仍军中宿营之法。前军派出军使,执节迎候;与各军合符后,即由军使引入营中。” “这宿营由谁主司?” “军中由军督主司。决死营并无军督,节符都在节符令手中。” “如果到营中请节符令,又要劳动芒将军和晋大夫。不如我们就在这里便宜行事,把营安下!请小将军教我!” 芒申感到十分窘迫,他既觉得这么做有失军纪,又难以推托信陵君的殷勤,吭吭叽叽地说:“如不合符……,如何辨得行伍……” 小四道:“自报家门就行了!再检一检节!” 信陵君赞许道:“好办法!急则从权,就这么定了!各偏裨小将军应该都认得,让他们各选两名军使留下,把行伍交给军督。四兄,你把安营的兄弟能叫来的都叫来,到时候各引各营到自己立的营盘去……小将军以为如何?” 芒申道:“臣虽尽识,然无节符,如何行令?” 信陵君想了想,对二黑道:“你执钺随小将军。”然后又转向芒申:“代将行令,小将军以为如何?” 芒申十分无奈地说:“谨遵公子!” 信陵君道:“辨识诸将,责任最重,小将军其慎之!” 芒申闻听此言,只得敛容慨然道:“敢不尽心!” 小四果然神通广大,各个营盘都被他拉过人来,或两人,或三人,不等。骑马迎住前军的王老三也不辱使命,把一个完整的桥卒拉上来了。王老三骑着马回来向信陵君复命时,脸上抑制不住的得意:今天可在信陵君面前露脸了!随后赶到的桥卒只用了不到一刻,就把桥板架在这条不宽的小河沟上。 信陵君在河边,一面看着桥卒架桥,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王老三到工营后的情况。当得知工宫司听说是信陵君调兵,并无二话就派出了桥卒,信陵君脸上露出若有若无的微笑。 桥卒架完桥,人员车辆一起从桥面过了河,信陵君立有桥边,叉手行礼,一直到桥卒所有人都被芒申领着,交给营建前营的武卒,带往营地,才直起身来。 天色越来越暗。信陵君正要下令举火,耳听得大营那边马蹄声急,车声辘辘,定睛看时,却是芒卯和晋鄙领着一队武卒赶来。芒卯和晋鄙两人的车后,还跟着一辆车,车左正是张辄。尽管暮色昏暗,远远看不清脸,但信陵君仍然一眼就从身形上认出了他,连忙快步向车队走去。 车上的人见信陵君走过来,也停车下来,拱手站立。信陵君匆匆回礼,直奔站在最后的张辄:“张卿,张卿,你……你等,终于来了!” 第25章仲岳 当郑安平睁开眼时,帐子里已经坐着几句武士,连麻三在内的驿卒则围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位半闭着眼,号着脉。见郑安平睁开眼,便哂然一笑,道:“醒了,醒了!” 郑安平微觉头痛,**了一声。麻三立即凑过来:“郑兄弟,怎么样,痛么?” 先生淡然看去:“不妨,头受重击,血脉不畅;这时气血周转,应无大碍。”转过头去对郑安平说:“公子头可真硬,如是旁人,定会血脉瘀阻,轻则半身不遂,重则神志失守,甚则丧命。而公子只是稍稍瘀阻了一下,自己就通了。” 郑安平头还是痛,见说着自己,只能惨然一笑,问道:“敢问先生尊称,这是何处?” 麻三道:“这位是神手鹊,信陵君的门客。” 先生又笑道:“道上的朋友谬誉了!岳氏,行二,公子可称我仲岳。” 郑安平道:“身痛难以见礼,仲岳先生休怪!” 仲岳道:“岂敢!这里是中营偏帐,公子不知?” 郑安平慢慢回忆,猛然想起大帐中发生的一切,一跃而起:“有刺客!”却牵动伤口,创痛和头痛一起袭来,令他一阵晕旋,又倒在草席上。 仲岳轻握其手,慢慢道:“公子休惊,刺客早已伏法,君上无恙。” 郑安平忍了半天,这阵剧痛才算稍缓了缓,喘息道:“是秦剑士,佩双剑,一长一短。” 仲岳摇摇头:“秦剑士哪里有这般手毒,一剑下去,剑深至骨。若非公子筋骨强劲,只怕对穿后背了。” 郑安平皱眉道:“却是何人?” 仲岳道:“此人剑术至少有三年火候。” “是剑侠?” “只怕是的!” “先生何以得知?” “我行走江湖,多与人解金创之厄,见得多了!” 郑安平感觉心情烦闷,头与创口又痛起来。仲岳安慰道:“不必烦恼,此剑火候不到,只入皮肉,未及筋骨,更未伤及内脏,按理伤得不重。惟此剑曾饮血,恐有凶气入肌肤,遇风而作,倒让人犯难!” 郑安平艰难道:“全赖先生神手!” 仲岳道:“我的药还在长城内,不知何日可到,手头只有些寻常金创药,已给公子敷上。公子现在只需静养便好!” 郑安平听说,顺从地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帷幕又一掀,一名武士领着小奴走进来。两人到郑安平躺着的草席前跪下,武士道:“你说说!” 小奴颤声道:“太可怖了!小奴不敢看,不知道是谁!” 武士道:“脸上割伤多处,面容难以辨认。” 又过了会儿,帷幕掀开,小孩一脸惊恐地冲进来,扑到小奴怀里,两手紧紧地攥着拳头,一声不吭。小妈用手环住他,恨不得将他包起来。 仲岳不出声,旁人也没人出声,帷幕里静悄悄,与帷幕外马蹄得得形成鲜明对照。 麻三先绷不住了,开口道:“哎,哎,这么静,好不唬人,怎么也说说话,啊,仲岳先生?!” 仲岳先生依旧哂然一笑:“三兄,你也常住大梁,要不你带兄弟们去认认那三位刺客!” 麻三和几个驿卒站起来要出门,仲岳又道:“诸位先生有想看看的,也跟去看看,没准有认识的呢!” 坐在帷帐里的武士们也纷纷起身,向幕外走去。 帐内空了,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句武士。郑安平因为头痛头晕,本就嫌帐内乱,听了仲岳的话闭目养神。帐内清静下来,他又迷迷糊糊地要睡着,耳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仲岳的声音: “……可曾见陌生人到邑中?” …… “有几个?” …… “他们没进屋?” 郑安平心中一惊,睡意全消,但不敢睁眼,只竖起耳朵,听帐内的谈话。 “没有,他们从屋前走过,到后门去了。” “郑公子与他们撞上了?” “没有,郑公子和傻伢去汲水,后来傻伢回来了,郑公子没回。” 郑安平见说到自己,越发警觉起来。不料仲岳却转了话题:“幸亏他们没进屋,否则见了郑公子留下的皮甲,可是有一大堆麻烦。” 小妈不在意地说:“小妈是住在城外的人,谁都可以借宿,郑公子自然也可以。休说是几件皮甲,细细查起来,赶巧了,剑矛戈戟,甚至斧钺,怕也能找到几件。” “哦――?呵呵,那些东西现在哪儿呢?” “换了粟帛了!”小奴一脸理直气壮。 “城中的人,你都尽识?” “这个自然!” “最近还有陌生人来吗?” “没见过!” “你换东西,一般找谁家?” “那能找谁家,就是城守家呗!只有他家有牛有马,能到大梁去市贸。全城的人要市贸都得找他家。坏心肝的,要吃两成干落。” “武师也是他家的吗?” “武师也是。一家三代都练!” “武艺如何?” “差远了。只会前~后~左~右~上~下~,我都听会了。只是没有矛戟,不然我也会耍。” 小奴很自信的神情,引出仲岳和帐内多人的笑容。 “城内还有那么大的校场?”仲岳一边笑,一边与小奴交谈。 “哪有校场,都是出城到门前的打草场上练。也没多少人,二狗、三黑、毛头……,就他们几个练得勤点,其他人能懒就懒!” “我看城外开的田也不多呀,粮食够吃?” “城里也就三五家人在城外开田。开田要劳力,只有家里壮丁多的才可以开,一般人只到这些人家里去换。” “城里有集市吗?” “这里没有,每月一次到大梁城去赶集。” “城中存粮多少?” 小奴愣了一下,随即道:“小奴住在城外,怎知城中积粮!” 仲岳再次吗哂然笑道:“区区小城,能有粮几何,怕是一囷都没有。” 小奴没有回答,把眼低了看地。 仲岳面色和善地说:“你虽住在城外,但却得见君上,又亲近公子,福分非浅。来日登堂入室,得侍贵人左右,又哪里是我等外姓可得比拟!” 小奴脸胀得通红,但却不再发一声。 帐帘再次挑开,一名武士进来道:“君上回来了!”仲岳起了身,道:“出去迎一迎!”帐内武士都站起来,一齐向帐外走去。 第26章谋定 信陵君是与晋鄙和芒卯同乘一辆车回来的,张辄与芒申在一辆车上,二黑执钺,站在车右的位置;芒申驾车。看到仲岳领着随行的武士早已立在营门两侧,芒卯停了车,信陵君急忙跳下车,向仲岳以及一众武士拱手:“众先生一路劳顿,予心何安!” 仲岳拱手道:“君上身冒兵矢,臣等未能分劳,死罪死罪。” 信陵君道:“众先生到得正当其时,不时就要大战,正要先生们相助。” 仲岳道:“敢不竭诚!” 信陵君执着仲岳的手,向营内走去,芒卯和晋鄙跟在后面。张辄对列队的武士说:“先生们暂在帐外静候!”自己跟着信陵君入了帐,芒申和二黑守在帐门外。 几人入帐后,分宾主坐下,寒喧了几句辛苦劳累后,信陵君转向芒卯:“本不欲劳顿将军。目前大军将至,几位先生正好到了,只得劳动将军与大夫上前,主持安营事宜。事了后,再到帐中商讨出战之事。” 芒卯和晋都都道:“不劳公子费心,臣等自去安排。” 芒卯和晋鄙起身,信陵君直送出帐外。他们点了节符令和十名军使,乘车离营。 等信陵君再次回帐坐下,张辄、仲岳一起凑到跟前:“君上,怎么回事?” 信陵君左右看了看,长叹一声:“一言难尽。” 张辄和仲岳静静地看着信陵君,等着他往下说。 信陵君道:“谁能想到,我在年中竟然遇上刺客。” 张辄和仲岳沉默地点点头。 信陵君道:“先生们莫非另有高见,何以不出一言?” 张辄道:“从驿站开始,刺客仿佛就没有离开。到这时才动手,己经是晚了。” 仲岳道:“等到军中动手,确有出人意表之效。但在军中,又岂能容几个刺客张狂,君上无恙,盖在意料之中。” 信陵君道:“毕竟是谁,对我恨之深如此?” 张辄道:“从大梁追踪到此,只怕灾在箫墙之内。” 信陵君听此,沉默下来。半饷道:“此等贼人从城邑出来。我军不时打破城邑,必能探得此数贼的来历。” 张辄又道:“为何要打如此小城?” 信陵君简要回答道:“芒卿拟依管城与此城邑,与秦军在郊外决战。故调一偏军攻克此城,必于本夜入城,深沟高垒,方能在明日秦军到达前,完成营垒。” 张辄眼芒一闪:“芒将军以为秦军将于明日到达么?……那倒真的要快才是。目前时至日哺,大军尚未安营,难道要等入定才出战?” 信陵君道:“正是要连夜攻占此城!” 张辄沉吟一会,道:“事已至此,也只能继续。” 信陵君道:“难道有何不妥?” 张辄问道:“用如此大军攻此小城,却是准向君上建议?” 信陵君道:“非他人建议,是我要以此城振奋军心,故决以大军临小敌,以期一鼓而下。” 张辄道:“君上所虑甚是。但以大军临小城,碾压之下,玉石俱焚,恐难寻觅刺客行踪。” 信陵君也沉默了片刻,终于道:“大敌当前,社稷危难,刺客之事微不足道。还是以军事为重吧。” 仲岳道:“公子坦荡,令人心折。唯公子身负重任,关社稷存废,千金之躯,却立危堂之下。公子其慎之!” 信陵君回礼,道:“甚劳先生挂怀,先生必有以教我!” 仲岳道:“十万大军之中,公子三数百门客不足道矣。十万之敌与十万之士孰与轻重,更不待言。公子可愿化十万之敌为十万之士?” 信陵君道:“固所愿也!敢请先生教我!” 仲岳道:“吴子为将,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与士卒分劳苦。要别人效死,自己就得放得下尊贵;要别人出死力,就不能要求他们礼数周全。所以,全身披挂的士卒不必向君王行礼,因为他们是要效死力的。” 信陵君深施一礼:“无忌谨受教!适才无忌在军中,觉无人而非敌,左支右绌,难以为继。经先生提点,方知无忌胸襟狭小。但得三军死力,区区刺客何足道哉!” 仲岳深施一礼:“公子天纵,闻一知十,臣敬佩!” 信陵君道:“如此,大军安营,我等断不能在此安坐。唯先生们远来劳顿,再行劳动先生,无忌何安!” 张辄、仲岳一起拱手:“敢不效死力!” 信陵君道:“我孤身来此,无可酬谢。请受一拜!”离开坐席,深深拜下。 张辄、仲岳也连忙避席,双双回拜。 三人起身,走出大帐。三百武士见信陵君等出帐,全都直起身。 信陵君道:“先生们远来,无忌感佩!大敌当前,战事就在今晚,愿先生助我!” 三百武士拱手道:“愿效死命!” 信陵君道:“详细事宜,由张、岳二先生斟酌而行,先生们其谨之!” 武士们齐道:“敬喏!” 随后,信陵君走到武士们中间,找了块略平的地方,同样跪下,而后挥手道:“先生们请坐!”武士们应声落坐。 张辄、仲岳两人商量了几句,由张辄宣布道:“大军远道而至,俱为民军,起落行止俱异于武卒。异时先生们俱随君上道口劳军,请先生们注意,军中有结识的,即上前相认,送至营地;还要尽量与周围的军士结好,能相助即相助。先生其志之!” 众人答道:“喏!” 仲岳问信陵君:“各军营地安排如何?” 信陵君答:“营地已划定,但灶井未备,只立营旗,四角有武卒安戟。入营之事,由芒将军等依例行事,倒是不用先生们费心。先生们只入营劳军即大善。” 仲岳道:“喏!如此,请君上与先生们在芒将军之后列阵,君上居前,引军入我阵中而行,方便相认。” 信陵君道:“喏!” 仲岳又回去与张辄合计了几句,张辄喝一声:“起!”众武士一起站起来,列成阵势。信陵君则到帐前,对芒申和二黑道:“敢劳二卿!” 芒申和二黑连忙行礼,跟在信陵君之后。大队出了营门,向远处走去。 第27章降服 安营扎寨是一件让人既渴望,又烦恼的事,说白了,就是吃喝拉撒睡。听上去很不高大上,每个人都离不了,真要备齐了还特烦! 经过长途跋涉终于停了脚,第一急就是方便。几千人聚在这不过五里的地方,第一轮方便过后,空气中立即弥漫开浓浓的不可描述的气味。以后所有的事务,从站岗放哨,到埋锅造饭,都要在这一“氛围”下进行。民军们一边惋惜着这肥水没流到自家田里,一边就在这氛围里拾柴打火,埋锅造饭。 今天的营地里,多出了一些戴皮弁的士人,他们通常是不与短褐的鄙人为伍的,但今天情况似乎有些不同。这些士人前后张罗着,农人们在他们的张罗下,干活好像顺利了很多。以前干起来嗑嗑碰碰的事,经他们左一指,右一比,竟然一切顺遂。人们对这些士人们的尊崇之心又添了不少,爱乌及屋,连带着认识他们,给他们打下手,甚至不过说上几个字,搭过几声腔的人,也都顺带着承受着羡慕的目光。 认识他们的人,自豪地向自己亲近的人介绍他们:“这是某兄,信陵君的门下!”仿佛自己也与信陵君拉上了关系;而另一方也无比感动地回应,自觉与有荣焉。武士们自然随和地与周围人应和着,同时指导着民军们完成安营事项。这也让同是农人出身的卒伯、营司们省了不少心,不免也生起一些亲近之情。 信陵君由芒卯、晋鄙陪同,张辄、仲岳、芒申、二黑护卫着,在各营巡视。司伯们一边在旁边侍候着,一边偷偷打量信陵君匀称的身材和俊朗的面庞,心里暗称一表人才。 等一偏十营巡视完毕,各灶均已煮得饭熟。于是在屎尿味中,又飘来粟米的清香。武士们各自在结识的伙伴中搭火,信陵君一行则与四名民军校率在两营之间的空地上打火。 按理,民军校率应由将军指派,通常由武卒担任。但实际的操作却是由乡长担任,不过报将军知晓。民军的这四名校率,都是各自乡的乡长。名字虽然报上来,但无论芒卯还是芒申,一个都不认识。 信陵君让校率围坐在火堆旁,任由他们的子弟忙前忙后。信陵君问道:“众率离开了原营,和新营司认识吗?” 校率们都答道,只有一营原属本乡,另一营是他乡转来,并不熟谂。信陵君道:“何不将营司请来一起坐地,彼此也好亲近。” 于是在芒氏父子的安排下,八名营司也都到了,他们各自归到相应的校率身后坐下。 信陵君一行将自己米袋中的粟米全数取出做饭。信陵君对这些率司们说:“众卿远道勤劳王事,孤以薄食,以酬谢于万一。众卿务要饱餐,以资阵前!” 众司率一起回礼,表示愿效死力。 信陵君又道:“难得与众卿在阵前相遇,孤若得保首级,愿与众卿同袍。请众卿书名氏、乡里于节符,待异日相见。” 于是张辄取出一谁一指来长的竹简,分发给各率司。率司们就从火中取些柴木,在竹简上刻划上自己的名和氏,以及乡里;有不会写字的,就由张辄代为刻划。刻划好的竹简被张辄收进一个囊中。 这时,芒卯发现一名武卒匆匆过来。他没有惊动旁人,悄悄地迎上去。不多久,他来到信陵君身边,小声说道:“城中又有人来劳军了,已经安置在前营。” 信陵君心中一惊:怎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是没完了? 旁边的仲岳投来疑问的目光,信陵君站起来,对大家施一礼:“前营有事,我们告辞了!众卿尽兴一饱!然后听鼓声准备出阵。”然后对张辄道:“等不及膳后了,集齐先生们,返回前营。” 张辄从怀中掏出一个牛角,“呜呜”地吹了几个调,营中和民军们相谈正欢的门客们,一个个告辞出营,向信陵君这边集中。 信陵君乘这机会,告诉张辄等人,城中又有人来劳军了。此前张辄等己经以芒卯、晋鄙等人的口中,得知了信陵君遇刺的消息,也知道刺客正是以城中劳军的身份接还信陵君的。他们听说城中又来劳军,也都有些意外,不知是什么来意。 仲岳道:“行刺之事,可一不可再。但城中再次劳军,有何阴谋却也难测。不如臣与张先生先行与城中使者会面,探其口风。公子、将军、大夫与诸先生在后慢行,相机行事。” 芒卯道:“怎敢劳动先生,臣去探风即可!” 仲岳道:“不然,将军国之栋梁,不可轻涉险地。臣等匹夫,不足为虑!” 双方还要辞让,信陵君道:“将军与大夫不时就要领军出战,与城中使者会面,就烦劳二位先生吧!” 张辄和仲岳一起施礼:“敢不从命!”随着送信的武卒一起离开。 路上,仲岳细细向武卒打听前因后果,知道使者黄昏才到,随身有一车,上载酒肉帛粮劳军之物甚蕃。前营留守的校率只称将军军务繁忙,命他们在营前等候,并未与之接触交谈。仲岳心中暗自点头:武卒行事,果然与民军不同。 不久入营,武卒领着见过校率,说明暂由此二人与使者见面,信陵君等随后就到,到后相机行事。张辄施礼道:“烦请壮士将使者引至帐前,我与仲岳先生就在帐前与之唔谈。壮士引什人相助,以壮声色!” 校率回礼道:“谨遵训教!”领着十人来到大帐前,另派一人去营前将使者领来。 使者到来时,张辄和仲岳站在帐口,校率立在一侧,十名武卒站立两边。使者躬身拜道:“小邑使臣再拜上大国上邦!” 张辄和仲岳却不出声,只拿眼看着使臣。 使者半晌不见回声,只得再说:“上国天兵驾临,敝邑理合东道,特奉酒肉粮帛,再拜奉献!” 张辄和仲岳还不出声,只是盯着使者看。 使者心里有点毛,再出声道:“敝邑谨以东道,再拜上国!” 第28章降服(二)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当使者有些局促不安时,仲岳突然发难:“不知贵国何处封疆,何处植茅,尊何爵位!” 这番话,问得使者不明究里。 仲岳大声喝道:“狂妄竖子,竟敢冒称诸侯,莫非还想分庭抗礼么?” 这一声喝,让使者头上直接渗出汗来,两腿开始发软。 张辄则慢悠悠地道:“鄙乡野井,竟然妄称东道。十万大军,你供得起么!” 仲岳再喝一声:“实讲,所来何事?” 使者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敝邑,见天兵到此,备,备酒肉粮帛,专,专来劳军。” 仲岳道:“山野村夫,也敢劳军!怕是不知死吧!” 使者哆哆嗦嗦道:“不,不敢。薄礼,不成敬意。” 张辄见使者连“不成敬意”都说出来了,忍住笑,问道:“尔这番言语,是何人所教?” 使者好像松口气,话稍微利索了点:“不敢,井市上听来的。” “城中还有井市?” “只有井,并无市。但打水时众人齐聚,交易些罢了。” 张辄见使者已经彻底失了方寸,便问道:“城主是你何人?” “是主家。” “命你出来何事?” “只,只是献礼!” “嗯?!” “……探问停于城外究系何意!” 张辄与仲岳相互看了一眼。仲岳道:“天兵到此,还有何意!城中莫非还想抗一抗?” 使者大急,道:“城主有言,上国如有所求,敝邑扫地以足,决不敢劳动天兵。敝邑粮支一年,有丁数百,老弱妇孺,不下千数。上国如有命,敝邑自当奉承。”使者这一急,反倒说得头头是道,任有危险,好像也不怕了。 仲岳皱皱眉,道:“些许小城,墙不过三丈,地不满一里,还敢称千数!实讲,城主能拿出几石粮,几个丁?” 使者道:“丁壮粮足,但听上国驱使!” 张辄和仲岳都感到有些意外,这个显然被仲岳震住的人,怎么回过神来了,说话也灵了许多。两人又相互看一眼,张辄道:“礼单呈上来。” 使者从怀中掏出一个卷帛。两人眼晴死死盯着,眼看着卷帛软软地塌在使者手中,心里才稍放下些。 校率过去,从使者手中接过卷帛,交给张辄,张辄与仲岳各执一端,将卷帛打开……一切正常。张辄扫了一眼礼单,然后对使者说:“贵使辛苦,礼物我等收下了。贵使且到营外,与贵伴一起,就车上自取酒肉饮食。我等报将军后,再与使者回言。” 校率过来,将使者带出营外。张辄和仲岳就帐前席地而坐,商讨起来。 “这使者本已失方寸,却为何又镇静下来?”张辄很无奈地说道。 “使者虽镇静下来,却并无有力言语,只是遮拦,并未探听到什么。”仲岳思忖道。 “但我等也未探出他的话。” “不妨,他现在去饮食,心中松懈。来时再喝他几喝,还有机会乱其心智。” “如此甚好!”张辄道。 仲岳仍思忖道:“使者此来,果真只是探问我军动向么?他与刺客有无关联呢?” 张辄道:“先生必有妙策!” 仲岳似乎回过神来,笑道:“哪有什么妙策,再和他谈谈罢!”忽然又道:“有什么可食的,我的糇粮上交了,身上一点吃的全无了。” 张辄道:“我可不一样,哪有什么给你,我还想呢!” 仲岳摇头道:“怎么好,怎么好,自从饷午吃了几口,一直挨到此时,怕是挨不过去了!”一忽儿,似乎又想到什么,一脸贼像地问张辄道:“那个使者那里好像有不少好东西,要不弄些个?” 张辄没好气地说:“怎么弄?” 仲岳道:“看我的!”看见校率带人回来了,站起来迎上去问:“壮士,那些人可开始吃了?” 校率道:“正从车上往下搬呢。” 仲岳道:“正要趁他们吃食,探些消息,敢请壮士领上三个伶俐人,随我等前去。” “去做甚?” “也没别的,只是打火吃饭。只要镇住他等不敢轻动即可。与他折冲事宜,自由张先生与我担当。” 校率道:“这有何难!”即使指了身后三名武卒,吩咐随自己出发,又交待剩下的武卒,回去禀报自己的去向,好生防备。 仲岳回身招手让张辄跟来,让校率引着去营门外。路上向校率和武卒交待了些注意事项。不久就到了营门,见使者的两名伙伴已经搬下了好些酒肉粟米,正在打火。 仲岳上前施礼:“枉屈先生门前坐地,甚是不周。特托壮士相助,臣等猥随。”转向校率道:“多搬些下来,不得亏待先生。”校率答应一声,两名武卒随即上前从车上搬东西。一人凑到引火堆前,取出火石,帮着打火。然后到营内找出一个水罐,去一旁河边汲水。 在武卒和伴当们为晚餐忙碌时,张辄、仲岳和校率与使者一起坐在地上,闲聊起来。 仲岳施礼道:“各为其主,先生莫怪!” 使者道:“岂敢!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仲岳指张辄道:“张先生,信陵君门下为客。敝姓岳,行二。” 使者讶道:“莫非神手鹊仲岳先生?” 仲岳道:“朋友抬爱,岂能当得!” 使者道:“先生活死人而生白骨,岂是虚妄!”……两人客套一番。 仲岳道:“敢问先生字号?” 使者道:“贱名不足闻于贵人,又无氏,不说也罢。” 仲岳道:“此时只论朋友,山高水低,来日或能相见。” 使者道:“行二,乡里称为二旦。实不足上听。” 仲岳道:“多耗几年粟米,敢称仲吾!” 使者道:“实不敢高攀!”然后又是一堆客套话。 使者道:“这位张先生与仲岳先生同坐,定非凡品!” 张辄道:“敝户低第,无名之辈,当不得先生之问。贱名辄,不文无字。” 三人渐渐谈得入港。张辄道:“不知先生家乡哪里?” 使者道:“我本燕人,早已四海为家,年前投至主家,蒙不弃,收录至今。” “尊府却是哪里来的?” “我刚到府中不及期年,哪里知道这些。” 仲岳道:“先生这身才艺,却是师从何人?” “……”使者一时语塞,愣在当场。 第29章降服(三) “仲吾辩才无碍,必得名师传授!”仲岳补充道。 使者面色有些微红,嗫嚅道:“些小门第,哪得传授,不过市井之中习得一二而已。” “仲吾自谦了。出使军中非比寻常聘问,一言不合就可能断送性命。”仲岳一边说,一边悄悄地提高警觉,察颜观色。 使者似乎脸色变了变,道:“各为其主,得罪之处,甚望海涵。” “尊府先前遣出的使者甚不得力,难怪劳动先生。” “什么,先遣的使者?主家还派人来了?” “正是,仲吾不知?” “不,不会,敞人是城主首次遣来出使,仲岳先生所言,怕是假冒。先生不妨请来,一问便知。” “这倒不必了,使者言语不通,已经失了性命!” 使者脸色大变,仲岳不用太注意就能观察到。 “这……这……,却是为何?” “因为他竟敢为城主当说客,阻大军攻城。” “这……,这……,这也罪不当死。” “该死的是,他竟敢拿玉石俱焚威胁将军,将军一怒,便将他杀了。” “但不知敝邑何处得罪将军,定要向敝邑问罪!” “秦军将至,贵府可知?贵府有意通款秦人,将军如何不怒!仲吾归城后,好生劝说贵府,必要悖秦向梁才好,毕竟大梁才是……” 仲岳尚未说完,使者大声道:“先生差矣!敝邑断无背梁通秦情事。愿借先生之口说与将军,敝邑借居大邑一隅,苟延残命,断不敢违上国。将军若有驱使,敝邑愿为前驱!” “此言当真?” “断不敢欺瞒先生!” “如此我等便安心了!我等就此一饱,随后便见将军。” 于是几人招呼着,各自用匕穿好肉,放到火堆上烤;又打开酒封,相互酬饮。几名伴当和武士也过来,一齐饮酒、烤肉,不亦乐乎!少时酒尽饭熟,伴当盛上来,众人各自抓取,就酱而食,直至兴尽。 饮食间,使者问道:“言敝邑背梁通秦,却不知从何说起。” 仲岳道:“城外草舍有一女子,至军中言讲。” “先生是指小奴?此女乃城外弃妇,人皆可夫,所言如何信得!” “却是贵府君子亲口言说,如何不信!” “君子?是季君吗?此子数逆其父,怕也听不得!” “不然。君子奉父命出城与秦通款,事成之后因天色已晚,故宿于城外,亲口对小奴言讲,不能有诈!” “先生差矣!季君口无遮拦,信口雌黄,城中尽知。又年少贪欢,常夜宿城外。寻常差事都承应不下,更不用说此等大事。定是季君信口胡言,万不可信。” “不是季君,难不成是伯仲叔君?仲吾休怪,大战在即,暗通敌款,非同小可。将军断不会轻易放过!” “甚望先生金口玉言,保全城老幼性命!” 仲岳沉吟片刻,道:“不知如何才能让将军安心。不过贵府若是赤诚,倒也不难觅得出路。我等且尽饱,尽饱。” 过了几时,仲岳又问道:“小奴因何见弃?既见宠于君子,难道还吝于城中一舍?” “此女情况,我也不尽知,但知非善类,不敢招惹罢了。” 仲岳笑了,道:“此女如此凶猂,竟看不出来!” “正是如此。此女频频以矛、戟,甚至弩、剑,与主家交换各种物品。此等利器,寻常人如何寻得,一女子竟时时寻到,主家也不以为异,岂不怪哉!” “仲吾可与此女往来?” “……?敝人虽粗野,却也不能与此等人往来!……” 见使者要急,仲岳忙拦住话头:“仲吾自然不屑,但可知何人与她往来最繁?” “城君季子自然最多,其他人,本分的自不会去,轻狂的碍于君子也不怎么去,去得多的……,倒是些行商走卒。” “这就是了……且食饮,且食饮!” 又酬得三五巡酒,箪中食物尽空,浆酢将尽。有人来报道,将军回营。 张辄、仲岳遂对使者道:“容我等先报将军得知,再引先生进见。” 使者回道:“就请先生善言相劝。” 仲岳道:“全仗城主与先生赤诚。” 两人连同校率等一同回到大营,只给使者留下一名武卒相陪。等两人进入大帐时,信陵君一行已经在帐内坐等了。 两人进帐,与众人见过礼,在信陵君指引下在前面坐下。张辄报道:“使者是外人,到城中不足一年,身无寸金,神虚气弱,不像行刺。他言城内绝无通秦之事,且愿为大军前驱。” “先生以为如何?”信陵君转向仲岳。 仲岳道:“大势如张先生所言。城小力薄,无心与大军相抗,也属常情。唯使者似不知有刺客出城,我以轻言试探,全无破绽。刺客是城主遣出,还是另有来历,没探出来!” 晋鄙道:“刺客出自城中,断无疑义。使者不知,或有诈。” 仲岳道:“究其情形,当属真实,不似做伪。或城主机密,使者也被瞒过。” 芒卯道:“城破之时,直接询问城主就是了。” 信陵君疑惑地问道:“将军是说不容城中纳降?” 芒卯道:“臣鲁莽荒语,公子见谅。或破或降,城主不时自现。一问便知。” 信陵君道:“将军所言甚是。但是否允城中纳降,还请将军教我!” 芒卯道:“公子明鉴。如城外仅千余武卒,允城中纳降,自为不战屈敌,胜之上者。唯目前民军云集,此等皆乡愚之辈,以公子之令召集而来,不战而城已下,彼等皆无功,恐与军心不利。依臣之见,方今之时,只有一举踏破城池,人之士气鼓舞,万众一心,方便于随后之战。” 信陵君道:“将军之言,甚合我意。大夫与各位先生可有指教?” 张辄道:“如决策攻城,吾请带使者查看三凶尸体,一则可观其情,二则可沮其志,三则可阻其口,示我不受降之意。” 信陵君道:“先生一举而三得,令人敬佩。此可与仲岳先生妥商而行,请晋大夫主持。芒将军可助我整顿兵马,晓时攻城。” 第30章陷城 信陵君和芒卯连同多数门客一起,留在大帐中协调攻城事宜,晋鄙、张辄、仲岳则带着另外十来名门客出帐。他们在帐外略略讨论了几句,便分头离去了。 张辄带着几名门客转出营门,来到使者面前,对使者道:“将军召唤,随我来!”冷漠的声音令三人心中大震。 三人站起来准备入营,张辄道:“将军只召唤使者一人,你等在此等候。又转向留下陪同的武卒:“叫几个兄弟把车推到营中去。” 使者心知不好,但也只得跟随着进去。 张辄在营内左弯右绕,一句话也不说。使者试探着搭几句话,也只得到一声冷哼。使者不得要领,冷汗湿透了内衣,风一吹,透心凉。最后,张辄一行来到一片空地上,一个高大的身影似在等他,身后是一排黑影。全都看不清脸。 张辄上前行礼:“使者带到!” 使者向前走了几步,躬身行礼。还未来得及自我介绍,就听那个高个子冷声道:“贵使,有几个人你可识得!……给城使掌火!” 一个黑影拿个火把,到附近的火堆上引燃,转回来,向前走去。张辄对使者轻喝:“过去,认认!” 使者疑惑地跟着火把走,见那人走到一个草丛中,掀开一领草席,把火把向下伸去。 三具尸体出现在光亮中,在一跳一跳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可怖。 使者有些犹疑,张辄又喝一声:“仔细看看,可识得!” 使者只能挣扎着上前几步,见火把伸向其中一具尸体的脸部。使者一见,大声一声,两腿发软,坐到地上。 张辄阴深地弯下腰:“说,是谁!” 使者慌乱地摇着头,却说不出话来。 张辄再问道:“你认得的,是谁?为何遣他前来?” 使者大口喘气,道:“这就是你等所说,城中遣出的使者吗?你等受骗了!” 张辄道:“他不是使者,那是谁?” 使者道:“却是季君!季君甚不肖,不为君上所喜,却不知为何要冒领使者亲来军中。此子甚不肖,城君断不会遣其出使!” “那其余两人呢?” “这两人都非城中之人,也未见过。想是季君在城外结识的鄙野。” 张辄冷笑道:“季君不肖,却能得鄙野之人死命相助?必得城君指使!” 使者连连摇头,道:“季君不肖,城君气苦,敝人亲眼所见。季君所为,绝非城君之意。城中此前绝未遣出使者!” 张辄道:“城季君到此,贵使说非城君所遣;那贵使又是何人?他三人到军中何干?你又如何得知?” 使者道:“季君所为,皆不称城君之意,故敝意城君绝不会将如此重任相托。且敝人也不知有遣使之事。至于这三人到军中何事,敝人不知!” 这时,晋鄙大喝一声:“此人言语巅倒,显系欺瞒,不必多言,一时打破城池,捉拿城君,一问便知!” 使者道:“将军息怒!敝人绝无欺诈!城君心心念念愿服侍上国,请将军明查!” 张辄道:“一派胡言!贵使真的不知这三人是谁吗?这三人名为劳军,却潜入大帐,行刺将军,现已伏诛。贵使避重就轻,虚言搪塞。到底意欲何为?” 使者一听此言,顿时面色灰白,大汗淋漓,大脑一片空白,几欲休克。他只有下意识地念叨:“不,不会,……不是季君……,不是城主……” 晋鄙道:“且将此人监下,不时出征时,斩之祭旗!” 使者腿似筛糠,面如土色,口吐白沫,几欲昏厥。 晋鄙身后转出仲岳:“将军且慢!此人显非城君心腹,杀之无益。不如令其传令城君,早早受死,以保全城性命。” “如此,割去双耳,轰出大营!” 早上来两名门客,各执匕首,手起耳落,割下两只耳朵,血流如注。使者已不觉痛,但感到裆下一阵热,一阵凉,全身虚脱。 两名门客也不多言,一人架住一只胳膊,将使者拖出大营,拖到营门口,扔到两位伴当跟前,转身离开。仲岳悄不吱声地跟了出来。 两名伴当见使者满脸是血,全身骚臭,生死不知,全慌了手脚。仲岳悄声道:“不急,人没死!尽快把他拖回去,晚了全城尽墨。” 两名伴当道:“先生且救我等!见此情形,我等也腿软,回不了城,如何是好?” 仲岳冷笑一声:“留下祭旗也好!” 两人闻听,惊出一身冷汗,身体顿时有了劲,拖上使者,转身就跑,展眼间没了踪迹。仲岳目送两人跑出视线之外,才转身回营。 仲岳来到大帐,帐内已经半空,众人大约已经赴各营准备出征了。晋鄙和张辄也已不在。仲岳行一礼,默默地坐下。 信陵君道:“先生辛劳!敢问可有所获?” 仲岳道:“刺客似非城中所遣,当另有来历。唯其中一人,乃城君季子。听闻此子甚不肖,数违父命,好游城外,但似未曾远游,其剑法,却不知承自何人。” “此非国中之剑?” “非也。此子剑法狠毒,非寻常君子之剑;偏于力而拙于敏,又非吴越之剑;剑路刁钻,亦非秦人之剑。不佞见识浅薄,竟不识其为何人所有!但为侠者之剑,却可无疑!” “侠者?我自问无愧于侠者,必是受人之托!一次能说动三五侠者,此子非凡!” “倒也不尽然。墨者以续绝存亡为己任,见大兵临小城,舍身取义,也是有的。” “先生之意,莫非三人是墨家?” “臆测之辞,公子不必挂心。方今之要,在尽速克复城池,公子得布阵以待秦军,不佞也能得城君老少良贱,细细打探;并检点尸身,必得其详。” “先生所言甚是!大军至此,路途劳累,待歇息两时,即点兵出征。谅此小城,一鼓可下!” “如此,不佞等请退。公子也请高卧一时,以备出征!” “如此先生请便!” 仲岳和几个门客辞出大帐,在帐外随便找了块平地,闭目养神。直到营中一通鼓起。 第31章陷城(二) 仲岳再睁开眼时,耳边响起咚咚的鼓声。他一个翻身坐起,发觉身体已经被干硬的泥土硌得麻木,活动了活动,才舒缓过来。 他把双手在脸上擦了擦,又在眼上捂了捂。站起来,向帐内走去。 大帐内,东倒西歪的门客们也一个个在整理着自己。信陵君也不知是没睡还是早醒了,正襟危坐在几案旁,看着门客们起身。 在偏帐内的驿卒们也过来了,甚至还有郑安平。 帐中的一切混乱都迅速结束,很快就恢复了大帐森严的氛围:信陵君坐在大帐中央,武士们分列两厢。当芒卯和晋鄙进帐时,他们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像。 信陵君见芒卯和晋鄙进来,也立起身,向帐外走去,芒卯和晋鄙跟在身后,再后面是一众门客武士。他们走出大帐,在帐口立定,看着各营在营前列队。随后,张辄带着一众在别处歇息的门客武士走了过来。 芒卯和晋鄙连同张辄等一众门客向信陵君行礼,信陵君回礼后,他们就离开大营,向后营而去。 待鼓声渐息,两声号角吹响,信陵君立起,缓步走出大帐,门客与驿卒在后面跟着。天色尚暗,但军中无数火把高举,却也照得亮堂。 大帐外,一队队武卒肃穆列队,再按顺序依次出营。信陵君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眼中似乎闪着光。 以伍成什,以什成队。五队列成后,营司向校辛报道:“中营列队已毕,谨请令!” 校率望向信陵君,信陵君微微点头,校率道:“营前列方阵!” 营司行礼,回去吩咐了各队位置,四辆旗车开出营门,分列好四角,后面跟着两伴武卒,张弩控箭,阵前一字排开。随后是其他部队,一一依次出营,各按方位站好。再后是各队的旗鼓车和营司的旗鼓车。 过不多久,两名军使先后驰车而来,报道左右五营均已列阵完毕。信陵君登上战车,二黑持斧钺,站在车右,旗鼓车跟着,随道:“巡阵!”两名军使飞驰而去,边驰边叫道:“将军巡阵!将军巡阵!” 看两名军使驰远,信陵君向驭手夏侯道:“启!” 夏侯轻抖缰绳,战车启动,缓慢加速,出了营门后就变成了快步。 战车在武卒阵前驰过,士卒以“喝呼”和兵器杆撞地加以应和。战车随后转向后营,民军们在首领们的引导下,也大声呼喊,用力撞地,甚至跺脚。虽然比不上武卒阵中齐整,声势犹有过之。 绕着后军十营驰过一圈,信陵君始终面色端庄,如雕塑般一动不动,只留给军士们一个峻峭的身影,和一个飘扬的裾袂。 待信陵君重新驰回前营,来到旗鼓车旁,一切再一次安静下来,但内心奔腾不已,仿佛一场暴风雨正要到来。信陵君稍稍静了片刻,轻轻下令道:“擂鼓!” 站在旗鼓车上的校率抡起鼓杵,用力擂鼓。一阵震耳欲聋的鼓声响起,旗鼓车向阵前驰去。随后,营中大小旗帜摇动,各队向前开进,信陵君的战车拖在最后,身后是一小队门客、驿卒和几辆军使快车。 没过多久,后军鼓声也依次响起。然后就是一片脚步声和战车的“吱呀”声。 出营后,鼓声渐息,只有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和战车的吱呀声还在空气中流传。 跟在信陵君车后的郑安平默默地想着:“要攻城了。”他亲自到过那座城边,知道那座城的城墙有多矮,有多不结实。他相信,只要一次爬城,就能突入城中,将全城人杀光。但他心中感受不到一点轻松,反而好像有一点为这座城池的命运感到悲哀:这座城其实并没有得罪任何势力,只不过正在要道,所以被破;城里的人死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死。 忽地,从远处飘来笙箫之声。开始不甚清楚,但不久就穿透行军声,传入郑安平的耳中。 “好像是出殡之声……”郑安平疑惑地想着,“这时节,谁不开眼出殡啊?好死不死!” 慑于军纪,他不敢回头,只用余光扫了周围,似乎大家脸上也都有疑惑之色,但脚步不停,仍向前开进。 不多久,一名打着驿节的士兵跑过来:“城主面缚来降!” 信陵君挥挥手,这支由门客组成的小队停下来,随后走出队列,在道边列队。信陵君问:“城主在哪里?谁人为使?” “城相为使,言城主已出城十里。” “带到这里来!” 不久,一个士子打扮的中年人跟在驿兵之后一瘸一拐,匆匆而来。到了军阵前,略整了整衣冠,手中举起一只鸡,用标准的士礼朗声道:“小邑主久慕大国梁将军,无由相见。今以赵君命相请见。” 在信陵君的示意下,仲岳和张辄走上前来。张辄道:“大梁将军曰:某不才,有辱赵君相请。请赵君命,某当恭听!” 中年使者道:“赵君言,小邑主悖逆,劳大国远征,罪不容诛。小邑主知罪,面缚啣璧,待罪道旁,惟将军之命处置,不敢有言。” 张辄道:“城主暗使刺客,图谋不轨,是何居心!” 中年使者道:“小邑季君得罪将军,皆小邑主教导无方,无可推诿,愿以身赎之。” 仲岳道:“赵君何以知晓小邑主之事?” 中年使者道:“此事不足以外人道。有赵君玉佩以为凭。”从带上解下一只玉佩。张辄接过来,与仲岳仔细看了看,是一组温润洁白的玉佩,总有十余件,绝非泛泛之辈所有。 仲岳把玉佩交还使者,道:“赵王之命,不敢不从。惟大军发动,非人力所能止。请城主将全城良贱全都撤出,城上打出降旗,以免遭屠戮。”他见使者似乎还有话说,便补充道:“只有一个时辰,日出便要攻城。到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中年使者道:“一城良贱不啻千口,一个时辰连包都打不过来。万望宽限!” 仲岳道:“还是命要紧。什么也不要带,赶快出城!……将军心仁,绝不会见死不救。总要留你们一条活路。” 中年使者见话不投机,一瘸一拐地又走了。 第32章陷城(三) 张辄和仲岳见使者辞礼也没说,扭头就走,相互对视,无奈地摇摇头。仲岳叫住使者,道:“先生如此回转,如何复命?” 使者道:“即与城主回城,与全城良贱恭迎大军!” 张辄冷笑道:“全城良贱?恰如以卵击石!” 使者道:“小邑主面缚来降,此身已付将军,惟愿求全城性命,又何惜这颈血!” 仲岳道:“邑主既面缚来降,不可失礼。请邑主!” 使者深施一礼:“臣谨领命!”转身离去。 仲岳和张辄转身回到信陵君车前。信陵君眼见事情难了,即下了车。张辄报道:“来人自称奉赵王之命,要救城主。” 信陵君也诧道:“赵王?” 仲岳道:“唯一可信的,是使者出示的玉佩,温润清澈,精光内敛,非王者不能有。使者随意而出,想非凡品。” 信陵君道:“既经先生掌目,想来不差!却该如何?” 张辄道:“大军发动,不可猝止,否则军心必乱。量此小城,自不足阻我大军!” 信陵君道:“张先生此言甚是。我等齐集大军,正要以战作气,而克大敌。岂能就此中辍!” 仲岳接道:“夫战,不过吊民伐罪,取其义耳!城主面缚来降,一则舍己请罪,二则为民请命,再战则为不义!” 信陵君道:“先生必有以教我!” 仲岳道:“君上可释其缚,免其全城性命,而令精壮守于城外,妇孺留于城内,以为死士前卒,身先尝敌,以观其效!” 信陵君道:“这样既不失义,城也可不战而下,而我军行伍不乱,士气正壮,正可用于明日之战!” 仲岳道:“公子英明!” 正议论之间,见两人拉着一辆平板车,吱吱呀呀地过来了。近前方见车上平躺一人,全身被麻布层层包裹,头面也覆以麻布。先前的那名使者一瘸一拐地走在后面。 在仲岳的示意下,麻三带着郑安平等几名驿卒迎上去,仔细检查车辆和从人。见无异样,方才放行。这行人到了旗鼓前十丈左右停下。使者敬礼道:“小邑主面缚来降,请将军示下!” 信陵君下了车,走到平板车前,将覆于头面上的麻布取下。月光之下,露出一个清瘦的面庞,留有三绺长须。信陵君退后三步,躬身施礼:“魏公子礼敬!” 使者施礼道:“罪臣罪不容诛,不敢求赦,惟愿以一身保全城性命!” 仲岳道:“天生而不杀,万品咸章。公子体上天之德,其敬乎!”两名武士上前,扶起那团麻布,一层层解开,剥出一个全身**的老头。那老头出来后,接过麻布,从一道缝中钻出头去,把麻布披在身上,又在腰上系上一条麻带,双膝跪倒在道旁,低头不语。 仲岳道:“既欲效命,可为前部!” “前部?”跪在地上的老者猛然抬头,目露精光,旋又把头低下,“将军要与人作战!” 仲岳也感到十分诧异,难道秦魏交兵,这里竟然不知?他回头看了看信陵君,信陵君接口道:“季君行刺时,可是伪行劳军,称愿为大军东道。城主莫非不知?” 城主道:“犬子悖逆妄为,欺上瞒下,今日伏法,实不为枉!大军行经,小邑理应就东道!” 仲岳道:“东道就免了,全城精壮,尽起出城,以为前部,戴罪立功,不得懈怠!” 城主道:“犬子罪有不赦,现已伏诛;其有未尽,老儿身自当之!乞释全城老少性命!” 张辄冷道:“你道只是刺客之事吗?大军到此,不箪食壶浆就于道,反闭门坚壁以图一逞。若非兵临城下,生死存亡之机已现,尔等岂愿归顺!现今谈何东道,开城之后,直当没为奴隶,终身苦役。今将军只征尔等为前部,许以军功,非以尔等为善类,只是体上天好生之德!尚不知足!” 城主脸色惨白,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使者道:“先生明鉴。大军到此,无一尺牍以通,小邑并不知晓;及见大军至此,又不知何处车马,但恐匪类,不敢妄迎。今知大梁国兵马到此,自当备东道。” 张辄喝道:“悖逆之极!魏武卒胄甲鲜明,岂是匪类!巧言伪饰,欲以逃天罚么?” 使者还是再说,城主道:“将军之命,不敢不从。敢乞将军约退大军,我入城点齐精壮,出城效命!” 张辄道:“大军发动,岂可骤止。尔只得约定时限,火急入城,点齐精壮,在大军攻城之前退出。将军可偃旌息鼓,全尔等性命。” 城主道:“此处离城弹指可至,又耽搁许久,来不及,来不及!” 张辄道:“那便还啰嗦什么!赶快入城!” 城主道:“将军若要斩一城之首,臣请就刃。却不敢贲将军之事!” 信陵君道:“我以驷乘送尔回城,其余诸人暂留军中。绝不误时。言尽于此,请城主思之!” 突然之间,一直站在身后的麻三走出行列:“庶人不才,愿与城主进城!” 信陵君诧道:“三兄?你可能驾车?” 麻三道:“愿枉曲郑公子同行!” 郑安平闻言心中一惊,但却没有丝毫游移地出列道:“愿为三兄主驾!” 张、岳二人吃了一惊,即要阻拦。信陵君抢先道:“既然三兄与郑公子愿往,大事必成!”即对夏侯道:“先生可将车暂与郑公子。” 夏侯没有多说什么,下了车,将辔绳交到郑安平手中。郑安平上了车,城主开了车厢,招呼麻三上了车,自己也上了车。郑安平不放心地小声叮嘱了一声:“手持稳车轼!” 麻三也小声道:“兄弟安心!” 郑安平缓缓启动车驾,銮铃声响,战车驰出。 麻三又小声道:“加快!” 郑安平不好多问,只将辔绳一抖,四匹马加快了步伐。 麻三再次小声道:“再快!……再快!……” 车驾离开大道,在原野上飞驰起来,颠得郑安平都难以坐稳。郑安平竭力稳定身形,喝一声:“三兄在意了!”再次催马道:“驾!”战车迅速脱离大队,消逝在夜幕中。 第33章出城 令郑安平感到意外的是,麻三和城主在车上都站得很稳。这并不容易:今天坐公交还站不稳呢,那时车无轮胎,地面也不是公路,几乎就是乡下的石子路。车巅得十分厉害,郑安平有幼时入学的底子,维持平衡还十分困难。城主还好说,难道麻三也…… 麻三沉声道:“那两人还在城中吗?” 城主不发一声。 “青壮出城时,让他们乘乱离开!”麻三又道。 城主“哼”了一声,道:“这位兄弟……” 麻三道:“郑兄弟,不妨!” 城主道:“黄口孺子,不成大器!竟惹出如此大事!” 麻三道:“先救全城性命。让精壮出城,为先驱就为先驱,先留一命再说。” 城主道:“也只能如此了。……城中妇孺当如何?” 麻三道:“信陵君心善,城中妇孺只会留为人质;只要城外的精壮不出意外,城中当不会有甚么祸乱。” 城主道:“三兄如此信任信陵君!” 麻三道:“弟与信陵君有一面之缘,又与门客同行三程,多与其交好。天下均称信陵君信义,弟一见,果然不虚。” 城主长叹一声:“敝邑立于世间百年,一旦……” 麻三道:“城主不是早有意识,在大梁之侧,能安睡百年,已是不易了。早晚终归他人。归于信陵君,不差!” 城主叹道:“乱世……,乱世……,人生不如狗……” 郑安平驾着车,耳听着两人谈论着天大的事,心里一阵热,一阵凉,有说不出的滋味。脸上却不露出什么情绪来,好像在全心全意地调驯着四匹马。 不多久,车到了小城前面的广场上。城主一边在车上大喊“开城”,一边跳下车去;麻三对郑安平说了声“在这儿等着”,也跳下车去。城门打开,两人进了城,只留下郑安平独坐在车上。 郑安平下意识地向城边那个小茅屋望去,茅屋门闭着。郑安平想着今天发生的事,不由有些失神。早间还在这间茅屋中温柔地安睡,不由就被牵扯到一桩刺杀案中,而刺杀的对象竟然是信陵君,而他竟鬼使神差地冲上去,无端端地挨了两剑…… 胸口一阵疼痛把他唤回来。“仲岳先生的药还真好,傍晚上的药,现在竟然可以驾车!”郑安平竟然意外地满意,“看来用不了多久就可痊愈了。” 麻三也真怪,平时看不出来有什么出息,关键时候竟然如此出众……不仅车技好,还和城主很熟,而且,好像还对这起刺杀案知根知底……他到底是什么人? “郑兄弟,不妨!”麻三好像此前并没有对他说过什么,怎么关键时候这么信任自己? 郑安平直觉感到自己陷入了一场巨大的麻烦之中,“不过也许是转机呢!”今天他同时与高高在上的信陵君拉上关系,又重新认识了自以为很熟的麻三,麻三看来很有些来历不凡。“绝不能得罪任何一方,绝不能拒绝任何一方!”他对自己说。这很难,但必须如此。他直觉,一步行差步错,立时就是万丈深渊;而如果顺利上线,也许就是人生的转折。他看不到前方有什么,只能被动地等待。 城中人声沸腾起来,愤怒的叫骂,女人的啜泣,儿童的啼哭……间着鸡飞狗跳声,马的嘶鸣和牛羊的低吼。 一个声音压倒了这些噪声,清晰地传到郑安平的耳朵里:“男儿要有血性,能保住城中的女人和孩子,出去打个仗怕什么鸟!是男人,谁不打仗!谁都别怂,惹人看不上,就什么都不是了!” 有个人问了句什么,那个声音道:“我小儿子今年十三岁,我今年六十岁,我们全都出城。城中男子,比我小儿子大的,比我小的,都是青壮,一律出城!带器械……没有?把家里门栓拎上!尽量多带粟粮!别拖拉,待大军到了,就等着砍头吧!” 不久,城门再次打开,一辆马车当先出来。为首的影影绰绰正是城主,跟在后面的应该是他的儿子们,结束得很精干,手里都握着很长的竿,面对城门排成一行。随后,陆陆续续有人出来,有的干练,手里的家伙也像那么回事;有的拉杂,手里握着的不知道是什么。慢慢地,场上站了不少人,麻三最后出来,对城主说:“没有了!” 城主叫着一个名字,问着是否到齐,叫到名字的都回答“齐了”。城主道:“清点人数!……一共一百一十六人!列好队!打起精神!别让人瞧小了!” 这边列队刚结束,魏军的前哨就到了,远远望见城前有人列队,便停止前进,向两边哨探而去。不久,魏军中传来号角声。 麻三引着城主和他的车辆走向郑安平。他让城主在广场前方等候,自己上了郑安平的车,指着魏军过来的方向对郑安平说:“兄弟,咱过去!” 郑安平轻挥缰绳,带过车来,向大道平缓驶去,不多久就遇上了正在列队的魏军前部。麻三从怀中掏出一支符节,高举在手上,郑安平仍然保持着平缓的速度驾车向着阵门而去,守阵门的军官查验了符节,挥手放行。郑安平驶车穿阵而过,来到前军旗鼓车前,跳下车,将符节握在手中,行礼报道:“将军已受城中输诚,前军待命!”督率前军的正是晋鄙,他面无表情地挥手道:“知道了!”麻三再次上车,穿过前军,向中军而去,再次向督率中军的芒卯传达了城中输诚的消息。随后才找到后军信陵君。由于前军列阵,中军和后军也都停止前进,转为列阵,信陵君此时站在旗鼓车前,登在一块较大的石头上,看着后军列队。麻三报说城中青壮已经出城,信陵君看了看张辄和仲岳,说:“吾等过去!” 郑安平下了车,把车交还给夏侯。信陵君和芒申一左一右上了车。原跟在车后驿卒和武卒,以及没有下到队伍中的门客不到一百人,在车后跟随。 在经过中军和前军时,信陵君向芒卯和晋鄙交待了几句,让这两人下令全军原地坐下休息。自己则到前面接受城主的输诚。 第34章又见尸身 接下来的事情很复杂、琐碎,但却没什么波澜。信陵君到了城外广场,受到城中青壮大礼输诚,没有任何抵抗。而信陵君也以礼相待,整个过程顺利得让人吃惊。 接下来,信陵君带来的小一百人就忙碌开了:一半进入城内接管城防,驿卒们以报捷的方式向各军传达小城不战而克的消息。各个门客则分别在城里城外安排各军的驻地。麻三被指令为城主的军使,带着城中青壮的向城外新驻地开进。各军进至驻扎地域后,又忙碌了半夜结营,安排巡哨,设置口令等一系列常务。 武卒从后军引到城边,一营驻于城内,一营驻于城外。民军四千人几乎就是原地,依地势略作调整,分别安下八座营垒。 在各营忙于安营之时,信陵君将芒卯和晋鄙,连同派往各营队的门客,召集到广场上,讨论明天的事务。大家一致认为,明天的当务之急是立即查明秦军动向,并整饬各军做好战斗准备。等安营已了,已是鸡叫头遍了。信陵君让分派至各营的门客仍回营地,好好掌握部队,其余门客进城,在城主的府邸休息,驿卒们则入武卒在城中的营地。 仲岳对信陵君道:“臣见此间月色皎洁,倒想请几位先生一起,仔细检检那几具刺客的尸身。”张辄道:“臣也请几位先生一同在城中巡哨一番。”当即有几名门客应承下来。信陵君行礼道:“却是有劳诸位先生!”几人回礼道:“分所应当!”信陵君又道:“目前无执事的先生请入城暂歇。我欲从教于仲岳先生,幸勿拒绝!” 仲岳回礼道:“臣怎敢,只是君上劳碌,如何是好!” 信陵君道:“日晡时已略歇一时,此时鸡鸣时分,平常倒也该起了。只是劳累先生!” 仲岳不再多言,略告一礼,先请一名门客到城主府中找一盏风灯,即走到暗中的一辆车旁,招呼几名门客帮忙,从车上抬下三具尸体,抬到城门旁的墙根下一处避风所在,不远处就是护卫城门的武卒。 就着门客从城中取来的风灯,仲岳仔细打量着尸身。“男尸,无须,双目圆瞪,面孔被划……七刃。颈部一刃直刺入喉,翻向外,切断大筋……。”仲岳一边翻检,一边口中低声念叨着。一名门客在旁边,快速在一片木牍上记录。 “男尸,长髯,双目圆瞪,面孔被划……八刃。颈部一刃直刺入喉,翻向外,切断大筋……。” “男尸,短须,双目圆瞪,面孔被划……七刃。颈部一刃直刺入喉,翻向外,切断大筋……。” “这倒是奇了,三人自戕手法竟如此一致,相必是同门。这是谁的门下呢?” 一旁的信陵君突然言道:“聂政!” 仲岳双眉一挑,诧道:“君上何以言此?” 信陵君道:“城边小室住有一女,不知其名,只唤着‘小奴’,身边有一小儿相随,却与郑公子有缘。日中时,刺客事方了,我与小奴同帐,小奴与其儿能言侠客聂政事,特别表出聂政为隐其名,割鼻剜目,剖腹剔肠,倒与这三子相当!” “小奴竟然知道聂政?难得……”仲岳叹息道,又猛地醒悟道:“她与郑公子有缘?” “据芒申言,这里是一个驿点,是郑公子值守。但他进了小奴的茅舍,他的全身甲胄都脱在那里。” “这在什么时候?” “应该是我进入军营之后。郑公子随车到废城河边,并未进入军营,而是回到他值守的驿点……”信陵君努力地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也尽量把缺失的场景补全。 “从时辰上看,郑公子应该与刺客相遇过……他身上的剑伤很深,几达骨骼……”仲岳沉吟着,然后又俯身翻检尸身,“衣着三层,内衣,中袄,外袍,下着一裩、一裙……” 正说间,张辄匆匆过来,脸色深沉。近前了,悄悄说道:“后门外又发现两尸……” “是……”仲岳疑惑地问。 张辄严肃地点点头,仿佛完全明白仲岳没出口的半句会是什么。 “我等过去看看。”信陵君道,随即对在城门口值勤的哨兵道:“任何人不得靠近!”带着这里的门客们穿城而过,跟着张辄又出了后门。 尸身躺在一片乱石堆中,周围全是杂草和荆棘,看来是有意而为。 “又是聂政,手法完全一样!”仲岳只看了一眼,就断定了。 信陵君也道:“刺客来时,三人入帐,两名挑夫在营外等候。乱起时,这两人却不见了。当时以为是无关的人伕,看来刺客是五人。” “聂政……小奴……郑公子……”仲岳自言自语道。 张辄问道:“先生说什么?” 仲岳回过神来,笑道:“适才君上说了些与刺客有关的事。哦,依先生看来,这两位刺客是何来历?” 张辄道:“自毁面容,而后自戕,乃忠勇之士!只是这来历就难查了。” 仲岳道:“故适才君上所言,甚为玄妙!先生思之,刺杀之后,割鼻剜目,剖腹剔肠,却是何人?” 张辄道:“韩客聂政!” 仲岳道:“君上所见,与先生略同。先生再思之,聂政之事,君上从何得闻?” 张辄道:“在下不知。” 仲岳道:“一个女人,就在城外茅舍小室居住,不知其名,只唤着‘小奴’。奇不奇!” 张辄道:“把这个女人抓来,拷掠一番,自然一切明了!” 仲岳道:“张先生高见!拷掠什么呢?你怎地识得聂政?” 信陵君插口道:“仲岳先生此语,倒是洞见。城边小奴,怎地识得聂政呢?而且其事显然反复宣之于口,异常熟练,就连其小儿也能脱口而出。” 仲岳道:“唔?君上此语倒是个头绪。拷掠就不必了,君上可召其侍奉,缓缓问之,自然得其实情。” 信陵君道:“天色将明,这几具尸身倒要先行处理,不然恐引起军心慌乱。” 仲岳道:“此处地僻荒凉,把那几具尸身也都拖过来,在这里择地浅浅掩埋。待军事一了,即行起出,好好探查。” 第35章计议 信陵君从武卒那里调来一辆车,把广场上的尸身运到城后的乱石丛中。为了不引起城中注意,他们特地选择了从城外僻静处绕行。然后回到城中,进入城主的府邸。 府邸为两进院落,外院是门客们安歇之处,内院自然划归信陵君。两重门的守卫由武卒承担。 信陵君道:“天色将明,敢请先生议一议军情,明日也好有所筹划。” 张辄道:“范先生军略过人,熟知地理,可约来共议!” 信陵君道:“正合我意。还有郭先生、曹先生、靳先生,……请张先生再选几位,都到后堂。哦,夏侯先生也请来。” 身边的几名门客有些不通军事,自行辞去;愿意参与议事留下了两三人。仲岳也辞道:“臣暗于军阵,不敢与闻,暂且告退俟命!” 信陵君道:“先生劳苦,本不应相烦。惟今日之事非比往常,不仅有军事,还有庶务。请先生勉劳一听!” 仲岳道:“君上相邀,敢不从命!” 进了后院,芒申率的卫队已在后院轮值警戒,见信陵君等进入,芒申就要往上房请。信陵君道:“我请了几位先生参同军事,不时即到。请小将军在堂前设灯,汲些水来。” 芒申道一边取灯盏添油,一边道:“此城甚贫,府中竟无多油。方才仲岳先生要风灯,已用去几成,现在油只能点三五盏灯了。” 仲岳道:“今夜月色甚明,我等不妨就在阶前论月,岂不快哉!有一盏灯足矣!” 信陵君道:“先生雅兴,我不及也!” 不多时,张辄把一些擅长军事的门客请来了,大约有十来个。信陵君吩咐芒申等守住二门,拉着门客在堂下阶前坐下。信陵君于座上施礼道:“无忌寡能,扰先生清梦,甚是不当。” 众门客回礼道:“岂敢!” 信陵君道:“无忌请命出城,督领败军,诸先生可有以教我!” 张辄道:“臣以为,此败甚是怪异。芒卯将军大军甫出,却遇秦军出北邙,而我等之前毫无秦军出军的消息。按理,这等大军进发,事先不能不有所动作。为何我等竟毫无查觉!” “秦军行动诡异,其怪一也!”信陵君附和道。 “我军猝与秦军相遇,武卒遇损,而民军安然不动。其怪二也。”张辄道。 仲岳道:“君上甫出都,刺客如影随形,且深入重地。其怪三也。” 信陵君道:“仲岳先生以为刺客之法非军阵之法,乃侠客之技。吾其失德至此乎!何况还是聂政……” 张辄道:“刺客之事的确怪异,特别是君上已行动迅烈,但仍堕其彀中,险遇不测。背后似有臣等所不能测之事。加上军事异动,令人难测。” 信陵君道:“刺客之事容后再议,先说当下军事!吾等已按芒卯将军之议布下防御,先生等以为如何?” 张辄道:“军事之要,在奖励士气。方今初败,我气已沮,如明日秦军猝至,结局难测!” 信陵君道:“正是要先生教我!” 张辄在座上施礼道:“范先生有何高见?” 范先生也是一身士子打扮,他见张辄问他,便于座上施礼道:“臣不才,劳下问,敢进微意。臣观大军行止有度,君上必有成策。事在急迫,敢请君上示下,臣等也好参酌行事。” 信陵君道:“非我有成策,此皆芒卯将军之策也。芒将军以为,秦军所携糇粮不过十日,我军以废城和小邑为依托,互为犄角,当能支撑过去。” “我军糇粮能支几日?” “这……芒将军并未提及。” “这支民军并非来自大梁周围,他们携粮出战也非为护卫大梁。他们来自何处,原为出战何方?” “此军来自今年歉收之乡约五百里,大王又拨武卒一万五千人为中坚,众约十万。非处一方,实四方来集。初为赴南阳趁粮。” “君上知之甚详!” “芒卯将军如此言讲。” “适才安营之时,臣隐约听闻,明日当务之急是哨探秦军行止。今日秦军动向如何?” “芒将军言,这两日秦军并无大动,惟营后尘土飞扬,似在准备大举。” “我军初败,秦以跟踪而至最为得计,为何按兵不动?” “芒将军言,可能在等援军或筹集粮草。” “臣以为,不可等天明再行哨探。臣请几位先生相助,亲引一哨,向前哨探。待探得秦军行止,方可有所策划。” “既如此,就请先生去安排。” “臣在路上,与麻三所属驿卒颇为亲切,敢请同行。” “准!” “那个随公子出城的郑安平不行,”仲岳突然开口,“……他因护卫公子,身中两刃,伤势甚重,恐不堪沿途劳碌。” “那就把郑公子留下。臣立即去安排。”范先生从座中站起,即出门与芒申交涉去了。 张辄道:“最令人不安的,还是这次秦国出兵,君上事先竟无一无所闻。郭先生有何高见?” 一位门客从座中答道:“臣已飞鸽传书询问,回言道,秦只是按常例征集,并无大举。” “两军已经见阵,哨探却言并无大举!真真……”一名门客在旁出言讥嘲。张辄接口道:“足见秦军之举非常!” 这时一位门客道:“诸君以为,秦军所图为何?郭先生言道秦大军其实并未出动,仅一旅偏师出击,不似图大!” 信陵君道:“芒卯将军称,以杀法而言,对手非穰候即武安君,非一旅偏师可比!所图似不小。故当今之急,当谨守大梁之道。只要大梁不为所动,余者均为疥癣之疾。” 张辄道:“如穰候或武安君领兵,吾等何人可挡!” 信陵君道:“挡不住也要煞其威风!最终只要武卒完好,逐次退入长城、囿中、大梁守备,秦军并不足惧。” 张辄道:“若如此,则当一阵阵与秦血战。民军何堪此任!” 信陵君道:“此无忌所深望于诸位先生者也!此民军均为饥民,裹粮不过数日,家中待哺。如空手而归,势必成乱。必一阵阵与秦相拼,那时救亡恤存,方可无恙。” 众门客拱手道:“臣等谨领!” 第36章定夺 张辄道:“目下已交平旦,移时就是日出。点军之处拟在何地,还要早定。” 信陵君道:“我意将大营设在此城,先生以为如何?” 张辄道:“大营所在,常在中军;将军镇此,可左右逢源,以为中枢。此城远离大军,乃偏俾所居,非大将所镇。” 信陵君道:“大军所在,兵力雄厚,可令晋鄙大夫前往镇之;此处虽处偏远,却城小而任重,吾自当之。” 张辄道:“君上此意为何,臣愚顿,望君上开导!” 信陵君道:“仲岳先生以为如何?” 仲岳道:“此城地处偏远,君上驻此必出人意表;此城有刺客出没,其中必有隐情内藏;城边所有武卒、民军均调自各部,非一部所有,互不相识,互无统属,君上使之必无掣肘;大军之事,大王已属于晋大夫,让大夫驻中枢,掌大军,方不违大王之意。” 信陵君道:“先生洞见若明,敬佩!诚如古人言,忧不在颛臾,在萧墙之内也。” 张辄道:“此非臣之所敢知也!既如此,将何以行事?” 仲岳道:“以节铖尽付晋大夫,军事尽委之,君上南面而听令!” 在座诸人一听此言,全都哗然。信陵君道:“仲岳先生所言,甚合吾意。晋大夫老成谋国,吾固当听其号令。” 一门客于座中高声问道:“君上独不欲立此大功,而委功于人乎!” 仲岳道:“君上乃王弟,人臣之位何以加之?欲为太子乎!自当以国事为先。” 信陵君道:“交出节铖,委之贤能,正是魏国敬贤之道。” 张辄道:“如此,芒将军该当如何?” 信陵君道:“大王已令其回朝主事,天明即行可否?” 张辄道:“芒将军素有谋略,今日军阵为其所策,当令其与晋大夫参差前后,而后归朝。” 仲岳道:“敬贤而不授以权,非敬之道也。既委节铖与晋大夫,即当委以全权。芒将军天明即可还朝。” 张辄道:“如此则视芒将军于敝履矣,亦非待贤之道。” 信陵君道:“即如此,当请芒将军留小城视事一日,黄昏再行还都,诸先生以为如何?” 张辄道:“如芒将军还都,小将军自然随返,这卫队……” 信陵君道:“卫队就令其随卫芒将军还都,……将其中名唤二黑的留下!” 座中发出一阵笑声:这真像是一条狗的名字。 “如此……,臣等明白!”仲岳迟疑道。 “诸先生以为,昼间可得与秦交锋?”信陵君问出自己最担心的问题,“芒将军以为,秦远在六十里之外,且未俟我军退兵之时奇袭;此时我军阵营已定,秦定会持重推进,步步为营。故我军有两日时间布阵。” 张辄道:“昨日大军移营,并未哨见秦军逼近,可见今日昼间尚未可交锋。” “故昼间当全力备战。诸先生可有以教我!” “靳先生颇谙地理,布阵之事,当推靳先生。”张辄道,“曹先生勇武过人,可为前部。” 一名门客从座中跪起,道:“臣以为,若为拱卫大梁,当前布置实为的当。大梁外围一马平川,无险可据,以废城和小邑为依托,颇合兵法。十万大军首尾十里,疏密得当。无论秦军从何处来袭,各军均能相互救援。依臣所见,秦军来袭,可取二道:一从荥北,一从荥南。从荥北则蹑踪我军,我大军依次依营借城而战,不足为虑。从荥南,则小邑先受其敌,必待大军救援而后可。与从荥北而来,我军可逐次抵御不同,从荥南来,我军正当大道,不可后退,只能死战。故臣以为,如秦将为穰侯或武安君,必从南来。则吾部先受其敌。” “如若此,当以何策破之?” “上策是,吾部奋击其前,而大军击其后。中策是,吾部渐次后退,大军击其中。下策是,吾部守小邑,而大军为其援。上策破敌,其次退敌,其下抗敌。愿君上裁之。” “张先生以为如何?” 张辄道:“如秦军全军来袭,吾部奋击死战,以曹先生之见,胜负之数若何?” 座中又一人跪起道:“吾部以一偏之众,当十万虎狼之师,胜负之数定矣!若以奇兵前后以击之,多方以误之,待大军救援,则胜负之势盖未可知也。” 信陵君问道:“先生之策如何?” 曹先生道:“以便捷善射者、强壮勇武者为一营,督励士气,明之赏罚,令其辗转于沟渠芦苇之中,或击或射,或呐喊,或鸣金,多方迟疑之。敌击则四散,敌退则复聚。而城中则严之以阵,坚之以壁以待敌。如此方存胜机。” 信陵君道:“诸位先生以为如何?” 座中无一人出声。过了一会儿,张辄道:“如渐次后退,胜负之数又如何?” 曹先生道:“一偏之旅,前以尝敌;前军退而后军惧,安得不动如山!” 信陵君问道:“靳先生所谓渐退,所退几里?” 靳先生答道:“援军到约需半日,则敌行十里,首阵当在十里以外。” 曹先生道:“若只为掠敌,并不与敌交锋,则阵形可整!可分兵一半,前出掠阵,另一半严阵以待;掠阵之兵依次转为后阵。只要军令如法,当得胜算。” 信陵君道:“如此,吾计得矣!” 张辄道:“愿闻君上之计!” 信陵君道:“曹先生身率前部尝敌,遇敌后,一面接敌,一面通告。或以奇兵误之,或以正兵掠之,尽听先生便宜。其余各营分为两部,一在城外结阵,一在城内据守,互为呼应。尽死一战。曹先生仍为奇兵,或前或后,尽如所便。” 座上之人皆道:“愿听君上调遣!” 信陵君道:“不知曹先生所需几何?” 曹先生道:“能征惯战善走之士,约需一营。” 信陵君道:“无论武卒、民军,尽由先生简选。若需请那位先生相助,万乞周全!” 座上之人道:“敢不如命!” 曹先生站起,出门而去。 第37章点兵 门客们散去后,信陵君让芒申请来芒卯和晋鄙,说明自己打算将节铖暂交晋鄙大夫。晋鄙连称不敢,拒不接受。信陵君道:“兵分两处,吾二人必须分开。如大夫在偏营,无大夫则无忌无能以统兵;我身在偏营,则难以应承军务。必得大夫坐镇大营,方不误事!” 晋鄙虽一再推托,信陵君只是不允。最终由芒卯居中调节,晋鄙终于接受了节符,但坚辞钺斧,只说奉命主管军务,绝不敢当将军之任。信陵君见让晋鄙统领大军的目的已经达到,也就不再坚持。 三人议论了一番军事,东方已经放亮。三人遂驱军赶往大营,仍由芒申护卫,但加上了诸多门客。 一路上,由于大军已经集齐,军营一座连着一座,远远相望。各营兵士俱在整装,营中气氛还算平静。信陵君心里满意地点点头:“士气尚可用。”但他一想起也许两天后,这些人就将或死或伤,心头隐隐有些不忍,但又无可奈何。如一阵杀退秦军,这些人又该如何处置呢?思议至此,信陵君更加愁绪满怀。这些人好像就没有活路了!倒是死在战场上麻烦还要少些。 思绪之间,车已至大营。守卫识得节钺,立即放行。三人刚一下车,一名士子打扮的人就匆匆出帐,对芒卯道:“将军一日不归,营中快乱了套了!” 信陵君心中一惊,忙问道:“出了何事?” 芒卯介绍道:“此乃臣之门客箫间,现充营督。昨日移营安置,全赖箫先生!先生见过公子!” 箫间知是信陵君,见礼道:“箫某谨礼拜见公子!公子之名扬于海内,箫某无缘。今日得见,如拨云见日!” 信陵君道:“箫先生劳苦!无忌无知,叨芒将军指教一日,却烦劳先生俗务缠身,心甚不安!” 箫间道:“箫某不敢!” 信陵君道:“先生方才说出了大事,却是何事?” 箫间道:“移营途中,突遭秦兵窥探。符节俱在将军处,无法调兵,后军一营竟自崩溃,只余百人。臣令其在城边安营,以收残兵。至夜半,营司来报,散兵已归,幸无损伤!” 信陵君道:“若节符在侧,先生当如何处之?” 箫间道:“自当令后军结阵,依次缓缓而退。如此当可免此败!” 信陵君道:“事出有因,又幸无损伤,可就此了结,再毋追究!” 各人一愣,俱行礼道:“谢公子!” 信陵君又道:“只此恐不足为先生所忧,还有何事?” 箫间道:“此营溃散,人虽无事,辎重尽弃。夜半无粮,军心浮动。” 信陵君道:“先生如何处之?” 箫间道:“正待报将军处之!” 信陵君向晋、芒二人道:“二卿以为如何?” 芒卯道:“自当各营周济,以为应急。” 晋鄙道:“虽然,还应以其为前部,有功方赏,无功……,饿他几天!” 信陵君道:“敢问大夫之意!” 晋鄙道:“夜来与公子、将军议定,今日之急,当探明秦军动向,以定布置。即可令此营为前部,以武卒一卒督之,前往掠阵。若有功,则赏之以食;有过,两罪并罚。” 信陵君道:“如此全凭大夫发落。--敢问箫先生,现交何时?” 箫间道:“该当日出。” “如此,升帐!” 箫间偷眼看了看芒卯,芒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箫间大声宣布:“升帐~~” “升帐~~”“升帐~~”“升帐~~”一声声传令传出营外。随即号手在营门前列队,号角声起。 营中武卒开始整肃行装,沉默地走向营门外宽阔处阵旗下列队。不久,号角声顺着营寨向四处传开,各营盘也开始出营列队。 而后就是常规的各营主管报到,校验兵符,点检人数…… 终于,营督箫间入营报道:“三军主将,军各十校率,校各二营司,均已到齐。” 于是信陵君执钺,左侧晋鄙执节,右侧芒卯捧符,同时走出营门。三人先对军官行礼,军官们回礼;再对营兵行礼,营兵以兵器击地回应。三人随即转身回营。箫间于是宣道:“坐~~”三声号角,营兵齐齐坐下。 随即,一道道命令从帐内向外传,呼唤一个个军、校、营主管进入大帐;接受完指令后,又捧符退出。在这过程中,一通通鼓声响起,报告着时间的流逝。 三通鼓罢,众军官都发遣完毕,各自上车返回各自营中。 信陵君从帐中出来,芒卯、晋鄙跟在后面,众门客和芒申等武卒从周围围拢过来。芒卯对两人辞道:“某在营中还有些家事,敢情稍事清理!”晋鄙答道:“将军但自便!鄙行时仓猝,无门客左右随行,敢向君上及将军借一助力!” 信陵君和芒卯俱答道:“但凭将军所欲!” 晋鄙道:“箫先生间谙熟营务,张先生辄精于战阵,若得两先生相助,实鄙之幸!不敢请耳!” 两人俱笑道:“吾等失肱股了!”转身对两位先生道:“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张、箫二人都道:“但凭君上指使,不敢有违。” 芒卯随带芒申等离去,而信陵君也要回小城。晋鄙道:“臣再思之,还是臣赴小城,公子留守大营最为稳妥!” 信陵君道:“前已议定,不必再议,但依计而行,不可迟误!” 晋鄙道:“公子身陷危难,臣心何安!” 信陵君道:“由大夫主持一切,我何忧之有!不必多言,我当急急回营安排。” “如此,送公子!”言毕深施一礼。 信陵君回礼后,乘上专为其另套的一辆车,这次驾车的是夏侯先生,而充当车右的是曹先生。门客们或车前或车后,随卫而行。 出了大营,驰向营间大道,夏侯先生微松缰辔,缓辔而行。信陵君问道:“此战全任先生运筹,先生以为该当如何?” 曹先生道:“臣意于途中下车,与靳先生等几位先生共观形势。君上回营后,当整顿军马,简选精卒,以备听用。” 信陵君道:“如此,有劳先生了!” 第38章列阵(一) 张辄被晋鄙留在了大营,曹先生和靳先生带着几名门客中途离开,去巡察地形,为信陵君充当车右的是一名身材瘦小的汉子,姓许,身体充满活力。他不像别的门客矜持少言,嘴里总是在唠叨着什么。信陵君一脸正经,对他唠叨的话不闻不问,不理不睬,似乎没听见。然后,前面出现了小城,以及在道旁突然之间扎营的民军。这里的民军早就点过卯,营司大约都去了小城,等待今天的行动命令,军士们在原地休息。 车驶过军营,进到城边的广场上,果然看到一群军官们聚集在那里,留在小城的门客以及分派至各营的门客则以仲岳为中心另聚一群。广场周边则是两营武卒,他们也在原地休息,兵器横放在身前。他们见信陵君战车驶来,纷纷停止交谈,按次站立在两边。休息的武卒也在一声号令下起立。 许先生还未等车停稳就跳下了车,顺手就把车踏翻下,伸手去扶信陵君,嘴里唠叨着:“乘车真难过,真不如在地上跑……慢着点……脚都木了吧……我说怎么一动不动呢,乘车长了,全身都僵了!”信陵君还是不理他,自顾自地下了车,一边整顿衣装,一边悄声道:“跟车。”许先生听说,又跳上车,对夏侯道:“走了,我陪你喂马去!” 信陵君整顿好衣装,跟随的众门客也列好队,信陵君捧着钺,一名门客捧着符,直走到城门口立定,门客们在身后一字排开。信陵君道:“得令!”众武卒齐齐地震动手中的兵器。信陵君又道:“各校率、仲岳先生随我进城!” 在小城,共有五员校率,一员为武卒校率,四员为民军校率,但均系武卒。他们随着信陵君进入城门。 信陵君捧钺道:“今奉晋鄙大夫主持大营,孤主小城事务,暂代偏俾之职。” 众校率敬礼:“谨奉上令!” 信陵君道:“仲岳先生心性忠纯,娴于事务,特总护五校十营。” 众校率又敬礼:“敢不从命!” 仲岳也敬礼:“谨奉教!” 信陵君道:“吾偏军四方辐凑而成,暂无节符。孤之门客分在各营,各位可识?” 众校率道:“相识。” 信陵君道:“众先生依然随护各营,但有军情上通下达,以众先生为使,即为合符。” 众校率道:“谨奉!” 信陵君道:“奉令:吾部选精卒以为兴军,其余各部俱严阵以待敌。吾决,各卒选迅捷善走及精壮勇武者三人,编为一卒为兴。武卒一校,左营左卒守城,务要安治全城,不令动摇。右营及左营余部随孤为前部。民军各校,各留老弱一卒守营,余者俱列阵于营前以为后援。但按军令行事。各选卒到城前集结。一时后列阵完毕。各军务要安定,违者必正军法。各营饱餐,准备迎敌。” 众校率皆道:“谨奉!” 仲岳随即宣令:“擂鼓,立沙漏!” 随着命令一层层传出,旗鼓车上传来巨大的鼓声。众校率出城,各引营司回营。 仲岳将一只沙漏立在城门外的广场上。兵士们回营,知道大战将临,一个个取出糇粮,准备饱餐一顿,毕竟,下一顿还有没有是个问题。 又过了二刻,远远传来马车之声。芒家父子带着十辆战车、十辆辎车到了。 信陵君领着众门客将芒卯等迎进城中城主府里,那里炉鼎沸腾,正在早炊。芒家的门客被信陵君的门客们迎入廊下,芒氏父子则被信陵君引到正房,两人坐下,芒申在下侍立,仲岳则侍立在门外。 信陵君将适才所发之令对芒卯言讲,芒卯赞道:“公子天纵之才,处置甚为得当。臣不才,敢奉公子之教!” 信陵君道:“大王深赖将军,不愿须臾离也。某不才,疏于阵战,暗于军事,今日当战,愿得将军指教!望将军不弃!” 芒申道:“臣何能,敢当公子此任!惟大王召见,臣当宵夜往赴,怎得耽搁。” 信陵君道:“只此一日,黄昏便与将军饯行,决不敢多留!” 芒卯道:“既公子如此相任,臣敢不从?愿闻公子之说。” 信陵君道:“某尚未有法,惟将军所教。” 芒卯道:“臣于昨日,已默看地势,偶有一得,惟公子心裁。” 信陵君道:“谨受教!” 芒卯道:“时候尚早,天色微明,正好与公子观看地势。敢请公子且上城门一观!” 信陵君道:“正合吾意,不敢请耳!” 芒卯对芒申道:“请王先生与周先生一同上城。” 信陵君也对仲岳道:“请先生选几位先生一同上城。” 信陵君他们登上城,城里城外的景色尽收眼底。这里没有高大的树林,更没有高山,西边远远的嵩山在望,北边则可以一眼望到北邙山,东边隐隐可以看到长城,迤逦着向西南延伸,一眼望不到头。城上有武卒戍守,城中也有武卒巡视。城中街道安安静静,没有一丝人声。 芒卯道:“从外方向东,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亦无城池可依。这废城与小邑虽残破,亦聊胜于无。借城背一,或可一战。昨日日晡,后军移营时,后营遭秦轻兵窥探而溃散。从那时至此已近一日,我军只严阵以待,并未派出哨探,不知秦军动向若何。” 信陵君知道,芒卯这是在旁敲侧击地指责自己,主将离开大营,各种军令无法及时下达,耽误了事情。他既无可辩解,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摆出一副恭敬的姿态听着芒卯继续往下说。 “依臣所见,秦军当出荥南,屯于废城与小邑之间;而后向南延伸,从东南两面攻击小邑。” “如此,却当如何?” “吾军阵势如常山之蛇,击尾则首至,击首则尾至。秦军击小邑,废城方面自当卷击秦军侧背。” “如此,则战势无忧矣!” “非也,小邑城薄无沟壕,臣恐秦军雷霆一击,即成齑粉。故臣难以决断。” 第39章列阵(二) 信陵君诧道:“前夜将军筹画已定,小邑中只容千军,故取全军什伍长以充之,惟其以一当十,故令守小邑。” 芒卯道:“臣前夜所言是单以武卒。令城外凭添四千民军,却令人为难。” 信陵君道:“此言何解?为何单以武卒能胜任,加上数千民军反偾事?” 芒卯道:“公子不知,民军乌合之众,如无武卒督战,谁肯上前。四千民军,督战武卒一营犹不可保其必死战,何况无人可以督战。目下武卒一校,虽为精锐,犹不胜两责。故臣为忧!” “军旗号令均无可用?各卒、营、校均由武卒管束,宁不有助!” “公子有所不知。民军均为乡里愚民,谁畏忠孝号令!敌势一大,长老先逃,同乡同里一哄而散,区区几名卒、营、校长何能有为!必得斧钺在后,逃者必死,方能横心前战,死中求生。” “原来如此,无忌受教!如单以武卒,将军将何策以破敌?” 芒卯指着城西的原野道:“臣之旧案,从敌营至小邑,沟渠密布。若以沟渠为界,各立营栅,相距三五十步,可立二三十栅。武卒四列,只在栅后以强弩射之,射后即转至后一栅下。如此,武卒人可发二三十箭,经一二时辰,而伤损必小。再固守小城,敌既受损,心胆皆摧;我大军必至,当能破敌。” 信陵君道:“将军成算,无忌谨领!” “然如今,公子将驱羊群以攻虎狼。臣恐事将不谐。” 言犹未了,远远看见曹先生和靳先生等几位中途去看地形的门客正往回走。信陵君道:“事由我而起,我自当亲犯其难。战事若起,我当亲为前部,先生幸为我镇小城。” 芒卯道:“公子亲为前部?公子有何高见?” 信陵君道:“哪有什么高见,不过放胆一战而已!府中炊事已熟,将军请自便,我与门下先生各营巡视一番。” 芒卯道:“公子不先用餐?” 信陵君道:“就途中进些糇粮便罢。” 两人在门客们的簇拥下走下城楼。芒卯自带人回城主府,信陵君对仲岳道:“将能带出的先生尽皆带出,只留几位主持城中庶务。少时到城外广场相会。带上糇粮,在道上用。” 仲岳随即也进了府。信陵君出城,迎上曹先生一行,问道:“先生所谋如何?” 曹先生脸色有些不对:“臣出十里,未能望见秦军踪迹!今日似无战事!” 信陵君脸色也是一变,想起他在城上虽能望见蒿山,却似乎也并未看见有大队人马行进时扬起的尘土。只不过由于当时在与芒卯对话,这么明显的异常竟被自己忽略了,今被曹先生提起,方才想起来。 这时,仲岳与其他门客也跟随出了城,还带上了糇粮。信陵君感到一阵窘迫,问道:“两位先生有何高见?” 曹、靳两位先生道:“如不知敌从何道而来,怎可谋攻!” 仲岳问道:“两位所遇何难?” 还没等两人开口,信陵君反问仲岳:“适才先生在城上,可曾望见何处起尘烟?”仲岳茫然地摇摇头。信陵君又转向其他门客:“众先生可曾望见尘烟?”那些跟上城的门客俱答:“不曾见得!” 信陵君急道:“请芒将军!”一边带着门客们上了城。 不久芒卯也来到城上,问信陵君道:“公子唤臣何事?” 信陵君道:“我偶然想起,城上似未见秦军行踪尘烟,这却为何?” 芒卯也向四周望了望,对信陵君道:“公子心如明鉴,如今只有西北方北邙山口由于为我军烟尘阻隔,难以望见,其他方向确未见秦军行踪。臣以为,其一,秦军可能从荥北尾我大军而来,那就正中下怀;其二,秦还在北邙,则秦军此次出动只在筹集钱粮,他们正在与洛阳人还价。” “其三呢?”信陵君似漫不经心地问。 “其三?以臣愚钝,难以测度,愿公子指教!” 信陵君自言自语道:“定有其三,必有……无论如何,秦军今日不会出现在小城,将军可必?” 芒卯四面看了看,又掐指算了算,道:“如秦军出荥北尾我军,则今日将与后军接锋。小城远离战场,可能避过兵锋。如仍在洛阳,不用说,暂无战事。” 信陵君道:“如此甚好。我军又多出一日整顿行伍,来日作战,又增一成胜算。将军辛劳,请暂归府,无忌有疑时再来请教。” 芒卯行礼而退,心中暗道:“这算什么!” 信陵君带着门客们又下了城,出城到草堆边立下,道:“诸位先生已经看到了,城外并无秦军,今日可无战事,派至各营的先生请先回营,我随后即到各处巡营。必要稳定军心,激励士气。” 那些从营中回来的门客都行礼离开。信陵君问曹、靳等先生道:“诸位先生巡查地势,可有以教我?” 曹先生道:“靳先生以为此处地势颇胜,堪抵万军。” 信陵君道:“请靳先生教我。” 靳先生道:“此处虽曰原野,实则沟渠纵横,车马难通,大队难以结阵,反颇便小队行动。河水多北流,东西阻隔。敌难以自西向东进攻,而我军如从下游过河,反能直指敌侧背。” 信陵君道:“秦军从西来,自有沟渠阻隔;如其转至南方,将何策以应之?” 靳先生道:“秦军必不敢转向南方。” 信陵君道:“却是为何?” 靳先生道:“小邑向南三十里,已近长城。秦断不能自陷腹背受敌而衅我。” 信陵君道:“先生之言,顿起愚鲁!” 靳先生道:“敢承君上过誉。不只如此,曹先生已有破敌之策。” 信陵君道:“甚望先生教我。” 曹先生道:“臣之愚见,昨夜已大略禀于君上,今又得靳先生金玉之言,大补臣之所缺。臣得精卒百人,定可拖住秦军半日。” 信陵君赞道:“壮哉!精卒我已令各营简选,百中只取一二,不时即到。曹先生可督率之,以为战备。” 曹先生道:“敢不从命!君上可安坐城中,看曹某破敌!” 信陵君道:“如此,敬贺先生!军中无酒,容凯旋再补!”随又说道:“愿随曹先生的,即可留下辅弼曹先生。其余先生随我巡营。” 第40章励士 各营早餐并不相同,多数不过是同伙人坐在一起,各自吃自己带的糇粮。眼前的灶也升着火,鼎里翻滚着热汤,那不过是就近从沟里打上来的水。这灶火和热汤与其说是为了烹饪,还不如说是为了在初冬的凌晨带过大家一丝温暖和慰藉。只有少数灶口,汤中不时翻滚出菽豆和菜蔬,使空气中弥漫出一股甜甜的香气。更讲究些的,还会在汤中加入梅、枣和盐,那甜中带酸美味,不断勾起着人的食欲。许多吃不上这口的人,就着香气,大口吃着难以下咽的糇粮,脸上的羡慕和满足,复杂地交织着。 信陵君有意不驾车,在一群门客的簇拥下,顺着营前的大道向最远的营盘走去。早饭期间,道上并无人通行,因此这一群人的出现格外引人注目。许多人认出,领头的那人正是昨夜在沟边迎候,后来又乘车巡营的那个魏公子信陵君。注意到这一点后,人们相互交换眼神,表达着复杂的心情。 令信陵君感到意外的是,离城最远,有可能最先接敌的,竟然是工营。小城降卒显然无人安置,自行在工营旁边立了一个小营,四周并无车辆护卫,只草草地插了几根枯枝作为营栅。营门外也未设岗哨。营内只有百来人,既未挖灶,也未设鼎,只在营中央升了几堆火,二三十人一群,围坐在火堆边,有的在吃糇粮,有的则双眼空洞地望着远处或近处的什么东西。 信陵君向仲岳使了个眼色,仲岳会意,打了个信号,示意门客们暗中做好护卫准备,而后捧着斧钺,跟着信陵君走进降卒的小营盘。 城主显然没有意识到会有人闯进营来,他背朝着信陵君所在的营门下意识地烤着火,直到旁边不知所措的一名士卒暗示,才意识到有人闯营。他慌忙站起来,一眼认出了信陵君以及跟在后面的仲岳,于是叫一声“列队”,急忙走上前来行礼:“小邑降卒管冲拜见将军!” 仲岳上前还礼道:“城主辛劳!将军劳军!” 信陵君道:“继续进餐。敌军今天来不了,人众可安心进食。”众人又重新围坐在火堆边,但注意力已经全都转移到信陵君身上。 信陵君也随意地席地而坐,招呼城主也坐下,温和地对城主道:“城主管氏?” 城主道:“不敢劳将军动问,祖上为管城中百姓,遂以管为氏。” 信陵君道:“世代相继,宗族兴盛!” 城主道:“城中非为同氏,八停倒是外氏。只是本家土著于此,众人抬举,呼为城主。不过年节主祭尔!” 信陵君问道:“君几子?” 城主道:“敝人不敢!季子甚劣,已伏诛矣!余三子均在营中,惟将军之命!”随即回头,召来三人。三人均行礼毕,侍立在城主身后。 信陵君道:“吾有一计,愿城主助之!” 城主道:“唯听将军!” 信陵君道:“吾军初到,路途不明。城主世家于此,周围地势必了然于胸。吾意请三君子各带十人,以为吾军向导,不知城主意下如何!” 城主面色突转苍白,但立即回头对三个儿子说:“各选地理熟悉十人听调!” 三人施礼离开,不久即带着三十人过来。信陵君对仲岳道:“二支送晋大夫处,一支送小城交曹、靳两们先生。各处布署,可为向导、咨询。”随又转向城主:“劳城主再选十人随吾左右,以备各处宣令。这里城主可自选一人管领余众。” 城主道:“敝人怎敢!惟老朽难扶,恐误将军!” 信陵君道:“天子父事三老,况于吾等。正要城主老成谋事!” 城主道:“将军过誉,敝人怎当,惟肝脑涂地以报耳!”城主离开去选人,他的三个儿子也表情复杂地各带着十人跟着仲岳指派的门客,走向不同的方向。 不久,城主带着十人来到,身边还跟着一人:“管某奉调听差,营中交愚弟管涂统领!” 管涂比管冲看上去年轻许多。他对信陵君行礼道:“有事弟子服其劳,将军如有差遣,涂万死不辞,惟愿全兄长残年!” 信陵君道:“吾有事不明要咨询汝兄,惟愿君子代兄勤劳行伍,冒锋犯镝,则幸甚!” 信陵君如此一说,把管涂憋得无言以对,只得道:“敢不从命!” 仲岳突然道:“敢问城主,昨夜为使者何人?” 城主道:“此人蔡氏,辗转为燕人。” 仲岳道:“若在城内,愿籍城主而见之。” 城主诧道:“昨夜敝人孤身回城,蔡先生留在军中,至今未见!如何……?” 仲岳道:“原来先生姓蔡,燕人……既不在城中,那就不劳城主了!” 城主一头雾水,又不好多问,只好纳闷在心里。 信陵君对管涂道:“城既降,即为大魏民,赏功罚过,自然一体。君子可告众人,但杀敌立功者,吾一体赏之,绝不有异!城中老弱妇孺,仍旧安静如初,并无侵犯。” 管涂行礼道:“谢将军!” 信陵君又勉励了几句,随道:“吾等且往左近营中巡视,君子善待士民,建功立业,方不负丈夫之行。” 管涂将信陵君一行送至营门口方归,信陵君遂向最近的工营走去。 工营的秩序相较刚才稍好,虽然也只有一卒,工匠们依然分列行伍,举火进食。卒伯见信陵君走进营门,连忙起身迎过来。 信陵君道:“敌军将至,尔等为何居于前部?” 卒长一愣:“行营至此,有令就地扎营,遂结营于此。” 信陵君道:“立即拔营而起,顺道往东直至小城外安营。仲岳先生,却当如何?” 仲岳道:“小城外有小河多条,颇碍行军。尔等即于城外河上架桥,务要军道通畅。城主请遣一人同返城中传令,凡架桥所需,一应征于城中。”随又安排一名门客留下引工营回城。城主也只得安排一名随从留下。 卒伯心中明白,信陵君这是让他们逃过一死,不敢怠慢,立即下令拔营。信陵君又领着众门客向下一个营盘走去。 第41章备战 信陵君一个营盘一个营盘地巡视着,那些民军在昨天黄昏时便与他见过面,有头有脸的还与他对过几句话。这次再见信陵君,不免多了几分熟悉;而且这次信陵君是步行挨个营盘走过,几乎路过每个的身边。他十分随意地与众人交谈,询问些乡里家事,年少的问问年龄,年长的问问儿子,老实巴交的问问收成,然后仿佛在不经意间,谈起未来的战事,就好像在谈论一场即将到手的富贵。转过四五个营盘后,鼓声响了。信陵君与民军们告辞,匆匆带着门客们向小城走去。那些还未转过的营盘早就听到远处营盘中传来的笑声的欢呼声,自然知道这与信陵君有关,虽然不知道那些营盘为什么欢呼,但也在不知不觉中,心情好了不少,胆气又回到身上,而一夜的劳顿和冰霜也仿佛渐渐消散了。 信陵君赶到城下,曹先生已经将精卒集结完毕。在武卒校率支持下,从民军而来的精卒也获得部分武卒的装备:一副皮甲,一支长戟或长矛。信陵君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下令出发。这一百来人不久就消逝在晨曦中。 先行拔营的工营已经安顿下来,这时正在城中征用修桥筑路用的木材,这通常是指人家的门板和栅栏。被征用人家的女人和孩子多躲在家中角落里不敢吱声,一些老婆婆有时会追出来哭叫着抗议几声,自然除了挨一顿打,没有任何效果。 在鼓声的催促中,各营均已列队完毕。芒卯及其儿子、门客也都出到城外,与信陵君相见。信陵君道:“今日无敌,正好备战,愿将军教我!” 芒卯道:“此天助公子!如敌今天来袭,四千民军处置实为艰难;但敌行动迟缓,反给吾一天时间,正好可以用民军加固营盘,开沟掘壕。公子可命民军分为两班,就沿河沟开掘,将沟底泥土掘起,堆于一侧筑墙。武卒亦分为两班,往来巡哨,杜绝奸细,弹压民心。民一伍百步,如此一日,一校可筑胸墙百里,而民不劳。明日敌至,自是以逸待劳之势。” 信陵君闻言大喜道:“非将军何能至此!”随对仲岳道:“请先生斟酌督办此事。” 仲岳道:“此细事耳,有何难哉!但请召靳先生指引地势。” 信陵君道:“靳先生何往?” 仲岳道:“奉命随曹先生赴敌前。” 信陵君道:“以骑召回。” 仲岳领命后,叫出几名门客,各自吩咐下去。随即有一人从城中牵出一匹马,绝尘而去。其他人则各自到各营中传令。 信陵君道:“今日事了,不敢淹留。少时与将军饯行,即可登程赴王事。” 芒卯道:“臣观公子事起仓猝,随身竟无宿粮,门下诸先生也止有随身糇粮,如此怎熬过战时。臣出师时备得粮秣尚丰,请公子暂留,聊备飨士!” 信陵君道:“如此何以当之!” 芒卯道:“些微之物,何足道哉!” 当三通鼓响起时,各营都行动起来。信陵君则会同芒卯一行进入城内府中。两人在堂中谦让一阵,相互施礼坐下,他们的门客们也都在其身后按序坐下。信陵君和芒卯既谈论些无关紧要的军情,也扯些闲话,有时还让自己的门客发声说上几句,渐渐日至中天。 正当众人谈兴正浓时,凌晨出营哨探的范先生带着麻三等匆匆而来,至大堂门外施礼。信陵君避席回礼:“先生请进,请坐。”范先生和麻三等进到大堂内,就在下首坐下。信陵君道:“先生辛劳,无以为敬!” 范先生道:“怎敢!” 信陵君道:“秦军动向如何?” 范先生道:“臣不敢言!” 信陵君道:“但言不妨!” 范先生道:“臣直哨至秦军旧营,营中空无一人。臣观车辙足迹,竟为扫除干净,不知动向!” 信陵君和芒卯闻此言,都直起了身子。芒卯道:“先生何道而出?” 范先生道:“臣斜走荥南,直至秦军旧营。” “沿途一无所见?” “一无所见!” “那秦军可是往荥北而来?” “臣等目之所及,未见如此!” 芒卯转向信陵君道:“请即报与晋大夫,大营将往荥北哨探,可得秦军行止?” 信陵君对仲岳道:“请一先生飞骑往废城报晋大夫!”仲岳领着一名门客出去了。 大堂内轻松的气氛一扫而空,凝重压在众人心头,一时堂中陷入沉寂。 良久,信陵君道:“秦军动向,诸君必有以教我!” 众人还是寂然无声。芒卯轻咳一声,想要说话,突然城上的传来鼓声。众人心中一惊:警报!不约而同地都站起来。 信陵君和芒卯在前面,众门客跟着,出了府门,直奔城门,迎面遇上奔来报警的什长。信陵君问:“何处有警?”什长道:“南长城燃起狼烟!” 信陵君等一众上了城门,果见南方一柱烟直冲天外,果然是警报。芒卯变了脸色,结结巴巴地道:“秦、秦军……竟、竟绕到南边、去了!” 少顷,芒卯像是有了决断:“秦军已绕到南边,公子安如泰山。臣当即回大梁。” 信陵君道:“本意与将军饯行,请将军但饮一杯……” 芒卯道:“公子厚爱,臣本不该辞!然军情紧急,不可稍有耽搁,少时即可能断路!” “这里该当如何?愿将军教我!” “目下只是整军严阵,深沟高垒。待大王示下,再行定夺。” “吾有一计,愿将军一决。大军或尾秦南进,或侧敌向东,均可致敌!” “公子高明。惟大军尚不稳定,离营垒而致敌,恐为敌所乘。且贸然进入长城,亦非成策也!万一民乱,则变起肘腋,其祸更甚秦军。以臣之见,不如乘此时机,坚壁高垒,以为大梁远应。秦军顾及侧背,必不敢全力东向,则大梁可全。” 信陵君还要再说什么,芒卯道:“十万大军非仓猝可动。臣立即面见大王,面呈此事,一切听大王示下!” 信陵君道:“如此,就辛劳将军了!吾在此定能严整军阵,以待王命!” 两人相互行礼。芒卯对芒申道:“备车,回城!所有辎车都留下!” 第42章失机 芒卯离开后不久,信陵君接到大营传来紧急商议的命令。信陵君将小城的军务交给武卒校率暂管,自己带着门客们赶往废城。 到会的只有三军军将,他们同时也是各军武卒左偏的偏俾。除他们外,其他偏俾都未与会。三军主将均报告说,他们派出的哨探并未发现秦军,而瞭望哨则发现南边有警号狼烟。 晋鄙总结道:“目下,秦军已神鬼不觉地离我军而去,进至长城南端。那里邻近韩郑,诸将以为后将如何?” 前军主将道:“我等被秦人摆了一道!我等全力准备与秦军会战,他却向南去了,置我等于无用武之地。” 中军主将道:“我等本非为秦军而来。秦军离我而去,我等正好继续挥师北上,攻城略地,不必在此死等。” 后军主将道:“依尔之见,当往何处攻略?” 中军主将道:“自然依原议,北过黄河攻略河内南阳。” 后军主将道:“各军只备十日糇粮,目下已过四日,进至南阳尚需四日,仅余两日能下城么?” 中军主将道:“依尔之见却当如何?” 后军主将道:“俾未有定见,只是提醒我军粮秣只余六日。无论如何,都要在六日内定夺!” 前军主将道:“还有一计是拔营都起,直拊秦军后背。兼程而行,二日可达。至则飨士卒,一鼓而击之。” 中军主将道:“敌先处战地,我兼程而行,则敌逸而我劳;至则攻之,以疲兵对强秦,不待计而成败之数已定矣!” 晋鄙将头转向信陵君:“公子之见如何?” 信陵君道:“我军目下取防御阵势,要南下则需转为攻击阵势。故若决意南进,则不可过速,当早定筹算,三军各依次序,缓缓而进,如此三四日接敌,方有成算。” 晋鄙道:“公子高明!臣即一面以军使急报大王,一面巡哨秦军,并筹划阵势。一旦王命下达,即行出兵!目下自当严整军阵,深沟高垒,远斥侯,以备不测。公子以为如何?” 信陵君只得道:“大夫老成之谋,我不及也!” 晋鄙随道:“诸军今日原地筑营,只半食,明日听令而动!” 诸将俱行礼而退。信陵君被晋鄙留在大营,道:“臣之奏报,尚请公子过目斟酌!”信陵君看过奏报,道声“善”。晋鄙封好,交给军使,加急回报大梁。 信陵君道:“大营之事,全凭大夫,我自回小城布阵。” 晋鄙道:“目今小城已无大事,公子可安卧营中,何必身犯险地!” 信陵君道:“我来之时,营中之事却未安排。明日有事,仓猝难齐。况我少不更事,尚容细细办去。” 晋鄙道:“如此,愿公子珍惜千金之躯,勿立危墙之下!” 信陵君道:“多承看顾!哦,张辄先生何在,烦请来一见!” 晋鄙道:“张先生能者多劳,目下正在各营忙于军务,不在营中。公子若要见,可稍等片刻,臣差人请来!” 信陵君道:“张先生既军务繁忙,不必劳动。吾并无大事,就此辞过!” 信陵君出营后,驱车再回小城,仲岳为车右。信陵君大致介绍了大帐中讨论的情况,以及晋鄙的决定。仲岳道:“晋大夫自是以大王为要,至于战机倒在其次。” 信陵君道:“王命恐要明后日方到,白白费去两天。” 仲岳道:“君上且论王命为何?” 信陵君道:“这却难论。敢闻先生之见!” 仲岳道:“王命总不出于芒将军之意。谋主岂是虚名。” 信陵君道:“芒将军意欲就地坚守,与大梁遥相呼应。” 仲岳道:“此处距大梁百里,缓急如何呼应?如欲与大梁呼应,我军当退至囿中,——但必为大王所不取。” 信陵君道:“为何?” 仲岳道:“十万饥民困于大梁城边,大王食不甘矣!” 信陵君道:“芒将军也道,十万民军入长城,恐变起肘腋,其祸尤甚秦军。” “如此,十万大军空置于无用武之地,粮尽自散。”仲岳叹息道。 信陵君道:“依先生之见,但当如何?” 仲岳道:“此次秦军行为与往常不同,行踪诡秘,与穰候与武安君勇猛杀伐大异其趣,其主将当另有其人。” 信陵君道:“难道秦军又得一员虎将?穰候与武安君已令天下色变,再来一个,天下何安!” 仲岳道:“穰候与武安君但只杀伐,尚不足惧。如有人使之以大略,则天下危矣!” 信陵君道:“如此,吾当如何?” 仲岳道:“曹先生身率勇猛善走之精卒为前驱,而秦军已去,曹先生无功矣。靳先生善于地势,目下正教民军深沟高垒,又无用矣!目下只能再遣曹靳二先生率精卒远赴秦军,时时回报。吾等方能依秦动向,采取方略。此时最为紧要者,不能再失秦踪。” 信陵君道:“时已日晡,二位先生快回营了吧。且回营与二位先生见面再谈。” 不多时,战车已驶出大营,转到小城所在的防区。信陵君看到一队队民军正在沟里沟外掘壕垒墙,心里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所做的一切可能都是白费劲,敌人已经远去,而他们赖以养家糊口的战斗已经遥不可期。 “如果就此散军……”信陵君心中这么想,但又很快否定了。大战在即,大军岂能说散就散;何况散军后,这些人既无功赏,又无过罚,如何处置?难道说一声,没仗打了,散了吧!那不成了笑话!但如果不散军,这只大军如何维持,又要维持到什么时候呢? 心里这么想着,战车已经来到壕沟附近。信陵君几乎本能地说到:“停车!”战车停下。信陵君跳下车,向正在施工的民军走去。在沟上垒墙的民军首先望见一行人向自己走来,一时不知所措。好在附近一位长老有些见识,知道过来的不是一般人,赶紧跑过来躬身施礼:“恭迎公子!”。信陵君还礼道:“老父有礼!”而后走近长老:“老父乡里何处?” 长老诚惶诚恐地道:“小老儿户牖乡新阳里安身。” “里中高邻来了几位?” “里中青壮百人全都来了!” “这里都是高邻?” “正是正是!”一边说,一边带着信陵君走向一队正在垒墙的民军。 第43章等待 那一队人壮弱都有,比较强壮的在沟底用粗棍翻起淤泥,另一些则将翻起的淤泥装进各种筐中,再举给沟沿上的人,沟沿上的人拖起筐,把泥倒在墙上,再由一人用手抹平拍实,垒到齐胸高。经过一天的努力,每队大约都垒出了百步左右。虽然是深秋,下午远谈不上暖和,不过也还不太冷,这些人全都赤身裸体,在寒风中干得满头是汗。看起来,只有长老还穿着短褐。见到一群不认识的人,还穿着全套服装走过来,他们显出有些害羞,但又不便回避,只好装着没看见,略微转过身,自顾自地干活,并没有理睬他们。 信陵君对长老道:“尊乡邻辛劳!营中可有打火?” 长老道:“甑瓮缺少,只能生火取暖,兼烧些滚汤。” 信陵君道:“沟渠既经疏浚,水该清澈些了,可多烧些滚汤,泡着糇粮吃,暖暖肠胃。少吃冷粮,结在胃里生疾。” 长老道:“公子提醒得是,少时我就让他们多带些水回营烧汤。” 信陵君道:“愿老父督励乡邻,趁天色尚暖,多筑垒些。秦军到来好与之迎敌,乡亲也少些伤损。” 长老道:“正是正是,请公子安心,小老儿决不误事!” 信陵君一边走,一边与他见到的筑垒民军长老交谈,嘱咐着相似的话。门客们牵着马车,远远跟着,只有几名贴身的围在周围。信陵君一路走去,见各处沟垒均近完工,心中的不安与不平愈加难以抑制:如果秦军待我军营垒完备之时袭来,那将是多么壮观的战功!名闻天下的秦军成片地在营垒前倒下;剩下的不要命地跳进深沟中,被墙后的士兵用石块砸死;少数几个爬上墙的,又被戟矛洞穿胸腹……而他,信陵君魏无忌,将成为秦军的终结者。 就这样走着、想着、谈着,他看到了靳先生。 靳先生也脱得光光的,满身泥污,指挥着一群人在沟边筑垒:“底一定要宽够二尺,不然墙会塌下来,反而把自己压了……不用垒得太高,万一不够高人可以坐下,太高了手伸不出去更麻烦……。如果垒得又薄又高,那就是茅坑里点灯——找屎!”周围的人哄笑着,答应着“误不着!” 随后他看见了信陵君一行,连忙跳进沟里,一边往自己身上浇水,一边催促着旁边的人:“快给我搓搓,主公来了!”略略把身上的泥洗了洗,就爬出沟,想去穿自己的衣裳,信陵君已经走过来。靳先生只好站住行礼:“公子,有礼!” 信陵君回礼,随即拉起他的手,一起走到靳先生的衣服前,一件件递给靳先生穿上。然后小声问道:“可见曹先生返回?” 靳先生有些诧异,道:“未曾。可有什么音讯?” “不曾。我们在这里等一等曹先生一行,随便向先生请教。” “臣不敢!” 等靳先生穿好衣服,信陵君继续向前巡视。仲岳把靳先生拉到后面,悄悄地向他介绍了当前的形势,和大营中晋鄙等大将的决定。“说不得又要辛劳先生远出哨探一番了!”他最后说道。 靳先生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辛劳不敢辞,唯秦军目下恐已入关,哨探不及了。” 信陵君听到这话,回头问道:“此话怎讲?” 靳先生来到一片无人之处,蹲下。周围的门客默契地围在四周,仲岳与信陵君站在他两边。靳先生捡起一根草棍,在地上划道:“长城南沿六十里,接韩郑。午间南关烽火,秦军必已至彼。我纵哨探至彼,来回百余里,已是不及。吾断定秦军入关后必直趋大梁,吾如尾随哨探,已有四五舍之地,纵得其详,往来更需时日,有鞭长莫及之虞。” “那先生之见如何?” 靳先生依然在地上画着:“上策是大军入关,可依秦军动向随机处置;中策是是全营拔寨,尾秦军而进,虽动静由人,仍能制人而不制于人;下策是坚守本地,虽深沟高垒,不动如山,如秦军弃我而不顾,我军粮尽自散。” “先生高见,我亦如之。唯芒将军与晋大夫均坚持大军暂守此地,以待王命。如之奈何!” “彼等可说坚守几日?” “未曾。” “三五日尚好,如时日一长……” 信陵君打断道:“如先生能以法坚守三五日,不动如山,则事必有可为。” 靳先生道:“这却不难。秦军已经远去,就算再回来也得二三日,三五日易得。” 信陵君道:“如此,就将筑垒之事交与先生,定要壁垒森严,不可侵犯。”靳先生立起应喏。一行人离开。仲岳伸脚赶紧把地上画的路线图擦掉。 又走了几处,被仲岳派出接曹先生的门客带着曹先生一行过来了。信陵君一一见过这百名精卒,吩咐一名门客将他们先带回小城安置,只留下曹先生跟随。一行人不紧不慢地顺着大道,也向小城方向巡视。每到一营必巡视一番,慰勉几句。在巡视的间隙,仲岳也将午间大营所定之计告诉了曹先生。 “曹先生以为如何?”信陵君问。 “臣日出时出兵,至日昳也未遇秦军,便知秦军已弃我而去,唯不知已向南关。” “先生沿途可察知秦军蛛丝马迹?” “不曾。臣进至荥西,曾不见大军进发之迹。想秦军定非沿荥水南下,必绕行山中。” “范先生远哨至秦军旧营,亦无所获。且秦军专命人清扫了踪迹。” “如此藏头漏尾,似非穰侯、武安之风!” “仲岳先生也是此见。但不知何人能为此谋。” “臣孤陋,不能识也。” “穰侯、武安已是煞神天临,今又得智谋之士相佐,天何独厚秦至此乎!” “君上不必忧虑。兵闻拙速,不闻巧久。今秦军屡避我锋,千里转战,安知非不得已而避战乎!” “如此,先生必有以教我。” “大营虽定计坚守,我自可以一旅偏师,旁敲侧击。敌辎重粮草、老弱残兵,可以乘之者尽乘之,敌未战而先败矣。” “先生此行用兵几何?” “如有二校劲旅,足以当之!” 信陵君苦笑道:“孤只一偏五校之师,恐难选二校劲旅付于先生。” 第44章入城 芒卯一行十辆战车离开小城后,呈错落的雁形行驶在大道上,芒卯的车在正中央,车右是一名衣着、相貌毫无特色的中年人。芒申在中间驾车。 一行车马在原野上小跑一阵,芒卯打破了沉默:“秦人此来究竟意欲何为?” 中年人似泥塑一般,不仅眉眼表情不变,甚至连口也不见开,仿佛从肚子里发出声音:“饥荒!” “饥荒?” “饥荒,秦地的饥荒。” “先生何以知之?” “避实击虚。” “避实击虚?这不是兵家常法么?” “是兵家以弱敌强的常法。秦军比魏还弱?哼哼。” “某愚钝,请先生指教。” “公身率饥疲十万,敢与秦军对阵么?” “不敢。故一战则退。” “秦军也如此,一战则退。是为饥疲之师无疑矣!” “如此说来,秦人此出,竟也是来打饥荒的?” 这位先生竟不再做声,仿佛这么明显的事,已经不值得再多出一言。 芒卯沉默了一会儿,转换话题道:“秦人已破南关,将趋何处?” “圃田。” 芒卯又是一惊:“先生何以言此?” “打饥荒,莫佳于圃田,粮多而备寡。” “既攻圃田,为何要取南关?” “公以为该当如何?先击破公所领军十万,再攻长城?” “确是如此!先从南关入长城,再趋圃田,竟入无人之地……这,这,这该如何是好!” “不急,秦军暂不会攻圃田。” “却又为何?” “因为城外还有晋大夫与信陵君。急攻圃田,则二人必为王召入关……” “如此避过的一战又避不过了!哦,原来如此!” 对如此明显的称扬,车右的先生竟然仍是没有动一动表情。 “那秦军该如何行动?”芒卯等了一会儿,等不到车右先生的反应,又接着问道。 “大梁。” “秦军直扑大梁?这,这,这,是不是太急了?饥疲之师如何能攻大梁?” “但劫掠而已。” “但劫掠而已?不攻大梁,只在周围劫掠?” 大概认为自己的意思已经得到准确的理解,先生又闭了嘴。 “秦军将如何劫掠?请先生示下。”这次芒卯没再等待,直接问道。 “启封。” 听到这个地名,芒卯脸色大变:“如此,危矣!” 车上再次转入沉默,直到长城出现在眼前。 十辆马车在弓弩的射程之处停下,最前面的车左跳下车,向城下飞奔,手中举着一块玉佩,高声叫道:“王使入关!” 等这人到达城门下时,城上也正好将皮套放下。这人不假思索地跳进皮套中,城上人使劲拉起,这人两脚敏捷地交替蹬城,如履平地般地上了城。大约过了一刻,城门发出隆隆的响声,随即打开。十辆马车立即加速,并在行进中变换成一列纵队,飞快地冲进城门。当城门再次隆隆关上时,这十辆马车已经停在城门旁的小广场上。城守在广场一侧举手为礼。 芒卯下车,迎向城守:“城守辛劳!”其他门客除驭手外,也都下了车,站在车的两边。 城守道:“将军辛劳!” 芒卯道:“军情如何?” 城守道:“圃田无警。南关出了烽火,但无军报到达。” 芒卯道:“吾等馆驿暂住,等待南关军报。劳城守安置。” 城守不敢怠慢,亲自将这行人送到馆驿,驿吏带着驿卒一一安置房舍、槽头,门客们或入室安置,或牵马至槽头就草料;城守又叮嘱驿吏按例加倍应付粮草盐酱等份。芒卯连连道:“不敢搅扰,稍歇片时便行。” 待驿更、驿卒和众门客各自忙乱离开,城守亲自濯盏,在堂前酙了一盏清酒,奉与芒卯。芒卯饮后,也回酙一盏回敬城守。而后两人入堂中左右坐下。城守奉承道:“将军回驾,想是又承王恩。” 芒卯道:“败军之将,回朝待罪而已。” 城守道:“将军说笑了。当此危急之时,非将军之谋,何以安之!” 芒卯道:“方今青年才俊辈出,老朽何堪!魏国之任,全在城守辈矣。” 城守道:“生岂敢!唯愿将军帐前为一卒,旦夕听号令而已。” 芒卯道:“城守有所不知,此次一出城,即落秦军彀中。多经危难,方得脱险。其中艰辛,不足与外人道矣。” 城守见芒卯自己说到军情,连忙跟上问道:“城外之事,生多所隔膜。虽赖将军智谋,境边靖宁,但南关烽火又起。生职卑历浅,恐贲王事,愿将军略一点拔,以开茅塞。” 芒卯道:“这事也不及细说。简概要之处,圃田为大梁粮仓之所,安危所系,断不容失。而此时入南关的秦军和城外的魏军,都眼盯着这里……” 城守道:“城外魏军?武卒弹压不住?” 芒卯道:“这一问尽显城守精明!寻常人必然是问,关外魏军不是守城之助么?只有城守明了其中之秘。” 城守道:“十万饥民,只为食来。一旦失去羁縻,人人尽为贼寇。” 芒卯道:“驱十万饥疲之众,而斗虎狼之师,人尽知不可。驱而不动,则成反噬之势,那时城守以为该当如何?” 城守道:“生只紧守城防,料无差池。” 芒卯道:“对关外之军可紧守城防,入南关之军呢?” 城守道:“生军不过千,城薄沟浅,如遇十万虎狼之师,唯付天耳!” 芒卯道:“方今圃田,前门伏狼,后门卧虎,正是人谋之时。” 城守道:“正要先生指点迷津!” 芒卯道:“关外武卒两万,堪称精锐;再简选卒,虽饥疲之众,不难得精壮数万。城守可使老弱荷粮,精壮赴战,则城可守矣。” 城守道:“将军又说笑了,去哪里荷粮!难道就这仓中之稻?” 芒卯道:“正是!老弱辎车俱入仓取粮,精壮赴战。战胜,则王必喜,失去几仓稻粱,必不会计较。战败,则圃田必失,所有存粮必失,那时也就无关城守之事了。” 城守道:“方才将军曾言,驱羊攻虎,驱而不动,反为所噬,奈何?” 芒卯道:“故必先立势。势成,则虽欲反噬而不得;势不成,在在尽可反噬。” 城守道:“必成何势?” 芒卯道:“力战尚可为,而反噬必亡!” 城守道:“将军此言,顿开茅塞。生若于难中得生,皆将军所赐!” 芒卯道:“何以如此!盖为国尽心而已。哦,圃田城防,可得一观?” 第45章回朝 城守见芒卯要巡视城防,连忙道:“生去安排,刻下就来请先生。” 芒卯道:“城守不必操劳了,不过是闲时散步,并非巡视。也不必城守相陪,只指一人向导即可。” 城守道:“岂敢岂敢,如此生就暂充向导。将军且稍歇,生即来请。” 芒卯道:“如此有劳城守!” 城守行礼下去,芒卯送至驿馆门前,行礼相别。随即来到偏院中,看门客们安置。芒申看见芒卯,迎上来。芒卯吩咐了几句,即回到堂上。想了想,呼来驿吏,道:“少时吾与城守巡视,如南关军使到,只嘱少待,随吾一同回朝,不必逐驿传递。”驿吏行礼而去。 不久,芒申领着几位门客过来。而几乎同时,城守也领着十名武卒来请。 芒卯道:“长城一带就不用去了,只在城中行走就好。” 城守道:“那就沿长街而行吧。” “如此甚好。” 于是一行人从驿站出来,拐上大道,行不多远,就到了十字街头。城守道:“此十字街头距四门各一里。圃田城中有卒一校,分两司马,一司马守长城,一司马安治境内。圃田东西四十里,南北二百里,有水田万里,均为王田,置万户,城内安置周围四千户,余户平时就近居住,遇警则退至城内。圃田城东距长城五里,西有王仓城,仓城由内府统领,与生等并无统属。城四面皆水田,只有四条大道通四门。” 芒卯遥指道:“那边影绰的一带城池就是王仓了。” “正是。” “那边守卫如何?” “王仓由内府统领,布防情况生等不详。” 芒卯很关切地向着王仓的方向仔细眺望,问道:“王户遇警可有赴王仓的?” 城守道:“王户皆粗鄙,交粮都只止于城外,不得入内,遇警怎会入仓城内。” 芒卯点头道:“如此,仓城内必有精卒。十年前,秦军掠于梁野,囿中残破,而仓城竟安然无恙,可知守备雄厚。” 城守道:“内府精锐,自非生等所能揣测。” 芒卯道:“嗯。圃田城中城防如何?” 城守道:“城内五百武卒,门各一卒,生自领一卒为援。各以强弓劲弩射住四道;四千民户各简精壮,各依其门轮番上城助守;老弱妇孺则整备粮秣汤水等物,运送矢箭滚石等。” 芒卯道:“城守运筹精密,足见用心!” 一路说着,一路走着,一众人已行至城边,城守引导众人上了城。登城一望,城守所言防御之策的可怕性立即形象地显示出来。城四周全是一望无际的水田,目前尚未结冰,但想来是冰凉冰凉的,人下到里面肯定很不舒服;如果在里面走上三五里地,怕是连脚也要冻坏了。要想接近城墙只有沿着惟一的大道。这条大道宽约丈许,双车交错绰绰有余,但三车并排一定容不下。一百人用箭矢封锁,几乎可以做到密不透风。 西望长城,东望仓城,芒卯问道:“长城一线须由城守镇守,如何安排?” 城守道:“这却是为难之处。向时长城与圃田为一体,欲攻圃田必先破长城,那时长城残兵可退入圃田背城一战。方今秦军从南关入长城,长城与圃田分为两处,中间五里,却难以呼应。欲弃一处,又不知当如何取舍。” 芒卯道:“城守果然精明,果然精明!只是吾也不知当如何取舍。”而后他用眼神让城守靠近些,压低声音道:“多注意东边的仓城,这里才是要点?”城守两眼先是一片茫然,但在与芒卯对视一番后,似乎明白了什么,行礼道:“生已明机窍!” 芒卯点头道:“唔,多想想圃田为什么设城!” 正说的时候,远远只见大道上一个人影飞奔过来。芒卯道:“大约是南关信使到了。吾等且在此迎一迎。”城守答应着,吩咐下去。 不多久,军使来至城下,同样被一个大皮套拖拽上来。守军验过节符,将军使带到芒卯等人面前。城守道:“此为朝中司命,闻南关有警,特来巡视。可好生答应。”军使答应一声,站在一旁。 芒卯道:“军使既已到达,吾等即刻回朝。”随转向军使:“随吾往驿站缴令不缴件,乘车回都直缴大王。” 为了不扰动军心,一行人仍旧慢慢地沿着城墙巡视到东城门,方才下城,回到驿馆。沿途芒卯只与城守交换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如城中诸有多少粮、多少箭矢,邻近农户全退进城可支持几时,城中可有伤科,等等。城守一一回答,显然对自己管辖范围内的事十分娴熟。 回到驿馆后,留下的门客已经将常份饭食炊熟。军使向驿吏交验了节符,驿吏记下时间,在芒卯的吩咐下又将节符交还与军使。芒卯遂与众门客以及城守、军使一起用餐。餐罢,备马套车,一众人再度出发。此时夕阳西下,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南关方向天空一边灰蒙,与别处有些不同。 小步越过水田,众车于原野上整队。芒卯道:“一车先赴囿中,请城守城外相见。吾等先赴囿中,稍停再返大梁。” 一车快马先去了,其余车辆列好阵式,以快步向囿中前进。 军使被芒卯特别安排在自己车上,车右还是那位面无表情的先生。车上有四个人,显得有些挤。芒卯和军使站在驿手左侧,手扶车轼而立。芒卯道:“军使来时,南关战事如何?” 军使道:“秦军已至南关,漫山遍野,不知其数。” 芒卯道:“军报中的话不必再说,只说说尔当时所见。你是如何知道秦军到达的?” “今晨日出,关上鸣鼓示警。军等各自列阵,城守上城,我等军使跟随。但见远山有骑军哨探,到城左近并不向前,转向两侧而回。然后就了不得。一队队,一行行,人从山中像蚂蚁般爬出,就在山前列阵。城守说,不好了,快写军情回报。就城上写了,派了我和二山,东南两路分送。” “食时尔二人已经出发了?” “我等出发时尚未交时。从南关至圃田有二舍之地,当间却无驿站,托大人福,敝人连赶两舍,尚未晡时。” 望着军使一脸请功的表情,芒卯道:“军使不辱使命,王必有嘉赏!” 第46章入国 军使受到赞扬,心情舒畅,话也就打开了:“敝人时运不济,未能分得向东的差事。向东只跑三十里就有驿站交差了,向北得一直跑八十里。这可不是单单多跑五十里的事,得调好步伐,匀畅气息,还要知道按时按候休息;千万不能自恃体力,一股劲跑,那是肯定跑不下来的;要选好休息的地点,不然被强人发现就坏了;要按时进食进水,要不会抽筋的……”军使唠唠叨叨没完。芒卯拦住道:“路上可曾遇见强人?” 军使道:“托大人福,敝人一切顺利。” “见过什么人没有?” “那见过,行商的,下田的,不过都小心避过去了。那些人没事时行商、种地,有了空隙,一样杀人夺财。敝人命是小,延误了军情事大!” 车右的先生听到这,嘴角也不觉向上弯曲起来。芒卯和芒申则都笑出声来。 “做得好!”芒卯夸奖道,“这样的人多吗?” “遇见过三五起吧?” “三五起?每起有多少人?” “可不定,许十来人,许三五十人……行商人多,下田人少……不过也有十多人。他们是不是约好一起去的?” “行商当然要先约好,下田要约吗?” “如果情谊,也会约……能约十来人一起下田,这情谊……” “行商大约都带什么,挑担还是驾车?” “驾车,牛车,走得慢。带什么?这可说不准,大车罩着呢。” “他们往南还是往北?” “往南往北?” “也就是说他们的方向和尔一样,还是相反。” “各样都有!” “也有与尔迎头相遇的?” “有!”军使肯定地说,“最后遇到的一起,就是迎头遇到的。吾听见前面有车声,赶紧拐到另一条道上,伏在沟里,等他们过去了我才出来。是好多人的一队行商!” “沿途可有巡哨盘查?” “未见!” “荒唐!”芒卯狠狠地说。军使见芒卯发怒,明智地闭上了嘴。 在沉默中,前面出现的城墙的影子,正是囿中。先行出发的门客已经将城守带到城外道口等候,身后十辆牛车满载粮秣。芒卯一行到一箭之外即缓辔慢行,队形也从雁形转成方形,芒卯的车突在最前面。车右先生跳下车,先行跑向城守,向城守报将军芒卯到,城守一行即向车队行来,而车队见城守一行步行而来,也停下马车,车左和车右都跳下车,芒卯也跳下车,向着城守走去,只有军使不知所措,还在车上站着。芒申小声道:“下车,立在车后。”军使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芒卯与囿守见面后,相互礼敬寒喧了片刻,芒卯道:“家先生承囿守相待,予有荣焉!尔等尚需前发,如蒙赐换马匹辆,则幸甚!” 囿守连忙让一名手下和打前站的门客一起,乘车入驿站换马。芒卯向门客低声嘱咐了几句,让他们离开了。 待门客离开后,芒卯对囿守道:“请暂摒退左右。”两人挥挥手,周围的人都退到十步开外。中央的两人相互靠近,芒卯道:“秦人已入南关,多半直赴启封,已有商旅为其运送辎重,可能后续还有。” 囿守诧道:“生晨间见南关烽火,并未接报,将军如何得知?” “军使交晡时入圃田,与吾同车回朝,不必一程程传送,徒费时光。故尔知晓。不然军使过时便到。” “原来如此。将军有何示下?” “一定全听大王决断。启封当大梁之南,素为商旅之集,只有少数靖安之卒,为吾鞭长莫及之处,必不可守。而启封一失,大梁危矣!” “将军入朝,必有所计!” “吾所计者,只有召当前所集梁郊军屯于梁郊,以为之备,故囿中当弃守。此计只守一人知道,预做准备,免得王令下达,临时忙乱。” 囿守应喏着,随问道:“将军可入城歇马,如王命紧急,生也负粮于道旁,可就此稍做休息。” 芒卯看了看远处的十辆牛车,道:“军情紧急,刻不容缓,今夜月色正明,可以快驰,交人定可至大梁,或可于王前与众共议。辎车缓慢,且存于囿中,备饷士卒而已。” “如此,生心何安!” “尽心准备,此次解大梁之难,或在囿守。” “敢不尽命!” “却不可提前走漏,激起民变。” “敬喏!” 芒卯走回车队,道:“稍息片刻即起程!” 这时,车士才离开车,或方便,或进食水,驭手则解下水囊饮饮马。而城守一行则转身离开返城。芒卯一边进食水,一边四下走着,与各车的先生们交流着,商量一路的行程和步伐。最后一致认为,快步直驶入城应该没有问题;如果快驰,中途则应该稍歇一次。各车又再一次确认了阵形变换的号音。各人经此打尖,感觉轻松很多,各自上车,各车缓步排成预定阵形,随后各车都默契地轻抖丝缰,马车改为快步。 天色已经暗下来,月亮升在空中,洒下清凉。各车都没有说话,埋头赶行,只有军使,冷天乘车,双腿冻得又麻又硬;见着芒卯、芒申和车右先生俱泥塑一般一动不动,他也不好大动,只能悄悄地换腿缩肩,巴望着一步飞到大梁。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梁终于在望,而在离大梁一箭之外,有一队火把。这队火把似乎也见到车队,一支火把向前迎上来,近前了可以看出是一名骑兵,随后听到问话:“来者何人?” 车队最前面的一人答道:“芒卯将军回朝!” 等车队驶到近前,人看得清楚了,这人拨转马头,高举火把,叫道:“芒卯将军回朝~”飞马前行。车队中传来一声号音,车队迅即在行进中转成一列纵队,紧跟在骑兵身后。骑兵马跑得飞快,逼得这队马车也不得不改为驰步,瞬间越过那队火把,原来是两队,前队是同样手执火把的骑兵,后面则是弯弓控弦的骑射。在车队驶过后,这队人也以横队形势跟在后面,直到城门前才改为双列纵队驰进城门。在他们进城后,城门在“咯吱”声中呯然关闭。而车队已经由那名手执火把军使直接引导到魏王宫大梁门前。 第47章龙阳君 芒卯被直接引进宫去,军使的军报在大梁门被签收,由芒卯携入,军使则领了符节,自行前往驿站安歇;由于芒卯出声相助,军使加一级领到常例。众门客下车各自返回,大梁门外只留下芒申和车右先生以及他们的那辆车。 芒卯被引到魏王的寝宫,迎出宫来的是一名英俊潇洒的青年,浑身散发着干练和敏捷。他没有着正装,很休闲地穿着一领长袍,腰带松松地系着,衣襟处隐隐露着健硕的胸肌;头上没有着冠,头发用一束白绢丝别致地挽着。引导的宦者在阶下行礼:“奉王命引将军芒卯入见。” 英俊青年敬礼道:“将军任干戈而入阵,王劳将军;自将军出朝,王无一刻不念将军!” 芒卯回礼道:“臣窃冒王恩,尽尺寸之躯不足报也,何足言劳!如有犬马之效可用,则幸甚!” 宫中一个声音道:“孤敬酒!” 青年立即走下台阶,取出一只爵杯,在井旁汲水洗涮一番。芒卯跟过来,打躬作揖,连称“不敢”。两人一同回到阶前,青年走上台阶,从门内一只尊中舀出一杓酒,回到阶前,躬身施礼。芒卯在阶下回礼,走上台阶,再次行礼,接过青年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正要持爵下台阶,宫中的声音又道:“礼成!”青年从芒卯手中接回爵杯,转身交给侍立阶下的宦者,引着芒卯进入宫中。 宫内温暖和煦,左右摆着两副席几,几上各有酒爵和酒壶。西面席上坐着魏王,他也和那位青年一样,衣着休闲。芒卯向上行礼,青年回礼。芒卯向东席而去。魏王道:“将军可移席相教!”芒卯心领神会,把双层的东席拿起一层,到魏王几前铺下,青年则将东几上的酒端到西几。再次行礼后,青年在魏王肩下坐下,而芒卯则坐在对席。 魏王沉默地看着芒卯,过了一会儿,道:“龙阳君有言请教将军!” 芒卯向青年敬礼:“请君上示下!” 青年回礼,道:“秦军绕攻南关,必从将军阵前过,将军得无所察!” 芒卯道:“秦人此出,甚为诡异。先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北邙,打我军措手不及,先折兴军;而后,追迫我军后路,致其崩溃;再后,乘我前后受损,亟收溃兵之时,突然消失,只两三日便出现在南关,南北近百里,竟上无尘土,下无辙印,至今臣也不知其取何道而出。” 龙阳君道:“阵前交兵,如何竟失了敌踪?” 芒卯感到身体有些发凉,道:“臣两阵失利,全军尽力收拢溃兵,扎牢营寨;加之公子到营接管军务,臣分心交接,未能探得实情。罪该万死!” 龙阳君道:“信陵君公子现在如何?” 芒卯道:“臣又该万死!公子接营不久,即遭秦剑士刺杀,托庇大王洪福,有惊无险!臣职守不力,唯王所罪。” 魏王和龙阳君俱都眉头一跳,魏王急声道:“无忌被刺?安然无恙?” 芒卯避席俯身,道:“臣无地自容!” 见芒卯如此,魏王坐了回去,又摆出一副沉默的神情。龙阳君道:“将军无需自责太过。请坐。”待芒卯落座,龙阳君又斟了一爵酒递过去,“军中胜败危难,均为常情,如一提败危,就要请罪,吾如何开言?” 芒卯接过酒,奠之于地,敬礼道:“谢君上体谅下情!臣身荷王恩,不能分王之忧,反贻王劳心,恨何能及!” 龙阳君道:“且将秦剑士刺杀公子一项,细细说来!” 芒卯道:“公子到营次日,臣随之往长城外一小城巡视,欲据之以为羽翼。不意,城中有人出城劳军;更不意,此三人竟为秦剑士。入到大帐内,借献表之机,行刺杀之事。赖一驿卒喝破,公子方得抽身。众人一拥而上,刺客见事不谐,竟割面自戕。” 龙阳君道:“何以见得是秦剑士?” 芒卯道:“秦剑天下闻名,非秦剑士不得有。刺客三剑均为秦剑,故知!” “三剑?三刺客均持长剑?” “非也,三人均怀短剑。但三剑形制如一,细腰六棱,必为秦剑无疑。” “秦剑之制为长剑,见短剑而断为秦剑,得无轻率!” “此剑尚在军中,君上一见便知端的。” “秦人何以知公子出城?又为何要行刺公子?” “此臣百思不知其解也。” “那个喝破刺客的驿卒如何?” “为剑所伤,在营中休养。” “他为何被伤?” “驿卒喝破刺客,奋力上前救护,遂为刺客所伤。” “此人倒是首当其锋。却只伤未死?” “医官言道,此卒甚壮硕,又披双甲,故虽身中两剑而犹能全命。” “公子何以得脱?” “公子踢翻几案,略挡一时;众人醒悟,一发援手,故毫发无伤。” “智囊辛劳,不要说些无用的话。”魏王突然道,“先解眼前之急,再破行刺之案。” “喏。”龙阳君应道,“敢问将军,秦军入南关,所欲何为?” “秦人破长城,不取大梁,却向哪里!” “大梁四向皆警,秦军如何得手?” “大梁虽四向皆警,但均在大梁三十里之外,池浅城薄,且为民军,必难敌虎狼之师。” “将军所策如何?” “臣愚见,四向之师俱集于大梁四周十里,一则缓急可相互救援;二则依大城为凭,军心士气可定;三则秦人野无所掠。秦人走南道,邻近韩国,安得不备。大王若请韩王出兵,秦腹背受敌,必败。” “日前大王闻军报时,就思请韩出兵,只今未得其人,尚未成行。” “须贾大夫多所出使,不辱使命,可以任之。” “以将军思之,以何价请韩出兵方可?” “秦军此来只为掠食,非为破城。如以精锐五万足以破之。三城足矣。” “三城?”魏王又出声道,“寡人连年用兵,不得一城;韩国一用兵即得三城,孤何其难,韩何其易也!” “边鄙小城,让之何伤!如得便可再取回。” “孤自王见弃,已失多城,并无增益。如此先王所贻江山,岂不要断送于孤手!孤心何忍!”魏王泫然欲泣。 芒卯见此,不好再说,匍匐于地道:“容臣再思!” 第48章真心 魏王扫了一眼匍匐在地上的芒卯,声音突显妩媚:“龙阳,孤有些倦怠了!”龙阳君的声音也柔和起来:“臣侍奉大王。”然后冲着一脸惊恐地抬起头的芒卯挥挥手,芒卯急忙行礼:“臣告退!”不等答礼,就匆匆立起,逃跑般地退出王宫。引他进来的宦者还在阶下侍立,见芒卯出来,也不多说,自在前面引路,将芒卯原路带出王宫。芒卯先与宦者告辞,并悄悄塞给他一把铜钱;又与车右先生见过礼。芒申已经驾车过来,两人一同上了车,驶回府中。 里门已经关闭。芒卯摇了三次铃才把守门人唤来。本来一脸不耐烦的监门见是芒卯,马上换了副笑脸,跑上来打开门。芒卯也满脸堆笑叉手行礼,悄悄地也塞了些钱。芒申和车右先生也下了车,芒申牵着马,车右先生跟在车后面。芒卯一直等监门重新锁好门,又道了辛劳,才紧走几步追上马车。先悄声对车右先生说:“吾荐了须贾大夫。”然后略提高了些声音:“先生一路辛劳,请先歇息,来日再为先生道劳!”车右先生行礼别过。 路上只剩下芒氏父子。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说话。最后,芒卯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没想到信陵君亲自来了,还这么快!”随后就到了府前。芒卯道:“安顿好车马回房歇息吧,不必上堂请安了!”两人对施一礼,叩开府门。家臣见是芒氏父子,连忙迎出来:“里面早吩咐下来,说大人晚些就回,不想这样晚。”一面叫人接过马车,一面跟在芒卯后面往堂上走。 芒卯问:“家中几日可有何事?” 家臣道:“并无他事!” “可有客来访?” “也无。” 芒卯到台阶前停下,道:“天晚了,尔不用侍候了,歇着吧。知会各房也不用过来请安,明早再会。”家臣行礼离开。 芒卯进入大堂,却见书房有亮。推门进去,见一个小子伏在案上已经睡着了。咯吱的门声惊醒了他,小子直起身来,行礼道:“夫人传下话来,要小子侍候大人回来。” “唔,好,侍候更衣。”芒卯一面脱去外袍,一面问道:“夫人有何事?” “小子不知!” “最近家中可有什么事?” “好像没什么大事,就是碎了几件什物,破了几件衣服啥的。” “有客人来访吗?” “小子没有听到。大人不在家,有客夫人也不见的,直接回了。” “回了几件。” “这就不知了。” “好了,这就进去吧。” 芒卯换好衣裳,小子掌着灯,在前面带路。芒卯道:“月光甚好,不必点灯了!”于是小子一口把灯吹灭,把灯放回在几上。 出了大堂,走过一个月门,就来到后院。小子在月门口停下,向里面大声喊道:“大人回来了!”芒卯独自向正室走去,还未上台阶,夫人已经打开门迎出来,身后有两个侍妾扶着。见芒卯登上台阶,三人一起在门内福下:“请大人安!”芒卯也躬身回礼:“夫人安!”随后进了屋,三人随后跟着,两口子再次行礼后,各自坐下。屋内,席褥已经铺好。一名侍妾捧来一杓水,一名捧来一个盆,芒卯在两名侍妾的侍候下洗了手和脸。然后说:“今夜困乏,就在夫人处安歇,尔等就行退下吧。”两名侍妾依次向两人行礼后退下。 芒卯道:“甚劳夫人,于心不忍。” 夫人道:“君子辛劳,妾何劳之有。” “离家数日,家中安否?” “托庇君子,一切安好!闻君子蹉跌,妾心不安。” “虑事不周,累夫人劳心,更增吾罪!” “胜负无常,君子何辜。敢闻其详!” “唉!”芒卯长叹一声,“一言难尽!自朝至暮一直乘车,腿甚痛麻,且入卧再详说。” 夫人竟露出些羞涩的神情,低声道:“喏!”随即两人相互宽去衣服,钻入衾中。 两人相互叽咕了一会儿,芒卯道:“秦人发兵,颇出意外,事先毫无征兆,夫人以为如何?” “妾只知家务,岂敢议军国大事!” “夫人且说!” “事出非常,除非换了主事之人。” “夫人高见。但朝堂之上,主事之人又岂是说换就换,必要多方协调。更何况秦王虽年过半百,其母尚在;秦王纯孝,爱母及其弟,故多以穰侯为相,内则主政,外则主兵,已成定局。如穰侯罢相,不言天下尽知,太后那里,秦王怎生交代。” “那就是穰侯荐于秦王。” “穰侯相荐?” “穰侯非心胸褊小之辈,前荐武安君,杀得三晋血流成河,又几灭强楚。安知不会再荐一人!” “秦王好啊,有了武安君,穰侯的相位却安之如素。而武安君这等杀星,直自认是只狗。若是敝大王……” 说到这儿,两人悚然一惊,竖起耳朵四下听了听,未听见什么异动。随即放低了声音。 “大王如何?” “大王新即位,正思改换前朝之臣。吾适逢其会,恐不免矣。” “此话怎讲?” “你知吾为何回国?信陵君亲来夺印。” “信陵君公子?他一介贵公子,怎省军事。” “辅佐的是晋鄙!” “晋鄙?何等之人?” “晋侯之后,其先曾随吴起战河西,以勇武称。先王时,鄙为庭卫;其父亡,鄙继之为大夫。” “如此之人,也堪大用?” “这便是秦魏之别了。秦论军功,魏论门第。鄙也是世臣了,其根基之强,又岂是吾等外来之臣可比。” “君子之意……” “此意夫人只可存在心里,不足为外人道:大梁恐非久留之地。” “君子意欲何往?” “到时便知。” 沉默了一阵后,夫人道:“妾随君子至魏,已历二十年矣。岂料一旦舍弃……” “吾等士子,无根浮萍,事易时移,随风而去,固也,不足为虑也!” “只不知又要飘零何处。”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没有再说话。突然,夫人伸手打了芒卯一下,啐道:“出豁!待吾叫个小婢来。”芒卯却伸手捂住夫人的嘴,自己压了上去…… 第49章庭议 头次鸡叫时,两人醒过来。夫人叫来侍妾侍候更衣,又吃了几片桃干和枣干,芒卯走到大堂上。不多久,芒家的五个儿子也都到齐了,相互见过礼,各自就位。芒卯道:“今晨上朝未儿驾车,其余人听申儿叙述这几日的事态,先议一议。待为父回来说说尔等之见。” 老大问:“何人为车右?” 芒卯答:“在大梁城内,就不要车右了,多些人在家议议也好。” 听到此话,芒未辞去更衣。趁此时间,大家相互说些闲话,等芒未更衣回来,芒卯和芒未一起离去。门口已经备好车,父子俩接过车,牵着走出里巷。监门已经在里门前守候,见芒卯等过来,一边开门,一边讨好地笑着道:“将军辛劳!”芒卯也回道:“监门辛劳!”出了里门,两人上了车,向王宫驶去。此时仍在宵禁时刻,路上人很少,车驶得很好,不久就到了大梁门外,那里已经有多辆马车停下了。 芒卯下了车,与同朝的官僚相互见礼。有些熟悉的悄悄把芒卯拉到一边,想从他这里探寻些实情,芒卯一脸神秘地回道:“少时便知,少时便知!” 正说话间,魏相魏齐出来了:“大王夜间感冒风寒,今日早朝暂停,请众公卿入朝议事,众大夫归府。”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请须贾大夫随卿入朝议事。” 本来王有三公九卿,但在魏国,制度并不严格。虽也混着称为公卿,但到底是些什么编制也不明确;奇怪的是,虽然明着不明确,但一说公卿,大家也都知道是哪些人,倒也不乱。魏王不早朝也不是一天两天,众大臣也不以为怪。魏齐宣完,当下有五人立于阶下,其他人执手告辞,各自乘车离去。 等大夫们离去,留下的这五人跟着魏齐上了台阶。魏齐道:“大王不出来了,吾等倒可以散淡些。倒也不必上庭,只寻个暖阁坐坐议议便罢。众卿以为如何?”众人回道:“甚善甚善!”于是魏齐叫来一个宦者,命他准备一个暖阁和席位,备好酒果。一时备齐,众人即到暖阁内就坐。宦者关好门,走到台阶下侍候。 魏齐舀出一壶酒,在温水中烫热,依次给其他人酙上。众人避席接酒,连连称谢,然后一饮而尽。连饮三爵,魏齐回到自己的座上,行礼道:“众公卿,方今秦人入境,我军初负,秦人已入南关。劳芒卿详述前方战事。” 芒卯座上施礼道:“微贱不才,负大王所托。于朝中领兵十万,欲征南阳,不意甫出荥阳,猝遇秦军,兴军二千死战不退,尽墨于阵。微贱督率全军,严阵以待,赖大王洪福,秦军不战而退。微意秦军此番突如其来如,似于我大梁不利,遂连夜转兵屯于圃田之外,以为大梁拱卫。秦人见圃田兵厚,竟潜兵突袭南关,目下欲直扑大梁。大王连夜命信陵君参同晋鄙大夫至军中替回贱躯,躯星夜驱驰,以应大梁之急,途中遇南关军使,便载同车回报。军报见在相公座前。” 魏齐道:“下臣接军报,即会大梁守及四乡守同齐商议,赖芒卿前日及时传递军报,大梁四乡起警,兵员无缺。惟何以御之,却赖众公卿议定。” 座中一老者道:“老儿不才,惟思秦军入大梁非止一次。可仿前次之策,各军俱入大梁城中,深沟高垒,秦人野无所掠,必走。” 一壮年道:“前次全军退入城中,致囿中残破,所失非小。大王新立,即严囿中以为屏障。下臣以为,当前大梁兵力强壮,当于大梁郊外,据城一战,以破强秦。” 魏齐接口道:“众公卿不要心中只存大梁,圃田秋粮方收,尚未入城,大王亦为忧心。盛望兼顾之。圃田良田千里,所出皆白粳稻米,城中百族所望。一旦失陷,亦不可言。” 又一老者道:“信陵君公子率部正在圃田城外,可令其入城据守,料无差池。” 芒卯道:“此可谓驱犬守肉矣!” 老者问道:“何解?” 芒卯道:“公叔有所不知,微贱所领之军,乃偏鄙远乡遇荒之饥民。大王怜其不保,遂发之南阳,以图掠得一年之食。今初败于荥阳,再集于城外,糇粮将尽,军无所食。公叔思之,十万饥民困于圃田城外,添兵御之犹恐不及,岂敢放其入城。此不可言矣。” 公叔道:“方今用兵之时,十万之军置于无用武之地,可乎?” 芒卯道:“如微贱领兵,则十万之军可用;如信陵君公子则不可。” 公叔又问:“何信陵君如此不堪?” 芒卯道:“非公子不堪。如微贱领兵,当督率大军穷蹑秦军,精壮荷戈于前,老弱负粮于后,必期与秦人死战而后已。而今公子领兵,此计不可矣!” 公叔问:“为何不可?” 芒卯道:“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况以疲兵蹑精锐,此置身于必死之地也。微贱之命顾不可惜,公子千金之躯,岂能置于危地!故行前,暂谏公子安守营寨,以待王命。” 公叔道:“芒卿自领,可得而胜?” 芒卯哂笑道:“方今天下,谁敢言必可胜秦兵。秦,虎狼之师也,计首为功,论杀行赏,士卒皆奋不顾身,甘冒锋镝,以图一时之逞。我魏以仁治国,以礼行师,以孝悌相劝。如此仁义之师,遇虎狼可得免乎!惟竭诚尽忠耳,虽身死而不计!” 前一老者道:“芒卿不过将驱十万饥民而饲虎狼矣!事何至此!” 芒卯道:“公父容禀。十万饥疲,坐困粮仓之外,此可久乎?稍延时日,军心一变,必将有不可言者。前门虎狼,而后门有盗,与其两拒之,何如驱盗而攻虎。” 公父道:“前门有虎,后门有盗,正谋臣竭虑,猛士效命之时也。今大梁危悬一线,唯赖芒卿,不可轻陷险地,但当计之万全。” 芒卯致敬道:“微贱得大王知遇,此身已不自属,竭虑效命,惟任驱使。大梁遇兵,自当以兵卫之。敢问诸公,大梁遇警后,各乡兵如何布置?” 第50章防民 壮年人道:“自得将军军报,四乡警号,大梁周围千里均已集齐。当下南北两乡军均于城外沿鸿沟逐次列阵;西乡军将军已知,在囿中内外列阵;东乡军因户牖乡遭水旱,已随将军出征,为防齐楚,故向东哨探,待命出征。武卒五万,一万五千已随将军远征,除各驿、卫值司,余三万在大梁城中戍守。” 魏齐道:“如此则无论何方有警,均可应付有裕;他方则待机而动,应变于无穷。” 芒卯道:“相国、梁尉应变有方,微贱受教。方今秦人破南关,斜趋大梁之势已成,微贱难有破解,还要请教!” 大梁尉道:“大梁城坚,秦人急切难下;待其钝挫于坚城之下,则西南两乡拊击其侧背,可乎?” 芒卯道:“如西南两乡军均为武卒,微贱也这般想。唯民军不比武卒,恐一触之下,土崩瓦解。” 魏齐道:“明劝赏罚,当得努力向前。” 芒卯道:“相国高论。唯民不习战,临阵疏怯,虽明劝赏罚,亦恐难当大任。夫民,难安而易动,其形似水。镇之以静,导之以势,则波涛汹涌,摧枯拉朽;而以一土块当之,则失其势也,反荡相击,不知其所止。故用民,或以湖泽而容之以静,或以河渠而导之以势,万不能随机应变。如臂使指,此选兵之用也,非用民之法。又,民不习练,犹剑而无锋;如加刃于其上,则虽竹木之才,而有戈矛之用也。故用民,必以选兵为其锋,而民为其柄,则各得其用矣。” 魏齐道:“芒卿之见如何?” 芒卯道:“各乡以武卒一军为锋,则攻无不锐矣;先据战地而守之,则镇之以静矣。如此用民,则民与军等矣。” 魏齐道:“卿试言之其详。” 芒卯道:“微贱愚见,既秦人从西南斜趋大梁,则吾西南两乡各从现地分兵筑垒于西南。此地多田亩,广有城邑,稍加修葺,不难屯兵。大梁城中武卒分一半直出,左右犄护,先占战地。待营垒完缮,或攻或守,可以参差而为。” 魏齐道:“秦入南关,虽可斜趋大梁,亦可直取圃田。如全力守大梁,则将置圃田于何地?圃田新收,尚未归仓。圃田千里良田,大魏国力所系,关系甚大,王室支出大半所由出也,非他方所能补。十年前秦入梁郊,圃田有失,被创至今未复。愿卿谋万全之策,一保大梁,二保圃田。” 芒卯道:“相国所虑甚是。微贱愚见,秦人入南关,断不敢直驱圃田。何以故,以信陵君在外也。诸公思之,秦人如直驱圃田,信陵君公子一日便可入关。那是强敌在侧,众军非死战不能存也。如以圃田所出为明赏,则万众一心,必破秦军。大梁军随蹑其后,秦人必不免矣!” 魏齐道:“以圃田所出为明赏?断断不可!圃田所出,王室所赖,何敢动丝毫?愿卿再思。” 芒卯哂道:“相国思之,信陵君屯之于外,大梁军列之于后,秦人何敢自投死地。故吾但示之以势,并不必有所举动,圃田自安。” 大梁尉道:“偏俾所虑,秦人清扫南郊,侵我启封,隔我交通,断我商路,奈何?” 魏齐道:“启封疥癣之疾,不足为虑也。如秦入启封,则大梁、圃田两地之危顿解;而秦入三晋重地,断难作为。” 芒卯补充道:“那时可请韩王出兵,拊秦军之后,魏军攻之于前,秦人必败。” 大梁尉道:“何可必韩军必出?” 魏齐道:“如韩军不出,就让他在启封住下,于我大魏何伤?” 芒卯道:“秦人入启封,北顾大梁,南临郑国,韩王断不敢轻易之,出兵可必也。” 魏齐道:“诸公坐而论道,议论恢宏,臣自领教。略而言之,目下当延防线于西南,而留信陵君于圃田城外,如此则大梁、圃田一举而安。如秦人入启封,则正中吾计,便可一面严阵以待,一面外结韩王。两路夹击,秦人自败。臣所言当妥?” 芒卯道:“相国要言不烦,切中肯綮。微贱思之,尚有一事,唯诸公台教!秦人如行南道,攻启封,则信陵君公子已居无用武之地,处之甚难。如先行散去,又恐秦人直攻圃田。两难措手。” 魏齐道:“待秦人攻启封,即散公子之军,可乎?” 芒卯道:“公子所领,皆四方饥民,家中嗷嗷,惟父兄是望;今父兄无功而返,不但糜费钱粮,且无以养家,其将奈何!如抚之无当,激起民变,不啻猛虎在侧,卧不安也。非仅公子有不可言,即圃田、大梁亦恐不可言矣。” 魏齐道:“芒卿以为如何?” 芒卯道:“微贱思之再三,苦无良策,惟诸公是望!” 一旁久不发言的一名中年人突然言道:“可允公子开军市,以筹措钱粮。” 芒卯道:“凡开军市,必以所有易所无。今公子军中粮草尚缺,又无预备,纵开军市,何以济事。即或以车马易粮,亦杯水车薪。今圃田城外饥民或十万众,如无百万石粮,恐难应付。微贱所思,惟免全军人夫当年粮赋,或可救急于万一。” 魏齐急道:“此事恐难允。目下开销甚多,如少百万粮赋,臣只得自绝以谢了!即以芒卿,年亦不过数千石;百万石,乃养军或养臣一年之费也,何可遽免!” 芒卯道:“治国之难,天下皆知。方今危难之秋,只得与诸公共之……” 言犹未了,公父打断道:“免赋之事,惟大王裁之,吾等勿庸议!” 芒卯道:“公父高论如何?” 公父道:“行军作战,末事耳,非公堂所宜议,自当转有司斟酌便宜行事。公子信陵君,不宜身处危地,当即召回,另选别将领兵;武卒万余,盖国家精华,何可浪掷,亦当转用于肯要。民军如何妥为解散,可发有司议其程式,相国与芒卿等参酌其间,料无所憾!其余,唯大王裁之。” 魏齐与芒卯相视苦笑,齐行礼道:“喏!” 第51章弃民 公议剩下的时间,主要是饮酒、闲扯:凡属军政要务都属有司管辖,犯不着麻烦主持大事的公卿们,他们只管坐而论道。一直坐到饷午,魏齐传膳上来,八簋九鼎,声言系大王赐宴。诸公安坐,魏齐分膳,芒卯和大梁尉一份份摆到诸公席前。众人吃罢御膳,又各饮一爵醇酒,才陆续辞去。魏齐随请芒卯和大梁尉同到相府再议。两人遂随魏齐一齐出南宫门。 南宫墙下隔一丈小巷,是一溜高宅大院,只不过正门都开在另一侧,这里只有后门;深巷临近宫墙,有人持节巡视,如非亲近,断不可能从此通过。魏齐为示友好,在大梁门将公父、公叔之类的给送走了,就带着芒卯和大梁尉从禁巷直入相国府。 由于是从后门而入,芒卯和大梁尉两人唯恐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事情,个个眼观鼻、鼻观口,目不斜视,随着魏齐穿过后院,直入前堂。可能事先有人报了信,也可能是魏齐持家严谨,一路上除了遇到几名仆妇和家僮,并未发生什么意外。这之前,魏齐叫来一名家僮,低声嘱咐了几句,家僮跑着出去了。 进到大堂,两人就要向魏齐见礼,魏齐连忙拦住道:“你们别看我当了相,各个典仪装模作样的,其实最讨厌繁文缛礼了。诸卿自便就好。如要演礼,我还得请诸卿出去,从正门迎入,那时才讲呢!”众人大笑,各自作了个揖。 魏齐道:“吾等移席相近,促膝而谈,置酒于前,自酌自斟,可乎?”两人道:“正要如此,方是放开襟怀。” 三人一齐动手,把三张席子拖到一处,一众舍人在下手摆上一张承盘,烧着些木炭,上置温酒的斝;另一只承盘内放着三只爵;再抬来一只瓮盛满酒,放在堂下。魏齐便要来斟酒,两人连忙拦住道:“相国相约自酌,怎可言而无信!”推让一会,魏齐到底拿起斝把三只爵都斟满,只说“聊尽东道之谊,而后诸卿随意”。三人举爵同饮,随将爵放在席前。 魏齐道:“请众卿相会,其议有三。其一,西南如何列阵;其二,四乡之兵如何安置;其三,信陵公子如何妥置。” 芒卯道:“前二议并不难,只要秦军必入启封,大梁尉想已有成策在胸。” 大梁尉道:“偏俾之见,若秦军必入启封,则明晨一偏出西门,一偏出南门,分至城外三十里屯扎。北乡河右军至西门外与武卒合;东乡军绕至城南,沿河据守。北乡左军自水门入,以充各门守备。至于西南守备,西、南两乡各遣本地乡军归里即可,不必他调。余军仍驻原地,可相机转用于各方。” 芒卯道:“大梁尉所言可行。惟西南一线还要派武卒靖边,否则乡民归里,恐生混乱。” 大梁尉道:“将军思虑周全。派至归里民军各营的武卒,即时靖边,所有闲杂人等不得通行,各里镇静,不得喧哗!” 芒卯道:“善!” 魏齐道:“如是则二议皆定,唯信陵公子一事,如何是妥?” 芒卯道:“此事最是棘手。公子千金之躯,武卒万余正是用武之时,均需妥为撤回。然中坚一动,全军立呈崩解。散军遍野,必然生乱,为害甚大。如按例散军,则军劳而无功,何以对天下,何以对士卒!” 魏齐行礼道:“大王一时发仁心,欲荒乡之民得安其身,却落得狼狈至此,思之令人感慨。芒卿身负重任,无功而返,反受颠沛,又何尝不使人叹息。信陵君贵家公子,荼食块卧,栉风沐雨,王心难安。甚有望于众卿矣!” 二人一齐回礼道:“臣等怎敢不尽心竭力,以报王恩!” 芒卯道:“大略而言,圃田城外民军要在秦人占启封后,即时解散。不可在此之前,恐秦人乘隙攻圃田。此事二难,一难在未卜秦人何时占启封,如迁延时日,军中粮尽,则变乱自起,而至不可收拾。二难在散军后,得保公子与万余武卒万全,如无妥法,激起民变,则有不可言者。万全之策,必在散军时各加军功一等,免当年本家粮赋。” 魏齐哭丧着脸道:“哎哟,我的芒大将军,我都说了,此策不可行……别争,我给你交底:临近年关,庆典、大宴、赏赐,一应宫内开销;武卒、朝臣、公卿、乡老、工匠,一应钱粮应支;……咳咳,这么说吧,全都收上来也不够开支的。五六万户一年粮赋,怎么少得!” 芒卯道:“相国稍安,此五百里本报饥荒,大王仁心,焉得不救。救则必开仓。如以军功折之,正好相当。岂不两全!” 魏齐道:“账不是这么算。开仓赈济只算得仁政,赈济多少全在大王裁断。而免粮赋那可是实实在在啊!” 芒卯道:“相国之见如何?” 魏齐道:“我哪里有什么策。我只把信陵公子和武卒撤回城内,民军由他散也罢,聚也罢。但必是不可!” 芒卯道:“自是不可。武卒一撤,民军无首无靠,如一路劫掠,其暴更甚秦军,必如蝗虫过野,不可复制。” 魏齐道:“我就知道不可嘛。如果民军一哄而散呢!” 芒卯道:“此为溃军。按律当斩。” 魏齐一拍手,道:“如大王发旨,溃军回乡免死,如何?军也散了,粮赋照收,士卒得免于死,除少数剽悍之徒,其余必然还乡,其民亦不稍少。如有饿殍,再行开仓赈济。如此行得?” 芒卯道:“军国之事,怎得儿戏!不战自溃,为军中第一大忌,不仅士卒当斩,即全军将佐,无不死罪。” 魏齐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嘛,只此一例,绝不再行……否则不但我过不去,大王也必定驳回。如芒卿另有别策还好,否则大王相问,芒卿何对?” 一直沉默的大梁尉突然道:“偏俾愿直至军中,替回信陵公子。民军之事,再不劳大王费心。” 芒卯道:“大梁尉意欲如何?” 大梁尉道:“只以将军所言,长驱敌后,以死继之!” 芒卯道:“秦人计首论功,十万大军恐不免矣!” 大梁尉道:“苟利国家,生死何计!” 第52章私议 魏齐击掌赞道:“舍生取国,壮哉!当一釂!”随举膝边之爵,一饮而尽。另二人无奈,只得也举爵饮尽。魏齐又给添酒。 芒卯道:“此军原为微贱所领,如曰成仁,合由微贱一身当之,何必假手大梁尉。况大梁尉身负大梁之守,岂可须臾或离。” 大梁尉道:“大梁周围民军布防,偏俾均与魏相相参,且各门尉均知。大梁城高沟深,必无差失。将军身负大王重托,岂可轻身险境。偏俾一勇之夫,正当其任。” 魏齐道:“不必争执,吾当即刻进宫,将所议进呈大王,请大王定夺。无论芒卿或梁尉,必一人急赴军中替回信陵公子,尽量多抽武卒随卫。卿等当即督率大军,蹑秦军后,以死决之。” 二人道:“如此,吾等且辞,旦日听教!”魏齐要留饭,二人坚辞。魏齐于是直送到堂下,二人离去。魏齐更衣进宫与魏王商议。 二人出了相府大门,各人的车马均在大梁门外,两人只能步行到大梁门才能乘上车。这一带正在宫墙和大梁城墙之间,大道宽阔,北边是重臣府邸,南边就是城墙。鸿沟从北水门入城,经大梁门前折向东南,流出南水门。此时战时,各门紧闭,城墙上下俱有士卒巡哨,道路上空无一人。两人并肩走了会,芒卯悄声道:“大梁尉所欲何为?” 大梁尉道:“岂有他谋,但舍生而已。” 芒卯道:“势非至此,岂可轻言生死!” 大梁尉道:“偏俾智短谋浅,惟将军指教。” 芒卯道:“全军之要,不过财耳!魏相守财之见,宁败军而求财,非国家之福也。此深有望于梁尉也。” 大梁尉道:“偏俾何以当之?” 芒卯道:“以魏相之见,必不肯出此,故议间微贱不敢发一言。此时并无六耳,方敢言之,望梁尉无漏。” 大梁尉道:“偏俾何敢!” 芒卯道:“梁尉见到信陵君,只以微贱之意上达,且言魏相欲因财败军。总之,将今日席间三人议论如实相告。微意信陵君必有万全之策。” 大梁尉揖道:“多谢指教!” 两人一路谈着,不觉已转到大梁门前。两人的车马远远见到他们,急急地备好车,赶过来。两人作礼而别,各自上车离去。芒未见大梁尉马车去远,四下无人,便悄悄问:“朝议如何?” “今日无朝,只在庭前公议。” “可听父亲之言?” “并未驳回。” “父亲为先王智囊,至今人望不减!” “惟一事未准。” “啊?何事!” “为父所领之军如何处置。” “为何驳回?” “不允免赋,宁可败军!” 芒未吃惊得睁大了眼睛:“宁可破军,也不破财?” “正是!不意昏愦一至如此!”芒卯恨恨地说道。 “到底如何处置?” “以大梁尉入军与秦军死战。” “如此则十万之民去矣!” “尚不至此!” “父亲还有妙计?” “先回家,吾等父子再商议。” 芒未抖开丝缰,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快跑起来,不一会儿就到了里中。监门打开门,两人牵车进入府中。芒卯先到堂上,取一支手节,叫来一名舍人,吩咐他持节请车右先生和虎仲先生同进晚餐。几位儿子听到父亲回来,也纷纷从各自院里汇聚到大堂。各人叙过礼,分长幼站立两旁。芒家五子,各以出生时日的地支为名,从长而幼依次是寅、亥、辰、未、申。芒未卸车尚未归来,此时在堂上的只有四子。寅、亥两子是芒卯在大哥去世后,娶其嫂而生;其余三子则是现在的续弦夫人所生。近几年,续弦夫人年龄渐老,已难生息,于是买了几个侍妾,也生下几个子女,只是尚未成人,只养在后院,不入大堂。 父子略谈片刻,芒未已卸完车,回自己院里更好衣,也来到堂上,与父亲兄弟重新见过礼,入班站定。门上已经来报,所请的两位先生已经到了。芒卯叫声“请”,即起身迎出去,下了台阶,五子列在台阶两边。两位先生进了门,芒卯揖迎,分宾主同升台阶,在堂前再揖,入堂后分宾主入座。五子鱼贯而入,再次分列两班。 芒卯与车、虎两位先生闲谈几句,道:“微贱有不明之事,要请教先生,请二位先生一同进膳。”又转向几个儿子,“你们也在堂上一起进膳吧。”两先生与五子行礼。老大芒寅吩咐下去。少时家僮托着食案来到堂前,五子先将芒卯和车、虎两位先生的食案奉到各人席前,均是三鼎两簋;而后又分别搬进自己的食案,均只一鼎一簋,又搬来两张席,分别坐下。芒卯和两先生依礼酬让后,又对五子示意。众人开始进膳。少顷食毕,将食案撤走。芒卯道:“堂上风凉,且至暖阁清坐!”众人起身,随着芒卯同到暖阁。时近黄昏,暖阁中的灯已经点燃,席案皆备。在芒寅的指挥下,家僮们又搬进一坛清酒,几只木盏。芒卯道:“秉灯作竟夜之谈,唱酬之礼就免了吧!”两先生道:“正要如此。”芒寅将木盏盛上清酒,送至各人席前案上。众人在芒卯引导下,各饮一口清酒,随置于案上。 芒卯道:“当今军情,先生已知,当有以教我!” 略一沉默,车右先生先道:“秦军趋启封,其势甚明。未启今日朝议如何。” 芒卯道:“今日无朝,只取公议。议定当以大梁为重,以西、南两乡军延伸至西南各里郭,以为防御。武卒两偏为其锋。北乡军移入城内,东乡军转向城南。” 车右先生道:“现圃田城外民军该当如何?” 芒卯道:“以大梁尉替回信陵君,蹑秦军之后,与之死战。” 车右先生道:“如此几弃启封,奈何?” 芒卯道:“诸公皆曰大梁事大,启封疥癣之疾耳。” 车右先生道:“启封非疥癣之疾,实关心腹,主上深明其意!” 芒卯道:“吾何尝不知启封关乎大梁安危。但纵秦军掠于郊,诸公以为不可。微贱以为,秦军掠于郊,事有不可回;而纵其入启封,则尚有联韩一途可为回旋。” 车右先生道:“韩王悭薄,必不轻出。” 芒卯道:“那就看大王能出多大价了。卿等不知,魏相为俭省圃田军粮赋,宁愿破军。不拔一毛而求天下利,岂可得乎!” 第53章私授 “实实昏愦!”众人纷纷指责。 芒卯道:“故当今应尽速让秦占启封,以便信陵君散军,迟则有变。” “故父亲先绝秦军趋大梁之路,而尽开启封之路,此所谓我虽画地而守之,敌不得与我战者,乖其所之也。”芒寅赞叹道。 “不仅大梁,还有圃田。信陵君之所以不能动,为圃田故也。今明开秦人趋启封之道,实暗绝秦人趋圃田之念。”芒卯道。 车右先生沉吟不语,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芒辰似还有不解:“父亲说的啥?大兄解解!” 芒寅一脸得意,却故意摆出一副不屑的势态:“申弟解说解说。” 芒申行礼道:“父亲妙计,申何以得解。尚请父亲细解。” 芒卯道:“两先生可得其计?为犬子解说解说。” 虎仲先生先道:“臣也不解,还请主上细解。”车右先生依然一脸沉默,一言不发。 芒卯道:“微贱暗嘱大梁尉,到军中后将庭议情形与信陵君细说。” 芒申问道:“此是何意?” 芒卯道:“为父度信陵君必能自散其财而救其军。” 座中传来一片“嘶嘶”的吸气声。 芒辰道:“父亲何以必之?” 芒卯道:“大魏气数尚旺,系于信陵君一身。故以知之。” 座中又是一片“哦”“啊”之声。 待座中赞叹之声稍息,车右先生道:“大梁尉既赴圃田军中,大梁之守非主上莫属矣!” 芒卯道:“且看大王如何定夺。” 车右先生道:“如主上守大梁,将如何用兵?” 芒卯道:“大略已在庭上议过,吾不过依计而行罢!”他见车右先生仍用眼望着他,便问道:“先生必有以教我!” 车右先生道:“大梁尉既出,其左右辅助必随行,主上继守大梁,必得辅佐之人而后可。” 芒卯道:“既以身许国,何得推脱,只有我父子亲上了;说不得还要诸位先生鼎力相助!” 车右先生道:“如此甚妙!不如今夜就分派下去,明日庭前方不匆忙。” 芒卯道:“先生此言甚合吾意。愿先生教我。” 车右先生道:“大梁守军大体可分为五:城外民军、城外武卒、城内民军、城内武卒,再加上从北门入城的民军。五位公子正堪其用。” 芒卯对下面的诸子道:“车右先生所言可听清了,谁当其任?” 芒寅道:“军前效力,吾等自不容辞。未审何人护卫父亲左右?” 芒卯道:“此不必忧虑。为父身在朝庭,身边哪用许多护卫!” 芒寅道:“不然。父亲既守大梁,群星拱之,群小嫉之,群恶攻之。左右焉得无护卫之人。” 芒卯道:“不必了。尔等均赴军前效力,好好统兵,就是护卫为父。” 芒寅于是道:“如此,儿等谨遵父训,惟父亲之命是从。” 芒卯道:“五路之中,城外武卒最当其锋,城外民军事务最杂。这两路安,则事可大定。不知谁愿任之。” 芒亥道:“儿最愚钝,不晓诸多事体,惟知以身犯难,为士卒先。愿护城外武卒。” 芒卯道:“亥儿壮气可嘉,堪当此任。” 芒辰道:“儿不才,愿护诸民军,令得安定。” 芒卯道:“事务庞杂,何以处之?” 芒辰道:“民军事虽杂,不过乌合之众耳,必以律齐之。” 芒卯道:“民素不习律,以律齐之,是杀之耳,不可!” 芒寅道:“教之以律,齐之以令,则庶几乎?” 芒卯道:“寅儿得其大略矣。可敢出城任之?” 芒寅道:“惟所愿也,不敢请耳!” 芒卯道:“汝二人出城后,当时时在一处,不可稍离;凡事相互辅佐,斟酌行之。”二人行礼道:“喏!” 芒卯道:“辰儿以律齐之之见,不可行于野,惟可行于国。可敢护国内民军?” 芒辰道:“攻防战守,军中定无匮乏之事!” 芒卯道:“一则保军前所需,二要清肃严整,勿令奸人有隙。” 芒辰行礼道:“喏!” 芒卯道:“余二事,尔二人如何?” 芒申道:“未审入城民军用之何地?” 芒卯道:“尔以为如何?” 芒申道:“民军入城,当为武卒出城后,被城内兵力之缺。” 芒卯道:“差矣,武卒之缺,国人尚不可被,而况野人乎!尔再试言之。” 芒申道:“不为补武卒之缺,则必为补城中之役。” 芒卯道:“庶几矣。野人入国,必分散役之,否则变生肘腋。” 芒申道:“如此,儿有计矣。” 芒卯道:“尔姑言之。” 芒申道:“入城之前,将各军以年为限,强壮者补武备,老成者充各府,幼稚者入各行。如此则父子不相保,乡里不相救,而劳力自裕。” 芒卯道:“申儿所计甚妙,可依计而行。入城民军就交由申儿处置。未儿虽未经阵战,事已至此,只得勉为护城中武卒。万事在意,不可轻易。” 芒未、芒申俱道:“城中大事由父亲主持,吾兄弟只依令而行,量无差池。” 芒卯又道:“两先生与微贱同车,望无相弃。” 两先生道:“臣等谨领命。” 芒卯道:“今分配已定,各宜依计而行。请尽饮一酌。”众人各端起案前木盏,各饮一口。 车右先生言道:“主上旦日入朝,意王能以几何付主上?” 芒卯怔道:“王如以大梁之守相托,何敢再多!” 车右先生道:“主上意秦军留大梁城下几时?” 芒卯道:“秦军不过掠于野而已,少则三五日,多则十来日必去。” 车右先生道:“主上意秦军自退亦或败退。” 芒卯道:“如韩王出兵,秦军掠劫已足,当以自退为多。” 车右先生道:“如秦军迁延不退,当战当和?” 芒卯一时语塞。车右先生道:“二公子统领城外诸军,如与秦战,二公子可以一战否?” 芒亥道:“某虽不才,愿以身陷阵,誓不皱眉。” 车后先生面沉如水,不发一言。芒卯叱道:“无智之言,还不闭嘴!”旋转向车右先生,“先生计及此,必有以教我。” 第54章卖王 在芒卯的示意下,芒寅悄然给车右先生斟满酒,又随把父亲、虎仲先生及各兄弟的盏中斟满。车右先生略一抬手,以示敬礼,随举盏自顾自地饮了一口。放下盏,双手回到膝上,道:“驱群羊而攻猛虎,不待计而知其不可。武卒固精,然其病有诸。五万之数从文侯至今已逾百年,从未扩张。何者?授田不足故也。一卒田百亩,五万武卒则方五万里之赋复矣,国其何堪!故今多减之。一夫百亩,在文侯时尚有富余,而今只是小康,况且不足。于卒则不足,于国则不堪。其病一也。今之武卒,皆数十年间所募集,向时之精壮,今多老弱,犹然称数,是有精锐之名而无精锐之实也。其病二也。武卒慕田亩而应征,虽戴甲荷戈,而心常在田亩之间也,故兵不练久矣,无战心久矣。其病三也。其余小者犹不计,愿主上察之。” 芒卯道:“武卒之病,非只一日,有目共睹。然为之奈何?” 车右先生道:“大王初位,恐未睹武卒之病,尚思吴起之时,以五万武卒横行天下,破秦军五十万。”一语既出,满座皆笑。 虎仲先生道:“先生此言甚佳。去岁秦入魏,拔二城。惟仅入边鄙,武卒未及出战。臣观朝内不平者有之,颇有欲一战者。” 芒卯道:“先生之意,是必有一战?” 虎仲先生道:“大王多内宠,其战恐非一也。”于是满座又笑。 车右先生道:“吾观段子干颇预于王,主上如于朝上荐以掌兵,王必从,而以公子副之。一则报王知遇,二则遂王战心,岂非两全。” 芒卯道:“段子掌兵?恐不妥。段子初荐于王,虽得王心,其学未见,其才未展,以何荐以掌兵?” 车右先生道:“段子固无功于社稷,人所共识,大王亦见之乎!入宫三日,作竟夜之谈,得非国之栋梁,庙堂所赖!一旦有事,岂能旁观。荐之则有识才之德,置之则担无识之罪。” 芒卯道:“其说虽如此,如以身荐之,而军遂颠覆,将何以解之?” 车右先生问道:“主观段子能一战否?” 芒卯道:“战则必败。” 车右先生道:“段子知之否?” 芒卯沉吟了一会儿,道:“未曾谋面,不知其详。” 车右先生道:“臣前道有人不平秦军者,段子干其一也。其人初识王,王遇之,惟无功以服人耳。今有战,必争功,故战之必也。以必败之战,委于争功之人,胜则有识荐之功,败则无纤毫之过。” 芒卯道:“荐人而事败,则与同罪。愿先生教我,如何败无纤毫之过。” 车右先生脸上浮现出少见的笑容,道:“魏相必有所见……” 正说之间,忽有舍人来报:“相国来人请立即过府!”芒寅出门接过节符,确认无误,问道:“来人在哪里?” “来人传信后,即自行离开。” 芒寅回到暖阁,呈上节符,对车右先生礼敬道:“果不出先生所料。” 芒卯拿起节符,看了一眼,道:“敢问先生,此会何意?” 车右先生道:“不过荐段子干耳。” 芒卯道:“如何处之?” 车右先生道:“有功则尽归主上,有过则魏相任之。” 芒卯道:“二先生今夜请在寒舍暂歇,微贱还要请教。”随转向诸子道:“你等侍侯二位先生。寅儿、辰儿随吾相会。备车。” 三人到相府时,已交人定。巡哨的武卒也多验了两次节符。相府门前掌灯,见马车过来,急忙通报进去。待芒卯等下车时,魏齐迎出门来。见了芒卯,打躬作揖:“将军辛劳!又劳动将军,还有两位公子,心甚不安。请歇马,请歇马!”几个舍人过来,先把马车拉进去。芒卯父子三人则被魏齐引到前堂,再次行礼。魏齐小声道:“魏王有口谕。” 芒卯行礼道:“臣谨领!” 魏齐道:“且至后堂。” 芒卯会意,对两子道:“尔等在此等候。”魏齐也叫来一名舍人侍侯酒果等项,引着芒卯到了后堂,进了书房。 芒卯问:“魏王何谕?” 魏齐道:“哎呀,将军呀,我作难了,作难了,将军你要救我啊!” 芒卯惊问道:“这……这,从何说起?” 魏齐道:“我从大王那里刚回来。” “庭议大王不允?大王有何教谕?” “庭议之事均无异议,大梁尉替回信陵君,将军以司徒领大梁尉,大梁城守全托将军。将军之策,大王亦首肯。” “如此,难从何来?” “你知段子干吧,大王欲其预兵!这,这,如何了得?” “大王知人,必不差。段子如何典兵,臣谨奉令!” “否,否。如大王召令也就罢了,卿道如何?大王要我等荐段子干为将。” “臣谨领!相国草荐表,微贱副署。” “否,否,否!芒卿知我从来只管王家事,这兵事我哪里懂得?从小体弱,连御射都未习全。荐表要写得条理文彰,必得借芒卿之手!芒卿出则将,入则相,文武双全,愿无推辞!” “哦?……相国之命,微贱不敢辞。惟大王面谕相国,欲荐段子何职,微贱未与闻,此不可荐一也。微贱与段子素未谋面,何能荐之!此不可荐二也。微贱他乡布衣,借食宿于大国,赖先王不弃,尸位素餐,无纤毫之功,待罪于庭前,何德而荐之。此不可荐三也。愿相国详察!” 魏齐正色道:“芒卿,是何言哉,是何言哉。芒卿先王智囊,谋略过人,谁不敬仰!大王初即位,即任芒卿领军,付之重任;稍有颠沛,即迎回大都;大敌当前,以家国宗庙付将军一人之手。位高权重,众望所归。荐之宜也!段子干,公孙段氏,在韩铸铁以为镞。颇好兵,愿以铁镞之法教魏武卒。” 芒卯道:“相国明鉴。此司工之事,何以将为?微贱不解。” 魏齐道:“就是啊,就是啊。铸铁镞和领兵它不是一回事嘛!所以全赖芒卿荐之了!” 芒卯道:“相国何意?” 魏齐道:“我哪里有本事把一个打铁的说得会带兵打仗!” 第55章段子干 见芒卯目瞪口呆的样子,魏齐缓和了情绪,道:“大王欲习铁镞久矣。我大魏武卒纵横天下,如再加以铁镞,岂非虎之生翼,何人能敌?故甚愿段子主兵事。然武卒均系考核而后充任,段子哪里入得了,只得以将率充之,多少得些战功,日后练卒方不唐突。惟段子入魏日浅,声望不著;如得芒卿一荐,自然身第不凡,宵小噤声。此深所望于芒卿也!” 芒卯拿眼看着魏齐良久,道:“相国休要误我!” 魏齐道:“哪里会,哪里会!” 芒卯道:“相国欲荐段子何职?” 魏齐道:“军务我是一概不知,有哪些职位,都司什么。全赖芒卿谋划周全!” 芒卯道:“如此微贱有一策:大王拜段子为客卿。大梁尉不是明日出城赴军吗,段子以客卿暂掌大梁守卫。” 魏齐道:“不妥不妥,大梁守职大王已属芒卿,何可假于他人。可再思之。” 芒卯道:“大王拜段子为客卿……” 芒卯话还未说完,魏齐打断道:“住,住!大王如能拜段子为客卿,那不就妥了吗!此时大王不可出面,必得借芒卿之手!” 芒卯道:“拜客卿是礼贤之道,为何不可!” 魏齐几次似言又止,最后终于下了决定,道:“芒卿有所不知,……我就实言唐突大王了,愿芒卿万勿外传!大王深宠龙阳君,……故不得拜外贤为客卿,否则龙阳君要不依的!懂了?” 芒卯道:“内宠之人,何至于此!” 魏齐道:“谁说不是呢!惟大王情注龙阳,身不得已。龙阳养在深宫,女眷俱皆不避……哎,哎!”话犹未了,已是叹息连连。芒卯也只能跟着连声叹息。 两人对视无语片刻,魏齐道:“芒卿知我难处!大王一时荒唐,我等臣子只能尽心竭力以图匡正,又谈何容易!” 芒卯道:“相国何不谏之?” 魏齐道:“谏?谏轻了他回句‘知道了’,谏重了他抽风倒地上,如何了得!只能由他去荒唐,我等能扶持且扶持吧!” 芒卯深礼道:“相国为国不易,微贱敬领训教。” 魏齐回礼道:“芒卿深谊,下臣不敢。” 两人唏嘘叹息片刻后,魏齐道:“大王荒唐,愿芒卿曲为弥缝,俾大事不偾,小节不误。” 芒卯道:“相国曲意为国,微贱岂敢自外。惟以相国之命是奉,决不敢辞!” 魏齐道:“段子非干才,而得大王之宠,必欲其立功树勋,此甚不妥,且非政也。芒卿可思一策,让不妥而妥,非政而正,可乎?” 芒卯道:“相国可详述王意。” 魏齐道:“诚如芒卿所言,段子之事实属司工。惟司工之工匠,员有定额,事有所司。司工叔铭,世署其职,性又甚介,惟不多预国事,故相忍至今。段子如入司工府,且不说能不能成,就成了,还能由大王所欲吗!大王一句,他能顶十句。故大王欲段子干主武库,另立工匠,设炉冶铁,方遂大王之意。次则从武卒中选择精锐,教以铁镞之法,渐渐广之,以为魏军中坚。” 芒卯道:“大王谋虑深远,非微贱浅薄所能及也。敢问相国欲以何策成之?” 魏齐道:“下臣以为,武库为兵家所司,如非军功盖世,如何能就。故愿芒卿策画而筹计之,如何能让他立个大大的军功,又不立于险地。” 芒卯道:“自古军功阵前立。身不交刃,何由而立军功。” 魏齐道:“正是此理,正是此理,所以要芒卿筹画啊!非常之事,必得非常之谋,如此奇谋,非芒卿不可啊!” 芒卯道:“如此奇功,非大梁尉不可。但请相国入宫,言某愿以大梁尉让段子,请大王明日依此宣布。……至于保荐之人,大梁尉乃国之干城,外臣不宜置言,敢请相国请一位国公署保。某以犬子尽付段子帐下,必竭力助其成大功。” 魏齐道:“不可,不可。方才已曾言讲,大梁尉已属卿,此不可再议。” 芒卯道:“如微贱领大梁尉,城内军主守,城外军主战。守城甚难立功,且事务繁杂,段子必难胜任;如主城外之军,身当虎狼之师,难免性命之虞。” 魏齐道:“如虚设一职领城外之兵,而实际领兵者另选猛将,如此可乎?” 芒卯道:“相国所言自是一策。惟以当下形势,城外之兵只为分敌势而设,其力甚薄,遇秦军自保尚难,何以立功!” 魏齐道:“到城外大小一两战,精心策画,以虎搏羊,务期成功。这战功也就出来了。” 芒卯道:“谈何容易。小战立不了大功,如战势稍大,刺痛秦军,必集全力与城外军拼命,为之奈何?到时破军杀将,其罪大矣!” 魏齐道:“那就打个不大不小的。” 芒卯道:“相国居庙堂之高,不闻杀伐之声久矣。疆场战机稍纵即逝,能否捕捉,尚在不可期。不似相国祭祀分肉,说大便大,说小便小,必得其平。” 魏齐一时言塞。芒卯连忙道:“微贱口不择言,死罪列罪!” 魏齐脸色稍舒,道:“长夜之谈,竟无酒助兴,东道之罪也!芒卿其恕之!”说完起身到门外。不久有僮仆抬来酒瓮,上覆漆盏。待僮仆退下后,魏齐举盏盛酒,献至芒芒席前,又自取一盏,道:“一切酒仪均免,今夜与卿作一痛快牛饮!”言罢,自饮罢盏中酒。芒卯无奈,也只得牛饮,其酒香醇清甜,滋味甚美。芒卯暗道:“这货,酒倒甘美!”不觉心中一宽,看着魏齐也有了些好感。 魏齐再给两人各斟上一盏,道:“此酒藏于窖中多年,前两日方才取出。其味如何?” 芒卯道:“味甚甘美。相国厚赐,微贱无以为报。” 魏齐道:“言过其实,言过其实!再饮,再饮!” 又各饮了几盏,谈论了些闲话,芒卯似乎有点酒上头,慨然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如必得段子建功,则兵必青壮,器必精良,粮秣必充,赏必丰厚。微贱以大子统其兵,以次子充陷阵,以季子荷粮草,必想方设法,寻觅战机,令段子成功!相国其助矣!” 魏齐也似乎酒上了头,同样慨然道:“但城外所需,必不令有缺!” 第56章计谋 在一片慷慨的气氛下,芒卯道:“有相国相助,此战必胜!” “必胜!必胜!”魏齐也欢呼道。阶下的僮仆们听到暖阁内突然传来大人们欢呼胜利的声音,都以为必是两将相商议出什么绝妙的作战方案,也兴奋地交换着眼神。 “然,”芒卯转道,“战可一,切不可再。” “一战即可,决无二战!”魏齐道。 “我军不战,秦军也不战吗?”芒卯急道。 “这是何意?” “秦人论首计功,也论首议罚。军中被杀一人,必杀敌一人方可抵罪;如被杀一将尉司长,必杀敌相当之将尉司长方能抵罪。在段子则为杀敌立功,在秦则为破军杀将,如不斩得相应首级,秦人不能归国,必全体战死而后可;以归国则必按折损之数斩首,其死则同也。” “这,……,这如何是好?” “此必得相国而后可?” “我?我如何解得此难!” “其一,必要秦军斩得相应的首级,而不计折损,否则秦军不退,段子无功。其二,大王必及早割地以退秦军,迁延时日,其乱必也。” 魏齐面呈为难之色:“哎呀,不妥,不妥。嗯,不是要求韩救援吗?韩军如败,这折损总算不到我军头上。可乎?” 芒卯道:“此策甚善!相国必有计说于韩王。” 魏齐连忙道:“无,无。我哪里有策说动韩王。一言而已,一言而已。” 芒卯道:“大王可曾遣使赴韩?” 魏齐道:“计之早朝后即遣。” 芒卯道:“万不可迟,而酬必优厚。” 魏齐道:“必以何辞说之?” 芒卯道:“何用新辞,不过三晋一体,合纵抗秦而已。大王意欲何人为使?” 魏齐道:“遣使之事,已交须贾大夫。他交往广大,必有合适之选。” “大王以何酬之?” “帛千匹,粮万石。芒卿思之,可不作难我,哪里筹得这些酬劳!” 芒卯道:“能者多劳,相国何辞!然区区酬劳,似难动韩王之心。” “芒卿以为多少合适?” “微贱之见,无三城之酬,韩必不出兵。” “三城?秦人也未必能占我三城吧。让秦人打去!” “微贱多言,相国息怒。” “否,否。下臣非为芒卿,而是想着朝中尽有人想着割地以和。地是有限的,有地才有粮帛吧?有粮帛才有俸?吧?没有地了,他们吃什么?愚不可及!” 芒卯默不作声,看着魏齐义愤填膺的表情。 “罢了,罢了,不提这些愚者之事。段子之事就这么定下来。” “相国托付,微贱与有荣焉。此事关键在于只可一战,千万千万!再战必败!” “走一步看一步吧,有胜在手,凡事皆会有转机。” “相国万勿轻忽。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先察。事迫交睫之时,恐无措手处矣。” “宽心宽心,到时必有良策,不令芒卿为难。” “相国笃定,腹有良策,胸有万兵,微贱心钦。” “善,善。夜深了,芒卿劳累。请尽饮一盏。” “相国劳累,微贱告辞!” “累步芒卿,心甚不安!” 两人相揖一礼,先后退出,魏齐一直送出堂前。芒家二子仍在堂上与舍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见二人出来,即起身迎过来。三人叙礼间,僮仆们已经把车备好牵出。四人下阶,芒氏父子再行辞礼出了门,从家僮手中接过缰辔,三人上车,芒辰在上车前从袖中取出一个钱塞到家僮手中。 穿过清寂的大街,经受几次盘查,再等睡眼惺忪门监打开里门,牵马进入家中。家中三子和两位先生尚未归息,早有舍人见三人回来,通报了过去,五人迎出堂前。相见叙礼过,芒卯道:“请先生在暖阁稍候,待吾更衣。”芒寅等遂一面请先生们入暖阁,一面吩咐再整酒果。 等一切落座安定,虎仲先生问:“主上入相府,有何经见?” 芒卯道:“不出先生所料,果是段子干之事。你道如何?大王欲段子立战功,掌武库。” 虎仲惊道:“以布衣掌武库,那得立大功方是。” 芒卯道:“相国所议,就是如何让段子立若大战功!” 虎仲道:“如何议决?” 芒卯道:“段子总监城外军,杀秦军立功!” 言甫出,席间一片唏嘘。虎仲道:“悖乱,悖乱!不通之至!” 车右先生道:“此正所欲也。” 众人闻声,一切看向车右先生,车右先生却又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恍如偶人。芒卯只得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车右先生道:“不通而通,非大力不可。相国愿出力几何?” 芒卯道:“出城武卒俱精锐,粮秣照付。” 车右先生道:“此其常耳,又何加焉!” 芒卯道:“城外只一战而胜,余者不顾。” 车右先生道:“血染梁郊,他不顾,主上宁不顾?” 芒卯道:“以帛千匹,粮万石请韩出兵。” 车右先生道:“些许粮帛,能请兵几何!” 芒卯道:“以先生之见如何?” 车右先生道:“功则归相国,过则归主上矣!” 芒卯道:“愿闻其详!” 车右先生道:“城外有功,自是段子治军有方;战败,无非诸军战守无力。段子有方,则相国之功;战守无力,则主上之过。” 芒卯道:“如辅之以拖,可乎?” 车右先生又不出声了。 虎仲先生问道:“臣愚钝,愿主上明释之。” 芒卯道:“战胜秦军何其难哉,其机幽深微妙,不知其徼。吾儿必深沟高垒,广积粮秣,先为不可胜,而待敌之可胜。” 芒寅、芒亥均敬礼道:“喏!” 芒卯道:“吾忘言之,适才在相府,吾已允伯、仲、季三子出城效力,辰儿亦在其列。辰儿谋略稳妥,可察地相形,调兵配械,以为不可动摇之势。” 芒辰敬礼道:“儿谨领命。只是儿出城后,城内之事何所主司。” 芒卯道:“城内民军就交申儿统一领辖吧。” 芒申敬礼道:“敬喏!” 芒卯道:“此次吾三子出城,伯子主谋,仲子当锋,季子荷粮,务当一心一意,不可稍有差池。其间微妙斡旋,当细用其心。可乎?” 车右先生道:“不可!战不战,不在疆场,在庙堂之上。贤昆仲当设法与主上声息相通,指臂相应,否则不可。” 第57章梁尉公子 芒卯看向车右先生,似有些不快,但仍礼道:“先生既出此言,必有以教我!” 车右先生道:“必以专人分属内外,以通音讯。” 芒卯道:“何人可任?” 车右先生道:“此必心腹,非臣所敢知也。” 芒卯道:“微贱受教!” 车右先生又道:“旦日朝上,主上只可但言粮秣器械,万不可言其详。魏齐精明,恐难遮掩。” 芒卯道:“先生欲遮掩何事?” 车右先生道:“铁臿万把。” 众人皆茫然不解。芒卯道:“先生独见高明!” 一众人等又仔细讨论了各项细节,夜半将尽,众人回室歇息,两位先生就安排在二堂旁厢房就寝。两个时辰后,众人起身,盥洗已毕,皆随芒卯上朝。至大梁门外,众人停下,围在马车旁。陆续有朝臣乘车过来,朝臣与朝臣相互见礼,相识的随从之间也相互酬答,朝臣也和有头脸的随从相互礼敬。芒氏五子久在魏国,多任要事,得到的礼敬也最多。两位先生一身布衣,在芒家虽地位尊贵,却从未出任王事,人多不晓,也就无人答理,多在与芒氏兄弟见礼时,顺带一揖,两人也不还礼,各自避到一边,连称“不敢”。 良久,朝臣渐渐到齐,大梁门外车盖如云。角号声响,东西宫门开处,魏齐出现,唱道:“众卿入朝!” 一众朝臣,各立班位,从东西偏门鱼贯而入,直入朝中,随即宫门关闭。 朝臣们入了朝,门外的随从们也就各找相识,相互攀谈起来,这其实也是朝议的一部分,许多在朝上不便说,不能说的话,这时带一句,可能就解决大问题。芒氏兄弟不动声色地商量了几句,芒申不引人注目地离开,找到大梁尉的随从,也是他的公子,礼敬道:“尊翁亲劳军务,凡百人民,无不钦敬。” 大梁尉子息不蕃,只得一子,昨日得知父亲要赴死战,他和母亲俱是胆战心惊。惟大梁尉治家甚严,早有家规:男子出征,血溅荒野,幸也,只可相庆,不得相泣。故公子母子只能暗自垂泪,人前只作慷慨之态。今见芒申,知是原任军中,心中便有好些不自在。见芒申过来见礼,也只得草草答礼道:“令父子出将入相,人皆羡之。” 芒申似乎很体谅梁尉公子,并未在意礼节上的草率,而是很关切地道:“大梁尉赴军,公子备办不易。” 梁尉公子公式性的回答:“勤劳国家,何以家为!” 芒申道:“贱父子回都时,见信陵君辎重不足,恐难以为继,家父除留下自家辎重应急外,回都后即转公子府。惟城防甚严,恐难出城。愿公子转大梁尉,出城前先赴公子府,如有余力,尚请为公子夹带多少为盼。” 梁尉公子不知底细,只得含混应道:“公子吩咐,自当效力!” 芒申似乎像聊家常似地道:“信陵君到军前,只有一名大夫辅佐!君侯年幼,未经战阵,军中巨细一概不知。十万人夫,吃喝屎尿就是大事。安营扎寨,排兵布阵,种种细务,岂常人所知。如非尊翁代之,十万之众皆陷之矣!” 梁尉公子道:“令父子本在军中,正可辅佐君侯,为何突然返都?” 芒申道:“此不足与外人道矣!芒氏游食四方,寄寓人下,虽欲死国,而可得乎?” 梁尉公子笑道:“公子过矣。尊翁才略过人,先王倚为智囊,何来游寄之说。” 芒申道:“先王遗臣,总不知风飘何处。” 梁尉公子道:“新君当位,尊翁恩宠不减,出将入相,满朝皆羡。” 芒申似乎恍然省悟,忙道:“戏言,戏言。芒氏得魏家洪恩,虽九死不能报也!” 梁尉公子道:“笑谈耳!敢请公子试言城外之军本末由来。” 芒申环顾四周,悄声道:“此事令人难解。秋后,魏相言远僻多乡歉收,需打粮度日。遂命家父引万余武卒为助,赴河内打粮。讵料乡士甫集,即猝遇秦军,前拒五千尽墨。公子试想,一阵而尽屠前拒五千,秦之精锐可知,必非穰侯即武安。然穰侯、武安出兵,必是全国大起,而大梁不知?秦猝起大军,直赴大梁,所意何为?虽因秦武王妃,秦魏交恶,盖只偏僻袭扰,何至兵临国门!” 梁尉公子收起了漫不经心的态度,连忙问:“芒公以为如何?” 芒申道:“家父以为,其忧不在秦,而在萧墙之内。” 梁尉公子道:“萧墙之忧何起?” 芒申道:“新君旧臣,其一也;新贵旧族,其二也;内亲外宦,其三也。芒氏入魏廿余年,多得恩宠;外宦旧臣,势必除之而后快。” 梁尉公子道:“如此,战前已期必败!” 芒申道:“公子不知,还有一难解之事。败报甫入国,而信陵君旋出为将。信陵君甫出城,而秦剑士已至。信陵君微服巡营,刺客追踪而来。” 梁尉公子惊道:“此为何事,微贱竟不以一概不知。” 芒申道:“信陵君持符节,出城为将,公子知否?” 梁尉公子道:“此事大梁人人皆知。” 芒申道:“为何拜信陵君为将?” 梁尉公子道:“家父以为,信陵君年虽少,而有雄才;门下客众,多有经纬。实定变靖乱之选也。来日与穰侯、武安争一日短长者,非信陵君莫属。” 芒申道:“大梁尉目光如炬,非常人所及。然信陵,王弟也。千金之躯不立危墙之下,而况锋镝之交睫乎!何朝公一昧如此。” 梁尉公子道:“闻道此系信陵君自荐,非朝公所为。” 芒申道:“纵信陵君自荐,大王安准?” 梁尉公子道:“也是可叹。大王闻败报,风痰发作,姬氏扶入后宫。朝中只信陵君、魏相等数人。如此安排,亦恐非大王之意。” 芒申道:“信陵君出城,有晋鄙大夫相助,宁非大王之意?” 梁尉公子道:“晋大夫出于魏相之门,不必经王。” 芒申道:“晋大夫世代仕魏,何言出魏相之门?” 梁尉公子轻哂道:“世代仕魏?微魏相,晋大夫几仕于他国矣!此间甘苦不足道也……”言之未了,叹息良久。 芒申陪着叹息了几声,梁尉公子总不再说其间缘故,就又道:“如此说来,盖魏相力促信陵君出城,而魏王不知。” 梁尉公子道:“魏王风疾,信陵君自荐,魏相多是未劝止,只遣晋大夫相助。” 芒申道:“必也,遣信陵君非大王之意也!” 梁尉公子道:“为何,信陵君有何不妥?” 芒申道:“信陵君,人杰也,而王安乎?” 梁尉公子眼神跳动,道:“此非人臣所当议也!” 芒申道:“诚如公子所言,此非敢为外人道也!尊翁此出,如助信陵,则必忌于王;而不助信陵,则大魏危矣!” 梁尉公子正色道:“家父此行替回信陵君,而身死国家。不敢闻此亡国之音!” 芒申面显尴尬之色,礼辞道:“某孟浪之言,公子勿怪!” 梁尉公子回礼道:“多多礼敬芒公。” 第58章蓝田玉 芒申回到芒家兄弟中间,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其他兄弟也似乎没有特别关注他,一会这几个在一起,一会另几个在一起,仿佛在谈着什么闲话,脸上偶尔露出轻松的笑容。在这无动于衷的外表下,兄弟几个在进行着紧张的对话。 “伯兄,弟新得一物,愿兄品鉴。军报入宫时,大王失惊风厥,不省人事。由魏相和信陵君主持朝政。信陵君自荐出大梁督军,非关大王和他臣。” “晋鄙为何人所荐?”芒寅一边小声问道,一边将手中的玉佩交给身边的芒辰,“你给看看。”芒辰顺势转过来。 芒申道:“魏相魏齐主之,非荐也。” 芒辰道:“此恐蓝田之玉。何谓主之,非荐也?” 芒申道:“叔言之不远,有客以为昆仑玉。语焉不详,只言晋鄙继大夫位仍魏相之力,故任其驱使。” 芒寅道:“定非昆仑。晋大夫与魏相有故,倒是不知。如何探得切实才好。” 言未了,宫门上一声钟声。宫门开处,大梁尉走了出来。 梁尉公子迎上去。父子俩交谈了几句,即上车离去。从脸色上看,似乎提到芒申,因为大梁尉下意识地向芒家这边瞟了一眼,但又很快收了回去。 眼看大梁尉离开,众人纷纷议论起来。各人对局势发表着自己的高见。蓦地,却见大梁尉车马转回,众人立即住了嘴。 大梁尉车马转到芒家这边,十丈外停下,梁尉公子下车,依礼趋向芒家,芒家兄弟见势,赶紧立定执手相还。 梁尉公子趋到近前,躬身道:“家父大梁尉启请芒申公子问话。军戎在身,不得全礼,请公子见谅!” 芒寅连忙道:“岂敢!”示意芒申过去。 芒申不待梁尉公子引导,也趋向大梁尉车马,至车前见礼:“偏野芒申,奉招见大梁尉!” 梁尉公子这时才赶到车前,虽喘息未定,却也立定回礼:“大梁尉回敬芒公子!” 大梁尉道:“闻小儿传公子之言,信陵君有口信,某谨奉教!” 芒申道:“非信陵君之教也。家父观信陵君出城匆忙,粮草辎重尽不齐备,恐难支持长久。虽倾其所有,然鄙陋之室,米粒之珠,何堪贵人!故敢请大梁尉多携辎重,以备信陵君之需。” 大梁尉道:“信陵君可有凭信?” 芒申道:“微贱之人,何敢望贵人之赐,尽意芹献而已。愿大梁尉察之。” 大梁尉道:“尊父已当殿拜魏将军,总领魏政,旦日赴太庙祭告。不时即有教令下达。令兄弟俱在帐下听宣。” 芒申道:“芒氏飘零之躯,受国重恩,敢不以死效之!” 大梁尉道:“芒氏一门,多所精英。敢请一人从吾赴军,可乎!” 芒申一时语塞,迟疑片刻道:“所为国事,不敢顾身,如蒙大梁尉明诏,敢不从命!” 大梁尉道:“有公子一言,吾且向尊父讨要了。启驾!” 梁尉公子跳上车,当中的驭手马缰一抖,车驾驶离。芒申躬身礼辞,直至其拐向东边,驶出视线之外方才直起身,顿觉内衣湿透。不敢露出异样,转身回到自家车旁。芒寅问:“如何?” 芒申道:“父亲已拜魏将,朝政总付之。旦日赴太庙祭告。”闻听此言,芒氏兄弟的脸上都露出笑容。 芒申又道:“要我兄弟一人随从之军。”刚刚露出笑容的芒氏兄弟,笑容又凝固在脸上了。 芒寅道:“大梁尉南去,必是赴信陵君府。不时恐归。如之奈何?” 芒申道:“但言待父命而已。” 芒寅道:“只有如此了。惟愿父亲早出。” 兄弟几人商量已定,怀着忐忑之心站在原处。少顷,果见大梁尉车驾重又驶回,却未再到芒氏兄弟跟前,只凭轼挥手致意。刚才大梁尉车驾停在芒家驾前,召芒申问话,这一幕早被众人看到眼里;现在又见大梁尉向这边挥手,尽管较远,众人都知这是在向芒家挥手。但毕竟远远挥手,并未停在某人面前,故一众人等都依礼一齐躬身致意,芒氏兄弟自不能免。 见大梁尉走远,一位贵家公子朝芒家这边走来,至近前行礼:“须伯岸见过芒家公子。” 芒寅等连忙回礼:“芒氏等有礼!不曾向公子请教,劳公子身临,心甚不安!” 须伯岸道:“唐突而至,不敢请耳!适才见公子持一玉佩,微贱远远望之,心其甚慕。虽于礼不合,愿籍尊驾一观。” 芒寅道:“愚兄弟见识短浅,敝帚自珍,不敢入方家之眼!” 须伯岸道:“愚贱生于贾家,甚不成器。生不愿封万户侯,惟愿识天下珠玉。方才远望其玉,光莹内含,必其珍也。心下难舍,惟愿一识。不情之请,甚为唐突。就公子手中一观,以慰饥渴,则幸甚!” 芒寅尚未答言,芒申出面道:“此玉新得,微贱不识。既有方家掌眼,微贱幸甚!”   须伯岸道:“何敢言此,就公子之手,启蒙开昧耳!” 芒申从怀中掏出一只玉佩,并不解下,就着绶带递到须伯岸跟前。须伯岸上前靠近,并不上手,只用眼观看,口中啧啧赞道:“温润光洁,精华内敛,其纹如锦,难得,难得!” 芒申道:“多言此为昆仑玉,微贱却是不识。” 须伯岸道:“非也,非也,此非昆仑之玉,盖秦地蓝田之玉。” 芒申道:“果方家之言。微贱识浅,倒要请教。” 须伯岸道:“昆仑之玉与蓝田之玉,均天地之精华,可以荐鬼神。惟昆仑近天,其色纯;蓝田在田,其色驳。公子此玉,虽无斑驳之纹,但色沉而不透,以手掂之,必不压手。盖蓝田也。” 芒申用手掂了掂,道:“微贱愚钝,不识昆仑,不辨蓝田,贻笑大方矣!” 须伯岸道:“此玉来历非凡,贾家欲多价而不得,不意竟于公子处得此眼福,幸何如哉!如有富余,转赐一二,其价必如公子意。” 芒申道:“明珠暗投,本不该留。惟长者所赐,不敢转耳!他物必不敢辞!” 须伯岸道:“玉配君子,温温然也。玉本天成,惟德者居之。公子其仿佛也。他日如蒙见赐,其价必如愿。” 又寒喧几句,须伯岸与芒氏兄弟见辞而去。 芒寅见须伯岸走远,小声道:“怪哉,须家怎会前来?” 芒亥实在憋得难受,闷声问道:“尔等方才说了些啥,说得我全不懂。” 芒寅瞪眼道:“到家再说。” 芒申道:“此事乃弟行事莽撞,一枚玉佩,竟引出事来。今后还要小心再小心。” 芒亥道:“出了什么事,怎么不小心了?” 芒寅又嗔道:“住!” 芒亥不快道:“又是到家再说。” 第59章拜将 就在大家都等得不耐烦时,宫门内终于传出一阵钟声,这次连敲了几十下,表示散朝了。门外的随从们如释重负。在初冬的清晨等待散朝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由于城外出现战事,往常一两刻钟上朝,今天延长到一个时辰,因此随从们格外难熬,仿佛天也冷了许多。 宫门开处,众臣按班依次而出,按理芒卯应该在第一班就出来。但一直等到众臣都要散尽了,还未见芒卯,芒氏兄弟体味到心惊肉跳,不知凶吉。等到最后,只剩下些散臣了,芒寅实在忍不住了,示意芒申去问问。芒申走向一位散臣,叉手行礼:“微贱芒申,见过大夫。” 那位散臣连忙回礼:“见过芒公子!” 芒申道:“不敢打扰,家父上朝未归,敢启大夫何故!” 散臣道:“芒将军旦日拜将,魏相相留,大约是商议拜将之事。” 芒申连忙再礼:“领教了,拜辞!” 那散臣回道:“改日备礼相贺!”相互致意一番后,散臣离开。芒申回到自家车旁,道:“魏相相留,商议旦日拜将之事。”众兄弟略感安心,相互交换着兴奋的眼神。 又过了半时,辰时将尽,没有经过鸣钟,宫门再度打开,魏齐与芒卯出现在宫门处,相互行礼而辞。芒氏兄弟见了,赶忙整顿车马,芒寅牵马过去,四兄弟跟在车后。等车行到宫门十丈开外停下,两人才停止寒喧,芒卯退出,魏齐退入,宫门关闭。 芒卯来到车前,完全不理行礼的五兄弟,却对站在他们身后的两位先生拱手道:“朝中事冗,劳动先生久候,某心不安!”虎仲先生连称不敢,车右先生却只面无表情地回了个礼。 芒卯将人带离宫门,边走边道:“朝中之事,正要向先生请教。大梁尉门下客稀,欲借门人,先生以为如何?” 虎仲道:“适才大梁尉已召芒申公子。” 芒申急忙道:“儿并未应诺。” 芒卯瞪了一眼,道:“为父已允诺。” 芒申吓了跳,急忙行礼,不再说话。 车右先生冷然问道:“大梁尉出此乎,大王出此乎!” 芒卯道:“大梁尉庭上提议,王无异议。” 车右先生道:“何人主武卒?” 芒卯道:“尚无议。” 车右先生道:“主上以何拜将?” 芒卯道:“大梁危如累卵,非干城之才不能安之。” 车右先生道:“如何拜将?” 芒卯道:“旦日赴太庙祭告,就庙前拜将。” 车右先生道:“诏主上何策?” 芒卯道:“内实城防,外御强秦。必也月内退敌。” 车右先生道:“主上以为可乎?” 芒卯道:“王教明诏,只得应承。” 车右先生道:“主上今日当理何事?” 芒卯道:“但斋戒沐浴,以待旦耳。” 车右先生道:“愿主上行之!” 芒卯道:“申儿且赴大梁尉府应承。寅儿先行返家安排斋戒。余者护车驾,吾与先生缓行。”众兄弟行礼应承。 老大和老小都走了,其余三子一人拉车在前,另两人随侍在后,中间的芒卯和两们先生,他们紧随着车驾缓缓而行。芒卯神色轻松自如,虎仲先生堆着一脸笑,而车右先生则面无表情。一切仿佛如常,但三人讨论的话题却不可与外人道。 “拜将,真好计谋!”满面笑容的虎仲先生狠狠地道。 “原本今日就能接防,却要等到明日了。”芒卯一脸轻松,但话中却是满腹心事。 虎仲先生道:“主上六人本为一体,去芒申公子,鼎足缺一矣。” 芒卯道:“明日……不知还有何等样事!车右先生可有以教我?” 车右先生道:“臣思此计何出!” 芒卯道:“朝上魏相荐吾总司大梁攻守,大王便道非待贤之道,必也宗庙拜将而后可。于是群臣附议,吾三辞而不准,遂为定议。” 虎仲先生道:“王敬贤,臣三辞而不准,何其美矣!” 芒卯道:“却实不知何人主谋,奇思妙想,令人拍案!” 车右先生道:“此计正对昨夜吾等之策。此人真吾等腹内之蛊。一曰拜将,一曰借贤,百般筹划,竟为其轻轻卸脱。托以御敌重任,而以月内为期。如期内难退强秦,主上将何以立于朝!” 芒卯道:“方今计将安出?” 车右先生道:“臣计穷矣。朝中公议拜将,已置主于火上矣;群臣汹汹,必期主败而后已。而主又不便不接节钺。只可拜将之后,见机而行。” 正言谈间,身后传来急促的车马声。众人回头,见一辆马车正快步急驶而来。马车上的人似乎也看到芒卯一行,在他们身后十丈处停下。众人这才看清,车上二人竟分别是芒申和梁尉公子。待车停稳,两人跳下车,急趋两步,双双行礼。梁尉公子道:“军务紧急,家父欲连夜出城,特请芒申公子速整装备粮秣。正欲禀将军定夺。” 芒卯回礼,转脸看见芒申。芒申道:“奉大梁尉令,连夜备辎重出城,不敢自专,特回府请令!” 芒卯道:“既随卫大梁尉,事大梁尉如事父,事梁尉公子如事兄。汝之粮秣出城后已留军中,辰儿,可将汝之粮秣暂予申儿,不可误了大梁尉之军务。” 芒辰闻言,即从带上解下一节,交与芒申:“弟可持此节支用吾之粮秣辎重。” 芒申道:“怎敢惊动兄长!年俸关领即当归还。” 芒卯叱道:“勿作小儿家情态,速归家整顿!” 芒申与梁尉公子行礼,重上车驶去。芒氏一行避于道旁尽礼。 等车驾走远,芒亥嗤笑道:“随从出征,连粮秣都得自备。倒真是便宜!” 芒卯问道:“二位先生可有所议!” 虎仲先生道:“开示众人,请公子随从非为亲近将军,盖国事耳!” 芒卯道:“言之有理。取之以直,不可曲也,但奉命已矣。” 虎仲先生道:“公子虽随大梁尉出城,梁尉公子宁不在城内乎!报之以直,岂不在我。” 芒卯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此国事耳,何至于此!” 第60章糇粮 芒氏父子来到府前,却见梁尉公子驻车于门前,芒申已经不见。众人停下脚步,梁尉公子快步趋来行礼。芒卯回礼,道:“犬子无礼,怎可令贵人驻于门下。万乞恕罪。请公子不弃,稍息歇马。” 梁尉公子道:“王事不顾家,战事不顾身,士之本也。今家父领王命出阵,不顾身家;小子虽未出阵,奉父命侍公子,不敢顾身,但立马而待,分也。” 芒卯道:“梁尉公子家泽绵长,芒氏不如也。然破家为国,不敢后也。芒申多出阵,所积粮秣已尽。请公子稍待,吾父子必扫仓倒釜以助。” 梁尉公子道:“芒氏一门身事国家,谁不钦敬!小子少不经事,口不择言,将军勿怪!” 芒卯道:“公子过矣!‘王事不顾家,战事不顾身,士之本也。’公子之言,有如金玉,当铭之座右,时时警省。” 两人互礼相辞。芒氏父子拉车入府。三子卸车,芒卯与两位先生径向堂上而来。见舍人在径旁见礼,遂回礼道:“申儿何在?” 舍人答道:“在后堂与夫人叙别。” 芒卯骂道:“无知狂儿,王事不顾家,战事不顾身,士之本也。今奉王命出阵,却拘于家事,成何道理!”舍人不知所云,不敢答言。虎仲先生道:“主上不必动怒,虽言不顾家,伦常亦不可废。公子天性慈孝,难得,难得。” 芒卯又问:“公子出阵粮秣可已齐备?” 舍人道:“主上出征方归,府中粮秣尚未补足。现仅留三日口粮与日常马秣,余者尽付公子。然尚不足一辎车。” 芒卯问:“前日出征时,得无粮秣补入?” 舍人道:“主上前日出征,即动用府中存粮;仓粮已调,惟在途中;目下值兵乱,恐难接济。” 芒卯问:“粮运到何处。” 舍人道:“尚无音讯。以往常推算,应刚装车出运,三日后可至。惟兵乱之时,恐需另寻别路,甚或停运。” 芒卯突然问道:“往常运粮取何道入梁?” 舍人道:“陈留入梁,不外两途,或南道,或东道。今南道遇警,多取东道而来。” 芒卯顿足道:“疏忽了!尔且退下。两位先生请!” 三人直入大堂。芒卯道:“不意家事竟出差池。此事还需烦劳先生。” 两人行礼道:“敢问何事?” 芒卯道:“家下禄田在陈留,离城九十里。微贱出征,世道尚属清平,故扫家而出,意仓粮不过数日即可运至。事遭颠仆,时世变动,大梁竟猝入战乱;微贱见事不明,粮秣扫数留阵前赠信陵君。现申儿出征,竟无粮秣可用!而陈留之粮正待运出。大梁一日数警,粮秣怎得入城,岂非为他人所有?” 虎仲先生道:“陈留之粮运出与否?” 芒卯道:“音讯全无!” 虎仲先生道:“这却为难。如能知粮车所在,还能思策。” 芒卯道:“此正需先生为吾一筹!” 车右先生道:“当务之急是需找到粮车。粮车既得,取舍在我,何往不得!” 芒卯沉思片刻,道:“此事还需虎仲先生助我!” 虎仲先生道:“当得效劳!” 芒卯道:“劳先生与犬子潜出大梁,至陈留截住粮车。相机而行。这之后随机应变,非先生不办,愿先生为吾决之。” 虎仲先生道:“主上差遣,臣不敢辞。愿主上以规矩见示。” 芒卯道:“吾遣大子寅儿相随。凡事但凭先生决之,寅儿代吾办理。” 正说话间,先行回家的芒申和芒寅到了。芒申甲胄鲜明,佩剑长矛;芒寅则已更衣,闲闲地穿着宽袍。两人见过礼,立于堂下。芒寅道:“沐汤已备好,请父亲就浴。” 芒卯暂时没有理芒寅,转向芒申道:“家中粮秣不足,难以支撑,汝可携三日糇粮先行出阵。目下战警四起,城门难开。寅儿与虎仲先生随申儿出城,直赴陈留转运粮秣至阵前接济。” 芒申闻言一怔,又不好回言,只得喏喏行礼。芒寅也吃了一惊,拿眼瞟向虎仲先生,但见虎仲先生微微点颌。 芒卯道:“糇粮可曾齐备?” 芒申回道:“儿返家后,已备三日糇粮,十日粟米,十日秣草,俱已装车。” 芒卯道:“糇粮随身,辎车不发。汝即刻随梁尉公子回大梁尉府司其职,并面禀家中粮秣不足之事,并言少时寅儿和虎仲先生即到府上拜见。”见芒申不明所以,芒卯又补充道:“不必疑虑,阵前有信陵君,彼仁义公子,必不令汝为难;且吾父子前日留下的粮秣应未用尽,足以支持。大梁警起,陈留运粮恐难入城,家中只能尽其所有,节俭度日。” 芒申行礼,喏喏而退,自去偏院,从车上取出糇粮挂上出门。 芒寅又道:“沐汤已备好,请父亲就浴。” 芒卯道:“且至暖阁议事。” 芒寅疑惑不语。芒卯也不理他,只顾邀两位先生向暖阁而去。芒寅只得跟在后面。 进入暖阁,四人叙礼依序而坐。芒卯对芒寅道:“陈留之粮恐已运出,如不截下,必为秦人所掠。汝且换装,随虎仲先生出城往陈留,务必截住粮车,不往大梁。至于粮车处置,当随机应变,究竟如何,与虎仲先生斟酌而行。” 芒寅道:“不送往阵前?” 芒卯道:“如形势顺畅,自然送往阵前。但当随机应变,不可拘执。” 虎仲先生问道:“何以先之!” 芒卯道:“全赖先生成全!” 虎仲先生道:“臣必不辱使命。” 听着这天书般的对答,芒寅更加疑惑不定,道:“请父亲明示!” 芒卯道:“少时,汝与虎仲先生乘车往大梁尉府,明言家中粮秣断绝,需至陈留封地运粮。惟值大梁战警,内外断绝。请与大梁尉同行出城。” 芒寅虽还是不明,依然回了声“喏”。 芒卯续道:“大梁尉从何门而出,尚在机密。汝出城后,转东门外大道直趋陈留,务要赶上运粮车队,切勿往大梁运粮。” 芒寅道:“勿运?” 芒卯道:“勿运!家中虽粮秣短少,节省腾挪还可应付。如贸然运粮入危城,则难保不测。” 芒寅道:“那……阵前……” 芒卯道:“如能办,则暂回陈留,集乡民据守。否则,听虎仲先生裁处。” 芒寅执手道:“喏!” 芒卯道:“两位先生舍下一餐,微贱暂往沐浴,少时再来相陪。” 虎仲先生道:“不敢扰劳!” 芒卯道:“先生何吝一餐!寅儿可陪先生,餐后侍候虎仲先生更衣、备车,即可同往大梁尉府。” 第61章席议 芒卯安排好后,即走向后院。两名守候在侧室门口的侍妾开门将他迎入,她们自己也随后跟进去。 芒寅则先搬来一瓮清酒,为两位先生酙好;又到后边厨下叫餐。芒亥等三人卸好车,各自回房更衣毕,也来到堂上。见芒寅前后忙碌,就一起上来相助。兄弟四人合力将馔食搬进暖阁,先敬了两位先生,随即自己也依序入席就餐。芒寅举酒相劝,两位先生先后祭酒。礼成后,大家举箸。 尚未开吃,芒亥第一个忍不住,问道:“憋了一路,终于回到家了,倒要请教先生,在宫庭前说的都是些什么?” 芒寅喝道:“不通之至。谁在宫庭前说了些什么?” 芒亥一下被噎住了,讪讪地道:“怎记得说了些什么。只说说家父要做些什么,我要做些什么吧!” 芒寅赞道:“这方是子弟本分!”言毕,拿眼望向上席的车右先生。车右先生鼻子里哼一声,只道:“不过是夜来商议之事,尔可记得?” 芒亥道:“随大兄出城,领军与秦交战。” 车右先生道:“孺子可教也!”嘴里说着,两眼只盯着案中馔食,两手不停地在盘簋间移动,毫无仪容。随着一团蘸好酱酢的粟食进入口中,他也停止了言谈,仿佛刚才回答的几句话纯粹就是找空说的。 芒寅心中无奈,只得又望向虎仲先生。虎仲先生只得放下粟食,饮了口清酒,拱手道:“公子还有何疑?” 芒亥道:“有何疑,每事均不明!哦,敢问先生,申弟的玉佩惹什么祸了?” 此问一出,举座皆惊,连车右先生都停下了忙碌的双手。芒寅道:“偏你心多!” 芒辰沉吟片刻,道:“此事积于心中,究竟不妥。仲兄既问,还是解释才好!只是嫌疑,料无大碍。” 芒寅见说,道:“既如此,就劳请虎仲先生了。” 虎仲斟词酌句地道:“天下美玉,大略出于燕秦和昆仑。季公子的佩玉盖出于秦。虽来路正当,惟目下秦魏交恶,难免瓜李之嫌。尊父临阵拜将,季公子佩秦玉恐沮军心。此亦小心之意。” 芒亥听闻,道:“如此,明白了。我说申弟有了玉佩为何不悬于带外,反藏于襟内。盖此耳!” 芒寅连忙打断道:“既知此事关系,从此便当驻口不提。”旋言道:“适才父令寅与虎仲先生往陈留运粮……”言犹未毕,又是一阵哗然。 芒辰道:“父亲胶次出阵,已派人赴陈留催粮,为何又让伯兄出城运粮?” 芒寅道:“日前催粮之时,大梁内外安宁,粮秣无危。而今大梁被兵火,自不能以常情处之,故遣寅出城,相机而行;恐寅不密,故请虎仲先生相助。” 虎仲连忙道:“臣何人也,敢当此言。离城后但唯公子之命是从。”于是两人又是一通礼敬逊谢。 待二人礼数行完,芒辰道:“申弟已出,伯兄又离,吾兄弟五去其二,家中该当如何?” 芒寅道:“父命猝出,言未及此。惟寅思之,旦日拜将,众弟必得好生扶持。夜来所议大梁内外所主之事,又将不同。究竟如何,猝然难议。但惟父命是从,舍身相随耳!” 芒辰道:“吾兄弟虽居危城,实则安堵如山;伯兄出城运粮,似离险地,实则危如累卵。愿兄察之。” 芒寅道:“辰弟何出此言?” 芒辰道:“秦军远来,非尽得积粮不能安也,必掘庭扫穴。伯兄之粮车岂得安乎!” 芒寅道:“或避或逃,随机应变而已。” 芒辰又道:“陈留,小邑也,吾家粮仓所在,如失,则芒氏失其根本矣;如守,区区一邑,安能当秦军虎狼之师?” 芒寅道:“虽云预则立,不预则废。然战乱之机,非寅愚钝所能尽知。但尽人事而安天命可也。幸有虎仲先生相随,必能化险为夷。诸弟不必忧心。惟大梁城中,虽兵将云集,粮积数年。惟故旧贵戚,所在多有;城防之事,颇多掣肘;阵前交兵,难保尽力。此则惟诸弟是望。吾芒氏在魏二十年,根基尽在于此,不可一旦而废。” 三兄弟均礼道:“正当如此!” 芒辰还不放过,再问道:“伯兄出城,需吾兄弟城中何为?” 芒寅转向虎仲先生,道:“寅与先生出城,当如何行事,惟先生教我!” 虎仲先生道:“首务在截下粮车。出城后,当取东道先驱陈留;如粮幸未运,则万事皆休;如粮已运出,陈留主司必知其所出,故与其同驾而趋,则庶几矣!” 芒寅道:“如先取南道,再转东道,如何?秦从南” 虎仲先生道:“先取南道有三不可。南道多歧,难以猝遇,一也;秦军从南来,吾取南道,难免遇之,如从陈留追赶,则必不遇秦,二也;秦人入关,陈留如知晓,其必取东道,三也。故臣以为取东道便。” 芒寅道:“先生算无遗策,寅谨受教。” 虎仲先生道:“惟主上令吾二人着士子服出城,窃以为不可!大梁遇难,士子不赴国难,反离城而去,断无此理!” 芒寅道:“依先生之见,莫非着短褐出城?” 虎仲先生道:“依臣之见,吾等作商贾而行方好。一者,大梁被围,正是商贾逐利之时;二者,有车驾,着短褐不妥;三者,如遇急难,商贾倒能便宜行事。有如此三便,请大子度之!” 芒寅道:“先生点开茅塞,寅无异议。” 车右先生突道:“大子见大梁尉,将以何言之。” 芒寅道:“家父已命申弟面禀大梁尉,家中粮秣不足,吾等出城催粮。吾见大梁尉,必无他言。” 车右先生又冷哼一声道:“其父方拜将,其子即出城催粮,天下岂有此理?王于庙堂之中,执斧钺而言曰,自此至天,将军主之……惟粮秣不足耳。岂不为天下笑!” 芒寅道:“寅愚钝,实未计此,将何以为?” 车右先生道:“行前得虎符,掌城外民军,则庶几矣。” 芒寅道:“何以得之?” 车右先生道:“拜将虽在明日,差遣宁不当今!大子急赴魏相,禀明当领城外民军,趁大梁尉出城之时,一并而出,岂不便宜!” 芒寅道:“申弟面禀之事,何以解之?” 车右先生道:“兵者,诡道也,岂能预传。季公子只传言大子与虎仲先生当赴大梁尉府,所为何事,自当隐讳;虚言催粮,隐讳之耳!” 芒寅道:“先生妙算!” 第62章兵符 芒卯洗浴出来,直接去了两名侍妾安排的一间静室,他要斋戒;餐食也直接送到静室,不用酱酢,只略加些盐梅。芒寅去禀报席间议论的事,他也只说了句“凡事与虎仲先生商议行事。启程时不必过来辞行,只向母亲告辞即可”。问及明日众弟兄的安排时,芒卯只推明日再说。芒寅回到席间转告,众弟兄都莫名其妙;虎仲先生只说略事准备就启程,起身回家了;车右先生依然是一脸莫测高深的样子。 芒寅无奈,只得请车右先生歇息,自己和弟兄们出来。几人一同上房与母亲闲谈一会儿,也不得要领;又一起到偏院套车,几人议论,大家也都感觉万事没有把握,但也没有万全之策,只能认可到时随机应变。芒辰道:“伯兄有三险:追粮车不及,陷于秦人,一也;追及粮车,为秦人所掳,二也;追及粮车,为秦人所蹑,及于陈留,三也。伯兄有三安:兄从东道,粮车亦从东道,兄与粮车安然入大梁,一也;兄从东道,粮车从北道,兄追及粮车,而秦人不知,二也;兄追及粮车,为秦人所察,但不知吾为何人,三也。” 芒寅道:“秦人方入关,至大梁需三日,至今已去一日夜,明日大梁城下至多只有少量哨探。大股秦军还需一日方至。如应辰弟之言,为兄必安。” 芒辰道:“兵贵神速,不可必秦人三日方至。依弟之见,兄当速行,不必待大梁尉。” 芒寅道:“大梁闭城,无大梁尉何以出城?” 芒辰道:“难道城外民军就不需统领吗?” 芒寅道:“虎仲先生所言,弟变有此意?” 芒辰道:“兄禀此事,父亲何言?” 芒寅道:“未置一语!只说凡事与虎仲先生商议。” 芒辰道:“如此,事不宜迟,兄当速往魏相府领虎符。” 芒寅道:“待吾禀明父亲,领节符前往。” 芒辰连忙拦道:“伯兄不必如此。父亲斋戒,怎好打搅。昨夜计议已定,又何必再请。兄乃芒氏大子,何人不知,又何劳节符!” 芒寅不解道:“为何如此?” 芒辰道:“盖兄出城实非领军。故父亲只言凡事与虎仲先生商议而行。如此万事留有退步。” 芒寅道:“如此,却叫为兄为恶人!” 芒辰道:“以兄之才,加之虎仲先生辅佐,定能建功而归。何言恶人!” 芒寅道:“势已至此,不得不发。诸弟备好车且歇息,吾即更衣。”兄弟三人各自行礼,送芒寅离去。 芒亥道:“辰叔又说些什么呢,为何不让伯兄请父亲?” 芒辰道:“出城之事,本是伯、仲二兄之事。今申弟已出,伯兄只能独自出城,仲兄需留城内辅佐父亲。如父亲知伯兄独自出城,爱子心切,必令仲兄出城相助。伯兄怜父之心,故不辞而别。” 芒亥道:“那为何叫伯兄做恶人?” 芒辰道:“伯兄虽怀纯孝,于礼不符,故曰‘恶人’。” 芒亥道:“果然,果然。来日父亲怪罪时,倒要分辩。” 芒辰道:“到时全凭仲兄相保!”其他两人见芒辰打趣芒亥,一起偷笑。 少时,芒寅更衣已毕,独立堂前。三弟均已回房,虎仲先生未至,堂前一片沉静。芒寅倒背双手,仰头望天。时值正午,日色昏沉,倒不似前两日晴朗。又想起出城之事,心中不免忐忑。正沉思间,忽听叩门之声,出来张望,却是虎仲先生更衣再来。芒寅赶紧开门将其迎入堂上。虎仲先生仍旧一身布衣,外套羊裘,头上只束一帻巾,身上一个包袱,端的是商家打扮。 芒寅道:“谨领先生之教,少时寅即往相府请符,正待先生相助。” 虎仲先生道:“如此,日近中天,正好前往。从现时起,臣以布衣充左右,大子不得再认先生。千万千万。” 芒寅道:“此为何意!” 虎仲先生道:“非此不足以完粮秣,愿大子俯允。” 芒寅道:“如此,却委屈先生。” 虎仲先生道:“事势如此,非可他求。” 两人将套好的车拉出里中,上车驶去。芒寅道:“当以何策求符。”虎仲先生道:“但言段子干,事无不成!”两人相视而笑。 到了相府前,芒寅一人进府,虎仲先生在门外看车。门人见虎仲先生布衣装束,也不多问,只当芒府舍人一类。相府近南城墙,只隔一街;鸿沟从宫墙外迤逦而来,穿南门而出。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巡逻、换哨的武卒不时走过。约等日头偏西,相府门开,却是魏齐亲将芒寅送出府外,执手相别。 芒寅上车后,虎仲先生驾车而去。直到过了桥,芒寅才恨恨地吐了口气,道:“老贼!” 虎仲先生问道:“事且不顺?” 芒寅道:“百方刁难!” 虎仲先生道:“所为何情?” 芒寅道:“惟恐吾父子不用命耳,定要父亲手札。” 虎仲先生道:“技止此耳,何足道哉!吾见其礼大子甚敬,却是为何?” 芒寅道:“虽则刁难,礼数倒是不缺。” 虎仲先生道:“将置段子干于何地?” 芒寅道:“只言段子不必出城,而功必归之。” 虎仲先生道:“仅此足矣?” 芒寅道:“多方诘问,吾只不改口,道得随机应变。魏相也只得应承下来。” 虎仲先生道:“如此甚好。主上拜将,大子出城,又得大梁城外兵符,谅也无大事。大子且回府整顿,少顷即往大梁尉府。” 不多时,芒寅一行到家。从兄弟上前询问,芒寅一一解答;又一同前往静室请示,芒卯不见,芒寅只得在门外禀明,芒卯也不多言,再说了遍凡事与虎仲先生商议,便不再言声。芒寅等久候无果,只得悄然行礼离开。芒寅只让众兄弟准备两人两日糇粮,四马一日草料,只挂在革车之上,不带辎车。自己则再到后堂辞别母亲,言明出门较久,时势混乱,母亲多加保重之类。母亲也照例嘱咐一路小心谨慎,遇事多与人商议。少时事毕,芒寅再与虎仲先生一起出门。 少时至大梁尉府前,芒寅递上自己的节符,梁尉公子亲出迎接,大梁尉则迎到堂前,身后侍立的三人中,就有芒申。芒寅见此仪仗,早早地执手当胸,快步趋前行礼。大梁尉执手还礼,却见虎仲先生牵马入府,连忙上前拦下,躬身一礼。虎仲先生避开道:“布衣之身,不敢当君子之礼。” 大梁尉道:“虎仲先生乃芒氏重臣,焉得不敬!”伸手要接虎仲先生的马缰,慌得梁尉公子和门房、舍人一起上前,从虎仲先生手中接过马缰,将其扶开。 虎仲先生无奈,只得与大梁尉及以下众人见礼,芒申也过来与两人见礼。大梁尉邀两人上堂,两人不肯,只随在大梁尉身后入堂。芒寅要解履,大梁尉制止道:“国容不入军,汝观众人俱着履,愿大子从之。”芒寅心中一跳,连忙道:“小子无知,幸梁尉教训。” 第63章商贾 大梁尉忽作省悟道:“是吾疏忽了。大子乃为催粮而来,非随征者。请大子随意。” 芒寅道:“小子不幸,未能附梁尉之后,却也系从军。梁尉教训得是。” 大梁尉道:“适才芒申公子传将军令,大子与虎仲先生往陈留催粮,是耶,非耶?” 芒寅道:“小子有情回禀,请挥退左右。” 大梁尉疑惑地望了芒寅一眼,示意随从下堂。连芒申在内全都显出意外的神情,众人在梁尉公子的引导下,全都退到堂外。芒寅从前裳下掏出一个皮袋,道:“小子奉命出城掌城外民军,愿大梁尉相助。” 大梁尉讶道:“原来大子身负重任,吾却不知,唐突大子,就此陪罪。” 芒寅道:“其间还有隐情,愿大梁尉慎勿泄露。” 大梁尉道:“敢不从命!” 芒寅道:“小子怎敢!” 大梁尉道:“大子重任,本不当问。却为何与吾同行?” 芒寅道:“小子少经战事,值此乱时,出城时恐举止失措,糜烂时势。惟思以大梁尉之车驾为依止,则庶几矣。” 大梁尉道:“大子思虑周详,非吾等所及。如与吾同出,尚望大子依吾计而行。” 芒寅道:“正要大梁尉教训!” 大梁尉道:“少时,由芒申公子助大子换商贾布衣,戎服容出城后再换;大子革车请暂寄寓下,回城后再行归还。” 芒寅还要再问,大梁尉不待他说话,即出门将梁尉公子唤来,吩咐他再备一套布衣与大子。梁尉公子答应着去了。 大梁尉进门后,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芒寅一眼,道:“大子出阵,似无器械随身。” 芒寅心中又是一惊,连忙低头行礼掩饰过去,道:“大梁尉目光如炬,……按礼,小子当旦日家父拜将后,方可领符出阵,惟父以为军情紧急,故小子越礼而行,托庇于大梁尉,先行出城,阵前效力。明日武卒出城时,方将一应所需于营前交割。” 大梁尉又望了他一眼,道:“勤劳王事,芒氏一族真良臣也。” 芒寅不敢回话,只再行礼逊谢。见大梁尉不再提问,芒寅壮着胆子问道:“大梁尉令小子寄车驾与府上,小子愚钝不明,愿大梁尉教训!” 大梁尉道:“夜来吾等全着布衣出城。出城后自有去处换装,车驾也尽在城外。大子少时便知。现在时辰尚早,大子可稍事歇息。”旋又让请芒寅走出门外,唤了声“芒公子”,芒申来到阶下行礼。大梁尉道:“汝虽方至吾府,姑为东道,请大子与虎仲先生至汝下处歇息。日晡同来堂前一餐。将吾等出城之计详尽告知。” 芒申行礼后,向芒寅和虎仲先生作了个邀请的手势。芒寅见如此阵仗,也就下阶,与虎仲先生一同向大梁尉端正行礼,又向芒申致礼,跟着芒申向东厢房而去。 分配给芒申的厢房不大,只一席一几,芒申将两人让到席上就座,自己则席地而坐相陪。芒申道:“大梁尉以城外形势不明,不便大开城门而出。拟假商贾之名,从北水出城。” 虎仲先生神情一变,道:“大梁尉……竟也能走商路?” 芒申道:“似有深交,非浅短日近也。” 虎仲先生道:“大梁尉亦英雄也。大子此行倒要小心在意。” 芒寅道:“此言何意?” 虎仲先生道:“此处非商议之地。” 芒申道:“伯兄何难?” 芒寅道:“不过赴陈留催粮而已,值秦军围城,故难耳。否则易事也。” 芒申见芒寅不愿再说,脸上神色不定,却也不再问,转道:“商贾之服盖亦出于商家。不知其价几何。” 虎仲先生道:“向公子讨价否?” 芒申道:“倒也未闻。” 虎仲先生道:“区区几件布衣,倒也不必承他人情,照付便是。” 芒申道:“理必如此。少顷衣至,吾且问价照付。” 虎仲先生道:“正是此理。大子可从旁相助。” 芒寅道:“喏。” 虎仲先生道:“臣随大子奔走,自隅中至日晡,滴水未进,倒有些口渴。不知大梁尉府可讨得水吃?” 正说之间,门外有人高声道:“大梁尉奉大子等清酒一罐。”芒申回头看时,一名舍人拎着一水罐站在门口。芒寅、芒申和虎仲先生一同起身,芒寅上前行礼,芒申从舍人手中接过水罐,均道:“谢大梁尉赐酒。”舍人还礼而去。虎仲先生轻轻一碰芒寅,芒寅会意,执手送出门外,直至阶下,而虎仲先生也跟着走出来行礼,两人一直待舍人走远方才回身,眼睛有意无意地扫视着四周,以及相邻的房舍。 进入房间后,芒寅悄声道:“先生有所感?” 虎仲先生制止道:“未可必也。” 芒寅目视芒申道:“却是为难申弟!” 芒申会意道:“何以言此!弟虽仅有三日糇粮随身,伯兄一出,定能成功。又何难之有!” 虎仲先生道:“我大梁难,秦人更难。只要秦人觅食无着,不过十天半月,自然退去。大子粮或未至,而敌已退,也未可知。” 芒寅道:“只籍先生吉言!” 芒申从罐上取下陶盏,先从罐中顷出少许,洒在地上,三人默默闻了闻,未闻异味;芒申又顷出少许,自己咂了咂,旋递给芒寅、虎仲先生依次咂了咂,各觉无异,芒申才将罐中水顷出,先敬虎仲先生,再敬芒寅,最后自己饮了一口。各人俱道一声“好”,复将盏酙满,置于案上。 芒寅问道:“大梁尉府何如而有如此甘冽之酒?” 芒申回道:“弟入府后,闻其府上言谈,似后院中新打一井,颇甘冽可口,无需澄净,直可入酒。” 虎仲先生道:“如此府前卖酒,倒也不无小补。”众人闻之莞尔。芒寅举盏再饮一口,道:“的是清冽。吾家中却无此井。” 虎仲先生道:“岂止府上,大梁城中,……,只怕魏王宫中,也无这等甘泉。” 三人如此谈论些闲事,却闻叩门之声。门声吱呀,一人匆匆地吩咐道:“将筐搬入。”旋又禀道:“布衣杂物已取至。”只听得大梁尉之声:“请众人堂前领受。” 芒寅等三人闻声起立,出了门,来至堂前;其他房间也陆续有人出来,俱在堂前依次站立。却见门外两人抬着一个硕大的柳筐进来,堂前放下,揭开盖,却是一筐衣裳。 第64章布衣 梁尉公子一套套衣裳往外拿,众人从梁尉公子手中接过去,连虎仲先生也有,最后筐里还剩几套,不知是为谁准备的。大梁尉道:“诸公子少顷就请入席,餐后更衣。目下随身衣物请置筐中,某差人送往城外。糇粮亦不必随身。惟车驾不便出城,请安置敝宅,草秣饮水,一应使用,均由犬子承担,断不令少。惟不可使各家领回,以免泄露。” 众人行礼道:“喏!” 虎仲先生暗推了芒寅一把,芒寅道:“大梁尉得此多衣不易,愿闻其价几何,生等照价付钱!” 大梁尉道:“麻衣短褐,能值几何,要劳大子出价!此乃军行之务,非日常之用,不必付价。大子自安!” 虎仲先生道:“虽则军务,何劳大梁尉一力承担;吾等不才,愿分领其责。” 大梁尉道:“先生不必多言。兵法云,军礼不入国,揖让之礼,至此而还!”虎仲先生闻言只得喏喏而退。 筵席就设在堂前,按大梁尉“军礼不入国”之说,一律以军礼行之,既无相互酬唱,也无酒巡菜布,每人一簋一鼎一盏,共成一案奉上;各人捧着,到灶前取餐。连大梁尉也不例外。分餐的是梁尉公子,粟、肉、羹都分得极平均。各人取食后,回到自己的席上就座,待大梁尉一声令下,一起进餐。少时食毕,食案奉还,各人回到自己房间更衣。 芒寅、虎仲先生依旧回到芒申的厢房中,打开各自领的三套布衣,各有里中外上下六件。这些显然都是有人穿过的,或油渍,或汗污,或尘土,气味甚厚。虎仲先生道:“大梁尉行事周到,这莫不成是从商贾身上剥下的,臣却不如:虽也是布衣,哪里得这许多污渍,到底洁净了,终究不似。” 芒寅和芒申生在贵家,芒寅少时虽曾历贫寒,却无劳苦;两人终日苦的只是正襟危坐,哪里曾闻如此污浊,俱有难色。虎仲先生道:“公子等不可游移,大梁尉行此必有缘故,且暂耐一时。”边说,边脱下自己洁净的布衣,换上一套污浊布衣。那兄弟二人恨苦无奈,只得脱下士服,穿上从未穿过的污浊布衣。随后,带着自己的衣服再回到堂前。 梁尉公子没有去换装,依旧守在堂前。衣筐还在,但里面剩下的衣服已经被取走了。见芒寅等出来,梁尉公子上前招呼道:“芒公子、虎仲先生迅速。请置衣于筐。各自记认,出城后方不混淆。” 三人有些困惑,虎仲先生道:“大子可是与大梁尉等一众同行更衣?” 梁尉公子道:“正是。” 虎仲先生道:“却在何处?” 梁尉公子道:“这却不知。” 虎仲先生道:“如吾三人一处更衣,吾三人做一个包,可不便宜。” 梁尉公子道:“先生大才,果有奇见。” 虎仲先生随向芒寅、芒申道:“吾观他人,俱无布衣者,不如公子等衣甲就用臣之布衣包裹,则必不混淆。”两人都无异议,于是就在堂前打开虎仲先生的布衣,将芒寅和芒申各色衣冠一并包入捆好,做一大包,放入筐内。 虎仲先生问芒申道:“公子器械何在?” 芒申道:“吾等从人一应器械,均交大梁尉秘密运出城。” 梁尉公子道:“先生不必忧虑,家父早有安排,必无差池。” 虎仲先生道:“却是鄙人少见识。敢问公子,大梁尉奉王命出阵,将十万之师,自当旗鼓堂堂,以壮威仪。却为何处此猥琐之行?” 梁尉公子道:“愚贱亦以此咨家父,却只得一顿好骂,再不敢开口。” 虎仲先生道:“多得公子指教,免鄙人鲁莽之失。” 正说之间,忽闻堂上大梁尉之声道:“犬子愚不可及,故只得喝之;又如何入得先生之目。” 虎仲先生一回头,正见大梁尉也一身布衣,从堂上下来,急忙转过身,避到一旁。大梁尉道:“吾等皆布衣,何故避之。礼不下庶人,就都不必行礼了。”此言一出,正准备行礼的芒寅和芒申都被定住了。 虎仲先生道:“大梁尉说笑了。” 大梁尉道:“说不得笑!吾等以布衣出城,即得行如布衣。否则倒不如不改装束。从改装起,众人都需以布衣自处,再不要有贵家之气。”芒寅、芒申均应喏。大梁尉不满道:“位次分明,执礼如仪,哪里有布衣的样子?”然后不管两人的尴尬,转身向虎仲先生道:“先生以为,吾等布衣出城,所为何事?” 虎仲先生道:“大梁尉之谋,岂鄙人所能妄度。” 大梁尉道:“但言之耳。” 虎仲先生道:“但以布衣自砺,盖效古人卧薪尝胆之义。” 大梁尉道:“非所谓也。” 虎仲先生道:“布衣出城,出秦人不意,以出奇谋。” 大梁尉道:“其庶几矣。所谋者何?” 虎仲先生道:“此非鄙人所能知也。” 大梁尉对芒氏二兄弟道:“先生不言,汝二人可知?” 二兄弟俱道:“不知。” 大梁尉道:“此信陵君府之策也。少时便知。” 言谈之间,各房陆续有人出来,梁尉公子一一指示放置衣甲;他们要与大梁尉见礼,也被以相同的理由一一制止,相互之见也不再见礼。说实在的,一群人见面后不见礼,对这群从小就接受礼制教育的公子哥来说,很多人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后面出来的人中,芒家意外发现须伯岸公子也在其中。对于不用见礼,须伯岸如鱼得水,活跃异常。他一会拍拍这个的背,一会搂搂那个的肩,弄得大家都很不自在。 人到齐了,衣筐重新装满,梁尉公子盖上盖,唤人进来把筐抬出门,重新装车运走。众人围在大梁尉身边,都不知其中奥秘,只拿眼看着他,听他吩咐。大梁尉哈哈一笑,就身箕坐在地上,招招手让大家也坐下。这些公子有些懵,有些人跪坐,有些人也学着大梁尉箕坐。须伯岸对那些跪坐的道:“误,误,平庶布衣闲时没有跪的,都是箕坐,只有在侍侯贵人时才跪。”那些人很不自在地换了箕坐姿势。 大梁尉道:“席地,箕坐,是布衣之俗。吾等即着布衣,即当事事以布衣自处。礼不下庶人,吾等相互间也不必见礼。只如须公子,啊不,须伯之行。”见自己被大梁尉赞扬,须伯岸脸上露出自得的神情。见此,好多人都移开了视线,须伯岸也不以为然。 就好像要故意给须伯岸露脸,大梁尉又道:“须伯知布衣之俗最多,由他来说。” 须伯岸挺挺身,道:“布衣之俗,略而言之,就是不畏露丑。尔等想想,为什么不敢箕坐,怕露腿呗。不怕。汝观农家耕种,商家搬运,均赤身露体,何曾有羞耻之感?把耻字给忘了,则庶几矣!”最后一句文话,把大家都说乐了。 第65章梁氏贾米 待众人笑过,大梁尉道:“少时,吾等分散离开,至北市门前米铺内,言‘梁氏贾米’。听清了?” 须伯岸道:“就是大梁尉府要买米嘛。” 大梁尉道:“只四字,‘梁氏贾米’,无须许多!” 须伯岸一缩头,不再言语。 大梁尉道:“柜上听了,便会带汝等至后院。汝等便在彼处等待。” 须伯岸又道:“然后呢?” 大梁尉道:“只须等待,到时自知。”须伯岸又一缩头。 虎仲先生道:“各须携带何物?” 大梁尉道:“只赤手而往,行为就如往市中搬运。还有何疑问?”见众人满脸困惑,却不再提问。大梁尉道:“目下各家晡食,正好行动。芒氏三子且先行。”芒寅、芒申和虎仲先生一起站起。梁尉公子带到后院,打开后门,三人出了门。 大梁尉府后门开在一处小里巷深处。三人顺着里巷出了里门。现在并未至宵禁时分,里门可自由出入,监门大约在家里备食,并未出现。三人未经任何曲折出了里门,顺着街衢向北,即可望见北市。再向西一二里,就是市门。 所谓北市,并不是说大梁城中还有南市、东市或西市,它就是大梁城中唯一的市场。之所以称“北市”,仅仅是因为它位于大梁城北墙下。从鸿沟分出一道沟渠,将市场分成南北两部分。沟渠出仪门,汇入城外护城河中,再与穿城而过的鸿沟相合,向南而去。在芒寅等出门不久,就听到了休市的鼓声。等他们转到市门前时,一群群收市的商贾,正从这里出来。也有一些人往里走,大约是帮工的。芒家三人混在往里走的人群中,顺利进了市场。虎仲先生拦住一人问清了路径,顺利地找到了米铺。 市场中,粮、酒、盐、茶,各有区域,卖粮的区域中,按谷物不同分为各个铺子。当时中原地域还是以小米为主食,称粟。大米口感比小米好,主产于南方,产量还比较低,价格昂贵,在中原属于奢侈品。但梁王开圃田后,大梁周围竟可以种水稻,收大米,所以大梁市中有米铺。米铺位置较深,门面轩敞,显出一副贵人气慨。 三人进了米铺,柜上果然还有人看守。虎仲先生上前道:“梁氏贾米。” 柜上的先生脸上堆着笑,抬头看一眼,道:“先生且随我来!” 三人随掌柜的出后门,进到后院。这是个凉晒、脱粒的场所,平坦宽敞;巨大的石碾摆在场地中央。掌柜的道:“不知三位贵人哪里来,哪里去,也不敢问。贵人着粗衣,也不敢往账房里奉茶。小铺只这里还清静,委屈三位暂歇。” 虎仲先生答道:“甚是劳动,于心不安。” 掌柜的道:“贵人说哪里话。贵人是小铺的天地,能效劳是小铺的福气。好,不多说,少时还有人来,贵人自便,井边有罐,可以汲水。” 虎仲先生道:“商家自便。” 待掌柜的离开,虎仲先生招呼大家就在门旁坐下,一则避风,二则可以听到里面的动静。芒申则到井旁汲了一罐水,拎到近前。芒寅笑道:“汝倒亲切!”看这罐时,由于时常人用,边沿都摸得油黑发亮,口沿上一圈全是黑渍,看来无数次被口咂过。芒寅起身道:“找掌柜的要几只碗。”虎仲先生一把拉住他,道:“布衣,吃井水已是上分,还要碗!爬在地上喝雨后的泥浆子也得过。”芒寅苦笑坐下,却不再碰那只罐。芒寅不喝,芒申和虎仲先生都不好喝,只得把罐放在一边。 不多时,就听得柜上又传来一声“梁氏贾米”,又有三人被带到后院。芒寅等一起站起,这两群人自然在大梁尉府都被相互引见过,这时想见礼,却又不敢,只能相互尴尬地望着。虎仲先生招呼道:“且围一圈坐下。”六人围成一圈,各自坐下。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但随意围坐的确放纵心情,比跪坐舒服得多。一人道:“芒公子还打得水,倒要搅扰。”旁边一人制止道:“悄言,什么公子,休得乱言。”芒申却早把那水罐递了过去。那人接过,道:“没向掌柜的借碗?”边说边站起来。 这次虎仲先生没有再制止,而是满有兴趣地望着他。见那人径直走进室内,向掌柜的道:“敢问柜上,可有碗盏借几个饮水。”掌柜的踌躇了会,似乎取出了几个东西。这人却没再要,空着手出来,脸色很有些不善。旁边一人道:“何故如此?”那人道:“且就着罐喝吧,那碗比这还不堪。”话虽这么说,却也不再碰那只罐。 第三拔来的人中有须伯岸。这些人中,只须伯岸在气质上像布衣,邋邋遢遢,滴里当郎,捧起水罐,直接饮了半罐,眼也没眨一下,惊得众人目瞪口呆。 众人渐渐到齐了,在轻松的气氛下,大家对于箕坐也不再排斥,也不再按序而坐,而是围成一圈。在口渴的强迫下,也有不少人突破心理障碍,就着罐喝起了水。新来的人也有想借碗的,但先来的悄悄拉住他,向他描述了一番碗的形态,打消了他借碗的念头。 消除了陌生的隔阂和士服的约束,加上须伯岸插科打浑,这群年轻人很快就轻松开来,各自交换着自己新奇的见识,仿佛是一群久不相见的老友。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捧着水罐喝水,更多的人加入到喝水的行列中。最后,连芒寅也捧起水罐饮了一口。他和虎仲先生都很少开口,但芒申显然已经融入到这群人之中。 虎仲先生岁数较大,并不活跃,但坐在那里也不招年轻人烦,总对发言的人报以热烈的微笑,让他们感到自己被认真倾听,也就更有热情说出更多。芒寅则在脸上露出专注的神情,似乎被每个人的话深深吸引。渐渐地,他们知道了各人的家世、身份,还有他们家族中发生的有趣的事。跟随大梁尉而去的除芒申和须伯岸外,还有七人,王族近亲子弟就有四人,一个来自魏相魏齐的家族,算是王族远亲。另外两家和芒家一样,都是客卿,朝中权势虽比不上芒卯显赫,也都是当权之人。虎仲大夫心中暗暗对大梁尉表示了佩服:出阵敢带四个王子,还真不愧是大梁尉。 天色渐暗,而众人谈兴正浓,这时门外传来了大梁尉的声音:“梁氏贾米。”众人闻声,似乎才恍然记起自己是以贵人扮布衣,准备临阵杀敌的,或者性命就在须臾间。声音立即停了下来。 第66章濮阳吕氏 大梁尉虽是布衣,却不似众人着短褐布裙,而是着长襦青衫。另外还有两人,也一般打扮,一人在先,大梁尉和另一人在后,仿佛是前一人的随从。三人在掌柜的引领下进到后院,众人一起立起,很自然地列成两排,差点又要行礼,却被大梁尉拦住。大梁尉上前一步道:“吾等今晚与这两位掌柜同行。”说得众人一脸茫然,也不知该如何应答。那两人却也只一笑置之,似乎也不想多言,前行的先生只拱手道:“多有得罪,万乞宽恕。”随后望了大梁尉一眼,对米铺掌柜道:“吾等已齐,船货可已齐备?” 米铺掌柜道:“看天色还未大暗,还需稍待。” 先生道:“吾等欲往一观,愿掌柜引路。” 米铺掌柜道:“那里甚是褊狭,且多鄙人,恐有冲撞。” 大梁尉随道:“不妨。”于是前行的先生道::“目下坊内闲人已尽,哪里找不到个清闲之处。” 米铺掌柜道:“如此,请随我来。” 于是米铺掌柜前头带路,大梁尉一行十余人在后跟随。由于已经收市,坊间人迹已稀,偶遇几个,也都是米铺掌柜上前搭话,只说是自己的大客户;前行的先生也上前答应,都是商人间的自然熟,也没有人多问。一行人过了桥,来到市坊北边,再拐进一条街巷,尽头是高墙大门,与众不同。门口有武卒守卫。米铺掌柜上前搭话,一位着深衣的先生上前验过节符,随手往武卒手中塞了几枚铜钱。武卒打开一扇小门,放众人进去。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这里是市场的码头。鸿沟边上被挖开一个大湖,湖中各色船只系泊在码头上。岸上则是好几排仓库,台基高筑。门边、道旁、码头上,到处都有衣甲鲜明的武卒持戟而立。各个码头都有人伕或卸船,或装船,货物形形**,不一而足。在米铺掌柜的带领下,一行人沿着一条蜿蜒的小道,来到一个比较偏远的码头上,码头上的人伕正在往船上运货,不用仔细看就知道,那是一担担粮食。米铺掌柜将一行人带到码头上一名穿长襦的人那里,点头哈腰了几句;前行的先生也上前,拉扯寒喧了一番。穿长襦的望了随行的人一眼,便他们领到一艘客船上。这条船舱内陈设并不华贵,但却十分宽敞,四围有席,中间有案,瓮罐碗盏,十分齐备,收拾得也很洁净。码头上的对前行的先生道:“按先生之意,但以简净为要。不知中意否?” 前行的先生道:“甚劳甚劳。”边从怀中掏出一锭黄物。码头上的掂了掂,道:“还有找赎。”前行的先生道:“聊备一茶,何言找赎。”码头上的一笑,把那黄物揣进怀中,殷勤请众人进舱入坐。取出一只碗,顷出一碗水,放于前行的先生身前案上。 前行的先生道:“尚要几时方备?” 码头上的道:“不多时了。”又自傲道:“千担白米,非寻常可办,先生要找第二家,可是没有了。” 前行的先生道:“非如此,何以梁粟之名满天下。某自是慕名而来。” 码头上的道:“岂敢岂敢。先生一掷千金,豪爽,令人敬佩。” 前行的先生道:“某初入道,即得梁粟豪俊相助,幸甚幸甚!” 码头上的道:“先生初入道?如此做派,虽老手不如也。” 米铺掌柜道:“先生初入米道,此前贩盐马,亦是老手。” 码头上的道:“难怪难怪,难得难得。非是某说嘴,贩盐马毕竟不如贩粟米安稳妥贴。” 前行的先生道:“若非如此,某何以转行。今后倒是要梁粟家提携帮带。” 码头上的道:“先生之行,豪爽洒落,必非常人,梁粟家倒是要仰赖了。” 前行的先生端起案上的水碗,一饮而尽;随从瓮中再顷出一碗,奉于码头上的先生前,道:“多感盛意,聊备一敬。” 码头上的接过碗,道:“岂敢岂敢。”也一饮而尽,随即说声“我去监船”,告辞而去。众人都起,三位先生直送到舱口,执礼而别。 本来一行年轻人已经不再拘礼,今见几位先生仍是执礼如仪,都不知该如何是好。进到舱中,只能拘谨地跪坐在席上,不发一言。前行的先生哈哈一笑,对大梁尉道:“布衣俱皆如此礼仪,可见贵邦礼教之盛!” 大梁尉知道先生是在说笑,便对众人道:“都不要拘礼,都不要拘礼。”随对前行的先生道:“若非先生指教,吾等哪里思得此计。非但各氏公子,便是卑贱,亦是手足无措,贻笑大方。” 前行的先生对众人道:“某,濮阳吕氏。先祖太公曾侍文王。子孙不肖,于商贾中寄生。来日得旺门楣,幸诸公子相助。” 诸公子一起行礼道:“敢不从命!” 吕先生摆手道:“布衣从不言‘敢不从命’,只应‘喏’而已。” 诸公子又一齐道:“喏!” 吕先生转向另一位随行的先生:“仲台且到舱外高坐。”仲台起身,出舱到船尾,亲热地招呼船家水手席地而坐,不多时便饮水闲谈,相遇甚欢。 吕先生在仲台出舱后,端起水碗,满上清酒,从座上大梁尉开始,诸公子逐一相敬。一巡下来,见船家水手已被仲台引离船舱,心思全在闲谈上,全不在意船舱内的事;而仲台也神色自若,一边闲谈,一边留意着岸上的动静。吕先生遂再次归座,对诸公子深深一礼,道:“事出有因,不及相告,诸公子休怪。现舟中再无外耳,请以实相告。” 大梁尉道:“吕伯昆仲实信陵君门下,新近委质,多不为人知。” 吕伯道:“蒙魏公子谬敬,叨列门下,实无寸功可进。大梁尉至魏公子府言粮献事宜。魏公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名满天下,富比一国。一身出关,无粮可随身,非力不能办,势不可也。吾等何人,能为公子不可为之事?” 大梁尉见众人面现疑惑,解释道:“尔等不知。信陵君出阵,只有随身糇粮,并无余资。门客随从三百人,亦皆如此。故吾等出阵,首当为信陵君运粮。” 众人脸上或恍然,或惊异,或茫然,不一而足。 大梁尉又道:“尔等以为,信陵君出阵,为何不备足粮草?盖秦军咫尺,军机之危,千钧一发。身至阵前已是蹈刃履险,再无余裕可运资粮。” 许多人脸上又露出惊惧神情。 第67章交酒 见众人惊疑不定,吕伯道:“魏公子领三百门客,以车百乘出阵,一则为急赴阵中,二则大梁势急,公帑必虚,故仅随身糇粮,意自圃田或得接济。然粮未出而南关已破,圃田自顾不暇,遑论应付信陵君。目下大梁之势更危于当日,公帑固不可动;而公子王室贵胄,断无弃置之理。故公子尽府之钱财,贾米以赴阵中救急。惟商贾不可预战事,故令鄙人冒言赵贾,言赴邯郸。” 虎仲先生道:“信陵君府果然智略过人,难为思得此计。吕伯急公好义,竟于危难之中,神色自若。微贱敬服。米铺中传口令‘梁氏贾米’,想大梁尉亦有力焉!大梁尉既身替信陵君于危地,又复虑其生计如此。虽古之君子,何以加之!”一语之中,竟连敬三人。 大梁尉道:“非吾之能也,公子府中自有高人指点。” 虎仲先生道:“战乱之时运粮出城,非同寻常。况有千石之多,且为白米。如无大梁尉关照,谅米铺也不敢应承;一路关防亦不敢放行。” 大梁尉正要答言,吕伯抢先道:“先生高人,敢请教先生名号!” 大梁尉代答道:“芒将军府辅弼重臣虎仲先生。” 吕伯拱手道:“久仰先生令名,车右、虎仲二先生,芒将军左辅右弼;芒氏建功立业如此,先生多有力焉。何幸相识于此!吾观先生布衣之态非众人可比,敢亦拔出于草莽之间?” 虎仲先生道:“本腐草朽木之身,蒙芒氏谬识,只得投效。见短识浅,非公子府英才之辈可比附。或勤心竭力,可堪犬马。” 吕伯道:“先生大才,经纬天地,必立德建功方遂其愿,岂如偏鄙但求一食耳。” 经吕伯这一打岔,虎仲先生情知对方已生疑心,自己已经套不出更多详情,只得随言应承,不再多语。其余公子身着布衣短褐,却跪坐如仪,低眉垂目,不发一语,一时舱间陷入沉寂,正有说不出的诡异。 吕伯感到情形不对,开颜道:“吾等布衣,何拘礼如此,且把礼仪舍去,各自安坐可也。”说罢,自己舒开双腿,盘起来,并毫不介意地整了一下长襦下摆,挡住下身。大梁尉也换成箕坐姿势,但比吕伯从容文雅自然许多。见两位长者如此,众人也都一一换成箕坐姿势,须伯岸还舒心爽快地轻叹了一声,想来长时间跪坐把他折磨得够呛。吕伯又把水瓮和水碗放到席间,道:“从此时起,诸位俱为布衣,公子之名只得暂且收起,但以兄弟相称。吾弟兄与梁伯年齿略长,又着青衿,可称先生。虎仲先生年虽长,却是短褐,只得委屈了虎兄了。”虎仲一摆手,满不在乎道:“不亏不亏,但求有饮有食便罢!”众人哄然,于是舱内气氛又渐渐转为热烈。须伯岸率先出席,道:“弟与诸兄斟酒,坐个酒令。”边说边在水瓮边席地而坐,展身舒足,畅快之极。 吕伯问道:“敢请兄尊姓?” 大梁尉道:“此是须兄。” 吕伯道:“莫非出大梁首贾之家?” 大梁尉道:“正是。” 须伯岸之父须贾大夫,在魏王宫中总领采办、交易,故而吕伯有此一问,大梁尉有此一答。吕伯道:“须兄名门巨贾,今后可要多加亲近!” 须伯岸道:“濮阳吕氏,商家巨贾,生意场上有太公用兵之称。何意竟委质君侯。”濮阳吕氏自称出于姜太公,多有巨商,分枝蔓叶,遍布诸行,故须伯岸有此言。 吕伯道:“信陵君礼贤下士,天下闻名;吕某不才,家中诸生意俱难堪大用,凡为百事皆出人下,故委质于人,但求一食耳。” 须伯岸道:“不意一出手,竟是千石巨贾,虽濮阳本家,亦不过如此而已。名门巨贾,果不虚传!” 吕伯道:“赖信陵君威灵,非区区在下所能为也。” 须伯岸道:“凡商贾无不借重,区区须家,如非籍大王威灵,大梁繁盛,不过苟苟求活而已,何能于生意场上伸展。” 吕伯道:“须兄言语通达,在下敬服,当饮一碗以壮言辞!”说罢起身,走到须伯岸身边,就要斟酒。须伯岸拦住道:“‘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合当弟子为先生行酒!”两人争执不下,席间虎仲先生道:“依老朽之见,二人依序各饮一碗。” 大梁尉道:“虎兄之意甚好,吾为汝二人执壶。”言罢也起身到席外,将水碗交到须伯岸手中,端起水瓮,满斟一碗;须伯岸双手举起,奉与吕伯;吕伯双手接过,一饮而尽,向须伯岸亮出碗底。大梁尉再就吕伯手中,满斟一碗,吕伯同样双手递与须伯岸,须伯岸双手接过,也一饮而尽,同样亮出碗底。虎仲先生大声道:“交酒饮过,从此同心同意!”一边鼓起掌来。申氏兄弟在虎仲先生的示意下开始鼓掌;大梁尉放下水瓮,也开始鼓掌;众人不明所以,见几人鼓掌,也有样学样地鼓起来,稀稀落落,不成节律。须伯岸将酒碗重新倒扣在水瓮上,双膝跪下,头重重地磕在船舱甲板上;吕伯也双膝跪下,同样用力地磕了个头。虎仲先生和大梁尉越发用力地鼓掌,带得众人也用力鼓掌。吕伯和须伯岸两人相互搀扶站起,在虎仲先生和大梁尉的带领下,掌声渐渐平息下来,大梁尉和吕伯回到各自的席间。 芒寅和芒申都向虎仲先生投来疑惑的目光,虎仲先生微微闭了闭眼,两人又把眼光移开。 大梁尉道:“吾等皆吕先生所佣,一切当以吕先生为首,不得再妄自揣度,言三语四。” 众人齐道:“喏!”那须伯岸如没事人那般,将碗重新斟上酒,从虎仲先生开始,一一敬酒。又一巡酒过,水瓮已空。众人往常饮酒,总要有些吃食过口,现在空饮,又只是清水,口中更觉寡淡。吕伯又解下一个腰袋,掷与须伯岸道:“少许菽豆,与诸兄过口。”须伯岸道:“谢吕先生赏!”便一一席前顷出少许,众人见是烤熟的大豆,还沾了些盐,虽说不上罕见,却也对景。众人放几粒到口中,香脆甘鲜,比平时别有滋味,对吕伯又添了许多好感,看须伯岸也顺眼了很多,甚至相互看着也都顺了眼。 这时天光渐暗,方才在码头上的又走过船来,问道:“船已装毕,是否启航?” 吕伯道:“那就有劳了!某佣伴颇众,敢烦再添一瓮清酒。一并算还。” 码头上的道:“不值许多,何劳多虑。”不多时,又打来一瓮清酒。 须伯岸又要敬酒,虎仲先生道:“再饮并要多溺。且斟一碗,各人自取,饮毕再斟。”须伯岸依言斟酒,先递与虎仲先生;虎仲先生稍抿一口,即传给下一人。如此一一下传。饮尽了,就交给须伯岸再斟。 就在众人饮酒进菽间,船离开了码头,向水门外驶去。 第68章城北驿 随着船渐渐摇出北水门,天越来越暗。河中很静,众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船棹划水的哗啦声。多数人在舱内或坐或卧,船头船尾也三三两两地聚着些人。吕伯撩起长襦,时而在这群坐坐,时而和那群聊聊,十分活跃;船上诸人也心情愉悦,暂时忘了赴阵之事。 当月亮升起来时,突然天空中火光闪烁,耳边隐隐有杀声传来。众人一起起身观瞧,火光和杀声清楚地来自船尾南方,火光即使隔着大梁城也清晰可见。大梁尉、吕伯和虎仲先生异口同声惊道:“启封!” 大梁尉诧道:“怎么如此之速?才一昼夜,就行了百里?不食不眠乎?” 吕伯纠正道:“两昼一夜。” 大梁尉道:“昨昼方入南关。” 吕伯又纠正道:“昨晨入南关。” 大梁尉废然长叹道:“某欲尽命而不可得乎!”双手颤抖,似不能自已。 吕伯轻握大梁尉的手,低声道:“梁先生不必如此,且从长计议。” 大梁尉问道:“最近的驿站何在?” 吕伯道:“已出城二十里许,不远就至。” 大梁尉道:“至近泊舟登岸,入驿站商议。” 吕伯道:“驿站近码头,可以系泊。” 大梁尉道:“尽速前往!” 吕伯向仲台望了一眼,仲台即到船尾,告知临时停泊之事。船家也不吱声,默默地加快了棹速。仲台又对后面运粮的船大声道:“前面驿站暂泊。”得到两船的回应。 十里水路转瞬即到。客船在前,驶向码头。前来巡查的驿卒验过节符,知是大梁尉,吓得面容失色。立即协助泊船,随后要去报驿吏。吕伯止住他,道:“不必惊动,只在邻近安排一僻静小院即可,不得有人靠近。” 吕伯让船家继续留在船上,只说去去就归。大梁尉一行十二人弃舟登岸,在驿卒带领下,就近找了个院子,打开门,领众人进入,然后嗫嚅道:“驿内无油,大梁尉恕罪。”吕伯道:“院内月色正明,不必举灯。吾且问汝,驿中还有几车?。” 驿卒道:“驿中常备两车八马。” 吕伯又道:“驿中矛?能有几何?” 驿卒道:“人一手?,一长?,并无多余。” 吕伯道:“大梁有警,北乡何往?” 驿卒道:“只在沿河城内屯扎。” 大梁尉道:“却无集结?” 驿卒道:“北乡多领地,广有城池。一但有警,多依城而驻。多年如此。但有事时,守望相助,绝不误事。” 大梁尉道:“此地风俗却如此。” 吕伯道:“如此,烦请闭门,勿令人靠近。” 驿卒行礼出门,将门重新关上。吕伯三人来到在堂前阶上,其他人围在四周。大梁尉道:“吾本欲领疲兵蹑精锐,与秦一决,万一侥幸,则大梁之危可解。今秦人已至启封,大梁危矣,而蹑秦军之机已失。吾意重返大梁,再领军与秦人一战。诸人之意如何?” 吕伯道:“大梁尉不必如此。秦军虽至启封,但大梁城坚粮足,非旦夕可下。大梁尉一朝大军在握,何愁无战机可寻。况信陵君之势危如累卵,大梁尉不可轻言放弃。愿大梁尉仍依原议,率众公子直赴阵中,则幸甚!” 大梁尉看到站在阶下的虎仲先生,问道:“虎仲先生以为如何?” 虎仲先生道:“偏鄙奉鄙家主之命,助大子往陈留催粮。目下虽启封有失,而催粮之事更形紧急。偏鄙请大梁尉相助轻车一乘,以急趋陈留,晚则恐为秦人所乘。” 大梁尉有些愠怒,道:“原来如此,敢莫芒申公子亦随其兄催粮?” 虎仲先生道:“芒申公子奉父命助大梁尉,大子奉父命陈留催粮,偏鄙奉家主命助大子。大梁尉亦奉王命赴军前。吾等皆从其命,不亦宜乎!” 大梁尉道:“吾奉命之时,意秦军尚在南关,故可蹑其后。今秦军已至启封,大梁危殆,又岂有蹑踪可为?” 虎仲先生道:“可有王命召大梁尉?” 大梁尉道:“启封方警,大王或尚不闻,何来召命。” 虎仲先生道:“却如此来!按律,‘将出而还,与北同’。今大梁尉领王命出阵,离国三十里,无王命而还国,虽云投效,恐难应众人之口。” 吕伯道:“虎仲先生所言甚是,愿大梁尉听之。大梁尉赴军后,可急告公子大梁势危。依偏鄙所知,公子门下知兵者俱在阵中,必有奇计妙策,以救危难。大军在握,何所不利,愿大梁尉勿疑!” 大梁尉沉吟片刻,道:“如此,却如之奈何,愿先生教我。” 吕伯道:“启封遇警,虽添变数,却与大局无妨。依偏鄙愚见,但依前计,直往荥阳,再征重车南下,必无偾误。” 大梁尉对众人道:“启封失陷,吾心已乱。吕伯之言,诸君以为如何?” 这帮公子全都是出来历练的,平日哪知兵事,一时阶前静默。最后是芒申在虎仲先生暗示下出声道:“吾等奉上命随大梁尉,一切但凭大梁尉一言而决。”须伯岸虽不知兵,但却知机,马上应道:“芒公子所言甚是,吾但随大梁尉车驾,决无二意。”有两人发声,其他人也仿佛有了主意,也都随声附和,声言愿随大梁尉。 大梁尉道:“事要好,咨三老。今诸君年齿相当,惟二吕先生与虎仲先生最长,请三先生与吾等一决。”言毕深施一礼。 三人只得还礼,相顾一番,还是由吕仲道:“吕伯与虎仲先生之意均明。事急意乱,不可另起头绪,但依前策可也。” 大梁尉道:“既三老之意相同,吾从众矣。” 虎仲先生暗推芒寅一把,芒寅上前道:“敝宅之事,只在于此,难以附骥,愿与大梁尉从此而别。如蒙大梁尉惠赐车驾,则幸甚!” 大梁尉道:“吕伯可有策可助芒氏?” 吕伯道:“驿中自有车驾,但征之可也,何需更问。” 大梁尉道:“既如此,吾等从此而别,愿相见于来日。” 芒寅道:“大梁尉世代为将,又有吕氏与诸公子相随,何事不成!” 吕伯道:“时日已误,不可再有迁延,吾等且速登舟进发。”言毕出门,叫来驿卒,言明诸事已了,即登舟前进。诸人一起上船,只芒寅与虎仲先生留在岸上,与众人拱手相别。驿卒虽不讲礼,但却识得,这正是士人之礼;虽然觉得这两人不上船有些奇怪,但见他们相互礼辞,想来必是有某些安排,也就不再多问。 等船启航离开,两人回身往驿站返回。驿卒拦在前面道:“贵人有何吩咐?” 虎仲先生道:“此是芒氏大子,有节符在此,征驿站公用!” 驿卒道:“既有节符征用,待吾唤驿吏前来领命!” 虎仲先生道:“大子且验节符。” 芒寅遂从腰间解下一个锦囊,抽出一支节符,递与驿卒,驿卒双手接过。不意一旁虎仲先生运掌如风,猛击驿卒后脑,驿卒连吃惊都没来得及,就倒在地上。 第69章芒氏大子 看到虎仲先生突然出手,连芒寅都惊呆,问道:“先生这是何意?” 虎仲先生道:“吾等之事不宜他人知道。” 芒寅道:“可方才先生已言吾为芒氏大子。” 虎仲先生道:“故需毙之。” “那吾等为何不言,却要言而毙之?”芒寅一脸茫然。 “这人太守规矩,必要依规而行。此乱世取死之道。”虎仲先生冷酷地道。 芒寅还待要问,虎仲先生道:“先套上车,吾等上车后细谈。” 两人到了后院,挑出四匹好马,驾上车驾,牵出门外。正与一人迎头相撞,那人衣冠不整,想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见两人驾车出门,喝道:“尔等何人,敢盗驿车!” 虎仲先生上前道:“节符在此,征用驿车。”一手伸到怀中似去掏符,另一手猝然抬起,手中马策正中那人头顶,那人来不及反应,倒在门边。虎仲一面跳上车,一面叫道:“速上车离开。”芒寅虽然惊骇莫名,却也迅速跳上车,虎仲先生用策扎了一下马股,四匹马立即以快步跑起来,车驾飞驶而去,只留下一道烟尘,两具尸身。 车驾驶出很远,虎仲先生见芒寅还未从惊骇中恢复过来,便道:“大子初历艰难,未尝世间疾苦。乱世之中,最忌婆心。以汝之意,吾等本有节符,可征驿车,为何偏要行凶。但大子可知征驿车之难。大子节符乃总领城外军马,征不得此驿。如要征驿车,先需到北乡军验符,将军交与司马;司马验符,达于驿站;驿吏验符,整备文牍,一一齐全,方得车出。待得事了,明日今时尚不得出!” 芒寅道:“先生思虑,非吾能及。敢问先生,既出人命,当何以善后?” 虎仲先生道:“方今战乱,驿中只有少许驿卒。乡里主司必在军中,如无关大碍,谁肯上报;次者,就能上报,乡里何干?平日依序知会大梁门尉,今值战乱,门尉们各守城池而不及,何暇得顾区区命案;又次,就门尉遣人推案,谁人知吾二人弃舟,必也米商三船袭击。与吾等何干?待其知所谓米商乃大梁尉,其案必不了了之。大子勿忧。” 芒寅道:“现吾等车驾已备,当取何道而往,全凭先生作主。” 虎仲先生道:“此驷颇壮,行百里必无防碍。吾等只沿大道直驰陈留,不过鸡鸣可至。” 此时中天月轮正明,虎仲先生驾车很快就上了大梁周围的驰道。丝缰轻抖,四马如飞,但车身平稳,并不剧烈摇晃。芒寅喝彩道:“先生御术亦神矣!” 虎仲先生道:“车右先生虽以车名,论御术却不及吾。君上自己甚爱御车,故吾不得为君上御。得观吾之御,大子实其首也。” 芒寅道:“寅也有幸,得睹先生神御。若得常随先生,日进其学术,实吾之幸也。” 虎仲先生道:“吾身侍芒氏,大子芒氏之继也,何出此言。” 芒寅道:“子曰三十而立,寅年过三旬,德不建,功不立,业不就,一事无成。思之可叹。非无名师指教,奈朽木之质何!” 虎仲先生道:“大子如为朽木,某当奈何?大子不可过谦,过谦则近于傲。此车仅吾二人,大子有言,但说不妨。” 芒寅道:“如先生所知,先母生寅与亥,后母生辰、未与申,又有庶出多子。后母虽待寅与亥如己出,奈辰等心中颇不服。而寅又愚钝,非比辰弟闻一知十,能为父臂膊;每思至此,常怀愧疚。” 虎仲先生眼睛望着前方,用心调度着四匹马。芒寅停下后,却不见虎仲先生回言。芒寅又道:“先生可闻吾言?” 虎仲先生作出恍然的神情,道:“啊,适有所思,未及答应。大子恕罪。” 芒寅道:“先生有何指教?” 虎仲先生道:“此次主上出阵,可曾携辰公子同往?” 芒寅道:“不曾。” 虎仲先生道:“可曾令辰公子管家?” 芒寅道:“不曾。” 虎仲先生道:“大子管家,夫人可有干预?” 芒寅道:“不曾。” 虎仲先生道:“大子管家,辰公子等可有不服?” 芒寅道:“心虽不服,并不外露。” 虎仲先生道:“如此,则大子固不宜继芒氏也。” 芒寅语气大变,急道:“先生何出此言?” 虎仲先生道:“夫家主,内睦兄弟,外和亲戚,上奉家国,下养庶人。胸怀如天地,行动似日月,坦坦荡荡,不介纤尘。兄弟有隙,以亲和之;家国有难,以身赴之;舍己为人,大公无私。休言离隙之机未显,即或有郦姬之变,舜象之行,犹当以孝处之,以亲和之。今大子无故多疑,何以当芒氏再兴之任!” 芒寅没想到自己一席肺腑之言,引来不留一点情面的数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虎仲先生也不再言语,一心驾车急驰。芒寅心情复杂,既悔自己不该情归匪人,虚掷一片真心,又恨虎仲先生面对自己如此明显的表白,竟毫无感动。悔恨交加,大脑一片空白,任由寒风扑面,车轮辚辚,只又手扶轼,身体一动不动。只到耳听得虎仲先生大声道:“大子亲临!”车驾停下,才清醒过来。 眼前一座小城,城门上黑影忽忽。隐隐有声音传来:“暗中难见,请大子近前!” 虎仲先生大声道:“请陈留大夫上城。”自己下车,要牵着车向前,芒寅似乎这时才想过味来,也急忙跳下车,在车左跟随。走到城下时,城上举了火向下照,有认识的,道:“是大子,……还有虎仲先生。快,快去催催大夫!……大子稍待,大夫一有令,吾等立即开城。” 少时陈留大夫上了城,见是二人,立即开城,将二人迎入,道:“二位贵人夤夜来此,必有要务。为何一身短褐?且请至府奉酒。”。 虎仲大夫截道:“事势急迫,运粮车可曾运出?” 陈留大夫道:“原来是这事,何劳二位驾临。今晨粮车已经发出了……如何?有何变故?” 虎仲先生道:“预定今夜歇息何处?” 陈留大夫道:“从陈留至大梁,只有新里一处有邑。何能有别处?” 虎仲先生惊道:“每年运粮均如此吗?” 陈留大夫道:“往常太平时节,多取大道,过启封仙人庄,或老丘小黄。今值战乱,故以直径斜趋大梁。” 第70章蔡泽 听了陈留大夫的介绍,虎仲先生似乎心情轻松了许多,对大夫拱手道:“却是有劳了。”随着大夫走进府中。 进至堂上,陈留大夫奉二人上座,歉道:“不知二位贵人驾临,甚是不周;且备水酒薄馔,贵人且恕轻慢。” 虎仲先生道:“短褐在身,不便见礼,大夫勿怪。敢问押车者何人?” 陈留大夫道:“家司士蔡泽。” 虎仲先生皱眉道:“此子却少闻。” 陈留大夫道:“此子燕人,形奇言怪,志大才疏,每言当斡旋天下,却一无所成。先至赵国,不仕;欲至韩、魏,却路遇强人,行囊尽失,命几不保。其能文,亦能剑,飘零落魄,故暂留家中,才月余耳。” 言谈间,舍人端上食案,两人谢过,大夫在下相陪。 虎仲先生道:“敢问新里何处?” 陈留大夫道:“新里小邑,当陈留、大梁间,虽无高墙坚垒,广有人家。” 虎仲先生道:“此前与贵邑可有通谊?” 陈留大夫道:“新里虽魏地,却无吏司,但以长者总领。小人们或有交情,敝邑与之却少有往来。” 虎仲先生道:“何人出此计取道新里。” 陈留大夫道:“正是家臣蔡泽。” 虎仲先生道:“蔡泽?他竟熟知大梁地理?” 陈留大夫道:“其人甚怪,言语少文,却粗而不疏。” 虎仲先生道:“来家月余即委以押粮之任,足见其人深得大夫心腹。” 陈留大夫道:“战乱之时,护粮押车之任最重,非文武兼具不能办。此子虽其貌不扬,言过其实,却非无才。取道新里即出其计。其时,资粮备好方装车,忽闻主上不如意;欲稍停待命,又无下文,只得依命发车,不意南关已破,兵锋已及。陈留虽小邑,户亦万余,积粮数十万石。秦人如至,必不轻过,故须尽力守御,不能多出人车护卫。故只遣蔡泽等十人押粮一车,菜品一车入城;如其不足,可待兵后再运。其人计出新里,地理谙熟,料无防碍。” 虎仲先生听了陈留大夫的安排,立刻明白这是打算将蔡泽牺牲掉。但他不便说破,沉吟片刻道:“请大夫寻两套青衿,再备一套车驾,少时侍侯大子且赴新里。” 陈留大夫道:“贵人要赴新里?” 虎仲先生道:“启封失陷,大夫可知?” 陈留大夫道:“西方火起,敢是启封!” 虎仲先生道:“正是。粮车转经新里,虽能避兵火,然新里非故旧,难知心腹;蔡泽新人,不可大意。大梁城闭,粮车恐难入城,亦需另行设法。故当星夜而去,计议一切。大子如只身前往,恐独木难支,还请大夫携得力心腹若干随行。” 陈留大夫道:“何时起身?” 虎仲先生道:“越早越好!” 在虎仲先生安排下,芒寅、虎仲先生和陈留大夫作青衿打扮,乘车先行;陈留尉留守陈留,布署城防;分别从陈留大夫、陈留尉和陈留司工三家家宰以下挑选得力家臣,分乘三车,以司工为首,黎明出发,续至新里。待等一切事了,芒寅等乘车出城时,东方已经破晓,月亮西垂。 新里其实距陈留不过三十里,车驾食顷便至。但他们到达新里后,却都犯了难:他们谁也不知道蔡泽一行落脚何处。 新里并无城墙守卫,邑中有力者各自建筑高墙大院,大院四周则散落着大大小小不同规格的住宅。整个邑里的建筑显然未经统一规划,所谓“道路”蜿蜒曲折,严格地说不过是建筑之间空地。 三人见此情形,都皱起眉头。邑中小道,车驾明显进不去,蔡泽等只能驻于外沿。虎仲先生驾车缓缓绕邑而行,由于天刚放亮,此时尚无人出门,绕邑一周都见家门紧闭,连找个人打听都不可能。虎仲先生道:“蔡卿一行十人二车,非小户所能容,必居于大院。吾等且寻大院叩问。”又驾车第二次绕邑而行。见着几个高墙大院,叩门询问,不是半天没人开门,就是开门后回声“不知”。这时天色愈亮,渐渐有了行人,见这单车来回逡巡,都投来警惕的目光。虎仲先生道:“看来不得斯文了。”另两人还没明白什么意思,虎仲先生放声大喊起来:“陈留蔡卿~,陈留蔡卿~!”眼看又绕了半圈,终于一个破锣声音传来:“甚人叫喊?” 虎仲先生复喊道:“蔡卿何在,大夫在此,请出相见!” 那个声音道:“待下!” 虎仲先生在一个路口将车停下,三人下车等候。良久,从邑中蜿蜒的小道中,七拐八弯走出一人,披头散发,一件双层长袍歪斜地挂在身上,罗圈着腿,佝偻着背,胡子拉碴,满脸皱纹,看上去不知多少年纪。到了车前,斜着眼,望向陈留大夫,松松垮垮地行了个礼,道:“大夫何干?” 陈留大夫哭笑不得地回了礼,问道:“所部众何在,里巷如此窄偪,大车如何进得,车辆停驻何处?” 蔡泽大大咧咧地道:“车么,贾了。” 陈留大夫大惊道:“贾了?却是何意?命尔送入大梁,尔贾了?” 蔡泽道:“秦兵临城下,粮车如何送得入城?只好贾了。” 陈留大夫大怒,要从虎仲先生手中拿过马策笞打,虎仲先生拦住道:“暂勿动怒,且听其言。” 蔡泽道:“城外贾去,城内贾回,又何碍哉!这位先生似洞悉其机?敢问尊称。” 陈留大夫低喝道:“此芒氏大子,此芒氏家老虎仲先生,休得无礼。” 蔡泽道:“臣乃陈留大夫家臣,非芒氏家臣。臣奉家主命送粮入大梁付芒氏,却不敢交结外姓。” 陈留大夫面孔转白,不知当如何言说。芒寅在一旁解围道:“君贤臣忠,固古名士之风也,芒寅钦敬!” 蔡泽道:“不敢。芒氏遣大子至此,莫非欲在此交接,亲送入城?臣不闻君命,不敢奉上。” 虎仲先生道:“非也。家主恐陈留送粮有失,特命大子出城相助。不意贤司士已安置妥帖。敢问贤司士,今欲何往?” 蔡泽道:“自然是进大梁城。” 陈留大夫道:“所部人众呢?” 蔡泽道:“就在邑中,主上欲见之乎?” 陈留大夫道:“汝且呼出。” 蔡泽道:“稍待片刻。”然后拐着两条罗圈腿走进巷子,一边走一边有节奏地拍着手。等他再转回来,后面跟着一群着短褐之人。那群人虽着短褐,却十分精干,越发显得前面这位着长袍的邋遢猥琐。 蔡泽领着这群人走到车前,道:“人全在此,不曾短少一个。今晚事毕即回。主上有要事,也可就此将其领回。只晚间遣人来驾辎车即可。” 陈留大夫道:“吾要此众人何事,全数留此,事毕即归。” 蔡泽于是对众人道:“事了事了,各自归卧。”众人又一齐离开。 第71章吹台 众人离开后,蔡泽对三人道:“公子、大夫们顶星冒月,定非为聘问而来,敢是有大事?” 陈留大夫叱道:“休得妄言。” 虎仲先生道:“芒氏灶烟渐息,急待陈留之谷接济,故遣大子亲来,别无他意。” 蔡泽道:“既如此,陈留之谷今日必至,大子可以归家待之矣。” 芒寅道:“蔡卿尚在此,何人送至家中?” 蔡泽道:“大子不必多问,早则饷间,晚则日晡,谷菜必到,直送家门。” 陈留大夫道:“蔡卿,大子面前还不如实直陈,为何故弄玄虚!” 蔡泽道:“此事可行而不可说。汝吾均不知,则大事可成。如说破,立时事败。” 陈留大夫还要逼问,虎仲先生劝止道:“既蔡卿成算在握,芒氏先行谢过。事成之后,必有他酬。” 蔡泽道:“他酬就不必了,汝多带人车,想是要押吾回城,吾束手就缚就是,何劳如此大作!”言方毕,远处传来辘辘车驾声。 虎仲先生脸色微赤,面上笑道:“大子除催运粮车,尚有公干,借陈留之人力耳。” 蔡泽道:“如此,在下言退!”又松松垮垮地施了一礼,转身要走。虎仲先生连忙叫住道:“蔡卿且待。大子出城,另负家国重任,蔡卿大才,敢请一臂相助!” 蔡泽道:“吾大夫家臣,非芒氏家臣,不敢从命!” 陈留大夫尴尬地喝道:“不得无礼!” 蔡泽道:“大夫乃芒氏家臣,芒氏有事,非大夫非当,却非臣所敢当也。” 陈留大夫道:“既如此,吾命汝听于虎仲先生,任其驱使。” 蔡泽道:“先是,大夫命臣运粮入大梁芒氏府,现粮尚未运至,臣使命未达,不敢领命。或大夫免臣运粮之命,自然任凭驱使。” 陈留大夫正要出言,虎仲先生连忙拦住道:“是在下鲁莽,先生使命在身,不敢劳动。先生自便!” 正言说间,陈留增援的三乘车驾已到,车上诸人见芒寅等三人在和蔡泽交谈,便远远地停下车,下车等待,不防却见蔡泽草草行了个礼,扬长而去,眼中似乎未看见这群陈留城中最有势力的人。 陈留大夫欲言又止,只得望向芒寅,而芒寅也是一头雾水地望向虎仲先生。虎仲先生道:“蔡卿与某不谋而合,正是运粮入城的唯一之道。既有蔡卿出面,吾等正好抽身退步,且做正事要紧。” 芒寅讶道:“正事?正事不就是运粮吗?还有,先生与蔡卿到底是何筹策,愿以教我。” 虎仲先生道:“无他,惟事末而已。” 芒寅仍然不解,问道:“事末?” 虎仲先生道:“将粮籴与城外商贾,再从城内商家贾入,仅此而已!” 芒寅恍然道:“那城外粮车如何入城?” 虎仲先生道:“城外粮车无需入城,可籴给城外任何商贾。” 芒寅道:“原来如此,绝妙!并不需粮车进城,而粮已至。那此后不就方便了。” 虎仲先生道:“大子可知商贾之道?” 芒寅愕道:“不知。” 虎仲先生道:“如此大子将籴与何人,又从何家贾入?” 看见芒寅一脸茫然的样子,虎仲先生劝解道:“龙有龙道,蛇有蛇道。大子只须顾及庙堂之上,江湖之中自有黎庶打理,就不劳大子费心了!”然后不顾芒寅的迷茫,招呼陈留大夫道:“请大夫寻一僻静处,容吾众人议事。” 陈留大夫遂走向远处三乘车,近前询问了几句。然后回来道:“距此不远,即是吹台遗址,登高远望,风景清悠,四下少人迹。距大梁不过里许,断无闲杂人等打扰。其上有亭。既堪赏游,又可议事。” 虎仲先生道:“大子以为如何?” 芒寅道:“全凭先生裁处。” 虎仲先生道:“就请大夫安排。” 陈留大夫又转身到其他三乘车前,吩咐了几句,又商议了些什么,转回来道:“就请两位贵人登车启程。” 三人上车,依然是虎仲先生驾车,陈留大夫车右,三人均是青衿装扮。在三人登车的同时,远处的三乘也呈一字阵缓缓驶来,近前向三人行礼。芒寅略抬了抬手,陈留大夫道:“贵人青衿,不便全礼,但请行!” 随着话声,中间那乘车率先驶出,向北而去,虎仲先生随后轻抖丝缰,在前车后约十丈跟随,其余两乘分居左右,将芒寅等人的车围在中央。四乘车列好阵形,向西北而行。 吹台距此不过二十里,伏在大梁城角楼下,是一座低矮的土丘。此时天边渐渐大亮,寂静的空气中,车声传得特别远。城墙上的武卒早就发现了在新里外的这几乘车,并发出警报,什长上来看了,不敢自专,又把卒伯叫上来。等卒伯上城时,四乘车已经驶近城边五里,连人影都看得清楚了。卒伯观察了一会儿,道:“止有四乘,并无大碍,但观其往何处耳。或为商旅,或为使者,必非为敌者。不必上报。”车又近前些,卒伯道:“身着青衿,敢是商旅。……嗯,在吹台前停下了……下了车。敢莫是奸细?……弓弩预备。……他们上了台,在窥探……太远了,射不及。”卒伯口里絮絮叨叨的,一会儿自言自语,一会儿下命令,百名武卒张弩搭箭,聚在他身边。有一个人道:“或许是真是商旅,上吹台观风景。” “观尔母!现在是甚关口,敢观风景。”卒伯粗鲁地骂道。 “看,看,他们坐下了,仿佛在议事!”又一名武卒道。 “射支响箭,驱走他们。”卒伯终于下了决定,如果这群人在台上议事,他永远也不得安宁,要一直观察他们的动静。把他们赶走,一了百了。 一名武卒过来,张弓搭箭,射出一支响箭。所谓响箭,不过是在箭杆上缚一支由竹筒制成的哨,能在飞行中发出尖锐的声响。这种箭既射不远,也射不准,只起警示的作用。 随着一箭射出,尖利的哨声划破晨曦,可以明显地看到吹台上的人转身回头观望,但城墙上也响起奔跑的声音——其他城门的人听到响箭示警,都跑过来打听消息。 卒伯显然没想到随便射出的一支响箭竟引出这么大动静,他脸色微窘,但却粗鲁地道:“没啥破事,几个奸细,都赶走了!”一边说,一边指向吹台。 吹台上的几人似乎也理会到了响箭的意思,都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沿着吹台走到另一边,下了台。 不多久,在众目睽睽之下,四乘车以整齐的阵形向东而去。 第72章节钺 魏国大员按照昨日的朝议,于日出时出现在太庙。夜间启封的火光他们都看到了,个个心惊胆战,却又束手无策。梁王朝上已拜芒卯为将军,来日太庙行礼,这意味着一切军务都交与了芒卯。但启封火起的时机偏偏这么不凑巧:如果早一天,朝议未定,群臣自然向大王讨说法;如果晚一天,拜将礼成,众人又可向芒卯寻主意。但启封火起之时,芒卯偏偏已议拜将却礼又未成,众人一时不知道谁为主事。有人进宫,魏王不见,称阃外一切,将军主之;大王自午后即入太庙祭告,斋戒一日,以待来日拜将。有人至芒府,芒卯闭门谢客,同样称正在斋戒以成礼。都知魏相魏齐不通军事,而主持大梁防御的大梁尉又已经出城,众人一时失了主心骨,个个惶惶不安。 当大梁城防报入大梁尉府后,竟由梁尉公子出面主持。梁尉公子倒显出将门之气,虽年轻稚嫩,却气度不失,在母亲暗中主持和一干家老出谋划策之下,倒也无甚失策之处。 就在这群龙无首,强敌压境,众人惶恐不安之下,拜将礼的时辰到了。一干人等不得不强压心中惶恐,穿戴整齐,乘车聚于太庙之外。而此时,礼仪的主角,将军芒卯已经衣冠严整,端立于庙门之外,叉手执心,目不旁礼,身不动摇,宛如泥塑。身后三子在一丈之外侍立,也是一般端正站立,惟个个以手按剑。无人知道芒氏父子是何时立于庙门之外的,只知道没有人比他们到得更早。 随着时间推移,太庙外的人越聚越多,随行的车驾在外周围成一个大大的圈。有资格进入圈内的,自动在芒卯身后,按贵贱亲疏排成行列:芒卯是今天的主角,谁也不能抢了他的风头,哪怕是王公贵戚。 人似乎到得差不多了,庙门还没开。一众人等沉默地站着,完全不像平日上朝时,相互间招呼寒喧。气氛沉重而安静,连呼吸之声也难闻,只有风声在场中呼啸。在沉寂之中,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亮了。 仿佛是为了打破这一寂静,东南方突然传来一声响箭,在太庙外的人群中引起一丝骚动。但领头站立的芒卯就如同定住一样,连眉头都没有抬一下;骚动被迅速平息了。太庙的大门打开了,出现在门口的是魏相魏齐,他一身盛装,雍容华贵。透过大门,可以清晰地看到门内的情景:太室的阶前,面门而立的是三位王叔分别捧着钺、节杖和一个木匣,不问可知,匣内一定是征调全国兵马的虎符。梁王冕旒朝服,位左面右而立,身后是内史。 魏齐出门下阶,执手当心,趋至芒卯前:“魏卿齐奉王命,请芒卿卯就将军位,芒卿其勿辞!” 如泥塑般在门前站立了一个多时辰,似乎已经石化的芒卯,仍然不动声色,只从身体深处发出低沉的声音:“臣德薄才微,不堪大任,愿辞!” 魏齐道:“王不许!” 芒卯道:“臣寡德鲜能,有辱王问,愿再辞!” 魏齐道:“王不许!” 芒卯道:“臣再辞而王再不许,臣不敢固辞,愿就太庙请于先王!” 魏齐道:“王将于太庙候卿!愿卿即赴太庙。”魏齐转知向太庙而行,芒氏父子随后跟随。至庙门阶下,四人立下,魏齐进门,向梁王行礼,梁王回礼。芒卯遂高声道:“士芒卯,奉魏卿齐召,至太庙朝王!” 魏齐回到门前,道:“不敢劳动芒卿,惟王祝于先王,不及出拜,愿卿恕之!” 芒卯道:“士辱王下问,合当拜见。” 魏齐下阶,以礼相邀。芒卯回礼。魏齐从左边上阶,礼敬芒卯走右边。芒卯回礼,跟在魏齐身后,从左升阶。魏齐再辞,芒卯定要走左阶。魏齐于是前面领着,将芒卯带至梁王对面,面左而立。王向芒卯行礼,芒卯回礼。如是者再。随后,内史从袖中取出一片木牍,口中念念有词。芒卯行礼,王回礼。身边的人将节杖交给梁王,梁王捧与芒卯,口中也说着些什么。芒卯双手接过,口中也说些什么,将节杖交与魏齐。然后是钺,最后是虎符匣子。三样东西交接完毕,王再行礼,芒卯回礼。王带着三位王叔和内兄上了台阶,进入太室。芒卯则和魏齐一起走向太庙大门。在台阶上,芒卯依次将虎符、钺和节杖交给芒亥、芒辰和芒未。三人接过各自的家伙,两手捧着,立在阶下。芒卯下台阶,魏齐送下,两人互礼。太庙大门在咯吱声中关闭。 芒卯转过身,目光严峻,高声道:“不才承王恩,持节钺虎符,掌家国之权。是值战乱,愿与诸君共之!” 众人齐道:“喏!” 芒卯再道:“方今强敌压境,凡吾士人,皆当带甲以勤王事。愿诸君整顿自家精壮,各任部伍,午后集于校场,以备听用。” 众人再齐道:“喏!” 芒卯道:“王事紧急,国中即军中,即今而往,当以军礼行之。诸君其无误!” 众人齐道:“喏!” 芒卯道:“诸君可有议事?……如此,今朝事了,午后再聚!” 众人要散去,芒卯道:“即今而始,当以军容行之,诸君勿乱。” 众人心中一悚,只得立在当地,各按行列,依次静肃离开;由于入场时并未按行列停泊车驾,虽则按行列散去,却依然四散找自己车;车驾又不能在场中交错,只得绕场而行,反而散得迟慢了,交食时后,场中之人才完全散去,场中只剩下芒氏父子和魏齐。 芒卯道:“敢请魏相敝宅坐镇,庶免不才之过。” 魏齐道:“将军相召,自当效命,惟供驱使耳!” 芒卯道:“如此请命贵族整顿家兵,勿误午后造册。” 魏齐心中有些不快,却不在脸上露出来,佯笑道:“将军算无遗策,实国家栋梁。”于是走到自己的车前,向子侄嘱咐了几句。走回来,随芒卯走到芒家车前。芒氏一行竟出了三乘,为首一乘竟是车右先生执辔。 芒卯让魏齐上车,魏齐推辞不上,道:“阃之外,将军主之。齐也何人,敢先将军!” 芒卯道:“非也。卯魏臣也,魏相魏族也。卯何德居左。” 魏齐道:“节钺俱在,齐不敢不敬。” 芒卯道:“魏相德行巍巍,何人不敬。” 魏齐道:“大魏王法,齐不敢犯,愿将军勿以军法误齐。” 芒卯道:“如此,卯就谮行了。”于是这车芒卯车左,魏齐驭车,车右先生执钺为车右。 大梁之中,何人不知魏相魏齐,如今见魏齐为芒卯御车,旁边一个执钺,举城皆惊。 第73章樽俎折冲 在进门时,又经历了一番礼仪上的争执,最终还是以宾主之礼,双方穿庭升堂。芒氏的门客们早早聚在堂前,见芒氏父子归来,自动在堂下列班。堂上早已立好屏风,屏风前设架案,以便供放节钺虎符。这三样圣物交给事先挑选好的六名门客,既精细又彪悍,这些东西以后就专门由他们轮流护持。这六人先持三物在堂前阶上站立,芒卯和魏齐带着芒氏族人和门客在阶下进礼、奠酒;再由魏齐主持将三物安位。六人便在屏风前的案架两旁侍立。一通忙乱过后,芒亥报请入席就餐,神圣的忙碌这才停了下来。 芒卯和魏齐的席位摆在暖阁,门客们与他们不在一间房中,芒氏三子则在下面安席、斟酒、侍候。两人食罢,三子收了食案,为两人摆上清酒,退出到外间,轮流回屋吃饭。魏齐道:“少时家下到来,可告知在堂前侍候。”三子应喏。 芒卯道:“夜来启封火起,宫中可有旨意!” 魏齐道:“难啊,将军。大王、龙阳君,混在一起。还有一群女人……突然火光冲天,……言不能及,言不能及!” 芒卯问道:“边报如何?” 魏齐道:“尚压在府下,某已命家下即刻送至。” 芒卯道:“魏相其略言之。” 魏齐道:“启封日入即禁,并无异样。岂料黄昏秦人大至,城南驿先报敌情,启封随后亦至。而后再无音讯。四下放出探报,天暗难得确信。子夜火熄,想启封已陷。” 芒卯道:“某夜斋戒,仅闻声息,却不知其详。难得相国于万难之中,砥柱中流,虽古之名臣,何以加之。……敢问魏相,昨夜大王可曾提及段子?” 魏齐一拍大腿,道:“若非将军提及,齐险些忘记。昨夜龙阳君在侧,大王怎会露出一个‘段’字。不过段子乃大王钦点,这万万没错。万乞将军成全。” 芒卯道:“魏相思之,日前议定,必以大兵临敌,齐之以武卒,以大子统其兵,以次子充陷阵,以季子荷粮草,以求一逞。成则功归段子,败则罪在某一人。而今计将安出?” 魏齐道:“计有何阻?” 芒卯道:“魏相请看,秦人兵临启封,眼见已然启封失陷,秦锋已及大梁,城郊示警,城门关闭。此时城外之兵已不及调动,城内武卒更不得出城,芒氏只大子昨夜侥幸出城,二三子均在城内,兵符不备,以何为战?” 魏齐道:“令大子昨日出城已携节符,将军不知?” 芒卯道:“犬子昨日蒙魏相恩准,请节符出城,总领城外各兵。彼时秦人尚在郊外,吾等尚可从容布置。现秦已近大梁五十里,有何余裕排兵布阵。就连将城外各乡连成一气都难矣!” 魏齐叹息道:“不意形势糜烂至此。如此将军有何策?” 芒卯道:“魏相且恕某直言之罪。秦破启封,实出人意料。此时休言出兵击敌,便是固守城池,也是险之又险。依某之见,段子之事且暂放,先议固守之事如何?” 魏齐道:“固守大梁,全赖将军威德,与齐何干!” 芒卯道:“某与君,一将一相,魏相何能推辞!” 魏齐道:“但奉将军之命耳,齐无不从。” 芒卯闻言,即避席行礼道:“如此,某深荷相国之恩!” 魏齐也避席回礼,道:“太庙之中,王已宣言,阃之外,将军主之。齐何人也,敢不从将军之命,何恩之有!” 芒卯就于魏齐案上取盏,转身要去斟酒,魏齐连忙叫道:“齐何人也,齐何人也,敢烦将军之劳!”声音惊动了门外侍候的芒辰和芒未,两人进门行礼,赶上前,为两人斟上酒。芒、魏两人入席,举酒示意,各自饮下。芒家两子再行斟上。两人连饮数盏,不觉面红。芒卯令二子将酒瓮抬到魏齐席前,将两子斥退,自己则把食案搬过去与魏齐同席,给两人各斟一盏,举示道:“魏相高德巍巍,国家柱石。某寄食一方,得保首领,实有赖之!” 魏齐也举酒道:“将军自经秦王荐于魏,二十余年,先王倚重,今王推崇,出将入卿,位极人臣。天下士子,无不奉为楷模,朝夕摹画者多有。” 两人各饮一口,芒卯随道:“魏相掌国十年,于今王犹为亲近,朝中多旧人。今又得段子掌兵,异日愿勿相忘!” 魏齐道:“齐虽是魏胄,血缘实希,徒有虚名耳。委于宫中,惟嚼草料,但求得王心,顺王意,得死归龛,平生之志已足!” 芒卯大笑道:“魏相差矣!段子何人哉,而出相国门下,恩宠绵长,岂有穷尽!” 魏齐闻言惊诧道:“段子何德,得将军如此另眼相待?” 芒卯瞪大眼睛,道:“魏相何欺焉!门下之人,相国焉得不知!” 魏齐道:“段子其人实寓舍下,但为王所托耳,并无深交。愿将军言其详!” 芒卯道:“段子与某素昧平生,段子何德,某何以知之!今需相国言其德行,某也好量才录用,不负相国所托。” 魏齐嘻嘻一笑,道:“将军差矣。齐向日曾言,王但求段子立功,得司于武库,非有领兵陷阵之能也,何才可量?” 芒卯道:“相国差矣。相国既令某荐段子于阵,某必得其情,方书得荐语。莫不成直书‘段子,魏相亲近,魏王所依,堪领大任。’故某请在相国台下,讨个评语,才好把这事给应付过去啊!” 魏齐闻言沉吟不语,芒卯道:“莫非相国有难言之隐,如此便请相国草荐书,某当副之。” 魏齐似乎突然醒悟过来,道:“非也非也,齐不言,并非有难言之隐,实有所思。将军所言甚是,若不得的评,或评而不确,焉能塞天下士子之口。只是齐与段子言浅交轻,又与军旅之事一概不通,有何评语可献。” 芒卯道:“如此,却该奈何!……莫若,相国但言所观其德行,某斗胆考语一番,如有不妥,尽有相国指教。如此方上不负大王之恩,下不负相国之托。愿相国成全。” 魏齐又沉吟半饷,方道:“将军之计甚妙。只齐粗钝愚鲁,言不达意,恐失将军所望。” 芒卯道:“事已至此,非此不办。如不能于日晡前递上荐书,段子之事休矣。” 魏齐道:“为何如此匆忙?” 芒卯道:“将军府今日就需发布首要职司。段子如不在其中,何以见其才德,而立大功?愿相国助我!” 第74章将相和 望着芒卯于座上一躬到地的姿态,魏齐回礼道:“将军厚德,齐何以为报!但以将军之命是从。” 芒卯道:“相国曷言段子之事。相国以何时见段子?” 魏齐道:“日前,……” 言犹未毕,芒卯打断道:“何日?” 魏齐道:“俗事繁杂,哪里还记得清白。” 芒卯道:“在某去国领兵前或后?” 魏齐道:“我想想……,在将军出阵之前。如此算来,大约有十来天?” 芒卯道:“如在彼时,大王为何不令段子出阵,立一场大功!” 魏齐道:“大王心思,非臣下所能妄度。齐实不知。” 芒卯道:“可惜了。如段子那时随某出阵,随意打几场,立些功劳如同探囊。” 魏齐道:“诚如将军所言。如荥阳城下有段子在,将军必有奇策。” 芒卯心中恚怒,脸上却并不露出,淡然道:“荥阳之败,诚某之罪也。秦人偷袭,令人不防。” 魏齐却自己转换话题道:“那日,段子见过大王,王即令齐为段子寻宅邸,特别说不得令居馆驿。齐哪里寻得许多宅邸,只得清扫一处清静闲居,安排些杂役舍人仆妇,安顿下来。大王有事,齐即车载而入,事毕车载而出,并不与其座间。王与段子所言何事,齐亦不知。同乘之时,段子少言,齐不敢问。并不知其何德何能。” 芒卯沉吟道:“相国推得干净。却令某何言以对天下。以相国之见,段子文韬武略若何?” 魏齐道:“齐何人哉,何以知文韬武略,敢下定评!” 芒卯道:“段子所习何艺,相国可知?” 魏齐道:“其人随行倒有几册书,却不知为何艺。” 芒卯笑道:“相国一问三不知,却叫某如何引荐。相国必有以教我。” 魏齐道:“以我之见,段子一见魏王即得王心,必非凡品。此等人物非齐愚钝所能识,非将军莫能辨其才。莫若将段子请来,将军慧眼一观,其才若何,堪任何职,一目了然,岂不简便!” 芒卯道:“既相国定要卯效力,不敢不从。就依相国所言。就请相国差心腹相请。” 魏齐道:“将军召见,齐何与之。将军自可遣门下,以一节符召之,无敢不至。” 芒卯道:“相国密宅,卯何敢擅入,必得相国之令而后可。且待贤之道,岂可遣一门下持节召之。愿相国勿辞劳苦。” 魏齐道:“齐家下尚未至,如之奈何?” 芒卯叫道:“未儿何在?” 芒未应声而入。 芒卯道:“汝持相国尺牍,乘车至相府,与相府之人同往,请客卿段子同来。” 芒未答应一声,转身外出,少时端来一盘笔墨、木牍,置于魏齐席前。魏齐受逼无奈,只得在尺牍上写上“着某人与芒未公子同往请段子”等字,递与芒未。芒未接过,径直行礼离开。 芒卯道:“段子之事,如此办理,相国以为如何?” 魏齐惊道:“将军此言何意?” 芒卯道:“方才卯言段子之事暂放,先议大梁城防,相国甚不如意。必得先定段子,方议城防。如今段子之事已办,大梁城防愿相国助我。” 魏齐以手击额,大惊悟道:“罪过罪过,齐一时大意,竟误了将军大事!但凭将军示下,齐无不尽力。” 芒卯道:“何以至此。相国可知,城中兵粮如何?” 魏齐道:“哎呀,这点事哪里不在将军眼里。魏军只有武卒,员有定额,五万人。为了这五万人,我是费尽了心力,到处找田亩。将军试想,一人百亩,单单五万人就需五百万亩。这事还没完,那些阵亡者,如果无后,还可以收回;有妻有后的,得给他们留下,世代相传。武卒自吴子而起,至今百五十年,经历多少大战,阵亡多少人!大梁城外还剩几亩地可以分哟!” 芒卯连忙拦住道:“日前承大王鸿恩,允某领二万武卒出阵。如此城中尚有三万?” 魏齐道:“没有,没有。武卒一但征募,非过失不能废。魏近年少战,兵卒老疲,难堪战阵,故多于各地驿站、关哨分派。其数存于大梁尉府,相府只知其略,未知其详。” 芒卯道:“粮呢?” 魏齐道:“这倒不必忧心。王仓二十有五,仓万石。虽不甚满,亦足可供城中食用。至于各王公、大夫存粮,就非齐所能知了。大率家千石总是有的。哦,将军曾言存粮有限,需至陈留催粮。目下兵紧,运粮不易。如果粮少,齐倒可接济一二。” 芒卯道:“如此多谢相国。相国家中存粮丰盛?” 魏齐道:“我比不得将军,有封地。世为王臣,但食王禄耳。家宅又小,建不得大仓,故寄存于王仓中。” 芒卯道:“原来如此,某却不知,领教了!市中有货粮者,不知其存粮若干!” 魏齐道:“这些商贾呀,来来去去,进进出出,没个确数。” 芒卯道:“一旦封城,能征粮多少?” 魏齐道:“只要钱够多,想要多少有多少。他们可以从城外调啊。” 芒卯道:“为何?秦兵不禁么?” 魏齐道:“能用钱财办的,为何要禁?实在要禁,不也是士卒去禁,一样能用钱财买通。禁不得,禁不得。” 芒卯道:“原来如此。难怪燕围齐城,三年不下。原来如此。若事禁时格,某以兵禁行市,相国以为如何?” 魏齐道:“将军此议不妥。城内缺什么,找商贾便罢,为何要禁?将军以为秦人围城不严,还要再加商贾么?加兵于市,无异杀鸡取卵,于事何补!” 芒卯道:“相国教导得是,卯确不知,若非相国指教,卯几乎贲事。日后市政还要相国多加训导。哦,相国谙于市政,不若就劳相国主理市政,凡城内有缺,就于相国贾于市,不劳外人,自得妥当。愿相国勿辞。” 魏齐道:“既得将军之命,焉得辞,敢不从命。惟请将军遣一人襄助。” 芒卯道:“相国亲办,何事不成,某哪得合适之人襄助!就偏劳相国了!”两人相视而笑,各自得计。 这场魏国将相之间的交锋,以将相和收场。 第75章陈留司士 就在室内议论正热烈时,芒府中突然起了一点骚动。芒卯叫守在外室的儿子去看看发生了什么,芒辰出去了会儿,回报说是陈留的粮运到了,正在卸车入仓。芒卯心中既疑又喜,脸上却不露出来,淡淡地道:“寅儿到底还能办点事。”就继续与魏齐议论军国大事。 魏齐见说到芒寅,道:“芒氏大子果然干才,竟能在战乱之中,将粮运入危城之内,诚可谓后生可畏!” 芒卯问芒辰道:“汝兄可曾押车入城?” 芒辰道:“伯兄出城时,即佩节符,相国尽知,自不能随车入城。” 芒卯面露恍然,道:“是了,昨日浴中,是仿佛闻得寅儿道请节符之事。只是心存斋戒,未多理会。敢是相国相助!” 魏齐心中不快,脸上却笑道:“昨日大子赴敝宅,言说将军命其出城总领民军;而欲借大梁尉驾先行出城。齐思之,将军今日封拜,大子昨日出城虽于律不合,却情有可原,故未请将军,即将节符相付。今日将军不提,齐也是要禀告的。” 芒卯道:“大子出城,原是催粮,总掌城外民军,只是内议。未得相国之允,某安敢专之。但大梁尉出城在即,时限紧急,某又要沐浴斋戒,不得上府讨教,故令寅儿进府,专禀相国。却不意城外民军节符却是在相国府上,一举而两得。” 魏齐道:“民军本属大梁尉节制,大梁尉出阵,将军又在斋戒,故王命将节符暂寄舍下。大子取走城外三乡民军,其余节符齐已令家下取来,少时便到。” 芒卯道:“由相国掌兵,某诚求之不得,就不必取来了。” 魏齐道:“岂有此理。大梁尉在外不能理事,将军又要斋戒,齐暂管一日已是不得已。究其实,兵符还应由王掌,偏大王如此不理事……要说还是将军门下无弱兵啊。这么乱的局势,竟然还能把粮顺顺利利地运进城来,不凡,不凡。敢问陈留是哪位家老主理,齐颇想亲近亲近。” 芒卯一口回绝道:“君子不夺人所爱,陈留大夫乃某得力股肱,相国万不可动心啊!” 魏齐笑道:“岂有此意,岂有此意。将军门下尽精明强干之士,车、虎二先生就非常人,又有陈留大夫……真真羡煞人也。押车的可是陈留大夫?” 芒卯一时语塞,见打岔打不过去,只得把芒辰叫来问道:“陈留运粮,押车者何人?” 芒辰道:“素未见过,节上书名为陈留司士蔡泽。” 芒卯道:“此人何在?” 芒辰道:“卸过粮,领过收执,已经走了。” 芒卯也有些诧异道:“走了?未留用膳?” 芒辰道:“司士言事势难料,恐稍晚即难出城,故不稍停即出。” 芒卯道:“如此忠诚,合该重赏。” 芒辰道:“儿已额外与钱百,收执中也颇多褒语。” 芒卯道:“如此甚好。相国可有嘱咐?” 魏齐道:“令人羡煞,令人羡煞!一个小小司士,竟有如此干才。敝宅中却无此等之人,陈留大夫齐不敢妄想,如将军将那司士相赠,足感大恩!” 芒卯问芒辰道:“这名司士何时入府,吾为何不知?” 芒辰道:“儿言不达义,蔡司士非芒氏司士,实陈留大夫司士。” 魏齐听了,以手抚额道:“羡煞人也,羡煞人也。家老之家老竟也是这般干才,何芒氏之幸如此!” 芒卯也道:“不意陈留竟有此等人物。待战事过去,倒要好好亲近亲近。” 魏齐道:“为甚要等战事过去,想其人去之不远,将军立即追回即可。如此干才,正当为乱世所用。” 芒卯道:“此事恐有不妥。陈留大夫虽敝宅家臣,然蔡司士却是陈留大夫家臣,合当奉陈留大夫为主。某何能加之?” 魏齐道:“非也,非也。吾实欲以国士待之,非敢以家臣目之。愿将军成全。” 芒卯道:“勿宁太过乎!蔡司士既以投效陈留,即当奉陈留为主,即王召亦不必奉。相国既有心相召,吾当荐于陈留,相国自召之。” 魏齐赶紧道:“将军又错会了。将军将军有所不知,围城之中,齐最担忧转粟运输。蔡司士能与围城内外,转输不辍,实国家之幸也。将军其为国召之,断不敢夺爱!” 芒卯道:“既相国如此相爱,辰儿可命人追回。” 芒辰答应一声,转身离开。少时返回道:“陈留车队已无踪迹,无法追寻。” 魏齐道:“行动如此迅急,真干才也。” 芒卯道:“吾当密书一封,赴陈留,再召蔡司士入城,只说相国征召。” 魏齐道:“不可不可,齐何人也,敢夺人所爱。齐只知芒府有如此人物,将来城中转输之事,自会来与将军商议。愿将军勿辞。” 芒卯道:“转输一道,某甚荒疏……”还未说完,魏齐截住道:“只咨之蔡司士,必妥。司士可不必入城,在城外更为自如。” 芒卯道:“如此,某自当奉命。” 魏齐道:“将军府有粮了,也了某心中一桩大事。敢不知运来多少?” 芒辰道:“不多,一车而已,且有蔬果杂物。” 魏齐道:“秦军必不能久持,围城这段时间是可以撑过去了。” 芒辰道:“如庇相国之福,芒氏感激不尽。” 魏齐道:“齐何功德之有!” 芒卯打断道:“辰儿无事且退,吾与相国还有国事商议。” 芒辰行礼退下。魏齐口中还不断念叨着“蔡司士”“蔡司士”。芒卯也不再言,只静静地在一旁拿眼瞪他,直到仿佛从自己的境界中恍然醒来,连称“失态”。 芒卯也不及其他,只接着前面的话题道:“如此采买之事,就托于相国了。” 魏齐似乎清醒过来,道:“齐请将军命一人襄助,只蔡司士便可。” 芒卯见又扯到蔡泽身上,只得道:“某自当传书于陈留。” 魏齐道:“宫中采办之事,实付于须贾大夫。齐非贾家,其中奥妙也难尽知。” 芒卯道:“须贾大夫,王臣也,恐难为用。相国负一国之任,采办虽小事,实军务所赖,愿相国屈就。” 魏齐道:“有蔡司士襄助,事必成!” 芒卯道:“蔡司士得相国如此厚望,某也深羡!” 第76章敬贤之道 又唏嘘一番后,芒卯再道:“城中防御夜来却是大梁尉布置,大梁尉虽在城外,却也井井有条。” 魏齐道:“梁尉公子虽幼,却有乃父之风,有子如此,大梁尉之幸也。” 芒卯道:“大梁尉出城,而梁尉公子尚有余威,却也能稍减某之任也。” 魏齐听出其中酸意,开解道:“将军如此说,却也不妥。梁尉公子孺儿,临时处置不乱已是极限,到底不及将军深谋远虑,老成谋国。” 芒卯道:“不然。以某之见,倒不如就委梁尉公子参赞军事,必能使阵伍和谐,号令严整。” 魏齐不解其意,踌躇道:“将军所见必然不差……唯此儿甚幼,似不足廿年,恐难承担……” 芒卯道:“公子虽然年幼,却自有胸怀,行事森严,见解过人。” 魏齐道:“某却未曾谋面,不知此子却得将军如此风评。” 芒卯道:“少时公子至此,相国一见便知。” 魏齐道:“将军自处,齐又何干!” 芒卯道:“那便如此议定。如此政出相国,军出梁尉,某心稍安。下余治安、差遣之事,芒氏不才,愿以犬子当之。” 魏齐道:“如此屈才也。芒家诸子,何人不可独当一面?或文或武,均为人杰。” 芒卯道:“愿借相国吉言,日后但得其万一,某死无憾。” 魏齐阻止道:“将军何出不祥之言,今后万不可如此,恐沮军心。”芒卯再三谢罪。 言谈之间,日起已高。芒卯道:“时候不早,段子为何还未到来。少时就要到校场,恐怕误事。” 魏齐道:“段子住处却离校场不远,不如命人传其改道校场,以免周折。” 芒卯道:“不可。段子之位非比常人,只有与吾等同乘而往,方显尊贵。” 正说之间,芒辰带着芒未进来,禀称段子请到,正在门前。魏齐道:“如此,且请入。” 芒卯道:“不可,此非待贤之道也,正当出门相迎。” 魏齐道:“却是齐荒唐。将军所言甚是。如此,贵父子且立堂下,某当出门。” 芒卯道:“不可,相国一国之相,岂可降尊纡贵,立于柴门之下。” 魏齐道:“非也,阃之外,将军主之。齐正当权充傧相。” 芒卯不再推辞,礼道:“如此,相国屈尊。”随传令道:“且更衣。”芒氏父子各自回房更衣,自有舍人领着魏齐到书房,换上宽去的朝服。少时更衣毕,各自就位。霎时间,仪门打开,魏相一身朝服,端正立于门内。芒卯与三子各具皮弁,已是武装,立于堂前。 魏齐见段子干立于门前,手中并未执雁,心中有些尴尬,只得主动出门下阶道:“芒氏何德,幸得段子亲至!” 段子干一身青衫,见出迎的是魏齐,又自称“芒氏”,先是一愣,旋即回过味来:这是在长芒家威风,撑芒氏地位;看来魏王还颇器重芒氏,把这么个重臣弄成芒氏家臣。思想至此,就按见芒氏之礼上见:“将军呼唤,干焉能不从。——不意相国在此!” 魏齐道:“上去好生回话。——甚闻段子之德,无缘相见;今以王命得睹尊容,幸何如之。” 段子干道:“干何德,得将军谬赞,无地自容。” 魏齐道:“且入室相见。”引着段子干升阶入庭,并大声唱道:“段子入见~”。立于堂前的正主芒卯又正了正衣冠,领着三子迈出大堂,步下台阶。魏齐又唱道:“芒氏降阶相迎~”段子干急趋上前,芒卯已在阶下躬身下拜:“芒氏卯携诸儿恭迎段子!”相互三拜后,分宾主上阶登堂,芒氏三子照例在堂外侍立。 献酒后,芒卯直入主题:“段子通晓军事,值大敌当前,卯恬司军务,幸得段子相助!” 段子干道:“生也何人,敢劳将军下问,惟以身许国家,方称其愿。” 芒卯道:“段子自韩来,必知韩人军务,敢问与魏如何?” 段子干不料到一问便是如此尖锐的问题,一时语塞道:“韩之军务,生实预之,但求条分缕细,却待时日,非一语能尽。” 芒卯道:“的确如此,是卯鲁莽。段子以多策预大王,颇利国家。现大梁危急,段子必有以教我。” 段子干略一思忖,回道:“干闻,本固而邦强,邦强则敌国不敢犯。故方今之计,不在御外,而在强本。魏,大国也,吴子以武卒五万纵横天下,西河一阵而破秦军五十万,何也?本固也。今区区秦远来兵疲,却击北邙,破南关,入启封,指大梁,如入无人之境,何也?本弱也。” 芒卯听到“击北邙”,面色就颇有些尴尬,见段子干好像还要长篇大论地往下说,连忙打住道:“段子高论,卯顿开茅塞。现军情紧急,少时就要校场点兵。敢请段子同往,早晚请教。” 段子干也松了口气,礼道:“敢不奉承!” 芒卯随道:“备车!二位且安坐,某去便来。”言毕,与芒氏三子一起往后院而去。 魏齐等均礼辞,直到芒家远去才抬起头。魏齐斥道:“多曾道过‘小心在意’‘小心在意’,尔偏偏就不小心。什么‘击北邙’,这也可以随便说的?叫芒氏脸面何存!” 段子干似乎这时才想起,芒卯就是不久前北邙之战的主角,顿时面色苍白,大汗淋漓,慌忙道:“生口不择言,得罪贵人,却当奈何!” 魏齐道:“得罪得好,尔也不用出阵了,命也就保住了!” 段子干急道:“万望相国美言成全,生结草衔环以报!” 魏齐道:“这是美言所办成的?且少言,随车前往,只当不知有失言之事!” 段子干应喏,抹了把额上的汗,正了正冠,定定神。面色还未完全恢复,芒亥即到堂下请道:“车旗已备,请贵人启趾。” 魏齐和段子干应一声,一起下堂,随芒亥到了门外,见门外停着五乘车,除三乘战车外,还有旗车和鼓车各一乘,而芒卯正在中间的战车之下,执辔而立,车上插着节与钺。左右的旗鼓车边,芒氏二子各自领衔。 芒亥把二人领到芒卯车前,芒卯行礼道:“请贵人登车。” 魏齐、段子干齐道:“怎敢谮越。” 芒卯道:“先王有敬贤之道,而况卯等。” 段子干道:“生但在帐下为一小卒,朝夕侍奉,平生之愿已足,焉敢望此!” 芒卯道:“帐下小卒又岂是敬贤之道!” 魏齐道:“将军乃阃外所主,不得过抑。且为车左,段子为车右,齐愿执鞭,望无推辞。” 却之再三,芒卯道:“既相国有命,合当从之。”率先登车,魏齐次之,段子干最后。五乘排成一列,一溜出了里门,里中人都闭了户,只从门缝向外偷窥,监门则在门边深深俯首。五乘车出到道上,列成阵势,旗车在前,帅车次之,鼓车在后,另二车护卫左右,擂起鼓,直向校场而去。 第77章聚兵 大鼓擂响时,正交午时,各府家兵都在各自家主的指挥下秣马厉兵,整装列阵。听到城中传来鼓声,立即派人打听,得知是新拜的将军前往校场。家主听到后,虽然口里说着“外来人没见识”,却也命人加快准备。 芒卯虽然大张旗鼓,排出五乘,但芒氏家臣不多,手下门客也不过数十,跟在旗鼓车后面,不过百人,声势并不显赫。进到校场后,从跟来的辎车上取下帷幄幕,在将台边建起幕府。芒卯邀请魏齐和段子干入内,家人中只有车右先生随行入内,芒氏三子以下一律在幕外待命。车乘解驭,十二名门客执着节符,各骑一马,四散至各府传达召兵令,又专传一檄至大梁尉府,征调城中一切武卒。命令发布完毕,芒卯便在场上立起一个竹竿,只待日行正中。自己则与魏齐、段子干和车右先生在帷幕内高坐清谈。 少时,各处传令的门客回报,各府已接令,将派家兵助战,只有信陵君府回报称,家主在外,家中无人主事,若要发兵,只能先报兄长知道。芒卯听后,只得付诸一笑:“报信陵君的兄长?谈何容易!”挥挥手让门客退下了。说笑呢,信陵君是王弟,报知兄长,那不就是上报魏王吗?府上说家中无主,也不全是推托:信陵君本人在外,又尚未娶妻,家中自然没有夫人、儿子;父兄姐妹嘛,你懂得的。如此虽是托辞,却也滴水不漏,让芒卯无可奈何。 日至正中,芒卯下令擂鼓聚军。芒亥领着几个家臣到大鼓边,三面大鼓一起擂响,声震全城。 一通鼓毕,芒卯离开帷帐,率众人立于竹竿之下,观察日时。居于家中的武卒开始陆续进入校场。一刻过后,二通鼓响。全城的街道上挤满了各府家兵,各执武器,向校场进发。城中尘土四起,聚于城市上空,经久不散。又过一刻,三通鼓响,校场大开,各府家兵陆续入场,而这时,先行进入的武卒已经在场内列好阵形。 本来武卒居于城中的并不多,但自北邙之败后,大梁战警,各地武卒已经集中于大梁各地,约有三万之众。时值战时,各门守卫、值勤已经占用了不少人手,闲居城中,可以到校场的不过一两千人,且多老弱。芒卯均令其立于将台之前,拱卫将台。各府家兵进入时,将台前军容严整,兵甲鲜明,颇有可观。旗门开处,芒卯、魏齐、段子干三人拱手立于日竿前,身后是芒氏三子侍立。将台侧旁,又是一群装束严整者,拱卫着一座幕府。 随着各府家兵的进入,场中的人越聚越多。旌旗招展,兵锋闪耀,装束严整,越来越显得不可战胜,让身在其中的人感受到强大的心理支持。随着四通和五通鼓毕,校场内已经站满了人。虽无人大声喧哗,窃窃私语的却也不少,禁无可禁。但随着一通钟声,一切嘈杂全都沉寂下来。站在竿前的三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沉寂中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或者只有一瞬,但肯定让人感到十分漫长,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号声中,大鼓再次擂响。鼓号声中,芒亥持钺,芒辰持节,从台阶登上将台,站立在将台两侧。随后,芒卯、魏齐、段子干三人步上将台,在台中立定。同时,一竿大纛在旗门后升起。随后鼓号声沉寂。 芒未上前行礼,不知与芒卯交谈了些什么,随即转身传令,也无人听到。但见旗门中,十二骑马冲出,四散而去,马上骑士高声叫道:“各府报名~!各府报名~!”十二骑驰过全阵又再驰回。待各骑返回旗门后,又是一通鼓,阵中各家家主各持册牍趋至台前旗门下,排成行列。再一通鼓,旗门下的家主按序上前,自报家门和兵员,并呈上手中的册牍。每一家主上前,芒卯均躬身一礼,离去再一礼。册牍就在台下交予芒未,芒未则回手放在台前的一个案几上。 应征而来的家主总有二三百,报名持续了整整一个多时辰。期间,芒卯近乎机械地躬身,再躬身;芒未则转身,再转身。直到最后一名小家主呈完册牍。芒未身后的案几上,竹简堆成了小山。 报名结束后,车右先生不引人注目地出现在台前,宣读着家主姓名。点到名的家主在芒未引导下,从台阶升台立在三人身后。这些人大致就是排序在前列的家主,约二十来人。名单宣布完毕后,叫上台的家主立于右侧,芒卯立于左侧,魏齐和段子干立在中间。大约是在魏齐的唱赞下,芒卯大礼参拜叫上台的各位家主,各家主躬身回礼。其余家主见礼后,各自返回自己的家阵中。又一通鼓罢,叫上台的家主与芒卯等一齐下台。随着一声钟响,众军依次退出。 被叫上台的家主们跟在芒卯的身后进入帷幕,他们的子侄、家老、亲随则在幕外侍候,有些家底深厚的家主甚至聚了上百人的亲随,门外聚集的各家亲随总在千人以上,几乎将芒家的家臣们淹没不见。但他们似乎都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老老实实地按序列队,没有发生混乱。 帷幕中的议事没有进行很长时间,在大略分派了各家主的职司,征得各方认同后,即告结束。各家主出幕,领着各自亲随回府,只有梁尉段子被留下了。梁尉府中族人不多,也不养门客,只有几个远房兄弟在帐外等候。其他家主把亲随领走后,帐前就清静下来。芒卯亲自陪着梁尉公子出帐,向随行的尉氏族人道:“军务多有仰仗公子,只能烦劳各位静候!”族人中的一名长者出面相谢道:“尉氏得将军另眼相看,幸何如之!” 梁尉公子与其族人交谈几句后,即随芒卯返回帐中。这时帐中已经没有几人,车右先生居中,魏齐、段子干在右。芒卯进帐后,与各人略叙一礼,即径直走向左席,梁尉公子则坐在段子干下席。 坐定后,芒卯道:“不才承大王宏恩,建幕开府,暂领诸军。幕府中事,请诸君相助,幸勿推辞!” 众人齐道:“寡德鲜能,实不堪任。惟以将军之命是从!” 第78章帐议 芒卯与众人再叙过礼,道:“魏相掌国柄十载,事无巨细糜不成。愿以钱粮诸事付相国。” 魏齐道:“谨领将军令。” 芒卯又道:“段子通天下兴衰存亡之变,明诸侯天文山川之理;梁尉公子家学渊源,世领国防,谙于军事,愿赞画军机。” 段子干与梁尉公子齐道:“谨领将军令。” 芒卯道:“当下秦军现大梁城外,愿知军情如何!” 魏齐道:“昨日大王与将军均在斋戒,今日又是拜将之日,各地驿报均暂传敝宅。敝家老现在帐外,一问便知。” 芒卯道:“如此便当相请。” 魏齐起身出帐,少时领进一人,仍是士子打扮,入帐后行礼道:“魏相冢宰魏仁奉召拜见,谨致敬芒将军,各位公卿。” 芒卯回礼道:“相老且坐。敢问驿报如何。” 魏仁在帐门前放下一席,坐下,道:“自昨日至今日,各地呈驿报共十,奏报三。谨具以呈。”从腰上解下一革囊。车右先生在芒卯示意下,起身接过,倾在座前,将革囊交还,回到席上坐下。 魏仁道:“昨日圃田奏报,圃田无警事。信陵君奏报,长城外无警事,现沟垒已备,守御无忧。今晨启封奏报,秦军于夜半突袭,城内军民猝不及防,秦军已经入城。夜间南驿三报启封兵警及火起,东西驿三报南方火警。晨起南门尉报,日未出时,有四乘现吹台,均商贾装束。在吹台停留片刻,即向东北而去。奏事毕。” 芒卯道:“启封令尉何在?” 魏仁道:“并未得报。” 芒卯再向梁尉公子道:“敢问公子可别有情?” 梁尉公子道:“家严日入离家,此前未闻特别军报。夜来只守望兵士报启封火起,又有各驿卒持节入城,统入相府。生除令严谨军律,不得妄动外,亦督命各门加强守备,放出斥侯。斥侯回报,秦人约于黄昏进至启封城外,断绝内外交通。南门驿曾望见南边尘起,惟不知其详,亦未得报。人定时城中火起,夜半即息,想城已破。现启封城未开,内外不得交通,斥侯不入,所得消息皆从乡谈而知,难得其详。” 芒卯道:“难道启封就无一人逃出。” 梁尉公子道:“各门戍守均未报有启封逃难之人入城。” 魏齐也道:“相府不知有启封吏民入城。” 芒卯道:“故例,凡兵起必有民乱。今秦锋至启封,而大梁郊外无乱,是某不解者一。启封虽小城,民有数万,粮草充足,只一时而城破,是某不解者二。十万秦军远途而来,其势必铺天盖地,而沿途无军警报国都,是某不解者三。启封已失,而安堵如故,是某不解者四。诸公必有以教我。” 梁尉公子道:“秦军沿途阻隔消息,故吾等于其动静一无所知。现亦仅知启封失陷,至其何时、何因失陷,为何无报,俱无所闻知。生以为,当今之计,一面严备城防,加强治安;一面多出斥侯,四郊打探,务得其实。” 魏齐道:“打探军情之事,信陵君府上多有能人,涉三教九流,无孔不入。” 芒卯道:“相府多涉商贾,何不从中探听之?武卒之中多有家城外者,乡里亲戚亦可打探。” 魏齐与梁尉公子齐道:“喏!” 芒卯突然转向段子干道:“打探启封音讯,敢问段子何以教我!” 段子干道:“微贱在韩颇有亲戚,惟缓不济急耳。” 芒卯道:“大梁城郊可有相知相善之人?” 段子干道:“微贱初来乍到,于大国周围却无亲友。” 芒卯点头道:“原来如此。段子于战事有何见教?” 段子干道:“将军治军严谨,微贱不敢置一词。” 芒卯遂转向车右先生:“先生有何见教?” 车右先生正忙着观看魏仁上交的案牍,见芒卯问他,回道:“臣愿直入启封,接回令尉。” 一语既出,举座皆惊。魏齐问道:“先生何出此言?……先生千金之躯,何可蹈险地!” 车右先生道:“不得令尉,终不知战况。与其以管窥虎,何如直近而观之。” 梁尉公子道:“不知先生何以入启封?” 车右先生道:“无他,但至城下,随机而动可也。” 梁尉公子道:“无乃太险乎?” 车右先生道:“公子视之如险,仆视之如夷矣!”一句话,噎得梁尉公子面红耳赤,不敢再言。 芒卯道:“如此,可再议。”略一沉吟,又道:“武卒乃国之锐器,敢问梁尉公子,城中武卒尚有几何?” 梁尉公子回道:“武卒有定数,随亡随补。近期少战,武卒多有年迈体弱者,各分拨至驿站当差。日前拨二万出城,现在信陵君麾下;除退款驿当差,城中当值武卒二万四千七百有几。” 芒卯道:“某以为,武卒以攻坚拔寨为任,城上守御之责可由各府家兵和民兵任之。” 梁尉公子道:“将军所言甚是,但不知如何调动。” 芒卯道:“国都守御与治安事情琐杂,犬子无能,愿以当之。大事议毕,即遣仲亥、叔辰至府上领命,望公子严加督导,不令误事。” 梁尉公子脸色大变,不知如何应答。魏齐道:“大王既拜芒卿为将,自将大梁守御一应相托。公子可将大梁尉印信节符移交芒将军。” 梁尉公子脸色更加不豫。芒卯道:“大梁尉在外,芒某暂领其责,事毕即归。” 梁尉公子闻此说,道:“大梁尉乃王命,非敝府可以转移。” 魏齐道:“大王于太庙拜将,节钺尽付,公子可见?……如此更有何疑?莫不成还要芒公子持节上府办移交?” 梁尉公子道:“小子不敢。自当回家禀家母定夺。” 魏齐道:“公子明查,大梁尉乃王命,其奈令堂何!公子赞画军事,凡事自然由公子一体承担。” 芒卯道:“公子纯孝,此事正当禀母而后行。” 席上出现了短暂的沉寂。芒卯道:“大事已毕。诸公可有他议?” 众人齐道:“事毕!”一齐起身,向帐外而去。芒卯叫来芒亥和芒辰,命他们护梁尉公子回府,并接收大梁尉印信节符。梁尉公子虽万般不愿意,也想不出理由拒绝。魏齐与芒卯辞相辞,道:“段子远来,尚无车乘,可与某同乘。”段子干逊谢不过,上了魏齐的车。芒卯自与芒未和车右先生乘车回府。 第79章掌兵 由于一乘随二位公子去了尉府,只四乘车回芒府,旗鼓与节钺车分在左右,芒卯的帅车在前,一乘护卫车在后,驶出校场,一般的家臣和门客依旧在车后跟随。 见四际无人,芒卯悄声问车右先生:“以先生之见,大梁尉印信可得接收?” 车右先生道:“主上不必忧心,臣已密语仲、叔公子,入府必有回报。” 芒卯抬了抬眉头,道:“哦?先生有何妙策,吾却不知。” 车右先生道:“区区小事,何劳主上劳心!方今战时,掌兵就需出阵,其中利害,不言自明。梁尉公子尚幼,其母怜之,以出阵迫之,其印必出。” 芒卯皱皱眉,道:“梁尉公子似非常人,不可以常情度之。” 车右先生道:“如梁尉公子不允,就命其出征有何不可。” 芒卯道:“此言何意?” 车右先生道:“主上欲掌武卒,不可欲全段子。本其初意,欲仲公子掌兵出击。梁尉公子如不交印,就命梁尉公子出战,反得清静。” 芒卯沉默片刻道:“先生算无遗策,我不及也。如此成败如何,愿先生教我。” 车右先生道:“此策有二,主上得印,战则必胜,胜则功归段子,主上得其实。主上不得印,尉府出阵,战胜则功归段子,败则过归尉氏。不过此三策而已,何有他哉!” 芒卯道:“纷乱之际,得先生一言而决,如沐春风,快何如之!” 车右先生道:“何足道哉!” 正事谈毕,车右先生回归沉默模式。芒卯只得与芒未有一句无一句地说话,不久即驶过里门,直到芒府门口。 几乎所有精壮都随芒卯出门了,家中只有老弱妇孺。几个小孩打开侧门,老人迎了出来。芒卯下了车,随口问了几句,然后一面吩咐备餐,一面将随行的家臣、门客让入。家臣们各自返回自己的宅室,而门客们则聚于庭下。少顷,家僮取来坐席分与各位门客,门客们在芒卯的招呼下,在庭前坐下。随后,有舍人搬来一瓮清酒,芒未舀酒,芒卯一一敬与各位门客,各道辛劳。 一巡酒罢,门外传来车马之声。马车停下后,芒亥和芒辰出现在门口。芒卯见二人脸色阴沉,即吩咐道:“且到后院卸驾、更衣,再到庭前侍候。”两人应喏一声,将车驾赶到后院。两名准备上来接驾的舍人跟在车后向后院而去。 车右先生脸色有些不豫,芒卯则不动声色,叫道:“再上一瓮,与先生们共饮。”芒未连忙下去,不久就指挥着舍人又搬来一瓮酒酒。芒未舀满一盏递与芒卯,芒卯再走到领头的车右先生跟前,道:“又不出先生所料。” 车右先生接酒饮尽,道:“岂敢居此以为功!”芒卯哈哈一笑,若无其事接过空盏,交给芒未舀酒,继续给第二位门客敬酒。如此再敬一巡,芒亥和芒辰来到庭中,与芒卯及诸位先生见礼。 芒卯问二人道:“拜过尉府,可有失礼?” 二人道:“不敢有失。” 芒卯又道:“拜上夫人否?” 二人道:“蒙夫人亲出堂后,儿等聆听教训。” 芒卯道:“如此甚好!如何见到夫人,夫人康健否,有何教训?汝等详细道来。” 芒亥道:“梁尉公子入府后,即禀夫人,言将军前来收印。” 芒卯道:“甚为不妥,为何不言芒某拜上尉府夫人?” 芒未道:“夫人闻公子之言,即赴堂后,隔窗与儿等相见。” 芒卯道:“大家贵戚,到底与众人不同。” 芒亥道:“儿等拜见,并拜上家父致意。夫人亦言致意将军。” 芒卯道:“这却罢了,还算通达。” 芒亥道:“儿等言道,家父蒙恩拜将,合领大梁尉,特来领印信节符。” 芒卯道:“虽言辞不雅,意思不差。夫人何意?” 芒亥道:“夫人道,大梁尉非尉府所有,实大魏干城之所在。先王有命,非王命不敢从。” 此言一出,席间一片唏嘘。一名门客从座中道:“将军太庙拜将,怎非王命!” 芒卯依然从容问道:“尔等如何应答!” 芒辰道:“儿言,魏王以节钺付家父,故敢请耳。” 芒卯道:“以势压人,非其道也!夫人何言?” 芒辰先是一愣,见问,回道:“夫人言,将军于太庙之中,受节钺,掌全魏之兵,尉府自不能外。但将军遣一僮仆,持三寸节相召,尉府不敢不从。惟印信先王所赐,无王命不敢奉上。” 芒卯冷笑道:“听召而不听宣,端的自重身份。” 芒辰道:“儿言,家父非敢召唤尉府,唯其战时,领兵者但身先士卒,冒锋迎矢,故愿为公子任之。但战罢,即还印信。” 芒卯道:“动之以情,虽非正道,姑且从权。” 芒辰道:“夫人道,尉氏世为戍卫,乱世不敢为人后,自应身当锋镝,从容赴难。” 芒卯道:“壮哉,尉氏妇人也!” 芒辰道:“儿等无能,未能取得大梁尉印信。” 芒亥道:“依儿之见,就入宫中请王命,必可取之。” 芒卯道:“愚夫之见!大王已于太庙宣示,阃之外由吾主之。今取一大梁尉印犹需得王命,阃外何以主之?” 芒亥错愕道:“儿愚钝,不知进退。” 芒卯道:“既如此,汝可持节再赴尉府,请梁尉公子到宅议事。” 芒辰道:“此事不劳仲兄,儿愿代劳!” 芒卯道:“汝另有任,此事由亥儿去办。”又转向芒亥道:“汝持节单车往赴尉府,只于府门外奉上家节,称吾请梁尉公子议事。他语不必再说。如公子应请,即同乘返回;如公子不便,即自回报,不必再请。” 芒亥答应一声。芒卯向诸先生道:“先生们稍候。”即带芒亥上堂,芒辰与芒未跟随其后。芒亥领了芒府节符,再到侧院备车出门。 芒卯对其余二子道:“大梁城内民军与武卒由汝二人统领。”二子均声喏。 芒辰道:“儿仍依愿议领民军,季弟可领武卒于外护卫。” 芒卯道:“武卒乃王所有,尚且如此。各民军乃各府私兵,汝以为当如何号令?” 芒辰道:“将各段城墙及城内治安,分属各府,不忧其不尽心。” 芒卯道:“事急从权,也只得如此了。只是如何分派却颇费周折。分配不公,各府之怨齐集吾身。” 芒辰道:“此事且容儿思之。” 芒卯道:“且于庭中,与诸先生议定。” 第103章危机 随着瓮中酒尽,众门客陆续散去。张辄要给曹、唐二叔另安排住处,二人俱道:“今夜且免,来日再议!” 待众人散尽,堂上只剩信陵君和几名亲近门客,张辄问道:“君上知今日之险乎?” 信陵君道:“唐叔,义人也。吾以义待之,何险之有?”见众门客还要说些什么,信陵君阻止道:“险不在今夜,而在天明。” 门客们一惊,心知是从唐叔那里得到什么消息,赶紧问道:“险从何来?” 信陵君道:“吾得密报,大梁尉此来,乃替吾掌兵,吾等天明即返大梁。诸先生以为该当何为?” 一向负责情报工作的郭先生发言道:“臣早已禀报君上,从此处至大梁,沿途颇多异动,似有举动。如君上天明即离军返大梁,恐入縠中。” 有门客似乎不明,问道:“有何异动?” 郭先生道:“秦军大出,臣见不明,罪之深也。乃密遣多人,四下打探,始知城外四乡多有外人,非止小城一地。圃田之内,乡民皆被征发,但亦有外人出没乡里。如君上即返大梁,似有不利。” 众人听了郭先生的话,顿时一阵唏嘘。一门客道:“这些人从何而来?”另一人道:“君上如离军赴大梁,何异自投罗网?万万不可!”又一人道:“为何令君上离军赴大梁?欲陷君上于不测乎?”然后一人道:“吾等尚且不知,这些外人何以知君上欲离军赴大梁?”此言一出,堂中立即安静下来。少顷,一人问道:“郭先生能必多外人出入否?” 郭先生道:“乡里从未谋面,非外人而何!” 又一人问道:“郭先生能必其欲不利于君上否?” 郭先生道:“否则何来?” 此人道:“莫非秦军哨探、暗探、军使之徒?” 郭先生道:“探哨之辈,欻尔而来,欻尔而往,岂能长居一处,而为谋略?” 有人道:“军令未发,而网罟已张,何人竟能料得先机若此?” 有人答道:“除是发令之人!” 众人闻言,俱是一怵。信陵君喝道:“不得妄加揣度!”于是堂上又陷入沉寂。 张辄突然道:“仲岳先生未至!” 信陵君道:“仲岳先生别居一院,又有大梁尉神志不宁,故未召唤。” 张辄道:“仲岳先生,智囊也。可参此机。” 信陵君道:“夜已深,且勿打扰。众先生也自安歇。明日待与大梁尉商议,再行定夺。” 张辄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夏侯先生用眼神制止。众人行礼辞去。张辄悄然走到总司军务的曹先生身边,道:“小城周边可有异动?” 曹先生道:“并未发现。” 张辄道:“小心在意。” 曹先生道:“自然省得。” 张辄道:“后院似无人巡哨。” 曹先生道:“后门直通城墙,两侧里巷本无杂人,均武卒也。故只寻常巡哨,未立戍卫。不意今夜车夫入住……” 张辄道:“是吾失于检点。烦先生立起戍卫,不独为君上,亦为众卒。” 曹先生道:“正该如此。吾立即安置。” 步出大堂,张辄意外发现夏侯先生欲从侧门往后走,于是追上道:“夏侯先生还不安歇?” 夏侯道:“草料未办,却为末事所扰。” 张辄道:“某之罪也。当与先生共当之。” 正言之间,堂后转出信陵君,道:“孤之罪也,当与先生共当之。” 张辄、夏侯道:“岂敢!”三人一同来到后院,继续完成被曹、唐二叔打断的工作:张辄斫草,夏侯捣,信陵君捧水。 张辄道:“君上处变不惊,臣等钦羡。” 信陵君道:“钦羡何来?” 张辄道:“唐叔非刺耶?” 信陵君道:“然也。” 张辄道:“唐叔非壮勇乎?” 信陵君道:“然也。” 张辄道:“而君上独与之处,不亦勇乎!” 信陵君道:“唐叔,义士也,非义莫为。诛孤,义也,非也?” 张辄道:“受人之托,奋不顾身,义也。” 信陵君道:“仁者,天下之大义也。君臣、父子、夫妇、朋友,无不以仁爱为正,相伐为失。吾以仁爱,彼以伐害,何者为义,何者非义,宁无公论乎!” 张辄道:“君上所言,虽为正理,然涉危蹈险,非趋避之道也。” 信陵君道:“先生所言,金玉不易。然吾思之,一路行来,遇刺者数,或避或杀,均非良策。惟化敌为友,方是根本之道也。无忌自问,此心可对天地,有必诛之过乎?何奋身忘命,毁身成仁之士,纷纷而为敌乎?固有过,宁不可教也?” 夏侯先生道:“君上蹈危如夷,已得唐叔之心,善之善矣。然后当如何?” 张辄道:“今祸不在外,而在萧墙之内也。” 信陵君道:“不得妄言!孤对君则忠,对臣则信,礼义孝悌虽不尽,心私慕之。闻过虽不能辄改,心辄欢喜。上下和睦,圣人之教也,吾愿景从之!” 张辄道:“君上金玉之教,臣等尽领。臣竭愚忠,愿君上听之。” 信陵君道:“无忌失礼,先生莫怪!先生但言,无忌静心受教。” 张辄道:“今小城诸军稳定,城防已备,除大军来攻,不可动摇。此可为之本也。其余诸军,心腹难知。如祸起萧墙,惟恃小城一隅,以待其变可矣!” 信陵君沉吟片刻,道:“夏侯先生以为如何?” 夏侯道:“坚守小城,其一也;整军返大梁,其二也;单车独返,出其不意,三也。” 信陵君道:“吴子,鲁人也,文侯用之,而得西河,善始而不能善终。孙子,齐人也,入魏而不用,徒遗大敌。卫鞅,卫人也,既入魏为庶子,而魏不能识,遂入于秦,而成霸业。此数子者,孤常恨不能与之同时,把臂言欢,促膝就教。夫士者,待之以国士则国士,待之以敌国则敌国。孤愿尽交天下之士,而不愿为仇雠。” 信陵君言罢,张辄、夏侯都沉默下来,只顾干手中的活,不再说话。良久,信陵君道:“孤言若有失,愿先生教我。” 夏侯长叹一声,道:“君上之所言,臣等不及也。故无言以答。” 张辄道:“个中机关,还在大梁尉……” 第104章夜访 “大梁尉?”信陵君失惊道。 张辄肯定地道:“必是大梁尉!然其中隐秘,待臣与他人参详。” 信陵君道:“何以言之,如何参详?” 张辄道:“此非臣所知也。臣请参详之,愿君上正之。车夫为吕氏如佣,吕氏乃大梁尉所用……” 信陵君打断道:“先生差矣,吕氏乃黄先生所荐。” 张辄道:“臣访得,吕氏与大梁尉协商,多得一黄家舍人居中传话。仲岳先生言,府中的有黄先生居于城内,广有家室,亦置舍人,惟彼黄先生非此黄先生耳!” 信陵君道:“此言何意?另一黄先生为何人?” 张辄道:“恐无黄先生预其间矣!何者,荐吕氏者无舍人,有舍人者无预吕氏,是以知黄先生不过掩人耳目也。荐吕氏于黄先生者何人?仲岳先生言乃某贵胄,惟不知其详。此乃月前之事也。” 信陵君道:“月前即窝弓设网,不亦久乎?” 张辄道:“久矣,久矣!奈何计之远也!” 信陵君道:“吾断不信阴谋之月余而不为人所察知。” 张辄道:“惜黄先生不在营中,否则一问便知。” 信陵君道:“黄先生,冢宰之才也,军阵非所长也。” 张辄道:“如荐吕氏者,大梁尉也,何如?” 信陵君道:“必非是也!大梁尉,久掌城戍,性素直,无屈挠,人皆畏而敬之。必非阴谋之人也。” 张辄道:“大梁尉如与吕氏素无往来,何以信任如此?一应公子尽皆不用,独以吕氏为首!” 信陵君道:“吕氏,长者也,事急故托之。而吕氏终不辱使命。” 张辄道:“诚然也。现吕氏暂居仲岳先生处,君上岂有意乎?” 信陵君默然片刻,道:“如非先生提起,孤失之矣。” 张辄道:“臣往召之,君其待也。” 信陵君道:“孤当亲往,方为待贤之道。” 张辄道:“不可,大梁尉与之同宅,恐有惊动。” 信陵君道:“正要回拜大梁尉。” 张辄道:“二者何先?” 信陵君道:“不妨!” 夏侯道:“君上欲与谁同往?” 信陵君道:“适才已惊动多位先生,孤独往可乎?” 张辄道:“非待贤之道也!臣愿引荐。” 信陵君道:“恐其安睡。” 张辄道:“正好探之!” 信陵君道:“如此,请先生前导。” 夏侯先生道:“就请君上与先生前往,臣不随侍矣。” 信陵君道:“先生请自便。” 几人半真半假地行了一番礼,夏侯接过石镰斫草,信陵君和张辄一起同往前面,略微整顿一下装束,同出前门,往仲岳先生的宅院而来。 守门房的弟子见是信陵君亲来,连忙入内通报。少顷,仲岳先生匆匆忙忙从院中跑来,打开门,边行礼边问道:“君上所来何事?” 信陵君道:“无他,先生宅中贤能备至,故访之耳!” 张辄见仲岳先生有些发懵,解释道:“大梁尉、吕氏兄弟俱在先生宅中,故来访耳。” 仲岳先生会意笑道:“大梁尉且罢了,吕氏兄弟果英雄也。” 信陵君道:“三人何在,正欲拜见。” 仲岳先生道:“大梁尉在后宅安歇,吕氏兄弟尚未入睡,与臣等谈兴正浓,如非君上来访,恐作竟夜之谈。” 信陵君道:“正要与诸君作竟夜之谈,愿先生引荐!” 仲岳先生道:“如此,请君上随臣来!”先把信陵君等引到后面,至阶下道:“大梁尉、郑公子安否,信陵君拜见!” 少顷,门内有人回道:“安平微贱,何德能劳君上动问!大梁尉尚在安睡,不得回报!” 仲岳先生道:“如此,敢请郑公子安!” 门内有人动作,随后门“吱呀”一声开了,郑安平出现在门口,一步跨出,快步下了台阶,躬身施礼,道:“安平素无德能,劳君上动问,安平无地自容!” 信陵君道:“孤此身盖郑公子所赐,军务繁缛,不及拜谢,愿公子勿怪。” 郑安平礼道:“忝为帐下之卒,固当为君效死,又何足道哉!” 信陵君道:“忽忽数日,幸得郑公子贵体日安!” 郑安平道:“多得仲岳先生及诸兄弟看顾,现已无事。” 仲岳先生道:“非吾等之功也,实郑公子体魄过人,受如许之创,不过数日,竟瘥如此。” 信陵君道:“竟已大安乎?” 郑安平道:“非大作,已无疼痛。” 仲岳先生道:“创深至骨,惟不及肺。现大体收口,惟不能着力,恐复裂耳。” 信陵君道:“非公子无事,吾心何安!”寒叙片刻,信陵君道:“大梁尉若何?” 郑安平道:“大夫既入室,即酣睡,至今未醒。” 仲岳先生道:“大梁尉心神不宁,加以旅途劳顿,故臣与服安神之药,致其酣睡至此。” 信陵君道:“可入室稍加探望?” 仲岳先生道:“待臣引路。” 一行人正往阶上行,忽听室内一声暴喝:“不可!”随即传来物品倒地之声。张辄连忙拉住信陵君,仲岳和郑安平则飞步跃上台阶,冲入室内。不久,室内一阵混乱,并传来仲岳先生的喊叫声:“大梁尉醒来!大梁尉醒来!”然后是一阵粗壮的呼吸。 在张辄的示意下,信陵君悄悄退下台阶,立于一侧,张辄正立于台阶之下,目注室内。不久见一青年人带着瘸,跑出门来,匆匆行礼道:“大梁尉叫渴!”便跑开了,不久拎着一个小罐又跑上台阶。几声粗重的喘息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随后听着仲岳先生道:“君上探问大梁尉安!” 大梁尉道:“不敢劳君上探问,臣贱体无恙!” 仲岳先生道:“君上候于阶下,微贱暂往回禀!” 大梁尉道:“如何使得,臣当拜见!”不久,大梁尉即匆匆跑出门来,冲下台阶,立于下首,道:“臣无状,不知公子驾到,死罪死罪!” 信陵君躬身回礼道:“大梁尉欠安,孤失凭问,愿大梁尉勿怪!” 这时,仲岳、郑安平和那个青年也走下了台阶。仲岳先生道:“大梁尉眠足否,安否?” 大梁尉道:“先生神技,小恙一扫而除。” 第105章夜谈 信陵君道:“幸得大梁尉无恙,惟天所相也!” 大梁尉道:“贱体小恙,何敢劳公子动问,罪该万死。请公子入室,臣等拜见。” 仲岳先生道:“大梁尉,真天人也。适才梦中发声,臣之弟子起身探视,大梁尉梦犹未醒,手掷弟子如小儿也。如非郑公子相助,臣非其敌也。” 大梁尉道:“此子何在?吾当谢之!” 仲岳先生遂将那个青年引荐过来:“岳安,族亲之子,随臣多载,虽愚钝,得力多也。” 青年见礼道:“微贱岳安,见过大梁尉。” 大梁尉道:“敢是仲岳先生亲族,孤失敬也。昏愦失手,愿子勿怪!”随从带上解下一玉佩,道:“此佩诚不堪,随身多年,其质尚莹,权以陪罪!” 岳安道:“大夫如此,微贱何以立世!愿大夫收回!” 信陵君道:“非所谓也。大梁尉重病昏睡,而子侍于左右,辛苦劳顿,曾不得稍谢。” 岳安道:“医者仁心。大夫病重,正医者尽心尽力之时也,又何谢之!” 大梁尉道:“医者固仁心,病家宁不感恩怀德。宁非敬之,而且伤之,失之甚也。愿子勿辞!” 岳安道:“固不敢受也。” 仲岳先生道:“君上、大夫之命,不可不从,再拜而受可也。”岳安这才致敬收下玉佩,纳入怀中。 信陵君道:“此宅内贤德备至。大梁尉,国之干城,临危受命,奋不顾身,当为其首。郑公子舍身救我于危难,忠义薄天,吾终不敢忘。此外,还有吕氏兄弟,虽为布衣,临大事而有静气,处变局而镇之以定,非大贤何以能之?孤当拜见。” 大梁尉悚然道:“如非公子提醒,吾几忘怀。当随公子之骥尾!” 信陵君道:“正要大梁尉引荐,惟贵体欠安,不敢请耳?” 大梁尉道:“贱体无恙,愿随公子左右。” 仲岳先生道:“吕氏兄弟就在西耳房,君等同往,臣请前导。” 一行人穿过二门,转到正院,却见吕氏兄弟已恭立阶下,叉手当心——想是后院不大,众人一切言语都入了二人之耳。二吕见了众人,齐道:“偏鄙吕氏,谨见君上、大夫、先生等,如有所命,虽死不辞!” 一众人见此也立定,仲岳先生敬礼道:“魏公子信陵君、大梁尉大夫、郑公子安平等,谨具礼,拜见吕氏二贤。” 吕伯道:“鄙兄弟,布衣也,何敢承公子、大夫等下礼!” 大梁尉道:“吕氏,太公之后也,正当承之。” 信陵君道:“原来是太公一脉,无忌失敬!” 吕氏二人齐道:“岂敢岂敢,辱没先祖,不肖之至!” 仲岳先生道:“小子无德,忝为东道。今夜得奉贤君、大夫等,幸何如之!虽在阵中,诸物短少,赖月色明亮,庭院清爽。愿以清风明月为肴,浊水当酒,作竟夜之谈,君其允乎!” 信陵君道:“仲岳先生雅兴如此,孤附议。” 大梁尉道:“臣附议。” 郑安平有些不知所措,见仲岳先生望向自己,只得道:“理当侍奉!” 吕氏兄弟亦道:“谨侍奉!” 仲岳先生悄然对岳安吩咐了几句,岳安连忙跑开——那条被大梁尉摔坏的腿,看上去已经不那么瘸了。不一会儿,各室休息的弟子都出来,总有十来人,先抱来席子,在仲岳先生的引导下,铺在阶前地上;再抬来一瓮清水,几个盏,一个勺,置于席间。仲岳邀请各位入席,众人都推信陵君上座,信陵君道:”今日非为他,乃敬贤耳!孤借仲岳先生之地,谒各贤能,岂能上座。依孤之言,孤与仲岳、张辄二先生坐东,大夫、公子、吕先生为西席,方为礼敬。“ 大梁尉道:”臣何人也,敢与公子对席!“ 郑安平和二吕也道:”微贱布衣,理当下陪。“ 信陵君道:”今夜不议君臣之事,但论骨肉之情。大梁尉魏家本亲,骨肉也;郑公子与孤性命相交,吕氏兄弟盖大梁尉肱股,亦骨肉也。诸君勿辞!“ 仲岳先生道:”此公子敬贤之心,愿诸君顺之!“遂一一将各人搀扶入席,各人逊谢一阵,也就按仲岳的安排入席。仲岳最后坐于张辄肩下,张辄要让,被仲岳微笑制止。 坐定后,仲岳取下一盏,舀出一勺水,道:”以水代酒,不敢言敬,但涤尘耳。“先递与大梁尉,再舀一盏,递与信陵君。大梁尉和信陵君各微呷一口,转给下席,依次轮遍,最后一人吕仲和仲岳将水饮尽,归盏于瓮旁。 信陵君动问道:“大梁尉素来健旺,何一病如此?” 大梁尉道:“不敢劳公子动问。臣闻启封失陷,当即急火攻心,神志昏蒙,诚可谓朽木不可雕也。” 信陵君道:“大梁尉国之干城。今亲临阵中,必膺重任。” 大梁尉看了看周围,道:“臣受命时,只道秦军方破南关,有斜趋大梁之势。朝臣等为守大梁,殚精竭虑,惟恐不及。岂料防御方备,秦人竟自直趋启封。臣猝闻此讯,直感全线洞穿,大厦将倾……”言至此,大梁尉摇头摆手,难以卒言。 信陵君移席过去,与大梁尉促膝。仲岳先生舀了一盏水递过来,信陵君接过,递与大梁尉。大梁尉双手颤抖,接过水盏,竟洒了一身,只得置于座前,哽咽道:“臣无状,罪不容诛!” 信陵君道:“大梁尉为国操劳,积劳成疾,何罪之有。且宽心养病,军事孤自担之,卿但卧镇之。” 大梁尉道:“非也。……公子且请回城,此处军事……就由臣来主持吧!” 信陵君道:“大梁尉此言何意?” 大梁尉道:“大王之意,此军陷于危地。公子千金之躯,不立危墙之下,况矢刃交睫乎!故召公子回城。此处无何军事,臣愚钝,善其后可也。” 信陵君盯住大梁尉的眼睛道:“大王召我回城?” 大梁尉眼光稍有躲闪,道:“正是。” 信陵君道:“此军如何善后?” 大梁尉又往周围看了看,小声道:“趋南关,蹑秦人之后……” 信陵君身后一片唏嘘之声。 第106章破家为国 信陵君道:“以疲兵,蹑强秦之后?为何如此?此乃何人所计?” 大梁尉嚅嗫道:“此公父所嘱,群臣所议,而为大王所命。” 信陵君道:“此无异驱羊群而入虎口,为何如此?” 大梁尉再也无法忍耐,失声道:“正要断送这……”再也无法说下去,而座中诸人闻言无不变色。 信陵君神色有些不善,道:“为何如此。数万民众,俱是魏编户……为何?朝堂之上如何计议?” 大梁尉神情变异,难以出言。仲岳接口道:“大梁尉于心不忍,噤口难言。吕先生同来,可知其详?” 吕伯道:“鄙兄弟等俱布衣,何知庙堂之事?” 仲岳先生道:“商家多与权贵游,非独吕家;况令兄世营珠玉,所过非富即贵。信陵君非拘束之人,座中皆肝胆之士,庙堂之事,先生但言不妨!” 吕伯沉默片刻,道:“既如此,鄙人请言所知,是与不是,一在公断!” 信陵君敬礼道:“吕先生但言其详,以开愚钝。未尽之义,烦大梁尉弥缝之。” 大梁尉也似有些吃惊,但见信陵君如此说,只得点头应诺。 吕伯道:“庙堂之上,防民甚于防贼。公子部领十万民军,其意汹汹,真十万贼也。借秦人之手剿之,不亦宜乎!” 听到这毫无掩饰的话,信陵君颓然坐下,满面愁云。 吕伯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公子其察之。” 良久,信陵君似缓过劲了,对吕伯礼敬道:“谢先生之教!”转对大梁尉道:“庙堂果有此议乎?” 大梁尉也稍稍平静下来,悄声道:“虽无人明言,然形势必然。大魏所急,在大梁与圃田。今秦迫大梁,祸在眉睫;圃田之外,十万饥民,嗷嗷待哺,变起腹心。大梁虽危而实如夷,圃田似安而变将起。故请公子回城,臣领大军蹑秦,以解圃田之将变。此机密之事,本不足与外人道。奈吕先生既得其实,臣不得不言其详也。” 信陵君又沉默良久,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问道:“芒卿,智囊也,必有策以救之。” 大梁尉道:“庭下,芒将军告臣,可将此事详告公子,公子必有计救之。” 信陵君又吃一惊,道:“孤必有策以救之?” 大梁尉道:“愿公子破家为国!” 大梁尉说这话时,似忍不住情绪,突然放开了声,令座中人皆闻。随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在沉默中,信陵君缓缓转过身来,向东席问道:“先生以为如何?” 仲岳先生道:“十万民军,万余武卒,正是大梁强援,奈何弃之而又害之!” 大梁尉道:“兵无粮不行。纵民军自携十日粮,——其贫者犹或不及,目下已过七八日。如不能在三日内供给军粮,其军必乱。其势如野火燎原,非大力不能扑灭。” 信陵君道:“军中已令无敌时,日食减半。” 大梁尉道:“亦不过略延一二日耳,终究粮尽。” 信陵君向张辄道:“军中存粮究竟如何?” 张辄道:“臣实不知。然吾等携三日粮出城,虽有芒将军接济,亦堪堪将尽,他者可想而知。” 信陵君狠狠地一捶大腿,恨恨道:“何事势一贲如此!”张辄和仲岳都低头不语。信陵君续道:“事已至此,怨恨无益,但请先生教我当如此解之。” 大梁尉道:“臣此来,即领命督众军与秦死战。臣此身已托社稷,誓不皱眉。愿公子勿疑。” 信陵君道:“非吾疑卿。卿,国之干城;民,国之基也。岂可轻蹈险地,而言死哉!但能为国留此生身,但请言之。” 张辄道:“臣有三策,愿诸君择之。严整部伍,移军大梁,以为外援,此为上;就地遣散,各归故里,生民得活,此为中;令民军处死地而残破之,此为下。” 大梁尉道:“移军大梁,军粮何在?就地遣散,于乡里何辞,众军何持而归?无粮持归,非饿毙于道,即啸聚以为盗,与乱何异?引军处死地,虽为下策,实合时宜。臣请行之。” 张辄道:“臣以为,圃田近在咫尺,谷未入库,可资军粮。如此则上策可行。” 大梁尉道:“臣行前,相国谆谆相嘱,圃田,国之命脉所系,支度之所出,断不可有失。现圃田未破于秦,而残于魏,臣虽死难赎。” 张辄道:“非也。粮,所以养民也。今民有难,救之于水火,不亦宜乎?” 大梁尉道:“他帑且不论,圃田,王室所系,非吾等臣子所能置言!” 信陵君道:“依张先生之见,本军遣散,约费钱粮几许?” 张辄道:“臣迟钝,仓猝不得其数。略而言之……家一二万户……不下一二百万石。” 信陵君惊诧道:“一二百万石?……如何运回?” 吕伯道:“昔李公悝有言,小饥收百石,中饥七十石,大饥三十石。今魏地未闻大灾,户牖等乡,小饥而已。五百里小饥,如得免税,户得一二十石足矣,总而计之,三十万石可乎?” 张辄道:“先生之计何出?” 吕伯道:“三十万石,虽非小数;微贱不才,尚可筹画。” 张辄道:“愿闻其详!” 吕伯道:“取平论之,一夫五口,岁食九十石。今收百石,食无虑也。所缺者,但税、祠和衣耳。大王免税,去其一也;君上助祠,去其二也;臣愿助其三,筹布万匹,及丹砂等项。君上但发凭信,臣请至乡收贾之。” 信陵君道:“以何贾之?” 吕伯道:“但得遣放之凭,坐商即贾布一匹。微贱以价收之。” 信陵君道:“先生价从何来?” 吕伯道:“但得君上采办可也!” 信陵君道:“善!先生身为布衣,心系庙堂,无忌失敬!愿先生常在左右,早晚可以请教!” 吕伯道:“微贱庶人,早存附骥之心,不敢请耳!但得效力,心实愿之!” 信陵君道:“孤何幸,得吕氏伯仲相助,庶几少吾过矣!”言毕,深拜下去。 吕氏兄弟连忙避席而拜,齐道:“吕氏何德,得归公子门下。但此一身相报,绝无二言!” 大梁尉在席间叹道:“公子之义,诚布于天下也。今豪杰来投,窃为公子贺!” 第107章一身担之 吕氏突然拜入信陵君门下,这一戏剧性的结局,出乎席间所有人的预料,连张辄和仲岳都有些措手不及,一时没有任何表示。吕氏兄弟叩头毕,即站起身来,坚持不肯入席,一定要立于张辄和仲岳的席下,闹得张、岳二人也不得安席,跟着一起立起,逊谢不已。信陵君道:“请先生听吾一言:吾府旧例,诸先生并无座次,随其自便。现大梁尉、郑公子是客,自是上座,其余座次,请先生自便,仍归旧座,无须移席。”吕氏这才归座。 大梁尉道:“非公子,众生难保其首领。” 信陵君道:“大梁尉固以为,督民军入城解围为不可取乎?如有一二可取,无忌一人担之,开圃田仓以为军粮,提劲旅与秦决于城下。” 大梁尉道:“此非臣所敢知,所敢言也。” 信陵君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苟利国家可也。愿大梁尉勿疑。” 张辄道:“三人为众。今只君上与大梁尉二人,可请晋大夫同来商议。无论如何,军在此立不住。臣等亦当准备,或移师,或遣散,均非一日可办。当议章程,以便施行。” 信陵君道:“确是如此。大梁尉大病初愈,郑公子尚有余创,且请回室歇息,并思良谋。院内微寒,但请张、岳、吕氏各先生至舍下一议。”于是,仲岳对自己的弟子们嘱咐几句,与信陵君一行出了门。大梁尉和郑安平送至堂下,敬礼而别。 出门后,信陵君朝上望了望,已是月至中天,遂道:“时间不早。吾等不绕到前面,但从后门而入,倒也方便些。”众人齐声应喏。 只略一转弯,就到了城主府后院。夏侯先生已将草料拌好,正在往槽中添加。信陵君进来,寒喧道:“夏侯先生尚未安歇!” 夏侯先生道:“草料已备,饲毕即眠。” 仲岳先生道:“恐难矣!夏侯先生其上堂,少时有军使用马。” 夏侯先生道:“如须用马,先生只管调动。吾就不上堂了。” 信陵君道:“还有杂事要向先生请教,先生其勉乎!” 夏侯先生道:“喏!君上与诸先生其上堂,微贱少时便到。” 张辄道:“何先生敬畜甚于人乎?” 夏侯道:“非敬畜而贱人也。饲不精则畜力不强,临事必误,不可不详也。” 信陵君道:“专候先生,幸无迟也。” 夏侯道:“少时便到!” 信陵君道:“少不得还要请几位先生共议。前夜已惊动先生,此议再请三五人即可。” 张辄道:“依然郭、曹、靳三先生。” 信陵君道:“善。此三先生俱擅军务,自然要请。范先生筹谋深远,许先生奇思妙想,亦一时之会也。” 张辄道:“领喏。”自己一人离开,去邀请相关门客。信陵君同着仲岳和二吕穿过二堂,进入暖阁内。这里无人侍候,几人自己动手,铺好坐席,却是信陵君打横,众门客坐于两边。吕氏这才知道,信陵君府门客议事是这等座次,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坐。仲岳先生道:“议事无上下,随意而坐。”自己先在右手上席坐下,吕氏十分不安,不敢坐于左席,只在仲岳先生肩下坐下,信陵君和仲岳也不勉强,只随其意。 夏侯先生安顿好饲料,是第一个进来的,身上还挂着秸秆和浓郁的马粪和马汗味,略施一礼,就在最靠近信陵君的席上,与仲岳先生对面坐下,向对面的三人行礼致意,三人回礼。另五位先生,依住处远近,或单独,或结伴而来。许先生明显是从梦中叫醒,甚至没有带冠,只把头发胡乱地用根丝带挽了挽,衣裳也是歪斜的,不成体统,被张辄拖拽着过来。进门时,左席已经坐满。两人见过礼,就在吕氏兄弟肩下坐下。吕氏兄弟很是不安,想要告坐,张辄悄悄用手制止了他们。 见张辄和许先生坐定,信陵君于座上施礼,众人回礼。信陵君道:“夤夜请先生驾临,固有要事。惊扰清梦,万乞恕罪!” 众人齐道“不敢”。 信陵君又指着吕氏兄弟道:“吕氏伯仲,广闻博识。无忌何幸,得二先生相助,咨以钱粮诸事!” 众人又与吕氏兄弟相互见礼。 信陵君道:“今夜所议之事,请……仲岳先生相告。” 仲岳整整衣带,拱手道:“臣得闻,朝中所议,命大梁尉提本部军,蹑秦人后,与之死战。君上回都。” 郭先生道:“先生所言,适才席间亦得闻也。且归途宵小甚多,欲不利于君上。” 仲岳先生道:“哦?臣却不知。何人所报?” 信陵君道:“暗探秘报,不足为外人道也。” 仲岳先生不再说话。张辄小声对身旁的吕仲道:“先生可曾得闻?” 吕仲不防有这一问,面色惊慌道:“啊?啊……,不曾听闻……” 两人小声的对话,似乎没有被信陵君听到。他扫了一眼席间,道:“朝中所议,非独孤也,且欲送十万民军。孤心不忍,愿先生教我。” 郭先生不解道:“此言何意?” 信陵君道:“但请吕伯言其详。” 吕伯似乎也没想到信陵君会点到自己,直起身,拱了拱手,沉吟片刻道:“臣所得不详,请但陈其略。朝中议论,方今大难,一则大梁,一则圃田。大梁之祸,迫在眉睫;圃田之变,变起腹心。如以圃田军攻秦军,则一举而两祸灭。故命大梁尉星座前来,替回君上;但日飨士卒,与秦军一战。” 张辄旁边的许先生传来懒洋洋的声音:“魏人献首,秦人领功,妙计,妙计!吾料秦将,这场功劳不小。但不知秦王更有何封!” 信陵君道:“许先生既识其计,必有以教我。” 许先生道:“此易与也!公子且领军,大张旗鼓入南关,逼启封,与大梁相互犄角。” 信陵君道:“奈军中少粮何?” 许先生道:“邻近圃田,何军粮之少也!” 信陵君道:“圃田,王田也,非王命谁能应付?” 许先生道:“如大梁尉领军,自然无粮。若公子领军……但看愿不愿耳!公子王亲弟,身居君侯,外掌雄师,实一人之下。但发一书,圃田守令谁人敢违?” 仲岳道:“许先生妙计!臣等适才议得三策,引军入长城,上也;就地遣散,中也;驱军与秦斗,下也。” 许先生道:“吾计无他,但先生上、下二策也。” 第80章司马堂 芒氏父子重新回到庭前,席间已经重新换过清酒,却无人相酬。座中的各位门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各自感兴趣的事务。车右先生半闭着眼,似在打盹,又似在思索着什么。没有人敢于打搅他。 芒卯在阶下的坐垫上坐下,两个儿子在身后侍立。芒卯道:“就请各位先生庭前用膳吧!战事紧急,还有诸多事项要向先生们请教。”芒未会意,即到后院催饭。 芒卯道:“某意,秦军远来,久战疲惫,今新下启封,难得安稳。当以精锐不意间攻之,可操必胜。准此,城中武卒二万只作守备,用非其道。某意将武卒一分为二,一万守御城中要道,并救援战情紧急之处;一万星夜出城,向启封求战。先生以为如何?” 座中稍微沉默了片刻,有人起头道:“将军之策深合兵法,实当今良策!”随后一片赞扬声起。车右先生依然半打盹、半沉思地坐着,一言不发。 芒卯道:“如此,哪位先生愿领军出城,袭扰启封?” 席中又沉默了片刻,有几位坐在下位的门客出座示意,愿出城迎敌。芒卯让他们上前,坐在自己身后左边。随后又道:“城内守备,均赖各府府兵。先生与各府有交厚者,可自报府名,以备联络。” 这次沉默的时间短了些,大约有二三十人出座,表明自己愿意联络的家族。芒卯也让他们上前,坐在自己身后右边。 芒卯站起身来,转身对身后的左边的门客道:“诸位先生急赴国难,某心下感激。且受某一拜。”言毕,倒身拜下。众门客俱避席回礼。 芒卯又对身后右边的门客道:“大梁安危,系于先生。愿先生安和诸府,督其奋战,俾家国不失,百姓安宁。”言毕,也倒身下拜。众门客同样避席回礼。 芒卯随后对着剩下的二十来名门客道:“愿各位先生相随芒某,缓急时必有托付。”剩下的先生均应喏。 这时,内宅女眷已将膳食备好,送到二门。芒未引着众家臣、舍人、僮仆,一案案端至各位门客的席前,无非一酒、一粟、一酱、一藿四样而已。 芒卯等各席食案就绪,举起自己案中的酒盏道:“芒某承王恩守大梁,所赖者无他,惟诸先生耳!愿与诸先生同建功业,方不负君子之志!” 各门客一起举酒,齐道:“愿保主上建功立业,百死莫辞!”各饮盏中之酒。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车马声。少顷,传来芒亥的叫声:“梁尉公子应召到府。”众门客看着庭前混乱的场景,一时不知所措。芒卯道:“诸位先生且放怀进膳。某父子相待即可。”即与芒辰、芒未起身迎出来。 门外,早有舍人将马车牵入侧院。芒亥陪着梁尉公子在门外等候。芒辰从侧门出来,对梁尉公子行礼:“梁尉公子屈驾枉顾,芒氏不敢当。” 梁尉公子道:“将军以仲子相召,小子敢不急趋而奉承!惟将军之命是从。” 芒辰道:“家父正候公子。公子请入!”将梁尉公子揖入府门。照壁前,芒卯与芒未正迎候在那儿,口中道:“谨迎公子!”。 梁尉公子不防芒卯迎到门口,赶紧施礼:“小子无状,敢劳将军远迎!” 芒卯正色道:“公子何以自谦。军机大事,正要公子一言以决!敝宅扁窄,正有俗务,敢请偏院议事。”一边将梁尉公子揖让至西跨院。在越过照壁时,梁尉公子看见庭前坐满芒府门客。 推开西院大门,刺鼻的牲畜气味扑面而来。芒卯道:“吾意设此为司马堂。” 梁尉公子道:“名符其实,正堪对景。” 芒卯遂将梁尉公子引至西院大堂,在阶下对芒辰、芒未道:“吾与公子议事,旁人不得进入。”两人应喏,就在堂下侍立。芒卯一揖,让公子升东阶。公子谦让道:“小子何德,敢居客位。” 芒卯道:“非也,公子位居赞画,掌握武卒,乃中枢所在,又何谦也!” 梁尉公子道:“将军台前,小子一卒耳,惟将军之命是从。” 芒卯沉吟片刻,道:“如此,今日司马堂即从公子而设。吾等依军礼而行。” 梁尉公子挺直身材,双目有神,道:“正是,谨奉将军令!” 芒卯道:“汝二人随吾上堂议事。” 芒亥和梁尉公子齐道:“喏!” 芒卯在前,二人在后,即从西阶升堂,至堂前各自行礼。芒卯道:“且至室中议事。”引二人走进西室。室中有席,芒卯居中,梁尉公子在左,依次坐下。芒亥本欲在芒卯身后侍立,芒卯道:“今日汝非随从,乃议事者,自当设席。”于是芒亥在右席坐下。 芒卯道:“帐中议过,武卒以攻坚拔寨为任,城上守御之责可由各府家兵和民兵任之。公子深以为然。” 梁尉公子道:“将军计略,岂容小子放浪。帐中胡言,将军莫怪。” 芒卯道:“公子尉门之后,得大梁尉家学,兵阵谙练,某深赖之。本欲置之于侧,早晚请教;阵前犬马之事,就由小儿任之。尊母本兵家之气,慨然以独子当兵锋,果不负世家之名。某深心折。” 梁尉公子猜不透其意,只得含糊答道:“尉氏世领大梁,虽人丁不蕃,敢不以死相报。” 芒卯道:“某意,城中两万武卒,可分为二,一万守城中要害,兼以救援紧要之处;一万潜行出城,乘便袭扰秦军。公子以为如何?” 梁尉公子道:“守城之法,正要以一军在外援。困守孤城,是坐以待毙。” 芒卯道:“公子既无异议,家大儿昨已随大梁尉出城,想已赴任,领城外民军。公子可领武卒一万与民军相合,督率大军,随机应战。二儿亥,虽生性愚钝,勇武可用,可任陷阵。” 梁尉公子沉吟道:“换防之事,约三日可办。可三日后,再议分兵之事。” 芒卯道:“公子说笑了。秦军就在城外,已破启封。大梁一日可至。三日后,只怕大梁城上已蚁附秦兵矣,何能再出兵!” 梁尉公子惊道:“依将军之见如何?” 芒卯道:“如公子以为愚意可行,只今夜就要出城。” 梁尉公子道:“如此仓猝,岂不贲事!” 芒卯道:“此兵机所迫,非余所敢逼公子也。如公子以为今夜不办,此议即不成。只能如公子所言,背城借一,困守孤城。” 第81章换防 梁尉公子默默谋算片刻,道:“将军所计不差。某当回府筹画,务令成功。” 芒卯道:“如此公子辛劳。何时可闻公子嘉音?” 梁尉公子又默算一阵,道:“一时便来投效!” 芒卯道:“军情紧急,不敢耽搁。亥儿,仍送公子回府。”芒亥答应一声,与梁尉公子一起起身,芒卯送出门外,登车而去。 芒卯进入庭中,诸门客均快用毕案中食馔,只有些端着酒慢慢品。芒卯礼敬一声,与二子一起回到自己席上,继续进食。芒卯大口喝着粟,拿藿蘸酱过口,一边向已经结束进食,正在闭目养神的车右先生道:“梁尉公子已允喏一切,先生以为如何?” 车右先生道:“允分武卒一半出城?” 芒卯道:“喏!” “允亲领武卒出城?” “喏!” “允今夜出城?” “喏!” “主上可有换防之兵?” “喏……嗯?” “二万武卒撤防,主上需以兵替之。府兵、民兵乌合之众,非得三五万不足替换,主上可得?” 芒卯满脸尴尬,道:“却是未曾。” 车右先生依然闭目道:“愿主上征之。” 芒卯道:“旦夕之间,何得许多?” 车右先生道:“民兵里各十人,加城中囚徒精壮者,约得二万。节至即得。府兵,倒要主上费心了。” 这时,身旁一位先生开口了:“臣以为,城守,各豪家一里或一门,兵必至。” 车右先生道:“许君之言有理。” 芒卯道:“却是为何?” 许先生道:“大梁封闭,谁家无紧急之事,都等着守城时办呢。” 芒卯皱眉道:“吾大魏以仁义治国,也出这不忠不义之事。此事断不可在梁尉公子面前言谈。” 车右先生道:“人心不古,也非始于今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圣人早有明训。但喻之以利,以尽其力可也。” 芒卯道:“先生所言极是。许先生能征府兵否?” 许先生道:“主上差遣,敢不从命。” 芒卯道:“先生可征兵几何?” 许先生道:“臣与多府交游,日间交谈,仿佛可得兵万人。” 芒卯对那些欲联络府兵的门客们道:“愿诸先生将交游各府,各兵若干,列于简牍,某好任用。”芒未带着这些人上了堂,于堂中几案上各备刀笔简牍,由这些门客自行书写。 芒卯对芒辰道:“汝即持节至大梁各门尉,连夜各征里中精壮千人,狱中囚徒,精壮者尽皆征发,各以县吏统领。”芒辰连忙赶急地把粟喝完,用酒漱了漱口,回身上堂,自行取了节符,到侧院备车。 车右先生道:“此间事务一了,臣即当出城而去。” 芒卯诧道:“先生意欲何往?” 车右先生也诧道:“日间帐中臣已禀明,夜间出城直抵启封,务求得启封令尉回城。” 芒卯似也记起,道:“原意先生随口而言,不意乃实情。启封战乱之地,先生何可轻蹈险地;且某新担重任,何可一日而无先生!” 车右先生道:“启封令尉乃事之关键,如不能得,事不得明。启封新乱,正好于中取事。此事当机而作,但期于旦日午时,成与不成,臣必归矣。” 芒卯于座间礼敬道:“先生既决,某不敢阻。惟某不可一日无先生。望先生保重千金之躯,建功而还。” 车右先生回礼道:“臣怎敢!” 芒卯也匆匆吃完饭,芒未托着一案简牍,领着一干门客下了堂,将案置于芒卯席前。芒卯挥挥手,示意他赶紧吃饭,自己则拿起简牍一片片读起来,每拿起一片,就称着书写者姓氏,点头致敬。一一阅过,大致心中有了底。芒未也吃完了饭。舍人、家僮过来,把食案收走。各门客仍归座位,但并未皆行就座,随意或坐或行,或三三两两小声交谈。 门外又传来车马声,随着车驾停下,芒亥进入,芒卯示意他上前。众门客见芒亥归来,知道又要议事,遂各归各座。芒亥低声说了几声,芒卯遂与芒未一起起身迎了出来。 门前车旁立着一位士子打扮的精干老人。芒亥出门称了声“请”,将老人揖迎入门。芒氏父子两同样在照壁旁躬身相迎。芒亥高声道:“将军芒卯迎尉府家老。” 老人赶紧躬身行礼,自报家门:“尉氏家臣僚谨拜,奉家公子之命拜上将军。公子奉将军令,不敢稍怠;将军别有他命,遣臣侍奉。” 芒卯道:“尉老既代公子前来,且请司马堂议事。” 尉僚道:“臣何人,敢上司马堂!但阶下候命矣!” 芒卯连道“岂有此理”,见尉僚再三不肯,便道:“家中诸先生现在庭中,敢请尉老屈尊同席。” 尉僚谦让一阵方道:“如此,谢座!”随着芒卯转过照壁。芒卯介绍道:“尉府家老。”一众门客各从席上长跪行礼,尉僚也一一拱手回礼。芒未在芒卯身旁给尉僚设了席,尉僚再三不肯。芒卯道:“多有请教处,愿尉老勿辞。”尉僚方才就座。 芒卯道:“尉老此来,必有嘉音!” 尉僚道:“公子领命以来,即集全府商议。盍府以为,只半夜即整军一万出城迎敌,太过匆忙;惟秦兵临城下,旦夕即至,又只有半夜时光。故此为难。”尉僚说到这里,故意停了片刻。 芒卯道:“正是万难之时,方显尉府功在家国。” 尉僚道:“正盍府束手之时,夫人提出一计。” 芒卯动颜道:“夫人女中豪杰,正大梁尉之匹也。夫人何计?” 尉僚道:“夫人言,只得乘换防之机,将武卒缒下城去,半夜可行。” 芒卯惊道:“勿宁太险乎!” 尉僚道:“正是兵行险道,方得完将军之令!” 芒卯道:“可再计议!换防之时,守御尚属薄弱,需万分在意,何况缒城!或有敌来袭,或事有偶然,或出混乱……何以当之!” 尉僚道:“夫人方出此言,公子及臣等也是不服。但夫人算无遗策,指示方略,盍府竟为之折服。” 芒卯惊疑之色犹未退,沉吟道:“先生且细言之!” 尉僚道:“城中武卒二万,均在城守。回营整军,即需半夜;调兵上城,又是半夜。如是则旦日天明,兵尚不出城。故欲交将军之令,需撤军、上城、出城同时而毕。将军既有武卒出城之计,料守军已备。武卒二时一换,一上一下,可得五千。夫人但言,武卒换防时,将军令守军同时上城,武卒更与被更,一律缒城,于城外整军。更卒自然武备完整,整军立可战。不消半夜,即出城矣!” 第82章出城 见尉僚一气呵成,说出一大篇道理,芒卯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得转向车右先生:“先生以为如何?” 车右先生也不睁眼,悠悠地问道:“敢问尉老,四城十二门,共有武卒几何?” 尉僚道:“大梁外四城周四十里,里五十卒,计二千卒;十二门,门百卒,又计千二百卒。四城十二门,计三千二百卒。二值合算六千有半。” 车右先生道:“缒城需索几何,现有几何,还需几何?” 尉僚道:“所谓缒城,索缒不过什一,暗门出什九。” 车右先生道:“出暗门之道奈何?” 尉僚道:“一城有暗门二十,每出兵百,用时一刻。其法,城上瞭望,远近无警,举一火,兵入洞;司长先出,鸣一金;城上无警,举一火,兵即出。兵出即闭暗门,警示缒城而下,故曰缒城。暗门全开,一城一刻可出兵二千,四城八千。” 车右先生道:“余卒何以出。” 尉僚道:“只待兵聚,仍可缒出。” 车右先生道:“此卒当值,半为疲兵,奈何?” 尉僚道:“待机而战,可得稍息。” 车右先生道:“兵无粮草,奈何?” 尉僚道:“必就民军以就食。” 车右先生道:“兵出就于何处?” 尉僚道:“公子纛下。” 车右先生道:“公子何在?” 尉僚道:“此所以请将军定夺者。” 一番急风骤雨般的对话后,车右先生对芒卯道:“臣以为尉氏之策可行。请主上定夺。” 芒卯默听了两人的一番对话,似乎也有了主意,对尉僚道:“贵府以为当从何民军就食?” 尉僚道:“城外民军不属大梁尉该管,全凭将军定夺。” 芒卯又道:“贵府以为,出城后当以何处集结为便?” 尉僚道:“亦以将军之命是从。公子以为,出城后最近民军者为宜,盖武卒当值后即行出城,身疲而无粮,如无后援,几待毙耳。” 芒卯道:“吾大儿寅昨夜出城,当总司城外民军,以为公子后援。惟今内外断绝,不知身在何处。以吾之见,城北远离敌军,且多大魏贵勋,既远战地,又近良援,且东西两城出城后,集结较便。不知贵府以为如何?” 尉僚道:“大魏贵勋,颇难相与,恐非良援。” 芒卯道:“大梁尉世为贵勋,城外区区,岂能为患。城西近灾,就粮不易;城东粮多兵少,且集于囿中,徒行五十里方可得援,缓不济急。” 尉僚道:“城东多邑,便于屯兵。且兵出城东,指秦侧背,战机可寻。” 芒卯道:“既贵府之议如此,想必不差,就依此议,由公子相机定夺。出城后,某令寅儿与公子并力向敌,必奏全功。” 尉僚道:“芒大子之报何时可到?” 芒卯道:“多是夜间。寅儿初掌大军,难与公子为匹,愿尉老训导之!” 尉僚道:“老臣怎敢!将军既准公子之议,臣当回府告知公子,以行诸事。” 车右先生突道:“此事机在换防,敢问尉老,换防在何时,民军、府军如何接防?” 尉僚道:“城防换防各城不一,故其要在各府、里民军依次而上。” 芒卯道:“如此,其事间不容发,尉、芒两府必联体而动,方不贲事。” 尉僚道:“正是此理。” 芒卯道:“仲亥必随公子出城,身先当刃,为公子前驱。季未在公子出城之时,暂代公子掌城中武卒。就以此二儿随尉老入府,听公子差遣,愿尉老时时训导,不使稍有差池。” 尉僚道:“公子俱赴尉府,将军左右何人侍奉?此断断不可。且尉氏何人,敢令芒氏公子!” 芒卯道:“诸儿无德少才,正要尉氏教训。且为国事耳。尉老可即率诸儿回府,叔辰已至各门尉,当续发府、里民军,至尉府前听调,全由公子一一分配。” 尉僚道:“如此,某先行回府复命,即遣人来迎公子。” 芒卯道:“小儿布衣白身,自行前往即可,何劳尉府相迎!” 尉僚道:“不可,公子非私行前往,乃国事也,非大张旗鼓不足显其威,不威则势不成,势不成则事不顺。” 芒卯道:“既如此,就有劳尉老。车驾在外,不敢相留,乃由亥儿相送。” 尉僚道:“仲公子身负国事,自当府中准备,怎敢再劳。” 芒卯道:“此儿为公子前驱,理当如此效于尉老。” 尉僚再三不从,定要将芒亥留下,少时再来迎接。芒卯料其中或有不便,也就不再坚持,只言遣门下驾车相送。尉僚亦不从,道:“两府相距不过里许,不必劳动车驾,自去便罢,断不误事。”芒卯与三子一齐将他送出门,望其离去方转身进门。 芒氏父子四人转过照壁进入庭中,芒卯躬身一揖,众门客就在座中回礼。芒卯道:“此其时也,愿诸先生助我!” 众门客齐道:“愿听主令!” 芒卯穿过席间,回到自己的座前,先对联系各府兵的门客道:“请各位先生即至各府征兵,无论多少,即领至尉府前,听辰儿之命。”这近一半的门客即从座上起身,随芒未去堂上领节符,陆续离去。 芒卯又对那些愿出城的门客道:“诸先生请随亥儿出城。亥儿愚钝少智,愿诸公辅之!亥儿当多听于诸公,庶免于祸。”这些门客和芒亥一起行礼。芒卯又道:“亥儿食否?” 芒亥道:“尚未!” 芒卯道:“厨下当有余食,汝可尽食之。” 芒亥与那几名门客行礼而去。 芒卯对芒未道:“梁尉公子出城后,吾令汝领城中武卒。汝以为当如何行事?” 芒未道:“儿方赴梁尉府,夫人对交印符颇抗拒。领城中武卒恐需绕开尉府。” 芒卯道:“城中武卒只剩一万,却是城守重心所在。如不能臂指之使,则城守断不可为。” 芒未道:“依儿所见,武卒非尉府所有,父亲不必过于看重尉府,反提升了尉府的地位。父亲即持节钺,天下之兵莫不听之。无论尉府如何处之,父亲即当直以节符领其部属,不必经于尉府。” 车右先生道:“未公子所言甚合于理。” 芒卯道:“容某思之。愿先生随未儿且至尉府,见机而行。” 车右先生道:“不必。愿主上易视尉府。臣如前往,反显得主上颇重尉府。即未公子入尉府后,亦但附其议而已,不必多言,更不必说接任之事。” 芒卯沉吟片刻道:“就依先生。未儿但言从教于尉府,不言其他。” 第83章侠士 芒氏三子及大部门客均领命离去,庭中清闲许多。车右先生道:“臣也下去准备了。” 芒卯道:“请先生且上堂,某有要事请教。” 车右先生起身,随芒卯上了堂。虽然天色还没黑,但太阳已经落下,堂中没有点灯,显得有些暗,两人就在暗影中停下。 芒卯道:“先生此去需带何人相助?” 车右先生道:“主上门下一概不用,只要侠义之士相助。” 芒卯道:“某闻侠客之名久矣,不意竟与先生相交,愿先生引见一二!” 车右先生道:“非臣敢自专,实侠义道自有缘法。如无缘,即对面亦不知。主上钦敬侠义,臣当代为致意。” 芒卯道:“如此,就有劳先生。先生既有侠客相助,想事必成,某无忧矣。明日午时,专候嘉音。” 车右先生道:“必不负主上托付。” 芒卯道:“依先生之见,今夜明晨,可有事发生?” 车右先生道:“主上所言何事?” 芒卯道:“但依先生所见。” 车右先生道:“秦军自陷启封,已近一日,却无动作,想夜间亦不至有警。虽其意堪忧,但目下并无安危。臣赴启封,打探实情,必不误事。至于城中之事,各府盘根错节,虽各不服气,只要应之以缓,却也不会出事。” 芒卯道:“某甚忧大梁尉府。” 车右先生道:“大梁尉府虽不出符节,看似掣肘,其实未必。城中武卒只剩万余,自有分派,缓急难以猝动,主上虽领节符,亦难有为。主上欲以武卒为后援,固难如愿,不如就藉民军为佳。” 芒卯道:“御民军之道奈何?” 车右先生道:“民军以战守,当分三军:壮男为一军,壮女为一军,老孺为一军。各依家里,不可稍分,则生死相托矣。凡五十步,缓则用壮男十人,壮女二十人,老孺十人;急则十之,用壮男百人,壮女二百人,老孺百人。大梁城凡四千步,缓则男女老幼三四千人足矣,急则十之,亦不过四万人,其中壮男不过万人。大梁城中凡十万户,商贾、仆隶、刑徒在外。轮流上城,定无虞焉。愿吾主勿忧。” 芒卯道:“先生运筹妙算,开吾愚钝。如此武卒且无用武之地乎?” 车右先生道:“宫中、街衢、府库,城中之要也,且以武卒守之,必无敢犯者。武卒持节治安,必无敢哗者。以之定心腹,不必以之为爪牙。” 芒卯道:“此武卒之定规也,虽无大梁尉节符亦可行得!” 车右先生道:“吾主英明!今城中略定,臣且告退,明日再见!” 芒卯再道:“专候先生嘉音!”两人互礼,一同下堂,车右先生辞去。庭中还剩二三十名门客,芒卯叫来家老,命壮丁装束,一一分派守御位置,特别是司马堂,特别安排了五十名家壮,从大门一直到堂下,均有人值守。待将家壮安排完毕,才带着门客,携节钺简策,灯盏火把,一应用品,进到西院,在司马堂前停下。这时,天色已暗,月现东天。芒卯对门客们再施一礼,道:“至此已至军中,锋镝只在眉睫之间,愿诸君勿以死生为念,共赴国难!” 众门客回礼道:“敢不奉命!” 大梁东城北门名夷门,由于紧邻集市,远离宫殿,平时是个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现在由于兵警,并无行人,只有武卒在周围巡视。 门卫和驿吏一样,是个小官,手下管着十名武卒,平时负责门区的治安,以至日常管理,战时率部就地待命作战。夷门卫侯氏,自称嬴姓,故人唤侯嬴,本身名字无人知晓,或者压根就没有。年过五旬,倒也精神矍烁,脸上的皱纹显出岁月的沧桑,而匀称坚板的身材却不亚青壮。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成为武卒的,如何成为门卫的,以及为什么如此年龄也才混上个门卫。 卫卒有卫舍,就像驿卒有驿馆一样。也和驿馆一样,卫舍平时就由门卫居住,卫卒只有在当值时,才到卫舍临时集中,领受任务。现在侯嬴就呆在卫舍中。他并无家小,也无仆役,孤身一人,自炊自食。或者手下有无家室的武卒,他也愿收留在舍中,给他打打下手,就可以白吃饭。三五个月,一年半载,他们条件转好,重建家室了,便自归去;或者调到另外部曲,不方便来住了,也就走了。陆陆续续,三三两两,在侯嬴的卫舍住过的人也不知有多少,这些人好像也全都念着侯嬴的好。 车右先生离开芒府,出了里门,匆匆向东北直奔夷门而去。沿途多次遭遇武卒,但有芒府的节符,一路通行无阻。到了夷门卫舍,车右先生叩了叩门,随即就听到脚步声。开门的是一名精壮的武卒,见了车右先生,相互感到面生。武卒问道:“先生何来?”车右先生道:“老友车某,拜上夷门卫。”武卒道:“原来是车先生,请稍候。”转身进门。少时侯嬴迎出来,见礼道:“何风之利,车先生驾临!”一面将车右先生迎进门去。 庭前阶下散坐着几名武卒,见来了客人,都站起迎接。侯嬴介绍道:“这几位兄弟关在城中,回不了家,且在舍下小住。车先生,某之故交。”两边见了礼。因车右先生还是士子打扮,武卒们颇有些拘谨,侯嬴也没多说,直接把车右先生迎进正屋。 进到屋内,侯嬴撤去脸上的笑容,道:“如此紧急,先生何以至此?” 车右先生道:“欲至启封,迎出令、尉。” 侯嬴道:“好大难事,也亏尔出得了口!” 车右先生道:“如无令尉,启封之事难明。” 侯嬴哂然道:“启封之事难明在何处?” 车右先生道:“秦兵何时至,何时攻;启封如何守御,如何失陷。” 侯嬴又哂道:“汝当启封令、尉能知?” 车右先生道:“一城令尉,如何不知?” 侯嬴道:“如某言,启封令、尉聚众女大战,致城失陷,汝可当真?” 车右先生顿时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第84章侯嬴 见车右先生这般模样,侯嬴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车右先生平了平自己的心情,道:“无论如何,且召此二人入大梁,非此何以探知敌情。” 侯嬴嘻笑道:“探知敌情?公以为在女人肚皮上大战就能知道敌情,只怕连他自己的情都不知!更何况,丢失重地,公以为他们二人会回大梁领罪?” 车右先生道:“侯兄之言固是,然弟于主上处请命,必领此二人回大梁,愿侯兄相助。” 见车右先生以兄弟相称,侯嬴只好放下玩世不恭的态度,稍微严肃了点,道:“既如此,弟就助兄见二人一面,至于能否随兄入大梁领罪,弟则不保可必。” 车右先生道:“敢此二人侯兄尽知?此二人现在何处?” 侯嬴道:“公言启封令、尉么?自然在启封。” 车右先生道:“可是在秦人手中?” 侯嬴道:“非也,如此胆色之辈,岂会落入秦人之手!仍在启封花下逍遥高卧。” 车右先生道:“既如此,愿见此二人,但一逞口舌耳!” 侯嬴道:“车公何时以口舌相长?近来又入纵横家学了?所从学者何人?” 车右先生道:“侯兄见笑了,弟何曾能入纵横。唯弟有一友在城东,辩才无碍。弟若得此人相助,事必谐。” 侯嬴道:“兄既有如此大才,不在城内为官,置于城东何意?” 车右先生道:“此人与大族交恶,只能流落郊外。” 侯嬴眼睛一跳:“莫非……,如得此人相助,倒有六七分成算。” 车右先生道:“侯兄也知此人?” 侯嬴一笑置之:“谁知汝在道谁!” 车右先生道:“说来令人感慨!文侯承子夏之学,以李悝、翟璜为相,乐羊、吴起等为将,皆一时之选。庞涓也出鬼谷子门下。便是卫鞅,也是魏相的中庶子。” 侯嬴道:“公,魏人乎?何慨叹如此也!” 车右先生道:“侯兄就别这么文了,兄一文,我就心慌。” 侯嬴道:“那,汝有话直言。” 车右先生道:“吾友魏人,直承李、翟、乐、吴,上溯子夏、孔子,下追鬼谷、孙子,真博学之士。” 侯嬴道:“可再言。” 车右先生道:“可惜得罪于大族,几死沟渠,可不悲乎!” 侯嬴道:“悲乎!……这可怨不得吾,汝自言之。” 车右先生:“……” 侯嬴道:“他语休提,且说汝意若何。” 车右先生道:“是弟言多了。弟原思之,启封令、尉在秦人营中,或禁于府中,……兄既言二人尚在坊间,倒是少费许多心思。如兄所知,弟言语刚强,难于服人,故有意请城外故友相助。惟故友与大梁大族不睦,恐为所知,反害了性命,因此请兄斟酌二三。” 侯嬴道:“吾尚不知谁人,如何斟酌?” 车右先生道:“此人范氏,原在须贾大夫门下,却为魏相所忌,私刑害命。赖天所祐,逃得性命,却不得不隐姓埋名,不见天日。” 侯嬴道:“此事吾亦有耳闻,约是岁前?” 车右先生道:“时值前岁,时先王方薨,新王即位。” 侯嬴道:“如此,吾得此讯倒在数月之后了。范先生其人如何?” 车右先生欲言又止,道:“时运不济,一言难尽。” 侯嬴见车右先生不欲多言,道:“世所传言,有大梁人范雎,交结外国,以私废公,为魏相毙于杖下,填于沟壑,以为卖国求荣者戒。” 车右先生见侯嬴道出底细,神情惶然,急道:“范氏绝无此事,仆愿以性命为保。” 侯嬴拿眼望着车右先生良久,悠然道:“果是此人,不意竟为车兄所救。” 车右先生自知失言,却也无法挽回,只道:“弟与范氏交久矣,惟学无所成,不及多矣。范氏素来老成,不意竟为齐人所算,奸人陷害,报国无门,性命难保。目下,弟担大责,自知一身难负,欲求范氏一臂相助,又恐害其性命,百身莫赎。” 侯嬴定睛盯着车右先生,良久道:“兄言难测,弟但以兄命是从。” 车右先生道:“弟欲出城而不为人知,可乎?” 侯嬴道:“易事耳!” 车右先生道:“弟欲一精明弟兄相助,可得乎?” 侯嬴道:“仓猝难寻。阶下弟兄,兄可择之。” 车右先生道:“如此,有僭了!”于是起身,隐在窗下,观察庭前各人动静。众人不察,依旧三三两两地聚着闲谈,忽然有一人抬头,探寻地向堂上望过来。车右先生回来席前,道:“庭下某处少年,似颇精明。”拿手一指,那位少年竟又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来。这次连侯嬴也看见了,点头道:“果是精明。” 车右先生道:“吾观此子甚幼,何得入选武卒?” 侯嬴道:“此子来历不凡。其先陈王,国灭后居户牖,世曾仕齐。其子虽出户牖,然颇精齐技击,想承其家传。年虽幼,却未尚不能举武卒。” 车右先生道:“是子尚未得举?” 侯嬴道:“车兄人贵善忘,魏不举武卒经年矣,此子何得而举!不过现在打仗了,应该选举了。” 车右先生道:“噢,是弟愚昧。既非武卒,何得入住卫舍?” 侯嬴道:“兄欲举告?” 车右先生脸色顿时涨红,道:“岂有此事!侯兄言笑了。” 侯嬴道:“既便兄举告,恐也枉然。不用田宅,白得人力,上司求之不得,谁会来查。兄就不必空费心力了。” 车右先生急忙道:“弟随口一问,却惹出兄如此疑心,弟心何安。” 侯嬴哈哈一笑,转口道:“如此且召来一问?” 车右先生道:“如此多谢侯兄。” 侯嬴站起来,出了门,大声道:“陈四弟,……请上堂来!” 陈四连忙站起跑过来,随着侯嬴进了门。车右先生早已立在门边,躬身相迎。陈四连忙回礼。侯嬴道:“且到里面说话。” 三人到了席前,侯嬴拉着陈四在自己身边坐下。三人坐定,侯嬴道:“车先生,现在芒将军门下。” 陈四见礼道:“见过车先生。早睹车先生风采,不意得与先生同席,幸何如之。” 侯嬴道:“车先生是吾兄弟,不必多礼。” 陈四道:“喏!” 侯嬴道:“车先生欲出城公干,尔可愿随卫左右?” 陈四惊喜道:“就吾一人?吾尚未举武卒,何得随侍先生左右!” 第85章军市 侯嬴道:“车先生此次微服出城,不欲人知,故武卒不便,而非武卒不能随卫先生。故请四弟出马,愿勿推辞。” 陈四道:“弟奉侯兄之命,得侍车先生左右,幸何如之,焉敢辞!” 车右先生道:“车某此行,直入虎口,非寻常可比。陈兄可愿听之?” 陈四道:“得随先生闯江湖,小子何幸。” 车右先生道:“陈兄当知,昨夜启封已陷,某此行乃往启封,接回令尉。” 陈四诧道:“于万军之中,救出二人,更难于取敌首级。只先生一人……?” 车右先生道:“故需陈兄相助。” 陈四道:“吾?……能有何为!” 侯嬴道:“汝能为家僮乎?” 陈四道:“这有何难。” 侯嬴道:“汝且扮着车先生家僮,随车先生出城。到时听车先生之命,相机而行。” 陈四道:“如此便罢?” 车右先生道:“只如此而已。吾等此去,不公斗勇,而且斗智。故需智勇如陈兄者相助。” 陈四道:“弟也不知二位兄长之意。但以此躯,任由兄长驱驰而已。” 侯嬴、车右先生均执手道:“何得陈兄之义若此也!” 陈四道:“何时启程?” 侯嬴道:“只在今夜。” 陈四道:“需备何物?” 侯嬴道:“少时与车先生定夺。” 车右先生道:“吾何能定夺,必得侯兄消息之。” 侯嬴也不推辞,正色道:“且言汝之意。” 车右先生边想边道:“吾以为,今夜出城,先赴城东,访范先生。旦日启程赴启封。直入花坊,得见令尉,说其来投。哎呀,如此日中之约难践矣!” 侯嬴道:“何为日中之约?” 车右先生道:“吾与主上约为旦日日中缴令。” 侯嬴道:“先生真真胆大,旦日日中,只怕连面还未见上。” 车右先生道:“却如之奈何?” 侯嬴道:“奈何?现在回府缴令,言已将情形打探清楚,不必接回令尉。” 车右先生道:“不妥不妥。弟尚未出城,如何缴令!” 侯嬴道:“那就出城转一圈,随意看看。” 车右先生道:“侯兄请勿笑言!此番出城,弟必得探得实情,接回令尉,方得缴令。” 侯嬴道:“智可及,愚不可及!吾且问汝,两国交兵,汝何人也,敢穿插于两军阵前,不且为士卒所辱乎!能于大梁潜入启封也就罢了,还要去城东访老友。汝意将军府节符可能行天下否?” 车右先生大惊道:“弟愚钝,虑不及此。愿侯兄教我!” 侯嬴道:“肉食者鄙,果不我欺也。车兄吃了几天肉,亦鄙陋若此也。” 车右先生面红耳赤,不敢抬头。 侯嬴道:“若要按兄意缴令,只得便宜行事,把斯文礼仪且收起来。” 车右先生闻此言,不由心中一震,立即于座中坐起,执手道:“侯兄教训得是。”伸手将头上冠冕摘下,解开发簪,将头发披散开来;解开腰带,脱下长袍。再于席前拜道:“弟无成事之志,无成事之能,无成事之心,却妄想功成名就,实有负师长教诲,主上所望。弟愿出城,得启封令尉回大梁,虽毁身吞炭,在所不辞;事虽百难,愿一身当之。” 侯嬴先是冷冷地看着车右先生,见他一拜至地,才“哼”地笑道:“车兄何必如此。兄欲得启封令尉,毁身吞炭倒也不必,但于名节有碍,兄可行得?” 车右先生道:“兄但言之。” 侯嬴道:“启封令尉现在花坊,明日想亦必如此。花坊何等去处,岂能长期躲藏?早晚为其所卖,但寻价耳。而令尉既不敢回府,又不敢投秦,悬于半空之中。兄挟雷霆之势,一击可中。” 车右先生道:“令尉投秦奈何?” 侯嬴道:“必斩之以为功。” 车右先生不解道:“奈何如此决绝?” 侯嬴道:“秦以首级为功,启封令尉,功同一将,斩一人,军士每人一级,将同得一军。故令尉入秦营,必不保矣。” 车右先生道:“杀俘冒功,时有所闻,奈何糜烂若此。” 侯嬴道:“故车兄赴启封真有杀身之祸也!且不论暗探,就是随手斩之,亦得一级矣。兄实危矣!” 车右先生道:“如此言,启封已无人矣?” 侯嬴道:“非也,启封平安如常,甚至不禁集市。否则启封令尉何以安居花坊至今。” 车右先生道:“城中青壮如何?” 侯嬴道:“今日尚无动作,只要无五人以上群聚,一切安堵如常。” 车右先生突然醒悟道:“何侯兄知启封之事如掌指?” 侯嬴道:“是所谓肉食者鄙耳。吾等了如指掌,尔等尚要劳心费力,何其愚也!” 一顿抢白,又说得车右先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侯嬴道:“街谈巷议入不得大人耳目,车先生不必在意,自可如法探查。” 车右先生嚅嗫道:“弟等该如何行事,请侯兄教我。” 侯嬴道:“岂不闻子曰,礼失而求诸野乎!今但求诸野可也。” 车右先生道:“请详言之。” 侯嬴道:“现秦人在启封开军市,汝知之否?四方商贾云集,秦人不禁。故而……” 车右先生大惊,道:“秦人开军市?就在启封?大梁商贾集于启封?” 侯嬴淡然道:“正是,不止大梁,启封正当其冲,韩魏陈楚多聚于此,水行通于天下,恐不多时,天下财货尽归之。” 车右先生道:“这……这便如何是好!如秦只掠启封,只不过十余日;如今开市……还有大梁商贾……” 侯嬴道:“此所以助兄成功也。兄得进出启封,一也;兄得见启封令尉,获其而归,二也;知秦人开军市,三也;知大梁商贾与之贸易,四也。兄得此四事,功莫大焉!虽贲育何以加之。车兄,可不要自误。” 车右先生沉默半晌,道:“侯兄之言是也。就依侯兄,请侯兄教我。” 侯嬴道:“四弟,劳汝再约几个精壮弟兄,只说米铺有佣,只一日。所需钱粮由吾舍中开销。与车先生一道,随米铺船到启封。汝听车先生之命行事。午后即可归矣!” 侯嬴又转向车右先生道:“此去启封,兄需毁名弃节,亲往花坊,说动启封令尉,随船返回。可乎?” 车右先生惊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 第86章尉府 还是接待大梁尉的米铺,米铺掌柜又迎来一批新的客人。为首的是陈四,后面跟着五六名精壮汉子。米铺掌柜满脸是笑:“有劳四兄又请了兄弟相助。……兄弟们都里面闲坐。”一行人随着指引进了门,进到后院。陈四有意落在最后,引着一名干瘦的壮年,道:“侯兄相荐,欲同舟往启封。”米铺掌柜愣了愣,缓过神来,笑道:“四兄又出鸟事!……既是侯兄相荐,且请入帐房。敢请先生贵称?” 车右先生道:“不敢,贱车氏。” 米铺掌柜道:“原来是车先生。”两人重新拱手见礼。 陈四问道:“却是哪位先生押阵?” 米铺掌柜一脚踏进东侧账房:“是李先生。请两位稍候,吾请李先生相见。” 陈四和车右先生在外单等待,掌柜的进到里间,少时请出一位高瘦的先生,身板硬朗,目光严峻,令人生畏。米铺掌柜介绍道:“账房李先生。陈四兄是熟人了,车先生是陈兄带来,侯兄所荐,同舟赴启封。” 李先生拱手道:“陈四兄、侯兄都不是外人,既是二兄所荐,还请车先生自便。” 车右先生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道:“弟往启封,有些钱物使用。惟事起仓促,手头不便,愿以此佩为质,抵贷若干,不知方便否?” 李先生闻言,接过玉佩,捻了捻,沉吟片刻道:“此事非吾等所能行,请柜上安排。” 车右先生道:“自然要劳动柜上,只是李先生押阵,不可不先禀明。” 李先生道:“如东家愿意,仆又何干!” 米铺掌柜将玉佩接过,翻看了一番。二人与李先生相辞,随掌柜出来。掌柜道:“请二位此处暂歇,容某往东家处告禀。此佩某不敢随身,请二位收好,勿露外人之眼。”二人称是,即往后院,与众人一同席地闲谈。 过了不多时,米铺掌柜回来,叫出车右先生和陈四道:“敝东言,车先生一应开销,均可在柜上支用。有侯兄在,决误不了事。玉佩太尊贵,非小铺所能有,断不敢留。车先生所有吩咐,只落在李先生和敝人身上,一应侍候。” 车右先生闻言,道:“贵东如此义气,如何敢当。” 米铺掌柜道:“为了朋友,理应如此!” 与此同时,大梁尉府前,一批批全副武装的士卒正在集结。他们各打旗号,每批不过几十上百人,但不多久,也将大梁尉府前一片小小的空场挤得满满的。大梁尉门房出来问话,有人回言,此是各府奉调换防府兵,奉将军令集结于大梁尉府门前。门房进去回禀,府里也就不再说什么。虽说是府兵,倒也阵法严整,依令就地席地而坐,几乎听不见什么声音。 大梁尉府前的寂静很快被打破:辘辘的车声和大量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而来。许多府兵回头观瞧,遭到领军者的喝斥。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下,随后传来就地坐下的口令声。车声则继续向前,直入大梁尉府门前府兵阵中。卫兵喝问“何人”,来车答“将军巡查”。前去迎接的人中,有芒府的门客,自然认得是芒氏父子,急忙引入,并要上前叩门。芒卯制止了门客,只让两个儿子上前,言称“芒亥、芒未奉命参见赞画军机梁尉公子。”门房进去,少顷,梁尉公子迎出,与芒氏父子见礼交流几句,只芒亥和芒未入了府,芒卯依然留在府外。几名家主在门客的引导下迎上前来,围在芒卯周围,小声商议些什么。 芒卯突然发现,魏相魏齐没有派出府兵,当即询问上门联系的门客。门客回道:“魏相称门庭情寡,膝下少子息,无人可派。”芒卯道:“汝持吾节符,乘车上门请魏相及段赞画子干前来大梁尉府相会,就言某在府前相候。”门客答应一声,驾车而去。 码头上,陈四领着一干弟兄,往船上装完粮,一人坐在一条船的船头,与船家亲热地交谈,车右先生和陈四也不例外。一切准备无误,米铺掌柜略挥一挥手,码头上的武卒发出信号,水门往上提了三四尺,将将够一条无蓬船穿过,船上的人甚至都要低下头。六条船静悄悄地放出后,水门又复关闭。启封在大梁下游,是顺水,船家的橹划得并不急,船就飞快地向启封而去。 梁尉公子自然不能让将军在府门外久候,不久即结束整齐出了府门。包括芒亥和芒未在内的一大帮人跟在身后,大老尉僚在前引导,随后和一干尉府门客、舍人立在阶下。梁尉公子看向芒卯,走下台阶,至车前深施一礼,芒卯站在车上回礼。梁尉公子随即回到台阶上,与众人静立。尉僚手持节符,立在台下,另一人站在旁边,扯着嗓门大声道:“奉将军令!”这一嗓门很有效,各府领军者纷纷下令“肃立”,府兵们起立列阵。芒卯带到的旗鼓车也很配合地敲了一通鼓。 粗嗓门的门客又一嗓子:“武卒将尉上前!” 梁尉公子身后好几个人走到公子身前,躬身行礼。梁尉公子回礼,低声吩咐几句,几人作礼而退。 又一嗓子:“府兵司马上前!”各府领军者三十来人一齐上前行礼,梁尉公子回礼。一名舍人将一台盛满节符的小案放在梁尉公子身前。公子跪下,一一取出,呼唤着一个个首领上前。由于梁尉公子跪在案前,被呼叫上来的首领也只能到案前跪下,接受节符。梁尉公子一边递出节符,一边吩咐些什么,离得远的都听不到,只见接节者人人敬喏,施礼而退,被舍人带到不同的武尉面前。各府领军自然在府中地位崇高,如今纷纷在梁尉公子案前下跪、站起,低首敬喏,周围的人心中都泛起许多想法。 府兵领军者众,分派任务花了好长时间才完成。分派完府兵,门客又叫道:“民军将尉上前!” 已站在芒卯身后的芒辰有些疑惑地望向芒卯,芒卯示意他上前,但止住了他身后的各偏裨、尉、司马等众。 这里的小动作,台阶上看得清清楚楚。梁尉公子有些不安地望向尉僚,尉僚面色不变,口唇轻启,不知说了些什么。芒辰走上台阶,来到案前,躬身行礼。梁尉公子照例取出一个节符,由于芒辰是站着的,梁尉公子只能仰面交给他。芒辰接过节符,又躬身施礼。梁尉公子疑惑地望着他,说了些什么,只见芒辰再次施礼回话。于是梁尉公子将案上所剩的节符一一掂出,一一仰头交到芒辰手中,口中一一吩咐;芒辰一一躬身施礼应喏,一一接过节符,并将之前的节符插在衣领中。这一略带滑稽的场面持续了好长时间,芒辰衣领上插满了节符,形象颇为可笑,案上的节符也终于空了,芒辰退了下来。 之后,大嗓门又叫一声:“各将依令而行!” 第87章武将 府兵在各自武尉带领下,分至各城接防。芒辰将满满足一衣领节符,逐一分派给各里、门长老、官吏。芒卯静静地站在车前,注视着眼前的一切,面无表情,看不出心中的波澜。 梁尉公子走下台阶,至车前道:“请将军入府!” 芒卯略回一礼,却对公子身后的芒亥和芒未斥道:“尔等可及公子什一!”旋又转向尉僚:“尉老辅助公子,功莫大焉!” 尉僚逊道:“老臣怎敢,但护得公子无事,此愿已足!” 芒卯又望向身后的武卒军官:“各卿作何安顿?” 梁尉公子上前道:“武卒前后军前随将军出阵,尚在长城外;城中虽云左中右三军,任兵者不过二万。经与三将商议,直调三偏出城,除三偏裨外,另请右军将魏光出阵总领。” 芒卯道:“公子领三偏出阵,右军二偏想齐出,敢问另一偏出于何军?” 梁尉公子道:“中军总镇中枢,不可稍离,另一偏乃左军右偏。” 芒卯道:“如此甚好。”转向左军将:“中枢难动,城中小大诸事,就仰仗卿了。” 左将不置可否地道:“但以将军之命是从。” 芒卯问:“中军奈何?” 梁尉公子道:“中军例由大王为将,左右偏裨均出王家。尉府实只应付军器、粮秣。” 芒卯道:“如此,城中武卒只剩一偏而已。” 梁尉公子心道不妙,连忙道:“城中府兵、民军充足,粮秣、军器一应不缺,断乎万无一失。” 芒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然后问公子:“公子何往?”。 尉僚代答道:“公子将亲往东门督阵。” 芒卯向跟在公子身后的人问道:“诸公亦皆同往乎?” 又是尉僚代答道:“此为随行之家臣、舍人,将随公子出阵。将、偏、尉、司马等,有出阵者;不出阵者,只为送行。” 芒卯道:“此义甚佳。某愿随公子上城,以壮行色。” 尉僚阻拦道:“不可。将军身干家国,岂可蹈险。况有仲公子出阵,季公子领军,必无差池。” 芒卯道:“非也。某与大梁尉同朝,暗向心许。为公子壮行非仅公义也,亦私义也。亥儿、未儿不足取也,愿尉老教训。亥儿粗鲁,惟一勇可用,可充爪牙。” 尉僚道:“公子内定,前突精锐,即由公子总督。” 芒卯道:“如有犯军违令,即当斩之,号令全军。……尔要小心侍候!” 芒亥喏喏连声。尉僚忙解释道:“仲公子此行,定当立大功,建大业,不负将门之望。” 芒卯道:“但得不惹祸灾,行动如法,即不虚此行矣!未儿如何教训?” 尉僚一怔,一时答不出话来。梁尉公子只作听不见。芒未答道:“得公子、尉老及诸位先生亲炙身教,获益良多。” 芒卯神色不变,道:“汝等小儿,初经大事,一切要小心谨慎。”随转向武卒左右军将道:“犬子无状,愿多教训!”二将不知何意,均行礼称喏。 尉僚上前道:“公子即将上城,愿结束整齐而行。” 芒卯道:“公子与尉氏诸公自便,吾与诸将率在此相候,以为公子壮行!” 尉僚礼道:“如此,失敬了!”于是梁尉公子与众家臣、舍人自行离开,两名武将交换了一下眼色,留了下来。 待梁尉公子等入府,芒卯和颜悦色地望向两名武将,道:“右将魏氏讳光,敢请左将名号。” 左将礼道:“下僚魏氏和。” 芒卯道:“二将皆魏氏,敢出王室?” 二将又交换了一下眼色,右将出面答道:“光出文侯,和出武侯。” 芒卯改色行礼道:“原来是文武之后,芒氏失敬。芒氏飘零四方,蒙魏选纳,得食上国,愿得效忠于二公。” 二将连忙回礼:“下僚怎敢!将军承王威德,总领中外,无贵无贱,皆听号令,谁敢不从。” 尉府门突然开启,尉僚领着两名僮仆抬出一瓮,放于芒卯车前,拱手道:“清酒一瓮,与将军解乏。” 芒卯道:“公子出阵,某怎敢言乏。敢借酒以酬。”遂下车,亲自舀酒,先递与尉僚:“上天护祐,尉老益壮,尉府威名再显。” 尉僚辞道:“僚一介家臣,焉敢承将军之赐。” 芒卯道:“尉老尉府长老,正堪其任。” 尉僚只得接过饮尽,道:“老臣不堪,叨将军厚爱。” 芒卯再舀一盏,递与左右武将魏和、魏光,口里说着些例行的酬劳,再往下则是民军各级尉率长老。已经把节符发完的芒辰站在芒卯身后,魏僚和两名尉府僮仆则站在芒卯身边,都随和着向众人拱手行礼。一巡酒过,瓮已见底,尉府门开,一车突前,一应门客、家臣、舍人随后,约二三十人来到芒卯车前,一字排开。梁尉公子全副戎装,在车上行礼道:“赞画军机尉伯机,请令出阵!” 武将、芒辰以及民军首领们也都按品级列于芒卯之后。芒卯躬身道:“将军芒氏恭送尉伯!请为前导!”步行上前,牵着梁尉公子车驾的马头,引导前行五步,至广场中央,随回身上车。尉僚也跨上车。梁尉公子车驾在前,将军车驾、仪仗在后,隆隆而前。其余武将和民军,均在车后步行跟随。 大梁四面城墙,本来武卒前后左右四军各守一面;前后军被调出后,就由左右军四偏据守。守南城的左军右偏与敌最近,公议不亦轻动。只调戍守其他三面的三偏出城。平时城上只安排一队百人巡哨、了望,城门另有门卫把守,不过维持治安,按时开关城门等项。守城武卒昼则一时轮换,夜则二时轮换,一天有一营值守足够,兵员并不紧张。但战时,兵员密度增加到每面一营,还要在城门楼上派出一队弓弩手,兵力的分配就没有那么充裕了,基本上每名武卒每天都要上城一次。从芒卯败报传来,大梁进入戒备状态,已经五天,各武卒每天均要上城一二时,昼夜不息。家在城内的还可回家饮食、休息,家在城外的就犯了难:少数在城内有亲友的,还有个投靠;少数有良心的军官可能把部分士兵安置在自己的家中院里,随便让他们为自己处理些家务;多数就只能在城下露宿;糇粮没带够的,只能临时借贷。 梁尉公子、芒卯一行到达东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些东倒西歪的武卒。 第88章武卒 东门的率、司已将府兵带到城下。梁尉公子一行以及送行的芒卯来到东门时,距离换防还有一些时间,就在东门下一间逆旅中停驻。能在东门内开旅馆,主家的背景大约不小,但似乎也无人确切知道是谁。逆旅主人八面玲珑,热情地将公子和芒卯一行迎至大堂,奉上酒果,指挥着一干舍人尽心侍候。芒卯及府军、民军一行在左居主位,梁尉公子和武将们在右为客,相互唱酬,战争似乎已经被抛到一边……直到更楼上更梆响起。 准备上岗的一营武卒已在城下列阵完毕,却眼睁睁地看到一队府兵过来,本营司下令武卒自己就地坐下,而带着这一队府兵上了城。这次换防是同一校中两营换防,在武卒校率、营司的直接见证下,当值的武卒与府兵换了防。被换下的武卒被告知不得离开,就在城下集结待命。这一命令很令人不爽,有人大声道:“还没进食呢!”这些率司们则回应道:“亏不了尔等!”连哄带吓,暂时把这群兵油子稳住。右军将出旅舍巡查一番,回来对梁尉公子道:“东门换防已毕。” 梁尉公子道:“可启动否?” 右将支吾道:“下值的士卒言,尚未进食。所有士卒都未备糇粮。是否……” 梁尉公子闻言,立时有些不豫。尉僚道:“公子一行亦未飧食,未备糇粮。出城后自有接济。那等小人也敢妄议军机!”右将闻言,立时不语。 梁尉公子道:“将门客、舍人安排下去,准备出城。”尉僚答应一声,带着一众人等离开,右军将也跟着出去,把他们安插到各校、营、队中。然后下令准备打开暗门。 但没过多久,被安排到各部的门客就都满头大汗地回来了。尉僚把他们聚到一起,令他们不要声张;再悄悄地与右军将沟通了一番。随后让门客们把这次换防的一校二营的率、司过来,一一听取了他们的意见。然后走进馆中,将梁尉公子请到大门外。梁尉公子见如此谨慎,有些不耐道:“为何迁延如此之久!” 尉僚道:“当值士卒的是饥疲难耐,难以出城。” 公子听了觉出不对来,诧问:“敢是军心不稳?” 尉僚道:“目下还非不稳,只是不齐。” 梁尉公子道:“尉老以为如何?” 尉僚道:“重赏重刑,治兵之道也。” 梁尉公子道:“吾等徒手而来,以何治之?” 尉僚道:“尉府号令仍在,可以服众。” 梁尉公子道:“那就全赖尉老处置!” 尉僚道:“惟臣不敢自主,敢请公子决之!” 梁尉公子道:“父出阵前,以全家相托,尉老何出此言!” 尉僚道:“臣意恩威未立,先当重赏。恩威既施,方可言刑。公子可传令,至城外者,皆赏钱什。” 梁尉公子道:“如此可得几何?” 尉僚道:“原意东城出兵千百二。如以赏,似可得二千。” 梁尉公子道:“如此当出二万钱。” 尉僚道:“非止如此,三城万人,当钱十万。” 梁尉公子果然胆虚道:“家宅何得如许之钱?未得家父所允,何敢行之?” 尉僚用眼色瞥向芒卯道:“愿公子决之。” 梁尉公子见状,只得嚅嗫道:“就请尉老便宜而行。” 尉僚赞许道:“公子决断,得大梁尉风范。如此臣即按计而行。” 梁尉公子无力地挥挥手,尉僚退下。梁尉公子面色阴沉地进了门,穿庭上堂,与芒卯重新见礼。芒卯道:“公子欠安,敢是尉老有言?” 梁尉公子道:“武卒逼赏,故不喜耳!” 芒卯道:“武卒自恃恩宠,傲上久矣。若非大梁尉恩威,几欲不掉。” 梁尉公子道:“生素无恩德,又无威望,恐难服众。” 芒卯道:“调驯武卒,非尉府不办。某以季子相助,亦勉为其难耳。大梁尉在外,公子出阵,国柱失矣。奈何,奈何!” 梁尉公子道:“将军谬赞,生何以当之。尉老适言,必得钱十万,方得出阵。尉府素贫,似此能出几阵!” 芒卯安慰道:“公子勿忧,区区三万,不过数百金。阵前得胜,何往而不得赏千金。出得,出得!” 梁尉公子道:“谢将军宽慰!出阵时即如此之难,阵前又该当如何!生年少,思之心寒。” 芒卯道:“犬三子一人掌民军,二人随卫公子,愿与公子分忧!” 梁尉公子心中无奈,脸上却不得不露出感谢之意:“得将军三位公子相助,生幸何如之!” 芒卯自然知道梁尉公子此话言不由衷,但也一笑置之,转换话题道:“公子少年担大任,令人钦羡。敢问公子,此行有何计策,某也好预作安排。” 梁尉公子愣了愣,回道:“兵者,诡道也,岂有预计。盖观军情如何耳!” 芒卯笑道:“不意公子年纪虽少,却老成若此,直成策在胸也。如此,某也就放心了。公子出城,定要寻觅战机,得胜而归。将出而还,与北同。” 梁尉公子道:“某虽少,既为将,以身死国可也,何颜无功而还!” 芒卯闻言,脸色微变,详笑道:“公子慷慨壮志,惜无酒,不得豪饮!” 梁尉公子自知失言,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正尴尬间,门首门客来报:“魏相与段子到。” 芒卯笑对梁尉公子道:“吾在尉府前即派人相邀,二人行何迟也。吾等且出门迎之,看他羞也不羞!” 梁尉公子连忙起身,跟在芒卯后面,出舍相迎。果见魏齐和段子干立在门首。见二人迎出,魏齐不等芒卯开口,赶紧上前大声道:“某得将军令,应接迟误,死罪死罪!” 芒卯道:“贵人驾迟,相国是也!段子何以亦驾迟至此?” 段子干道:“将军相召,焉敢迟疑。只因客居大魏,借驾魏相,故迟耳!” 芒卯道:“魏相可迟,段子可不该。公子为子出阵,段子合当相送,以壮行色!” 段子干打躬作揖道:“死罪死罪!” 芒卯道:“非为某也,实公子耳!” 段子干又对梁尉公子作揖道:“请公子恕罪!” 梁尉公子有些惶恐地回礼:“生怎敢!” 一行人正要回舍中,忽见尉僚匆匆而来。芒卯道:“想诸事已了,阵事已成。二公到得及时,再略迟片刻,即难见公子之容矣!” 第89章壮行 尉僚见梁尉公子与芒卯、魏齐等同在门外,吃了一惊,匆匆见过,即把询问的目光投向梁尉公子。梁尉公子不好多说什么,只得道:“魏相、段子专程相送。”尉僚见说,重新见过相谢。 魏齐道:“大梁尉已经出阵,现公子又出,尉老合当居家调停,怎地也一同出阵?” 尉僚道:“魏相见笑,有夫人当家,老臣理应随卫公子。” 魏齐道:“尉老年高,出阵令人心忧。” 尉僚道:“年齿虽长,幸筋骨尚健。阵中之事,还不为难。” 魏齐道:“老当益壮,令人钦羡。” 芒卯道:“尉老去而复返,想诸事已毕。” 尉僚当着多人,不好多言,只对梁尉公子道:“臣于城下已募得精壮二千,可以出征。” 魏齐闻言失惊,欲出言相询,却被芒卯暗踩一脚,赶紧住了嘴。梁尉公子道:“请尉老处置。” 尉僚道:“请将军、魏相验视训导!” 二人齐道:“怎敢!愿壮军容!” 于是尉僚在前引导,将军芒卯、魏相魏齐、赞军段子干在后而行,梁尉公子相陪。 东门外广场上,四个方阵正在列阵,右军将、率、司为这支临时调集起来的部队指定伍、什、伴、队长。芒卯悄悄对一名门客小声说了几句,这名门客离去。 少时,四个方阵列阵完毕。出阵的二率四司马也分派完毕。一众人等在右军将率领下,来到芒卯等人面前。尉僚上前小声询问了几句,又小声与梁尉公子说了几句。梁尉公子即出列,对芒卯道:“赞军尉伯机整军已毕,请令出征。”以芒卯为首,魏齐和段子干在侧,同时躬身行礼:“送尉伯!” 梁尉公子再回礼后,转身走向方阵。芒卯等、尉僚等和一干武卒将领跟在后面。被芒卯派走的那名门客引导着一名逆旅中的舍人,挑着一个担子静静地跟在最后。到了阵前,梁尉公子似乎变了一个人,脸上的青涩和腼腆一扫而光,闪烁出坚毅和强悍,噪音也变得粗壮嘹亮,压过全场:“王者养兵千日,此其用也;吾尉氏世受王恩,报在眼前。愿诸公助我!” 似乎被梁尉公子所感染,阵中的武卒也挺起胸膛,以戟击地,高叫一声:“嗬!” 尉僚上前一步,道:“将军、魏相送壮士!” 芒卯上前道:“壮士出征,建功立业,此其时也!薄酒一觞,以酬壮志!”一挥手,门客领着舍人,挑着担上前。芒卯亲自取盏,从担里瓮中舀出酒来,一一递与营司,营司自饮一口,传到方阵中每排排头,从排头至排尾,各饮一口。如此从前往后,一一饮毕。最后是梁尉公子及其随从、门客,连着随卫出征的芒家二公子在内,俱各饮一口。酒劲上头,人人精神焕发。芒卯单膝着地,抬手过头,口里高叫道:“送公子!”魏齐和段子干不意有此,但略一迟疑,也都有样学样地跪下去,俯身行礼。梁尉公子意气风发,大声令道:“出城!”四个方阵向城门两侧散开。每队各立在墙下暗门前。 所谓暗门,其实就是筑城前预先设置的小城门,大小仅容一人通过。根据地形,一般五十步设置一个。战时探哨就是从这里进出,城内发动反击也可以从这里透出少数兵力。小城的暗门可能在外侧着些伪装,给进攻制造点麻烦;像大梁这样的都城,暗门的位置早已不暗,也不屑伪装,只在两侧用木门锁闭,预防小贼或野兽出入,但通常这里会修筑环形城墙,予以特殊防护——反过来,这些特殊加强的防御也就暴露了暗门的位置。自然,要开锁,平时必须有一系列节符,而匙钥通常由最高城守掌管,在大梁,便是大梁尉。 但现在是战时,必须时时派出探哨巡视,暗门于是不再关闭,但在门边安排了守卫,闲常人等不要说进入,就是靠近都可能被射杀,只有持有特殊节符的军使、哨探可以使用。 东城的武卒已经换防,目前守卫在这里的是各家府兵。见大队武卒拥来,虽然不明所以,也自然不会自找麻烦去盘问。东城长约十里,各队武卒按五十步依次出去,倒也严整不乱;最后一队武卒出现在离城门最近的暗门前,大体上全体武卒也都运动到位。武卒即将就位,梁尉公子和剩余的门客、舍人、芒家二公子,以及芒卯等和武卒诸将登上城楼,瞭望观察。 月光如水,倾泻在茫茫原野上,十多里以外都能看得清楚。四下静悄悄,没有人说话。少时,东南角楼上升起一盏灯。尉僚对梁尉公子道:“启封无事,公子可以下令。” 梁尉公子望向芒卯和魏齐,魏齐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而芒卯则含笑点头。梁尉公子下令道:“击鼓!”城门上鼓声骤起。城外一队队武卒从暗门拥出,随即停在暗门前。尉僚脸色大变,急匆匆地对公子道:“请公子速出城整军!”右军将和校率、营司都变了脸色:他们似乎突然意识到,这批武卒是临时召募的,他们的什伍、伴队都是临时指定,他们在尉府商量得好好的行动计划,并没有传达给这些人,而知道行动计划的人都在城门楼上“指挥”。芒卯旁观者似的在默不做声,似乎对这一明显的疏露毫不知情。 不多久,尉府、军将、校率、营司,各自带着自己的随卫、旗帜从暗门而出,匆匆在月光下整顿队伍。大约大半个时辰后,各校营终于以东门楼为中心,结成方阵,尉府诸人居于阵心,正在城楼下面。梁尉公子仰面向上道:“出城武卒整军完毕,请令而启!” 芒卯大声道:“启!” 尉僚道:“敢问公子何在?” 芒卯一愣,小声骂道:“老贼!”随问左右门客:“可有寅儿下落?”左右俱摇头。芒卯急中生智,大声道:“可往囿中就粮,吾令寅儿往赴听召。” 梁尉公子道:“得令!”随传令进军。这支军队并无金鼓号角等物,也未备灯笼火把,更无粮草辎重,只携随身的戟、弩、甲、箭,在旗帜的引导下,向东而行。 第90章整顿军务 军队启动后,尉府的人却在城下未动,似乎还在商量什么。不多久,包括梁尉公子和芒氏二子在内的一部分人离开,尉僚和右军将领着部分门客和武卒又从暗门回到城内。 芒卯等从城楼上下来,迎上前来,关切地问道:“为何公子未返?” 尉僚道:“魏律,将出而归,与北同。公子既已出阵,不斩敌首,算不能归。吾等奉公子命,回城调动其他兵卒。” 芒卯道:“既如此,就请尉老尽快调兵。方才城上鼓响,难免不为秦人所知。” 尉僚道:“谨领将军命!” 芒卯转向右军将:“此次出城二校四营,乃临时召募,城中所留可需再行整备?” 右军将道:“整点军卒,非片刻可成。……” 芒卯打断道:“大梁守御乃国之重务,不可稍有轻忽。留城武卒必得行伍整齐,方能如使臂指。幸勿推辞。” 右军将望向尉僚。尉僚正要说话,芒卯问道:“尉老将调何兵?” 尉僚道:“此时当西城换防,臣欲往西城调兵。右将熟谙兵事,若无右将相助,恐事将不成!” 芒卯道:“尉老当知,卒不离行伍。现东城为尉老募兵故,各营兵卒不齐,万一有事,何以临敌?故必得右将整顿行伍齐备,方可出城。” 尉僚道:“时尉府议决,右将随公子出阵,并无整备事务。” 芒卯道:“尉府议事,自是全军而动。而尉老于城下,尽选精锐,致司长不相保,散卒无行伍。右将整顿行伍,自是必然。若不尔,尉老其陷全城于不测乎!” 尉僚道:“将军之言何其过也。僚,尉氏家臣,非王臣也,但以尉氏之命之从。大梁之任,自有魏臣担当,僚不敢与闻也。” 芒卯道:“尉老但请为尉氏调兵,魏氏右将光,得留东门整顿部卒。” 右军将见两人为自己要破脸皮,只得上前道:“西门武卒乃左军节制,尉老不谙其情,请以相助。” 芒卯见状,沉吟道:“若如此……,东门防务亦不可废,请右将指一人持节整顿东门。” 右军将闻言,与尉僚互视一眼,即道:“家愚子尘,现充右府卫,愿以助将军。”随即,身后一员青年士子出列行礼。 芒卯道:“即公子代行,可。”随即转身道:“季子未,现督武卒,可助公子!”芒未心领神会,上前答应一声,自然地站在魏尘身边。 芒卯又道:“整顿行伍,非同小可。二小儿少不更事,恐疏于情,愿左将总督!” 芒卯此言一出,右军将和尉僚顿时失色。右军将再次望向尉僚,尉僚咬牙道:“公子孤军远出,后援不可稍缓,且至西城调兵。”右军将闻言,从身后又指了五人留下,协助公子,自己带着其余人等以及尉府众人,匆匆赶往西城。 这次芒卯没有跟随前往西城,魏齐、段子干等见芒卯不动,自己也就不动。芒卯等与尉僚、右军将一行客气地道过辞,诸礼完备,一行人远离,才转过头来,亲切地对魏尘道:“公子青春几何?” 魏尘道:“小子痴长廿三年。” 芒卯道:“与右军中何人最近?” 魏尘道:“小子年幼,何敢与军中有交。” 芒卯道:“非也,右将以整备军务相托,公子其与何人?” 魏尘道:“军务自有偏裨在,小子只传命耳!” 芒卯道:“公子果然军务熟谙。何以右将出阵,而偏裨不出?” 魏尘道:“是非小子所敢知也。” 芒卯道:“如此,就请公子干办!” 魏尘行了一礼,对留下协助的一名门客道:“请右军左偏。”这名门客立即飞跑离开。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一名身材臃肿壮年在一群门客的簇拥下,缓缓行来。魏尘见了,对芒卯介绍道:“右军左偏干。” 芒卯见了点头道:“吾似知为何右将出阵,而偏裨不出了!”看见魏尘投来疑问的目光,芒卯补充道:“目赤气喘,显为酒色所伤!” 魏尘还是懵懵懂懂,芒卯也不再与他说话,而是示意他上前与魏干搭言。 魏尘迎上前来,对魏干深行一礼,道:“见过仲父!” 魏干很随意地回了回礼,酒气薰天地道:“尘儿何事,不到府上,却约至东门。” 魏尘愣了一愣,似接不下话来,随后竟说到:“将军芒氏相召。” 魏干酒劲未过,斜着眼道:“将军有话,自当与军将言说,何必召吾。” 芒卯看了一眼魏齐,魏齐把眼望向别处,只作不知。 芒卯心中暗恨,脸上却不露出来,自己走上前去见礼道:“芒氏卯,拜上右军左偏裨。” 魏干看了一眼,似乎明白了点什么,稍微正经了些,回礼道:“微末不睹尊颜,有失礼仪,将军勿怪!” 芒卯道:“右将奉尉府命出阵,从东城募武卒二千。现东城行伍不齐,兵甲有缺,万一有事……” 芒卯的话还未说完,魏干就惨叫一声:“右将出阵?!那东城守御交与何人?哦……是尘儿,如此……甚合吾意。军中大事,全赖将军主持;些许琐事,就由尘儿效劳,微末有恙,不耐劳顿,恐误大事,不敢侍候!” 芒卯道:“左偏麾下,有司几何?” 魏干见问这事,稍微松了口气,道:“微末执掌五校十营,东城三门卫在外,不归微末辖制。” 芒卯道:“右将行前,请魏公子尘整顿东城军务。就请左偏召集有司,传此号令!” 魏干道:“此易事耳,自当效力!”转身对身后几名门客说了几句,他们转身走了。 芒卯体贴地上前,扶住魏干道:“左偏贵恙欠安,且至旅中稍歇。” 魏干道:“怎敢!”一边跟着芒卯向逆旅走去。芒卯随又邀请魏齐、段子干,两人道:“将军暂督东门事务,不敢打扰,请告退。”芒卯也不勉强,道:“魏相、段子可先督西城。”两人驾车而去。 芒卯和同魏干走向逆旅,两家门客自然合在一处,跟在两人身后。至逆旅门口,掌柜迎了出来,满面笑容,长揖相邀。至堂前,芒卯道:“吾有事向左偏请教,诸位先生且暂歇。请尘公子等堂前听用。” 魏干一时不晓其意,就挥挥手让门客们在堂下等候,魏尘带着右将指派的五人在堂上站立。芒卯和魏干进入堂上,掌柜献上酒来。芒卯道:“左偏欠安,可斟美酒。”掌柜喏喏而退。 芒卯与魏干寒暄几句,掌柜带人抬上一瓮老酒,一副温酒器,以及果品若干。拍开封头,酒香四溢。堂下一名魏府门客出列大声道:“夫人行前有教,主上不可过饮!” 芒卯问魏干:“此何人也!” 魏干道:“敝宅家老。” 芒卯道:“既如此,请魏老上堂,以为酒正!” 魏干道:“将军所言甚是!” 第91章美酒美姬 魏老上堂,魏干劈头道:“将军与吾唱酬,魏老可为酒正。” 魏老道:“主上酒要少饮,以免夫人记挂。” 魏干道:“吾自省得!” 芒卯示意逆旅掌柜和舍人等退下,然后和颜悦色地对魏老道:“左偏一身任东城安危。现尉府出阵,募东城精锐二千,致东城行伍不齐,兵甲不整。秦人就在启封,旦夕将至,如不加整备,将何以应敌?” 魏老道:“将军有所不知,家主虽司左偏,身实有恙,任兵例由右将及诸校率营司,家主一概不问。” 芒卯道:“旧例如此,吾已知晓。唯右将已随尉府出阵,东城兵伍残破,万一有事,岂可以旧例例之。……方今非欲左偏出阵任兵,右将已留尘公子首任其事,吾家季子亦可相助,只需左偏坐治之。” 魏老道:“将军体恤,家主深感。这酒……” 芒卯道:“左偏镇此,即临军前,克尽职守。如无酒,左偏其可坐治乎!魏老大可安心,美酒美姬,此处尚有,尽此一夜,万事可毕。如仓猝归家,东城之事,左偏其可得幸。” 魏干听了芒卯与魏老的对话,心中已经了然。便对魏老道:“如此,且在此安坐一夕,请魏老相助。此酒甚美,岂可不饮。敢问将军,美姬安在?” 魏老听了魏干的话,当着芒卯,只能把许多话放在心中,无奈道:“谨遵将军、左偏令。”于是坐在两人中间,舀酒、筛酒、温酒、斟酒,一套手法娴熟。而芒卯见魏干直接问美姬,会心地一笑,起身到堂下,与掌柜悄悄附耳说了几句,掌柜心领而去。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魏干家老,只能在心里摇头,感叹自己的家主已经完全落在芒卯算中,只有自己打点起精神,替魏府能撑多少撑多少吧。 芒卯上堂后,魏老已经把酒斟好,飘荡的酒香已经在魏干的脸上按捺不住。看住魏干猴急的样子,芒卯心中暗笑,不禁又盘算一阵,感到把握更大了。“少时还有尔心动者!”他在心里想着。有意放慢节奏磨蹭了会儿,芒卯就座,举盏欲饮,却故意失惊道:“魏老为何无酒?” 魏老道:“老臣恬为酒正,只好侍候二主,哪里敢饮!” 芒卯道:“是某差了,瓮上只备了二盏。只魏老为酒正,正酒之首,焉得不饮。且暂免对饮之仪,改唱酬之礼,某且敬魏老!” 魏老道:“老臣何人,敢劳将军赐酒!” 魏干不耐烦道:“魏老不必推辞,且饮此盏,再敬将军就是。” 魏老见魏干发话,只得接过酒盏饮尽,魏干也不客气,自顾自把盏中酒一饮而尽。魏老再从壶中倾出酒来,回敬芒卯,魏干则自斟一盏,陪着芒卯饮了。随后芒卯执壶,又敬魏干一盏,魏干一样酒到盏干。不一时,魏干三盏酒下了肚,眼睛登时有了光,精神也显得健旺起来。魏老见状,心中摇头叹气,脸上只得平和如常。这时按礼轮到魏干斟酒酬魏老,但魏干道:“魏老且与吾自饮一盏。”魏老只得推聋作哑,与魏干各自自斟自饮一盏。芒卯含笑旁观,只做不见。 魏老还要再斟酒敬芒卯,却见屏风后面转出掌柜的。芒卯会意,起身离开,与掌柜的嘀咕几句,回到座上,道:“美人已到,左偏可欲一观?” 魏干几乎斜了眼,道:“甚善甚善!”摇摇晃晃地要起身,魏老赶紧上前搀扶,道:“主上善护贵体,善护贵体!”魏干早已有了几分醉意,故意借着酒劲道:“寡人有疾,寡人有疾!哈哈,寡人有疾!惟美人可痊!”堂前侍候的魏尘等五人一起往堂里望,堂下侍立的门客们也都向堂上望来。魏老知道不能与醉汉讲道理,只得扶着绕过屏风。 **的月光下,八名风姿绰约女子婷婷而立,两边摆着琴瑟钟磬,阶下立着一名媪妇和一名老夫。掌柜的把芒卯等迎过来,口中轻喝道:“与君上见礼!”媪妇和老夫闻言,双双跪倒,以首抢地。芒卯制止道:“且免!”掌柜连忙传道:“免!”引着三人迈过门槛,来到廊下。阶下的两人也立起身来。 魏干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朦胧中越添风姿。魏干如不是行动不便,几乎就要下阶而去。魏老紧紧地拽着他,一方面维持他的平衡,一方面约束他的冲动。 芒卯道:“阵前不便铺张,鼓乐暂免,低低地舞唱几曲即可。”又转向掌柜的:“就在阶前敷座。”掌柜的在阶上廊下铺下坐席,魏干迫不及待地坐下,身体向后靠在门槛上,张眼对魏老道:“酒!”魏老要劝,魏干又道:“花月之下,岂可无酒!”芒卯示意掌柜把酒瓮搬来,挨着门槛放下。魏干、芒卯一人执一盏,魏老在后斟酒。乘着递酒给芒卯的机会,魏老小声对芒卯道:“这便如何是好!” 芒卯道:“事急从权,只要混过这一夜就好!”魏老心知不妥,却又无可奈何。 轻歌曼舞中,魏尘闪了过来,道:“诸率、司来见。” 魏老连忙去搀魏干,魏干甩开道:“汝自去,吾且观舞!” 魏老小声道:“将军座前,不可放肆。” 魏干道:“寡人有疾,魏老其勉之。汝但传将军令耳,并无他事。其勉之,其勉之……” 魏老十分无奈地起身,望向芒卯。芒卯一笑,对魏尘道:“命诸率、司进见。”与魏老一起转过屏风,坐下。 少顷,三率在先,五司在后,立在庭前阶下,礼道:“某等奉左偏召,前来领令。” 芒卯望向魏老,道:“请魏老出见!” 魏老立起身来,迈出门槛,至阶前道:“芒将军卯在此,诸率司见过!” 诸率司同声道:“谨见将军。” 魏老转身回到堂内。芒卯道:“且问东城率司尚余几人,他人何在?” 魏老出堂,问道:“五率十司为何只来妆等,其他率司何在?” 被魏干派出的门客代答道:“二率五司随右将出阵,现在城外!” 魏老再回堂中复命。芒卯道:“尉府出阵,募东城精锐,现各部缺额几何?” 魏老出门传言,回到“不知”。 芒卯道:“大梁城防,不可稍懈,行伍不能不整。着各率司计点兵员,缺额多少,明白回禀。着魏公子尘、芒公子未总领此事。”魏老再次出门传令,魏尘、芒未跟在身后。三率五司领命,见过芒、魏二公子,俱道:“吾等计点明白,回报公子。不敢劳动公子大驾。”芒未道:“正要请教点兵之法,愿身随之!”魏尘见说,也不肯留在逆旅,定要随往。魏老挥挥手,让诸率司领着二公子离开。 第92章整军 诸率司正准备照办,突然一名校率问道:“敢问左偏何在?” 魏老道:“正在堂上,与将军坐地。” 隐隐地弦歌之声传来,率司们不再说话,行礼而去。 出了逆旅大门,众率司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年龄最长的一名校率对两位公子道:“且请各公子净处安置,容职司等整顿行伍。” 芒未拱手道:“诸公职司,小子不敢预之;敢请随往观之。” 魏尘则从怀中掣出节符,却不高擎发令,只拱手道:“小子奉父命,且护东城,愿诸父怜之!” 年长的校率盯着魏尘手中的节符看了一会儿,无奈道:“诸公子既奉命督护,吾等敢不相从。” 芒未道:“岂敢曰督,但随观增见而已。” 诸率司无奈,只得当着两位公子的面,对自己的随从道:“速召集各队什伍,东门内集结。” 三校率所属,有该当换防的,现正在城下,队列整齐,一召即至;有下防不久,家中酣睡者,则需队、什、伍长一一唤起,再行整顿。所属武卒,有家在城中者,还好呼唤;家在城外者,或投亲靠友,或借宿民舍,或露宿于街头巷尾,收拢起来很要费些功夫。至于被尉老招募出城的,多是些露宿于城边的武卒,并未当差,连什伍长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旁边有看见的,说声被招募了,还有着落;无人知晓的,也只能借着这个由头报了上去;甚至一些一时没找到的武卒,什伍长懒得费劲再找,也混当着被招募了。更有些什伍长也被招募了,他们下属的武卒所在何处,更是一笔糊涂账。 不用说,这一切混乱都被两位公子看在眼里。开始率司们还有些担心,惟恐这些不长眼的公子哥说出什么让人下不了台的话。但时间一长,他们发现,这些公子哥其实是很好相处的。 按照列阵完备的次序,率司们依次向两位公子禀报列阵完毕,行伍中缺额多少。两位公子轮流进门禀报,回来传口谕嘉奖,并准从城下散兵中临时调补。这些武卒的节符被以朱笔更改为新的什伍。什伍长们各展所长,从城下散兵中尽情拉兵。那些出缺的什伍队长更为火热,不少什伍队长带着自己或多或少的部属补入营中。芒府和魏府的门客临时充当了军吏的角色,协助用朱笔更改武卒的节符。等到混乱结束,行伍整好,东方已经开始出现一丝晨曦。多少已经整顿好的各营武卒各自散去。而这时,魏干观了一夜歌舞,也感觉有些累了,在芒卯的劝告下,施施然来到大门前。 忙碌了一宿的率司还未来得及散去,忽见左偏出来,个个紧张得序列行礼。左偏依然微斜着红眼,含糊不清地说道:“尔等辛劳,……按将军令行事!”随后被一众舍人拥上马车离去。不多久,魏齐和段子干驾车返回。把门的门客通报进去,芒卯亲自迎了出来,后面还跟着魏老。一行人一起来到堂上,按序坐下,呼唤掌柜再上一瓮酒。 饮罢酒,魏齐道:“将军好雅致,好风流。” 芒卯道:“多劳魏相在外奔波,芒某方得偷闲。” 魏齐道:“以琴瑟为兵,以美女为卒,将军手眼之大,令人敬佩。” 芒卯道:“左偏贪好酒色,无美酒、美女,只怕临阵瘫软,何能连夕鏖战。——西城出阵若何?” 魏齐道:“我那里可比不得这里。吾等到西城下,府兵已经接防,而武卒尽属左军,即使右将也难以措手。” 芒卯道:“西城城防既已为府兵所接,武卒何在?” 魏齐道:“将军以为他们在何处?且在大梁城中各处,惟不在西城。” 芒卯道:“东城墙下尽是武卒,惟西城不然乎?尉老于东城振臂一呼,应者云集,西城独不可乎?” 魏齐道:“尉老也曾欲如此行事,奈何呼唤连声,而应者了了。尉老面色大变……”说到这,魏齐忍不住笑出声来,再也说不下去了。 段子干也笑了,在魏齐示意下,勉强补充道:“尉老一再提高募金,至五十钱,仍未募足二千人。什伍无人应募,率司也找不到……”段子干也说不下去了,虽然出于礼仪,他没有魏齐笑得那么豪放。 芒卯也面露微笑,但显示出超过两人的修养。在中间打横的魏老也露出了笑容——魏干走时,只带走了舍人,把门客们都留了下来,并嘱魏老总理。耐心地等待他们二人笑完,芒卯问道:“左将何在?” 魏齐道:“吾等往东城时,左将领府兵往西城换防。换防结束后,即和各率司回府。” 芒卯问:“尉老未请左将?” 魏齐道:“尉老哪有心思往左将府!反复命人往召,竟一律闭门不纳。” 芒卯道:“右将何在?” 魏齐道:“右将最是有趣。他言道,西城乃左将部属,难于辖制,可往东城另募武卒。尉老饥不择食,竟形同意。右将离开半饷,西城无人镇压,兵不成阵,列无什伍,所募之兵竟一哄而散。尉老当场呕血。” 芒卯诧道:“右将复回东城么?吾却未见!” 魏齐道:“半饷右将返东城,言将军正严整东城行伍,且有左偏坐镇。右将素畏左偏,竟不告而退。尉老见东城无兵,西城兵散,火急攻心,昏厥于地,多方施救方醒。” 芒卯急问:“尉老何在?” 魏齐道:“为人救醒,只率未散武卒数百,及门客等,出城而去。” 芒卯道:“尉老病弱,如何出城?” 魏齐道:“旁人皆力劝,魏老不从。只好征了一辆小车,命人推着出了城。” 芒卯道:“如此,段子之事,恐难矣!” 魏齐道:“此言何谓也?” 芒卯道:“尉伯只有武卒二千,尉老数百。城外武卒不足半偏,何能战!” 魏齐道:“尉老无策,将军自有运筹。……或再增兵,……或者芒大子仅以区区半偏之兵,建立伟业也未可知也!” 芒卯道:“兵者岂有侥幸,魏相说笑了。此半偏之众,只好弹压城外民军,令不溃散耳。必无余力斗秦也。” 魏齐不依不饶,一脸坏笑道:“将军必有运筹,某等静候佳音。大子在外,封疆在留,均近虎狼,而安若泰山。若非将军成策在胸,焉能镇定若此乎!”看着魏齐不怀好意的微笑,芒卯生起一股与尉老同病相怜之感。 第93章故地重游 大梁尉一行乘船直到荥阳才登岸。启封失陷似乎真地击倒了大梁尉,一夜之间,他不再像之前那么杀伐决断,言语极少,甚至连伟岸的身躯都似乎缩小了。他听任吕伯安排上了岸,又在就近的馆驿雇了车乘,将运来的粮食装上车,就要辞去。众公子见大梁尉浑浑噩噩,一齐要求吕氏兄弟随行;大梁尉也一手拉着一个道:“吾心已乱,难以应事,惟愿吕伯、仲台再送一程,直至军中,深感恩德。”吕氏兄弟看着这群人,老的失魂落魄,少的畏畏缩缩,全无阵前赴死的模样,心中叹息着,口中只得应诺下来,道:“如大梁尉和诸公子定要某等随行,且不要换装,只着商旅运粮。”众人承应。于是三名年龄大的,大梁尉、吕氏兄弟乘马车在前,诸公子各执一支杆棒,坐在运粮的牛车上。车主人赶着,沿着长城外的大道而行。待到与信陵君后军相遇时,已是黄昏时分。 大梁尉还算没糊涂,按仪验过节符,却意外发现晋鄙竟在后军。晋鄙与大梁尉虽不十分交往,毕竟同朝为臣,时时相见;今在疆场相遇,竟同生相惜之情。晋鄙连忙将大梁尉迎到后军主帐,与后军将偏率司等相见。听说大梁尉乃出阵,替回信陵君,诸有司不敢怠慢,连忙派出一队武卒,护送大梁尉一行直入信陵君所在的小城。吕氏兄弟和一应雇来的车主,一并被要求前往小城。 荥阳名义上是韩国领地,韩王往这里派驻的官员,首先要八面玲珑,与各方能搞好关系,不然一天也呆不住。这里没有驻扎强大的军队,但并不代表武力孱弱,各方势力在这里的争夺几乎全是都以武力为背景。四面八方生产的武器也都在这里汇集,只是不可能公开上市,但只要有钱,没有买不到的。大梁尉原来计划,到荥阳后,利用这里魏国的势力,为自己这一小队添置装备。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些公子哥不仅未能在荥阳换装,甚至连短褐都不能换,仍旧一身破破烂烂地往军营去,人人心中都有些不爽。 芒申故地重游,心中生起无限感慨。他一身短褐,手中拿上一支木棍,一个人斜坐在运粮的牛车上,身边只有赶车的车主。车主自然是魏国一方安排下的,也知道这些人不是一般商旅,一个个都大有来头,心中添了十分小心在意。芒申最关心的,自然是几天前的那场惨败。路上他以闲聊的口吻问车主道:“前几天我大魏在这里死了好些人,是个什么缘由?” 车主看了一眼这位口无遮拦的公子哥,道:“这位公子,军事国事,还是少说为佳。” 芒申道:“为何如此?大梁城中都讲动了。” 车主道:“大梁都讲些什么?” 芒申道:“无非是说将军无能,二千精锐,一千武卒,不过半日即全军覆没。” 车主道:“大梁城中哪里知道疆场险恶。” 芒申一听这话,立即来了兴趣,催问道:“这疆场有何险恶?老父且言,小子也好长识见。” 车主道:“公子可是首次出阵?” 芒申道:“小子年幼,还未遇上出阵。” 车主道:“出阵这事,要么出人头地,要么人头落地,啪嗒一响,就出结果。” 芒申道:“那前日,魏军为何一败涂地,二千精锐尽为人所屠,连一个都未逃出?” 车主道:“二千人,如果要逃,自然是可以逃回几个的。但魏律,阵前脱逃,全家连坐。所以只能自己一个死,换得全家安了。” 芒申道:“原来魏律如此严峻,小子领教了。二千死士拼死作战,定能斩得不少秦军!” 车主道:“公子的确初次出阵。尔当两军阵前,是两人打架,拼命就有用?当你看到敌军阵滚滚而来,你手里不管有何等利器,都是无用。” 芒申道:“那敌阵向前,吾当如何?” 车主道:“惟一可做的,就是立定阵中,保持阵型不乱。交锋之时,就看祖上之德了。” 芒申道:“老父出阵几何?” 车主道:“老儿十五岁出阵,于今卅年又五矣。” 芒申道:“老父如此英雄,为何不应武卒?” 车主道:“汝道武卒英雄,其实不堪。如公子少年英雄,亦非武卒。” 芒申道:“小子何敢当此!武卒自吴子起兵,以一当十,何以不堪?” 车主道:“吴子与最下之士等,而今何人?而农闲练兵,各国均已奉此,武卒反而轻易了。” 芒申道:“老父如此见识,当是出入庙堂。” 车主大笑道:“老儿何德,敢承公子厚意!” 车队行经一片原野时,车主遥指道:“前面就是战场,公子只要前往一观,一切自有答案。” 芒申一闻此言,恨不得立即下车前往,却只能在心中呼喊,根本不敢提出来。大梁尉魂不守舍,全队士气低落,这时如果提点额外要求,只能成为公敌,以后再也不要在公子中混了。他只能不舍地遥望一眼,连站高点都没有。 车主道:“昨日一支魏军已经将骸骨收敛,现在已经看不到什么了。” 芒申惊道:“昨日?哪里的魏军?” 车主道:“自然就是那支刚打了败仗的魏军。真是不顾颜面:兴军在前面打生打死,后军一动不动,连收尸都要等到三天以后。” 芒申面红耳赤,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中一面认可着父亲谨慎行事,一面又认为老父的斥责也不无道理,而且似乎理由充足。 沉默了片刻,芒申道:“魏军战败之日,老父就在荥阳城中?” 车主道:“还能在别处?” 芒申道:“老父何以知战败详情?” 车主道:“公子如果身往一观,也自然一目了然。” 芒申道:“老父亲往一观乎?” 车主道:“怎的不去?公子不知,无论战胜战败,剥衣甲兵器都是大有利的生意,吾等食利之人岂能坐视!” 芒申心中又是苦涩,又是恶心,道:“老父也剥战死者衣甲?” 车主道:“本想获点小财,不意,衣甲兵器已尽为人所取,老儿只能空手而归。——以后再有此事,下手还要早。” 第94章再入小城 芒申听出车主的话虚虚实实,但不知几分真几分假;见得老者谈吐非凡,心中认定断非寻常之人,但又想不出他是谁,为什么自己偏偏与他一辆车,仅仅是巧合吗? 晋鄙的出现令诸公子喜出望外。本来,大梁尉浑浑噩噩,诸公子心中已经感到建功立业前途渺茫,颇悔自己不该来趟这淌浑水,说不好连小命都没了。现在见了晋鄙,虽说许多人不十分熟悉,不像大梁尉是世交,但想来小命还能保住,毕竟他要与自己的父辈在朝堂天天见面。 但出人意料的是,晋鄙甚至没有对他们哪怕稍假颜色,甚至正眼也没有看他们一下,只把大梁尉请入大帐片刻——肯定不足以洗尘,然后一队武卒就开过来,前后夹着他们,继续赶路。难道他们不知道现在已经黄昏了吗?他们晡时甚至还未进食呢!公子们心中暗暗叫上了苦,甚至埋怨起大梁尉和晋鄙来,特别是后者,怎么说也算是东道啊! 晋鄙一应安排甚是合理。这队人马虽是在军营之中穿插,却了无窒碍,沿途均有人提前查验关防,大队一路顺畅,无人盘问,甚至没有停下来,直到小城。故地重游的芒申被深深地震撼:他没有想到,这沿途的军营可以这样严整,最为印象深刻的,是营地内完全没有了屎尿味,这与他离开时骚臭熏天完全不同,而他离开不过才三四天。远远望见小城时,前面已经有了火光:信陵君领着他的门客迎出城来。 信陵君先安排护卫的武卒入城领食,然后与大梁尉相见。不料大梁尉见了信陵君竟然号啕大哭起来,倒把信陵君吓了一跳。仲岳先生急急上来,搀住大梁尉,扶往城主府中安歇;信陵君则与诸公子,甚至诸车主行礼寒喧。见到芒申时,他竟然还能叫出名来:“芒季公子再次出阵?实无愧芒府威名!”然后与车主相见:“老父尊称?” 车主礼道:“贱唐氏,行三。” 信陵君道:“唐叔辛劳。” 芒申道:“唐叔一路开示荥阳之难,令申汗颜。” 信陵君道:“如此,少时倒要领教!”唐叔连称“不敢”。 一一见过后,信陵君让张辄领诸公子入城领餐,请夏侯先生领众车主在城外稍歇,自有城中士人送浆食出来。 三拨人都分派已尽,信陵君领着剩余的门客回到城中,信陵君入府与大梁尉相见。 在仲岳的安抚下,大梁尉情绪稳定了许多。见信陵君上堂,连忙起身相迎,礼道:“臣无状,君前失礼,死罪死罪!”信陵君回礼道:“丈夫失仪,必有隐情。况大梁尉乎!” 大梁尉见问,再次失声,道:“臣无状,行前得知,启封已失!大梁危矣!”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信陵君等也变了脸色。但信陵君迅速定下心来,示意左右门客到门外护卫。门客们自然知道利害,加倍了小心,不放任何闲杂人等靠近。信陵君又示意大梁尉落座,仲岳再温过来一盏酒,大梁尉一饮而尽,这才又稍稍定了定神。 信陵君道:“敢问大梁尉,大梁形势如何?” 大梁尉又一次声音哽咽道:“启封已失,大梁危矣!”坐在一旁的仲岳先生连忙过来安慰。大梁尉忍住悲声,道:“臣心已乱,难以具言。同行吕氏昆仲俱知其情,可以相询。” 信陵君惊道:“吕氏昆仲何人,不见大梁尉引见,当面错过!” 大梁尉也失惊道:“臣之罪也!自当赴吕伯、仲处告罪。” 正说之间,派去安排车主的夏侯先生进来了,也不顾堂中诸多人等,直接到信陵君跟前,俯身耳语几句。信陵君笑道:“方才大梁尉已经提起,却得夏侯先生弥补。”转向众人道:“吕氏昆仲,夏侯先生已请至门外。吾等且出迎。”大梁尉面红耳赤,只得起身相随,跟到门外。信陵君出门后,只拿眼一望,即径直走向站在门外的二人面前,深施一礼,道:“无忌无状,俗事沉冗,不识贤能!幸得夏侯先生慧眼,否则当面错过。万乞恕罪!” 大梁尉也礼道:“某心大乱,不能即进贤才,死罪死罪!” 吕氏兄弟连忙回礼道:“商机贱业,何敢劳公子、大梁尉加眼。但得一饮一食,即感厚德矣!” 信陵君道:“堂上宵夜已具,愿二先生勿增吾罪,且同往一叙。不敢言洗尘,聊备一酒耳!”再三礼敬,吕氏兄弟方移步上堂。信陵君陪行数步,忽然停下来,小声对夏侯先生道:“车主中有唐氏,宜多加意。如有可取,可请来一叙。”夏侯先生领命而去。 吕氏兄弟上堂后,死活不肯入席,只在门前站立。仲岳先生见吕氏兄弟拘谨,便又取来一副坐席,在下首打横铺下,对吕氏兄弟道:“事关机密,请令昆仲近前就坐。”两兄弟这才坐下。 信陵君道:“大梁尉尊体欠安,请令昆仲稍叙大梁事体。” 吕氏兄弟相互望了望,由吕伯出言道:“庶民等实得君侯府上之命,得送大梁尉出大梁。” 此言一出,又令人一惊。信陵君道:“鄙府之命?从何谈起。何人之命?” 吕伯道:“正是君侯门客黄先生。” 大梁尉道:“是臣往府上寻计,诸先生出此良策。” 信陵君道:“大梁尉往鄙府求计?却是何意?” 大梁尉几乎痴傻的眼神转了好几圈才回过味来,道:“芒卯将军言,公子出阵,粮草不敷,故令臣出阵前先往公子府上寻计。家老唤来几名先生,议出此计。” 信陵君见大梁尉言语不属,料此事难以清白,不如自己回府后再行查问,于是追问道:“粮船出大梁可顺利?大梁戒备如何?” 吕伯道:“庶民等得黄先生所托,连夜安排,在米铺沽米,荥阳沽车及衣甲等物,俱皆停当。大梁尉亲至押舟,途中一切顺遂。” 信陵君见言不及义,只得直问道:“启封之事如何?” 吕伯道:“舟至半途,见南天火起,又有交锋之声。大梁尉识得是启封失陷。” 第95章郭子仲谨 信陵君不意听来听去,只听到这个,心下有些失望。仲岳以眼暗示信陵君,信陵君会意,道:“令昆仲想是饥疲,营中甚是狼狈,不得佳肴。但得薄粥,聊备充饥。营务在身,不得奉陪,敢请仲岳先生相代。”仲岳起身,道:“君上有命,敢不从之。大梁尉旅途劳顿,又兼怒气攻心,实不堪再坐营中,愿以一帐息之。” 信陵君道:“分配房舍,乃张卿所司。现张卿正与众公子聚,如之奈何?” 仲岳先生道:“以臣所知,郑公子养伤之所,倒还清静。可备一席,聊以暂息。待张卿归来,再行调和。” 信陵君道:“此议甚善。”又对大梁尉道:“郑公子乃一武卒,日前非郑公子舍命相救,吾身几不保矣。被创甚重,幸得仲岳先生妙手,已然向痊。现邻仲岳先生而居,无人打扰。小城阵中陋易,愿勿介意。” 大梁尉起身礼道:“臣无状,行为悖逆,万死难赎。何敢于阵中安卧!” 信陵君道:“大梁尉忠勤国事,无人不知。今有小恙,何惜片刻之息,以存有用之身。” 大梁尉再三逊谢,信陵君不许,方随仲岳先生离开,二吕也跟在后面。 信陵君见人已去远,周围只剩下自己门客,遂问道:“启封之事如何毫无警讯?” 长于外事的郭先生拱手道:“臣适才得启封内报,秦军于昨夜陷城。” 信陵君眼光一亮,道:“何人来报?可是出自启封?可否邀来一见?” 郭先生道:“其人乃臣族子,盖驿卒尔。势窘来投,现在营中,君上如召,即可来见。” 信陵君道:“先生且言其说,少时召见。”一面请一位与郭少见过面的门客去请郭少。 郭先生道:“臣于黄昏见其人狼狈,勿勿一语,亦未得其详,故亦未报与君上。” 信陵君道:“先生但言其所知。” 郭先生道:“其人但言,昨晨秦军突然而至。所有人等,俱集一处,无人得出,故沿途了无音讯。他在围中饥渴一日,方得乘隙逃出。” 正说之间,郭少已经带到。其人面色憔悴,满身尘土。闻听信陵君召见,又有几碗粟米下肚,倒也打起了十分精神,在阶下就远远地匍匐在地,口称:“启西驿卒郭仲谨奉召来见!”信陵君命郭先生引至堂上,就命在郭先生肩下坐下。 信陵君道:“可将这两日遇秦经过大略言来。” 郭仲谨道:“昨日,吾驿中诸人集于一处,尚未飧食,忽闻得脚步声响,正欲出驿观瞧,秦军已闯入门来。吾等五人,尚未及起,已为所禽。就割吾衣将吾等缚起,掷于堂内。只耳闻有车马之声而过,却不得眼见。吾等被缚一日,至夜间闻启封杀声。今晨有乡人至驿,见吾等状,乃解缚相救,方逃得性命。” 郭先生问道:“从昨晨至今晨,汝等被缚竟日?” 郭仲谨道:“正是!” 郭先生道:“驿中车马粮草……” 郭仲谨道:“俱为秦人所掳。” 信陵君闻言叹息不止,问道:“可知秦军何人为将?” 郭仲谨道:“不知。” 正言之间,张辄上至堂上,敬礼道:“臣已奉君命飨诸公子,俱至营中设帐安歇。” 信陵君道:“诸公子入营,不可过逸,亦不可如下卒之劳。设帐安歇,正当其分。张先生调配恰如其分。”又转向郭仲谨,道:“此郭先生之族子仲谨,启西驿卒,方从秦军逃出,投奔郭先生。此前正言说与启西遇秦军事。” 张辄听了,显出很感兴趣的样子,道:“哦,敢闻其详。” 信陵君道:“仲谨可再言之。” 郭仲谨说过一遍,回忆起更多细节,道:“昨日,吾驿中人应名已过,聚于驿中炊食。那日驿中火种熄灭,大家说回家取火种,驿吏崔伯言可钻木取火。吾等感觉新奇,遂围而观之。我们就院中取了些枯叶,崔伯取一弓弦缠于一根木条上,在另一个木条上这样来回钻。良久出烟,出火,点燃了枯叶,点着了火。吾等俱大笑,就院内井中取水烹粟。粟未熟,闻门外有多人脚步声响。崔伯言,大清早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要我们出去看看。封三黑起身开门,门开时一声惊叫。我们都抬起头观望,一众秦军已经冲进门来。我们开始还未识何事,有人大喊‘秦军来了’,我们方悟,但已被夹戟及身。三四个人侍候一个,都把吾等压在地上,不得动弹。剥去上衣,扯成条,把吾等手足一一缚起。抬到堂上,用席掩盖。吾等谁也不敢动,只耳闻得外边声响,也说不清是什么。后来声音没了,天暗下去了,又突然远远传来喊杀声。这时听到崔伯道:‘启封完了。’吾等方悟秦军是从启西驿奔启封而去。再后来,天亮了,有乡人入驿来,喊叫‘大吏何在’。吾等这才缓回气来。崔伯叫起来。乡人上堂,将吾等一一解释。崔伯言,驿中已经不可再驻,要吾等分头寻亲投靠。吾知大父在长城外军中,遂奔来投靠。” 张辄问道:“从昨至今竟日,子全为所缚,为席所掩?” 郭仲谨道:“正是。” 张辄问道:“所缚处可得观否?” 郭仲谨道:“君上面前揎衣露体,恐大不敬。” 信陵君道:“急则从权,与礼何伤。愿仲谨勿辞。” 郭仲谨遂解开衣襟,但见从胸至臂,青紫犹存。张辄一一抚看,叹息不止:“何缚之紧也!腿上可还有?” 郭仲谨又解开腰带,整个露出身体。小腿从膝以下亦俱青紫。张辄问道:“所用何衣?” 郭仲谨答:“时常所着粗麻。” 张辄道:“皮甲何在?” 郭仲谨道:“小子无有皮甲。” 见张辄露出疑问的表情,郭先生代答道:“此子虽充驿站,却非武卒;驿中但食二餐而已。” 信陵君问:“可曾一试?” 郭先生道:“吾魏数年未补武卒,虽有其心,奈时势何!” 张辄道:“如非措手不及,尔意如何抗之?” 郭仲谨道:“堂上有戟、棍、弩、箭,或可一搏。” 信陵君点头道:“壮哉!” 第96章只言片语 张辄看毕,亲为郭仲谨整好衣裳,结上腰带,扶其坐下,方才归座,端身正坐,礼敬道:“郭子为国辛苦,令人敬佩。” 郭先生接口道:“张先生勿折杀小儿。仲谨年少,哪知为国辛苦,懵懂无知而已。” 张辄笑道:“郭先生教训有方,故有少年如此。”两人谦逊了一阵,方才回归正题。张辄换回了称呼,道:“仲谨身在缚中,可曾听闻堂前堂下有秦军话语可得一闻欤?” 郭仲谨愣了愣,道:“恐不入大方之耳!” 张辄道:“但言所闻,又何预哉!” 郭先生也鼓励道:“汝但言所闻之事,取舍一决于君上与张公耳。” 张辄提醒地问道:“秦人可言何人为将?” 郭仲谨道:“秦人多言‘刚侯’,意甚敬畏,敢是秦将!” 张辄用关中乡谈道:“可是言‘穰侯’?” 郭仲谨拍膝道:“正是此语,惟不知刚侯实乃何人。” 张辄改为魏中官音道:“正是穰侯魏冉。” 郭先生道:“这便是了,芒卯将军亦称秦军大将合该为穰侯。” 张辄亦点头道:“定然,定然。”又问郭仲谨道:“秦人还言过何人?” 郭仲谨道:“关中乡谈,着实难辨。隐隐听闻还有福启、福开,因其氏为福,故记得。” 张辄转向郭先生:“秦中可有福氏,堪为大将?” 郭先生沉吟片刻道:“此事别人或者不知,臣从亲厚处得知,秦王新得客卿名胡阳或胡伤,‘福开’或其名‘胡阳’,‘福启’或‘胡卿’。” 张辄又用关中乡谈问道:“可是胡卿、胡阳?” 郭仲谨道:“听不大真,依稀仿佛。” 张辄道:“他们何时入驿?” 郭仲谨道:“约在日出。” 张辄道:“何时出驿?” 郭仲谨道:“走一众,来一众,日间并无断绝。至启封杀声传来,驿中还有秦人秣马进食。” 张辄问:“驿中存粮秣几何?” 郭仲谨道:“新粮方入仓,屯囷皆满,廊下、院中还有积蓄,驿中一年花销俱在于此,仅一日消耗一空。” 张辄又问:“秦人如何号令?” 郭仲谨道:“听不真,约是梆子响,长官呼喝、口令,就行整队,出发。” 张辄问:“可曾听闻有趣之事?现还忆得?” 郭仲谨道:“有趣之事?……似听得有人言,他净手后无物擦屎,就拿节符来刮。……哦,他们似乎把物品都藏在别的位置,随身什么也没有。” 张辄问:“汝观秦人可曾着甲?” 郭仲谨肯定地道:“不曾。就着一袍,束紧袖口。” “可有马和车?” “有马。车?未闻。车过驿门会有辘辘声。” 张辄点点头,道:“再有何趣事?” 郭仲谨又想了想,道:“似有人欲往里中住宿,但将军不允,——以往是可以的,——怨恨不已。……有人草履破败,长官不许用秣草织履,强将吾等履袜剥去。……还有人将吾等衣裳等剥去……”郭仲谨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说不下去,停了下来。 张辄道:“他们剥去衣裳后,可曾打骂?” 郭仲谨道:“不曾。……然比打骂还难挨。……特别是夜间,又饿又冷又渴,还不能动弹。……”郭仲谨又说不下去了。信陵君亲自上前,斟了一盏酒,递给郭仲谨;郭仲谨感激地接过来,略略一礼,即一饮而尽。情绪略平缓了些。 张辄道:“仲谨惊劳交加,不可过于思虑。且回舍歇息,明日再说。” 一名门客要过来领路,郭先生道:“小子与臣同舍,就由臣引其前往,暂且告退!” 信陵君道:“郭先生如无他事,可以就便。”郭先生领着郭仲谨离开。 信陵君问张辄道:“张先生可有以教我?” 张辄道:“臣奉命与诸公子食,人各一酒一食一蔬一酱。诸公子多依礼而行。其中有须公子伯岸者,须贾大夫之子也,最为豪爽。” 信陵君道:“芒氏公子申可有异动?” 张辄道:“不曾。安静进餐,目不斜视,心无旁骛,势若无事。” 信陵君道:“莫非芒氏不在其中?” 张辄道:“现时难断其必,姑且观之。”稍停片刻,张辄问道:“仲岳先生与大梁尉何以离席?” 信陵君道:“大梁尉于途闻听启封失陷,焦虑成疾,心神不宁;仲岳先生与引其与吕氏昆仲同往偏院安歇。” 张辄道:“吕氏昆仲何人也,竟得与大梁尉同行。” 信陵君道:“吾也初识。惟其言乃黄先生所荐,却又无荐书。若非大梁尉引见,见面后并无一语及此。大梁尉言,途中多承吕氏相助,方得安稳。吾意大梁尉必知其心腹。” 张辄见自己的意思没说清,就补充道:“吕氏可为商贾?” 信陵君道:“吾却不知。诸位先生可知吕氏何人也?何时与黄先生结识?” 座下一名门客移席道:“臣略知一二。” 信陵君道:“蔡先生与吕氏往来?” 蔡先生道:“非也。臣但从黄先生游,略闻一二。” 信陵君道:“蔡先生请言其详。” 蔡先生道:“臣出阵前,为黄先生所邀,拜访其宅。黄先生曾言,大梁城中新到吕氏,卫人也,吕太公之苗裔。其家族枝分叶散,其家以西地贩盐马为生。近来,盐马多为秦王所获,难有生息,意改贩米粮。闻君上之名,欲往觐见,故托于黄先生之门。” 信陵君道:“黄先生邀先生,可是商议此事?” 蔡先生道:“非也。商贾之家,欲拜君上之门,**于门客,此其常也。如其人无可观者,多不得睹君上之面。臣观黄先生之于吕氏,其意平平,非有卓拔晋呈之意。不意竟令随侍大梁尉,任重如此。” 张辄道:“先生可与吕氏相见?” 蔡先生道:“不曾。” 张辄道:“先生何以为此吕氏为彼吕氏?” 蔡先生道:“以黄先生故,特忆此耳!” 张辄问过一句,并不再言。信陵群见无话,抬手令蔡先生归座。回过头来问张辄道:“张先生突问吕氏,似有深意。” 张辄道:“大王突令大梁尉来阵中,为何?大梁尉出阵前先至君府拜访,为何?黄先生令吕氏随行,为何?臣百思不得其解,故有疑也。” 第97章月下清谈 信陵君闻言道:“张先生既出此语,必有以教我。” 张辄道:“此臣亦不知。待臣一一访查,以得其实。” 信陵君道:“先生欲从何查起?” 张辄道:“君上来此可是为了查清此事?” 信陵君闻言悟道:“吾误矣,多劳先生相告,以少吾过。现应如何,请先生指教。” 张辄道:“臣怎敢!君上负全军之命,愿以军事为重。现夜已深,但当巡营查哨,以备不测。诸先生各有职司,劳碌一日,亦当歇息。” 信陵君道:“先生所言甚是,无忌险误大事。诸先生该值者,且与吾巡营,余者请自安歇。” 诸先生回礼而去。张辄稍稍退后,问一名门客道:“夏侯先生何在?”门客答道:“君上指派,代飨车夫。”张辄“哦”了一声,就要离开。信陵君听到了张辄的话,回头道:“先生如见夏侯先生,可问唐氏何如:芒公子有荐,惟未晤尔。大梁尉现在仲岳先生院中,与郑公子同舍,非长久之计。异时当另行安排房舍,不可怠慢。”张辄一一答应着,走下堂去。信陵君整束停当,与众门客出门巡营。 张辄出门后,拐入一家二进的小院,这里是仲岳先生所居。仲岳先生地位特殊:因为医术高明,自己门下广有弟子;又有伤者需要医治。故虽为门客,却独居一院,与其他人只有一舍,甚至几人一舍,待遇大不相同。由于有弟子、伤者同居,虽占了一个二进院落,却也并不宽裕。 张辄拍了拍门,睡在门房的弟子隔棂见了,认得是张辄,连忙披衣起来开门。张辄进门后问道:“先生安歇否?”弟子道:“在耳房与吕氏兄弟闲话,尚未安歇。” 张辄道:“吕氏兄弟亦未安歇?请禀上,张辄告见。”弟子上堂,旋下堂,道:“先生有请!”言“请”未了,仲岳先生与吕氏兄弟已经亲自迎下堂来,三人相互致礼,欲分宾主上堂。这时吕氏二人坚辞从西阶上堂,定要随于仲岳先生从东阶升堂。仲岳先生道:“令昆仲客也,礼当升西阶。”吕伯道:“始为客,现为仆,合该随升东阶。断不敢再居于客。”两边争执不下。张辄有些不耐,道:“堂上昏暗,庭中倒也月明。庭中团坐,不亦乐也。”三人齐齐称善。二吕不待吩咐,自己跑上堂去,抱了席子下来,阶下铺上两条,远远地为自己铺上一条,硬扶张辄和仲岳先生在阶前上席坐下,自己远远打横。 张辄道:“吾尚欲与令昆仲畅谈,何相拒若此乎!” 二吕道:“先生但有教言,自当回复。” 仲岳道:“席次不敢再更,愿移相近。”二吕方才把座席移近了些。 四人坐定,张辄问道:“动问大梁尉安否?” 仲岳道:“大梁尉惊怒攻心,加以夜寒。已用药发散,现少食粟浆,在后间歇息。” 张辄道:“可是与郑公子同室?” 仲岳道:“正是。” 张辄道:“可有医者随侍?” 仲岳道:“有华雎在彼。” 张辄道:“有华氏在,事必偕矣。君上命臣安置大梁尉,先生以为何处为妥?” 仲岳哑然,道:“何需劳动,只在本院上房安置即可。” 张辄道:“不可,奈仲岳先生何!” 仲岳道:“如以仲岳先生不足与大梁尉同室,吾自移门房即可。” 张辄还要解释,仲岳打断道:“不必再言。大梁尉新病,不耐劳烦;吾事烦,与吾同室,必难安歇。故暂与郑段子同室。吾意明日或后日大梁尉病必愈,即可移入上房。万一有事,亦有弟子,可以支应。” 张辄先生目注仲岳先生,良久道:“如此,有劳先生了。”此事已了,张辄转向二吕道:“大梁尉出城时,身体欠安否?” 吕伯道:“无所察也。” 张辄道:“且言其详。汝与大梁尉相遇几时,时大梁尉若何?” 二吕对望一眼,吕伯回忆道:“吾等奉黄先生命,贾米佃舟车等物,乃在昨日辰。至黄昏,米舟齐备,乃于夷门与大梁尉会。时大梁尉精神健烁,神采飞扬,吾等暗叹为人雄也。何意舟出北门,遥望启封城陷,大梁尉神情大变,心烦意乱,后竟一蹶不振至此。” 张辄问道:“令昆仲此前可识大梁尉?” 吕伯道:“不曾。幸赖黄先生引见,方得拜见真容。” 张辄道:“黄先生与大梁尉同往?” 吕伯道:“非也,实黄氏舍人居中牵引。” 张辄对仲岳道:“吾素于外,与府内行走少。敢问黄先生家于大梁?” 仲岳含混道:“内府‘的’有黄先生家于大梁。” 张辄道:“敢问吕氏逆旅何处?何业经营?” 吕伯道:“吕氏一脉在大梁有商铺,鄙兄弟乃居于城东吉庆里族兄家中。鄙家世代经营盐马。现盐马为秦王所有,难于经营,欲改贾米粟。故往大梁寻亲。” 张辄道:“贵亲在大梁营何业?” 吕伯道:“坊口珍宝行即为族兄所业。先生等可光临?” 仲岳插口笑道:“汝观吾等可系挂珠佩玉之人?” 吕仲台接口道:“孔子曰,君子比德于玉。礼曰,君子无故,玉不离身。” 仲岳笑道:“原来如此,闲时倒要寻些美玉佩戴。”众人都笑。 张辄道:“邀令昆仲至夷门与大梁尉聚,是何人主张。” 吕伯道:“却是黄府舍人传旨,吾等意为大梁尉主张。” 张辄道:“吾不通商贾。敢问商贾会面,常往夷门乎?” 吕伯道:“非也。寻常会面只在坊中,初次拜会可于酒肆。赴夷门……,恐事涉机密,坊中肆间,都不相宜。夷门乃城防重地,便于事机。” 张辄道:“令昆仲此前可曾前往夷门?” 吕伯道:“夷门卫侯嬴,乃豪杰也。曾往拜访。夷门近坊肆,闲步而近者时或有之。” 张辄道:“大梁尉可曾拜见。” 吕伯道:“鄙兄弟至大梁日短,贵亲勋旧不及一一拜访,大梁尉实未得见。” 张辄道:“今以此一识大梁尉,于令昆仲不无小补。” 二吕俱道:“何幸有之!” 第98章敌乎友乎 张辄又闲谈了几句,起身告退。三人送至门口,相辞而别。张辄转到城主府后门,那里拴着信陵君的四匹驾马。张辄抬眼望了望,后门没有关,夏侯先生正在后院用一柄石镰用力斫着一大堆秸草,细碎的草料落在面前的一张破席上,已经堆起一小堆。张辄走过去,礼敬下去,叫了声“夏侯先生”,夏侯先生抬起头,见是张辄,就没回礼,只放下手中的活计,抹了把额头的汗,回了声“张先生”。 张辄道:“听闻先生适飨乎诸车夫,却又劳碌如此。府中还有他人,喂马小事,何必亲躬。” 夏侯先生道:“府中之人,心腹难测,草料上稍加手脚,即可酿成大患。不如吾亲身把得稳。”边说边抱起破席,把小草堆倒进旁边的瓮中,补充道:“这家主人似还懂马,后院中草料之器颇备,一路行来,还没这么顺手,心手也痒,忍不定。” 张辄上前来,拾起石镰,道:“吾助先生,可堪用否?” 夏侯先生笑道:“臣怎敢!”却似明白其意,也不推辞,把倒空了的破席重新铺好,自己坐在一旁,用一根木棒捣那瓮中的草料。张辄用石镰斫秸草,却也十分合度。 张辄边斫边道:“先生飨车夫,可有趣事?” 夏侯先生道:“岂能无趣。吾等轻身而来,辎重全无。日食三升,百人三石。先生可知此次运来几何?稻米千石,牛车五十辆。这是要吾等居此经岁乎!” 张辄道:“吾也甚惑。大梁尉只身前来,却有诸公子相随。哦,二吕如何?” 夏侯先生道:“二吕与吾还有交往。” 张辄扬起了眉毛,道:“如何交往?” 夏侯先生道:“汝意二吕何人?吕氏,实出齐太公之后。齐素有鱼盐之利,又多桑麻,冠带衣履天下。其豪族出入政商,实其常也。晏氏、国氏、鲍氏、栾氏、高氏、庆氏,莫不如此,即田氏亦工正起家。田氏代齐后,吕氏诸族四散,多为豪门巨贾。大梁城内衣带、冠履之家,多出吕氏。惟二吕原在西国贩盐马。近来营生艰难,遂入大梁,言欲贾米。其所居者,则坊中吕氏珍玩。” 张辄道:“吕氏珍玩所贩何物?” 夏侯先生道:“不外玩物而已。盖珠玑、玳瑁、齿革、角贝、采石之属也。绮襦纨绔多归之,虽禁不止。甚有闺中,变装来游,求其玩好。于大梁城内,声望颇著。出入高门,车马锦绣,可敌公侯。” 张辄道:“如此豪富,奈何屈膝于吾等?” 夏侯先生道:“君上素俭,衣无绮丽,与吕珍玩素无来往。二吕虽居吕珍玩宅,却欲贾米。粱米莫出于圃田,天下知名。二吕盖欲结交王室,故先拜黄先生,欲引见于君上。黄先生知吕珍玩之不堪,实不欲与之往来。然有诸公子相荐,虽君上固难辞,不得不虚与委蛇,约已旬日。” 张辄道:“这吾却不知。君上府中黄先生众,但不知所拜者何人。” 夏侯先生道:“就是府中采买黄贾。” 张辄道:“原来是黄贾先生,这就是了。黄贾先生司采买,多与商贾交往;吕氏欲由门下引见,自是黄先生便宜。” 夏侯先生道:“如仅是商贾之交,倒还自然。惟吾所闻,二吕实由某公子引荐,但不得其详耳。是故黄先生推脱不得。” 张辄道:“黄贾先生家大梁否?” 夏侯先生道:“黄贾先生实齐人也。旧从孟尝至魏,淹留至今。每言欲归根于齐,奈何齐政如此,只得客居他乡。未闻在大梁有家。” 张辄道:“大梁无家?可有舍人等。” 夏侯先生道:“盖其司采买,役夫之徒或有之,惟不居府中,吾等不得与闻。先生何以及此?” 张辄道:“中介二吕与大梁尉者,乃黄府舍人也!” 夏侯先生诧道:“如此得力?却也未闻。” 张辄道:“盖此疑也。姑且置之,但言二吕。夏侯先生以为,二吕此来如何?” 夏侯先生道:“二吕吾未见其疑,惟五十车夫颇不寻常。先生试思之,百人不过辎车一乘,载粮十石,乃百人三日食也;余则衣甲器械之属。吾等三百人,法当辎车三乘,十之不过三十乘。今车几倍之,车二十石又倍之。奈何?” 张辄道:“吾为先生解之:二吕乃米贾也,放言贾米,自不能但贾百十数石。为求善价,一贾千石,乃其常也。” 夏侯先生道:“此但听先生。二者,荥阳,小城也。四战之地,各方注目;格局所限,难得大展,城中车乘几何。五十乘辎车,一夜而备,吕氏何人也,而得此力?” 张辄道:“吾又为先生解之:但得善价,无不可有。二吕为交结信陵君,不惜财物也。” 夏侯先生道:“此亦但听先生。三者,辎车夫均壮年,高八尺以上,无一弱者;仪礼谙熟,进退有致;甚至时局在胸,吞吐天下。车夫如此豪杰,当生何家?先生可为吾解之!” 张辄用力一镰斫在草上,道:“此言当真?……如此,吾不解矣。愿先生教我。” 夏侯先生道:“如此壮士豪杰,得一人尚曰罕见,五十人齐聚荥阳,所为者何?并为吕氏所佣,吕氏何人也?” 张辄大惊道:“如此危局,何先生安逸若此!正当面禀君上,以为防备!” 夏侯先生道:“张先生必有策略!” 张辄镇静下来,道:“先生大量,吾不如也。愿先生教我!” 夏侯先生道:“吾亦有所思也。五十壮士,必死士耶,非耶?必义士耶,非耶?必侠士耶,非耶?君上好贤,可感召耶,非耶?” 张辄道:“先生思谋深远,吾不及也。吾体君上之意,其上感之,其次友之,其次结之,其次释之,其下诛之。五十壮士,诛之难尽;如其义士,天下皆敌……” 夏侯先生接道:“化敌为友,实为上策。” 第99章义士曹包 眼见得席上秸草又成了一小堆,夏侯先生止住张辄的砍斫,把席上斫短的秸草再次倒入瓮中,重新把席铺好,自己仍在瓮旁认真地捣草。张辄重新挥镰斫草,道:“闻车夫中有唐氏,夏侯先生可得言乎?” 夏侯先生道:“唐氏乃芒公子荐于君上,臣自然上心。唯唐氏非一,五十人中,不止十余!” 张辄听闻此语,不由得又用力斫了一下秸草,道:“怪哉!其余诸人又何氏?” 夏侯先生道:“其余魏、齐、韩、卫,秦、严、辛、赵,荆、阳、莽、洪,王、杨、曹、管,不一而足。尚有若干庶人,氏钱、贾、牛、米等。虽亦有三五族人者,俱不如唐氏势大。” 张辄停下手中的镰,沉吟道:“如此声势,又不知底细根节,欲化敌为友,从何着手?” 夏侯先生道:“莫若分化之。” 张辄道:“计将安出?” 夏侯先生道:“吾思之,此五十者非皆敌也;纵使皆敌,亦必有支节、心腹等异。此五十人等,俱壮士也,如以募兵为名而召之,观其动静,可得其半。” 张辄道:“愿闻其详。” 夏侯先生道:“先生可以军中战事将起,而与其中募精壮敢死者,重以赏罚;应者即于民军中选善驾者代管之。事成则即身受重赏,殁于事则及于妻子。吾意其应有二:若唐氏俱应,余者不应,则唐氏所谋者必在军中;如余者应,而唐氏不应,则所应者是友非敌。” 张辄思忖片刻,道:“此不宜迟。当何以行事?” 夏侯先生道:“不可缓,亦不可急。吾且唤三五人来,先生其试召之,以观其后。” 张辄道:“必依先生。” 夏侯先生放下木棒,走出后院,张辄继续斫草。不多时,夏侯先生带着五个人走进院来,指着张辄道:“这位便是张先生。” 张辄放下石镰,拍拍手上的碎草,走过来,礼道:“某张氏,见在信陵君门下。” 五人齐礼道:“谨拜见先生,庶民不敢称氏,贱名亦恐辱清听。” 张辄道:“某亦庶人也,便称氏何妨!尊称?也好呼唤。” 夏侯先生也道:“信陵君门下,多庶人也。故概以先生呼之。” 再三相辞不允,五人这才自报家门:原来是钱氏三兄弟,以行呼之钱大、钱二、钱么;牛氏无名,因在车行为二当家,人呼“牛二车”;曹氏一人,自称名“包”,张辄回一声“曹公子”,却坚辞不受,最终约以“曹叔”呼之。 客套已罢,张辄道:“适才诸兄引车过帐,吾在行中,见诸兄材力过人,必非辗转于牛马间者,故愿籍夏侯先生,与诸兄相见。” 五人俱道:“何敢当此!” 张辄道:“敢问诸兄,尊乡何处?” 钱大道:“鄙先祖居彭城,移居荥阳已三世矣。” 牛二车道:“某本濮人,飘零四方,幸赖车父垂怜,纳于行中,故居荥阳,至今五年矣。” 曹包道:“某鲁人也,曹沫其祖也。好击剑,游走江湖,寄身于车行,非所愿也。” 张辄道:“方今乱世,正男儿建功立业之时也。诸兄皆壮士也,岂能终老于栏庑之间。某不才,恬在信陵君门下。适有军务,愿诸兄相助,不知可如意否!” 曹包道:“先生言之不尽,既云相助,便当告知所需何事。否则吾等怎知。” 张辄环顾其余四人,见他们并无反应,便道:“曹兄责之是也。惟此事非比寻常,有性命之忧;成则立一世功名,败则身与名灭。故不也言也。” 钱大道:“吾等俱有家室老小拖累,先生之言不敢闻也。” 张辄道:“如此,尚望三兄谨言。” 钱氏三兄弟道:“此何事也,岂小子所敢妄言。必不敢多语!”相辞欲去。张辄止道:“三兄既不愿,不敢再请。愿兄荐二三人或愿赴者,以成弟功!”钱大道:“事涉机密,岂小子所能与!”张辄道:“但言信陵君门下张先生募士即可。”钱大道:“愿先生容吾等计议。”张辄道:“正该如此。”三人方才辞去。 张辄又道:“牛兄以为如何?” 牛二车为难道:“车实属车行,非某所有;如有损坏奈何?” 张辄道:“此事牛兄但放心。莫言军中自有接应,就算牛车尽失,谅这场功劳也抵得过。” 牛二车道:“某虽孤身在此,其赖车父多矣。车父于吾有再造之恩,于义同父。父在,义不立于危地。” 张辄道:“某知之矣。如此亦愿兄能荐二三愿赴者。” 牛二车道:“容某思之。”亦相辞而去。 张辄对仅剩的曹包道:“众皆辞去,惟曹叔在尔,岂有意哉!” 曹包道:“但言其详,能行则行。” 张辄道:“非吾有所隐也,实干系重大,不可不慎。曹叔但入耳,即无悔矣!” 曹包道:“可行则行之,不可行则死之。吾素慕信陵君之名,得近其身,虽死无恨矣。” 张辄道:“既如此,何不就应之?” 曹包道:“虽慕其名,未睹其行。义或不义,惟决于心,不敢假于他人。” 张辄道:“壮哉,义士也!陷于仆隶之间,吾等失敬!”与夏侯先生双双礼拜。曹包避于一旁,侧身道:“先生之礼,实不敢当。愿先生实言告之。” 张辄道:“此实君上所托,吾亦不知。叔有大义,君上必有言,故不得不敬。且移居他处,以期其秘!” 曹包道:“大丈夫光明磊落,岂有私焉!此非某所敢闻也。” 张辄道:“岂不闻‘君不秘则失臣,臣不秘则失身’乎!君子行事,何得不秘,又何失于磊落?” 夏侯先生道:“实干系重大,非如此不得而成。” 曹包道:“召五人来而四人回,尚有何秘可言!如信某,则归于旧处;如不信,则言尽于此。” 张辄与夏侯齐道:“曹叔果义士也,敢不从命!亦愿曹叔能荐忠义如此者。” 曹包道:“吾何足道哉!唐叔实忠义之士也。” 夏侯先生问道:“车老中唐氏甚多,唐叔实何人也?” 曹包道:“某去引来。” 张辄道:“曹叔快人也,有劳了!” 第100章仁义之士 曹包走后,张辄和夏侯先生又恢复了边刈草,边闲谈的模式。 张辄问夏侯先生道:“此五人何人也。” 夏侯先生道:“夜来飧食时,此五人座最远,且壮勇。” 张辄道:“与唐氏无涉?” 夏侯先生道:“不知。惟君欲召勇壮,故进之耳!” 张辄先是一愣,随即领悟,笑道:“果然如此!” 夏侯先生道:“虽不涉某氏,某氏必知,非止唐氏也。但观其变,可以知之矣!” 张辄道:“何以知之?” 夏侯先生道:“先生以唐氏或他氏以车伕而进,所为何来?” 张辄沉默片刻,黯然道:“一路行来,无非剑侠刺客等辈,其意岂在上乎?” 夏侯先生道:“果如先生所言,方今彼等之要何在?” 张辄道:“必得近上身而后可!” 夏侯先生道:“正如君言。如其必待事先生而近上边,任意五人可乎?” 张辄道:“非也,机难得而易失,失则不再来,故必得其中坚而后可!” 夏侯先生道:“如此,则必有中坚近之矣!君其待之!” 张辄道:“先生意且俟之何时?” 夏侯先生道:“远则日出,近则当下。” 张辄道:“何其迫也?” 夏侯先生道:“天明则当有变,故必急之!” 张辄道:“如所谋急迫如此,何如依原计而行?” 夏侯先生道:“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且需五什相助,必也其难也。如得隙,宁不乘也!” 张辄道:“其难者何?” 夏侯先生道:“一者,于途中射之,此必精谋深划,必之以万全。然君上连夜而出,月色明昧,误中副车。二者,以剑侠迎之于道,深藏于城邑,周旋于帷幄,非久久布置必不能成。幸上天暗助,郑公子挺身而出,君上无伤。此盖其三也。其时也,君上军中深藏,安如山岳,众客拥护,何能成事!厚其赏罚而求一逞,必也!” 张辄道:“此其人乎?何人其必置君上于死地而后已!” 夏侯先生道:“日间吾等皆以此事已过,奈树欲静而风不止,此人熟筹之计被君上所破,然并不罢手,仓卒之间又生三计。然此计筹划粗疏,而谋之于众。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谋之于众,何密之有,而害成矣。正吾等立功之时。” 说话之间,耳旁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如何立功?”惊得两人一起跳起,回头一看,却是一身士子装扮的信陵君,这才放下心来,齐礼道:“君上巡营回返,臣等不知,不及出迎。” 信陵君道:“吾意夏侯先生必有高论,故匆匆而来!” 夏侯先生道:“君上笑言!” 信陵君道:“二位先生有何高论见教?此处月明风清,倒比堂中爽朗,扰先生清闲,先生其无罪吾!” 二人道:“岂敢!” 信陵君随也拎起水瓮,为夏侯先生添水,夏侯先生捣杵,张辄斫草,三人边干边谈。 张辄道:“夏侯先生探得车伕五十人,有唐氏十余人……” 言至此,信陵君“嗯”了一声,见张辄停下了话语,便不多言,只示意张辄继续往下说。 张辄道:“臣等以为,伙伴中三五宗党或者有之,十余人必有可疑。” 信陵君道:“或荥阳城中唐氏有大车行,或吕氏……”说了一半,自觉地不说了。 张辄自觉补充道:“果如君上所料,如荥阳城中有车行也,辎车十余乘,必非无名、无根基者。然荥阳唐氏臣等此前并无所闻,必是新至。至于吕氏何以得识唐氏……”说到这儿,张辄停住了口,与夏侯先生对视一眼,两人深深地点点头,又一齐望向信陵君。信陵君沉默一会儿,决然道:“请先生自决!” 打了一岔,几人闲谈了几句,又回到正题上。张辄继续道:“夏侯先生料此数人必为君上而来。” 信陵君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道:“所为何事?” 夏侯先生道:“无非弩声剑影之类。” 信陵君道:“弩为韩弩,剑为秦剑,均非梁有;而秦韩何得知吾行踪至此?何以诸先生必之以萧墙之内!” 张辄又与夏侯先生对视一眼,游移道:“正秦韩不得知君上行踪,故知之者必在萧墙之内。如非知之甚悉,决布不得如此陷阱。尚望君上三思!此行匆忙,出于呼吸之间;而行刺者洞若观火,早早布局。臣等不察,实难辞其咎。” 信陵君道:“先生过矣,何咎之有。吾私思之,剑客自毁容貌,堪比义士聂政。如此大义之士,吾不能得而礼之,是吾之德薄也;反以敌视之,吾不为也。” 张辄道:“君上仁义布于天下,何人不知。此数人也,拘于小恩小节,置天下大义于不顾……” 信陵君制止道:“先生勿再言。仁义自在人心,岂吾辈所能妄议。但观其数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单身入万军之中如覆掌;事败之后,毁身存人,曾不皱眉。此盖大仁、大义、大智、大勇者也。此数人,吾非但不得而近之,反为之敌,岂吾有所失焉?愿先生日责吾过,俾无忌退而修身。” 夏侯先生道:“君上固金石之言,非臣等所敢知。化敌为友,君上岂有计焉?” 信陵君道:“君子但行其直,岂有他计。恨不能起诸义士于地下,促膝而谈,抵足而眠,俾能少吾过矣。” 三人正谈之间,后门外一人闪入,三人抬头一望,竟是曹包。信陵君放下手中的瓮,站到张辄身边;张辄停下手中的石镰,站直了身;而夏侯先生则很自然地握着手中的杵,快步迎上来,道:“曹叔何还?” 曹包停下道:“说来凑巧。吾适返院,见唐叔尚未眠,故直言信陵君召募之事。唐叔果甚欢,某遂直截引来,与先生相见。” 夏侯先生道:“夜深人定,何敢劳唐叔大驾。不如暂回,明日登门请教!” 正说之间,门外有人道:“庶人唐宛,得曹叔相荐,求见于诸先生!” 夏侯先生还要答话,身后的信陵君道:“某等何幸,得唐叔亲临,非其地不敢就教,敢开门请上堂。” 门外之人笑道:“曹叔等非其地乎?何前倨后躬若此焉!” 张辄接过话来:“非所教也。夏侯荐曹叔等,车伕也;曹叔荐唐叔者,士也。不得不敬之!即曹叔,亦士也,不可再步后院。” 第101章信义所在 门外人笑道:“先生差矣!士不居后院,何先生等自甘于牛马之侧?” 张辄道:“非所教也。吾等魏公子府门客,居家宅后院自无不可;唐叔则不然,身居客位,自当以礼相待!” 门外人道:“固曹叔荐吾以士乎?吾非士也,生于草莽,曹叔所荐非实也,敢请即退。” 暗影中的信陵君出声道:“先生且留步。先生枉过予舍,予不敢迎,愿于尊处拜访。” 门外人道:“先生乃魏公子信陵君乎?” 信陵君道:“不敢相欺。区区愿就教于先生!”言毕,自动走出暗影,来到曹包身前,躬身下拜:“无忌得曹叔不弃,慨然相助,幸何如之!又承加眷,荐唐叔于草莽,使无忌得就教于贤人,无忌不敢忘!”张辄措手不及,只得跟过来,见信陵君如此,不敢躬身,都只叉手当胸为礼。 曹包一时没缓过神来,道:“先生何人,所言为何事?包愚钝,望乞指教!” 张辄道:“此即魏公子信陵君也!” 曹包一听,当即惊道:“果信陵君耶?曹包拜见!”不顾身前污秽,即以大礼相见。信陵君见曹包如此,也吃惊不小,连忙跪倒,礼道:“曹叔何必如此,非其礼也!”张辄、夏侯两人在身后也只得躬身,心中暗暗叫苦,只能把志识放开,警惕着门外的动静。 曹包激动劲过去,才发现身前一片污秽,随后发现信陵君也和自己一样跪在这片污秽之中,猛地立起,一把扯起信陵君,道:“曹包无状,陷君上于污处,罪何如之!”就要为信陵君擦拭污迹。张辄和夏侯两人一起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曹包,将其拉离信陵君,道:“曹叔不必如此,君上不安!” 刚从激动中清醒过来,曹包想起什么又冲动起来,拉着信陵君的袖子就往外走:“唐叔,义士也,君上万不可错过!”张辄和夏侯刚想拦下,信陵君已经被曹包拖走。两人心中暗惊,只得快步跟出来,抢在信陵君之前,隔在唐叔之间。 曹包对此若无所闻,只是激动地引见道:“唐叔,出乎意料,竟是信陵君在此!唐叔,义士也,万不可错过!” 信陵君神色不变,自然地将袖子从曹包手中脱出,叉手敬礼道:“魏公子无忌,得曹叔引荐,得睹唐叔之面,幸何如之!敢问唐叔尊称!” 唐叔避过一旁,侧身回道:“偏鄙野人,不敢当公子之礼。” 曹包急得又跑到唐叔身边,激动地道:“唐叔,此非他人,乃信陵君也,贤德布于天下,唐叔就之,必有大作。” 信陵君叉手不变,平静道:“无忌少才无德,深自知之,故常愿就贤人,得近朱之惠;又可常闻吾过,虽不敢曰‘辄改’,断不敢起嗔恚之心。今虽与唐叔初面,亦愿唐叔教我!” 唐叔道:“既与公子初面,何教之有?” 信陵君道:“非也,虽初睹尊颜,却似神交已久,谅唐叔必不我欺也。” 唐叔这才回身回礼,道:“此非鄙人所敢闻也!” 信陵君道:“无忌失德,愿就君子而改之。不教而诛,非其义也!” 唐叔身上微微一震,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不敢与贵人当面,可就二先生讨扰。曹叔,忠直之士也,见义忘身,公子可就而亲之,必无祸矣!” 信陵君还要再说,张辄连忙道:“君上且听唐叔之言,于堂前召集众先生,荐曹、唐二叔于众。曹唐二叔暂居后院,某等相陪,必不失情。” 信陵君听罢,道:“也罢。国礼不入军,一切只得从简,曹叔、唐叔勿怪!”二人道:“岂敢!” 于是信陵君执曹、唐二叔之手,走向后院。张辄和夏侯无可奈何,只能紧紧跟在后面,暗暗提高警惕。但直到走至后堂,三人仍只是谈笑,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到了后堂,信陵君将四人迎进,敬礼道:“请二叔暂驻,二位先生相陪。吾且在前召众先生。”曹包和唐叔皆礼道:“君上自便!” 信陵君走后,张辄和夏侯两人挤到唐叔身边,道:“唐叔贵体安否?” 唐叔面神不变,道:“先生但宽心,但得曹叔在,吾无恙矣。” 张辄道:“唐叔义人也,必不我欺!” 唐叔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又何疑焉!” 曹包疑惑道:“唐叔有恙,某为何不知?” 唐叔道:“曹兄忠直,哪里理会许多。曹兄只顾鹏程万里,勿以唐某为意。” 曹包道:“唐叔何以言此?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其信陵君欤!人生得一知己,岂不快哉,又何出悲音!” 唐叔道:“曹兄言有先生招募壮勇,身也不才,思一勇可堪用,故托兄引荐。何意竟为信陵君所招。大出所料,不敢应承,敢请辞去。从此云涯两别,故悲也。” 曹包道:“何如共事信陵君,又得朝夕相处!” 唐叔道:“曹兄容禀,吾等兄弟十数人,俱以佣车为生,实不忍相弃。为一勇士,旦夕之事耳,从之不妨;为门客,终生之事也,岂容易哉!” 曹包道:“如此……” 张辄接过话来,道:“方今乱世,所需勇士岂有穷期。某前募曹叔,现为君上所录。唐叔如不弃,就助张辄一臂之力,深荷恩德!如有他善者,尚请引荐。或唐氏兄弟,亦不妨。” 曹包闻言,道:“是某鲁莽,既应先生之招,又岂能他顾。愿与唐叔先效力于先生,事毕再投君上不迟。” 张辄哭笑不得,道:“曹叔既为君上所用,即与辄等等,又何能充勇士乎!” 曹包道:“曹某情急无行,失信先生。如先生不容,曹某面目不存,愿先生宽恕之!” 张辄道:“曹叔何出此言。汝试听之,堂前众门客已至,又岂能反覆。见贤而荐之于上,臣之义也,曹叔何失!” 曹包道:“非此义也。曹某既应先生之招,不敢称一诺千金,断不能食言而肥。君上既集众门客,某当自承其罪,任其责罚。唯愿先生重录座前,庶全吾之信义。” 第102章酒酬之间 张辄被曹包的坚持弄得无可奈何,只得转头向唐叔求援:“唐叔以为如何?” 唐叔道:“曹叔,信人也,但听之可以。公既有曹叔相助,某当辞去。” 曹包道:“不可,吾既荐唐叔于张先生,即当于唐叔共进退,岂能独留。” 正谈论间,一名门客来到后堂,道:“君上已集众客聚,请曹、唐二叔相见。” 张辄和夏侯先生都道:“都暂息议,且至大堂见众先生。” 唐叔还要再辞,连曹包在内,三人再三不许,只得随着从后面来到大堂。那名通报的门客先绕过屏风去通报。少顷,即见信陵君转过来,躬身施礼:“谨见曹、唐二叔!”一躬,将二叔让至屏风前。曹包、唐叔礼敬再辞,信陵君再三礼让,二人叉手当胸,转过屏风,立于东侧。信陵君又再三礼道:“请上座!”二人再辞,移至西席。张辄、夏侯立于信陵君侧后。堂前众门客俱从座上跪起,执手而礼。 曹、唐二人就位,信陵君道声:“请入座!”二人就席而坐。信陵君坐于东席,张辄、夏侯先生坐于信陵君肩下相陪。 信陵君拱手向曹、唐二人,对堂前众门客道:“今有曹、唐二叔,俱忠义勇壮之士也。孤寡德,得二先生席前就教,幸何如之!” 堂前众门客齐道:“幸得见二公!”二人避席回礼。 信陵君又拱手向堂前众门客,对曹、唐二人道:“无忌少才,幸众先生朝夕指教,得少罪愆。本与三百先生同行,现多在行伍,不便相陪,万乞恕罪!” 曹包不待信陵君说完,勿勿插言道:“臣无状,失信于人,愿于众先生面前领罪!” 信陵君闻言一愣,道:“曹叔何罪之有?” 曹包道:“臣已应于张先生,愿于麾下为一小卒。奈何身见君上,遂忘前言。一身二主,罪不容诛!” 张辄连忙道:“曹叔义士也,某实荐于君上,非二主也。” 信陵君疑惑地看着张辄道:“先生欲募曹叔乎?” 张辄悄悄冲信陵君眨了眨眼,道:“夏侯先生称车夫中多壮勇,言欲引荐于君上。臣言君上军务劳碌,难以尽礼,可先募之以事,待军事已了,方荐可也。不意二叔已为君上所知!” 信陵君遂向夏侯先生礼敬道:“不意先生有心如此,无忌感激不尽。” 夏侯先生恭敬回礼,却向对席道:“本次车夫甚为壮勇,非寻常可比。敢问二叔,何人所佣,得如此勇士?佣金几何?” 此言一出,对面的唐叔立即变了脸色,手往衣前伸了伸,终于叉手当胸,推聋作哑。曹包道:“某飘零天下,穷困于荥阳。不意得唐叔相助脱困,遂与唐叔应募行车。” 夏侯先生转向唐叔:“唐叔忠义之士,奈何堕入牛马之间乎?” 唐叔脸色数转,终于叹了口气道:“此中缘由难与人道。欲就近于密室,可乎?” 唐叔此言一出,张辄、夏侯二人均神色大变,正欲出言相阻,信陵君却慨然道:“正欲就教于先生!军中实难有密室,堂旁书房,时为节符所在,旁人非经召唤不得接近。不知能如意否?” 唐叔盯着信陵君看了半晌,道:“果贤君也!”伏身于地,而后立起。信陵君也随之而起。张辄悄悄碰了碰信陵君的脚,信陵君并未理会,一揖将唐叔让到大堂东侧的书房内,随手关上房门。 张辄与夏侯交换着不安的眼色,又不能将这种不安显露于外。夏侯临时充当起宾相,大声道:“君上且与唐叔叙话,吾等何不与曹叔痛饮相酬!”于是座位靠近门边的几个门客出去,寻来一瓮酒,几只盏,放在上座之间。夏侯先生舀出酒来,道:“东席为张先生为首,西席为曹叔为首,且为酬。”曹包与张辄略略一辞,离席而起。其余门客齐齐行礼,亦从座起。于是从夏侯敬曹包起,曹包又敬张辄,东西席相互敬酒酬唱,气氛瞬时热烈起来。张辄与曹包饮过酒后,并不就座,而是转向各自的队尾,沿路引见于众门客,曹包兴奋得面孔发红,瞳孔放大,加之酒性发作,嗓门不知不觉地高了上去,与一众门客相言甚欢。 一巡酒毕,曹包和张辄又回到队首。夏侯又重新舀酒相酬,曹包叫道:“酒且斟下,却该敬君上与唐叔,不可错过。” 夏侯道:“君上与唐叔时在书房密谈,如之奈何?” 曹包道:“何不请之!” 夏侯道:“目下书房仍节符所在,实军机大事密谈之所,如无召唤,非但不得入内,即近前亦不容。违者按军令,谁敢近前!” 曹包闻言,不管不顾,大声叫道:“吾等众人唱酬已了,愿请君上、唐叔相酬!” 堂内虽然气氛热烈,嗡嗡声不断,绝不清静,但这一嗓子直压过一切杂音,清晰地传了出来,所有正在交谈的人都不自觉地停下话语,把眼光看过来。堂中陡然一静,众人心中都生出一股怪异,又很自然地把眼光投向书房:好像信陵君和唐叔进去了很长时间,怎么毫无声息? 怪异的宁静可能只持续了片刻,但在人的心中显得十分漫长。宁静中,书房里传来了信陵君的声音:“曹叔快人,吾等来矣!”听到此声,张辄和夏侯心中一松,几乎晕厥。书房门随即打开,信陵君和唐叔手牵着手,出现在门口。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信陵君和唐叔走到瓮前,唐叔在西,信陵君在东。夏侯舀出一碗酒,敬与唐叔,道:“唐叔真义士也,人所钦敬,且满饮此盏!”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唐叔接过酒,一饮而尽。却从夏侯手中拿过酒舀,往盏中舀满酒,捧与信陵君,道:“久闻君上贤德,今得一见,犹有过之,某幸何如之!借酒寄心,愿君上满饮!” 信陵君接过酒,道:“得唐叔令眼,吾无憾矣!”亦一饮而尽。堂中欢声四起。 第108章故事重温 送走信陵君,郑安平和大梁尉在亲随弟子岳安的引导下,回到后宅安歇。后宅设三席,下铺秸草,上设衾枕。郑安平在东,大梁尉在西,岳安居中。 三人在门口叙过礼,次第入室,到各自席前卧下。岳安道:“大夫、公子如有欠安,只管呼唤小子侍候!” 大梁尉道:“一路心中烦闷,心神失守,一觉过后,倒觉神清气爽。令父果系国手。得侍魏公子门下,亦得其所也。不知所用何药,其妙如此?” 岳安道:“其物甚贱,不过酸枣、柏子、桃核之属,所贵者,惟龙骨耳。” 大梁尉道:“龙骨者,何物也?果龙之骨乎?” 岳安道:“龙骨者,天生地藏,可大可小,变化无常。不知出于何处,得之者幸也。故贵而难得。” 大梁尉道:“令父何以得之?” 岳安道:“仲父交游四方,所结者众。但有所出,即高价索之,故得耳。” 大梁尉道:“余闻丹砂亦安神之品,果耶,非耶?” 岳安道:“然也。” 大梁尉道:“如孤之疾,可得而服乎?” 岳安道:“丹砂如主,在失惊抽搐,非大夫所宜也。” 大梁尉道:“却如此,领教了!余府中颇余丹砂,令父可有意乎?” 岳安道:“丹砂入药,非精不办;如杂以他质,必杀人矣。大夫所赐,定系精品。” 大梁尉道:“但织染之余耳,恐难入药。令父之丹砂所来何处?” 岳安道:“丹砂虽贵价,市所不缺。如遇精者,仲父自贾之;公子入库之精者,亦时时赐之。” 大梁尉道:“公子府所藏,其精必胜敝府百倍。” 岳安道:“但百不择一也。” 大梁尉道:“孤但归府,必择其精者相赠,以酬今日之德。” 岳安道:“大夫如此,仲父不安!” 大梁尉道:“难酬其万一。”似乎意识到室内还有别一人,大梁尉道:“幸与郑公子同居一室,敢请相见。” 岳安道:“大梁尉高卧,不及引见。郑公子安平,舍身救公子信陵君,为刺客重伤。今幸得无事。” 郑安平听见提到他,已经从席上坐起,见岳安介绍完,快趋至大梁尉席前,躬身行礼,道:“梁西驿卒郑安平,谨奉大梁尉命!” 大梁尉坐起,道:“公子坐,何至如此。孤幸得与公子同室,聊相见耳。” 郑安平道:“臣布衣,不敢当大梁尉之坐。” 大梁尉道:“公子临危不顾身,忠义之属也。孤非敬公子之爵,敬公子之义。但坐不妨。” 郑安平在席前跪下,道:“公子之称,臣实不敢当。大梁尉直呼贱名安平可也。” 大梁尉道:“孤与公子,相遇与危难之际,同居一室,幸也。公子见义忘身,孤深敬之。愿与公子交耳,愿公子勿辞。” 郑安平道:“臣何幸得与大梁尉同室,万望不及,何辞也。” 大梁尉道:“公子仪礼娴熟,必也士也。公子被创初愈,但坐于地,孤心不安。愿公子高卧阔论,如适才岳生故事可也。” 郑安平见大梁尉提到与岳安交谈的事,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退回自己席上,深施一礼道:“谨遵大梁尉命!”翻身躺下。 大梁尉道:“梁西驿该当西门尉节制?” 郑安平道:“臣入城,只向西门卫和大梁门卫交差。” 大梁尉道:“梁西驿吏何人?” 郑安平道:“驿吏麻三。” 大梁尉道:“麻三?公子尽忠,以身卫君侯,其功不小。来日叙功,必有封赏。” 郑安平道:“谢大梁尉!” 岳安道:“郑公子被创甚深,幸不及肺腑。今得如此安康,甚可欣也。” 郑安平道:“多得诸先生相救,大恩难忘,俟图后报!” 岳安道:“生清夜难眠,愿闻郑公子救信陵君之详!” 郑安平推托道:“此易事耳,何足道哉!” 大梁尉道:“孤亦难眠,愿闻其详!” 郑安平见推托不过,只得道:“那日,臣侍于帐口,有三人入帐劳军。臣仿佛见过此三人,似废城外秦人锐士。正彷徨间,一人直向公子而去,臣遂高呼‘有刺客’,直扑而前。后二人遂弃公子,以剑刺臣。臣被二剑,头又遭重击,晕厥于地。余事不知。事后公子谬赞,许以忠义,臣实难当。” 大梁尉诧道:“军营之中,竟有如此之事,荒唐!彼时营督何人?” 郑安平道:“臣不知。彼营新立,民武相杂,晋大夫、芒公子亦在帐中。” 大梁尉道:“汝识得晋大夫、芒公子?” 郑安平道:“公子出城,晋大夫先行到驿,征全驿以为公子前驱。后随大夫以驰骋,故相识也。至囿中,大夫命全驿随芒公子出城,以为军使,臣随最久,故识之。” 岳安道:“此三人似秦锐士,公子从何识之?” 郑安平道:“此亦一奇事也。吾等随芒公子出城,公子沿途安置军使,以通消息,吾最后,置于废城之外,距芒将军营不过十里。时值黄昏,有五人沿河岸而来,吾伏于草莽之中,隐蔽未见,而观其身带长短双剑,身行如一,故知其为秦锐士。月下恍惚睹其面容。后为芒将军巡哨兵所惊退。旦日至小城又远远窥之。故此三人入账时,依稀秦锐士也。故一口喊破,幸得成功。” 岳安道:“公子此前曾见过秦锐士乎?” 郑安平道:“不曾亲见,但耳闻耳。” 岳安道:“小子浅识,敢问秦锐士何似?” 郑安平道:“闻秦锐士,乃选精悍之士,娴习剑道。艺成乃授妻室田亩,遣人耕之,而复其税。人佩两剑,一短一长,非寻常人家所能有也。” 岳安道:“此与魏武卒颇似。” 郑安平道:“非也。武卒,习于战阵弩戟,非剑也;闲时自耕其亩,但复其家而已。” 大梁尉道:“公子自忖,与秦锐士谁勇?” 郑安平道:“于废城之外,时臣伏于暗处,得哨卒相助,以弩伤其一人,未与交锋。后在帐中,情急事迫,手无寸金,又不得以交锋论也。故不敢称其勇也。” 大梁尉道:“以吾观之,公子之勇,胜其多矣!彼众我寡之时,公子伏于暗处而彼不知,其智胜也;帐中情急事迫,千钧一发,公子一怒而危局解,此勇胜也。” 郑安平道:“大夫之论,臣何以当!” 第109章启封筹粮 众人又闲扯了会,兴头愈起,不觉东方渐明。 一声门响,还有几人的交谈声,打断了他们的谈兴,郑安平道:“先生回来了。”岳安道:“公子好耳闻,吾却听不真。”郑安平道:“吾亦不真,但神似耳。”大梁尉道:“公子洞察,非常人可及。” 少顷,阶下传来仲岳先生的声音:“请大梁尉、郑公子安,鄙人仲岳拜见。” 室内的人都吓了一跳,马上从席上坐起,大梁尉和郑安平口里应道:“不敢劳动,请先生回,少时上堂拜见。” 仲岳先生道:“不敢促驾,鄙人恭候。” 三人匆忙穿好衣裳,结束整齐,按班次出现在门口,跨出门来,先施一礼,又趋下台阶,对面见礼。三人一齐向大堂而去,岳安先跑过去,安排席位。 大梁尉道:“先生夜以继日,劳顿军务,甚可感沛。” 仲岳先生道:“吾观大梁尉与公子亦彻夜未眠。” 郑安平道:“大夫谈兴甚浓,安平受教。” 大梁尉道:“闲话而已,何教之有!” 仲岳先生道:“大梁尉识见超人,只言片语,俱有深意。” 郑安平道:“先生所言,正中安平肺腑。” 三人大笑,步上正堂,转入房中,分宾主入坐。岳安又打来一瓮水,放在门口,而后退出。 大梁尉问道:“吕氏昆仲未随先生同归?” 仲岳先生道:“君上请二先生筹措粮草,正在府中切实筹划。臣先退,将以告大梁尉与郑公子。” 郑安平诧道:“军国大事,安平布衣偏鄙,又何间焉!” 仲岳先生道:“公子差矣。鄙人、二吕、张先生等,何人而非布衣。但尽其才而已,奈布衣何?” 郑安平道:“先生正教,安平敬领。谨受先生教!” 仲岳先生道:“民者,国之基也,害民之举,万不可为。君上愿一力承之,大梁尉征途染疾,但卧镇之即可。” 大梁尉道:“其奈王命何?” 仲岳先生道:“大梁尉但思,苟利国家焉,苟祸国家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君上王弟,身系家国,断不能苟安而祸国。愿大梁尉熟思之。” 大梁尉沉吟半晌,道:“一身荣辱本不萦心,但所随诸公子,愿君侯收用之。” 仲岳道:“正要借重,又何劳焉。大梁尉但宽心,君上早晚还要上门请教。” 大梁尉道:“如此,臣自心领。但恨不能为公子前驱。” 两人互致一礼,仲岳转向郑安平道:“郑公子有伤在身,本不宜动。然吕先生此去,非比寻常,却是要往启封筹粮。为避人耳目,自称郑商,却需郑人相护。仓猝之间难得心腹,只得劳动郑公子抱病勉力而行,公子其勿辞也!” 此言一出,大梁尉和郑安平都是一惊,齐道:“赴启封?”他们迎来的是仲岳先生肯定的目光:“荥阳存粮无多,鱼龙混杂。启封虽险,却系商会,四方辐凑。大笔出入,反有余裕。” 在仲岳的目光下,郑安平冷静下来,道:“先生之命,安平焉辞!惟残死之余,恐负先生之托。” 仲岳道:“此非吾之意,实君侯相召。吾但传旨耳。” 郑安平道:“但不知君侯所命何事?” 仲岳道:“运粮商旅,断不能三二人行此大事,必也扈从、钱粮、司事、向导等众。公子但随之为扈从耳。公子余创,吾有一方可愈,惟无药耳。今以此方付公子,公子可至启封何氏药铺,不过数钱可办。盖亦一举两得也。” 郑安平道:“何时启程?吾也好预备。” 仲岳道:“事不宜迟,愿公子同往首府。一应所需,俱由府中支应。大梁尉本应同往,惟病不能视事。愿得节符,以报诸公子。” 大梁尉回后宅,取出一支竹节,刻画了几个字,付与仲岳。仲岳即与郑安平一起,从后门进入城主府中,由于时近日出,信陵君已经到前面准备朝会,后面的准备工作就由几位门客负责。把郑安平介绍给二吕,把大梁尉的节符交给张辄。有些令人意外的是,唐叔和曹包也在后堂。 吕伯与郑安平见过礼后,简捷道:“公子忠勇无双,耳聪目慧。愿公子扮做扈从,公子岂有意乎?” 郑安平道:“先生之命,敢不相从。” 吕伯道:“礼不下庶人。君子之礼至此而还,公子勿怪。” 郑安平道:“安平本布衣,君侯抬举,不得不尔。以布衣相见,乃本愿也。” 吕伯道:“如是,得罪了。——吾有大难之事,可在何处套车?” 郑安平道:“是何意也?愿吕伯教我。” 吕伯道:“吾既往行商于西鄙,新至大梁,所识者皆在大梁。惟车马不得从大梁出,亦不得从军营出——恐为细作探知。必从他道而出方便。却不知途中何处可以得车。” 郑安平道:“先生既不出荥阳,又不出大梁,巨商只有出郑国。郑边邑华阳正当梁郑之会,甚繁庶,车马粮秣丰足。距此……三四十里,一日可至。至彼一夜办齐车马,黎明启程,日中可至启封。” 吕伯道:“兄有心腹可托之人办之否?” 郑安平道:“在下生于郑国,于华阳无相识……梁西驿吏麻三,世居华阳,必有心腹可以相托。” 吕伯道:“麻三……却是何人?” 郑安平道:“在下与麻兄相交数载,其人颇仰慕君上,但言君上相托,莫不效死力。张先生亦与之交结,可知其人。” 张辄道:“如此,烦公子转言,但言君侯托麻兄于华阳佣一可靠之车。可乎?” 郑安平道:“此易事耳。” 吕伯道:“如此,就烦郑兄大驾。……如麻兄亦如郑兄装束,倒不用换装,只将衣甲、皮弁摘去,以巾束发即可。”郑平安答应一声,直接来到前院。在仲岳先生安排下,麻三被从队列中唤进,郑安平告诉麻三,信陵君要往启封办粮,嘱他在华阳筹办车马。“事关军机大事,务要寻可靠之人。”麻三又惊又喜,连道:“君上之事,又有何辞!”几乎涕零,全没看见就在大堂上高坐的信陵君。 第110章圃田征粮 吕伯的筹粮商队大约拉了二三十人,除吕氏兄弟、郑安平、麻三外,曹包和唐叔从车夫中挑选了十人,随大梁尉来的公子中选了芒卯和须伯岸,门客郭先生和其族子郭仲谨随行,另外从武卒中选了十名忠厚可靠者,都集于仲岳先生的院中。食毕,俱悄然从后门离开。避开军使、哨探,一直向南而去。 而在城主府,随大梁尉来的其他公子们被张辄领进大堂,一一与信陵君见礼。有与信陵君旧识的,信陵君便寒喧几句;与信陵君不熟的,毕竟父辈都在朝,也能搭上几句话。待诸公子坐定,信陵君道:“大梁尉奉王命运粮至军前,已得千石。诸君辛劳,建立功勋,乃国之栋梁。”深拜下去。诸公子行礼。 信陵君道:“大梁尉于途染疾,甚凶险,另居别院医之。惟军中粮食不可一日或缺,还要烦劳诸君催促。” 诸公子听到这话,个个瞠目结舌,不知所以。年齿最长、坐在最前面的一人起身问道:“敢问公子何意?” 信陵君道:“诸君当知,十万之众,日费千金。其他不论,人日食三升,十万人日必得三千石而后可。今只得千石,乃十万人一餐食也。故需诸君源源接济,勿使断绝。” 最前面的公子又道:“敢问公子,臣等如何接济?再返大梁乎?” 信陵君道:“非也。大梁尉本压千乘而来军前。惟军情紧急,千乘难以猝发,故贾米千石以为缓急。入军后,调集军中车乘,直入圃田运粮,接济军前。两不相误,且两便。” 诸公子齐道:“大王英明!” 信陵君道:“然所困者,大梁尉染疾,难以入城。惟愿诸君有与圃田守近者,可以督车入城,以勤王命。” 一公子问道:“既勤王命,但以节符质之,无不奉行。何以必与圃田守近者?” 信陵君道:“公子以为寻常征粮,何必大梁尉亲至而后可?此事非比寻常:正值战时,非心腹谁能入关;圃田非比他仓,实王田之所在,少府之所司,岂区区一节符所能必办!故也,非日常亲近如大梁尉者莫办。” 信陵君话音刚落,一名公子即从座起,道:“臣魏氏诚,少府族子也。少与圃田守熟识,愿请令督车入关运粮。” 信陵君道:“公子青春几何?” 魏诚道:“臣一十有五。” 信陵君道:“公子意志慷慨,吾魏之风也!恐年少,为人所轻。愿有老成者予之为善。” 座中一片沉默。魏诚道:“臣但传令耳。圃田守但得公子符令,又为大梁尉亲办,焉得不从!” 座中一公子道:“如大梁尉亲至,圃田守自无不从。若他人么……” 座中另一公子道:“但推请王命,即可拒人于千里之外。” 信陵君道:“圃田守长守圃田,与朝臣疏远;其人刚直耿介,亲近者少。是以难也。然国难当头,愿诸君勉为其难!有诚公子领衔,惟愿一长公子辅之。” 座上一公子起道:“臣等随大梁尉至军前,愿杀敌立功,以光大魏。押粮运草,匹夫之事也,君子耻之!” 信陵君道:“此事与他日不同。十万大军淹留无用武之地,日耗千金,无粮则难以为继。故今日之粮,实军机之枢要也。但得阵前粮足,与破敌者同功!” 见信陵君许下大功,座次最前的公子道:“臣魏氏合,马齿徒长,愿为之副。” 信陵君道:“公子将以何说之?” 魏合道:“臣之父旧与圃田守游,臣亦得睹其容。幸其不弃,常与之学。” 信陵君道:“公子何幸如此,正立功之时也。敢问青春几何?” 魏合道:“三十有一。” 信陵君道:“子曰三十而立,正其时也。敢问以何辞说之?” 魏合道:“辞不可预知,惟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而已。” 信陵君道:“正要请教情理何在?” 魏合道:“大军无粮,深陷绝境,非圃田之米不能救也,此理也。公子身为王弟,臣久侍其侧,以私情告之,情也。” 信陵君道:“如此正副使便由二公子担当。圃田尉当守长城,何人相近?” 座上一公子直起身道:“臣魏氏猛,正圃田尉族子也。” 信陵君道:“公子来阵前,圃田尉知否?” 魏猛道:“大梁尉出阵,事出仓猝,朝外无人知晓,圃田尉亦不得知。” 信陵君道:“公子何由得随大梁尉?” 魏猛道:“臣从学于大梁尉,非独相随耳。非独臣也,座上诸公子,多从大梁尉学。” 信陵君道:“原来俱为大梁尉弟子。既同座而学,义同兄弟。今大梁尉有事,弟子有服劳之宜。二三子其同往!” 魏猛道:“臣等三人俱大梁尉弟子,其各选一二人为辅。” 信陵君道:“猛公子性爽行速,有古士之风,其为傧相可也!再得二三子相助,即以重车二三乘,先行入城,办理一切。吾随发辎车百乘,卒百人,约于日暮入城。” 魏诚、魏合、魏猛应诺,各于席间邀请了自己的好友二人,分为三乘,各选了御者和车右。张辄发下节符,命人领到营中备重车三乘。餐后启程。 九人走后,席间只剩下四五名公子,眼中有些失落的神情。信陵君道:“国难当头,正壮士建功立业之时也。但问愿不愿耳,其机岂有穷期!大梁尉虽有疾,孤与诸君独无厚乎!愿以骑士相随,可乎?” 席间诸公子应道:“敬诺!” 张辄也给剩下的公子发下节符,命人领去营中,各选良马一匹,餐后再到营中应承。 大堂空了下来。信陵君向张辄笑道:“先生以为如何?” 张辄道:“诸贵公子虽种种不堪,惟借势压人为其长也。入城办粮必能成功。” 信陵君道:“惟吾所忧者,在其少不更事,每思老成者随之方定。” 张辄道:“不必。此一行只是入城催粮,一应粮草交割琐事,自有他人办理。此人老成,事必无忧。” 信陵君道:“先生必有良策。” 张辄道:“无他,惟得人耳。今辎车百乘,需卒百人,车夫百人,人夫二百。车夫、人夫,臣皆有人,惟领卒者未得其人也。位卑则言轻,位贵则职低。是以难也。” 信陵君道:“先生思之过矣,今吾营诸卒,乃什伍长充之,百什伍则率、司也。何职低之有!” 张辄道:“必得一偏裨领之,事方成也。” 信陵君道:“卿谓大梁营卫充之可乎?” 第111章大梁门卫司莽 张辄闻言,眼前一亮,道:“君上明断。大梁门卫职虽低而权重,正其任也。惟其在大梁,不在营中。” 信陵君道:“大梁门卫属中军左偏,一校五营,大王发其二营,芒将军、晋大夫均以卫中枢。本邑中镇防者三卒,盖其什伍长也,各有长、伯,营司莽为督。今若调一卒运粮草,而以司莽为督,名正言顺,谅无他辞。” 张辄道:“如此,愿君上命之。” 信陵君道:“司莽,大梁门卫之属,我亦当敬之,何命之有。当以礼请之。” 张辄道:“如此,臣即派人往请。” 信陵君道:“不急,饷食请来共餐可也。何人司雍?” 张辄道:“越庖是也。” 信陵君道:“昔庖丁为先惠王解牛,而进乎道矣。越庖盖其匹也。” 张辄道:“惜其解牛之刀,入无用之地也。” 信陵君道:“何谓无用?宝剑藏于匣,一出而天下惊,正其用也。越庖是也。” 张辄道:“君上所言是也。” 信陵君道:“目下剑仍藏于匣可也。请越庖备肉羹,司莽就请仲岳先生亲自上门。” 张辄道:“司莽之与君上,君臣也,将帅也;何礼之如此?” 信陵君道:“君臣、将帅,此其分也。司莽,士也。今非以臣将使之,将以国士待之。” 张辄道:“君上胸怀,臣不及也。臣即请仲岳先生持节相邀。” 信陵君道:“持雉可也。” 张辄道:“营中何有雉?” 信陵君道:“且借于城主可也。……不过挚之以为礼耳!” 张辄出来,命人在城中找到了只鸡,送到仲岳先生的院中,请仲岳先生邀请司莽饷时到城主府就食。派军使至废城命晋鄙发辎车到小城领粮;首批五十乘,务必于饷食后发出,隅中到达。日中后再发辎车五十乘。信陵君则在处理完事务后,到后院立了个射侯,脱去上衣,带上扳指和箭套,开始每日的早课。一些闲下来的门客簇拥在周围观射,叫好声不绝。 待到百箭早课射罢,信陵君将弓箭交与左右门客,让有兴趣的人也射射过把瘾,自己则在一边把上衣穿上。前面飘来的肉香,熏得门客们的兴致越来越浓,气氛越来越热烈。有大胆的门客问道:“今日肉食何谓也?”信陵君答道:“大梁门卫司莽,勤于军事,胆大心细,理应飨之。请诸先生相陪,幸勿辞!”门客们都道:“君上有命,焉敢辞!” 正射之间,时近食时,被分派到各营的门客陆续返回就食。一进院就闻到肉香,随即看到阶下大鼎正烹着肉,情绪立刻被调动上来。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闲谈,或议论;表情或轻松,或严肃。又过了会儿,跟到后院的门客或从侧门出来,立于阶下。正在交谈的门客知道信陵君已经完成了早课,早餐时间到了,立即停止了交谈,各自归位站立,院中安静下来。少时,信陵君出现在阶前,对着众门客礼敬道:“诸君辛劳!今日,无忌且备薄食,欲飨大梁门卫司莽。愿诸君相陪,可乎?” 众门客齐道:“喏!”随后,前排的一些门客到廊下抱来坐席,一一铺好,门客们按序就座。座尚未毕,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洪亮的声音叫道:“臣大梁门卫司莽,谨奉岳子仲命,晋见信陵君。” 信陵君望了已经到达的仲岳先生一眼,小声道:“挚雉否?” 仲岳先生亦小声道:“全套礼仪,不曾稍减。司莽不敢以士礼相见,君上回以士礼可也。” 信陵君会意,走到萧墙前,也高声道:“吾子有辱,请吾子之就家,无忌将走见。” 门外迟疑了片刻,道:“莽不足以辱命,请终赐见。” 信陵君道:“无忌不敢为仪,固请吾子之就家也,无忌将走见。” 门外随即答道:“某不敢为仪,固以请。” 信陵君道:“无忌固辞,不得命,敢不敬从!” 就在两人对答之际,张辄和仲岳已经来到门边,待信陵君说完“敢不敬从”后,即打开府右门,信陵君迎出门来,深施一礼。司莽一身戎装,只得以军礼相回。张辄和仲岳又把左门打开,信陵君躬身请司莽入左门,司莽连称不敢,道:“君上呼臣,臣不敢不至,焉敢为宾!”只跟着信陵君入了右门,在萧墙之外,先与张辄、仲岳二人相见。待门关闭后,四人依序转过萧墙,院中诸门客一齐直起身行礼。 司莽避过一旁,局促不安道:“君上呼臣,却以士礼相见,臣不敢当。” 信陵君道:“今日非有事呼营司,盖欲交结于君子莽也。愿君勿辞。请宽戎装高坐。” 司莽道:“臣出生草茅,焉敢辱君上之礼。请辞。” 信陵君道:“同朝为臣,正当以士大夫礼相见。请勿辞!” 仲岳道:“君上固请,愿吾子勿辞。” 司莽只得道:“莽固辞不许,请从命!”倚好戈,解下皮甲,俱放在萧墙之下。重新以士礼与信陵君及从门客相见。 信陵君引着司莽上堂,司莽定不肯升阶。信陵君再三邀请,又命张辄、仲岳一起升阶,司莽才跟在信陵君身后上了台阶。复见宴席摆在堂内,司莽固辞道:“臣德薄职微,断不敢与君上抗礼。”信陵君邀之再三而不从,只得命道:“移席至阶前!”四人一齐动手,把宴席从堂内搬到堂外,信陵君与司莽对面坐下,张辄和仲岳下阶取食。司莽声带哽咽道:“臣何德,君上厚待如此!” 信陵君道:“孤在营中,诸事和谐,曾无滞碍,司之功也。军入城中而民不扰,四门清静,军民不犯,司之德也。” 司莽道:“此臣之职司也,又何多也!” 信陵君道:“勤于王事,忠也;处事而定,能也;有功不居,义也;军民和谐,仁也;不越其位,礼也。司有此五德,孤以是敬之。非以职司爵位耳,但敬其德也。” 司莽道:“如君之言,臣何以堪,敢不尽心沥胆,继之以死!” 第112章以俸为质 张辄、仲岳各端一案上了台阶,摆在信陵君和司莽席前。信陵君从席上站起来,走到阶前,对阶下的门客们道:“敢与诸君同食。”门客们应喏一声,各自依序往东厢取食。信陵君又对张辄、仲岳二人道:“敢请二先生同席!”二人道:“谨当侍奉。”在信陵君肩下坐下。信陵君、司莽主宾二人分别奠酒食毕,众门客也都取好食归位,仲岳站起来道:“大梁门卫右司莽,娴于军事,谙于营司,明于义礼,勤于王事。不争而名显,不言而蹊成,君深敬之,愿一飨之!” 众门客齐坐起叉手应道:“致礼敬!”俱拜下去。 司莽急避席回拜,道:“既食君禄,分当尽忠。君上加恩,臣不敢当。惟竭诚尽力,以报君恩!” 仲岳道:“君飨,一饮。”众人各端酒盏,各饮一盏。司莽也回到席上,尽饮一盏。 仲岳道:“再飨,一食。”众人各捻一撮粟饭,放进口中,再饮一口羹。 仲岳道:“三飨,再食。”众人各以一蔬,醮上酱,放进口中。 仲岳道:“礼成!请诸君自便。”便回到席上,撮粟而食。信陵君这边三人吃了几口,见司莽不再动手,也停下手,信陵君问道:“莽卿何为停餐不食,宁食不佳?营中诸物乏少,愿卿勿怪!” 司莽道:“君飨臣以肉食,臣焉敢怨。惟臣所思,营中日一食,犹加菜矣。故心有所不忍!” 信陵君闻言,与张辄对视一眼,张辄道:“君食亦不足,今飨君,但羹雉耳。” 司莽道:“先生信陵上卿,将以何策进君上?” 信陵君道:“正要与卿计议,惟待餐矣。” 司莽道:“军国之事,何待餐矣。” 信陵君道:“如此,卿且上堂入室。”站起身来,揖请司莽。司莽也站起身回礼,跟在信陵君身后进入堂中,张辄连忙跟上,仲岳走到阶前,说了声“君上与司莽有要事商议,诸君随意”,也跟着了堂,向右一转,进了书房。信陵君等三人正在揖让,分宾主坐下,仲岳也跟着一揖,在张辄肩下坐下。 再度礼毕,信陵君道:“请张先生略言其策。” 张辄道:“大军临近圃田,故无需从大梁运粮,亦无需舍近求远往他处贾粮,只从圃田转运,既速且便。” 司莽道:“臣亦有此意,惟不敢请耳!” 张辄道:“有何障碍?” 司莽道:“圃田乃王田,祭祀、宫室、百官、百工、后宫、王子之费出之。今若挪为军费,少则不堪其用,多则不利王室。故难矣。” 信陵君道:“莽卿老成谋国,所思甚远。孤已遣使调粮,卿有何教我?” 司莽道:“何人为使?” 信陵君道:“诸公子随大梁尉者。” 司莽道:“其食圃田者也。不知以何辞说之?” 信陵君道:“无他,但言其实可也。” 司莽道:“臣居下尞,故能体知有司之情。君上思之,若圃田守运粮十万石于军中,而大军得胜,圃田守其有功乎?日后王室支度不齐,圃田守其有过乎?守者,守也,居而不移之谓也。职司不守,而顾左右,其奈职守何!圃田之守守圃田之粮,以供王室,乃其本也;供军用,其末也。舍本而逐末,其可乎?” 信陵君道:“国之大者,在祭与戎。与军事,何末也?” 司莽道:“国之大者,所谋者王也;圃田之大者,所谋者圃田守也。守圃田之粮,以供王室,此圃田守所以尽忠以报魏家也。” 信陵君道:“依卿所言,孤所为过矣!当以何者为正?” 司莽道:“臣不敢言!” 信陵君道:“卿但言不妨,又何碍也!” 司莽道:“臣充下尞,但以勒营卒,秣兵马,明号令,陷坚阵为事也,他者不敢知也。” 信陵君闻言,立即起身,趋至司莽席前,叉手当胸,道:“孤无忌,幼而失怙,长而少学,见识短浅,愿就贤者而学之。大梁门卫营司莽,武德高尚,思虑精纯,无忌请就之而从学,愿吾子本有教无类之义,无弃驽钝,而开愚蒙!”言毕,倒身三拜。 司莽大惊失色,急忙避席趋于下位,伏拜于地,道:“臣死罪,与君谋而不忠,囿于一己之私。臣死罪!” 张辄和仲岳也从座起,扶起司莽,道:“先生请坐。君上有疑,但请释之。” 司莽起身时,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信陵君移席相近,道:“先生但有所思,可尽言之,无忌敬领。”张辄和仲岳坐在两边,轻声劝慰,司莽慢慢平静下来,道:“臣出草茅,素无德行,初思就兵戈而得功业,高尚门楣。如今功不成,名不就,自暴自弃,不知朽骨归于何处。今辱君上厚遇,臣不知将报于何地!” 张辄道:“君子何自谦如此。子曰:‘礼失而求诸野。’肉食者鄙,而俊杰岂在庙堂。故信陵君以王子之尊,而礼贤下士,非独君子一人而已也。” 司莽道:“公子贤达,臣早耳闻,恨不能倾心沥胆,侍奉于公子左右。” 信陵君道:“孤寡德鲜能,而恬居千乘之国,实赖诸贤佐之。今无忌有疑,愿莽卿教我。” 司莽缓一缓神色,重新把思路拉回来,沉吟道:“臣之所虑,难信难为。今君既辱以重礼,不容臣不尽言而待斧钺也。公子若以数年之俸为言,则事必成。”言毕,低首俯身向地。 信陵君道:“先生起,何以至此。愿卿但言其详。” 司莽道:“臣死罪,不能为君分忧,反累君上失财。实不堪用。” 仲岳道:“君上未曾罪君而君自罪,何其过也。有疑而备咨询,谋臣之职也。至于用与不用,自在君耳。愿君言其详。” 司莽道:“臣死罪,敢问君上年俸几何?” 信陵君道:“孤素不理家。……大约以亩岁收一石半为率,户税十五石,信陵十万户,约百万石有余。大王赏赐,而在外矣。” 司莽道:“如此而大事成矣。君上以百万年俸为质,借圃田之粮,虽五十万石何碍!” 第113章计粮 司莽的计策让室内沉寂下来。少时,张辄道:“愿闻其计!” 司莽道:“圃田守所虑者,应王之用不足耳。君上王弟,王用即君用;君少用度,即王少用度。使圃田守足支王用而无虑,于军用必能支应而无碍也。” 张辄道:“卑贱少更营事。敢问司莽,需自圃田支用几许?” 司莽道:“臣适言五十万石无虑也。今详计所需,武卒万余人,日食一斗;民军七万,日食半之。略计十万,日食半斗。日需粮五千石,十日五万石。如计耗则倍之,需运十万石。车乘二十石,发千乘则川流而运五日。” 张辄道:“五日虽运齐十万石粮,而已食二三万矣。何济于事!” 司莽道:“故孙子云取食于敌是也。” 张辄道:“营中之粮,常以何法办之?” 司莽道:“不出阵,自然各自归食。出阵日,自备粟三斗,或三日食,或十日食,听其自便。过此则掠之四野。” 张辄道:“敢问营中尚可有几日食?” 司莽闻言,又欲下泪,道:“臣得君飨而不能下咽,盖为此也。出阵五日,不,六日,粟袋几空,四野无掠;幸随君上入城,尚有存粮,犹不足食,但以菜充之耳。” 张辄道:“城中存粮几何?” 司莽道:“百户小城,能存粮几何?约万石而已。虽足支城中所需,而城外大军,已断食矣。惟今所虑,前无敌踪,四野无掠,十万军置于无用武之地。如此,军心恐将乱矣!” 信陵君道:“城外大军?君意晋鄙大夫所领者乎?晋大夫可有报来?” 张辄道:“未曾闻也。” 司莽道:“大梁门卫出阵者二营,一为臣莽,一为司乾。臣莽引奋勇居小城,余则随晋大夫卫中营。乾窃告臣,营中已食菜矣。臣擅发城中存粮一乘济之。于君前领罪。” 信陵君道:“可知晋大夫欲以何策求粮?” 司莽道:“不闻!” 张辄道:“欲以大军食强秦,非独朝堂也!晋大夫岂有意乎?” 司莽道:“意其必是也。” 信陵君道:“孤不能以十万魏民,送与秦人。孤意从莽卿之意,以俸为质,出圃田米以为军粮。” 张辄道:“五十万石实君上岁入三之一,一旦质出,恐黄先生色变矣。” 信陵君道:“明岁之事回府再议,燃眉之急当须先解。愿莽卿细为筹划,务令成功。” 司莽道:“一者,必得君上随身信物,由君上亲近携往圃田。” 信陵君道:“先生之意,何人可往?” 张辄道:“可交诸公子携往,不必另选他人。” 司莽道:“诸公子年少气盛,必以势欺人,不可!” 仲岳道:“臣观诸人均非其选,独司莽最善。” 司莽道:“臣愿当之。” 信陵君道:“押运之责,本欲司莽当之。今卿为使,却又令何人运粮?” 张辄道:“入城之前,愿司莽选人任之;入城后,即由司莽领之可也。” 司莽道:“如此,其二,选人运粮之事可决。其三,辎车几何?何处征调?” 张辄道:“大梁门卫营中辎车几何?” 司莽道:“依例,百人一乘。一乘者,重车一乘陷敌,辎车一乘载粮秣。陷敌者,驷马,甲士三;辎车者,牛一,夫二,载粮秣二十石,乃百人及牛马三日食也。今者武卒均步战,无重车;军使骑马;队辎车一乘;营司如臣者,可另备辎车。其余校率、偏裨、将军,依其家实,或三五乘,或十数乘,自便。民军常例,里辎车一乘,马车一乘,粮秣、衣甲、器械自随。”他似乎知道眼前的几位都是坐而论道的君子,对庶事了解不多,故不问而自己主动详细说明。 信陵君问道:“民军发五六百里,当有辎车五六百乘。如同时俱发,可乎?” 司莽道:“车乘长十步,十乘一里,百乘十里,首尾已难相顾。五六百乘非所闻也。” 信陵君问道:“城中有车几何?” 张辄道:“城主府中有马驷,牛二。余家中未得其数。” 司莽道:“此城虽小,牛马颇丰。百户之中,有后庑者十之四五,惟不知牛耶,马耶。” 信陵君道:“大梁尉新到辎车五十乘,加城中五十乘,百乘已足。莽卿以为可乎?” 司莽道:“君上可告示,令城中之人出车乘,各以其差免罪获赏。如此则事可成矣。” 信陵君对张辄、仲岳道:“先生以为如何?” 两人皆道:“臣以为司莽之策可行。” 信陵君道:“如此就有劳莽卿了。” 司莽道:“臣先请君上随身信物一件。” 信陵君从带上解下一只玉佩,递给司莽道:“此佩乃先王所赐,非王室不能有也。孤自束发即佩于身,不敢稍离,谅圃田守亦知。” 司莽双手接过玉佩,只看一眼,便道:“此物亲近皆知,必无差误。臣退后即指一队押车,敢问主车夫者何人?” 仲岳道:“是人非夏侯先生莫办。” 信陵君道:“少时孤即托请夏侯先生。” 司莽道:“诸公子何以处之?” 信陵君道:“就依司莽而行,可乎?” 司莽道:“不可。臣生于草茅,位卑爵轻。与诸公子行,威不信,位不立。势难能也。” 信陵君道:“如此,就全托付于卿可也。” 司莽道:“不可。公子等随大梁尉出阵,各需立功以光家族。圃田催粮,正其建功立业之时也。即遣之,而止之,能无离心离德乎。君上何以与其诸父共立于朝。” 信陵君道:“依卿若何?” 司莽道:“依臣之见,诸公子先行入城见圃田守,告以运粮之事。圃田守必不当面拒绝,而委婉待之。值圃田守两难之际,臣以军使后入,秘告君上之意,而解圃田守之难,圃田守必大喜从之。而后夏侯先生之车至,圃田之粮必出也。而诸公子之功业立,军营之难解,臣当归矣。” 信陵君道:“如此卿之功何见?” 司莽道:“首以军使入城,继随圃田守发粮,后与诸人押车,三功而并,亦不为小。” 信陵君道:“辱没卿之功业,孤何以堪!” 司莽道:“草莽之臣,立小功则见用,立大功而见折。愿君上详之。” 第114章老成谋国 众人对司莽的话叹息了一番后,随即请夏侯先生上堂,细叙事件经过。夏侯先生听了,道声“领百乘往圃田运粮,细事耳,愿君上无忧。”即与司莽一起往武卒营中而去。 信陵君等三人回到堂前,门客们用餐将毕。信陵君与大家见过礼,匆匆吃了几口,即住口不吃;张辄和仲岳也停了手。信陵君命将剩余的食物送入后宅,与城主家眷食用。三人下阶,与庭前诸门客交流一番,了解些情况,吩咐些事情。众门客渐渐散去。 少时,诸公子来报,言城中仅有革车一乘,乃大梁尉从荥阳佣来,请信陵君调拨革车。信陵君亲自迎出门来,与张辄商议一番,一面将城主府内的革车备好,又吩咐将自己的革车借与诸公子乘用。诸公子见信陵君将自己的车都拿出来,也不好再闹什么,结束整齐后上车往长城而去。 随后,信陵君叫来一名精明的门客,将自己的处置详细告知,命其即往废城,将自己的处置通告晋鄙;顺便让他明日派辎车来小城取粮。 又过了一个时辰,司莽来告,已将一切安置妥当,自己将领随身心腹十人前往辅田。信陵君出府门相送。司莽与心腹十人,备了一辆牛车出发了。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府门前渐渐安静下来。信陵君领着没有差事的几十名门客步出城外,准备猎几只野味。却见夏侯先生领着一大群庶民走了过来。夏侯先生远远地望见信陵君一行,便让庶民先行,自己和另一人留下等待。信陵君走近了,才看出另外一人竟是城主。 夏侯先生道:“城主及国人愿奉车马以侍君上者,臣皆命其归家备车。其家无车马者,亦许为夫。” 小城主上前深施一礼道:“君上广施恩惠,令城庶得免其罪,盍城贵贱悉皆感恩,愿为奋死。” 信陵君不知夏侯对城民们许下了什么,令城主及城民尽忠,只得含糊道:“但尽心竭力,孤绝不忘。”城主见信陵君亲口再说,更露出感恩涕零的样子,再三拜谢,信陵君也只得再拜回礼。然后对夏侯先生道:“一路多劳先生。”夏侯先生道:“细事耳。”闲话一会儿,即与众门客相辞。 信陵君等又行数里,来到一片枯草茂密处,决定在这里狩猎。众门客各按职司散开。信陵君出城时,随身仅带一张弓,但在城主府找到若干弓,几名门客分佩着。无弓的门客散开时,信陵君和佩弓的门客们也将弦搭好,把箭理顺,放好。待得一声号令,众门客一齐呐喊,打草而行。不久轰出一只野兔,信陵君抬手一箭,正中其股。众门客齐声喝彩。野兔带箭跑了几步,终于不支倒下。被几名门客上前捉住。 正闹间,忽见远处尘土飞扬,一辆革车急驰而来。看来此车原本要往小城,似也望见这边尘土高起,遂直捷过来。身边的门客不知底细,急忙聚在信陵君身边,挽弓控矢,以防不测。 车在五十步外从快步改为走步,车上人叫道:“臣鄙愿见将军!” 信陵君赶紧走上前来,也高声道:“无忌谨奉教!”左右门客认出车上之人是晋鄙,也纷纷将弓箭收起,打起口哨,将散开的门客们聚拢。 车在十步外停下,晋鄙跳下车,在其前引导的车右竟是前去传话的门客。到了信陵君身前,门客礼道:“大夫晋鄙闻将军之命,有要事回,愿亲见将军。” 信陵君道:“无忌谨领!” 晋鄙上前一步,拜道:“臣死罪,搅公子清闲!” 信陵君回拜道:“大夫有教,小子敬领。小子荒疏,耽于娱玩,敢情大夫回府相叙。” 晋鄙道:“事急矣,请为公子御车。” 信陵君见晋鄙满脸是汗,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得回头对众门客道:“吾且随大夫回府,汝等少时聚拢后,一并回府。”身后众门客应喏。信陵君与晋鄙一起走向马车。 驭手见两人过来,就要下车让出驭手之位,晋鄙伸手拦住道:“事急从权,不必换位。”将信陵君让于车左,自己居于车右。站立定,驭手抖缰启动,望小城而去。车后扬起一溜烟尘。 信陵君道:“有何要事?军情有变?” 晋鄙道:“是也亦非也。臣闻公子欲令人往使圃田运粮,以济军中,果耶,非耶?” 信陵君道:“是也,孤不能见十万魏民尽居于死地也。” 晋鄙道:“公子之仁,感于天地。唯非其时也。” 信陵君道:“何谓也?” 晋鄙道:“公子养十万军,欲止于何时?” 信陵君道:“先以五十万石为质,大夫以为可养几时?” 晋鄙道:“十万大军,日费千石;五十万石,可养经年。公子欲其何为?明年再养之?” 信陵君一时语塞,道:“小子计短,愿大夫教我!” 晋鄙道:“民尽其力,地尽其利,治之政也。十万民众,抛土离乡者,为国征伐也。置其于无用武之地者,是弃民力也。民者,国之本也,弃民力则本弱,国焉强?方今之计,必欲十万之众得其所用。空耗钱粮,空费时日,虽曰存民,实与残民同,非计之得也。” 信陵君道:“大夫老成谋国,无忌不及也。愿大夫计之,今当何为?” 晋鄙道:“大梁尉此来,必有所计。大梁尉其无言乎?” 信陵君道:“大梁尉途感重疾,身不能动,口不得言,不得闻其计也。” 晋鄙道:“王命若何?” 信陵君道:“节符相合,无忌自当离军;唯大梁尉重疾,不忍离耳。故暂领之。” 晋鄙道:“公子,王弟也。为将未十日而替之,何也?必也深入虎穴,九死一生。故臣度之,王命与秦急战也。” 信陵君望了晋鄙一眼,道:“大夫之言,必有所本?” 晋鄙道:“非也,观大梁尉举动,而窃自揣度之。大梁尉身素康健,何一病不起若此。其逃于必死之地乎?” 信陵君道:“非也。孤不忍十万之众而赴虎狼之口。” 第115章评议三策 晋鄙诧异地看向信陵君,良久道:“大梁尉无恙?” 信陵君也望向晋鄙,沉重地点点头道:“喏!” 晋鄙凝重地问道:“此乃大梁尉之谋也?” 信陵君道:“喏!” 晋鄙道:“何策也?” 信陵君道:“破家为国!” 晋鄙长舒一口气,沉吟片刻,道:“此非大梁尉之谋也,必有他人教之。” 信陵君道:“芒卯将军之策也。” 晋鄙道:“果然为智囊之策……” 信陵君道:“大夫何疑?” 晋鄙道:“公子所传之言,必有不详不尽之处。臣请公子尽言其详,可乎?” 信陵君道:“非孤不详不尽也,实在关系重大,孤亦不能尽知也。待入府后,由诸先生详加释说。” 晋鄙道:“敬喏!” 远远的,小城已经在望。不久城上传来哨兵的喝令:“何人?” 晋鄙叫道:“将军回城!”马车在离城五十步外改为慢步,驰入城中,直奔城主府。到了府门口,信陵君与晋鄙跳下车,在门前略一揖让,即先后进了门,直上大堂。廊下有门客留守,见两人上堂,急忙上前迎接。信陵君道:“请张先生、仲岳先生来书房议事。”随即两人进入书房,再次见礼后,信陵君坐在上首,晋鄙在下首坐下。 信陵君道:“非无忌敢欺大夫也。实其中关系非小,不得入六耳也。” 晋鄙立即站起道:“且止!”出门观察片刻才转回来,重新坐下,道:“四周无人,公子可言其详。” 信陵君双手扶膝,定一定神,道:“大夫须知,大梁尉言,朝中对城外大军……欲尽驱之与秦斗。” 晋鄙道:“是不出臣之意也。” 信陵君道:“小子年少,心怀不忍,欲解魏民于死地。故与士众议之。” 晋鄙道:“公子仁心,可动天地。” 信陵君道:“众议得三策:其上,收十万大军于大梁城外,内外相应,必也破秦;其中,军就地遣散,各归乡土;其下,急行蹑秦,缓与之战。” 晋鄙道:“而三策之要,在于军粮充足。故公子遣使入圃田征粮,以运军中听用。” 信陵君道:“大夫洞见!” 晋鄙道:“圃田乃王田,少府所司,宫室所出。何得挪为他用?” 信陵君道:“是故以孤所封为质。” 晋鄙道:“圃田之出当几何?” 信陵君道:“圃田千里,庸人耕之,非比农户,其数虽不详,岁入敢不下数百万石。方今秋收,正归仓之继,并无所耗。” 晋鄙道:“公子故不言也,圃田所出,稻也,祭祀所出,非他粮可比。其有余者,四方争贾,宫室所资也。岂封中之粟所可及也。” 信陵君道:“此非小子所知也。” 晋鄙道:“公子当知,五十万石,需车几何?” 信陵君道:“车乘二十石,日百乘不过二千石。” 晋鄙道:“然也。五十万石,虽万乘难办,岂区区千乘十万众可备。” 信陵君道:“大夫既言,必有以教我。” 晋鄙道:“公子欲从何策?” 信陵君道:“正未有定。” 晋鄙道:“愿公子先定其策,再言其他。” 信陵君道:“敢请大夫为孤一决。” 晋鄙道:“驱兵入长城,近大梁,以与秦合,虽为上策,惟王所不允也。” 信陵君道:“何故?” 晋鄙道:“防民如防贼也。从长城至大梁,沿途皆乡里;又值秋收,粮秣盈野,府库充实。过军十万,必为残贼。此开门揖盗也。大梁之野残破,国之本伐矣。” 信陵君道:“信喏。” 晋鄙道:“驱军蹑秦后,坚壁高垒,缓与之合,虽曰斗秦,自斗矣。何谓也?秦人食于魏,魏人亦食于魏;秦人杀魏人,魏人亦杀魏人;秦人隳魏城,魏人亦隳魏城;秦人取魏财货,魏人亦取魏财货。故虽曰斗秦,实自斗也。” 信陵君正要回应,门外响起告禀声:“臣张辄/岳仲奉命见信陵君。”室内对坐的两人立即起身,穿过大堂,下了台阶,对在阶下敬礼的张辄、仲岳回礼,四人两次礼见过,依次上了东阶,回到书房内。晋鄙还要在信陵君下首坐下,让张辄和仲岳坐对席,张、岳二人固辞不允,最终信陵君道:“大夫及二先生请坐西席,孤于东席请教。”几个礼辞一番,终于按信陵君安排就坐。 信陵君道:“昨议三策,孤难决断,故大夫为孤一决。大夫以为,上下二策均难可取,中策尚未及言。” 仲岳道:“愿闻大夫高见。” 晋鄙道:“略而言之,取上策则伐本,取下策则伐末,皆自伤也。” 张辄和仲岳一齐礼道:“大夫洞见,切中肯綮!愿大夫但言其可者。” 晋鄙道:“中策伤财,庭议急战伤民,均非计之得也;两害相权,伤财为轻。然十万之众,遣之非易。若聚而为贼,为祸不小。” 张辄道:“魏国发兵,非止一日。旧例,归国散军,又何伤也?” 晋鄙道:“先生有所不知,归国散兵者,国无战乱,乡里父老迎至国境,军士多有功,荣归乡里。方今国临战乱,乡里父老不至,众军无功,一人鼓噪,众必应之,其事贲矣。急战应秦,虽伤天和,实弥隐忧。不得已而为之可也。” 听到这,信陵君等三人都沉默下来。少时,信陵君道:“小子无知,不明时势,劳大夫下教。” 晋鄙道:“臣怎敢,惟知无不言,而待君之明断。” 信陵君道:“孤不忍十万之众,投于必死之地,必欲生魏民,愿大夫善计之!” 晋鄙思忖片刻道:“十万之众难尽救,取其多半何如?” 信陵君道:“大夫必有良策!” 晋鄙道:“君上盍以选军为名,汰其老弱,令归乡里。老弱者,其行圆,其力单,互不相保,必不为患。明日则去父兄,其弟子在军,亦不敢为患。明日则去其孤子有家者,其亦不便为患也。余一二万,若二三万,令赴秦军可也。惟此三日,必得其粮。” 第116章大夫何行 信陵君沉默了一会儿,道:“大夫之策,需三日之粮,约万石。” 晋鄙道:“余军三四万,若四五万,仍需十日之粮三数万石,则事可济矣。” 信陵君道:“日运二千,三数万石粮,何以能成?” 晋鄙道:“吾军十万之众,车千乘,公子何以忘怀?” 信陵君道:“千乘长百里,首尾不得相顾,又何预焉?” 晋鄙起身,拿起几个水盏,放在席前,复道:“请为公子筹之。百乘二千石,日二百乘,乃四千石。半食日千石,得四千石,三日乃得五百乘,万石。军拔营,以五百乘随。复以二百乘运之,明日再以二百乘运之,而前百乘可回。周而复始,虽千乘,可运三万石。” 信陵君思量片刻,道:“诚良计也。大夫思之非止一日。” 晋鄙道:“然也。国之大者,在祀与戎。其礼虽在君在,臣实辅之。臣自随公子出阵以来,夙兴夜寐,必得上下和睦,万众一心。民以食为天,军无食必乱。故当先计之。” 信陵君道:“大夫亦计及圃田之粮乎?” 晋鄙道:“圃田王田,祭祀出之,宫室出之,本非臣所敢计也。然军事亦存亡之机也,臣不得不计之。” 信陵君道:“大夫计粮诚善矣。又愿善计其民。” 晋鄙道:“先汰老弱,复离父兄,存其本而伐其末。以新锐之士与秦战,又无后顾之忧,其胜负尚在不可知。邂逅得胜,其有恩赏于民,又岂区区不忍所能尽之。” 信陵君环顾一下,道:“诸先生以为如何?” 张辄、仲岳皆道:“吾以是知朝中之议也。” 晋鄙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非古圣贤不体上天好生之德,实惟上智与下愚不可移也。愿诸君深思!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防民如防盗,良有以也。治国者不可不深体之。” 信陵君见气氛不对,于是道:“大夫之言,启蒙发聩,无忌受教矣。孤已发军使至圃田催粮,辎车百乘,已待发矣。愿大夫速回中营,征调辎车,妥为协和,参差往圃田运粮,务使军粮无缺。” 晋鄙也发觉了信陵君的意思,敬礼道:“公子之命,臣谨领,当速往营中调度,愿公子勿忧。臣所言,愿公子三思。” 信陵君道:“大夫所教,无忌谨受。 ” 仲岳道:“大夫所教汰老弱、归父兄之策,实金玉之言,虽孙吴当前,不能更也。” 信陵君接口道:“若非仲岳先生提起,孤几失落。愿大夫就此传令,使各营奉行。” 晋鄙道:“就言将军之令?” 信陵君道:“一切惟大夫便宜行事。” 晋鄙得了令,礼辞而去,信陵君等送至府门,相辞而回,仍于书房落坐。张辄道:“晋大夫所来何为?” 信陵君道:“田猎之时,大夫驾到,车右为传信之客。” 张辄道:“匆匆而来,何所谏也?” 信陵君道:“初来似欲谏圃田催粮,入坐后反献催粮之策,吾亦疑惑不定。” 张辄道:“如此,大夫此来,似有他图。” 信陵君道:“何图?” 张辄道:“尚未可知也。君上但言其详,臣等试度之。” 信陵君微合双眼,回忆道:“正田猎间,大夫车驾忽至,火急命吾回城,似有要事相商。行车间,大夫宛转斥言,往圃田催粮,虽曰救民,实害民也,乃妇人之仁也。不若急行就战,予民功德。” 张辄道:“君上何对?” 信陵君道:“但言唯喏而已。哦,大夫揣度,大梁尉来阵前,必负急战之任;而一病不起,疑其阵前退缩保命。孤言,孤不忍十万之众,付于虎狼,故不愿急战。大夫遂评三策,而建运粮退军之言。” 仲岳道:“大梁尉于途染疾,扶病至军,先至废城大夫之帐,后入小城君上之府。大梁尉之疾,大夫得无知乎?” 信陵君道:“先生以为,大夫专为大梁尉而来?然其并未往探视,但画其策耳。” 仲岳道:“此非定论,但有疑耳。大夫闻君上之信,仓卒而来,其疑一也;仓卒而来,却无要事,其疑二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其疑三也。” 张辄道:“君上传言大夫,所言为何?” 信陵君道:“但言军粮缺乏,得众卿进言,欲入圃田借粮。恐圃田守不从,乃以俸五十万石为质。” 仲岳道:“可言何人为使?” 信陵君道:“有言随营公子三乘为使,已发圃田。” 仲岳道:“大梁门卫司莽次之……?” 信陵君道:“似未得言。” 仲岳道:“传言之客何在?” 信陵君道:“随田猎之众步返,仿佛将至。”张辄随即出门,不多时,领着传信的门客进来。 信陵君于席上礼敬道:“先生传言劳顿,未及稍息,又要搅扰。” 门客于门前礼道:“臣效犬马,怎敢言劳。敢问君上何命?” 信陵君道:“先生坐,但言传言之事耳。” 张辄于是推门客坐上席,门客固辞不敢,于是在仲岳肩下坐下。 张辄道:“先生见晋鄙大夫,所言如何?” 门客道:“臣往见大夫,报名入帐,大夫赐坐。臣言信陵君传言大夫,大夫即避席。臣请大夫坐。大夫坐定。臣言,君上虑军中少粮,遂请随营诸公子往圃田催粮。特告大夫知。大夫随起,问曰,君上在军中?臣对曰,然也。大夫又问曰:尚有何事?臣对曰,并无他事,言惟此耳。大夫曰,臣亟请往见。臣对曰,非所命也,请大夫自专。大夫曰,敢请同乘而行。臣对曰,岂敢劳动大夫车驾。遂与同乘而归。途中见君上田狩,遂往见也。” 张辄道:“可有遗漏?” 门客道:“臣以次而言,并无缺漏。” 仲岳道:“可言及大梁尉?” 门客断然道:“无一字提及。” 三人互望一眼,信陵君道:“先生辛劳,不敢多留,请先生自便。”门客礼辞而退。张辄送出阶下,回来就坐。 信陵君道:“先生有何洞察?” 仲岳道:“大夫未形于色,此行意欲何为,难以揣度。” 第117章紧急军情 张辄道:“似仅为见君上。” 仲岳道:“……是否尚在军中!” 信陵君道:“仲岳先生所言何意?” 仲岳道:“臣意……” 言尚未尽,耳边隐隐传来呼声。随着呼声越来越近,终于听得明白:“紧~急~军~情!” 室内三人脸色大变,立即站起来,向门外走去。张辄让信陵君和仲岳留在堂内,自己继续向外走。刚走下台阶,一名武卒打扮的人手举节符,直冲进来。张辄上前阻拦道:“有何军情?”军使见张辄是从大堂下来,立即停下施礼,道:“大梁门卫营司莽报,紧急军情!”张辄上前检验过节符,即将军使引上台阶,在门前站定,道:“将军在内,有何军情,立即报来。” 军使道:“报,大梁门卫营司莽于途见前行诸公子横死道中,车乘已经不见。” 听到军使的报告,堂内诸人当即目瞪口呆。信陵君挣扎着说了声:“再言其详~”声音都变了。 军使道:“大梁门卫营司莽,于途见前行公子横死道中,车乘已经不见!” 仲岳最先缓过劲来,问道:“横死公子有几?” 军使道:“九人。” 仲岳道:“死于何处?” 军使道:“荒野之中,离此约十里。” 仲岳道:“司莽今何在?” 军使道:“营司命小人回城报信,自己与其余兄弟四散守卫。” 仲岳道:“司莽无恙乎?” 军使道:“营司尚无恙。” 仲岳看了一眼信陵君,见他毫无反应;又看了一眼张辄,张辄对军使道:“且随吾至厢房暂歇,少时还要问话。”把军使领下台阶。 仲岳见军使下阶,悄悄上前拉了信陵君一把,道:“君上无恙乎?” 信陵君回过神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吓得已经下了台阶的军使全身一颤。张辄赶忙道:“这边请。”军使才定住神,强笑道:“ 小人眼前还闪着血,不由得颤抖。”张辄道:“且到厢房细说。” 堂上的信陵君面色严峻,直接跪在地上。仲岳贴心地为他搬来席子铺在地上,信陵君也不肯往席上坐,只示意仲岳坐下,仲岳也只好在席外坐下,两人隔席相望。 仲岳道:“必也急理军情。” 信陵君道:“就依先生。请先生相之。”仲岳拱手一礼,站起来,走出门去,将旗鼓车上的大鼓擂响。 庭中已经聚集了不少听到动静陆续从厢房出来的门客,他们有的听到了大部分过程,有的知道小部分,有的还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正要开口询问。突然见仲岳出来,还不等门客们询问,仲岳就敲响了鼓,众门客立即停止喧哗,在阶下庭中按序站立。仲岳随指了三名门客道:“备车,击鼓巡营。”待三名门客备好车,仲岳已经从堂上取来一支节符,道:“各营巡鼓!”三个接过节符,把旗鼓车拉出府门,跳上车,击鼓而去。 在外面有司事的门客们也陆续返回,夏侯先生拖着小城主从后门进入,穿堂过院绕到前庭。小城主看见自己的府宅被收拾得井井有条,沿途不见一个女眷,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因夏侯先生就在身边,也不好露出什么,只得紧紧跟着到了前庭。 旗鼓车走了一圈回来。设于城外的各营司,派往各营、卒的门客们,听到鼓声后,安排好整队事宜,也陆续过来。 三通鼓罢,庭前已经站满了人。而城上也站满了荷戟带甲的武卒。调整过来的信陵君从大堂出来,与众门客与军官见礼,众人还礼。 随后,张辄和仲岳也从堂中走出。张辄下了台阶,道:“接报紧急军情,有奷人光天之下戕害吾军使。将军令:中卫除守卫城池外,遣一卒随卫特使寻勘贼人。其余四校,除勒部备战外,各以游兵四出十里寻勘,凡有疑者,即行擒拿。无令不得收回。各司率回营安排。君上请诸先生暂留。” 众人答应一声,鱼贯而出。最后进来的营司甚至连气还没喘匀,就又出来了。有的没听清楚,紧赶着小声向周围人打听,先生都吩咐了些什么。而门客们则留在庭中,等待进一步指令。 待司率们走尽,信陵君和张辄、仲岳走下台阶,将众门客招到身边,围成半圈坐下。张辄道:“有奷人欲害君上,故留诸先生一议。” 众人闻此,俱端正了身体。 张辄道:“事急矣,当先请仲岳先生往勘其情,当得先生相随,幸勿辞!”众人应喏。仲岳叫了十几名门客,又带上报信的军使,起身而去。城外中卫一卒已经列队完毕,仲岳招呼一声,一齐跟着军使往出事的地方而去。 剩下的门客在张辄安排下,或守卫府院,或巡查城内城外,或往各营,或留守待命,各有司命。小城主不是门客,但却被夏侯先生留下来,等众门客各自散去,信陵君和张辄望着夏侯先生和小城主道:“夏侯先生留城主在此,必有所教。” 夏侯道:“我留下,乃因未得命耳,何谈有教!” 张辄道:“夏侯先生,君上之太仆,臣何敢命。” 信陵君道:“先生勿戏言,但有教即请言之。” 夏侯先生道:“吾奉命引车百乘往圃田运粮,可续行否?” 信陵君闻言一愣,即问道:“先生以为当如何?” 夏侯先生道:“二吕所佣者五十乘,小城主又发五十乘,百乘已集。臣以为,不宜改令,可照直而行。” 张辄道:“奈途中刺客何?” 夏侯先生道:“有城主及二吕先生在,料也无妨。” 信陵君和张辄闻言,若有所悟,道:“如此就有劳先生妥为应付。” 夏侯先生转向小城主道:“如此就有劳城主妥为应付。”言毕一笑,不待小城主答言,又道:“数日未归,家人企盼,城主可至后宅安慰一二。” 小城主惶恐道:“罪臣怎敢。全家良贱全托于将军,不敢为意。” 夏侯先生道:“君上,仁义者也。臣效之以忠,君报之以仁义,必无参差。妇孺所望,郁结于胸,久必成疾,城主何不解之!” 小城主道:“如此,就请先生引导。” 夏侯先生道:“自家宅院,还用我引导。自去后宅探望便可!” 第118章刺杀现场 小城主往后宅走去。少时便听到一声惊呼,然后是哭声一片。吵闹好长一段时间,才平息下来。这期间,信陵君、张辄和夏侯等三人面色平静地议论着,哭声中,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然后,夏侯先生领着一脸感恩戴德的小城主,离开了城主府。 在仲岳先生的要求下,卒长命一伴前行百步,分散成横队,搜索前进;另一伴则列成方阵,在诸先生后面五十步随行。十余名门客按仲岳先生的要求,沿着三辆马车的辙迹,散开搜寻可疑之迹;仲岳先生自己则边走,边四下观望着。这里是一片原野,除了高起的各色野草,并无明显制高点。 十里并不遥远。一行人虽然边走边搜索,也只用了半个时辰。这时,日近中天,天气晴好,能见度极佳。仲岳一行如此阵仗,大概一出城门就被司莽等发现了。途中,仲岳一行和司莽派出的第二名军使遇上了,他随即被带到仲岳跟前。仲岳示意军使不必拘礼,和他并肩而行,边走边问道:“尊称?” 军使一时没听明白,旁边的门客道:“先生问你叫什么。” 军使道:“贱名犬二黄。” 仲岳笑道:“怎么取此名?” 二黄道:“吾生时,家里的黄犬正好从吾父面前跑过,吾父以为吾命在黄犬,故取名犬二黄。” 仲岳道:“大梁门卫中还有一名二黑,汝可识得?” 二黄道:“二黑与吾同乡不同里,儿时多见。入大梁门卫后,随不同营,不当值时亦常同行。” 仲岳道:“乡里何处?” 二黄道:“左耀乡光和里。在大梁南三十里。” 仲岳道:“大梁南三十里?岂非临近启封?” 二黄道:“正是启封城下,不过五里地。” 仲岳道:“可曾入过启封?” 二黄道:“爬到高树上可以望见启封,但实未入城……乡里有人入过启封。” 仲岳道:“家近启封而不入,却入大梁……实乃造化弄人。” 二黄道:“若非嬴伯在乡里传武,吾等偏鄙野人,如何能进大梁!” 仲岳道:“嬴伯居大梁乎?” 二黄道:“嬴伯乃武卒,现居门卫。各乡里皆从其习武。” 仲岳道:“嬴伯现居门卫?亦大大梁门卫乎?” 二黄道:“非也,只知是门卫,不知何门,入大梁后亦未曾得见。” 仲岳道:“近日可在乡里见过?” 二黄道:“吾自入大梁后,于城西有田数十亩,乃家焉。至今已五年未归乡里。” 仲岳道:“妻儿在否?” 二黄扭捏道:“尚未婚娶……若有妻儿,多是居于老宅。” 仲岳见二黄不再拘促,便问道:“汝可见诸公子横死于野?” 二黄面色一下变了,身体也抖了一下,道:“见着。” 仲岳道:“入武卒五年了?” 二黄道:“六年。” 仲岳道:“未见血腥?” 二黄道:“但屠猪耳。” 仲岳道:“多闻即得,不必在意。诸公子死状如何?” 二黄道:“一根绊索绊倒三乘,公子等飞出三丈……都断喉而亡。” 仲岳道:“如何得知?现地有车马?” 二黄道:“只有一车倾倒。司莽于现地见绊索一支,故言事当如此。” 仲岳恨道:“愚不可及!竟至一索而绊三乘!” 二黄道:“营司莽也曾如此言说。他说公子们的车太快了。” 仲岳道:“杀机重重,彼等还当自家庄园,岂非取死之道!” 正说之间,前面传来一声大喝:“何人?” 引路的军使答道:“将军差遣!” 那人又道:“二黄何在?” 二黄连忙跑向前,叫道:“二黄在此!” 那人又道:“总司者何人?” 仲岳赶紧上前,道:“岳某忝充!” 见仲岳现身,草丛中立起一人,正是司莽,直奔过来,与仲岳见礼。仲岳回礼,道:“司莽以少当众,实将才也。现有武卒一卒,全由司莽节制。” 司莽应喏,即将一卒武卒分派遣开,或搜寻,或警戒,或留下应付,甚有条理。待司莽分遣完毕,仲岳道:“司莽所带几人何在?” 司莽道:“臣前所领五人,二人回城为军使,现在军中,其余三人均为暗哨。” 仲岳道:“果然不凡。某至今不知此三人现在何处。” 司莽道:“待臣唤起。” 仲岳道:“不必。如此安排甚佳。且请司莽将所闻见教。” 司莽四下一望,见警戒已经到位,遂领仲岳前行。边走边指划道:“刺客所行,筹画周详。这里右侧有水塘,左侧有缓坡,人行无碍,车行则难。故车行至此,只能并行。刺客在坡上……,这里,打了一桩,安置绊索机关,复以石遮挡。三乘前后至此,全被绊倒。马受惊吓,四散而逃,人则飞出……,这里,绊索十步外。此公子断颈,大约当场已死;此公子为马踏车辗;……诸公子头部均有伤,或轻或重。无论轻重存亡,均遭割喉。吾等过此,此诸公子卧状如此,仰面朝天,喉中只一击,筋脉尽毁。” 仲岳扫了一眼,道:“所有公子均无搏杀相,是时必不省人事。司出军营,必知割喉者是何军器?” 司莽道:“先生慧眼,诸公子的无挣扎相。割喉之器……当是手戟。” 仲岳道:“仅为手戟?不是剑?” 司莽翻看了每具尸体,并用手比划着,最后答道:“九创,刃均一掠而过,并无刺入,其器必非剑也。” 仲岳又问道:“司可知共有几器?” 司莽道:“创深浅、宽窄、力度不一,绝非一人所为。” 仲岳回身望了望,问司莽道:“小城此面可布有哨探?” 司莽道:“此面正对长城,只有望哨,而无探哨。” 仲岳道:“望哨能望见此处乎?” 司莽闻言,也回身望了望,道:“此处望不见小城,想小城亦望不见此处:有缓坡遮挡。” 仲岳走上坡,果然小城隐隐在望。司莽也跟着登上小坡,向小城望去,突然惊道:“又有人出城?” 仲岳定睛一看,果然见一些小点出现在视野中,慢慢汇成一片,最后成了一条线。仲岳道:“是夏侯先生领的车队。” 第119章刺客者何 “夏侯先生?”司莽吃惊道。 仲岳道:“若无刺客事,司时当入圃田。夏侯先生引车乘出小城,乃至圃田助司运粮。” 司莽道:“刺客之事,将军尽知乎?” 仲岳道:“下臣已知,君上岂有不知!” 司莽道:“既知刺客之事,犹欲圃田催粮乎?” 仲岳道:“刺客者,家事耳;催粮者,公事也。君上不敢因私而废公。” 司莽道:“如此,臣误大事,罪在不赦!” 仲岳道:“司猝遇大事,处置得法,何罪之有!时不过午,催粮之事,何误之有!” 司莽道:“臣请即往圃田,以尽使命。” 仲岳道:“夏侯先生将至,何妨稍候。夏侯先生必有妙策。……司勘察现地,必有以教予。” 司莽道:“刺客选地精当。此地正当小城与长城之间,两城哨卒均少注目。地狭小,可设机关。一侧有水塘,可以埋伏。” 仲岳道:“绊倒车乘,非比寻常。一索而绊三乘,尤为难能。” 司莽道:“先生所言是也。一索而绊三乘,必三乘前后左右不近不远,且车驰甚速。先生察之,从坡至塘,宽不过二十步,正有一弯。刺客将绊索设于弯后,三乘转向,正将驰未驰之间。故一绊而三乘倒。马复惊,车乘四散。先以跌仆,后则或践或辗,诸公子重伤。刺客此时行刺,一击致命。” 仲岳道:“设意如此周密,司意何人所为?” 司莽道:“选地如此精当,非知详情者不办;所刃为手戟,非寻常人所有。此人必尽知公子所出之时、之地。” 仲岳道:“最可疑者,中营武卒也。” 司莽惊道:“非也。莽司中营,必无其人。” 仲岳道:“司莽勿惊。汝司中营,君上称能,必能掌握所属,定无所出。” 司莽道:“臣日出检点,营卒均在,无出营者。” 仲岳道:“各卒、伴、什、伍,必无隐瞒者乎?” 司莽道:“如有隐瞒,必正军令!” 仲岳盯着司莽看了一会儿,叹道:“其次可疑者,在朝堂之中。” 司莽正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猛闻此言,复又惊道:“此非微臣所能知,所敢知也!” 仲岳看了司莽良久,道:“司不必惊惧。树虽欲静,其奈风何!诸先生勘察已毕,且往听之。” 司莽道:“臣请即往圃田催粮,必不误军情。” 仲岳道:“且请稍待夏侯先生。生亦有疑欲就教于司,幸勿辞。” 司莽道:“臣怎敢。”脸上惊惧之色犹存。 几名门客走到仲岳面前。仲岳道:“请诸先生各叙其所见。” 一名先生道:“遇害公子身边均有二人足迹,分在头边左右。足迹从塘边而起,约二十人,分二处蹲伏于堤下。公子等跌仆而出,此众一拥而上,两人相配,一击致命。不数息,诸公子尽遇害。” 仲岳道:“先生可知刺客所著之履?” 先生道:“或着履或无履,履则或草或革。明显的足迹均在堤下,众人踩踏,难辨其详。上堤即草地,足迹不显。” 仲岳道:“此众归于何处?” 先生道:“四散而去,未归于一道。” 仲岳又道:“或别有所见乎?” 另一名先生道:“察诸公子所伤者,颈上均只一创。头面、四肢有跌仆所伤,数人身上有马踏车轧痕迹,一名公子额头凹陷,显系为马所踢。” 仲岳忽道:“车马若何?” 一名门客道:“三乘四散,马则不知所之。”随指点道:“首车为索所绊,车倾人出;次车斜驰,于人身上踏轧而过,马惊车倾;三车撞在前车上,亦马惊车倾。首车马亦惊,起后随前马而去。” 仲岳道:“先生明鉴,如亲眼目睹。马往何处而去?” 门客道:“群马俱往东南而去。尚有屎尿遗留。” 仲岳道:“惊马不会走远,请先生跟踪而去,将马找回。诸先生其助之!” 几名门客应承下来,一起沿着马蹄印向前探寻。 仲岳这才走到毁车人亡的现场,见司莽心神不宁地跟在身后,便道:“司前所勘察,囿于时势,难尽难全。现事态宁静,司其细勘乎!”边说边在最近的尸体前弯下腰。司莽也只得跟着弯下腰,边查看边说道:“此尸最后,距塘最近。闭目,面有擦伤,项上一创,深至骨,喉断;衣整,有血迹……” 待九具尸体快要检毕时,在后方警戒的武卒带着夏侯先生来了。仲岳停下手里的工作,站起身来,与夏侯先生见礼,并引荐了司莽,两人见礼。夏侯先生道:“司莽尚未入城,臣之使命奈何?” 仲岳道:“正要待夏侯先生商议。” 夏侯先生道:“臣一介马夫,有何商议!” 仲岳道:“夏侯先生,君之太仆,正要商议。” 夏侯先生道:“依吾之言,司莽仍尽使命。如仲岳先生人手不足,臣留两人相助。” 仲岳道:“如此……只得依先生。”随转向司莽道:“司引旧属,仍尽使命。司于诸公子遇刺事中,劳心尽力,臣当禀于将军,晋汝之功。” 司莽道:“臣怎敢。臣旧领五人,就此带走。”在仲岳的默许下,司莽一声呼唤,草丛中站起三人,与此前派出的两名军使,六人一起继续往长城而去。 在司莽整队时,夏侯先生先辞去,说引荐两人过来。直到司莽离开,夏侯先生果然引着三人过来,向仲岳引荐道:“城主大夫,旧识;唐先生引,驾辎车从荥阳至军;二黑,大梁门卫。现下稍闲,吾等且观诸公子若何。……城主似有所察……” 城主面色煞白,汗出如豆,颤声道:“臣知何人所为……城左近,有匪贼数伙,劫掠商旅。诸公子之行必为其所查知,而中道劫掠。” 仲岳道:“城主何以知之?” 城主道:“敝邑久居此地,多闻见遭劫商旅,故知之。” 仲岳道:“匪人劫掠财物,杀人乎?” 城主道:“或杀或不杀,难必也。” 仲岳道:“似此一击致命,可得闻乎?” 城主道:“……或有所闻……” 夏侯道:“城主不必有疑。但言其实,必无灾也。” 城主道:“臣虽久居此,实与侠道少有往来,实不知也。” 夏侯道:“但有几伙贼人,可得闻乎?” 第120章侠士 城主道:“敝邑当入魏之门户。凡东入魏者,多往敝邑歇马……故敝邑多逆旅,少农家……只臣等亲族力耕田亩……而盗贼由此而多。” 仲岳道:“俗云,盗亦有道。贵邑为盗之道若何?” 城主道:“臣于此道深恶痛绝,不敢稍与。” 仲岳道:“虽不亲与,亦有耳闻。” 城主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臣与此所知甚少。” 夏侯道:“城主其但言所知者。” 城主想了想,道:“臣闻,四野流民,无安身之地,或数人,或十数人,或数十人,聚于山林湖泽,但以劫掠为生;行商或亦贼也,或亏蚀无归,或本小逐大,交易则为商,劫掠则为贼,盖无定也;城中逆舍亦有从贼者,亦有与贼交者,亦有贼之暗线者,不一而足。” 仲岳道:“汝观此事盖何贼所为?” 城主道:“臣实不知。” 夏侯道:“先生问非其人也。”随转向唐引道:“唐先生必知其人。” 唐引道:“大梁以西,大股一家,小股三五家,均系有力者为之,非关商旅也。商旅至此,必得参拜,方得入关;否则非但交易无成,重则人财两空。但得参拜,必得安稳也。” 城主突然倒拜于地,道:“此臣之幼子所为,臣万死莫赎!” 仲岳惊讶地望望城主,又看看夏侯先生和唐引,见后两者都是一副本该如此的表情,心下恍然,遂俯身回礼道:“父为子讳,礼也,城主又何与焉。愿城主但言其详,以启吾知。” 城主道:“臣本管氏,失国后,族居此地。唯此处四方交辐,战乱频仍,乃渐渐四散,现居此者不过十余户,均力田养生。大魏都梁,三代以来,战乱稍息,而商旅渐多。小邑担水于东道,颇有微利。而商贾亦渐集散,设坊舍于其间。稍起小城。以敝族世居于此,乃推吾父为城主,耕作习战,聊备治安。耕作费多而利少,商贾价高而利多,二三十年间,族中健儿渐弃农经商,力田者不过十余。而盗贼掠于外,侠士强于内。臣之处境,其实狼狈。” 夏侯道:“城主勿乃过谦。城中高门大院,惟君府也;兵甲战器,惟君有也;仓檩之下,钱粮丰盈,君为首也。” 城主道:“此非臣之所有,盖城众暂存耳,岂臣独有哉!” 仲岳道:“以此惟见城主得民之望也。……君少子前往营中行刺,今又刺众公子,却是为何?” 城主道:“臣三子,惟幼不肖。交结豪强、侠士、商贾之辈,好剑厌农。所从皆江湖好勇之人,颇以忠义相标榜。前为人所诱,往营中行刺将军,幸为识破,不稍增罪,而身以戮灭。其所从者必不平,相与为仇,而刑于众公子。” 仲岳道:“以汝观之,乃少子朋辈所为乎?” 城主道:“能一击而杀九公子者,方近惟此耳!” 仲岳道:“少子擅剑,吾已知也。亦舞戟乎?” 城主道:“如君所言,臣宅五兵俱在,儿虽不肖,何者不习!臣亦不能约束。” 仲岳转向唐引道:“唐先生以为如何?” 唐引道:“管季非无名之辈,小邑之中,亦一霸也。非此子,城周诸侠宁无事乎!从豕三游。豕三,梁西强豪也。” 仲岳问城主道:“豕三居于城中乎?” 城主道:“未所闻也。” 唐引道:“豕三居关中,偶至小管城,必从管季。身自隐匿,他人不知其强豪也。” 仲岳道:“可得而见乎?” 唐引道:“吾亦不知其所居也。” 仲岳道:“虽不知其所居,必知其所游,而从之矣!” 唐引道:“某少与豕三游。每游必由吾兄荐。” 仲岳道:“令兄何人?” 夏侯道:“正是唐叔。” 唐引道:“其名曰且。” 仲岳道:“依先生所见,诸公子乃为豕三辈所戮。所为何来?” 唐引道:“非可必也,惟惴度耳。所为……自是为管季复仇。诸公子衣裳完整,他物不失,只取佩剑,可知之矣。” 仲岳道:“先生知其取走佩剑?” 唐引道:“九公子,宁无一二佩剑?今九人无一佩剑,故知为人所取。剑者,俭也,检也,义比侠士。不取他物,但得其剑,言其侠也,非盗也,非贼也。” 仲岳复问道:“复仇?何谓也?惟其杀人而被杀,求仁得仁,不亦宜乎,何来复仇之说?” 唐引道:“行侠仗义,所赖者,信义也。刺而不中,身反被戮,失信也;身死而无复,失义也。固当复之。” 仲岳道:“此实不可以理喻之也。” 唐引道:“非也。惟道不同而已。” 仲岳道:“吾欲君上任之以道,可乎?” 唐引道:“但视君上之德若何耳!” 仲岳听了此话,叹息一阵,随道:“现地勘察已了,其尸归葬,该当若何?” 夏侯先生道:“吾等正往圃田,可以车往,圃田再至大梁可也。” 仲岳道:“先生所言甚是。请先生引辎车来。” 夏侯先生道:“就烦城主之手吧!”冲城主一礼。城主下去,不多久引了三辆牛车、九个人过来。众人一起动手,把尸体抬到车上。将尸体置于车上前,唐引都要摸一摸尸体的后腰,有时会道:“此公子佩剑,为人所摘也。但得剑璏存也。”甚至会顺手将剑璏拉到前面,让众人观看。众人看时,多为木璏,有些已遭暴力折断。只有一两具铜璏,被割断了丝带。 仲岳对唐引道:“微先生烛见,吾等几错过。” 唐引道:“先生少走江湖,故不知耳。又何怪哉!” 仲岳似乎忽然想到一事,欲言又止,道:“先生尘劳之余,还要拜访请教。” 唐引一笑,道:“草野之臣,岂敢劳先生,自当往谒。”两人相礼而别。 尸体装载已毕,在夏侯先生的指挥下,一行百乘辎车,成两列往长城而去。民军与武卒都坐在车上,似在郊游。仲岳对夏侯道:“已出盗贼,为何如此大意?” 夏侯道:“此辎运之常也,虽令不行。奈何!” 仲岳道:“如此,吾且送先生一程。”随向身边的卒伯道:“再向前巡哨五里。” 第121章豪强 武卒继续前行,门客们跟着搜索可疑之物。仲岳与夏侯跟在后面,似乎随意地交谈着。 仲岳道:“行前君上何决?” 夏侯道:“粮者,军之要也,必得完备,勿得为他事所扰也。” 仲岳道:“行刺之事,先生何解?” 夏侯道:“行刺之人,当为豕三、管季辈无疑,他人无此力耳。唯主使之人尚未显也。” 仲岳道:“非复仇之举乎?” 夏侯道:“管季刺君上失利,割面剔肠而亡,必非等闲之辈。其后,小城外荒野又见二人割面剜目。先生尽知。” 仲岳道:“必为侠义之士,事败身死,犹不显身后之人。君上为之三叹。” 夏侯道:“先生尚忆得此数人之行迹乎?” 仲岳道:“此数人虽持铜剑,惟无羊膻,盖关东人,非秦人也。” 夏侯道:“因以关东人持秦剑,此必有阴谋,而欲引祸西向。” 仲岳道:“君上即不愿深究,盖心下洞明也。” 夏侯道:“祸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仲岳道:“豕三亦出萧墙之内?” 夏侯道:“恐但为人所用耳。” 仲岳道:“先生何以如此决断?” 夏侯道:“管季,城中豪强也;唐氏,荥阳豪强也。得城中商旅及荥阳豪强之助,决断何难。” 仲岳道:“先生必有所察。” 夏侯道:“天下有王,国有公,乡有侯,里有长,此大势也。编户齐民,以备赋税,以征劳役。民则有兄,有父,有老,盖以其德而为乡里所望。复有豪强者,财能济穷,力能任事,登高一呼,而应者集。此布衣卿相也。治国者往往遗之,良可叹也。” 仲岳愣了愣,恍然道:“非先生何能致此。愿先生深言其详。” 夏侯道:“其谋有三:欲唐氏近君上之身,伺机下手,一也;大梁尉驱军急斗,欲君上惧而回国,豕三击之于道,二也;军无粮,暗使唐氏等辈蛊惑,令军乱,乘乱击之,三也。” 仲岳道:“此必从唐氏而得。然唐氏究何人也?” 夏侯道:“如依族望,唐氏,丹朱之后也,或唐叔之后也。荥阳唐氏则不然,非有血亲,盖道相合而志相投也,舍业弃家,立命天下,相与为兄弟,指唐为氏,故称唐氏也。其长者,即唐叔也。” 仲岳道:“引曰,其名为且,盖此人也。” 夏侯道:“且者,祖也,长者之谓也,非其名也。引者,张弓待击也,凡戮力诸事者,皆名引。” 仲岳道:“如此,引则行刺者乎?” 夏侯道:“非但此也,鼓喧散军,乘乱取事,内务外联,均由之也。” 仲岳听说,目瞪口呆,道:“此非大敌乎?……何以与先生相友如此?” 夏侯道:“非与吾相友也,实感于君上之仁义也。” 仲岳以手加额道:“微仁义,吾何以归!良有以也。” 夏侯道:“所谓德不孤,必有邻是也。” 仲岳道:“君上大仁大勇,避众人,独与唐叔同室……非如此,何能得唐氏之心。是真吾主也。” 夏侯道:“唐叔当晚即聚诸唐,明言归君上。诸唐无一异议。” 仲岳道:“吾闻侠者,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唐叔独异?” 夏侯道:“诸唐氏言,唐者,成汤之本字也。指唐为氏,盖欲效成汤吊民伐罪,救民水火。义之所在,虽殁身不顾。” 仲岳道:“吾以为唐者,啺也,大言也。”两人相视而笑。仲岳随道:“如此,唐氏以为义之在君上乎?” 夏侯道:“然也。唐氏言,君上言民之疾苦,则唏嘘泣出;道世之离乱,则义激于色;结天下义士,则礼下于庶人;酒色财气,无一沾身;礼乐射御,无一不通。实翩翩公子也。非秀气独钟,何能致此!” 仲岳道:“唐氏所言,虽不中,不远矣。亦独具只眼者也。” 夏侯道:“唐氏虽归,而难局未解。此所以望于圃田者也。” 仲岳道:“九公子遇难,君上何置?” 夏侯道:“此欲君上出营而刺之也。” 仲岳道:“然则豕三果何人也?” 夏侯道:“豕三者,梁西豪强也。管季事败身死,豕三欲有所为,而为人所乘。” 仲岳道:“所乘者何人也?非唐氏乎?” 夏侯道:“何人则不知,唐氏则非。” 仲岳道:“是人一手而挑唐氏、豕三两家之任,真好胸襟也。” 夏侯道:“非但好胸襟,亦耳目通达,朝中军中,无一不寓于目也。直鼓吾等于掌股之间。” 仲岳道:“非王者,何能至此。” 夏侯道:“此正君上之所忌者也。” 仲岳道:“君忧臣劳,君辱臣死。吾等臣仆,正当为君上分忧。” 夏侯道:“吾与君上,君臣也;君上与王,君臣而兄弟也。卑不谋尊,疏不间亲,礼也。奈何?” 仲岳道:“家臣不敢知国,又何碍焉。” 夏侯道:“此必为君上之不取也。说君上,何必曰利,仁义而已矣。” 仲岳道:“先生高见,吾不如也。愿闻其详。” 夏侯道:“要者,其在豕三乎!豕三,鄙人也,得之不难……” 夏侯与仲岳两人齐声道:“……所难者,在得其心耳。”言毕,相视大笑。 仲岳道:“若服其心,非先生莫办。吾即谏于君上。” 夏侯道:“吾少也贱,多能鄙事。既为鄙事,直往行之可也,不必往谏。” 仲岳道:“先生所需何物?” 夏侯道:“待与唐叔议之而后得。” 仲岳道:“就请先生行之,臣等相助。” 夏侯道:“此事明日即可行,不劳多也。” 正言谈间,忽见前卫派来军使,两人立下脚步,军使报道:“巡哨五里,将至长城,请令而行。” 仲岳对夏侯道:“至此长城在望,四野无碍,料无大难。吾等即此分手。”即对军使道:“就地安歇一时。”军使领命而往。仲岳又对后伴发出就地安歇的命令。夏侯则领着车队继续往长城而去。 被保护在两阵之间的诸门客,三五成群地循着些痕迹追踪。见前队停下,也都陆续返回,围在仲岳身边坐下,三三两两地汇报自己勘察所得,并无大的收获。在仲岳的追问下,有门客云,受惊四散的马,其踪迹混乱,难以确定逃往何处。以常情论,或一二十里、三五十里亦不定,或为乡里所收,现下显然不可能搜寻到如此距离,只得罢了。 第122章豕三 夏侯入城时受了些盘问和曲折,但入城后,即顺利地办好了交接尸体、运送粮食两事,显然司莽办事得力,上下打点得当。入城的车队二三百人还在圃田享受了一顿鱼羹稻饭。当装满稻米的辎车驶出长城时,已是黄昏时分。由于众人皆知秦人已南向启封,长城之警虽未解除,但也不再风声鹤唳。为了车队出城,很开了城门一段时间,与信陵君出城之时的窘迫,大不相同。夏侯则将几天前因为徒步出城而寄存在圃田的革车,选出十乘,由混在辎车队中的门客驾驭,武卒和民军中分别挑出有头有脸的十人为车左和车右,这也让夏侯见识了那些真正的“群众领袖”。 十乘革车首先出城,在城外列成阵势,控弦横戟,煞有介事。百名武卒列在车后,虽人数不多,阵势也显雄壮。夏侯的车装有旗鼓,卒伯和小城主一左一右站立。卒伯显然不太会射箭,手中没有张弓,而是将弩满弦。其他车的武卒多数也以弩代弓,门客们也见怪不怪。倒是车右,虽为庶民,显然经过练习,横戟的姿势像模像样,在民众中有头有脸,也非浪得虚名。小城主虽未披甲,执戟在手,也有横扫千军之慨,显然多经阵战,令夏侯心中暗暗称奇。百乘牛车随后出城,进城时是空车,速度还快,出城时装满粮食,车辆被压得咯吱乱响,速度明确下降。 夏侯的车左显然久历戎行,号令鼓令皆妥。顺利地渡过开始一段时间腼腆后,即信心十足地发令击鼓。队列在他的号令下严整不乱地出发了,五乘居前,五乘居后。行过三五里, 鼓号停息,车下的武卒们一个个不客气地攀上车来,将自己挂在车厢上。由于辎车沉重,革车也不能走得太快,一乘十名武卒只是三三两两地攀上来,挂一会儿就又跳下去,把位置让给其他人。跟在辎车后面的自然都坐在了车上。 夏侯很随意地向周围的武卒问道:“尔等孰知豕三?” 一名刚刚跳上车的武卒道:“豕三?先生也知其人。其为梁西强豪也。” 夏侯问道:“与其相熟否?” 武卒道:“但闻其名,未得相识也。” 夏侯道:“其但言所知一二。” 武卒显然对自己能与夏侯交谈十分开心,道:“豕三嘛,闻名而知其实,养豕屠豕贾豕者也。性慓悍,好义轻财,急人所难,乡里有事咸推之主,行客商贾多拜其门,事必成,行必安。” 夏侯道:“此亦侠义之士也。可知居于何处?” 武卒道:“鄙属只在营间,城亦少出,并不知其详。所知仅闾坊所议耳。” 夏侯道:“大梁城中颇知其名乎?” 武卒道:“时闻其说。” 夏侯道:“汝久不出城,奈田亩何?” 攀上车的武卒们听到这话,轰地笑了,一人道:“此奇者,不务田产,不畜家业,日与轻浮者游坊市间。或侠者之属云。” 先前的那名武卒道:“男儿立世,惟逍遥耳,又何拘焉。”又引起周围人的轰笑。 夏侯也笑了,又随意地问周围人道:“孰与豕三相识?”周围无人回答。又问:“孰知有与之相识者?”依然没有人回答。少时,一个声音道:“市中贩肉者必与之相识。”引来周围的赞同声。夏侯也跟着笑了几声。 转眼就来到几位公子陨命的致命拐角处。夏侯远远地将车队停下,武卒们在革车的引导下,一乘乘慢步通过拐角;又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夏侯请诸唐氏车驾先行,其他车驾随后,小城的车驾押后。这一过程又耗费了大量时间,才重新整队出发。到小城时,已是明月当头。 听闻夏侯先生粮车押到,信陵君亲出迎接。随即武卒归营,粮车就停在城主府前,以车以槛,放了警戒。牛则各自领走。张辄出来慰劳诸车夫毕城主府内多了十乘革车和四十匹马,立刻拥挤起来。后院的马厩不够用,许多马只能临时栓在府后空地上。空闲的门客也出来帮忙饮马、蹓马、喂马、刷马。夏侯对张辄道:“旦日必在城中新建马厩,否则马必病矣。”张辄应喏。 夏侯又道:“先生知豕三乎?” 张辄笑道:“方闻于仲岳先生。先生岂有意乎?” 夏侯道:“如不得豕三,事终不了。” 张辄道:“吾亦欲之,未得其人也。” 夏侯道:“少时言与城主与唐氏,必得其策。” 张辄道:“全赖先生!” 夏侯道:“仲岳先生何在?入城时未见其人。” 张辄道:“先生但思之,夏侯先生入城,而仲岳先生不往迎之,其在何处?” 夏侯道:“必也大梁尉之所也。” 张辄道:“先生妙算。仲岳先生回后,以所见达于君上,即回宅中谒大梁尉……” 夏侯接道:“大梁尉方闻,即失神厥逆。” 张辄笑道:“果不出先生之所料也!” 夏侯道:“大梁尉醒否?” 张辄道:“仲岳先生以砭针刺之出血,大梁尉即苏。惟思绪不宁,闭门谢客,独自静养。” 夏侯道:“臣欲访之,可乎?” 张辄道:“但言于仲岳先生可也。” 夏侯道:“正要与仲岳先生商议。后续之事就由先生辛劳了。” 张辄敬喏。夏侯先至正房,与信陵君议了会事,就从城主府后门而出,往仲岳所在的府邸而去。到府后,夏侯先生轻叩其门,高声道:“鄙夏侯承,求见仲岳先生。” 声落未几,门里传来仲岳的声音:“微臣不敢劳夏侯先生来访……” 还未说完,夏侯道:“不必多言,但请一见耳!”言未毕,门已开,仲岳笑呵呵地站在门口,道:“礼仪不全,无士子之风。” 夏侯道:“礼不下庶人,何多也!”一步跨进门去。仲岳先生的几位弟子俱立于两侧,躬身施礼,夏侯罗揖还礼,随为仲岳让至堂上。 仲岳道:“先生尘劳,军粮在望,劳苦功高。” 夏侯道:“在圃田,鱼羹稻饭,香美肥甘,实为难得。” 仲岳道:“圃田守亦慷慨豁达者也!” 夏侯道:“非独守也,尉亦然。” 仲岳道:“尉也何谓也?” 夏侯道:“二千五百石稻,非易与者也。而新稻尚未入仓,必得仓之旧藏。是必守尉相合方行。而九公子事……” 言犹未了,仲岳先生喝道:“悄声!” 第123章豪杰乡里 夏侯停下言谈。仲岳道:“九公子之事,大梁尉大恸难禁,几欲绝。良久稍安。” 夏侯道:“先生独与大梁尉居,大梁尉知豕三否?” 仲岳道:“臣以言挑之,未得其详。先生之意……” 夏侯道:“豕三乃事之关键,必得其人而后可。” 仲岳道:“何以得之?” 夏侯道:“其上得其心也,其下得其人也。” 仲岳道:“将以何策得之?” 夏侯道:“正欲以大梁尉为其门而入,其次唐氏也。” 仲岳道:“大梁尉为其门……恐非易也。大梁尉重疾在身,时昏冒厥逆,难与议事。” 夏侯道:“先生医道通神,可知其疾根本何在?” 仲岳道:“其在心乎!悲莫大乎心伤,哀莫大乎心死。心如死灰,悲哀莫名。” 夏侯道:“其果在心,不在他者乎?” 仲岳道:“何谓也?” 夏侯道:“托疾佯痴,以脱祸也。” 仲岳沉吟片刻道:“依臣观之,悲哀发于心,非佯托也。” 夏侯道:“臣欲一见,可乎?” 仲岳沉吟着望向夏侯,夏侯道:“绝不言伤心之事!” 仲岳道:“待臣进谒,先生其待之。”礼辞而去。少顷,回来道:“大梁尉稍进薄粥,精神略旺。虽悲恸不已,不敢辞先生之驾。” 夏侯道:“就请先生引晋。”立起身来,跟在仲岳身后,往后宅而去。至阶前,夏侯立下,大声道:“微庶夏侯承,敢奉信陵君之命,拜于大梁尉前,愿得见!”仲岳登上台阶,进到室内,少刻出至阶上,道:“大梁尉沉疴,恐失其礼,先生其归之。” 夏侯道:“礼不下庶人,微庶不敢奉命。贵人贵恙,但请卧见之,其幸矣。” 仲岳道:“辞而不许,请入见。” 夏侯拾级而上,与仲岳相视一笑,相互作礼。仲岳前面引导,夏侯跟着迈过门槛。 由于郑安平已经外出,室内只有一席。大梁尉凭几半卧,见仲岳引夏侯入内,略作振衣,跪起致敬道:“病残之躯,劳先生下视。” 夏侯立定回礼:“大夫令名,闻之久矣。今从信陵君而得谒见,幸何如之!” 大梁尉道:“先生谈吐非凡,必非出身草莽。” 夏侯道:“虽绍夏后,失国已久,窜于草莽,不敢复称国人。” 大梁尉叹道:“乱世豪杰,多出贵胄也。” 夏侯道:“微庶怎敢!但充下陈,以为马料耳。” 大梁尉道:“太仆君侯,不为多乎?” 夏侯道:“幸得君上谬识,但尽心竭力而已。” 大梁尉道:“君上能得诸先生之助,臣等深叹之,深羡之,而不及也。” 夏侯道:“大梁尉柱国二十年,何人不敬!又何羡焉。” 大梁尉道:“叨承祖荫,德实不配。” 夏侯道:“大梁城于通衢,四方辐辏,无险阻可依,商贾云集,龙蛇并进——而安若泰山,宁非大梁尉之治也。君上每言,常叹息不已。” 大梁尉道:“但承祖宗陈法耳,臣又何功!” 夏侯道:“魏武卒不过五万,尤多老病。大梁尉内镇中枢,外抚四野,乡里宁定,盗贼不起。必有坐镇之良法,方可如意。” 大梁尉似被挠到痒处,两眼放光,道:“先生能体大梁治理之艰,亦常人所不及也。其要在执柄而用锋。” 夏侯顺势道:“愿大梁尉解说,以开愚顿。” 大梁尉来了精神,身体坐直,双手握拳置于髀上,道:“夫戈戟矛殳,锋不盈尺,柄必过丈,乃挥动随心。如通身精金,遍体锋刃,可得如意乎?其必自伤其身也。卒者,锋也,必由柄而使之,乃得摧坚破固。” 夏侯道:“柄者为何?” 大梁尉道:“乃四野豪杰也。” 夏侯和仲岳脸色齐变,齐道:“何谓也?” 大梁尉道:“人生天地之间,有不齐者也:或刚强而善斗,或懦弱而畏缩,或狡诈而多智,或愚钝而易惑。其勇而智者为豪强,懦而愚者为庸碌。但收其豪强,则庸碌自为用也。” 夏侯道:“大梁豪强尽入大夫掌握乎?” 大梁尉叹息道:“十之六七而已。夫为豪强,孰不自高自大,孰能为人下者,收之为难者一也;豪强非世袭,昔在彼而今在此,一一识之,焉得不惑,对面错过者又不知凡几,收之为难者二也;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无利何得为吾所用,凡夫尚如此,何况豪杰,而吾之所有,不过五万武卒之数,利又几何?收之为难者三也。” 夏侯道:“有此三难,而大梁得收十之六七,可谓人杰也。此亦祖宗成法乎?” 大梁尉道:“虽非成法,亦传之久矣。” 夏侯道:“若非大梁尉言,微庶何以知之。依大夫之见,九公子遇难,乃豪强为之乎?” 大梁尉闻言废然,颓丧地重又歪倒在几上。夏侯和仲岳同时俯身,道:“大夫保重!” 喘息片刻,大梁尉重又坐起,道:“情难自持,徒增笑耳!” 仲岳道:“大夫必有难言者。” 大梁尉道:“豕三者,梁西屠户也,崛起不过三五年,只这般大做!……”唏嘘不已。 夏侯道:“豕三崛起不过三五年,前者豪强若何?” 大梁尉道:“此城乃管氏世居,威信日积,累世之豪也。梁西武卒多出其间。豕三,梁西屠户,家甚贱,素无名望于乡里。豕三远游多年,忽尔还乡,乃聚轻薄少年横行。管氏亦不能禁也……” 仲岳道:“非独不能禁,尤与之交通。” 大梁尉道:“此非吾所能知也。” 夏侯道:“豕三既成气候,大夫欲以何收之?” 大梁尉道:“不过动之以利,示之以害而已。” 夏侯道:“敢问利害何在?……诸公子遭豕三毒手,非能善了。豕三既称雄于一方,必有过人者。大夫总揽英雄,豕三岂不闻,而痛下杀手,必有所谓也。大夫复欲收之,亦必有成策在胸也。” 大梁尉道:“豪杰雄于乡里,大夫立于朝堂,非一道也。调和其间者,盖游侠、纵横、行商之流耳。” 夏侯与仲岳皆道:“大夫高明,言人所难言!” 第124章华阳城 中国古称华夏,汉族最古的源头即为华族和夏族。据考证,华山最早是指今天的嵩山,以华族得名,后随华族西迁,今陕西境内最东边的高山被称为华山。但嵩山周边,仍有许多以“华”为名的古邑,华阳即为其一,史称其为华国之都,其名亘古未变,沿用至今。 吕氏兄弟一行沿大道急行一日,至晚到了华阳。华阳城纵横不过里许,四面墙都筑有马面,四门有防护墙曲折维护,只是一个军事堡垒,并无平民居住,寻常人等也不进城,只在城外建起一排排坊舍,或住或商。四野微有起伏,均开发为农田,其间疏落地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农舍。 麻三引着众人拐向一条小道,进入一个只有十余户人家的小聚落中。从平坦的田野中走来诺大一群人,自然引人注目,聚落中的男人们早早地迎出来。麻三走在最前面,亲热地打着招呼:“仲叔,叔公,二憨……”于是众人都露出笑脸,轰然一下围了上来。吕氏、唐氏、诸公子、武卒人等,也都以庶民之礼,一一打躬作揖。麻三也不及一一介绍,众人也不在乎他们是谁,只知道是麻三的人,就热情地往里迎。 各人从家里取来草席,一众人等就在农舍前打谷场一角,席地而坐。各人又从各自家中端来各色泥陶碗,盛水上来。吕氏一行则解下粮袋,客气地道:“借贵家的火。”开始农家们还不允,定要自己请客,吕氏等再三不安,农家们才把粮袋带回各家,让自家的女人升火煮饭,并嘱咐把自家的菜蔬也拿出来,一并做了端出来。男人们则同样坐在场地中,听着长者与客人交谈,偶尔怯生生地搭上句话,惟恐漏了短,惹人笑话。孩子们也被大人放出来“长见识”,欢乐地在一边玩耍。热闹、和谐的气氛甚至引来周围几个聚落的人来探问,这自然让麻三的同族多出一分自豪感。 直到月上树梢时,饭菜才端上来,近三十副几案几乎就是这里农家几案的全部,包括了各种形制、材质、颜色,个个都久历岁月,有着厚厚的包浆,有的甚至残破。吕氏一行邀请麻三的同族一起进食,他们均推脱说已经吃过了。于是在吕氏兄弟的带领下,每个在座的男人都被塞了两个饭团,说是送给女人和孩子,一众客人才动手吃起来。农家缺盐少酱,只有生硬的菜蔬,大家也吃得不多,到大家停下嘴时,簋中还剩下不少粟米。吕氏兄弟提议,让孩子们各自端回家吃。客人的豪爽,显然又为他们增添了不少好感。长老指着麻三道:“贼三,少时贼兮兮,不意还能交结如此豪杰。”麻三两眼放光,呵呵直乐,道:“汝等不晓,吾等还为信陵君干事!”吓得吕氏面色发白,急看周围,似无人意识到信陵君是谁,长老也不过有口无心地应道:“好好……”,才稍稍放下心。 麻三又道:“客商至启封运货,欲庸几十乘牛车,路上有二餐,到地取值。人要妥当。” 长老道:“四门外牛车铺里可有百乘,明日去庸,料也不妨。” 吕氏道:“太公好知,吾等事急,若四行车乘不足,还要另为筹措。此四行与太公者何有厚交,愿星夜往访,订妥方佳。” 长老道:“这却不妨。尔等孰与四行交情,敢为一往。” 一名壮汉站起来,道:“吾常与四行驭车取值,敢请一往。” 长老对众客道:“二牛,身颇壮,不能闲。常佣与四行,行走四方,有些见识。” 吕伯起身揖道:“有劳牛兄。车日值十钱,夫日二食,可乎?” 二牛道:“食可尽饱,便无所憾。” 吕伯道:“日二斗半,可得尽饱?” 二牛高兴得直点头。吕伯道:“事不宜迟。唐兄与郑兄可随牛兄前往,吾弟愿辅之。” 唐叔和郑安平都坐起,道:“敢不从命!”吕仲也从席上起,四下环作一揖,四人一齐离开场地,沿小道走向大道。 吕仲问二牛道:“城周四行何氏?” 二牛道:“城北最近,白氏;城南最远,巴氏;城东陈氏,城西吕氏。” 吕仲一震,问道:“还有吕氏?” 二牛道:“吕氏新到不过三年,从王氏接手。有何不妥?” 吕仲道:“吕氏正是贱家。” 二牛道:“原来是吕先生本家,那就更好说了。吾等何不先往吕家?” 吕仲道:“吕氏是本族,到家必长叙,岂不误事?吾等且由近及远,最后访吕家。兄等如见晚,可先归家。” 见其他人没有别的意见,二牛道:“就依先生。” 沿大道前行不久,就到了华阳北门外。郑安平见眼前这座华阳城比管氏居住的小城,大小差不多,但防御力量却明显不在同一层次,心中起了很大波动:为什么同样规模的城池,有些固若金汤,有些却不堪一击?如果小城主能下定决心坚守,会给信陵君造成多大的麻烦呢?或者不过是信陵君树立自身威望的祭品? 于是他问了二牛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城里有卒多少?” 这句直接了当的问话引得吕伯和唐叔大皱眉头,二牛不出所料的回道:“城里大夫的事,草庶何以知之!” 唐叔可能是有些同情郑安平,怕他秘密负有调查军情的任务,却不知如何完成,就接着问道:“城内士卒牛兄熟识否?” 二牛挺挺胸,回答道:“这么多年了,城内的士卒哪能不混个熟。四行当家俱与华阳大夫相识,吾等杂伙即与守城士卒相识,也算相应。有时找大夫也不定能行的事,找几个弟兄可能就行得。吾亦行之。”众人听得此言,俱哄笑起来。二牛道:“前面可不是白氏车铺的!” 顺着二牛的手指望去,道旁一座院落,门前有一排栓马桩,门前台阶侧放着一只车轮。灯笼不亮,隐隐可以认出“白”字。空气中传来牛气味,混在田野四处散发的各种动物粪便的气味中,不仔细分辨还不太注意。偶尔传来几声牛叫,提示这里的确养着牛。 125章洛阳白氏 门前没有人。二牛走上前,叩响门环。少时,里面传来回话:“尊客稍待!”少时,门“呀”地一声开了,一名十五六的男孩出现在门口,作揖打躬道:“尊客临门……哦,牛兄!有客光临!” 二牛道:“吕先生辈欲往启封运货,敢请白叔车乘。” 男孩道:“吕先生?可是濮阳吕氏?” 吕仲连忙上前,回道:“不敢劳问,正是贱族。” 男孩道:“他乡遇故人,下僮亦濮阳吕氏。” 吕仲上下打量了男孩一眼,歉然道:“濮阳城内少与小兄交结……” 男孩道:“下僮举家离濮阳已经三世,少于仲父台前请安。现家居邯郸。” 吕仲道:“确有,确有,吕氏一支移居邯郸。”两人正说得热闹,里面一位男子道:“不韦,门外何人,何不请入待客!” 男孩道:“不韦荒唐!二牛兄引吕先生辈庸车!” 里面的男子道:“且请至堂上高坐,容吾更衣。” 吕不韦关上门,把吕仲一行引到堂上,于客位坐下,搬来瓦罐,倾出一碗清水,先敬与吕仲,道:“此是家东极澄清的清水,尊客请用!”而后,再依次敬与三人。四人各饮水毕,屏风后传来一声:“吕先生何在,白艮拜见。” 四人连忙离席起立,拱手于屏风右侧,吕仲回道:“濮阳吕氏谨见白叔。” 屏风之左转出一名中年男子。吕不韦立于下首道:“此即家东白叔!”众人再次见礼,分宾主落坐,吕不韦欲退下。白艮道:“既为濮阳吕氏,可称卿家故旧,不韦不必回避。”吕不韦小心地回道:“喏!”在靠门一侧落坐。 吕仲将随行二人一一介绍:荥阳唐叔,郑国郑叔。白艮道:“荥阳唐叔闻名久矣,幸得一见。郑叔仪表堂堂,必非常人。”二人俱道:“岂敢!” 吕仲道:“敢问白叔,家乡何处?” 白艮道:“祖居洛阳。而四海飘零,非止一世。” 吕仲惊问道:“敢莫洛阳白祖之后?” 白艮道:“先祖白圭,授徒于洛阳,故天下商贾多出白家。白祖则不敢知也!” 吕仲道:“家祖多得白祖恩惠,没齿不忘。不意于此得见哲嗣。”急避席而拜,白艮连忙下席回礼。两人有此前缘,唏嘘良久。两人既为世交,吕仲定要称白父,白艮再三不允,最后相约互称以“兄”。 称呼既定,白艮道:“唐叔自荥阳来,郑叔自郑国来,吕兄自濮阳来,诚所谓天下一家也。” 二牛接口道:“鄙族三兄,亲来引见,亦为一家矣。” 白艮道:“莫非魏武卒麻三兄乎?”一语喝破,吕仲一时不知如何应答。郑安平接上道:“白叔与三兄相识?” 白艮道:“近乡近邻,能入魏武卒者能几何?名播乡里,不亦宜乎!” 郑安平道:“三兄入梁西驿为吏,想乡里尽知!” 白艮道:“却还不闻。如此麻家祖祠亦有光矣!郑叔得遇吕先生,亦得其志也,煌煌然有飞腾之相。” 郑安平不知所谓,只得含混应道:“多承吉言!” 吕仲似借这一打岔,把说辞想好,随道:“唐叔与郑叔,义气相投,一路多得看顾,幸得不失。” 白艮道:“濮阳吕氏,以兵法入商贾,多有意外之举。敢问今日欲何往,而仆可效力?” 吕仲道:“欲借车百乘,往启封运粮至郑国。”运粮至郑国,是在道上商量好的托辞。本来吕氏等还想说自己就来自郑国,不料被二牛喝破麻三身份,自是来自大梁,吕仲仓猝之间不知该如何说圆,索性对自己的来处含糊过去,只说自己要往郑国。因为只有近处只有郑国才能吃得下百乘粮车,而华阳又为韩地,说郑国当然比说大梁亲切。 白艮沉吟道:“欲车百乘……启封……至郑国……仆闻启封为秦人所破,不知然否?” 吕仲心中又吃了一惊,忙道:“兄何以得知?” 白艮道:“亦耳闻耳。三两日前秦破魏长城,四里尽知;昨日又传秦人破启封。想启封,小邑也,何得与长城同,攻之必破也。” 吕仲把忧愁摆到脸上,道:“弟本业珠玉,而西路为秦所断。本‘欲长钱,取下谷’之训,值此秋收之季,改贾粮米。又为秦人所断……” 白艮道:“秦自商君之后,多不农之征,重市利之租,而商贾尽灭。今颇悔之而不及。秦人出境,必设军市,通于有无。然则重农,最贵谷粟。吕兄如有粮贾出,可得大价;若欲贾入……” 吕仲道:“正要运粮入郑国,原意秋后粮贱,可得长钱。如此而言,岂非亏蚀!” 白艮道:“经商之道万千,吾白氏只认一道。” 吕仲道:“人弃我取,人取我予!” 白艮道:“正是此言,吕兄能之否?” 吕仲道:“未得其道也。” 白艮忽转向吕不韦,道:“不韦可有所言?” 吕不韦道:“商者,必趁其时,若猛兽鸷鸟之发,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 白艮道:“书倒背得,何以用之?” 吕不韦道:“趁时而起,何可预计?言者曰,长袖善舞,多价善贾。吕叔既得多价,必有善贾。” 吕仲道:“少兄之言,得商机之要。敢请白兄借少兄之步!” 白艮道:“不韦既学商,便当致用。好生辅佐吕兄,既展胸中之图,又全同族之情。” 吕不韦礼道:“谨喏!” 白艮道:“车百乘,非少数也。自当合计停当。华阳四车,亦当均沾,不可偏废。”吕不韦一一应喏。白艮又对吕仲道:“华阳四城有四车行,守望相助。百乘辎车,非弟所敢知也,必与四家同任。” 吕仲道:“弟正有此意,不意兄即为之,弟感之何及。” 白艮道:“吕先生既有此意,不韦可请三家来议。吕兄且请高坐,其事必妥。” 吕仲道:“多得白兄仗义相助,弟何堪。惟愿报之于异日!”两人客套一会儿,吕不韦离去。吕仲怕二牛再随口误事,便道:“牛兄可暂回,将白叔之事禀上吾兄及长老,愿其无虑也。”二牛请辞而去。堂中四人相互闲聊,白、吕、唐诸人均久历江湖,所谈甚多,只有郑安平,沉默少言。白艮有意拿言语挑动,亦不得要领。 第126章佣车 吕不韦出去后,其他车行的代表陆续来到白家,最先到的是东城的陈氏。陈氏家主并未亲至,派来的是掌家的大子。陈家大子十分高大,皮肤白晳,不类劳力者。行为举止也文质彬彬。入门后对各人见礼,自称户牖陈和。吕仲谦道:“舜帝血脉,胡公之后,幸得见之!”白艮道:“吾等俱称中和陈伯,冲和君子也。”吕仲道:“名如其人,名如其人。” 次到的是南城的巴氏。巴氏的代表既非家主,也非大子,而是家宰。巴氏家宰须发皆白,但精神健旺。白艮道:“如何敢将尊宰请出,足见巴氏之情!” 巴宰道:“白叔有令,巴氏敢不尽力。老朽登门,愿白叔勿怪!” 西城的吕氏是家主亲自出面,与吕不韦一同登门。白艮引荐还未毕,吕氏家主就迫不及待地对吕仲道:“仲兄到华阳,吕家理当东道,何意竟到白叔。” 吕仲闻此语甚为不通,只得道:“弟俗事在身,未敢因私废公。待事了必往拜见。”吕氏家主还要再说什么,吕仲道:“时将夜半,吾等且先议正事。” 一番推让后,四家车行的代表坐主席,吕仲一行仍在客位,吕不韦靠门打横。白艮略寒喧一番,道:“濮阳吕先生由麻氏引荐,欲往启封运粮至郑国,需辎车百乘。此非少数,弟不敢独专,敢请众家议之。” 巴宰道:“华阳距启封百三四十里,距郑国四五十里,满车二百里,空车二百里,约十余日,吕先生其志不在小也!” 吕仲道:“大梁,沃野千里,而粟米最多。郑国,当天下之冲,雄则凌霸诸侯,衰则朝秦暮楚。韩氏代郑,已近百年,虽曰千乘之国,而国势渐衰,正吾辈劳心之时也。” 巴宰道:“前者,郑与商人约不强贾;后者,韩与天下约,不断商贾之道。天下商贾皆以韩郑为商贾之国也。至则方知工商皆在公室,又何贾之有也!恐先生枉费心机。” 吕仲道:“敬谢巴宰教。宰久居华阳,必有以教我,令得其便。” 巴宰道:“如有妙策,吾巴氏早往郑国安家,何必偏居华阳。”如此爽快的话语,引来周围一片笑声。白艮以掌击膝道:“快哉,非巴宰其何人!”吕仲也笑道:“得巴宰教训,小子深荷其恩!” 白艮道:“巴宰所言是也,韩虽以商立国,却工商在公不在民,非吾等所能间也。……然吕兄既出其策,必有成算。” 吕仲道:“弟有何成算,但探路耳。” 巴宰一听,又道:“百乘粟米以为探路,濮阳吕氏果然豪奢!” 吕仲知道越说越不清,他总不能说自己其实是为信陵君买粮吧,于是转换话题道:“此非小子所敢知也!如决于小子,定不敢一掷千金。然既受命于家,不得不尽心竭力。……敢问百乘车可得而备?” 白艮望向其余三家,发现三家也都望着自己,沉吟片刻对吕仲道:“吾等车行,自养牛或十或廿,全出不过五六十乘,其余要赁于乡里。华阳虽小,四乡四五百里,现值闲时,赁得四五十乘自无所难。惟四家佣客、车夫,所在非少,且路途遥远,计日时多,是以为难。” 吕仲道:“惟愿白兄详细告之,常时常价,弟不敢辞。” 巴宰又抢道:“车百乘,随行可二三百。人日一斗,三百人十日,即用食三百石,车十乘……” 陈和接道:“三百石,华阳非旦夕可办!虽值秋收谷贱,石亦三十钱,如矍然而收,谷价腾贵,又非其价也。余闻启封为秦人所破,往启封办粮,军市也,米价五十而上。先生区区三十人,身无余物,何以办之?” 唐叔道:“仆所闻,车夫日常食半斗,何诸老言一斗?” 白艮道:“半斗者,另当钱也。纯以食则为一斗。” 吕仲道:“当钱几何?” 白艮道:“日半斗,当钱二。” 吕仲道:“劳诸老备车百乘已不安于心,另加车十乘,恐难为继,当钱为直。” 白艮默算片刻,道:“如此,三百人,直粮百五十石,车五乘,钱六千。” 陈和道:“草料日半石,十日五石。” 唐叔道:“于途贾之,可乎?” 陈和道:“三五乘或可贾之,百乘,日五十石……恐以自备为佳!” 吕仲道:“自备秣一石,于途尽先贾之,可乎?否则,车尽载秣,无余载粮也。” 陈和道:“吕氏果然豪强,吾不如也。” 白艮道:“车百乘,自带石秣,日钱十五,日秣半石,直钱十。车秣合计,日廿五钱,百乘二千五,十日二万五千钱。” 唐叔道:“车日钱十,白兄以十五计之,所为何来?” 白艮道:“自带石秣,需折钱。” 唐叔道:“日秣半石已计秣价,此石秣不过备而不用,不折也罢。” 白艮作恍然状,道:“愚钝,愚钝,石秣非以日计,共折十五。待吾再计:车日钱十,秣钱十,车秣合计二十,十日百乘计二万。秣车石,计十五,百乘千五百钱,合二万千五百钱。然否?” 唐叔道:“车价二万钱,区区千钱又何挂齿,不折也罢。” 白艮道:“如弟做主,又有何妨。奈何四家公议,自当以平价,不可稍以私心。” 吕仲道:“白兄所言是也。弟奉家命,试商于郑国,日后叨扰难免,今趟全依白兄所计,不敢有违。但与诸老交好,日后照应!” 见吕仲如此说,唐叔也就闭上嘴。 白艮道:“除车价、夫食而外,吾等还需请华阳尉遣卒护卫,否则寸步难行……”听到这话,吕仲等人心中都吃了一惊。吕仲望向对面四人,疑惑道:“华阳尉护卫?” 白艮道:“此乃华阳陋例,不足为外人道也。然则此例已开,非行不可!” 吕仲道:“弟见少识浅,得诸老指教,弟敢不受教!” 又是巴宰抢着道:“吾等商行,孰能无护卫;即或寻常大家,亦有随卫之人。然则入于华阳,商贾不得寸金随身,必由卫卒随卫。” 吕仲道:“此卫卒可想而知矣!要价几何?” 白艮道:“当十抽一,兄等佣价二万七八,晋华阳尉三千,可得三十卒随卫,卒日食一斗,钱十。再加四千。如此又七八千矣。” 吕仲慨然道:“百乘之粮,能直几何,而佣车即三五万矣。敢问白兄,韩卒在侧,可有掣肘?” 白艮道:“此可想而知矣!” 第127章吕氏尚父 吕仲道:“韩卒掣肘,兄必有以应之!” 白艮道:“吕兄一语中的。弟等不才,只能钱粮照给,而留之在乡,并差人侍候——然不过三五人而已,尚可维持。如三十人……” 吕仲道:“白兄之言,吾尽知之。何时入城,如何晋见,惟愿兄指示,弟无不受教。” 白艮道:“今日已晚,明早日出时相会,一同入城。一切由弟应答,有问兄处,兄但直言即可。” 吕仲道:“全赖兄等维持。”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包,从中摸出四枚金饼,交与白艮,道:“弟外出,手头颇不便,只此四金,暂应其急。如有不足,请诸老援手,帐目到时,弟决无二言。” 四家见此四金,立时仿佛卸下重担,全都面色和缓,齐道:“怎敢!” 白艮接过四金,仔细查看,但见金光流溢,成色十足;又依次往下传,众人皆无疑异,遂道:“吕兄大手笔,志果不在小。弟不才,愿竭力尽心,以成其事!兄等几时启程?” 吕仲道:“华阳至启封,路途约需几时?何处安歇?何处打尖?” 白艮道:“启封乃吾等常行之道,安歇、打尖、筹集粮秣,均有定处。食毕启程,三日后黄昏至。” 吕仲道:“旦日启程,可乎?” 陈和道:“兄之行,非三五乘可比,佣车佣人,筹粮筹秣,均非少数,非旦夕可办。依弟之见,明日筹备一日,人车均与兄等过目,再日启程,方不仓促。” 白艮道:“陈兄所言是也。百乘之队,非仔细筹划,难得周全。偶有闪失,悔之莫及。” 吕仲也不坚持,道:“诸兄所言,弟敢不受教。” 白艮道:“今日已晚,诸君各自归家,仔细筹划。明日日出前,于鄙行商议。此四金,各携归家,多少盈亏,容后细算。” 吕仲道:“正是此理。”白艮取出秤,称了金饼,细细记了各家金饼重量。最后奉上清酒,各饮一盏而归。 吕氏家主出门后,对吕仲道:“眼见明日兄等要忙碌了,今夜尚有残月,弟聊尽东道,兄其勿弃。” 吕仲开始时对这位家主出言不谨颇有微词,后来商讨过程中又一言不发,感到十分奇怪。出门后见其相约,遂道:“他乡遇故,正要拜访。”对唐叔和郑安平道:“旧家相约,不敢不从。敢请叔等回报此间详情,仆略去便归。”两人皆道:“敢不从命!” 众人渐渐散去,吕氏家主和吕仲两人沿着华阳城外大道一路西行,一路闲话。至城角处,吕氏家主见四下无人,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玦,吕仲一见即拜于路旁,口中道:“原来尚父隐于此!” 吕氏家主道:“尚父二字休再提。吾名伯阶,可称吕伯。” 吕仲道:“家兄亦称吕伯。既为尚父,又同为吕氏,愿以价父相称!” 吕伯阶道:“汝昆仲如何称呼?” 吕仲道:“年少失怙少学,未得其名,但以伯仲相称。” 吕伯阶道:“幼名为何?” 吕仲尴尬道:“家父母亦以伯仲相称。” 吕伯阶道:“吾濮阳吕氏,号太公之后,却如此不堪,真真令人不平!” 吕仲不知为何引起吕伯阶生气,只得住口不言。忽尔见吕伯阶泫然泪下,道:“然太公之后,齐氏也,与濮阳吕氏何涉!”吕仲心中暗暗叫苦,觉得吕伯阶是个不靠谱的人。濮阳吕氏出于姜子牙吕尚,不过是普通人自高门户的通行做法,说者、听者都不会当真,而吕伯阶似乎还真上了心,以不是吕尚后人而伤感,岂非疯癫!可偏偏此人持有玉玦,这是濮阳吕氏家族长门的信物。虽说吕氏长门早已不通音讯,但祭祖时,大家总要感叹一番,说如有长门玉玦在,祖宗必定高兴。 正在尴尬之际,吕伯阶忽道:“汝既呼我为阶父,吾即呼汝为伯子、仲子可乎?” 吕仲一脸无奈,只得道:“承阶父下顾。” 明确了称呼,吕伯阶似乎很为自己的机智感到满意,情绪高起来,道:“仲子既至华阳,但有所托,无不尽力!” 吕仲只得道:“但得阶父下顾,幸何如之!” 吕伯阶道:“不必不必。……前面就是吕行。” 吕仲抬头望去,大道之侧,一间宅院背靠城墙,面西开门。吕伯阶叫开门,领吕仲至后宅,引自己的妻妾儿女相见。再回到前堂,与众舍人相见。吕仲一一见礼。自己空手而来,并未备礼,就在怀内、袖内一番掏摸,把找到的零碎,借了个托盘盛上,捧到吕伯阶跟前,明言相赠。吕伯阶也不推辞,十分体贴地分了类,唤来舍人,当着吕仲的面,一一吩咐哪件送给谁。吕仲觉得吕伯阶的分配十分合理,是个十分精明的人,不由得想起路上那个不靠谱的吕伯阶,混不知哪个才是吕伯阶的真面目。 一番热闹过后,吕仲想着是否应告辞离去,毕竟与这位长门实在没什么特殊的交情,为将来铺路,也得再考虑考虑。吕伯阶突然道:“仲子身上仍有金饼否?”吕仲诧异地望过去,不知如何作答。吕伯阶补充道:“金饼非大贾难用。仲子若有,盍兑钱若干,早晚方便。” 吕仲沉吟片刻道:“阶父所言,谨当受教。惟一饼不过一斤,方便携带;若兑钱,足足五千钱,重三十斤有奇。颇不便。” 吕伯阶道:“非也。金轻而钱重,然金少用,钱多用。仲子昆仲夜来即需贾粮佣车,粮石三十钱,车日十钱,金如何使得?乡里小户,何由兑钱?” 吕仲道:“阶父教训得是。敢问阶父,当兑几何?” 吕伯阶道:“兑几何?尔孤身在此,能兑几何?一饼即五千,汝以何持归?” 吕仲道:“阶父教训得是。旦日吾弟兄等来拜阶父,即请兑换。” 吕伯阶道:“愚也,仲子。夜来即需以钱贾米佣车,旦日何及!” 吕仲只得再道:“阶父教训得是。小子愚钝,惟愿从阶父之言。” 吕伯阶道:“盍不早言!为汝计之,麻邑不过十余户,有粮几何?口粮而外,四五十石而已,不过二千钱。汝先持三千钱,夜来事毕,旦日来取余钱。” 第128章阶父 吕仲留了个心眼,道:“阶父思虑周密。小子所领金饼,俱已付与白兄。今身无余金,奈何?” 不料,吕伯阶爽快道:“且携钱归,旦日缴金何伤。” 这一豪爽竟令吕仲心中生出感动,怀疑自己以前对伯阶的坏印象是不是错了,忙道:“阶父如此看顾,小子何幸!” 吕伯阶也不搭言,起身就往后宅走,把吕仲一人留在大堂偏阁中。过了好一会儿,吕伯阶才回来,手里拎着个沉重的家伙,还未上堂,口里就喊道:“仲子助我。” 吕仲急忙跑出阁去,吕伯阶指着手中的家伙道:“钱且交汝。” 吕仲接过那家伙,果然沉重,细看如皮甲,前后底部反折,用牛皮线钉缝成袋,十分坚固。袋内沉甸甸的,听上去装的是钱。两人进到堂内,吕伯阶迫不及待地道:“脱去上衣。” 吕仲不明就里,放下皮袋,脱去罩袍,再解开外衣。吕伯阶一把扒下,指着皮袋道:“套入头上。” 吕仲仔细一看,皮甲中央有一孔,正好可以把头钻过去,遂依言将头钻进,两头的袋子一前一后搭在胸背部。吕仲把手探入袋中,摸着是满满的铜钱,不知多少。遂将头退出来,行礼道:“阶父赐钱几何?此皮囊何为?” 吕伯阶看傻瓜似地看着吕仲道:“言定三千钱,又何疑焉?三千钱,非此皮囊,何以载之!” 吕仲道:“此皮囊甚佳,皮革坚韧,缝制牢固,当值几何?” 吕伯阶道:“此囊乃吾行远行之物,非以相赠,更非贾价。但有远行者,即可携之……若有遗失,则罚二金。” 吕仲道:“三千钱非轻易也,时过人定,敢请阶父暂收,容明日再取。” 吕伯阶再次望向吕仲,突然问道:“尊父何人?” 吕仲有些诧异,道:“家父名世平……” 吕伯阶道:“汝父有若许嘉名,为何汝昆仲只伯仲相称?……世平英年而逝,汝昆仲尚幼……长则从谁,经营何事?” 吕仲道:“吾兄弟年十三即随族父世良、世佳西出昆仑,经营珠玉。于今二十年矣!” 吕伯阶道:“难怪处变不惊,受宠不惊,得利不惊。天下尽可去得。” 吕仲大惊道:“阶父何意?” 吕伯阶道:“汝但游移片刻,即入罟中——此囊中非皆铜钱也,多锡铅之属也。” 吕仲身上暗出冷汗,不敢再久留,即辞道:“阶父所教,小子谨记。天色已晚,小子愿辞。旦日再来就教。” 吕伯阶道:“今夜如何?无钱如何使得?” 吕仲不敢再领教,但言道:“数千铜钱,携之不便;纵有皮囊,亦沉重难行;如有差池,恐伤阶父之德。夜来如有用度,旦日再往阶父处兑领。” 吕伯阶道:“如此,就不相留。愿令昆仲鹏程千里。” 吕仲道:“全赖阶父之德。” 从吕行出来,吕仲轻舒一口气,才感觉到汗已将内衫湿透,全身疲惫,面孔发烧,额角跳痛。回忆适才的情景,心有余悸。至今也猜不透吕伯阶到底是何等样人。其人出言轻率,似乎胸无城府,但偏偏又来这么一出精心策划的阴谋,自己差一点就堕入其中;但又尽现体贴关心,似乎出于善意……。晚风吹来,吕仲不禁打了个寒战;湿透的内衫贴在身上,变得冰凉。面上的潮热渐渐退去,头脑也慢慢清冷下来。他仔细地,一幅一幅回忆今天的交涉,从中寻找可能的疏漏。又想着应该如何把这一切告知乃兄。世界的面孔是如此不真实,有待他们一层层揭开。从他们兄弟踏上经商之路时,虚伪和欺诈就如影随形,特别是在珠玉行,几乎所有的明暗规则都是为欺骗和反欺骗而生;防骗几乎已经成为生存的本能。但就算如此,他也差一点踏入陷阱中……这是为何? 当吕仲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他已经从城西拐到城北,并沿着城北的大道走了一段。这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迷了路。在半轮残月下,一带田野是那么相似,远远的嵩山藏在黑暗中,看不出有什么可以提示该从哪里转向小道,回到麻三所在的小邑。吕仲有些慌乱。他试图回忆走来时的那些细节,想从中找到一些可以参考的地标,但偏偏什么印象也没有。他不敢再往下走,也不敢随便顺着一条道拐到一个聚邑中去问问路——你不知道这里的住的都是些什么人,万一闯到豪强家中,自己没准悄没声地就丢了命。他自己知道,身上还剩三块金饼。他于绝望之中,已经决定找一个避风的地方停下来,万一找不到地方,就勉强在野外过一夜。这时,他发现田野上有人出现了。他停下来,正不知道怎么办,那边已经大声喊道:“前行者,吕先生乎?” 吕仲从声音中听出是郑安平,大喜过望,高声回道:“敢是郑公子乎?” 两边走到一处,俱各相见。原来麻三见牛二先到,郑安平与唐叔后至,而吕仲迟迟未归,心中不安,急忙回了吕伯,带着郑安平和牛二寻出来。 麻三道:“幼时长老常教训,日落即归,否则为鬼所迷。” 吕仲道:“亦不远矣!牛二且不论,郑公子与唐叔亦新至,何以寻得其地?” 郑安平道:“此道旁有卧石,故知之。” 吕仲回头望去,果见小道尽头有一卧石。石头并不大,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他又问麻三:“三兄幼居于此,愿教以何识得归家之路?——吾望诸道皆同,难以区分。” 麻三道:“道口有暗沟,雨时水顺沟而下,入于田中,洶洶然不可止,道几为所断,常涉水而过,或立足不住。” 吕仲停下步子,转回去仔细查看,果见小道口有一浅沟,从大道切过来,不深也不宽,不过倒正好可以把大道上的积水排出。有麻三的指点,在月下依稀可辨。心里不禁想,这也能指路吗?只能暗暗记在心里。既然长年在此生活过的麻三都找不出更明显的地标,那也就只能是它了。 第129章草舍 到了场子里,吕仲与诸人见过礼,又向牛二道过谢。在吕仲一行离开的时间里,乡民们已经收拾出几间草房,供这一行商旅过夜。吕仲回来后,乡老即请安置,着人引这一行往住宿处安歇。告辞时,吕仲有意向乡老问道:“小子愚钝,月色下几不识归家之路,幸得牛兄、麻兄相救。”乡老道:“非独尔等,有长信于此者,亦误行他道。吾乡之道,微曲二折,周围乡里少见。可以为法。”吕仲领教敬谢。 收拾出的几间草房在粮仓周围,显然是存放秸秆的。正值秋收刚过,室内秸秆堆得正满,大家都心满意足:今晚不会太冷了。大体分了分,武卒两间,唐氏两间,吕氏与诸公子两间。约定巡夜人选,各人归室,随意地躺倒在秸秆上。行走一天,很多人都困睠了,躺下不多久,大部分人就进入了梦乡。 吕氏兄弟和郑安平、须伯岸同住一个草房。郑安平和须伯岸靠门,吕氏兄弟靠里。客套一会儿,各自躺下。郑、须两人不熟悉,小声说了会儿闲话,各自睡去。吕氏兄弟则似有不尽的话说,两人唧唧咕咕一直不停。 直到听到郑、须二人传来轻微的鼾声,吕仲才悄声对吕伯道:“兄意吾遇上何人?尚父!” 吕伯也吓了一跳,道:“何以知之?” 吕仲道:“其人有传家玉玦。” 吕伯道:“玉玦在濮阳失传,已历三世。吾等虽耳闻,却未目睹,焉知其为传家玉玦。” 吕仲道:“他者不论,状如凝脂却不假,只此即知非凡物也。” 吕伯道:“何色?” 吕仲道:“月下不分明,但显为白玉,非青非绿。” 吕伯道:“白玉虽希,最难判明。” 吕仲道:“更有奇事:尚父欲以金兑钱……” 话未说完,吕伯道:“何意?” 吕仲道:“其言乡间贾粮,用金不便,不如兑成铜钱,使用便宜。”看了看吕伯,见他认真在听,随道:“吾称所携四金,俱付白兄,无余金随身。尚父犹不允。入内取出一皮囊,做工极精,前后尽满,入手极沉,可套于头项,不碍行动。……但意想不到,其中杂以锡铅……” 吕伯浑身一震,道:“汝何以知之?” 吕仲道:“非吾知之,尚父所告也。” 吕伯道:"何意?” 吕仲细细回忆道:“尚父初言,金一饼,兑钱五千——确是时价。见吾言身边无金,遂言先予三千,以备夜来使用;余二千,旦日携金饼交易。吾尚未言,尚父即于后宅取出皮囊,甚沉,令吾相助。入阁后,令吾退去上衣,将皮囊套于项上——倒也轻便,如将上衣整备,行动无碍。吾见此皮囊甚佳,非千钱难成,遂不敢收……尚父忽明言,囊中实杂有铅锡之类,如吾携去,即入罟中——着实夸奖。吾不知深浅,不敢续言,急忙辞退。” 吕伯默默地听着,没有打断。见吕仲言毕,沉吟片刻,道:“尚父久未出世,今突然现前,真假难明;既设暗阱,又复挑明,似以考校后生,善恶难辨。吾但以礼相待可也。交易之间,务要手脚清明。” 吕仲道:“伯兄教导的是。弟思尚父虽真伪难辨,惟其言却有可取:若佣车贾粮,金不如铜。” 吕伯道:“唐叔、郑兄早归,已言所议。白氏所计,虽略浮夸,犹在价中,可依所议筹划。” 吕仲道:“此邑可得车粮几何?用钱多少?” 吕伯道:“此间与长老议事,决以户三百钱,以抵春秋之祭。邑中夫二十三,或粮或车,以当其直。吾等予长老一金半,众长老自往各家筹备,明日可得。” 吕仲道:“何价?” 吕伯道:“户三百钱,直粮九石——虽溢于时价,麻兄所在,分所应当。若出车一,连御者,日计半石,以十日计,折粮五石。尚有不平者,御者自备三日粮。” 吕仲道:“旦日可得粮车?” 吕伯道:“此事岂一夜可成,且观明夜若何。” 吕仲道:“往拜城尉,伯兄可有定策?” 吕伯道:“无非进宴席,赠钱财,拜手册。尽听诸氏可也。” 吕仲道:“吾等所携不过十余金。即华阳尉卒,非二金不下,佣车目下已过五金,尚未安妥。沿途耗费尚不在内,恐难支撑。” 吕伯道:“此趟不为钱财,但为军国之事耳。但君侯事谐,利益岂在少哉!区区十余金,又何间焉?” 吕仲道:“弟非敢谋利,但恐事贲耳。” 吕伯道:“谐矣!吾非往郑国,但迎之于途,又何虑哉!” 吕仲道:“伯兄教训得是。” 商议既定,困倦袭来,两人也进入了梦乡。 旦日鸡鸣头遍,郑安平自然醒来。坐起稍稍整理一下衣裳,须伯岸在一旁悄声道:“郑兄安睡!”郑安平随回道:“须兄安睡!” 须伯岸道:“夜来水足,却需小解。” 郑安平道:“吾亦然。” 两人跳下草堆,推开门,随手关上,即往外走。巡哨的武卒认识,相互打个招呼。两人出到场外,在一棵小树旁解决了问题。郑安平晃了晃胳膊,觉得胸前的疼痛基本消失,心中大爽,拉开架势,摆了几招。须伯岸在一旁喝彩道:“郑兄势猛力沉,真好武艺!” 郑安平收了势,笑道:“受伤多日,未得活动,今稍动筋骨耳!” 须伯岸道:“郑兄所学,与弟大不相同,必有别传!” 郑安平道:“兄学之何人?” 须伯岸道:“不过学于庠序耳。” 郑安平道:“弟幼亦学于庠序,长入武卒,从习于校场。” 须伯岸道:“何异?” 郑安平道:“学于庠序,习礼仪,明尊卑,知进退也;习于校场,决生死于呼吸也。” 须伯岸道:“兄适言有伤,敢为秦人所为?” 郑安平道:“是,亦不是。此伤源于秦剑,却非阵前所为。有刺客欲行刺公子,臣适奉其会耳。” 须伯岸咋舌道:“兄以身救公子,何功之巨也!” 第130章烤肉 郑安平听到须伯岸的称赞,心中泛起一丝异样。要不是须伯岸提起,他都没有意识到他救的是谁:信陵君,名满天下的贤君,魏王亲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随即他就把这丝异样深埋在心里,嘴里道:“为臣之职司耳,又何道哉!” 须伯岸道:“弟慕兄之勇,愿闻其详。” 郑安平摆手道:“区区之事耳。适有三剑士伪为城主使,往营中劳军。信陵君优为召见,三剑士突然出剑行刺,吾出声喝破,遂为剑士所伤。君上安完,实乃武德巍巍,非吾之功也。” 须伯岸喝彩道:“三剑士竟为兄一人喝止,兄之英姿,可想而知也。三剑士弃君上而向兄,非以身尝虎,何以譬之。剑士,秦人之勇壮者也,三人向兄,而兄竟脱困,非贲育孰能当之。” 郑安平道:“剑刺而不入者,吾被三甲也。此二剑力透三甲,犹深至骨,秦剑士之名,不虚也。” 须伯岸道:“二剑?宁非三剑士乎?” 郑安平道:“只二少剑向吾,老剑仍刺君上。” 须伯岸咤道:“老剑仍向君上,而君上无恙,信陵贤君,亦不虚也。” 郑安平道:“时帐中嘈杂,吾被重创,君上如何御敌,吾实不知。” 须伯岸道:“恨不能亲身临之,以壮其行!” 郑安平望着这位热血不已的公子哥,摇头笑道:“锋镝之临身也,生死只在瞬间,非可嘻笑视之也。” 须伯岸道:“非敢嘻笑视之,实感于兄之能,兄之勇也,耳追心摹,不能自已。” 郑安平道:“何能当之!” 须伯岸道:“兄言习武艺于校场,与庠序之艺大不同。弟不才,敢从兄习,可乎?” 郑安平道:“校场之艺亦无他,唯手熟耳。兄但得一招精熟,遇敌不惊,虽千军亦可进。何必斤斤于校场庠序!” 须伯岸道:“弟素弱,父兄均不以为意。窃慕天下勇壮,苟得一艺,转弱为强,乃所愿也。” 郑安平见须伯岸说得如此坚决,遂道:“如兄有意,可来梁西驿。驿中武卒如麻兄者,多可亲近。” 须伯岸道:“得兄不弃,弟甚感戴。不日即往拜见。”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回到草房附近,见吕氏兄弟和其他草房的人都已经出来。众人见过礼,就在草房间的空场上围坐起来。天边的晨曦还只有几许,微风吹来,凉意习习。几名武卒从周围拾了些枯枝、枯草,吕伯从怀中掏出一块火石,引着了火,围坐在火堆周围,众人心中有了些暖意。忽然,唐氏中一人道:“有火无肉,奈何?”起身而去。众人正诧异间,这人抓着一只兔子回来了。两下将兔掼死,交给旁边一人,又出去,不多久再抓回一只兔子。 吕伯笑道:“何兄绝技若此!” 唐叔道:“子敏身手矫捷,野外多赖其得猎物而饱腹。” 子敏道:“深秋兔正肥,肉甚甘,正堪食。……子刍何不一展汝技!” 那个接着摔死的兔子的人并不多言,用牙在兔嘴处咬出一个小口,身边一人心领神会,用手拎着兔耳,子刍将手指伸进咬开的小口中,三两下将兔皮剥去。旁边这人掏出一把小刀,划开兔腹,将内脏掏出;又在兔身上划了几刀,拾了枯枝,从肛门穿入,放在火上烤。与此同时,子刍在另一人的配合下,也迅速解决了另一只兔。武卒们又去拾了些枯枝、枯草,把火势加大。不多会,肉香四溢,众人腹中都咕咕地叫起来,四下里的狗也被吸引过来,但见这里人多,远远地逡巡着,不敢靠近。 吕伯望着唐叔道:“唐氏有此绝技,虽无粮亦何妨!” 唐叔道:“无粮之际,多赖此以渡命;有粮之食,亦赖此以肉食。” 芒卯道:“兔肉腥苦,非姜梅难以下咽。” 唐叔道:“行人道上,但得食肉已为多福,又何姜梅为!” 陆续有农家走出家门,他们的孩子也被叫醒。一些农家指着不远处的火堆,教训着自己的孩子。空气中飘来的肉香,对孩子和大人都有极强的诱惑力,令他们无比羡慕。 由于到了家,麻三没有和商队住在一起,而是住在自己家中。由于和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人在一起,这些人因为麻三的原因,居然留驻于这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里,而且他们竟然一出手就是一块金饼,把今年的祭祀问题全都解决了,这令麻三在家人和乡里的地位一下高大起来。反过来,这也令麻三十分满意。在和亲近们扯了会闲谈后,麻三香甜地睡去。梦醒之间,他嗅到一股肉香;正疑做梦,又听见有人教训自己的孩子,要多学本事,将来出人头地。于是一骨碌坐起来,不顾头上还沾着秸草,略整整衣裳,就往外面走——那里,才是他获得地位和荣耀的地方。 见农户里走出一人,直往火堆旁而去,眼尖的认出那是麻三,大声向他打招呼,似乎这样也可以分得一些荣耀似的;而麻三也大度地回应地,毫不吝啬地将荣耀分享给那些人。火堆旁的人见麻三出来,也都向他招手,并就近让出一个位置,麻三就势坐下,旁边一个人把他头上的秸草拍打下来,他也不在乎。 吕伯道:“麻兄一夜好眠。” 麻三道:“甚好,甚好,困倦尽除。” 吕伯道:“吾等搅扰,乡里烦怨否?” 麻三道:“何有烦怨,但欣喜而已。” 吕伯道:“可知车粮能齐备否?” 麻三道:“勿虑,无碍。年下丰余,正要集上贾粜,却不意有先生这等大贾,得以优价粜之。众户喜不自胜。大约留足口粮,尽愿粜出——日后何有如此厚价。” 吕伯道:“里中车乘几何?” 麻三道:“鄙里虽小,有牛三头,尽在长老之家。先生价厚,日间招呼声,四野尽有愿来者。十余二十头许,可尽无妨。” 吕伯道:“驾御之人需要得力,车乘少些不妨。” 麻三道:“勿虑。四野乡里吾竟熟知,必得忠厚老成者,奸滑者一概不纳。” 吕伯道:“多劳麻兄。” 第131章麻太公 吕、麻交谈之间,火堆旁的人叫道:“肉成,请唐叔分食!” 两只野兔听上去不少,三十人一分,每人其实没多少;更为困难的是,本来每人就没多少,还要分得均匀,让每人都能吃到大小差不多的一块,骨肉均停。这事就让唐叔给办成了。唐叔用小匕,三五下就神奇地将两只野兔分成了三十份,挑不出好坏来,每人都平等地得到一小块,连说兔肉难吃的芒公子也挑了一份放到口里,香甜地嚼起来,再不提姜梅的事,让一众唐氏对他很有改观。 借着取肉的机会,吕伯靠近麻三坐下,继续刚才的话题道:“吾观令尊于乡里得众望。” 麻三道:“家父虽得众望,实不及尤父;而乡里最得望者,太公也。太公年最长,寿六旬,而耳聪目明。事有疑难,多以咨之。” 吕伯道:“夜观座中一寿者,长须飘然,发尽白,默然少语,莫非太公乎?” 麻三道:“然也。言虽少,所言必中,深得众望。夜来得金,众长老皆不敢自专,共聚太公室而议定之,莫敢不从。” 吕伯道:“所议者何?” 麻三道:“此长老者所议,非鄙人所敢知也。” 吕伯道:“少时往拜,麻兄可引荐乎?” 麻三道:“此易事耳,又何敢辞!” 吕伯起身,又分别约了唐叔、曹包、芒须二公子,以及郭先生,少时同往拜太公;又请吕仲、郑安平引余众整顿器械、粮水等事,朝食毕,即往华阳城中。众人应喏。 一小块兔肉虽还不够塞牙缝,但众人也吃得心满意足。把手用衣襟擦了擦,吕伯一行即由麻三引领,往农舍而去。至舍前,麻三叫住一个小孩,问道:“太公觉否?” 小孩道:“正在堂上高坐。” 麻三道:“往言麻三引众客来拜。” 小孩蹦跳着进了一个柴门,吕伯一行在门外停下。少时,一名老者在一名壮年的搀扶下从室内出来,口中说道:“贵客光临,小老儿幸何如之!” 吕伯连忙上前见礼。太公将吕伯一行引进门内,道:“鄙野茅舍,甚陋,难待贵客。小老儿简慢,请贵客在庭中安坐。”先进去的那个小孩抱出一大张草席,铺在庭内地上,太公即请众人入坐。自己随手从檐下取过一张草席,自己坐下。那名壮年人立于老人身后。 坐定,吕伯开言道:“搅扰太公,心甚不安!” 太公回道:“鄙野陋室,怠慢贵客。若非三儿,如何得贵客上门。” 吕伯道:“太公容禀,鄙意请贵乡支粮车若干,不敢催促,敢能完备。” 太公道:“此事昨日里长等亦曾议过……”回头对那壮年道:“汝口齿伶俐,可详言之。” 那壮年道:“贵客以一金告粜与赁,里中不敢有误。夜来里长即与众长老聚于太公室,议得一金可当春秋二祭有余,遂定各家以入祭者给贵客,家各十石,鄙里十八家,共百八十石。里中有牛者三家,及其亲戚,可得辎车八乘,乘二夫,计十六人。连草秸,正好八乘。” 吕伯一听,知道了众长老算计着要将利益归于自己,不欲与他人分润,也不说破,道:“太公与里长等好画筹。里中不过十余室,却得粮百八十石,车八乘,正所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者也。” 壮年道:“忠信诚不敢当,贵客差使,不敢不尽力。”随转向麻三道:“三兄名下十石,公议由祖庙共承,以报三兄之德。” 麻三从席中坐起,道:“子孙何德,敢劳祖庙承担!” 太公道:“非三儿,何得以金祭祖乎!祖先得金祭,必祐家族儿孙满堂,衣食无忧。” 麻三一脸感恩,再三谢礼方坐下。 吕伯又道:“粮车劳太公下赐,不知何时可得。” 壮年道:“鄙里之车乘,即时可备;亲戚者,食后即往告——皆是长老至亲,当不贲事。至于粮草,可待车至,一言可定,不劳虑也。” 吕伯从怀中掏出一块一两许的小金饼,递到太公手中,道:“小子搅扰,春秋两祭,愿以祷祝。” 太公推辞道:“何以当得!夜来得先生所赐,已为有愧……” 吕伯硬将小金饼塞进太公手中,道:“告于社稷,福寿年康,愿太公勿辞。所求粮车,再三致意,必择于忠厚之家。” 太公将金饼纳入怀中,道:“得先生厚赐,必祷于社稷,神必福焉。粮车之事,愿先生勿虑,必安妥善贴。”又转向身边的壮年,道:“狗儿,赁车的事,尔与三儿商议妥贴,必得忠厚之家。”壮年人躬身应喏。坐中的麻三再次坐起,高声应喏。 吕伯见邑中之事再无障碍,闲谈几句,起身告辞,只留下麻三与狗儿等筹措粮车。 回到草房前的场地,一众人等已经从周边的农舍里借来三只陶釜,就于沟中取水,开始早炊。吕伯让人将麻三的粮袋送到太公那里去,让麻三就太公的火。狗儿道:“早炊而已,何以三兄为多,必得兄之粮!”几个推托一番,终于收下。事毕,数人按十人一伙,分别于各自的火堆边坐定。釜内不过是囊中的糇粮,加水煮软,再加些盐梅末,拌匀了,各取小匕,就于釜中舀食。食虽不精,好在热乎,人人吃得微微汗出,晚秋的寒意一扫而光,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食毕,吕伯分派了差事。武卒及郭、芒三人留草房休整,协助麻三整备粮车;吕氏兄弟领郑、须、曹及诸唐,同往华阳。今天最重要的事情,要在华阳城下办妥:百乘辎车以及华阳尉;三百石粮,麻邑虽已得百八十石,余下百二十石还需在城下筹措。 于路,诸人计划了整个过程:与车行打交道,由吕氏及唐叔为主;与华阳尉打交道,则以吕氏和须伯岸为主——毕竟,须家是魏王的王商,地位崇高,与官家打交道借助较多;郑、曹二人作为随卫跟随;而其余诸唐,则分散于集市,打听消息和行情。分派既定,议定联络方式,众人依计而行。至远远望见华阳城时,诸唐即与吕氏等分开,或入华阳,或入集市。吕氏兄弟、唐叔、须伯岸、郑安平、曹包一行六人,由吕仲引路,直往白家车行而来。 第132章晋见 来到白家门前,吕仲上前叩门。开门的是吕不韦。见了吕仲,立即反应过来,道:“仲父等略候,吾去通禀。”少刻,白艮出至门前,与吕仲等互道辛劳。吕仲将吕伯等昨日未见的人一一作了引荐,白艮一一见过,共施一礼,引到堂上就坐。 寒喧已毕,吕伯道:“愚弟昨得白兄惠承,已将诸事安置。今日愚等专候白兄差遣。” 白艮道:“令仲豪爽,下赐一金,城下诸车行皆已动作,少时客可自观。鄙行偏小,已遣人四野赁车,料无障碍。三百石粮,还需请粮贾面议。昨已与先生等言及,当下最要之事,乃晋见华阳尉,得其护卫,否则寸步难行。” 吕伯道:“此事愚等已知,一切尽由白兄差遣。” 须伯岸道:“敢问白兄,华阳尉是何出身?” 白艮看了须伯岸一眼,道:“兄之问切要。华阳虽小邑,正当要冲,商旅云集,虽不至摩肩接蹱,挥汗成雨,亦旧华都也。城中韩卒千余,皆利剑劲弩,超足之材士也。故华阳尉者,乃韩氏旧族于飞是也。” 须伯岸道:“鄙人愚钝,久居于大梁,亦偶至郑国,不闻城尉护卫商旅之事。” 白艮道:“鄙人居华阳十余年,亦少听闻。” 须伯岸道:“愿闻其详。” 白艮道:“华阳尉年初接任。任上数发商旅为盗贼所劫,华阳尉震怒,令凡有商旅,均以韩卒护卫,不使有差。商旅惟以钱入官可也。然韩卒入商旅,何能安生:必以护卫为名,作威作福。后商旅皆得关要:凡遣下韩卒,不令随行,但于城外安置,计程远近,给以钱粮,到时听其自行缴差。” 须伯岸道:“此事迹同要劫,何众人不置一词。” 白艮道:“如不取护卫,擅自行商,或遭盗贼,或遇刁蛮,不一而足,故众人亦不能置词矣。” 唐叔一拍大腿,道:“岂无王法?” 须伯岸笑道:“韩王好个聚财之道。” 唐叔闻言,紧握双拳,不再出声。 吕伯道:“白兄以为如何?” 白艮道:“愚意,忍小而谋大可也!” 吕伯道:“受教。就请白兄引荐,贽物礼仪,还请明示,不敢有缺。” 白艮道:“吕兄明断。不如就鄙宅设宴,往请贵人,庶免诸兄奔波劳碌,又可得华阳尉欢心。一举而二得。” 吕伯道:“搅扰贵府,于心何安!所需一应物事,均由鄙等应承。” 白艮道:“何劳吕兄!吾等久居华阳,早晚与之相见,有与兄等一席之谈,日后便宜多矣。”向下叫道:“不韦,可持吾节,往请华阳尉。即言有朋自远方来。”吕不韦于门前应喏。 吕伯道:“即置宴席,吾等不敢安坐,庭前灶下,当听差遣。” 白艮道:“兄等初至华阳,与尉相见,愚意以三鼎或五鼎之制。” 吕伯闻言心惊,道:“华阳尉即韩王旧族,自当以卿大夫之礼。惟吾等皆白衣,奈何?” 白艮知道吕伯误会了,解释道:“大夫入乡里,征唯所欲,羞唯所有。乡先生岂皆肉食者?所谓三鼎五鼎,不过丰盈之度耳,岂列鼎之制哉!” 吕伯方释然,道:“贵乡之俗,与鄙乡大不相同。‘每事问’可也。” 白艮详细地解说道,所谓三鼎五鼎,只是说准备三种或五种肉食,具体何肉并无定制,亦无需相应簋数相配,并非列鼎列簋之礼。华阳尉颇贪口腹,但食物丰盛,并不介意僭越与否。听得这些,诸人心中明了,一致议定,既然华阳尉好口腹,即以五鼎为制,以投所好。五鼎之物,定为羊、猪、鱼、腊、脏。鱼、腊白家自有,羊、猪、脏则需于市中购买。吕伯再三致意,必要自己入市购买。白艮推辞不过,只得应允。自己则指挥舍人、庶子等,清洗鼎簋碟盏。事急无酒,又着人过滤清水,并用香茅缩之。 吕伯等出来后,短暂地商议了片刻,决定由须、唐、郑、曹往集市,采购肉、蔬、果、酱等品,二吕则往吕氏车行拜见吕伯阶。自然,二吕并未说明伯价的尚父身份——他们自己也还不敢肯定,只说吕氏车行亦是濮阳吕氏的产业,自己去认亲。众人不知底细,也不多问,任他四人离去。 华阳城不大,从城北门走到城西门,未费多少时间,就已望见吕氏车行的大院。吕仲上前叩门,开门的舍人认得吕仲,让至庭中,急入内告禀。少时,吕伯价降阶相迎,将一行人让到堂上。 吕伯道:“愚弟言,尚父在此,不容不来拜见。愿请玉玦。” 吕伯价道:“请至庙中。”遂起身往别院而去,二吕跟在后面,他人一概不许跟随。 别院门锁着。吕伯价掏钥匙打开锁,让二吕入内,复将门掩上。这才来到堂前。大堂无牌匾,门亦紧锁。吕伯价再打开堂门,推门入内,将二吕让入。堂内十分阴暗,正中案上点着一小豆灯,明灭不定。吕伯价道:“昨日见仲子,必知汝等今日至,连夜置神案以待。”引二人至案前。二人这才看清,灯后有一神主,神主名以一种古怪的文字书写,虽认不清,但神牌祥云环绕,髹漆描金,一见而知非寻常所有。二人不敢靠近,只得望向吕伯价,伯价道:“此即尚父神主!” 二吕大惊,道:“尚父神主缘何在此?” 吕伯阶道:“汝皆以齐国宗庙乃尚父之位,康公之后,遂绝其祀。不知其实有一支在此。” 吕伯道:“何谓也?” 吕伯价道:“尚父封齐,虽营营丘,而实居镐京。周公归政成王,实赖太公之力多矣。大子伋亦居镐京。居营丘者,三子丘氏。齐国立宗庙,尚父尚存,故无尚父之位。太公薨,齐宗庙立太公位,而大子在镐京,亦立太公位,即此也。大子归国,太公神主仍居镐京,齐宗庙所奉,实丘公所立。镐京所立神主,虽不享于宗庙,亦留一支族奉祀。缘此族奉太公之位,大子留玉玦以为供养,亦为信也。” 二吕感慨道:“微阶父言之,小子何知!” 第133章吕太公 无论如何,案上供奉的都是自己的祖先,二吕退到门外,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吕伯价从案上捧过一碟,上以绢丝覆盖,开启后,正是一只玉玦。玉玦白色,油润滑腻,精光内敛,一道裂自底盘旋而起,已经形成一道厚重的包浆,十分明显。二吕皆不敢上手,后退一步,躬身下拜。吕伯阶将碟子捧到门外,放在阶前,自己先席地坐下,然后招呼二吕也坐下。指着碟中的玉玦道:“周王所赐,世所罕见。二子何不一观?” 吕伯小心翼翼地将玉玦从碟中捧出,就着阳光细细观看,吕仲也把头凑过来。阳光透过玉质,照出内部花团锦簇的纹理。二吕再无疑问,小心将玉放回碟中,拜道:“小子等何敢及此!” 吕伯阶道:“汝等识得?” 吕伯道:“昆仑白玉,非天子不能有,不意竟于阶父处得见。” 吕伯阶道:“尔等有识之人。汝可知神主上所书者何?” 吕伯道:“但见髹漆描金,字却不识。” 吕伯阶道:“髹漆则然,描金则否,实镶金也。神主亦周王所赐,上书‘周太师尚父吕子牙’。” 吕伯道:“齐国宗庙灭后,吾濮阳支族但知世间有尚父,可兴吕氏,惟不知其详。” 吕伯阶道:“其中曲折难尽。周公、召公、太公,武王三公也。商灭,三公分封鲁、燕、齐,皆不就国,立于周朝。武王薨,成王立,周公营洛邑,召公居镐京,几不两立,太公以外戚周旋其间。周、召皆王族,封邑王畿;太公外戚,独不得封,故身与诸子虽立周庭,而宗庙立于营丘,庶子丘公居之。太公薨,康王设祭于高庙,告于先王,神主立焉,而棂归葬于齐。故有二神主也。幽王之乱,共和共治,周宗庙尽毁。后虽恢复,配享尽除。太公神主遂归于镐京吕氏,流传至今。” 吕伯再拜道:“非阶父,小子何得知也。神主已知矣,玉玦奈何?濮阳吕氏但知玉玦,而不知神主。” 吕伯阶道:“濮阳吕氏传玉玦若何?” 吕伯道:“余幼时,诸父言,齐国宗庙虽灭,吾吕有尚父一支,盖太祖别传,得天子之玦,出则吕氏复兴。” 吕伯阶道:“濮阳吕氏,所出者何?” 吕伯道:“实不知其所出,但言宗庙已毁于齐,从此祖先血食断绝,自弃于天地。惟待尚父一出,而复兴矣。盖尚父得天子之玦故也。” 吕伯阶道:“如子所言,濮阳吕氏盖出齐吕;族中知有尚父,而不知有神主,盖尚父神主出于镐京,配享于周王,非幽王之变,仍于镐京享周人祭祀。尚父之玦,实得之于成王。管蔡之乱,周公之变,天庭将倾,实赖太公柱其间也。成王赐之以玦,言关东之事,一决于太公。此事丘公尽知,故传之于后也。濮阳吕氏,宁丘公之后欤?” 吕伯道:“濮阳吕氏,久不立庙堂,业商久矣,虽言太公之胄,实无涓恩可恃。” 吕伯阶道:“虽无涓恩可恃,田氏代齐时,亦无仇怨相加,祸福之间,岂容易哉。” 吕伯道:“阶父所言是也。敢问阶父,镐京吕氏何出,缘何能得周庙中太公神主?” 吕伯阶道:“镐京吕氏,实大子伋之后。太公薨,大子伋虽曰继位,实居镐京,子衡与季辅焉。后衡仕卫,为聂氏;季为周太傅,其后居崔,为崔氏。子得继为齐公。大子薨时,衡与季已别为氏;乃与庶子居镐京者,为吕氏配享于周,予天子玉玦以通神。幽王之乱,周宗庙尽毁。平王迁洛邑,复周宗庙,而太公神主尚存镐京,为携王所祀。携王绝祀,周室不复配享太公,神主遂归于吕氏,即家祖也。太公神主虽不得宗庙而祀,幸有玉玦以通之,血食至今。” 听了这段话,吕伯兄弟面面相觑,良久道:“阶父之言,闻所未闻。携王者何人?” 吕伯阶道:“至今五百年矣,虽史氏亦难言,况汝小子乎!携王者,幽王之弟,周人共立于携。薨无谥,故称携王。” 吕伯道:“既立为王,宁无公卿以辅之,助之,议之,葬之?” 吕伯阶道:“非汝所谓也。时天下分裂,两王共立。平王入东都,宗庙一依于洛邑,盖周公所设也。镐京宗庙于烬余,收得诸王神主,归祀于携,盖残破之余也,岂洛邑所比;一应祭祀,亦因陋就俭。携王薨后,不复设祭;其配祀者,尽归其家。” 吕伯道:“小子无知,幸阶父教而通之。阶父此时处示愚弟兄以玦,必有所训。” 吕伯阶道:“白府庶子不韦,亦濮阳吕氏乎?” 吕仲道:“但闻其言,并无往来。其言移居邯郸三世矣。” 吕伯阶道:“吾出玉玦,彼竟不识,料必旁门别系,血缘疏远。” 吕伯道:“即鄙家,亦所言不多。偶有所言,幸得闻矣。” 吕伯阶道:“神主血食至今,非比寻常,是有大气运,必得封疆裂土,重建宗庙,方遂吾志。” 吕伯道:“阶父之志,故鸿鹄也,非燕雀之徒所能当也。” 见吕伯阶神色有些沮丧,吕仲改换话题道:“夜来多见亲眷,独不见族兄弟。” 吕伯阶忽地泫然,道:“吾吕五世独传,至今绝矣!” 二吕闻言谔然,只得安慰道:“阶父春秋正富,宁不得后乎!” 吕伯阶道:“吾年届不惑,夜复少眠,阳衰难兴,恐命不久矣。于华阳城外赁车,但延残命耳。” 吕伯道:“太公一脉,齐吕已绝,今幸得阶父继尚父一脉,不可轻言断绝,但静心安养。若有驱使,吾弟兄自当承之。” 吕伯阶道:“濮阳吕氏,亦太公正脉。奈何自贬自贱,而混迹于商贾。” 二吕闻言又谔然,道:“吕氏业商,盖从祖制也。” 吕伯阶道:“何谓也?” 吕伯道:“太公佐屠朝歌,迎客棘津;桓公通盐渔之利,而衣冠天下。皆以商为身之本,又何贱焉。吾吕不立庙堂,即立市坊,虽立命之处有异,而兼济天下则同。” 吕伯阶道:“兼济天下奈何?” 吕伯道:“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吕伯阶道:“善!今有一事,愿二子听之。”二吕再次谔然。 第134章十里不同俗 见二吕张口结舌不敢搭言,吕伯阶道:“罢,罢。非其人,事必难成。” 吕仲看了看吕伯,道:“阶父但言之,某兄弟但能为者,无不为之。” 吕伯阶道:“无他难,但得心意相通,守口如瓶耳。” 吕伯道:“愚兄弟与阶父虽不敢云心意想通,亦不敢有二心。至于守口如瓶,敢誓于天地也。” 吕伯阶闻言,眼前一亮,道:“果尔,事无难矣。”遂往二人跟前靠近,三人促膝附耳,吕伯阶道:“吾族子嗣艰难,五世单传,至吾一身,至今无后。吾妻甚妒,家虽有妾妇,不容沾身。故立外室。今二子往启封,可助吾,托言随往启封,实往外室小居,待归时携同归可也。” 二吕始不知有何机密,心怀忐忑,闻听此言均忍俊不禁,道:“此事固无难也,但心意相通,守口如瓶耳。一任阶父所言。” 吕伯阶道:“此事必得机密而后可。万勿疏忽,以致事贲。” 二吕道:“皆所阶父所言,但有所托,必不敢违。”吕伯阶低声细语,细细地讲了自己的计划,对计划中各个关键环节,均详细规划了细节,二吕闻言点头,心中暗笑。商议已毕,吕伯阶撤去供案,锁了堂门和院门。三人依计而行,同至所后宅,向吕妻辞行。二吕演技甚高,吕妻信以为真,放行无碍。三人再回正堂,议定诸事,二吕辞出。 出了吕行,二吕再也憋不住,哈哈笑出声来,又恐吕府人闻得,一溜烟地跑了。二人见时候尚早,遂绕华阳城一周,也见到了陈氏和巴氏的车行,惟无人引荐,遂不得而入。华阳四门,皆有戍卫。城不大,进城的人也不多,戍卫们立坐不定,甚至眯眼打盹。 二吕来到集市,市坊方击响开市锣。早已聚于市外的人等,一拥而入。二吕在坊门外,见唐氏二人已经一晃进了市坊;由于人多拥挤,转眼就不见了踪迹。二吕并不着急,只缓缓地跟着众人挤进坊中。 相比大梁,华阳城外的坊市并不大,约里许,分食、用两片,用正对坊门的一条较宽道路隔开。不久,二吕就在近门处找到了唐、须、郑、曹等人,这些人正围在一起,面有愁容。见到二吕,须伯岸连忙上前道:“吕先生来了。此事还须吕先生定夺。” 吕伯道:“兄何事为难?” 须伯岸道:“市内猪羊均无完整,但切割零贾,奈何。” 吕伯闻此言也是一愣,道:“只有零贾?屠者何处,不如直往屠家整贾。” 唐叔道:“时已日中,整贾何及?不只猪羊,便果蔬酱醯,亦不足用。甚至粟米……”正言之时,见吕不韦从市门外走进来,众人忙招呼一声,吕不韦过来行礼道:“故知诸父入市坊矣,遂急寻来。” 唐叔道:“敢问贵府有何见教?” 吕不韦道:“华阳小邑,与大都不同,市坊所贾,不过细民日常所而,焉有宴席所用。鄙东不察,累诸父劳碌,心甚不安。” 吕伯道:“宴席所需,果往何地置办?” 吕不韦道:“自有各家,非久居此,难以尽知。诸父劳累,敢请鄙府安歇。” 吕伯道:“吾等愚钝误事,敢请兄带领前往,不敢有违。” 吕不韦道:“小子奉差往城中递策,蒙尉应承。归宅见诸父四散,便知事有不谐矣。乃代诸父往各处置办一切所需,今已齐备,故敢请耳。” 二吕等皆面红耳赤,羞惭然言。吕伯从怀中摸出一块小金饼,塞到吕不韦手中,道:“非兄干练,吾等几误大事。聊备一饮,兄其勿辞;但有花费,俱在吾等身上。” 吕不韦推辞道:“自家至亲,何以如此!有事弟子服其劳,礼也。累诸父劳碌半日,小子甚不安。” 吕伯道:“既认自家至亲,父兄所赐,便不当辞。”吕不韦只得再拜而领。 唐叔发出信号,散在坊内的诸唐陆续撤出。为了不引人注目,一行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尽量不让人看出是一群。二吕和吕不韦是亲戚,自然走在一起。吕伯再次道:“孔子入太庙,每事问。此圣人之所以为圣也。浅薄如愚等,自作聪明,荒唐至此。非兄弥缝,几乎贲事。” 吕不韦道:“族父不必再三不安。是等细事,本该弟子行之,何劳诸父。”见二吕脸色还有不豫,吕不韦转换话题道:“小子幼时离家,素少家训,二族父出自濮阳,必有教我。” 吕伯闻言,只得叹道:“兄行事如此,吾等不如。” 吕不韦道:“吾与族父同宗,何敢当‘兄’字。贱名不韦,愿族父直呼其名可也。” 吕伯道:“岂敢唐突!” 吕不韦道:“正见同族亲近之谊。” 吕伯道:“吾吕家谱早失,难定辈分。以父呼之,断不敢当。不如以兄弟相称。吾兄弟二人皆以行名,兄但呼伯兄、仲兄可也,吾等呼汝韦兄。” 吕不韦道:“辈分难定,二父与吾父年龄相近,岂敢僭越。” 二吕俱道:“断断不敢。” 吕不韦道:“二父且听吾言:吾于白府为庶子,二父与吾兄弟相称,何以对白氏?呼二父为父,始相当也。” 二吕无言以对,只得道:“岂有此理,甚是僭越!” 少时,吕伯道:“不韦可知尚父之称?” 吕不韦闻言一愣,道:“族父何以言此?” 吕伯道:“吾濮阳一支传言,吕氏宗庙虽绝祀于齐,另有尚父一族,奉祀至今,惟不知其所之也。” 吕不韦道:“小子幼年离家,少得父训,甚不成器。族父所言,小子未闻于父兄。待小子归省,询于父兄可也。” 吕伯其这话无法继续,又问道:“城西吕氏,不韦认亲否?” 吕不韦道:“既为吕氏,自然一族。惟血缘疏远,交通不畅。” 吕伯道:“不韦多与吕氏交往,可知其人若何?” 吕不韦道:“此易事耳。吾十三离家,由邯郸白父荐于华阳,至今五年矣。彼时城西车行为王氏,乃河东猗顿之后也。三年前,王氏忽告同行,产业尽出,转于吕氏。时华阳同行惊诧莫名,以为必有隐情。三年而返,吕氏虽无大才,亦循规蹈矩,事事不争,亲友和善,虽无大入,亦颇有可观。后亲眷渐渐来归,同行之心始定,许其为华阳车行之一家也。” 第135章打探 吕伯闻言,略一沉吟,道:“吕氏方至,未与相亲?” 吕不韦似乎听明白了吕伯想问什么,道:“至今三年,只与家主相聚时遇见,行间往来,并无私交。” 吕伯道:“汝言‘濮阳吕氏’,阶父可有应?” 吕不韦诧异道:“阶父?吕氏果与吾族有故?” 吕仲道:“昨夜邀至吕行,互认同宗,皆太公一脉。” 吕不韦道:“如言太公一脉,倒也不假。今天下吕氏,多太公一脉,但有亲疏耳。” 二吕相互对视后,道:“不韦所言是也。” 吕伯又道:“伯阶之后何人?可曾往来?”见吕不韦投来疑惑的目光,吕伯解释道:“既同为吕氏,必也与之亲近。” 吕不韦道:“父言是也。吕氏家眷俱在此,未闻故里有人,想无后……盖并无往来。” 吕伯道:“人言吕妇善妒,果耶,否耶?” 吕不韦笑道:“闺内之事,非不韦所敢知也,未所闻也。” 言谈之间,吕不韦指道:“前面宁非吕行乎?不韦承家主之命,邀之相陪华阳尉,正好访之。” 二吕道:“既有使命,便当访之。某等不便相见,且往道口暂避,少时再聚。” 吕不韦道:“二父之命,不敢不从,就请父前路稍停。” 二吕紧走几步,闪到道旁房舍之边,吕府视线的盲区驻足。远远望见吕不韦向吕府而去。吕伯道:“阶父之言,有虚有实,真假难辨。” 正说间,两人所立足的房舍门开了,一位老者走出了门。二吕对视一眼,马上有了默契。吕仲上前见礼道:“长老,小子见礼!” 老者回头见到二人恭立一旁,也就回礼道:“见过,见过!”打量了一下二位的装着,知是商贾,便道:“尊客财运亨通!” 吕仲道:“托长老之福!吾等自洛阳至此,欲寻车往郑,敢问长老,何处有车?” 老者道:“尊客欲在华阳赁车乎?华阳四车行,白、巴、陈、王,各有车十数乘。向前不远即为王行,客可往赁,必有所得。” 二吕两次对视,吕仲心有灵犀道:“愚等于洛,闻洛邑吕氏在此赁车,愿长老指示。” 老者道:“……吕氏?是了,王行新司柜似为吕氏……。少交往……前行便是。” 吕伯上前,有些诧异道:“吕氏长年在此,少拜长老?” 老者道:“耳聋眼盲,久不视事,少出门,多忘事。尊客不必为意。” 吕伯道:“吕氏在洛邑,颇闻家室不宁。至华阳多搅扰四邻。” 老者道:“耳聋眼盲,不曾见闻,不敢妄言。” 这时,门里传来人声:“父与谁言?” 老者回应道:“远方尊客,相与问道。”门再开,一位壮年人走出来,见二吕执礼甚谨,与老者相谈,也执礼道:“敢问尊客何问?” 二吕也转身见礼,道:“不知尊家何称?” 壮年人道:“世居华阳,为华氏,行首。” 吕仲道:“见过华伯!何业?” 华伯道:“偏鄙乡野,何有常业,但鬻力耳。” 吕仲道:“愚等来自洛邑,欲赁车于华阳,正就教于长老,蒙教前行即有王行。” 华伯道:“王行乃旧名,三年前已换东,现行东吕氏,称吕行。” 吕仲道:“是了,是了。行前故旧俱道,洛邑吕氏,见在华阳赁车,敢是在彼。华伯与吕氏近邻,其交必厚,敢请引荐。” 华伯道:“虽为近邻,业不同也,素少往来,但春秋二会,偶一见耳。惟吕氏本业赁车,客往赁车,何需引荐。” 吕仲道:“华伯鬻力,独勿与吕氏乎?” 华伯道:“父母在堂,早晚侍奉,不敢远离。如随吕行押车,父母宁无冻饿乎?” 二吕皆道:“华伯纯孝,吾深羡也。华阳四行,孰为首?” 华伯道:“若论深浅,自是城北白氏,久居华阳,历二世矣。吕氏不过三二年,资望不及多矣。” 吕伯道:“真持平之论也。吾闻吕氏惧内,然也,否也?” 华伯道:“客实有趣,此闺中事也……”不过还是忍不住八卦,续道:“吕妇善妒,语常不逊,夜来时时闻之,惟不详耳。” 吕伯道:“男子一生,最忌惧内;但惧内,则襟怀胆气俱坏矣。本意故旧乡情,来投吕氏;又闻惧内,心怀忐忑;兄既坐实,并不虚传也。当从兄言,往投白行是也。” 华伯点头称是。忽一抬手道:“那从吕行出来的,正是白行庶子吕不韦。——汝观同出吕氏,却为白府庶子,可知一斑矣。” 二吕点头称谢,重新退回家居旁。华伯搀扶着父亲进了门。吕不韦见了二吕,三人相见,一同上路。吕不韦问道:“族父与诸相谈?”二吕回道:“偶见老丈出门,惟闲话耳。” 吕伯问道:“华阳尉若何?” 吕不韦道:“华阳尉韩氏,无爵,人呼为‘韩王孙’,恐为韩王远孙。甚肥壮,嗜食如命。进城递节言事,韩王孙忙不叠应喏。” 吕伯道:“华阳尉易近乎,难近乎?何道以近之?” 吕不韦道:“华阳尉自以为王孙,但以王孙待之,必亲近之,亦无难也;嗜食,酒肉当前,则一无所忌;爱财,但得钱物,无所不应。” 吕伯道:“华阳常例若何?” 吕不韦道:“常例自是什一。诸父粮车,乘二十五石,石三十钱,计七百五十钱,取七十五钱。” 吕伯道:“倒也公道。” 吕不韦道:“非也。七十五钱入公帑,七十五钱入尉府,另加卒钱,奉什加一,日十钱。” 吕伯道:“计日奈何?” 吕不韦道:“华阳至各城,俱有日程,故得计之。诸父至启封,三日程,往返六日,卒六十钱。” 吕伯道:“请卒留居,奈何?” 吕不韦道:“何父知之详矣!卒多不随卫,计日给之,粟一斗,酱一两。” 吕伯道:“宿于何处?” 吕不韦道:“华阳戍卫,多四郊浮浪弟子,自是归家。” 吕伯道:“若归家,奈粟酱何?” 吕不韦道:“少者自携,多则计钱。” 第136章宴前 吕伯在闲谈间,得到许多信息,心里有了底,嘴里与吕不韦闲话,心里暗自盘算。不久到了白府。 入府后,发现分散而行的其他诸人大多先到。吕伯与见过白艮,陪了许多罪。由于诸唐人数较多,惹人注目,唐叔依其才,各领职司,或堂前,或灶下,或井旁,或偏院,一一排定,由白艮叫人带走照应。曹、郑原定身份是护卫,不能上席,只立于柱下;吕伯与须伯岸坐东,白艮、吕仲居中为相。鼎前分肉唐叔自然是不二之选;往上端的,也从诸唐中选年轻老成者为之。由于没有采购成功,吕伯只能红着脸,掏出一块金饼塞给白艮。白艮推辞一番无果,说明记在账上,也就揣进怀里。 现在时候尚早,堂前灶下自有人照应,白艮即邀诸人入侧间坐谈,领一众先到灶下将先前煮好的枣水搬过来,自然是曹、郑二位护卫出力。众人团团坐定,分饮着带着丝丝姜味的枣水,精神缓了过来。白艮道:“华阳虽小邑,亦韩王孙所领,非参差所能过也。某等不才,久居此地,与其尉稍稍近之,略知其性。愿诸君听之。” 座中诸人闻白艮语气正肃,均正色道:“正要听白兄教训。” 白艮道:“华阳尉,韩王诸孙,年初就职,嗜食贪财,骄横淫逸,非易与也。诸公万勿以其职卑而轻之。” 座中诸人道:“谨从教训。” 白艮道:“言非易与,非有他难,但有‘礼尽事全’四字,其事易耳。” 座中人道:“愿闻其旨。” 白艮道:“华阳尉,韩王诸孙,虽流落行伍,不欲人以武人视之。待之以士礼,尊之为王孙,则为礼尽。” 吕伯道:“此事易耳。须公子魏王商也,士礼娴熟,可尽之也。” 一向不爱说话的郑安平忽道:“贵行中亦备士人以尽礼乎?” 白艮道:“行中并无士人,宴席故事,须乡绅士者相陪。” 吕伯道:“既有故事,应不破例,仍当请之。” 须伯岸道:“仆何能,自当居其后。” 众人议了一番,均以为须伯岸虽尽士礼,然毕竟外来,要有本地乡绅镇压,诸事方便。议定,遂命吕不韦驾车往请二乡绅作陪。吕不韦轻车熟路,一喏起行。 白艮又道:“华阳尉,嗜食贪财,所谓事全,即为备礼,衣食用玩,四色必齐。” 吕伯道:“愚等远来,诸物不备,敢请白兄置办,金钱不敢有亏。” 白艮道:“不劳谆嘱,礼物已齐备,只请诸君过目。”遂起身提来两个小筐,分别打开与众人观看。一筐尽为五谷五肉,一筐为日常食用之物,虽无特别,惟品种齐全,花样时新。众人均礼道:“有劳白兄。”提过,放在一旁。 白艮道:“吾等夜来商议,只报备五十乘,惟食礼按百乘。诸君谅知。” 众人道:“白兄费心。” 白艮道:“再愿诸君更衣。华阳尉难与短褐者同坐。” 众人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均为出大梁时扮作短工时的打扮。到了荥阳和小邑,均未更衣,还穿着那身出来了。只吕氏昆仲着长衫。见众人脸上露出难堪的神情,白艮笑道:“后宅自有各色衣裳,愿往更衣。” 众人即于座上再拜道:“微白兄思虑周全,事必贲矣。” 白艮将众人领至后院,进到一间西厢房中,靠墙放着一排衣箧。白艮打开,里面衣裳、袍衫、冠带,一应俱全。众人暗吃一惊,知道这其中必有不妥。但主人既已领入,自不好说破。相互商量一下,决定按本人原来的身份着装。须伯岸换上士子装;曹、郑二人本也可着士子装,但因为要扮着随卫,换了身素袍;二吕着装与身份相应,不必换装;唐叔原来也是一身短打扮,由于内定的角色为分肉的冢宰,也换上了长衫。 换装最麻烦的是换头衣。短打扮时以短巾束头,最为简便;士子要戴冠,着长衫要以长巾束发,着长袍要戴抹额,均非常费时。白艮和二吕不用换装,就在众人间穿插帮忙。待换装完毕,已过大半个时辰。接乡绅的吕不韦已经进来通报,乡绅已经接到。 众人正好换好服装,各按品级列队,迎出门外。见两名士子打扮的老者。白艮是东道,先行礼敬,道:“微庶何幸,得杨子、微子光临,寒舍何幸!”转向迎出来的众人,道:“此诸君乃宴东,须公子、吕氏伯仲、唐叔、曹叔、郑叔。” 杨、微二子只对士子打扮的须伯岸回了礼,其余众人皆只颌道示意。杨子问须伯岸道:“士子亦行商乎?”须伯岸道:“奉王命,不敢有违。”二子略一拱手,不再说话。 一行人进门登堂,分宾主坐下。白艮以居中人的身份打横,吕、须、唐居东,二子居西,郑、曹立在席后。二子寒喧道:“客何来?” 吕伯道:“微贱等自出洛,欲往启封贾粮,转往郑国,寻些身家。” 杨子道:“客所图非小。往者宴城尉,只吾等一人叨陪,今者庶子令吾二人俱至,想是大宴。客所图非小也。” 吕伯道:“微贱之辈,久慕上国,愿籍寸土,以安性命。凡有所得,不敢尽私,必与共之。” 微子道:“客能以士子为助,所得亦大矣。敢请士子何氏?” 须伯岸有些窘迫道:“臣须氏伯岸。祖上竖头须是也,为王奔走,故得为士。” 微子点头道:“原来如此。竖头须实晋侯所设,晋侯,诸侯也,非王也。” 须伯岸两次窘迫起来,道:“翁言是也。臣无状滥言,贻笑大方。” 二子见须伯岸如此,心中暗道:“臣吏之后,终上不得厅堂。”又转向吕伯道:“近日道上不靖,客宁有闻乎?” 吕伯道:“正有所闻,秦人入韩魏。详情不明,愿公相教。” 杨子道:“公从洛来,当知秦人出关。前日从鄙邑呼啸而过,闻昨已占启封。客往启封贾粮,宁勿荒浪?” 第137章军市 吕伯见二子虽身居偏鄙,却时政洞达,虽然在时间上显得有些随意,但大意不差,一时沉默下来。白艮居中打圆场道:“吕先生洞见非凡,非孟浪之徒也。” 吕伯清醒过来,借坡下驴道:“岂敢,岂敢。二子均见秦军乎?” 微子道:“秦人出关,必经洛,先生独不见?” 吕伯道:“秦人此行颇与以往不同。往者经洛,必大张旗鼓,整军而过,甚或先置粮草诸事,以待东道。今者昼伏夜出,从人定至日出,一夜而过。洛邑中人多居梦中。若非晨起见大道尚有余尘残辙,竟不知夜来有军通过。微庶贱事,多经筹划,虽知军过,而不得不发。沿途而来,并未见军,故敢问也。” 杨子道:“秦人过鄙境,亦在夜间。惟华阳当大道,自无不知。然过而不入,故无惊扰。闻日出时即至魏境,破城而入。” 吕伯道:“秦人取道华阳,宁无片语相商?” 二子俱道:“此王事也,非如臣微贱者所敢知也。” 吕伯道:“秦人过境三二日,可有三五传言,俾微庶稍加提防。” 杨子道:“华阳当韩魏之冲,四方辐辏。近两日街谈巷议,多为秦人之事。敢知先生欲何闻?” 吕伯道:“愿先生择其要者剖析之,微庶敬领。” 杨子道:“以吾之见,秦人入启封,其志不在小。何者?春秋所记,凡入国郊者,莫不劫掠。秦人计功授爵,尤为残暴。惟闻秦人入启封城,商阜依旧,士民无犯,但开军市,与往昔大不同。” 吕伯惊道:“开军市?秦自商君以来,重耕战而抑士商,何开军市?” 微子道:“商君重农抑商,惟不禁军市,但不得市粮食、妇女等项。” 吕伯道:“非惟粮食、妇女,除甲仗,几无所市。” 杨子道:“是故启封之举,甚违秦之常例。秦自商君以来,颇重律法;抑商,其成法也,奈何兴之于启封乎?” 吕伯道:“以公之见,秦人意欲何为?” 杨子道:“商君苛法,大违本性。夫嫌贫而爱富,好逸而恶劳,性也。商君令人弃劳心之逸而就劳力,虽杀人盈野,渭河为赤,乃得逞于一时,岂长久哉!自身死法,而卒为天下笑。岂可久哉,岂或久哉!” 微子道:“不然,商君身虽死而法存。惠王赖之,东克韩魏,南敌强楚。至今三世,秦人便之。鄙以为,此必有他谋,计在市外。” 吕伯道:“愿闻其计。” 微子道:“商君令军市不得有粮食,恐奸滑乘隙不耕而食,不织而衣,盖施之以秦境则强秦,施之以秦外,宁强外国乎。设军市于启封,而无所禁,正所以弱诸侯也。” 吕伯道:“公之高论,顿开愚钝。愿闻其详。” 微子道:“启封,当天下之冲,大梁之门户也。设军市于启封,韩魏之粮必入,四方闲人必聚,玩好之物必萃,而物价必腾。秦人席卷而去,而启封狼籍,梁、郑空虚,此所以弱诸侯也。” 吕伯道:“诚若是,微庶等往启封,宁得其会?” 杨子道:“何会也?” 吕伯道:“四方粮聚,岂无余籴,百乘之粮料无难矣。郑国粮少,而吾粮得入,宁无贵粜乎?” 白艮闻言笑道:“闻兄之言,吾亦欲买车而东矣。” 微子道:“事出反常,客其慎之。军粮腾贵,非民间可匹。” 杨子道:“吾所惑矣,秦人军市只鬻甲仗,以何粜粮?” 微子道:“自是黄物。” 杨子道:“秦境无商,黄物何来?” 微子道:“秦自惠王初行钱,曰‘半两’,不行于天下,秦人因之以为兵。故秦人甲仗之精,冠于天下。此黄物非彼黄物,然皆黄物也。” 杨子道:“公以为秦鬻甲仗以籴粮?臣以为非也。秦以耕战为业,其粮必多,而甲仗必精,固也。然公当知,秦地,故马所产也,秦人因之以为周附庸;惠文伐蜀,巴地丹穴尽归于秦;十五年前,秦得河东,五年后更得安邑,河东之盐在握。秦有马、丹、盐,欲籴粮,岂必待甲仗而后已!然商君禁商,此诸物不得行于世,故以军市行之。” 吕伯道:“二公宏论,令人耳目一新。公论之详矣,秦人必欲籴粮,或以钱,或以马,或以丹,或以盐,或以甲仗,此数者皆天下之所欲也。诚若是,则秦得粮必也,吾等何为?” 微子道:“是故物必腾贵,而饿殍必遍也。” 杨子道:“客若以粮逐盐钱,必得大利。” 吕伯沉默片刻,道:“族内共议,食者,民之本也,不可一日或缺。而土地或丰或歉,米或贵或贱,正合人弃我取,人取我予之义。故欲遍粮行于天下,使丰歉之地,以有余补不足,虽曰逐利,亦行仁义也。依公之论,何以成之?” 微子拍膝道:“壮哉,斯言!虽为商,而进乎圣矣!子曰:‘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其君之谓乎!以有余补不足,固仁义也,此所谓‘缩’也,虽秦人千万,其往矣,其往矣!” 席间的气氛明显被调动起来。二子热烈地讨论着前往启封对于经济民生有何等重要的意义,并一致对吕伯表达的敬意,对吕伯庶人的身份也似乎不再在意。吕伯嘴上热烈地回应二子的赞叹,心中则暗暗盘算着,以前的想法可能要推倒重来了。在出发时,在信陵君的主持下,这次行动的主要执行人吕、曹、唐等,与信陵君的门客们曾仔细讨论过启封可能的情形,并拟定了相应的对策,还提供了启封境内可以联系的对象。但当时讨论的情形中,偏偏没有开军市这一项,毕竟在敌人国都之下,戒备森严都难免各种阴谋,开军市无异于自杀。 想到这儿,吕伯在座上拱手道:“更衣。”二子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吕伯离席而去,但经过唐叔身边时,似不经意地踩了一脚,唐叔会意,也叫了“更衣”,跟出来。二人到照壁外,解衣小解,吕伯小声道:“秦人设军市,似应另加筹谋,并报君侯。” 唐叔点头道:“吾亦思此。”从照壁探出头去,冲着一名正好望过来的唐氏打了个手势,那名唐氏立即不显眼地转到照壁外。唐叔道:“速回麻邑,见郭公,言秦人于启封开军市,立报君侯!”唐氏闻言要走,吕伯又道:“请郭公父子速来……不,吾等夜间必归议事。”唐氏听了,打开侧门,闪出门外。二人整顿好衣服,一齐回到席间。 第138章席次 席间,二子依然继续着高谈阔论,吕伯一边应付着,一边用言语挑弄,希望从二人嘴里得到更多细节。 渐渐日暮,庭院中的大鼎里飘出阵阵肉香,东廊下釜中的粟米在肉味的衬托下,也香得格外诱人;果蔬酱,盐梅姜已经备齐,整齐码放在筐中;经过整天的忙碌,白府也终于过滤出一大瓮清澈的清水——招待客人的物事已经整顿齐备——而远远传来散集的鼓声。 在白艮的招呼下,席间之人俱皆步出府门,列于两旁。这里离城很近,华阳尉出城就到,大家不敢托大,宁肯多等等。吕不韦前后张罗,叫着一些小孩往城边探听。 没过多久,一群小孩就忙忙地跑过来,几乎和这群小孩嚷嚷出的“来了来了”同时,传来车轮的“碌碌”声。众人连忙整顿了一下衣冠,再看一下前后左右无甚偏差,便一齐拱手立下,垂头不语。 少时,一辆马车停在当街,从车上跳下一人,跑过来道:“韩王孙来访!” 以二子为首,一众人等齐到车前,二子见礼道:“王孙光临,鄙邑生辉。” 华阳尉慢慢下车,走来跟前,回礼道:“岂敢劳二子远迎!” 杨子道:“鄙邑生民,得王孙庇护,家口安宁。不得为报,愿籍城北白氏府地,备三牲薄醴,聊尽地主之谊。” 华阳尉礼道:“德薄行浅,愿以辞!” 杨子道:“一饭而已,非敢言敬,愿赐就席。” 华阳尉再礼道:“子其飨诸乡里,不敢就席。” 杨子道:“愿王孙勿却乡里之意!” 华阳尉道:“子以乡里相逼,再辞不许,敢就席。”经过这番例行公事般的辞让,华阳尉腆着大肚子,向白府门前走去,白艮等跟在后面。三揖三让,宾主一齐上了堂。早有人把华阳尉的马车牵到偏院,好生喂养。 在一众人等候于门外时,族人、舍人等赶紧将堂上的坐席重新换过,按新的规格摆设好。华阳尉上堂后,自然坐了西席首座,跟来的驭手和车右坐在华阳尉的下手。东道摆了两席,二子上首一席,请客的正主二吕和须伯岸在下首另设一席,白艮作为中人打横,唐叔是冢宰,拿了匕首在鼎前分肉。 华阳尉坐定后,拿眼一望,面色忽地阴沉道:“客从何乡来?” 二吕不知何意,只得应答道:“鄙邑洛邑。” 华阳尉道:“洛乃天子所居,奈何礼乐崩坏若此!” 二吕有些慌乱,一时不知所应。见二吕尚未领悟,华阳尉道:“席间尚有位公子王孙,某却失于请教。二子何不指教?” 须伯岸知道在说自己,连忙跪起叉手道:“臣须氏伯岸,祖上竖头须是也,故晋旧臣,不敢当韩王孙之问。” 华阳尉微一颔首,道:“竖头须,守藏者也,于晋侯有功,赐须氏。既为晋氏臣,奈何居于洛?” 感到谎言要穿帮,须伯岸有些窘迫,道:“臣父侍魏王,命臣居于洛。” 华阳尉道:“莫非魏中大夫子?” 须伯岸见华阳尉一语道破,不敢支吾,只得低头道:“正是辱儿。” 华阳尉道:“吾韩魏昔亦从晋侯,今虽为王,与须氏得为旧交;且中大夫得侍魏王,奈何自贱若此耶?” 众人不知所谓,一时冷了场。华阳尉又道:“宁洛邑周人堕落至此,自下于商贾乎?”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这位韩王孙是不忿须伯岸之位在二吕之下。从大梁出发时,须伯岸是扮作短工,一身短褐,自是与一身长衫的二吕不能并列,一起都位居其下。出城后,由于大梁尉离奇病倒,一路都是二吕拿主意,须伯岸心性十分随和,这次出阵本也抱着与世无争的态度,并未想着建功立业,也就习惯了随从的角色。昨日临时派出到启封,行前信陵君特别说明,一切以二吕为首;于是就连信陵君的智囊郭先生也惟二吕马首是瞻,须伯岸更无他想。晨间路上,虽然议定与华阳尉打交道时,由须伯岸以魏王商家的身份出头交涉,但须伯岸只是领命而行,心中并无领袖的自觉。后来情况有变,由白艮出面请华阳尉,须伯岸虽然按事先约定,换上士子服饰,心态却并未变过来。其他人由于成了习惯,也未加注意,很自然地以二吕为首,甚至唐叔都坐在须公子的上首,并未觉得不妥。在与二子交谈时,二子倒是发觉有些异常,但出于对商贾的不屑,只当是贱庶们无礼胡闹,看在一顿丰盛晚宴的面上,轻轻揭过。不曾想,华阳尉对身份尊卑的讲究如此严厉,竟然当面喝出。——当然,商贾中人着士子服饰见华阳尉,至少白艮还不知道发生过,否则早就提醒了。 见华阳尉严厉地追究座次的失礼,二吕和须伯岸只得避席请罪,称久在商贾,少习礼仪,举动失措。 华阳尉尤不放过,厉声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古人之所以设宴者,明亲疏尊卑也。须氏虽臣,大夫也;商贾虽富,庶人也。以庶人居君子之上,非礼也。” 眼见宴席要吃不成了,二吕和那位须公子匍匐于地,不敢回话,杨、微二子只得出来斡旋道:“韩王孙洞察秋毫,臣等不及也。商贾之徒,精于利而忘于义,何足怪哉!臣等不察,令上下失序,尊卑失位,臣之罪也。念其诚心向善,允其受教,痛改前非。” 白艮也离席拜道:“微庶之人,不识礼仪,有失体统,死罪死罪!” 华阳尉坐于席上,拿眼望着须伯岸道:“须氏子年尚幼,仪礼不谙,情有可原。唯士子有一事不可稍离于心:吾祖血食也,非他者可比!自甘堕落,神弗福也,所关非小!” 须伯岸匍匐于地,道:“谨领王孙教训!”仍不敢抬头。 华阳尉又道:“士人失礼,吾甚不忍,客商勿怪!” 二吕只得答道:“岂敢!” 华阳尉道:“二子既为东道,如何方妥?” 二子道:“敢请须氏居首,可乎?” 华阳尉道:“不妥,士庶不同席,礼也,非仅同席而居首也。” 二子道:“就请须氏子与臣等同席,可乎?” 华阳尉道:“不妥,二子为东道,须氏外客也,焉得坐东道。吾有一言,二子听之,须氏子可与吾等共坐西席。” 第139章华阳商事 二子听了华阳尉之言,心中有些哭笑不得,但为了宴席能顺利进行,口里赞道:“王孙此议,甚合礼仪。须氏外来,正当陪客。” 华阳尉看着须伯岸道:“吾之御手、车右,均为亲族,韩王之后,定不辱没公子。” 须伯岸俯首道:“王孙抬举,臣感激涕零。唯臣奉王命与诸父相携而进,不敢相离。臣愿弃士子冠服,侍于下座。” 华阳尉道:“公子年幼,恐少教闻。臣闻:士者,事也,事于天下也,在心身,而不在冠服也。子既侍王侯,君臣之分已定,亲疏尊卑已成,任何冠服不能动摇也。” 吕伯突然在身后小声道:“从之!”须伯岸心中一懔,知道吕伯要他坐到西席去,虽说难卜吉凶,也只得咬牙道:“王孙教训,臣谨领。愿从教。” 坐在西席最下首的车右道:“善,善!”离席将须伯岸扶起。在车右的介绍下,须伯岸与西席之人一一见过礼,于最下首坐下,脸上神色不定,不知还将发生什么。 这一通礼让花了不少时间,席间二吕仍伏地不敢抬头。待须伯岸坐定,华阳尉只回过头来打发剩下的两人:“既为商贾,当知位卑身贱,虽富钱财,不过俯仰门庭,虽农工犹当抑之,何况士哉!” 二吕无法回话,只得忍辱下拜。 华阳尉道:“既有二子回情,复念心尚向善,仍赐就座。” 吕伯道:“微庶布衣,不敢与贵人对坐。” 华阳尉道:“既入乡,随乡礼,布衣故当与大夫坐。不必疑虑。”二子起身,扶起二吕,送回席上。二吕满面羞惭,不知为何来凭空来这么一场无妄之灾。 乘着二子归坐,吕伯拼命调动起仅有的理智,小声对吕仲道:“谨醒!”吕仲不敢有任何表情,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吕伯再望向须伯岸,见他也如坐针毡,心神不宁。他想向须伯岸示意冷静,但须伯岸根本不往这边看,只低了头,眼观鼻鼻观口目不斜视。吕伯心中暗暗叫苦,知道这场交锋自己完败,但却还不知道这位讲礼到苛刻的华阳尉想要干什么:仅仅是不合时宜地讲究礼仪吗?希望如此吧! 在堂下做冢宰的唐叔目睹了全过程,见二吕和须伯岸张皇失措,心里也有些不安。不过唐叔居于旁观者的位置,还有些余地进行思考:“这是华阳尉的惯用手段吗?为什么白氏一点都没提?看白氏的举止好像也有些出乎意料,应该不是……那华阳尉想干什么?” 闹了一场座次风波,刚刚坐定时,场面有些冷。白艮作为宾相,强打精神,主持着一项项仪程:宾主互见,奠酒,互酬……这次华阳尉没有出什么意外,按着白艮的唱赞,规规矩矩地行礼如仪;酬酒时,华阳尉与二吕互酬,也礼敬如仪,仿佛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二吕则借着互酬的机会,小声提醒着须伯岸。连酬三轮,一瓮清水方尽。宴前的不愉快都在这三轮互酬中烟消云散。 唐叔在堂上酬酒的时候,将鼎中的肉分好。互酬结束,诸唐在白艮的唱赞下,把食器端上来。宾主按节食祭食后,开始大嚼起来。从酒宴开始,吕伯就悄悄地观察着华阳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心中疑惑:难道闹这么一出仅仅只为了礼仪?怎么没有进一步动作呢? 猛然,吕伯眼角一跳,余光中华阳尉站起身来,向着同席下首的须伯岸走去。须伯岸见华阳尉走过来,急中生智,连忙大声礼敬道:“拜见韩王孙!”成功地把全座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华阳尉也不在意,施施然在须伯岸身边坐下,从须伯岸面前的食案上取下一枚枣放进嘴里,又端起须伯岸的肉羹呷了一口,递给须伯岸,道:“味甚鲜美!”须伯岸接过,置于案上,拱手当胸道:“甚是!” 华阳尉道:“君子此行,有车几何?” 须伯岸道:“车约百乘?” 华阳尉道:“百乘之车,欲何往?” 须伯岸道:“欲往启封,运粮往郑国。” 华阳尉闻言大笑起来,道:“从启封……?运粮往郑国……?君子误矣!……君子误矣!” 须伯岸被笑得莫名其妙,道:“愿王孙教训!” 华阳尉止住笑,道:“吾有良贾,君子可愿?” 须伯岸道:“愿闻其详。” 华阳尉道:“吾有粮千石,欲贾往启封,君子岂有意哉?” 须伯岸面色大变,两眼不自主地望向二吕。吕伯神色不变,悄悄把手指伸出袖子,比了个手势,示意须伯岸把一切先应承下来。 华阳尉若有若无地往二吕的席上瞟了一眼,对须伯岸正色道:“汝意吾戏汝乎?秦人入启封,然耶,不耶?” 须伯岸道:“然也。” 华阳尉道:“秦人于启封籴粮,汝知之乎?” 须伯岸道:“但耳闻也,未知其详。” 华阳尉道:“秦人籴粮,石五六十钱,汝知之乎?汝于启封籴粮,姑无论军余之粮几何,仅粮价五六十钱,公子犹欲粜于郑国乎?吾家郑国,颇知其价,石三十。” 须伯岸道:“若此,为之奈何?” 华阳尉道:“故与君子议,君子车百乘,籴华阳之粮往启封粜之,方为得计。” 须伯岸道:“幸得王孙教训,庶免祸殃。微贱自当与诸父议之。” 华阳尉冷笑道:“诸父见在席上,何不语之。”遂对对席道:“适与君子所言,先生谅知,不知以为如何?” 二吕不防对方直接喊话,措手不及,惊慌道:“韩王孙言之有理!” 华阳尉的下一句话,更令二吕目瞪口呆:“如此就烦先生代走一遭,幸勿辞。” 二吕半天回不过味来,吃吃道:“王孙之命,自不敢辞……敢问何事?” 华阳尉勃然变色道:“方才所言,汝以为妄乎?” 二吕见华阳尉发怒,急避席而拜,道:“微庶无知,难明贵人之言,愿贵人明言之。” 华阳尉怒气冲冲地指着须伯岸道:“汝其言之!” 须伯岸也急忙下席,与二吕拜在一处,道:“微贱亦不知其旨。” 华阳尉愈怒,抬手抓起一个酱碟,就扔在须伯岸面前。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