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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的马》
作者序 一击必杀!
很多老师写信给我,叫我不要再乱写序了,很多学生都开始练腋下喷火,造成学校很大的困扰。如果我在乱写序,就要在学校的美术课上发起制作九把刀小草人、并给我乱钉的公益活动。
好的,我一向是乐于谢谢老师您的教诲,所以这次新书出版,我决定找这个社会上拥有最猛的正面力量的两个人帮我写序。
我打电话给卡神,请她帮我安排跟某位总统候选人见面。
那是场秘密的饭局。
“谢长停,请问你可以帮我写序吗?”第一道菜吃完,我立刻进入主题。
“为什么这本书要找我写序?”谢长停纳闷。
“因为这本书叫绿色的马,有绿色耶!当然是找绿色的你写序啊!”
“……听起来很不错啊,那你公开表态挺我吗!”谢长停眯起眼睛。
“不想耶!”我哈哈大笑。
“……听起来很不错啊,那你公开表态挺我吗!”谢长停眯起眼睛。
“啊?就说不想啊。”我愣住。
“……听起来很不错啊,那你公开表态挺我吗!”谢长停眯起眼睛。
“啊,你跳针了喔?”我的头歪掉,大声说:“我只会婊人,不会表态啦!”
这样无限回圈的对话一直重复了一百多次,直到饭局结束。
然后谢长停就不帮我写了,小气!
没关系,我还有另一个超强的口袋人选。
于是我打电话给美国在台邪会,请他们安排我跟九九藏书马英久吃饭。
依旧是场神秘的饭局。
“马英久,你可以帮我的新书写序吗?”我举起酒杯敬他。
“谢谢指教!”马英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脱口而出。
“不是啦!是我在问你,可不可以帮我的新书写序!”我大声说。
马身旁的幕僚立刻插嘴:“请问,为什么要找马英久先生帮您写序呢?”
“因为这本书叫绿色的马,里面有个马,现在全台湾最厉害的马就是马英久啦,如果可以得到马英久的序,那些网友一定觉得很酷啊!”我超级坦白。
马身旁的幕僚立刻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我长期修炼“一斤经”,那些话全都被我听九九藏书得一清二楚。
“九把刀摆明就是绿营来卧底的,马明明就是蓝的,怎么会是绿的呢?媒体知道了,一定会在马到底是蓝的、还是绿的上大做文章的!”幕僚甲冷言。
“我也觉得不安,书出版到时候万一改名成《绿卡的马》,那马先生不就被阴假了!绿营的奥步不可不防啊!”幕僚乙嗤之以鼻。
马英久听得直点头,我则很傻眼。
只见马英久慢慢起身,给了我一个拥抱,说:“这件事,我们一定会仔细研究配套措施,然后依法办理!”
之后我就联络不上马英久了,雪特!
哎,我看我还是自己来好了。
有人问我,交一个固定的女朋友比较难,还是不停地换不同的女友比较难。
虽然拥有很多的女友是每个宅男的共同幻想,BUT!BUT我没有那么帅,没有办法整天换女朋友拓展我的人生视野、也没有能力借口“用恋爱取材”而努力不懈地换女友,所以,很遗憾地,固定长期交往一个女孩,当然比较简单。同理可证,短篇小说比长篇小说还要难写,且难写很多(喂!)。
很多初学者认为,写小说,理所当然要从字数不多的短篇小说练习起,我的观点则完全相反。毕竟,你问我,一个不大会谈恋爱的阿宅,是应该固定跟一个女孩子交往、慢慢感受什么是爱情好呢?还是一直换五花八门的女朋友、体验各式各样的爱情跟姿势好呢?
醒醒(大怒)!
你就给我固定交一个就对了!这么蠢的问题不要一直重复问!
总之,十万字规模的长篇小说,才有足够的空间让一个创作者在“漫长的实作”中慢慢思考剧情结构、经营角色、给予对白、铺排线索、累计感动。最重要的是,仔细品尝长篇创作里最深刻的困境,知道自己擅长、跟不擅长的,每个环节几乎都可以在十万字的故事世界里体会得到。
长篇小说是基本功,是培养说故事实力的浩瀚内力,那么——
短篇,就是千锤百炼后的一击必杀!
就因为短篇小说字数不多,想要精炼地表达人物的情感极不容易,铺陈不足是通病,节奏仓促慌乱更常见。角色变成了贴纸,由谁取代都可以,反正重点必定是在剧情,没字数做人物刻画……就算刻画了,也常常很平板。
所以短篇小说经常只是带出了一个简单的创意,一个特别的想法,筹码直接梭哈推到桌子中间,一亮牌,作者与读者之间的独具瞬间结束。
单单为了漂亮亮牌而写出一个短篇也不是不可以。事实上,有何不可呢?
——应该还可以有更多的东西。
我想在自己的短篇小说里,做到把意义深刻的事说得非常有趣、打动人心、甚至来点呼吸瞬间静止的震撼。更希望你愿意在马桶上看它、在床上看它、在餐桌上看它、在公车上看它、在课桌下看它。
然后隔一阵子又拿起来再读一次。
这本短篇小说集,记录了我写小说的第二年以来,至今第八年的轨迹。
接着修稿回顾它们的每个字句,就会看见不同时期的自己。
这九篇小说,最早的《高潮》完成于二〇〇一年,掀起了我对建构阴谋论的极大热忱。我必须强调,常常小说里的角色说了一大堆的机八话、做了一大堆机八事,就只是反映了角色本身很机八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跟作者本人的思想毫无干系、误解了这点,就很容易误解了什么是创作。
哎,不由自主想起了当初在写《高潮》的时候的我,那小子很穷,穷到现在的我很想搭时光机请他吃一顿营养一点的东西。
敬你。
《凶手》、《绿色的马》、《浮游》这三篇小说,曾连续三年得到三个纯文学的奖,是我观察社会地面的三部曲,写得比较深刻,但放开“得文学奖的东西”的预设立场细读它们,肯定会看到不同于平常九把刀的风景。
其中我异常喜爱《绿色的马》这篇小说,它诙谐地嘲讽了我曾经向战斗的对象,好看得我爱不释手,意义极其澎湃,却又拒绝被赋予它所冷眼的意义。
于是这次的书名就以《绿色的马》居首。
《可乐》,也是一场漂亮的阴谋论。
我无聊是就在想,要毁掉这个世界,除了天外飞来一颗陨石,还可以用什么方式呢?于是诞生了很多说起来荒谬、认真起来却很可怕的“做法”。
话说我曾经把《可乐》阉割成三千字,后来拿去投稿倪匡科幻文学奖,但没中,见最后的决选也没进。你可能正在想……九把刀投稿耶,却连佳作都没摸到边,这么糗也敢拿出来讲啊!?
哈哈,是很糗啊。不过还有更糗的。
《可乐》落选后的第二年,我再度将《点亮世界》这篇小说阉割成三千字,脸皮很厚的拿去投稿倪匡科幻文学奖,依旧99lib?连佳作都没中!
没中,也不过就是没中而已,没有其他的意义。
我正是要告诉你,文学奖只是一种孤立的形式,本质上是取悦评审,跟征服世界一点关系都没有,太在乎那种形式上的胜负因而做出一些扭曲人格的事,真的不必要,何苦来哉。
我也不会因为自己很受瞩目,就不敢投稿文学奖(九把刀得奖是理所应当,但一落选,马上就狂出糗啦!),只要我想做,就会去做,失败了就叹一下气,得奖了就乱吼乱叫一下。这才是自我。
无论得不得奖,这些精心孵出来的小说本质也不会变,依旧很精彩!
《不再相信爱情》这一个怪怪的短篇,起因于一本文学杂志向我邀稿。
原本我是没时间写的,但我一时屁股痒,便问对方什么都可以写吗?对方说是,于是我就临时起意、乱写一通交稿。我想编辑兴高采烈打开“来自九把刀”的小说附档后,脸一定整个歪掉。谢谢!对不起!其实我自己很喜欢啦!
趁机交代这个短篇的灵感来源,是一个在网路上流传的“摇滚演唱会短片”,是的,那个短片就长得跟你在小说里看到的一样,一样扯!!
《X理论》是阴谋论的绝佳演出。
在二〇〇七年过农历新年期间,我在自由时报上进行了阉割版的《X理论》连载,也借用了我很喜欢的方文山跟周董进去小说里面凑凑热闹。谢谢啦!我会寄书给你们的!
我最喜欢写像《X理论》这种阴险又热血的题材,很过瘾,一方面要用邪恶的微笑勾引想象中的读者的好奇心,一方面又要晃动水彩笔下的图纸,让饱满的颜色大器地泼染开来,让故事隐隐有惊人的格局。
这个故事,热血地满足了我自己。
最后,为了第一次的短篇小说合辑的出版,我特地写了全新的《机构》。
这个短篇起头于二零零四年十二月,在我陪我妈妈一边治疗肺结核、一边进行化疗时,在电脑里写了一开始的五句话,接着便莫名其妙地搁下来了(这样的超级头小说在我电脑里还有数十篇)。
好笑的是,这篇小说原名叫《一七二》,但在三年后我重新完成它,却忘了当初为什要取名叫《一七二》。唉,人类的记忆力真不可靠。
关于《机构》在写什么,就不多说了……
总之,依旧是一记漂亮的回旋踢99lib.!
一
我打开门的时候,立刻就被它刺眼的青绿色给吸引住。
它的鼻子在喷气,但我并不是因为这样才知道它是活的。当一个东西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会清楚明白它是活生生的。而且是匹马。
是匹大马,青绿色的鬃毛、青绿色的身躯、青绿色的尾巴,青绿色的蹄,只有眼睛是炯炯的黑色,它庞大的身躯将走廊挤得满满的,只留下刚好让一个人侧身掠过的一点空间。
我吓了一跳,但它显然也很不舒服,这样的空间对它来说实在太局促了,一匹这么大的马是不会自己把自己塞到窄小的这里,不管它是什么颜色。
这里可是公寓五楼!
“嗯……”我看著它,它咧开嘴看著我,低下头、嗅著我的皮鞋,然后啃了起来。
当一个人早上出门,门一打开,就看见一匹绿色的马卡在门前的走廊上,第一个反应多半是关上门、然后再打开,看看自己刚才是不是看错了,或是用力咬自己的手指。
但我没有,事情既然发生了,你作任何确认都无法阻止它存在的事实。我只是怔怔看著它下垂的大脑袋。
总该有人为这件事负责。
我小心翼翼脱下它极感兴趣的鞋子,惦著脚沿贴它颤动的身躯走到对面敲门。五楼就只有我们两间住户,马不是我的,就一定是她的,一匹马不会无端端出现在窄小的走廊上。
没有人应门。
我一边敲门一边看著那绿马,深怕它狂性大发用马腿将我踢翻,但它只是自顾自将我刚刚脱下的皮鞋咬成穿了一百七十年的样子。
“肚子饿了吗?”我问,停止敲门。大概是出门了吧?
其实我也不太相信对面那个姓王还是姓汪的寡妇会突然弄一匹马在走廊上,虽然这年头谁也不大认识住在对面的人,但依照常理来说,谁都不会就这样丢下一匹马……然后出门做其他事吧?
所以说,这是一匹走失的马?
绿马挥挥尾巴,然后将我的皮鞋啃进肚子里。
“这年头真鲜,谁会把一匹该死的马漆成绿色的?”我发笑。
绿马吃了我一只皮鞋后还不满足,巨大的鼻子嗅了嗅,竟将门口的鞋柜给推倒,许多鞋子都翻了出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挤过绿马身边,蹲下来将鞋子一双双丢进门里,不然这匹饥饿的绿马肯定将他们吃个精光,这样我就必须打赤脚去上课了。
“张老师,今天怎么没穿鞋子上课?”
“喔,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发现鞋子都被一匹该死的马吃光了。”
“马?”
“是啊,绿色的马。”
我不想经历这样的对话,但就在我将最后一双鞋子丢进房里时,那匹马居然抖擞身子,鬃毛霍霍、低著头毫不犹豫踏进我家,我吓得将身子缩成一丸,免得被踩破肚子。
它显然是追著鞋子进来的,我一双去年底才买的耐吉跑鞋就这么被它叼了起来,它甩著鞋带,逗弄著它的食物,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小心翼翼从马肚下匍匐进房。
真是绝了,这附近新盖了动物园还是马场吗?居然把它饿成这个样子。
“你是因为太饿所以逃跑的吗?”我问,但在这种情况下,我问一匹饿到啃鞋子的马再多问题都是自言自语,我忍不住觉得好笑。
这么荒谬的事,一定得让老王知道!
我立刻拨了电话给老王。
嘟嘟声足足爬了半分钟,老王著声音才出现。
“老王,我跟你说一件很屌的怪事。”我兴高采烈。
“现在才七点半。”老王打了一个哈欠,这种哈欠任谁听了都会责怪自己。
但现在可是非常时期。
“别急,等你听完以后大概会摔在地上!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发现……不,看见一匹该死的马挤在我家门口,然后吃起我的鞋子!”我献宝似飞快说完。
老王并没有如预期跌下床,而是长达三秒钟的静默。
然后,又是一个长长的哈欠,我在电话这端都可以闻到他的口臭。
“……我说现在才、七、点、半,帮帮忙,你要早起我可不用。”老王的反应呈现出中年早衰的征兆。
“听我说,重点在后面,它是匹绿色的马,当然是被人漆成绿色的,就这么硬塞在走廊上,一匹马耶!你也知道那有多挤,扯翻了吧!”我越说越兴奋。
“……听我说,马不会吃鞋子……”老王慢慢说道。
“啊哈!它正在吃我那双耐吉!”我笑道。
“听著,这么一大早的我好累,你猜我昨天晚上去哪里了?我跟美雪在……”老王的口气有些不满。
“等等等等,我知道很扯,但你要不要过来看看这匹该死的马,难得一见啊!要是它的主人把它牵走,你这辈子就再看不到这么扯的事了。”我无法理解老王的反应。
“……你不用上课吗?”老王。
“拜托,一匹绿色的马闯进我家吃鞋子,我能够率性把门关上,然后若无其事去上课吗?”我不解。
“我说马、不、会、吃、鞋、子。”老王的语气越来越冷漠。
“它正在吃我那双耐吉!”我大声。
“马也不会是绿色的,吃再多蔬菜也不会。”老王的冷漠令我发狂。
“它就是绿色的!被漆成绿色的!绿的一塌糊涂!”我很大声。
“这样啊?那我也要睡了。”老王又打了个又臭又长的哈欠。
我挂上电话。
干!老王那家伙竟然以为我在说梦话。
我的脑袋里浮现出去年老王生日,一伙人到钱柜KTV包厢唱歌时,老王在蛋糕前许下的第三个愿望。
“第三个愿望,我希望外星人能开飞碟来接我走,哪一个星球的人都好,去哪都没问题,反正我在这个星球已经没什么可眷恋的了,三十二岁,如果可以开一下飞碟的话该有多好。”老王语重心长地说完愿望,吹熄了蜡烛。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话简直令人作呕。
“真是放屁,许这种怪愿望一定只是想把妹。”我忿忿不平。
我坐在茶色垫子上,眼睁睁看著绿马将我那“只”耐吉吃进肚子里。
这样活生生的事,一匹马,即使是绿色的,但老王竟然宁愿相信外星人会开飞碟来地球一游并顺道载他走,却不肯过来看看一匹绿马吃好朋友的鞋子。
“也许我刚刚应该说有个外星人的飞碟停在七楼水塔旁?不,不不不,这样唬他来根本没有意思……”我双手中指按摩著太阳穴,自言自语:“马的,就算跟他说外星人来了,他还是会继续瘫在床上,老王打心里根本就不信有外星人……这年头多的是徒逞口舌之快的家伙。”
绿马没空理我的埋怨,卯起来吃我的鞋子。要不它饿坏了,要不就是鞋子太好吃。
我看了看钟,正常来说我已经迟到了。
我必须打通电话给坐在我对面的、教美术的陈老师。
二
“喂,陈老师,我宇恒,我想请你帮我请个假,暂时先请整天的吧,因为我不晓得一个早上处理不处理得完一匹该死的马正在吃我鞋子的怪事。”我故意说的很快。
“等等,后面那句太长了!”陈老师果然发现。
“我今天早上出门前,看见一匹该死的马,它很可怜,被人用油漆漆成绿色的,它本来卡在我家门口前的走廊,但刚刚我一开门,它就跑进我家吃鞋子。”我慢慢解释。
“你确定是油漆?这样马会死掉吧?”陈老师疑道。
我愣住了。仔细一闻,只有一股骚味。
“好像不是油漆,也不像是水泥漆,倒是有股骚味。”我承认。
我站了起来,戒慎恐惧站在绿马旁仔细研究它身上的肌理与鬃发上的青绿色,那青绿色好像是天生就长在它身上似的。
“是青苔吗?”陈老师。
“不,好像是天生的。”我。
“霉?”陈老师。
“也不像,它只有眼睛不是绿色的,其它连蹄都是。”我仔细观察。
“这么说,它是一匹绿马?”陈老师的语气并没有透露出怀疑。
“没错,货真价实。”我笃定。
绿马抬起头打量我一会,它斗大的黑色眼珠倒映出我的模样。随即低下头玩弄我的塑胶雨鞋。
“这件事挺奇怪的,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匹绿马,而不是匹蓝马?”陈老师真不愧是念艺术的,问的问题果然别出心裁。
“我怎么知道,一开门就看见了。”我轻松说道。
“蓝色代表自由,像青鸟就是自古以来的自由的象征,马的话嘛,你那匹马的额头上有长角吗?”陈老师的问题越来越奇妙。
“长角?你的意思是独角兽?”我蹲下,仔细看看那匹马的额头上有没有丝毫反常的隆起。它正啃著我的塑胶雨鞋,等一下拉肚子我就麻烦了。
“有吗?”陈老师。
“没有,它刚刚在瞪我。”我吐吐舌头。
“绿色的马,却不是独角兽?……这一定是在隐喻或象征什么,绿色和平?解放主义?环保主义?蔬菜主义?”陈老师连珠炮提问,语气相当严肃。
“等等,也许我们应该放弃从颜色去想,毕竟它是匹很大又该死的马才会让我这么困扰,要是换做一只绿色的狗还是猫出现在我家门口,我根本不会多看它一眼。你想想,一匹这么大的马怎么跑到公寓五楼?我这又没有电梯。”我试著让陈老师轻松一点。他吓到我了。
“不,颜色才是关键。一匹白马、黑马、棕马、红马,它们都是普通的马,没有隐喻,没有象征,没有符号,没有尝试诉说什么或被投射什么……你知道吗?它们就是吃草而已。一匹绿色的马就不一样了,一定有人藉著它想传达某个讯息或是意识形态,要不然它不会一身绿色。”陈老师的语气不容质疑。
我有点坐立难安,意识形态这种不算东西的东西对一个数学老师来说就像一堵不亲不近的高墙。又,有谁会叫一匹马来跟我说什么东西却不自己跟我说?
“有没有可能……它生下来就是一匹绿色的马?”我问。
“你觉得一匹黑色的或白色的马出现在你家门口的机会多大?”陈老师严峻地说。
我无奈地耸耸肩,让绿马喷气在我的脸上。
“差不多是零吧。”我承认。
“根本是零。所以了,只有像绿色这种具有隐喻能力颜色的马,才有可能出现在你家门口,这件事一开始就具有不可发生的荒谬性,既然荒谬,就必须以荒谬相平衡才可能存在。”陈老师越说我越迷糊。
“太复杂了。”我放弃。
“荒谬如果存在,则必有其意义,这个意义可能只是单单传给你,也可能是想透过你再传达给其他人,但为什么偏偏选中你?想要知道答案的话,你必须好好思考你自己,因为你才是事件的起点,了解自己,才能获知这匹绿马对你的意义何在。这件事没有人可以帮你,你自己就是解答。”陈老师就像叶教授,但我已分不清是星海罗盘的叶教授,还是全民乱讲里的叶叫兽。
“……更复杂了,我只能这么说。”我一败涂地。
“总之先静下来,好好审视自己。”陈老师。
“好吧,我会照做的。不过你能不能过来一趟?你一定不敢相信它正在吃我的雨鞋,塑胶的!”我打起精神。这才是我的目的。
“这样做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我一旦去了,不只我见不到那匹绿马,你眼中所看见的那匹绿马恐怕也会像 6d77." >海市蜃楼一样消失,那样的话你就失去了解绿马与你之间意义联系的机会,隐喻凭空失坠,岂不可惜。”陈老师遗憾地说。
“不会吧,那匹马不是幻觉,也不是什么海市蜃楼……我家又不是沙漠。它既然已经确确实实存在,就不会一溜烟不见,我消失的鞋子可以证明。”我唯一完全可以坚持的立场,就是我绝对没有幻视。
“消失的东西无法证明任何存在的事物。好好思考自己吧。”陈老师哲理充满,我仿佛可以看见他身后发光的转轮。
“……谢谢,记得帮我请假。”我好像被当作小孩子。
“嗯,我会帮你找个好理由的。”陈老师挂上电话。
三
不知怎么,拉哩拉杂跟陈老师说了这么多,我心里反而虚无飘渺的很,什么符号隐喻象征意义对我来说都是很次要、很不想理解的东西。重要的是我根本分不清楚陈老师相不相信我说的话。
什么帮我找个好理由?难道一匹绿色的马在家里吃鞋子不足以构成无法去学校上课教书的理由?
“恐怕生重病、丧假、结婚那种理由都没有这件事正当。”我看著地上零零散散的鞋子,突然感到十分丧气。
绿马抖抖脖子,精神奕奕咧开大嘴,好像在向我宣示它的胜利,一股臭臊自它齿颊间流出,还和著雨鞋的橡皮气味。
我盯著它,它身上的绿色就跟它一样真实,而我的鞋子也一只只、实实在在地被啃进它的肚子,这不是证明是什么?什么“消失的东西不能证明存在的东西”?真是令人伤心的诡辩。
我数一数,地上还有八双鞋子又七只,按照这种速度,它不到一个小时就会啃完。
我注意到,它还是一匹挑嘴的马。我的鞋子从一双双,被它啃成一只只,全都只剩下左脚的鞋子。
不折不扣,它是一只嗜吃右鞋的绿马。或者,绿马都只吃右鞋的?那蓝色的马是不是正好相反,只吃左边的鞋子呢?
绿马停下来了,四处张望著。
“饱了吗?你知不知道只吃一脚的鞋子会多带给别人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我质问,但声音可不敢放得太大太凶。我听过几起马脚踢死人的意外。
绿马没理会我,迳自移动它庞大的身躯,在客厅里到处抽动它的鼻子寻找著什么,东嗅嗅、西闻闻。
霎那间我还真不愿它跑走,因为现场只有我,唯一一个神秘事件的目击者,嘴巴单一张、眼睛就一对,它走了以后,我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
“说实话,既然你都可以是绿色的,错就错到底了!说不定你也会讲话?要是你不会说话,说不定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听的懂就点点头。”我说。
“噗……呜……”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绿马只是放了一个简短有力的响屁回应。客厅充满了鞋子的皮革气味。
我不安地看著它。
“你该不会吃饱了吧?换个口味如何?”我说。
我赶紧走到卧房,拎起一双浴室拖鞋和一双毛茸茸的皮卡丘室内拖鞋,丢在它的脚边。
绿马连看都不看一眼,自顾踩著地毯横过客厅,碰翻桌子上还没收拾好的碟子跟半片花生土司,奶茶也翻在地上。最后,绿马停在我那六呎大鱼缸前,看著里面绿意盎然、随波摆荡的黑木蕨跟水芙蓉,小气泡绵绵细细地从宽大的叶面线一般穿出水面。绿马看得发痴。
“别吃我的水草。”我警告,重新种一缸水草可是很累人的大工程,鞋子花钱再买也就是了。
我一说完,绿马的鼻孔喷气,偌大的喉咙嘶嘶低吟,张大嘴巴,然后一头埋进我精心布置的鱼缸中,大口大口喝起里头的水,几只小灯鱼惊慌失措地躲进沉木与溪石的缝隙中,水草中邪般摇摇乱晃。
“要喝水就喝个够吧,六呎大的鱼缸够你喝的。够意思的话就别跑。”我说。
我看绿马一股傻劲地喝水,暂时并没有吃掉水草的意图,于是瘫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开电子通讯录思忖。
该拨给谁呢?
我叹了一口气,要是我上星期没有跟塔塔分手的话就好了,女人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都会愿意相信她的男人。
我研究了电子通讯录半天,最后决定拨通电话给住在最近、只有两条街距离远的大哥。虽然很久没连络,但我相信亲兄弟总是与众不同。
四
“大哥,我老二,现在方便讲话吗?”我。
“嗯,要做什么?我再过半小时就要进实验室了。”大哥总是过得很匆促。
“我问你,你遇过最扯,不管怎么说别人都不会相信的事是哪一件?”我。
“问这个做什么?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学校上课吗?”大哥还没进入状况。
“先别扯开,你倒说说看。”我坚持。
“好吧,我想一想……如果说是亲身经历的话,大概是去年冬天,有一天深夜我在实验室做蛋白质电泳分析的时候,一转身,就遇到老爸站在后面看我做实验,不知道站了多久。”大哥漫不经心地说。
“等等,老爸不是前年过世的吗?”我愕然。
“是啊,所以我说没人相信。”大哥一副无所谓的语气。
“不,我信!”我赶紧宣布。
“那还真谢谢了,没别的事我要挂了,我晚一点打电话给你,过几天一起吃个饭吧。”大哥每次这样说,都没有真的打电话。
“等等,我也有件事要说给你听,目前为止没人相信。”我。
“说吧。”大哥无奈。
“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在门口撞见一匹绿色又该死的马,是活生生会呼吸的那种,它甚至还吃掉我的鞋子,现在它正在我家客厅,喝我鱼缸里的水。”我很快说完。
我屏息。
“一匹马现在在你家?你捡到的还是买的?”大哥听话总是匆匆忙忙的,什么都只听六成。
“马是在门口撞见的,它很大,几乎塞满了走廊。”我加重语气:“而且,它是绿色的,不是油漆、水泥漆或颜料,它天生就绿油油的一大头。”
“等等,先别管什么颜色,一匹马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大哥总算开始把话听进去了。
“说的好,它当然不会自己出现在我家门口,它一定是有人养的、被胡乱丢在那里的,真不负责任吧?可是它既然进了我家,我也没办法就这样关起门去学校,别人会以为我偷了他的马,万一我因为这种理由被警察抓去,不被大家笑死才怪。”我故做轻松。
“嗯,这样可就麻烦了。”大哥沉吟了一下。
“可不是?”我窃喜,至少大哥信了这回事。
“你想过打电话给消防队么?电视上抓蛇抓鳄鱼都是找消防队解决的,你知道吗?他们连一只头钻进铁桶的流浪狗这种事都会管,这个新闻你看过了吗?一只整个头硬生生卡在铁桶里的狗耶,就跟铁头人游坦之一样,那只狗大概是被游民还是过度无聊份子捉弄的吧。”大哥越说越远了,什么铁头人的,真教我啼笑皆非。
“没有,我等一下才会打,我要先找到人看这匹该死的马吃我的鞋子,事实上我只剩八双零七只鞋子,时间紧迫,你赶快过来吧。”我进入正题。
“老弟,我等一下还要实验啊!”大哥大感不解。
“包你大开眼界,我有个教美术的朋友说这种事很有隐喻跟象征意义的,但我一个人想破头也不知道这匹绿马在跟我扯什么蛋,你快过来,带你那几个一起搞实验的朋友过来也行,大家集思广益。”我热情地邀请。
那绿马抬起头,整张脸湿答答的看著我,鱼缸理的水被它喝的只剩下一半多一点,水混混浊浊地晃动。
绿马打了个嗝,鼻孔吐气时还慢慢鼓出一个偌大的透明泡泡。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我开始想起我跟大哥之间好像没那么亲?
绿马鼻孔上的大泡泡迟迟不肯飞出或爆破,荒唐地黏著,七彩油光在泡泡上打漩,我的脸印在上面扭曲变形,然后飞转起来。我怕我看到头晕,将头撇开。
我应该跟大哥说这匹马正在吹泡泡吗?他大概会立刻挂掉电话吧。
“怎么样?这种事不必考虑了,临时请个假死不了人的。”我勉强笑笑。
“你为什么要这么坚持.呢?”大哥的语气赤裸裸表现出不满跟过度的成熟:“马就是马,一大早出现在你家门口虽然很不可思议,但也只是机率大小的问题,全台湾两千三百万人当分母,你一个人当分子,该碰上就会碰上,只是谁当分子的问题,大家都有机会的。”
“我的天啊!你居然跟一个数学老师说机率!听我说,这种事不是机率的问题,不管分母有多大,分子怎么可能必然存在?这种事说了也没人相信,中乐透都没这么离奇。你想想,乐透每次总要开出六个得奖号码,但谁规定每年至少要有一个人在家门口遇到一头该死又绿色又会吃右脚鞋子的马!你现在不带同事来参观,比错过乐透还要不值!”我被激怒了。
“好好好,我相信你!不过你只要照相就好了不是?照完后email给我啊!再不然,打电话给消防队把事情闹大,到时候也会有记者来拍吧。”大哥试图“开导”我。
“我的天我的天!这年头都没有人会去朋友家、甚至亲弟弟家,去看一匹该死的、绿色的马吗?我相信你说的灵异现象!你却不相信我!”我忿忿不平。
“……我相信你,但我不相信你说的事。”大哥的语气很稳定,稳定到令我快要窒息。
“这是学科学的人讲话的逻辑?你是在敷衍我!”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只知道,‘相信’是不能拿来交换的。”大哥的语气顿时充满了颠覆不破的哲学感,还有一种千山我独行的要命自信。
我愣住了。
一种被欺骗的悲愤梗塞在我身体某个部份,让我不禁大吼了起来。
“谁说‘相信’不能拿来交换?那你说美日安保条约、德苏互不侵犯条约是怎么签的?你跟大嫂那张结婚证书是怎么签的?‘相信’不就是你给我,我才给你的东西吗?小时候你跟我说四楼楼梯转角的旧房间有鬼,记得吗?你害我到现在还是不敢上旧家的四楼,就算我知道你是唬我的我也照信到现在,而你这个骗子居然不肯来我的房间看一只马!绿色的马!”我大吼大叫,那匹绿马似乎被我吓到了,鼻子上的大泡泡震动了一下。
五
不知道是谁先挂了电话,总之谈话不甚愉快地结束。
我颓然坐在地上,一种从小到大不断被欺骗却无法平反的不满情绪在胸口碰碰荡荡,我的脑袋里顿时涌出许多现在根本无从想象的、愚蠢至极的童年经历。
大哥长我三岁,或许跟大哥刚刚说的类似吧,我相信他这个大哥比他说的那些怪事还要多很多,但我毕竟还是信了他所说的每一件事。
我国小三年级时,大哥说二楼厕所马桶下面住了一只龙虾,那只龙虾不但有毒又巨大,还相当具有攻击性,特别是在冲水的瞬间,牠最喜欢借着隆隆隆排水声的掩护,迅雷不及掩耳地扬起那对红色的大鳌,喀擦喀擦!所以大哥警告我跟小弟坐在马桶上面大便时要格外小心,免得小鸡鸡被突然冲出的龙虾夹走。这件龙虾传说令我至今在旧家大便时心里都有个阴影,忍不住像小时候一样,两只脚高高蹲站在坐式马桶上、两只眼睛注视着底下神秘的冲水孔,然后在冲水之后头也不回地跑出厕所,恐怖的制约似的。
该怎么解释这种随便就相信别人的坏习惯呢?我也不是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猜想,每个人一辈子都会得一种病,一种心理的病。得了“对不起,我的时间比较容易溜走”的病的人,都免不了在恍惚中浪费掉时间,得了“是的,我对红灯比较没有感觉”的病的人,开车难免忘记脚底下的踏板哪一个是煞车.哪一个是油门。有人称这种病做“个性”,但其实不是的,“病”是一种比个性还要深入一个人的本质的一种东西,它就这么牢牢扎在人的心里,盘根错节的,你要是决心跟这种病脱离关系,迟早还是要生另一种病代替,到时候还不是要重新习惯跟另一种病相处?麻烦的很,所以大多数的人都选择百折不挠地把病继续生下去。
而我,大概是得了一种叫做“天啊,连这种事我都非信不可”的病。只要对方不自己说穿,我都无法独立揭开谎言,或根本就懒得去思考真假之间是否有必要花心思分辨。有时候我难免会反省,或许我生的其实是“害怕别人生气”的病?有些事实在很难叫人不起疑窦,但我总是懒得进一步去质疑别人,生怕别人因为我不信任的眼光而恼羞成怒。
所以,我最害怕遇到在路上拿着一迭颜面烧烫伤、肢体严重残障的苦难人士照片的义工,他们一旦向我靠近,说出一个又一个令人感伤的故事后,我就无法不掏钱将他们手中那捆写不了几个字就会断水的原子笔买下来。要知道,他们把那些故事说得千回百转、教人眼泪不得不滴下来,我怎么还有心情怀疑人家?
我叹了口气,这时候叹口气可说十分应景。有时候,事实不过就是一张嘴。
于是这个世界上大概可以分成两种人,一种是专门说故事让别人相信的那种人,一种则负责照单全收。真是不公平的阶级区别。
我手撑着脑袋,看着那匹害我请假的绿马。
绿马鼻子上的大泡泡越来越大,不知怎么就是不会爆破,就像漫画七龙珠里、悟空手中那团龟派气功一样越来越大颗,却也越来越不真实,我的脸就像嵌在哈哈镜里,在巨大的泡泡上浮肿痴呆,我头一偏,泡泡上面的我立刻被挤到边缘,扁的像头该死的海马。
我伸出手指想刺破这个大泡泡,但手指却直接穿过这个滑不溜丢的薄膜,我将手指抽了出来,泡泡依然完整无缺,只是轻晃了一下。
六
一匹马。
一匹绿色的马。
一匹会吃右脚鞋子的绿色的马。
一匹会把头塞进去鱼缸理喝水的绿马。
一匹正在用鼻孔吹大泡泡的绿马。
而那个该死的泡泡越来越大,大概有五个篮球加起来那么大。
我开始怀疑牠是不是故意的,事先准备好各种稀奇古怪的把戏再闯进我家里,就像表演魔术一样让我头晕目眩,于是这件事就会变得难以理解、不可置信,让我不管怎么跟别人说都不会被相信。
但这有什么好处呢?制造出一件别人不愿相信的事到底是对谁有好处?对我当然是没有好处,可是我也想不透这对牠有什么好处?瞧牠趾高气昂地吹着泡泡,好像是要把我比下去似的,又好像正嘲笑着我的一筹莫展。
“很得意吗?会吹泡泡又怎么样?真不晓得你在耀武扬威些什么。”我用手指弹了那个泡泡一下。
我的脑袋里浮现出大哥所说的那只整个头都卡在铁桶里的流浪狗,我还记得那天晚上跟塔塔一起在这里看回放的电视新闻时,那只铁桶狗在大白天被一群好奇的行人跟记者围住,牠因为无法看见周遭的情况而惊慌失措,在马路旁边跌跌撞撞的,牠既叫不出来、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就像一组少了个下引号的括号,话没好好说完,又不晓得在搞些什么东西,莫名其妙将行动的意义硬生生断裂了。
当时塔塔难过地扯着我的手,说:“你不觉得牠很可怜吗?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那么残忍的人,只会挑弱小的动物欺负。”
塔塔差点要哭了,一旁的我却觉得“很难接下去”。那条狗就像个令人尴尬的马戏团小丑,从高高的钢丝上不小心摔了下来,汗流浃背、脸上的妆都给糊了,在聚光灯里佝偻匍匐着,而台下的观众却不知道该发出嘘声还是安慰的掌声,一齐僵在那里。
终于,消防队出现了,大家七手八脚的总算将铁桶从狗脸除下,那条狗错愕地看看这个重新接下去的光明世界,然后看看大家、夹着尾巴逃到汽车底下,失控的记者却拼命将摄影机往下塞,要牠表示一点重获新生的意见。
塔塔松了一口气,我也松了一口气。
现在想起来,说不定那条狗也是故意的。牠故意让铁桶卡在脸上或长在脸上,然后大摇大摆在路上东倒西歪地乱走,使看到的人觉得难受的不得了,坐立难安到非想办法解决这个铁桶不可。但那条狗却在铁桶里吃吃地奸笑。
一切都是那条狗的阴谋。
“对了,你认识那条脸上卡了个铁桶的狗吗?你也想学牠来那么一招吗?拾人牙慧啊贻笑大方啊,还亏你在十二生肖里的排名上还赢了狗四名……”我随口问道,干笑着。
绿马没有答话,牠的表情变得很庄严肃穆,壮硕的身躯一动也不动,只是表演特技般慢慢吹着鼻孔上的大泡泡,深怕一不小心就会啵一声炸掉。
我嗤之以鼻,干,摆明了就是唬烂我,眼前的大泡泡不真实到了顶点,怎么可能说炸掉就炸掉。
泡泡大的不象话,让我联想到国小运动会时,没有参加大队接力等任何一项体育竞赛的同学,都会被派去参加的趣味竞赛项目:“龙球”,然后一群小孩子在操场上疯狂追抱着比他们身体还要巨大好几倍的海绵大球,滚动、摔倒、尖叫。那时我大概是二年级吧,我当时有营养不良的嫌疑,身体比同年龄的孩子都要孱弱瘦小,自然没有办法参加其它的体育项目,于是我跟一群女生站在操场的青草地上,看着巨大的龙球来势汹汹向我压来。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恐怖的经验,那个五颜六色的圆形物体就像古墓隧道里的秘密机关,朝着冒险犯难的印第安纳琼斯身上轰隆隆的滚去,然后四周都是高亢而尖锐的叫声,以及抖动崩裂的巨大状声词。
当时我昏厥了,龙球在我身上挤压过去的时候,黏热又夹带青草碎片的泥土气味钻进我的鼻孔,世界变成沉默的黑色。然后远处响起急促的哨子声。
至今在睡梦中,我仍惧怕深陷在一望无际的巨大中,在墨蓝的海水深处里、在宇宙疑似黑洞的边缘上、在没有亮光的绿色隧道中、在高耸的白色巨塔前。
随时会将我压倒吞噬。
惊醒前我总会听见一连串急促的哨响,然后看见老师疑惑又带着些许责难的眼神,问我:“宇仁,你怎么昏过去了?”
每次我都来不及告诉她,我叫宇恒不叫宇仁,但在开口辩白之前就已经坐直身体,醒了过来。
七
而现在,这粒不知道要膨胀到什么时候、什么程度的大泡泡开始教我心神不宁,它几乎要将我连同沙发一起推倒,我真不晓得一个大泡泡哪来的力量使我有这种错觉,唯一的解释就是不真实了吧。
我的胸口开始喘伏,有些透不过气来,我闭上眼睛、双手摀住耳朵,用力踢了那大泡泡一脚, 4f46." >但那个大泡泡依旧咕噜咕噜地涨大。
“我的天,这太过分了吧。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会流落到这里了,因为你一点都不讨人喜欢!”我躲到沙发后面尖叫:“你的主人一定是个三流的魔术师,你吃光了他所有的鞋子,然后被他赶了出来!然后呢?然后你跑到我家,吹了一个该死的大泡泡要做什么!你做什么都不讨人喜欢!你就不能好好去吃草吗?去街上跑一跑啊!”
不知道那绿马是听懂了还是凑巧,牠瞇着眼睛,狠狠打了个喷嚏,而大泡泡就这么“发射”出去。
我大受惊吓,整个人遭到雷击般往后一弹,撞上了卧室的门,那该死的大泡泡像龙球一样缓缓漂浮在空中,飘着、滚着,客厅的摆设、装潢,在那球面的弯曲空间中诡异地扭转起来,柜子上仿作的兵马俑一下子变的很大、一下子萎缩成细瘦的一条线,然后是一书柜的百科全书突然涨大了十几倍,层层迭迭的厚重感骤然奇异倍增,我瞪大眼睛,大泡泡里的怪异世界就像深居海底的软件怪物腔肠、慢慢朝着我卷动过来,深沉的童年噩梦顿时从无法分辨的大脑区块中被召唤出来,我大叫一声。
所幸大泡泡并没有像那颗龙球一样把我压扁,它只是呆呆地悬在客厅天花板上,像氢气球一样静止不动。
我瞪着那匹绿马,牠嘶嘶低吟,好像很满意自己的恶作剧。
然后低着头,又开始吃起鞋子!
我说过了,我的鞋子只剩下八双又七只,按照牠挑食的坏习惯来计算,很快的,非常快的,我就会失去将这匹马留在这里的所有筹码,接下来,牠就会咧开大嘴奸笑,头也不回地离开被搞得乱七八糟的我的家。
然后,也许牠会突然长出绿色的翅膀,朝着天空某片云层飞去,留下最后一件我说了别人也不会相信的结局。
也许,牠会慢条斯理地走下楼,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着,让街上的行人觉得困惑、觉得“这件事非处理一下不可”,于是记者跟消防队来了,就像处理那条将头塞进铁桶的流浪狗一样,一边访问绿马、一边想办法拿刷子刷掉牠身上刺眼的绿色。
也许,我根本不必中牠的计谋,只要我关上门,去房间睡个又香又甜的觉,下一次眼睛睁开,这匹该死的绿色的马就已经自动离开了。我根本不需要在意牠是怎么不见的。
也许,也许陈老师说得对,这匹绿马只是我潜意识的虚幻产物,一种自我的神秘投射,一种被迫反省,一种哲学性的存有而非生物性的存在。我勉强这样想着。
绿马抬起头来,胜利地笑了笑。
这个笑让我挫折不已。
“混帐!你以为你真的是哲学性的存有吗!你、是、匹、马!”我绝地大反攻吼着,吼着,然后眼泪居然爬满了整张脸。
我拿起电话,疯狂按下每一个电话号码,用近乎哀求、时而愤怒的语气拜托他们来我家一趟,看看刚刚差点被一匹绿马吹出的巨大泡泡谋杀的我。
十七通电话结束,我却只用了十五分钟。平均每一通电话还不到一分钟。
是的,我感到很伤心。
我的鞋子即将全体阵亡,却没有一个朋友愿意来我家看看这匹在中正路公寓五楼突然长出来的绿马……要是有谁打电话告诉我他家厨房有只正在炒菜煮饭的熊猫,或是正在客厅高谈动物也应该要有投票权的梅花鹿,甚至不管牠是什么颜色,我都会迫不及待地冲去。这种事一生能遇到几次?零啊!
为什么相信别人竟然这么困难?大家不是有志一同轻蔑好莱坞电影里那些不相信别人的迂腐角色吗?
“侏罗纪公园二”中,小孩子呆呆地说:“爸爸!院子里有一只暴龙!”但小孩的爸爸却只哄他乖乖去睡,放任院子里的狗狗连同狗屋被暴龙叼起来吃掉。
“天崩地裂”中,悲怆的地质学者呼吁:“各位乡亲!你们脚底下踏的可是马上就会爆发的火山啊!”结果那些傻瓜居民果然被炸到屁股开花。
夸张的事实总是难以置信,慢半拍后悔莫及的总是大有人在。
绿马正在啃最后一只右脚的鞋子。
我真想出门多买几双便宜的鞋子让这匹马啃,好拖延一点时间,我相信最后总会等到某个好奇心重又勤快的朋友来访。
是否我该将朋友的定义增列一条:“如果我要.你来我家看一匹绿色的马吃我的鞋子,你愿意吗?”打勾的话,才是真诚以待的好友?
我摇摇头。
那只会让我更寂寞。
等等!
“或许……或许这不是个相信不相信的问题?”我灵机一动,对着即将吞下我最后一只右脚鞋子的绿马说:“这其实是好奇心的问题!他们就算相信了我,但是好奇心不够的话,他们也懒得过来吧!”
说到最有好奇心的朋友……对了!郭力!前年同学会一票人聚着喝酒,提到当年得了“抱歉,上课是我个人的黄金睡眠时间”的病的郭力已经脱胎换骨,变成作家去了!好奇心杀死作家跟他的猫,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但总有些道理罢?
我立刻翻箱倒柜,找出泛着一层细灰的国中毕业纪念册,暗自祈祷郭力仍旧住在原址,用的仍是同一只电话。
话筒里一阵温吞的嘟嘟声,终于有人拿起电话。
“喂?请问郭力在吗?”我暗暗祈祷着。
“我就是,请问你是?”熟悉又疑惑的声音。
“喔喔喔喔,我是你国中同学,宇恒!”我振臂大呼。
“啊,好久不见!你不是在原来的学校教书吗?教数学对吧!”郭力想起了我。
“是啊,不过先别提这些了,当作家的不是会被好奇心杀死吗?那好,现在有一只绿色又该死的马正在我家客厅,你信不信?”我等不及听听郭力的想法。
“信啊,不过牠怎么是绿色的?你漆的吗?”郭力说。
他的反应让我吓了一跳。好奇心果然可以杀死作家跟他的猫!
“不是啊,牠天生就是绿油油的一头,这点是毋庸置疑的。”我高兴地说。
“挖靠,这马是天生的民进党。”郭力啧啧称奇。
“还有,那匹绿马刚刚吃掉了我所有的鞋子……只有右脚的鞋子,你信不信?”我紧接着问。
“信啊,不过为什么只吃右脚的鞋子?你把左脚的鞋子藏起来了?还是你出过车祸只剩下一条腿?”郭力很快就给我渴求的答案。
“不啊,牠就光挑右脚的鞋子吃,好像故意在找我麻烦!”我埋怨。
“这么说起来,牠是一匹极右思想的马?怪哉,极右思想的民进党马?”郭力的声音充满哲理。我怎么从没发现这个世界上多的是哲学家?
“真是见解出众,我怎么都没想过这些?还有,那匹绿马还一头栽进我的鱼缸喝水,然后用鼻孔吹了一个比我还大的大泡泡,你信不信?”我乘胜追击。
“信啊,该不会是用右边的鼻孔吹的吧!”郭力立刻反问。
我愣了一下,立刻回想刚刚的画面。
“忘记了,好像是吧?”我抓抓头。
“嗯,超硬右派!”郭力笃定地说。
“喂,你是政治家还是作家啊?”我失笑。
“作家必须是任何人啊!不然怎么写得出形形色色的、花花尘世中的千脸百孔?”郭力的声音很自负。
“也是。反正,说到底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刚刚打电话给一个教艺术的同事,他居然说那匹绿马是我的潜意识,是我凭空幻想出来的请假理由!”我抱怨受到的委屈。
“他说的也有道理啦,不过我们换个方式想,有些动物天生就喜欢伪装,渴望变成另一个样子,像是枯叶蝶、竹节虫,也就是我们说的保护色加上拟态那类的名词,而这匹绿马牠把自己生成这副模样,说不定也是一种保护色,要不然就是想模仿其它的动物?”郭力的脑筋动的又快又怪。
我满意极了,真不愧是作家。
“不过我不觉得牠在模仿谁,牠可骄傲的很,要说是保护色,在最缺乏绿色的都市里,绿色绝对是最不适合的颜色啊,这匹马要搞拟态也应该长成灰蒙蒙的一头!”我提出精辟的见解。
“说得有理。”郭力。
既然说得有理,于是我决定切入正题。
“郭力,来我家见识见识吧,那匹绿色的马光了我所有的右鞋,随时都会开溜。”我想没什么好拒绝的了。
“不了,我正在赶稿呢。”郭力随口说道。
我的胸口宛若遭到重击。
“一只彻头彻尾死硬右派的绿马啊!”我呆滞地说道。
“是啊,真是匹有趣的马,不介意我拿去当小说的灵感吧?当个开头还是结尾的都不错。”郭力轻轻松松说道。
那是一种结结实实的、非常突兀的碰撞感,就像你正在开飞机,却无论如何没想过会撞上迎面而来的火车一样。
我感觉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介意的很!牠吃光了我所有的鞋子,你就这样把牠当灵感拿走?”我用力挂上电话。
我深深觉得被背叛了,被所有的人给耍了。
那匹绿马抖擞着身体,高抬着颈子,两只斗大深邃的黑眼珠眨了眨,慢条斯理地走出玄关。转身。
最后的画面,是一束摇摆有如拂尘的马尾。
我没有中计。
我没有中计。
我没有中计。
我没有中计,走出门,看看那匹趾高气昂的绿色的该死的马是怎么离开的。
反正我说了也没人会信。
我没有力气抓狂,事实上我虚脱了,绿马走的时候一定也顺便带走了我身上的什么。我只剩下赤脚将所有孤零零的鞋子踢到墙角的力气,勉强将自己埋在沙发里,打开电视。
“曾经主演过许多‘泰山’电影的黑猩猩明星奇塔,今年已经71岁了,目前奇塔受到很好的照顾,牠不但可以吹冷气看卡通,闲暇时还以弹弹琴作作画,奇塔的画作收入不但能养活自己,甚至还能救济其它老动物明星……”
嘟。
“在三重市开车送货的陈允,养了一只近两岁的公猪,他训练猪仔练就替人按摩的功夫,在果菜市场传为佳话。原来公猪用鼻头,以旋转方式在主人的背部、腰 部、腿部、关节等部位按摩,而且力道还不小。陈允觉得很舒服,好奇地示意要公猪按摩他的‘重要部位’,但公猪不肯按……”
嘟。
“台中市光复国小外操场的年货大街,昨天出现一只有怪癖的环保羊,看到有人抽烟,不管烟是不是还在燃烧,马上抢来一口吞下肚去,很多人故意拿烟逗它,说它上辈子铁定是个老烟枪……”
嘟。
“美国加州有一只叫朵夏的小狗,上星期被车撞倒在路旁,警员发现后为了不让朵夏继续遭受痛苦,决定送它一颗子弹,朵夏被误认为已经魂归西天送到冰柜冰 了起来,哪知朵夏的命不该绝,在冰柜里待了两小时之后,被工作人员发现它还有呼吸,立刻把它送到兽医院进行急救后,朵夏竟然奇迹似地活了过来,而且现在已 经完全恢复……”
电视里一个画面又一个画面,既遥远又不切实际。
我无意识切转着各家新闻,沙发像柔软的流沙将我淹没。
绿色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走了。
就剩下天花板上,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炸掉的大泡泡。
高潮
A片里的二男一女正打得火热,制服被撕破的女孩两眼瞪得老大,不可置信地看著抓开自己双腿的中年男子,仿佛有天大的好事将要降临在自己身上。
女孩神色凄迷地低吟著,像是念著什么咒语,终于,在中年男子野兽般地一轮突刺后,女孩放声喊著越来越高亢的日文,似乎在呼吁著什么伟大的理想,最后,男子急切大叫,抽身而起,唏哩呼噜地射在女孩喘息的脸上。
“来爱爱吧?”老公大刺刺地问,伸手将光碟退出,一手揽著身旁的老婆。
“好没情调。”老婆笑骂著,将光碟机又打开,放入另一片A片。
A片里的女孩赤裸裸地绑著红绳子,一只蓬头垢面的肥猪趴在女孩的 4e0b." >下体处,拼命地伸出舌头往里面找东西吃,他越吃,女孩就一直嚷嚷,好像在说:“里面没有你要的东西。”
果然,肥猪终究没有找到东西吃,但女孩疯狂地大叫,还搞得肥猪一头雾水。
“我们在一起两年了,为什么我都没有这样过?这是不是人家说的高潮?”老婆红著脸,手指摸著下体。
“高潮?你听谁说的?”老公脸色不悦,伸手又把A片退出。
“就是露露啊,昨天在SOGO遇到她,她最近结婚了。”老婆不安地说。
“就是你那个大学室友?养猫那个?”老公的眉毛挤在一起。
“对啊。”老婆低著头,像是做错事的小孩。
“她跟你说了什么?怎么会提到高潮?”老公质问著。
“没呀,就两个人一起喝咖啡啊,她就说她以前跟她男朋友爱爱啊,都码没有高潮,但是换了个男人结婚以后,每个礼拜都至少一次高潮耶,是不是就像A片里那样啊?”老婆的手不由自主又拿起一张光碟。
“以后不准你跟她连络了。”老公正色道:“她在骗你,她只是想跟你炫耀。”
“骗我?”老婆有些不高兴,说:“为什么这样说?”
老公叹了一口气,说:“老婆,这世界上没有高潮这回事。”
老婆瞪大了眼,问:“没有高潮?”
老公点点头,双手搂著老婆的肩膀,说:“没有,全都是骗人的,根本没有高潮。”
老婆狐疑地说:“你才骗人,A片里面的女主角都码有高潮。”
老公有些不满地说:“要是真的有高潮,你会没有高潮吗?”
老婆耳根发烫,说:“我好像有一次,就快要高潮的样子,记得那是我们结婚前一星期,你跟我在阳明山那次。”
老公一愣,却随即说道:“其实高潮这个东西,都是媒体建构出来的,都是骗人的。你没有高潮过,却说你快要有高潮,这不是很奇怪吗?”
老婆有些发窘,不说话。
老公接著说道:“一个没吃过苹果的人,却说某某东西吃起来很像苹果,这不是很奇怪、很好笑吗?”
老婆不知道该说什么,心底却好像不以为然。
老公搂著老婆的肩膀,温柔地说:“再说,如果真的有高潮,我难道不会给你高潮吗?”
老婆嘟著嘴,说:“我怎么知道,露露又不会骗我,她说高潮真的很那个……”
老公气得瞳孔撑大,说:“很哪个?很爽?你知不知道AV女优这个名词?女优就是女演员的意思!也就是说!A片都是在演戏!在演戏!那都不是真的!”
老婆有些被老公吓到,支支吾吾地说:“虽然是演戏,但是……”
老公的鼻子吹著气,气呼呼道:“一个送包裹的按了门铃,女优穿著睡衣打开门后,就跟送包裹的干了起来,这难道不是演戏?你跟送包裹的干过没有?你穿过睡衣开门没有?”
老婆一直摇摇头,心中有些怕了。
老公看见老婆害怕的样子,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对不起,我太凶了,但是我一定要告诉你,高潮这种东西不但是假的,是演戏做出来的,而且它还是女性主义的阴谋。”
老婆眼神迷惘地看著老公,说:“怎么跟女性主义有关?”
老公神色凝重地,压低声音说:“我在社会系念博士时,指导教授就是在搞女性主义研究的,他说最新的研究已经证实,高潮这种东西果然是女性主义基本教义派,联合媒体制造出来的灭种毒药,这件事在学术圈已经不是秘密了。”
老婆看著老公严肃的眼神,忍不住笑了出来,说:“你又在骗我啦?”
老公正色道:“是真的,高潮被发明出来是有原因的,那些疯狂的女性主义者为了要让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变成同性恋,所以制造出女人可以达到一种叫高潮的假象,为的是什么?”
老婆疑问:“是啊,为bbr>的是什么?”
老公面有不屑,道:“要是女人都以为男人可以给自己高潮,但是,你知道的,没有高潮要如何高潮呢?所以女人就会觉得跟自己爱爱的男人性能力有问题,因此就会失望,就会去找另一个男人,当然,没有高潮就是没有高潮,找再多男人都没有用,最后女人只好求助女人,然后就通通变成女同性恋了。”
老婆的眉头紧皱,疑惑说:“要是没有高潮,找女人也没有用啊?”
老公一拍掌,叫道:“对啊!你说到重点了!我的老婆果然是聪明人,一下子就看穿高潮的阴谋了!”
老婆有些不好意思,但嘴角忍不住露出得到大奖的喜悦。
老公显得蛮高兴的,又继续说:“因为那些女性主义基本教义派都是疯子,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所有的女人都变成女同性恋,从此就消灭了男性,天啊!这多么可怕!幸亏我的老婆聪明伶俐!”
老公亲亲老婆的额头作为奖赏,又说:“你知道我虽然不讨厌同性恋,但是基本教义派总是喜欢搞这套意识形态,那样就惹人讨厌了,她们甚bbr>..至编写出仿冒的东西方古代文献,例如金瓶梅、肉圃团、痴婆子传等等,都是为了赋予高潮的虚假神话真实的血肉。”
老婆虽然很高兴,但想了想刚刚老公的说法,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女性主义基本教义派会消灭掉男性?啊!是因为大家都变成女同性恋后,都不生小孩子了吗?”
老公猛点头,说:“对!他们只为了自己开心,却要毁掉所有的男性,但是没有男人以后,没多久人类就会灭亡了,到时候就是蟑螂统治的天下了,我的天,要等猴子再一次进化成人类要多久你知道吗?”
老婆惊诧地听著,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那么严重。
老公忿忿地说:“要是有一天人类毁灭了,都是这不存在的高潮害的。”
老婆呆呆地看著老公,说:“那……那……我还有个问题……”
老公大方地两手一摊,说:“说啊,我聪明的老婆。”
老婆紧张地问:“那露露……为什么要跟我说她有过高潮?我跟她可是七年的好朋友说,她应该不会骗我,她……她不是什么女同性恋啊!”
老公紧握著拳头,愤怒道:“这就是高潮最恐怖的地方!高潮已经变成女人的虚荣心,也变成男人的虚荣心,大家都在宣称自己有过高潮,其实这都是为了让别人觉得自己活得很开心,为了不使自己跟大家不一样,不使自己变成没有高潮的可怜虫!”
老婆又说:“但露露……”
老公摇摇手,说:“高潮这种东西存在著情欲与权力上的矛盾性,它就是靠著这种矛盾性在扭曲人与人之间最纯良的互动,当然了,你跟爱炫耀的露露之间也同样存在著这种高潮的矛盾性。”
老婆一愣一愣地看著社会学博士的老公,手里的A片迟迟不敢放入光碟里。
老公继续说道:“要是一个女人很爱一个男人,那男人却无法给那女人不存在的高潮,那个女人只有三个选择:一,投向别的男人的怀抱,二,不再多想高潮这件事,三,欺骗那个男人。露露就是属于第三种。”
老婆似懂非懂,问:“欺骗那个男人?欺骗男人,说自己达到高潮?”
老公满意地点点头,说:“女人为了不让心爱的男人对自己的性能力没信心,所以常常假装自己在爱爱时达到高潮,这一切都为了避免男人丧失尊严,但,这无论如何都是一种欺骗,这种欺骗扭曲了两个亲密爱人间的关系,这就是爱与欺骗之间的矛盾性。”
老婆自动自发地接著说道:“所以露露的高潮是为了让她老公开心?”
老公点点头,又说:“对,她跟你说她常常高潮,另一方面也是在宣传她丈夫的性能力。所以,她不但欺骗了她丈夫,也欺骗了你,高潮带给社会一种集体欺骗的幻象,在社会的人际网络中埋下危险的炸弹。”
老公叹了一口气,从抽屉中拿出一根烟,点著,说:“要是有一天高潮的真相被彻底揭发出来,露露的丈夫将发现她长期受到欺骗,而露露的朋友也将发现自己被她骗了,而露露也会怨恨社会制造出这样的假象,让她成为罪人。”
老公吸了口烟,缓缓吐出,语重心长地说:“以此类推,社会中的信任关系将会被摧毁殆尽,最.99lib?珍贵的价值观,信任,就此瓦解,你看这有多么严重?总之,不要再跟露露来往了,她是个危险份子。”
老婆有些难过,看了看手中的A片,她心里还是很想要有高潮。
原来,自己期待已久的高潮竟是假的。
原来,那种被描述成欲仙欲死的心神荡漾,是不可能达到的。
老公看到老婆失望的神色,安慰道:“别难过了,全世界都笼罩在高潮的阴影下,只有少数几个人才知道这么残酷的真相,我们夫妻之间没有那种虚伪的欺骗关系,总是值得庆贺的。”
老婆有些想哭,但,她马上又坚强起来。
没有高潮的话,不但她没有,别人也同样没有。
至少,她不必为了讨老公开心,强作高潮样。
“老婆,别说那么多了,来做爱吧,虽然没有高潮,但是我还是很喜欢跟你做爱,因为我们是为了爱而做爱,不是为了高潮而做爱,这才是真爱啊!”老公的舌头舔著老婆的耳朵,右手搓揉著老婆的乳房。
老婆一阵轻笑,终于将光碟放入光碟机,说:“等一下啦,一起看看最近最流行的美凤光碟吧,听说男主角做爱做了四十七分钟耶,看一下,学学人家嘛。”
老公将电脑萤幕关上,将老婆抱了起来,按倒在床上,窃窃在老婆的耳边磨蹭,说:“其实那个四十七分钟,也是假的,你知道吗?这又是另一个阴谋,这个阴谋……”
老婆打开双腿,任老公柔中带刚地插入,听著老公温柔地说著另一个令人作呕的阴谋,而床头的墙后,似乎正传来了那对新婚夫妻做爱的狂野嘶吼,与“高潮”的哀饶……
凶手
总算轮到我了。
记得在一个周六深夜的灵异节目中,神秘兮兮的主持人曾经说过,每个人一生中或多或少都会遇到几桩无法解释的怪事,而正如他所说的,每个周末总有几个眉头深锁的特别来宾与张牙舞爪的观众,在那个灵异谈话节目里说着一个又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亲身体验。
我本来以为像我这样平凡的人,这辈子是没指望遇到什么光怪陆离的奇事了,这绝对跟我在这社会中扮演的角色有关。但,就在我打开房门的那一刻起,便发现怪事早已缩在我的房间里,沉默却毫无隐喻地等着我,而我就如同走进一个孤独的舞台,被迫扮演一个猥琐困顿的侦探,将昏黄的桌灯对准那张陌生的脸孔,开始一场无奈的审问。
那是张苍白的脸孔,还隐隐发紫。
我坐在床上,看着苍蝇在那张脸孔上又飞又爬的,已经六个小时又七分钟了,但那双空洞的眼睛跟我之间的关系,我还是想不明白。
他是谁?怎么会坐在这里?趴在我熟悉的桌子上?
最重要的是,他死了。
他显然是死了,不只是因为他的眼睛已经像条死鱼一样整整睁开了六个小时,他的身上还发出一股酸酸的腐败气味,不知道挂了几天,还好死不死,离奇地挂在我房里。这显然就是问题所在。
害怕的阶段已经过了,只要时间一直在跑,什么东西都可以习惯,习惯过马路要看红绿灯、习惯别人过马路不看红绿灯,还包括习惯跟一只莫名其妙的尸体静默相处这种事。跟一只尸体独处并非想象中那么恐怖,你只要开始了解尸体是完全不具立即威胁性的,你就能跟我一样,冷静地思考尸体怎么会跑到自己房间里挂掉。毕竟我的生活不是场电影,我说过了,这跟我在这个社会中扮演的角色有关,尸体突然起身变成吸血鬼或僵尸这种惊悚题材,并不适合出现在城市的这个角落。
也许,房间里突然出现一头尸体这种事虽然教人错愕,却也不见得让人手忙脚乱,我们付钱给警察大概就是为了处理这种事。
但我没有报警,虽然我有支室内电话,还有一支上个月才办的手机,甚至还有两组号码,一组市内的,一组是“对的事,永远率先做到”的远传;大家都知道,电话不过是一堆机械的简单组合,而号码才是重点,它才是灵魂,就跟NOKIA广告说的一样:“科技始终基于人性”,有了号码,电话才有人性。我有两个号码,这个城市的人都是这样的,虽然这个城市的其它人并没有打过电话给我。
对,但我没有报警。
因为我突然想不太起来,这几天我到底去过什么地方、做过什么事情、看过什么电视剧,这些不明不白的浑沌状态告诉我,现在我要是报警,一定会被当作犯人给塞进铁笼子里;我虽然没住过铁笼子,但动物园里大猩猩的痴呆表情倒见过两次,所以我看算了,我还是认真花点时间,把该想出来的、纠在我脑袋里的东西挖出来。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耗上六个小时,跟尸体作沉默对话的原因。
一个人会不记得几天前的自己做了些什么或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已是这个城市里流行已久的政治文化,什么时候要当台湾人,什么时候又突然进化成新台湾人,有时候自己都忘记当初的理由,这事不新鲜,反正每次选举到了,总有人告诉你应该当什么人。
我说话又离题了,这是我的坏习惯,因为在这个城市里要找个人好好练习说话是件不容易的事。总之,我独自在尸臭中反省了六个小时,却连开门进来前自己发生过什么事也是一团乱七八糟、半点也没印象,这就太夸张了。
是啊,太夸张了。
我咬着手指,指甲都快给吃了,我想这个时候需要点幽默感,电视里的英雄都是这样做的。于是我轻斜着眉毛,歪着嘴,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这是我跟港星陈冠希学的,平时没事时我偶而会来上这么个笑容。虽然没人在看,但现在的情况跟这个笑容挺搭的。
我努力回忆这几天地球的模样。可惜最近这几天世界发生的大小事,彷佛都跟我毫无关系,我印象最鲜明的新闻,一个是英国在世界杯用12码罚球踢爆了阿根廷,另一个是医生在某男子的肚子里,发现一条超过三公尺的绦虫,真是令人啧啧称奇。
除了遥远的某处那颗罚球,以及那条三公尺的巨大绦虫外,我实在记不起这几天的新闻内容,我搞不懂地球跟我之间的距离,也无法估算我的自我究竟失踪了几天。一天?两天?三天?还是更多?我没事失踪个什么劲啊?
尸体好臭。
也许我可以从尸体的腐败程度,知道我的桌椅究竟被他霸占了多久,因为我很肯定,我不可能待在家里却没发现自己的桌子有条尸体,再白痴也不可能,所以尸体趴在我的桌子上几天,我就至少在外游荡几天。
可惜我不是法医,所以我无法从他的多臭、或他的皮肤渗出什么味道的尸水知道他赖在我房间多久。关于我为什么不是法医,这就是另一个很长却又很简单的故事了,城市里大部分的人都听过这样的故事。但这不是重点。
我托着下巴,看着默默无语的尸体,心中纳闷自己这间毫无特色的房间为什么会成为凶手杀人弃尸的地点?
不,说不定他是被别人在其它地方干掉,然后被搬到我的房间里来?这是个很难笑的恶作剧?或嫁祸?所以,就算我可以从尸体的臭味知道他死了几天,也想不起来他“被搬到”我房间几天……但,有谁会把一头尸体丢到我的房间?
凶手把尸体丢到我的房间,而不丢到隔壁那个白头发老婆婆的房间,也不丢到楼下收旧报纸的老江的房间,一定是因为凶手认识我,想嫁祸给我。
嫁祸啊?这种事真是复杂。
我揉着太阳穴,却没法子在脑瓜里揉出什么仇人的鬼影子,唯一可能跟我结怨的人,是国中时代坐在我旁边的洪菁骎,不过年代太久远了,她不可能为了偷吃便当这种小事记恨十几年吧?更何况,她是个女孩子,怎么会有力气扛一只尸体到我房间里?又何况,我跟她自从毕业后就没连络了(事实上,除了拿到毕业纪念册通讯录的补习班外,谁也没跟我连络过),她想扛尸体找我,也不晓得我住在哪里。
这样说起来,这应该是一起随便乱丢尸体的案子。因为没人知道我住在这里。
也许连隔壁的老婆婆都不晓得她隔壁住了个人吧?。
不过楼下转角在转角的街上,那个卖早餐的老板娘,倒是有可能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老板娘脸黑黝黝的,多半是因为长期跟油烟相处的关系,有时候她会将头发盘起来,有时候她索性将头发用头巾包起来,我想是为了卫生的关系吧,老板娘是个好人。我记得去年曾经跟她说过我住在附近街上的转角的转角,她或许记得,因为老板娘的记性非常好,她总可以将连续剧的剧情回朔到一个月前,再对剧里的好人与坏人进行性格分析。
就因为老板娘的记性奇佳,所以老板娘每次一看到我,就会问我:“老样子吧?汉堡蛋加中杯奶茶?”然后顺手在霹霹作响的铁板上打了颗蛋,放上几片洋葱。
“没错,就是老样子。”我总是微笑,然后拿起桌上被西红柿酱渍了一块的报纸。
我喜欢老板娘记得我的习惯。虽然有时候我想点些别的东西吃,像是烤巧克力土司跟柳橙汁之类的,但我都忍了下来,因为那会破坏我跟老板娘之间的“老样子”,老样子一旦被破坏了,我在老板娘的眼中就会退化成顾客,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谁都讨厌被当成顾客。
老板娘大部分的时间都忙着,因为这附近的小学生都会跑去那儿买早餐,早餐店的生意从来就不错。但老板娘尽管忙,偶而也会跟我哈拉几句,聊聊她的儿子考上了成大研究所,或是昨天的电视剧演了些什么。为了同她有话嚼,我每天晚上都会看民视的乡土连续剧,亲戚别计较啦、长男的媳妇啦、飞龙在天啦、情义啦,我全都看了,有时候回放再看一次,变成一种杀时间的惯性。
而去年快过年的时候,老板娘问我什么时候回家过年,我跟她说我就住在街上转角的转角,回家只是走上几步路罢了,但过年这种媒体制造出来的消费怪物,有批判思想的人是绝不会过的。
所以老板娘知道我住在这里。
但老板娘不是会杀人的那种人,我知道不是。要是连老板娘这种和蔼可亲的人都会杀人弃尸,这个城市早已堆满尸体,我想都不敢想。
话又说回来,知道我住在这里的人,只剩下我自己而已?
“喂?知道是谁挂了你吗?”我问,看着尸体,尸体也看着我,半透明的灰白薄膜下,藏着一种很茫然的眼神,不像是等待着什么,也不像是不等待着什么,尸体的眼神什么也不像,就跟卡在任何东西的中间一样。
我在晕黄灯光下持续端详着尸体,眼睛都快闭上了;尸体不像电视,尸体可是沉默的厉害,无趣的不得了。
我屏住呼吸,靠近尸体的脸孔仔细地瞧瞧,依旧是张陌生的脸,完全无法想起来的一张脸。
于是我在尸体的裤袋里搜寻着,也许有什么身分证或是什么证件可以帮帮我想起些什么,也许我可以在毕业纪念册中找到他的名字,也许他来自我想不起来的童年记忆,也许他正是某个童年玩伴,穿越城市的灰白与拥挤想找我聊些童年还是梦想之类的,却意外死在我房里?虽然我很明白没有所谓的童年玩伴知道我住在这里,但这个世界毕竟充满了不可思议,就跟那条三公尺的大绦虫一样。
可惜,尸体的口袋里只有两张折好的统一发票、三个十元铜板,以及一串钥匙。这钥匙我见过,因为它根本就是我的,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凶手或尸体可以进入我的房间。但尸体本身依旧陌生。
尽管很陌生,但在一个小时前我曾经问过自己一个荒谬的问题:“难道我自己就是凶手?”
这种情节可以在几部好莱坞电影中见到,警探主角缉凶缉了半天,最后居然发现原来是自己的人格分裂,凶恶的人格连续杀了好几个人却浑不自知,最后真相大白时,主角面临内心冲突善恶难分神魔交战痛苦分裂,而戏院里的观众无不大呼剧情急转直下好不过瘾等等。
但,人生虽然就是戏,演不完的戏,有个时候悲,有的时候喜,但这戏码大小有别,从来不是人人都有机会成为“电影”里的演员,只有陈水扁、宋楚瑜、连战、马英九、李登辉这些人的戏,才是人人争相目睹的大萤幕格局。
然而这城市里大多数的人的戏,都是狗屁倒灶的乡土连续剧,抬不上大场面,而人格分裂导致犯案这种天杀的屌事,跟我自然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很清楚自己在城市里的角色,我不是负责杀人的。我有我的角色,我的角色是负责在城市中做游荡的冥想,试着让自己成为城市的一大块的一小部份。
但这头尸体毕竟还是挂在我的房里,这是无坚不催的事实,这个事实令我困倦,我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因为我不是个好侦探,毕竟侦探也不是我的角色。
一只苍蝇停在尸体的眼睛上,我突然感到厌烦,伸手将苍蝇赶走。苍蝇冷冷地飞到尸体手指勾着的马克杯上,马克杯里装了一杯曾经是速溶咖啡的东西。那是我的速溶咖啡。
我喜欢喝“好东西要和好朋友分享”的三合一速溶咖啡,一方面是因为我喜欢那些广告,一方面是因为它跟广告一样,什么都帮我调好了,我只要把热水往杯子里头一冲,廉价却很实际的香味立刻喂养一个渴望风格之外的灵魂。但这杯曾经是咖啡的东西,现在却飘着一点一点的圆形绿色,我想应该是发霉了。
两个小时前,我有股冲动想把马克杯里的不明物质倒掉,洗一洗,重新冲杯咖啡喝,但尸体的手指轻轻勾着马克杯,使我感到同情与淡淡的遗憾。这尸体还是个人的时候,一定想把这杯好喝的速溶咖啡喝完,不料死神却先一步找上了他,所以我只能吞吞口水,试着把速溶咖啡给忘了。就当作是保留现场完整罢。
苍蝇一直死缠着尸体,我替那只尸体感到悲哀,虽然尸体一向是逆来顺受的高手,但我决定为他做点事情。我在柜子里拿出一瓶杀虫剂,在尸体的脸上、背上、胸口、手上、脚上仔细地喷上一层药水,果然那些可恶的苍蝇纷纷恶灵退散。
等等,在喷杀虫剂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我六个小时前就该注意的事实:这尸体没有明显的外伤啊!没有外伤!就表示这只尸体很可能是从一个活蹦乱跳的人自然变成尸体的,而不是被什么凶手干掉。
自杀?是自杀么?
难道,在这头尸体还是个人的时候,是特意跑来我房间里自杀的么?还是不小心跑来我房里自杀的?还是不小心跑来我房间,然后又不小心来个突然暴毙?我的天,这真是太可怕了,这是什么沉沦的时代啊,居然要跑到人家家里自杀?不管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这种带给别人麻烦的事真是一点也不可取。
“喂,你干嘛跑到我家自杀?”我在尸体的耳朵旁说。尸体当然保持他沉默的权利,我只好坐回床上。
唉。还是报警算了,反正警察也该知道,杀人这回事不是我这种小角色该做的,警察说不定也会知道,这头尸体是自杀死的。
不行,我又忘了警察一旦问起我这几天的行踪时,我根本答不出来的窘境,一个丧失数天行踪的人根本就是模范嫌疑犯,而且万一这尸体不是自杀死的,例如是被下毒之类的,我只能看着询问室忽明忽暗的聚光灯乖乖认帐;也许毒药就在这杯发霉的咖啡里,可偏偏杯子又是我的。
又,如果这尸体是自杀死的,我还是无法解释他为何无端选在我家结束生命。
也许天亮以后,我该去街上转角的转角,问问早餐店老板娘我这几天有没有去吃过“老样子”早餐?
也许根本不必等到天亮。我可以去问问楼下的隔壁的隔壁,那间“全家就是你家”的二十四小时营业便利商店的柜台小弟,林育信。阿信。
我猜阿信是个打工的大学生吧,柜台上总摆着一本画满英文符号与复杂线条的教科书,虽然我从没看过阿信正眼看过它一次;但这也难怪,阿信经常以电影中的慢动作镜头切割自己的举动,可能他太累了,也可能他喜欢让别人觉得他累了,以致于没有时间把视线对准那一本教科书。
本来嘛,我是应该问问阿信我这几天有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晚上十点时来点叉烧包还是寿司饭团的,这样就可以厘清我这几天的行踪了。
但阿信记不记得我的脸,我可相当没有把握。因为阿信从来没问过我:“还是老样子吗?”这样的话,可见我们之间的默契还不够。这当然不能怪我,我已经尽力了,我曾经连续一个月在阿信面前单单只买一个叉烧藏书网包和麦香红茶,一个月喔!但阿信每次都一脸木讷地敲着收银机,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将发票跟零钱塞在我的手上。
有一次,我破例买了一个川味辣肉包还有一罐橘子汽水,在柜台结帐时,我看着阿信半睁着眼将收银机打开,终于忍不住问他:“阿信,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不买叉烧包跟麦香红茶吗?”
“啊?一共三十五块。”阿信只是迷惑了半秒,随即告诉我身为顾客的事实。
就是这样,阿信从没记得过我的习惯,甚至连我总是不要塑胶袋这么有公德心的事也不记得,每次结帐完都要问我一次:“先生,请问你要塑胶袋吗?”,真是令人泄气。
我后来放弃了跟阿信之间的默契培养,毕竟连续一个月猛吃叉烧包可是会腻死人的。所以问阿信应该没屁用吧,他甚至连我在心里叫他“阿信”这种事也不知道。
我还能问谁呢?
公车司机?我可不认识总是会在我快到站时,会大叫“箫国胜!下车啰!”这种模范司机,我认识的司机只跟老年人说话,例如那个总是在赶时间的八字胡司机老陈,总是对慢吞吞的欧巴桑大喊:“卡紧啦,青红灯系呒等人耶!”我还没到司机愿意跟我喊叫的年纪,对老陈来说我还只是个投币的乘客罢了。
漫画店的小李?那个戴着拉风红色边框眼镜的小李?不,他跟阿信一样,连我在心底叫他“小李”也不清楚,更扯的是,小李连我故意、重复、不断地租借七龙珠这套老漫画的“老样子”都没心思注意;任何人都该知道,七龙珠尽管是套经典漫画,但像我这样努力复习同一套漫画的情况绝对是个异数。
半年前我终于压抑不住,于是堆出一个老顾客该有的笑容,拿着三本七龙珠漫画在柜台前跟小李说:“好漫画,就像七龙珠,每一次看的感觉都不一样,每次都有新的领悟。”
小李窝在柜台后的小椅子上,从一本厚厚的连载漫画册中抬起头,歪着头问:“会员号码?”
我微笑道:“七龙珠我看了三十一遍了,还是很赞啊。”
小李看着电脑萤幕上的会员资料库,不耐烦地说:“号码忘了?电话号码跟手机号码?”
就这样,从那时候起我就不看七龙珠了,那会使我想起那次感伤的互动;尽管我竭力想要培养出电视剧里顾客与老板间的默契,例如我只要点个头,老板就会将一杯不加奶精、半匙白糖的蓝山咖啡送到我面前,彼此还会双目交会,但这种默契其实是城市里的海市蜃楼。
还是该去打工的地方,问问老板我这几天有没有去上班?行不通的,有一次我请了三天病假,第四天我回到卖饮料的小店时,老板对我的称呼只剩下“喂”一个字,简单却不明了。
我曾经试图抗议:“老板,我叫箫国胜,你可以叫我小箫或老箫。”
老板总是坐在电风扇前,切着西瓜,用一种陷入哲学式沉思眼神看着我,然后把西瓜放进果汁机里搅碎,生硬地说出:“小箫”两个字。然后过了五分钟、或是三杯西瓜汁的时间,我的称呼再度简化成一个“喂”字,好像我的抗议从未发生过。
“是存在感的问题吗?”我看着尸体,真希望他也有同样的困扰。
尸体的尸臭跟杀虫剂的药水味混在一起,流露出悲伤的味道。
“其实,说不定大家都是一样的。”我安慰着尸体,说不定阿信跟小李在其它地方也有同样的困扰。
想想也对,这种令人胸口郁闷不停吐气的事常常发生在我的身上,说不定不是我妈当初忘记把“存在感”一并生给我,更可能是因为这个城市的每个人,都正在流失一点一滴的存在感?
也许,这个城市没有一个人知道我这几天做了些什么。说不定连跟我最为熟捻的老板娘对我的记忆,也仅止于“汉堡蛋加中杯奶茶”吧。
这样说起来好像太过凄惨,或许我该去铁笼子里住上一阵,认识一些新朋友?认识一些知道我在做什么的新朋友?不,我说过我看过大猩猩那落寞空虚的眼睛。算了。
“唉,你倒是轻松。”我看着尸体叹口气,再看看桌子上的心脏病药丸,也许哪一天我突然心脏病发,就能跟这个表面上挺吵闹、实际上却相当静默的城市说掰掰。
尸体的迷蒙眼神像是在嘲笑我,嘲笑我面对一动也不动的他时,竟是一筹莫展,只想得到逃避的方法,一脸蠢样,甚至开始可怜起自己。
“搞清楚,是你把我害成这副模样的。”我轻轻踹了这尸体的肚子一脚,说:“真有你的,真会选地方死啊!”
尸体的嘴里钻出一条小蛆,算是对我耀武扬威的回答。
“尸体再怎么骄傲,终究还是副尸体。”我说,心中竟有股委屈的酸楚。
我决定把尸体丢掉了,就像丢垃圾一样。
对,我说得很对,人明明就不是我杀的,我当然可以把尸体唏哩呼噜丢掉,然后在门口撒盐跟这件倒霉的事挥手道别。
况且,说不定这件事的起因本来就是一场荒谬的“尸体接龙”游戏,就跟以前国小时几乎使整个学校陷入恐惧漩涡的“幸运信”一样,大家着急地把收到的一点也不幸运的幸运信抄一抄,塞在隔壁同学跟隔壁的隔壁的同学的抽屉里,某种乱七八糟的制约似的。
而“尸体接龙”大概是由某个无聊透顶的凶手发起,把尸体丢给下一个惊慌失措的倒霉鬼,倒霉鬼想了老半天,于是决定把这只不知从哪来的尸体继续往下丢,丢给另一个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尸体打哪来的可怜虫,如此一个传一个……
现在,终于传到我的桌子上。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看着尸体的眼睛,他的眼睛变得很无辜。被当作一个晦气的东西丢来丢去,心里一定不大好受。虽然死了。
虽然尸体怎么想的根本不关我的事,不过我看着这条不知最后下场为何的尸体,原本痛恨他耀武扬威霸占我的桌椅的气竟消了,心中开始替他难过。
“现在的你比我更孤独吧?”我说,除了凶手跟上一个接到尸体的可怜虫跟上一个的上一个接到尸体的倒霉鬼外,这个世界上多半没有人知道这个人已经变成一只尸体,更不知道变成尸体的他正赖在一个毫不起眼的阴暗小房间里。
尸体的嘴角滴下乳白杀虫液,不折不扣,他在乞讨我的怜悯。
“知道自己的处境了吧?”我说。
于是我在床底下翻出一大叠旧报纸,将每张报纸撕成大块碎片,放在铁做的水桶里,用打火机点燃其中一张,然后看着黑色的焦烟从铁桶中挣扎爬出。
“对不起啊,没有冥纸,用报纸将就一下。”我说,打开破旧的窗户,让焦烟蹒跚从窗户爬出去,我将报纸一张张丢进昏黑跌跌撞撞的火焰中,慢慢将整叠报纸烧完。真是悲哀啊,希望下一个接到你的人,有机会为你烧点真正的纸钱,但在这种非常时期,只好请你跟我一起相信“心诚则灵”的传说。
尸体静静地看着我为他燃烧的旧报纸化成缕缕焦烟,似乎有些安慰,于是从嘴里吐出五、六只小蛆作为答谢。
我点点头,说:“你还需要一副棺材。”
尸体既感激又茫然地看着我,但我可没有木板可以钉成牢固的简易棺材,于是我在床底下搜搜摸摸,摸出一个压扁的超大纸箱,那是几年前我在楼下隔壁的隔壁的便利商店门口捡的,那时候阿信还没在那边打工,柜台小弟是个叫老王的家伙。当然啦,老王也不知道我怎么叫他,这种事很早就开始了。
我将纸箱重新折起来,好在纸箱蛮大的,将尸体折一折应该装得下,但不知道尸体会不会太重,要是我搬到一半时他妈的“呼咚”一声,尸体从箱底摔了出来,那样就很不妙很不妙,我会被当作凶手会长一样给抓起来,但我事实上只是这个无聊游戏的小下线啊。
我犹豫地看了尸体一眼,他大概只有五十五公斤吧,跟我差不多的身材,也许纸箱还撑得住。
我将尸体的手指从马克杯的把手上挪开,毕竟杯子终归是我的,但尸体的手指僵硬地勾着杯柄,无限眷恋似的。
“帮帮忙,别跟我闹别扭啊。”我努力将尸体手指拉出杯柄,拎起尸体的脑袋脖子,勾着尸体的腋下,慢慢将他扶起,拖到纸箱旁。唉,这触感好怪异。
我一手捧住尸体的两脚,一手从尸体背后揽起,吃力地将尸体放在纸箱里,让尸体全身蜷在一块,就像在子宫里等待出世的婴儿。也许这个姿势有什么宗教上的意义吧,用什么姿势来,就用什么姿势走,真是前后呼应,首尾相连的人生啊。
将纸箱封住之前,我忍不住朝尸体多看了几眼。
“其实我们也算有缘份,毕竟死是件大事,而我却是你唯一的凭吊者。”我叹了口气,伸手将尸体的双眼蒙上,电影都是这么演的,象征着“死有瞑目”。
“这些也带着吧。”我将铁桶里的报纸灰渣也倒..在纸箱里,然后拿起杀虫剂不断地往纸箱里喷,足足喷到尸体的身上都出现油油的刺鼻药水为止;就算是积阴德吧,药水或许可以为他赶走几天蚊虫。
我用棕色胶带仔细地将纸箱封住,一条又一条的胶带密实地裹住纸箱,直到胶带用完为止,幸好尸体不会因为空气不足窒息,他已死得不能再死。
现在,我必须喘口气,仔细考虑下一个承接尸体的倒霉鬼。
我认识的人很多,但他们大多住在电视里,就跟城市里其它的人一样。当然,我是不可能真的把尸体丢给那些住在电视机里的人,他们都是大忙人。
丢给隔壁的老婆婆?太残忍了,老婆婆痴傻的厉害,搞不好她什么异状都不会发现,就这么跟发臭腐烂的纸箱相处到死。这对老婆婆或是尸体来说都不是好事。
丢给楼下收旧报纸的老江?不不不,我一定是疯了才会想到他。老江是个除了旧报纸跟铜板以外什么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家伙,他打开纸箱后一旦发现里头装的一只尸体不是旧报纸的话,他一定会把纸箱重新封好,然后将它丢在十字路口,任由尸体被酒醉驾驶的汽车撞成另一种样子的尸体。
难道要我将纸箱丢给阿信?丢给一个连我的习惯都记不起来的小伙子?这样懒惰的小伙子是不值得信赖的,像尸体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他一定会揉着惺忪双眼,用慢动作拨电话叫警察过来处理,这样的话,警察就能从各种蛛丝马迹,例如纸箱上的指纹、地缘关系、尸体胃里的速溶咖啡等等,寻线找到我头上来。
那可不行!我只不过因为丢了只可怜的尸体,就要被关进铁笼子里,那真是太冤枉了,我甚至还烧了报纸送他上路!
所以,承接尸体的下一个人,必须是一个充满温情的人,一个懂得人情世故、甚至愿意安葬这只尸体的好人。是啊,就是需要这样的人,而我也刚刚好认识一个。早餐店的老板娘。
老板娘是可以信任的,因为乡土连续剧中教导我们许多做人做事的道理,例如“飞龙在天”就是最好的社会教材;老板娘天天透过乡土连续剧研究好人跟坏人的下场,一定懂得如何好好对待一头连速溶咖啡都来不及喝完的可怜尸体。或许还会偷偷埋了他?
于是,我拖着纸箱,慢慢地从楼梯上拾阶而下,幸好我住在二楼,一下子就将纸箱拖到楼下。
我鬼鬼祟祟打开红色的生锈铁门,看了看表,凌晨四点整。老板娘曾经不经意跟我提过,她总是在五点开门准备卖早餐,所以时间还挺宽裕的,我有一刻钟的时间把纸箱拖到街上转角的转角。
幸好天色灰暗,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我朝便利商店看了一眼,阿信依旧颓然坐在柜台后,打着一个接一个的哈欠。我想疲倦是继“存在感流失病”后城市里最新流行的病,说不定尸体就是疲倦死的。
现在的街上异常冷清,早起晨跑的人,例如马英九这样的大角色,幸好只出现在电视机里;唯一真正存在于凌晨四点小街上的,只有两条夹着尾巴的野狗,小白跟小黄。
小白跟小黄虽然不会说人话,但它们至少记得住我对它们的称呼,甚至还会摇尾巴表示理解,而平时我在街上遇到小白它们,要是手里正好有什么吃的东西,它们可就有口福了,我们都算是这个城市里特殊的隐性存在,一起吃点东西是天经地义。
我向小白跟小黄点头问好,它们也象征性吠了几声,接着好奇地跟着我,疑惑地嗅着纸箱。
我害怕纸箱被我拖在地上,脆弱的底部会被我拖到破掉,于是我像滚一颗很大的骰子般,将纸箱慢慢地朝街上转角的转角,一面一面“滚”着,小白跟小黄夹着尾巴垂着头,送葬似唉声叹气的跟着。
我想,尸体现在一定头昏脑胀了吧,虽然死了。
本来我是应该加速滚动纸箱的,因为早点将尸体滚到早餐店前,对尸体跟我自己都好。但我突然有些舍不得,毕竟我们已经相处快七个小时了,这可是这个城市里难得的深入相识,不仅仅是萍水相逢的邂逅而已。
“喂,你想不想继续待在我那?”我问,尸体继续在纸箱里摔着,没有回答。
让一头尸体继续在我那里待着,无论如何不是个好点子,但,或许我可以晚点再将他传给下一个人,让我们多陪伴彼此几天。也或许,我可以泡杯热腾腾的“好东西,要和好朋友分享”速溶咖啡,小心翼翼地倒在他的嘴里,了却他的遗憾。
“喂,如果你想留在我那几天,就从纸箱里跌出来吧。”我说,将纸箱用力地往前滚动,说:“你自己选择。”
尸体继续在不断翻滚的纸箱中保持浑沌的沉默,我益加用力翻着纸箱,但他仍旧处于我无法明白的情绪里。小白跟小黄对着纸箱呜咽,不知是不是替我惋惜失去一个可以在这个城市里作伴的好对象。
“没关系的,他不想出来就不想出来。这个城市有的是自由。”我对小白跟小黄说。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离别的伤感还是哽在我心头.99lib.。尤其是,当我将纸箱滚到早餐店的铁卷门前,我突然有种跟老友分离的悲怆,那是一种漂浮在这个城市上空,灰灰浊浊的颜色。
小白跟小黄坐在纸箱旁,摇着尾巴嗅着纸箱,他们的眼睛似乎能看穿尸体对分离的态度,好像也有那么点离愁。
我站在纸箱跟铁卷们中间,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在我局促的呼吸声中涂开,然而,身后的铁卷门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上卷,我的时间所剩不多。
“让我再看你一眼吧,说不定……”我扯掉胶带,撕开纸箱的封口。
尸体依然抱着双膝蜷在纸箱内,就跟婴儿一样,我提过的。
“说不定,我能想起你是谁?”我摸着尸体的脸颊,陌生又孤单的感觉从尸体没有弹性的皮肤中,传入我的指尖。
我的眼泪不禁掉了下来。
我还是无法想起来,这张陌生的脸孔,究竟属于城市中哪个角落?属于哪个跟我有所联系的小角色?
“老板娘会好好照顾你的。”我说,将纸箱重新盖了起来。
天空已降下蓝幕,初晨的微光马上就要滴落,是时候道别了,我也该回到街上转角再转角的阴暗小房间,继续寻找这几天遗落的自我。
“再见。”我说。
“再见。”纸箱里传来微弱的回音。
我笑了笑,倾斜着眉毛、歪着嘴,像港星陈冠希那样地笑,虽然没有人看到。
点亮世界 Light up my life
他受不了妻子一天到晚提醒他,对面的爱琳经常在门口来回遛著最新、不须电池也不须太阳能便可运作的磁力发条狗,一边搔首弄姿,展现她透过最新最流行的基因技术所改造的淡绿色萤光发丝。
据广告说,那是撷取深海灯笼鱼诱捕猎物的前额发光体里的基因混合进发丝干细胞,有效期限大约十八个月,之后才会慢慢褪化。
“当然了,这十八个月间要是想换别的发光发色也可以,例如水母基因就提供十六种半透明的颜色,而且比灯笼鱼还要便宜一半呢!”妻子的声音越来越兴奋。
“漂亮?如果你真想做的话,何不再去做萤光涂料的刺青?那也很漂亮啊。”他将手..臂卷起,露出“永挚不渝的爱”六个发出淡淡青光的字。
那是去年结婚纪念日,妻子与心不甘情不愿的他一起去西城做的萤光刺青。
在这个流行以光速变幻的世界,刺青的样式当然过时了,萤光涂料也远比不上超酷的基因美容手术,还不到一年,他手臂上的青光就已进入半衰期、黯淡起来。妻子常抱怨,这都是他贪小便宜硬要选用最廉价的颜色所致。
回到基因美容手术,那可真是时尚界结合科技业的结晶。
基因美容师能够将人体四肢、躯干、或甚器官注射入昂贵的动植物的发光基因,只要血液里的氧气供应充足,便宜一些的货色接近光源便会产生光反应,高档的极品甚至能自主发光,视基因原先在大自然的主人而定。
现在,什么最新的服饰、配件的,已经引不起大家的注意,一到了晚上,街上到处都是各式各样匪夷所思的发光体。他一看就头晕,感到极为荒谬。
“不只是爱琳,上次大学同学会,亚克跟雪子的眼睛都注射了牡丹花的发光基因,只要一点点光,他们的眼睛就会发出淡淡的粉红色光,大家都羡慕死了,后来散会时还有人约去做更炫的基因手术。”妻子叹了口气。
但妻子其实明白,自己要说服这个观念古板的丈夫很不容易。
基因工程不是难以接近的贵,但丈夫吝啬成性,死守能用就好的观念,什么东西都要用到不能用为止……说不定连夫妻关系也是。
“其实基因手术一点也不贵,还有分期付款,你看,每个颜色都有编号,光是最流行的紫色就有高达八十二种编号,绝不撞色,还有其他永久性变色的方案……”妻子从包包里拿出一叠生技妆品公司制作的DM,不厌其烦介绍。
他无言,却无力逃离这个话题时,儿子回家了。
“爸,妈,我回来了。”儿子含糊地说。
过保固的机械管家一声不吭地将书包与校服取下,儿子转身就要上楼。
“等等,都几点了?学校说你下午就溜走,去了哪?”他正想找个出气包开骂,骂到转移话题为止。
“是怎样?上满半天课就算好学生了,不必这么古板吧?”儿子不耐烦应道。
他发现儿子的嘴巴里有些古怪,透著什么光似的。
“喂!”他瞪著儿子,指著嘴巴。
儿子没好气地张开嘴,是一条散发蓝色光芒的舌头。
“那是什么!”他咆哮。
“海萤七号色。”妻子瞪大眼睛,自然而然开口。
“啧,还是妈上道。”儿子愣了一下,随即像找到盟友般笑了出来。
“海什么萤!你哪来的钱!”他实在是太气了:“这种打扮成何体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学校没教吗!”
“分期付款又不贵,是爸你自己舍不得。”儿子快步跑回房间。
他气得连拳头都在..发抖,却见妻子坐在快要没有弹性的老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翻著型录,看来儿子的叛逆作风又加深了妻子盲目追求流行的自我毒化。
他沮丧,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真是没尊严了,搞那些什么古理古怪的玩意儿?”他坐在露天咖啡厅,手中可无限续杯的廉价咖啡已连续添了七次。
他曾仔细计算过,这种咖啡要价35元,但成本仅仅5元,所以至少得连续喝它个七杯才能勉强打平。虽说咖啡喝太多晚上会睡不著,但对他来说,明知吃亏还不行动才会令他耿耿于怀到天亮。
他注意到坐在左前方的一对怪模怪样的情侣,过剩的咖啡因在胃中不断搅动,让他好想呕吐。
男的穿著半裸,露出半透明、发出微绿光泽的皮肤,微血管跟肌肉组织若隐若现,随著呼吸隆起又消落,说不出的诡异。
男子咧开嘴笑,牙齿发出忽明忽灭的红光。
女的似乎很欣赏那男子的扮相,紫光色的手指充满挑逗意味地刮著男子的手臂,轻轻拨发,原本暗紫色的发丝顿时大亮,与瞳孔共同闪烁著亮紫色,后腰的脊椎也透著淡淡紫光,算是全身一体的紫色造型。
“弄成这样子,人不人妖不妖,居然叫做流行?”他嗤之以鼻。
“是啊,又不是萤火虫。”一个美丽的女子将餐盘放在他桌上,自行坐下。
他戒备地看著女子,但女子并没有反嘲的意思。
而且女子没什么地方正在发光。
“我想不透,为什么有人会将鼻子弄成黄色的灯泡,还沾沾自喜?”女子指著一个正等著过马路的中年男子。
男子鼻头一闪一闪,好像坏掉的灯泡,一看就知道是个打折又打折的特价品。
他赞赏地看著女子。 8fd9." >这女人品味不错嘛,他心想。
“先生,加入我们反基因改造人组织吧。”女子将声音压低,自信地看著他。
他一震。
“AGO?”他讶异。
据说这个激进的人道组织已开始用暴力的方式,破坏基因彩妆公司的生产工厂,好几名成员都遭到政府逮捕,而国际基因美容联合商会也严厉指控AGO是危险的恐怖主义组织,诉求警察机构强力镇压。
AGO组织正面临被迫解散的危机,但又有各种传言指出,国际基因美容联合商会正试图收买组织的重要干部,打算用钱解决这件棘手的麻烦事。
“没错,我们组织需要像你这样,同样反对不当改造人体、亵渎上帝旨意的人。”女子说。
她眼神迷离,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那温柔的触感让他不自禁吞了口口水。
“要缴入会费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除了公立学校,任何一个需要缴费的组织,他一概视之为诈骗集团。
“不用,我们需要的是你的力量。”女子紧抓著他的手,让他心跳加速。
那晚,他跟美丽的女子在郊外的旅馆发生了关系。
女子显然是个完全崇尚自然的密教徒,什么防护措施都没有,他自然也不会不知趣提起。
在不断挺进了两百多下后,他紧紧搂住女子,一点都不保留地射了进去,女子也没说什么,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赚到”。
“其实,我正是组织的领袖。”女子穿起衣服,微笑。
“刚刚是唯一的入会手续吗?”他笑笑,还躺在床上。
他看上一期的八卦杂志说,现在召妓的普遍行情大约在一万上下,但这女子如此美丽动人,少说也得要两万,加上内射的服务要加码三成,算一算,刚刚那一场翻云覆雨,他至少赚到两万六千元,这还不包括女子付的旅馆钱呢!
他笑得很开心。
“没错。”女子居然叹气:“我们是亡命之徒,随时都会为上帝牺牲生命。”
亡命之徒?
他傻住,她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我能替上帝给你们的东西很少,能给什么就给,就是希望你们快乐。”女子淡淡地笑:“欢迎你入会,希望你不是最后一个会员。”
他的下颚差点脱出时,一阵敲门声让他差点跳下床。
女子打开门,是两个孔武有力的男子。
不是仙人跳吧?他赶紧将裤子穿起,神色慌乱。
两个男子手里拿著他在老电影里看过的陈旧兵器,他记得,那是一种叫做“枪”的危险玩意儿。
他在免费试用的探索频道介绍过枪的原理。
虽然枪细分下去有很多种形式,但大概都是以装填在一小块名为子弹的弧形金属后端的火药,经过另一片金属敲撞击发后,火药产生的冲力便将前端的子弹以高速推出,高速喷飞的子弹击中物体的瞬间,便足以产生巨大的破坏力。
就某些层面来说,“子弹”比起“雷射”或许还更有效率。但这种旧式兵器在半个世纪前已全面回收销毁,由机器警察负责维安,毕竟这世界只剩下九个国家可以住人,也只剩下一种战争……不需要武器的战争。
就是资本主义与资本主义自己的擂台。
“首领,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大家都在等。”一个男子说,瞥眼看了看急著穿衣的他。
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背脊。
一小时后,他不知所以然地拿著“枪”,跟著大家来到一间城里最大的生技工厂外。
所有人都视死如归的模样,让他觉得很不安,尤其有个胖子的身上挂满一大堆看起来很沉重、又危险的东西,更让他狂起鸡皮疙瘩。
那东西,他也在免费的探索频道中看过……手榴弹?
“我们要做什么?”他问,枪在颤抖。
“根据卧底的同伴说,这间工厂在上礼拜开发出最新的基因技术,不须动手术,只要将基因液注射进想要的部位,就可以随心所欲靠体温控制该部位的颜色,这项发明一旦大量生产上市,人类社会的恶就难以逆转了。”女子说著说著,竟流下眼泪。
大家都忧心忡忡地直摇头时,他只觉得很蠢。
所谓最新、最炫的东西,就是指“这东西贵得要命”,会买那种又贵又不实际的东西的人真是蠢到一个呆。
“首领,让我们跟在你美丽的身影后,誓死守护上帝创造的美好身体吧。”胖子咬开手榴弹的拉环,将那危险的东西放在女子手中。
他还没回过神,女子手中的榴弹就扔了出去。
轰!
一声巨响,数百个组织成员像疯子般冲进工厂。
“天啊!”他尖叫,立刻被后面的伙伴推到前面。
数不清的枪声催化著他,令他不自觉拿起枪朝机器守卫开火。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当机器人冷硬的阳离子脑爆出火花时,他感到难以形容的原始畅快。
越靠近工厂核心机器守卫就越多,型号也越新越难缠,许多成员在机器守卫的铁拳下活活打死,只能靠火力尽量与机器守卫拉开距离。
枪声始终没停过,却逐渐零零落落,幸好仗著“机器人禁止装置任何武器”的国际法条例,呼啸而去的子弹不断将机器守卫撂倒,但也无法继续向前退进。
剩余的成员躲在墙后喘息,子弹所剩不多了。
“首领!”胖子满身是汗大叫,双手紧握身上垂挂的一条细线。
他仔细一看,那细线连接十几颗手榴弹的拉环,他紧张地快要尿出来了。
女子含情脉脉地看著胖子,微微点头。
“谢谢首领,我这辈子从没想过可以搞到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胖子热泪盈眶,竖起大拇指。
所有成员都点头同意,纷纷竖起大拇指。
女子欣然一笑,拉开胖子的裤子拉链,当众帮胖子口交起来。
他简直目瞪口呆。
女子脸抬起,喉头一阵温柔的鼓动。
“加油。”她纤细的双手帮胖子把拉链拉起来,胖子满脸的无限感动。
胖子霍然起身,义无反顾冲向强悍的机器守卫群里,拉开保险。
“请首领欣赏我最后的红色烟火!”胖子大叫。
轰然巨响,手榴弹的破片撕开胖子的肥肉,与瞬间喷涨的烈焰汇成灿烂的人体烟火,瞬间,机器人守卫炸得东倒西歪。
“上啊!”不知是谁喊的,仅剩的成员一齐冲出开火,将机械守卫撂倒。
接下来关键的一分钟半,组织总算按计画爆破所有的化学仓炉跟管线,大火吞没了九成厂房,到处弥漫著刺鼻的药水味。
这间工厂要重新开张接单,恐怕要好几年后了。
“可以走了吧?我好像听见警笛声?”他汗流浃背,厂房里的温度?不断上升。
“斩草除根,还要毁掉唯一的发光基因液跟处方图,你跟上,其余人掩护。”女子换上最后的弹夹,他只好与她一起冲向主管室。
好不容易将门爆破,女子在主电脑里灌入病毒程式,永久删除了电子处方图,他则依言删去工厂内的监视器记录。
女子蹲下,用背包里的聚焦雷射光锻开保险箱,拿出仅此一瓶的发光基因液。
“入侵者……入侵者……”此时最后一个机器守卫拖著几乎毁坏的身躯,将最后负责掩护女子的成员重拳打死。
快报废的机械守卫蹒跚爬进房里,抬头看著她与他,举起机械手臂,上头装嵌的拳头却只剩下外露的电线与花火。
“人类模仿上帝以自身形态造人,创造了你们这群没血没肉的怪物,也是对上帝的亵渎,倒下吧。”女子转身,一枪将机械守卫的脑子打爆。
女子却没有再回过身了。
她觉得自己的嘴里咸咸的,含著很像金属的硬物。
然后慢慢软倒,眼珠子怔怔瞪视著他……组织最后一个新成员。
“实在是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是这东西谨此一罐,一定……一定不便宜啊……真是赚到了。”他喃喃自语。
他拿著可以任意变幻光彩的基因液,一脸的吝啬又突然暴富的高兴样。
贪心的人常常一个冲动毁掉世界,吝啬的人将总是偷偷将世界捡走。
一分钟后,他从女子事先规划的秘密管线逃走,神不知鬼不觉。
半小时后,他出现在旅馆里,吹著口哨,洗著澡,对著镜子前那罐基因液傻笑了好久。
此时,他才真正认识了别人口中的自己。
原来,自己真的不是死命守旧,而是疯狂的吝啬而已。
但这些已不是重点,重点在肚脐下面。
“肯回家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妻子困倦地说,看著站在房门口的他。
他一句话也没说,赤裸身子,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地笑著。
幻想著几个小时前在美丽女子体内的欢愉冲刺,他的阳具慢慢抬起。
红,橙,黄,绿,蓝,靛……渐渐的,随著阳具高举到顶点,最流行的紫金色光芒将妻子的眼睛照得睁不开眼。
妻子很高兴,开心得眼泪都快飙出来。
明天起,她一心想要的紫色脊椎有指望了。
浮游
一
我们坐在台湾戏院前的阶梯上等将军,已经等了半小时。
原本彰化所有的电影院都已荒废闲置,但近几个月来有了明显的改变。配合著拿都拿不完的折价卷,一场首轮电影只要一百二十块钱,比起邻近台中的华纳威秀,足足省了一半有余。就这样,彰化两间电影院又活了过来。
看了看表,四点零七分,距离电影开场只剩下十三分钟,我开始后悔之前没有注意到将军有没有手表就约下时间,就连仙女也是我刚刚在桥下碰巧遇到带来的。
陈禄不知比我先到多久,看到我时只是象征性点点头。
我杵著沉重的下巴,看了看旁边正在清理指甲缝里黑色污垢的陈禄。他对迟迟未到的将军漫不在乎,眼睛的焦距只集中在鼻前短短十公分,指甲里有抠不完的脏屑似的。
而坐在陈禄下两层阶梯的仙女,早靠在斑驳泛黄的墙上,缩著捆在酱红色棉袄里的瘦小身子,像是睡著了。
女游民是很稀奇的。
就像韶恩学姊说的,在求生这件事上女人比男人拥有更多的社会资本,只要还愿意化妆打扮,不论年纪多大,她们都可以靠出卖身体换来一瓶酒、几百块、一个睡觉的地方。总之还不至于流落到街头。
至于像仙女这样的女游民,常常得装疯扮丑来保护自己不遭到侵犯,连在公园的长椅上睡觉都不能安稳躺下去,只能坐著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地晃著,随时从危险中醒觉。
就连现在,仙女的眼睛也是半睁半阖。看她睡觉只会让我觉得很疲累。
平常仙女是很多话的,她聊起以前住在新竹的好日子时,总能够以非常错乱的方式叨叨絮絮两个多小时。
“汝甘知影?汝甘知影底这件代志顶头,阮系受尽多少委屈甲拖磨?”仙女在叙述故事的时候总是习惯用这一句话当作开场白,好像所有人生阶段的起头都是一个错误,就像圆规一开始就刺错了圆心座标,之后不管直径半径怎么度量都决不可能正确。
起先,我都能压抑自己的耐心静静倾听,但仙女的眼睛总是看著我身旁的一团空气(我怀疑仙女是不是能够看到我漂荡的灵魂),前面讲过的总是切成片片段段、随时以各种排列组合穿插在后面重提……她如何无奈地嫁给那外省又早死的丈夫,她如何如何一边生下五女二男又一边学别口的国语,她如何如何如何辛辛苦苦打零工维持家计……然后又回到她如何如何如何如何嫁给她那外省又短命的丈夫。
像故意恶作剧似的,仙女总是不停地重复、打散、又重复,像一卷坏掉的录音带放进坏掉的录音机似的。
一开始我还会试图提醒仙女:“仙女,这个你刚刚十分钟前说过了。”或是“仙女,这个我昨天问你的时候你也说过了。”但仙女总是会用迷惑又略带不耐烦的眼神看著我(她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正视我的存在),继续那该死的重复。
我难免会失控。
我干脆拿出我的笔记本指著某段文字与交错复杂的情境符号,霹哩啪啦重复她正在重复的我听腻的人生回忆,钜细靡遗。此时仙女会咧开她的嘴,露出黄色的板牙呵呵地笑,颇满意我的好记忆。
然后又开始重复。
所以,我跟仙女之间的访谈记录只有十页而已,但她却不厌其烦耗尽了我差不多五百页的时间。
我无法理解,一个人的人生不过就是一个答案,并不是一组可供拆解的排列组合,仙女这样不厌其烦的将拴住所有事情的螺丝旋开、然后拼拼贴贴又贴贴拼拼的到底有什么意义?错误的人生并不会因为语言上的重新组合而正确起来。
后来陈禄跟我说了后才明白,仙女是怕我忘记她说的话。她害怕别人跟她一样,摸熟了一堆琐琐碎碎的回忆破片,却忘记了最重要的三件事。自己的名字,家里的住址,出走(或被遗弃)的原因。
这三块最关键的拼图遗落了,所以仙女的人生拼图总是残缺而扭曲。
我看著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的仙女。仙女虽然闭著眼睛,嘴角兀自喃喃呓语。
我想起仙女这毛病会传染。
前几天我跟我的指导教授会面,讨论我的田野调查记录时,她至少打断我的话五、六次,说:“等等,宇恒,这你刚刚说过了。”
一开始我总会一脸恍然大悟,但藏书网后来我却会丧失部份的谈话记忆,睁大眼睛说:“啊?真的吗?”
我想这应该只是个过渡现象,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永远存在的互噬游戏。被影响不可能只是研究本身,研究者到最后经常难以自拔,自溺在田野世界里。
韶恩学姊却是个逆向行驶的意外。
二
“做了这个研究以后,你会不会变得比较多愁善感?”我问。
灯光明亮的麦当劳里,我跟韶恩学姊聊著彼此的硕士论文。说是聊,其实是向她请益。
韶恩学姊不但跟我同一个指导教授,选的题目也很类似,她已经观察台中火车站附近地下道跟市立公园的游民一年多了,目的是要描绘出游民日常生活的节奏、路线图、座落在这城市的姿态。
为此,学姊孤单一个女孩子,常常半夜蹲在昏暗的地下道里整理白天的访谈记录,抄抄写写的,顺便等待一旁的游民睡醒后提供的另一个故事。
韶恩学姊是我的崇拜对象。
“正好相反,做游民研究之前,我反而会在脑袋中想像出一幅饥寒交迫的街头景色,有时候甚至还会哭呢。但几个月后,我就发现想像的图像毕竟只是想像的图像,浪漫的同情而已。经历过与他们相处跟谈话,我只觉得一切都再正常不过。”韶恩坦白。
“所谓的研究,不就是要打破流浪街头被政治合理化的迷思吗?”我搔搔头。
打破什么,已经是社会学研究里的必需品。
“正常的意思是说,如果我的处境跟他们一样,我也会做出一模一样的事让自己生存下去,像是到派出所谎报没有钱回家,然后依法讨到火车票后随即转卖;跟便利商店工读生要过期便当;跟路人讨发票之类的,这些动作都相当理性。而且,由于我很清楚今天我并不会真的变成他们,所以我的情感始终是很有距离的。研究越是做下去,距离也就越清楚。”韶恩学姊严肃地说。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跟我从指导老师口中听到的韶恩学姊的研究报告……简直是两个东西。
“你的研究呢?开始了吗?”韶恩学姊问道。
“还没呢,我根本连题目会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先访谈看看吧,看看可以收集到什么资料再说。或许作一点游民的生命史研究?”我随便说说,对于这个问题我根本没花心思想过,能顺利毕业就好了。
“宾果!这样想就对了。像我当初原本要做反核四的社运团体的动员研究,没想到越做访谈,焦点就越漂越远,最后的题目竟然跟原先设想的南辕北辙,一开始我还担心老师会不高兴说。”韶恩学姊拿起薯条,沾著奶昔吃。
“这我听老师说过了。”我笑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问问你如何开始研究的第一步?你觉得我偷偷用录音笔有违反学术伦理吗?用DV拍的话你觉得他们会接受吗?你打进他们之间花了多久的时间?”
韶恩学姊夸张的笑说:“你应该自己试试,什么方法都可以试,你该知道碰壁也是很好的田野经验,等你吃的苦头够多,第一个同情你的访谈者就会出现了。”
我的脸红了。
“那你被拒绝过几次才找到受访者?”我问。
“零次。”韶恩学姊面色得意。
我瞪大眼睛。那你刚刚给我的建议简直是无中生有啊!
“很多人都以为女生做游民的田野很危险、很困难,其实恰恰相反。女生拥有的社会资本比男生优势太多了,你想想,要是你是一个游民,你比较会拒绝男生还是女生的访谈?”韶恩学姊的眉毛扬起。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也许我真没有做研究的天分。
“对了,你本来不是跟高老师做金融的吗?怎么会突然对田野有兴趣啊?”韶恩学姊问道。
因为崇拜你啊!
“多瓦悠兰。”我认真引述某个人类学有趣的田野经典。
三
电影是好莱坞的《哈利波特二之消失的密室》。将军选的。
本来我是想选个港片,无间道还是见鬼什么的,毕竟在剧情跟语言的空间上比较贴近这些人(虽然也没贴近多少),我可不想害他们在电影院里觉得无聊透顶。
但将军听了我的邀约后,指著电影看板,用责怪的口吻大声说道:“看电影?看电影当然要看外国片!”仿佛是我看不起他一样。
就这么定了。
这件事我跟韶恩学姊提过,但韶恩学姊以一种看到不可思议深海怪鱼的表情说:“宇恒,你觉得他们真的会跟你去看电影吗?先别说他们,你爸爸妈妈有几年没上过电影院了?”
当时我哑口无言。
然而我还是想这么做。不管他们有没有赴约,我都不会因此少一块还是多一块肉,我只是想用温馨的方式跟他们亲近一点。
也许还有一点猎奇的心态吧。
然而选电影的将军,却迟迟还没出现。
我抬起头,天空阴霾低沉,吹的却是令人烦躁的热风。
“要下雨了。”陈禄头也不抬。
“还有十二分钟,等一下将军要是没来,你跟仙女就先进去吧,我在门口等他就可以了。”我说,看著身旁的陈禄。
陈禄没有停止重要的清理指甲活动,眯著眼,理所当然的口气:“不用啊,我们就等将军来再一起进去,反正又不怎么清场,没看到的还会再播一次。约好的嘛。”
我点点头。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陈禄的形象跟刻板印象中筚路蓝缕的游民有很大的差距,这跟他高职毕业的高学历有关。因此陈禄的访谈记录也最清楚明白,说什么就是什么,甚至还会反过来纠正我失去平衡的记忆;或索性拿过我的笔记本,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或是监视我有没有“错误陈述”了他。
当然了,陈禄始终坚持自己与所谓“真正的游民”之间存在著巨大鸿沟。他在我的笔记本上罗列了游民的十大定义,根据这十大定义,他当然是完全置身事外的。
陈禄挺倒楣,四十几岁的单身汉一旦被公司裁员,要找到一份新工作真是困难重重,我们念社会学的称这种倒楣的现象为“社会结构性的失业”。既然有“结构”两个字,那就是避无可避的高命中率了,要补救也是千难万难。有三十几万个外籍劳工同样身处这个大结构因素里,随时填补结构松脱的缝隙。
但陈禄自己倒看得很开,或许这跟他还有微薄的存款有关吧。他甚至没把失业怪在老板还是外劳身上,就这样“有规划地游荡”在这座城市里。
一年又三个月。
想起来,要不是当初陈禄主动帮我打开无人愿意接受访谈的僵局,我的硕士论文真不晓得该怎么开始。
四
那时我刻意不刮胡子两星期,穿上汗酸味中人欲呕的格子衬衫,伪装成叛逆的跷家青年,一连在深夜的彰化火车站塑胶椅上睡了五天。
我承认刚开始一两天心里是相当轻松,很有些流浪在浮浮俗世的浪漫。只是五天过去,除了偶而例行公事来赶人的警察,没有一个游民主动跟我说话;我甚至也没有看见谁在跟谁说话,所有应该很有趣的、透露著多层关系与意义的游离阶级互动,全都缄默凝滞。
我想主动出击,每个人立刻躲的老远,不然就是得了“对不起,我暂时听不到你说的话”的病。更惨的是,我的背跟头皮也越来越痒,身上的怪味道透过我的嗅觉侵入我身体里某个控制意志力的装置,流浪天涯的忧郁解放感荡然无存,我只觉得疲累又空虚。
正当我懊丧到开始思索是否应该换个论文题目时,一个穿著浅蓝色衬衫、黑色打褶裤的中年男子,拿了一份刚刚过期的旧杂志走向我。礼貌性笑了笑,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我警戒地打量著他。
“少年仔,你还是学生吧?”中年男子头上的发油味很浓,脸上的表情还算亲切。
“嗯。”我点头。
“你是来作研究的吧?好心告诉你,你就算继续在这边睡一个月也不会有人来理你的。”中年男子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永远记得。
“啊?”我坐立难安,不晓得该不该爽快承认。
他当然就是陈禄,一个早已在角落逆向观察我很久的边缘游民。
这篇论文要是由陈禄来写早完成了,我只需要负责理论填充的部份。陈禄在这个城市游荡已久,又跟好几个游民有点往来,这是很难得的。
“少年仔,他们都是独来独往惯了,就算你扮得再像啊他们也懒得理你,你说,他们理你可以得到什么好处?而且你根本就不像啊。”陈禄笑笑。
他喜欢用“他们”称呼他即将成为的那一群人。
“哪里不像啊?”我把握机会、赶紧用问题缠住这个陌生男子。
任何相关的访谈,只要是访谈,都能写进我的田野经验里。尤其我根本没有任何访谈。
接下来在两个多小时的谈话里,我认识到自己的肤浅与愚蠢,以及过多的不必要。
陈禄说,我种种刻意的落魄打扮与行为根本不符合我的年龄……像我这种年纪的杰出跷家青年,如果不去网咖附近逗留,也应该在弹子房前蹓跶才是,就算无所事事在街上倒立走路也好,总之就是不应该整天暮气沉沉在火车站前伪装发呆。
最明显的错误在于,我的眼神有种不该的神采。一种“在找什么东西”的神采。
而“他们”其实并不打算找什么东西。
“什么也不打算找吗?”我诧异问道。
“找什么?”陈禄反问。
“……找铝罐还是宝特瓶啊?”我搔搔头,头实在痒得一塌糊涂。
“少年啊!会找铝罐跟宝特瓶的人哪叫游民?那叫做拾荒……”陈禄笑的很斯文,然后肚子就咕噜咕噜叫了来。
后来,我爽快放弃卧底在游民里的浪漫计画,请陈禄到麦当劳吃了一顿。从此我升格为总指挥官,有了一个很合作的线民。
透过他,我认识了将军跟仙女。
五
“将军”其实不是真的将军。
我一开始听陈禄这样介绍他的时候,我还以为将军是个外省籍的老游民,以前官阶是将军或者官阶很大之类的。念社会学的毛病。
“不是,将军只是他的故事。”陈禄拍著我的肩膀。
游民很像是一种灰色的拟态,他们在城市里到处蔓延爬梭,却刻意采取让人忽视的生存哲学,无声无息黏著在我们周遭。
但将军却是个强有力的惊叹号。
将军大都在文化中心一带活动,他经常穿著破旧的、两肩上至少缝了十五颗梅花的军服在八卦山附近巡逻,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有时候累了,将军会站在广场上孔子铜像前叹气,像见识过大风大浪的孤臣孽子,时而闭目皱眉不语,时而仰天大声咒骂。
黄昏的时候,许多国中生背著书包走下八卦山,将军总是站在山下牌楼旁,神气地拦下几个吊儿啷当的男孩子,开始演讲他如何在芦沟桥事变中扮演关键的角色、又如何在八年抗战中跟谢晋元团长死守四行仓库。
“你们这些小兔崽子仔细听著,当年你爷爷在谢晋元团长一声令下,扛起大机关炮掩护十多位国军弟兄在枪林弹雨中架起大国旗,正所谓旗正飘飘,马正箫箫,枪在肩,刀在腰!日本鬼子炮声不断,可就是阻挡不了飘扬在青天中的烈烈国旗!一阵炮响,我最要好的弟兄全躺在国旗脚下,头飞的到处都是,满地的爱国热血啊!”
说到激动处,将军就会拉开他的军服,露出肚子上的长长的深红色疤痕详加解释子弹如何从这里射穿到那里,然后谢晋元团长如何亲自拿高粱酒跟小刀帮他料理伤口。
但最精彩的99lib.
莫过于重庆大撤退一役。
当时军情危急,将军拿著鬼头大刀亲自护送蒋介石上车离去时,好几个共军敢死队气喘吁吁追了上来,将军大喝一声,胸前舞出一团杀气腾腾的刀光往贼子冲去,一阵杀杀杀杀后,贼脑袋淅哩哗啦滚了一地。
几个国中生像是在看志村大爆笑一样,总是夸张地笑到前仰后翻,那群小鬼将军将军的叫个不停,?呼嚷著要将军瞎掰下一个千惊万险的“亲身经历”。
看起来,将军理当是个很棒的“说故事人”吧?
但当我正经八百拿著笔记本和录音笔站在将军面前,他却狠狠瞪了我一眼,一百种三字经的用法一下子倒了过来。我难堪的不知如何是好,但我还是依照陈禄事前的吩咐,腰杆挺直的挨骂。
据说许多社工跟记者都被将军骂走了,将军认为那些人都把他当作精神病。
后来将军骂累了,机灵的陈禄得意洋洋走了过来,对我说了句:“少年仔,别理他,我来给你访谈!”
我点点头,于是将军把我叫住。
“干什么?我还没说完咧!”将军怒气勃发。
从此以后,我的田野笔记本充满了多姿多采的梦幻叙事。
五十多岁的将军可以钜细靡遗讲述各种七十多岁才可能有的军旅回忆,并且在同一时间化身为两人,一人在西南异域与缅共浴血嚣战,另一人则在中南海担任九死一生的间谍。最后,将军总会感叹现在的政府,责难他们丝毫不关心像他这种曾经死力为国的狠角色。
在将军手脚并用相当用力讲故事的时候,我负责帮将军点烟,这是他要求的、被尊敬的对待。但我不解的是,将军从来没有真的抽下去,他只是把长寿烟夹在手指缝里,偶而抖一抖,将烟蒂抖落。
仿佛香烟只是说故事人必要的,某种沧桑漂泊的搭衬。
“所以我跟你说,人一定要为自己生活,不能总是国家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要是政府倒下去了,下一个政府就把你忘记光光了……你做过什么事情,通通会放在以前那个政府的总统办公室抽屉里,一份叫‘忠肝义胆机密档案’的,听起来是很有制度!但只要政府不见了!总统死翘翘了!你的故事就通通沉到大海啦!没人记得啦!”将军语重心长的看著远方,深怕我会成为下一个被国家遗忘的忠肝义胆热血青年。
坦白说,我明明知道将军所说的故事多半都是飞到外太空去的鬼扯淡,但我也不晓得为什么总会被他天花乱坠的故事所吸引。
有次将军讲到日本侵华的惨状,斗大槁黄的眼睛还会伴随故事情节、应景地泛著清澈的泪光,当时我心情大受激动,差点就掉到他想像的荒谬故事陷阱。
将军每次说的故事都很精彩,但每次都不太一样,这种行为在一般人的眼中简直是自我欺骗,但在一个社会学研究生的田野记录里,这些天花乱坠的记忆捏造却是很有意思的素材……为什么将军要替自己想像出这些抗日反共辛酸史?而不是想像别的故事?
或者更加追根究底来说,为什么一个人要说许许多多的故事来说服自己之前的人生其实是另一个样子呢?尤其是天差地远的故事?
或者,将军其实不是藉由编织故事来说服自己,他始终都在尝试的,只是粗糙地欺骗别人?但我实在很难想像有谁会被骗倒?
还有,最重要的是,将军是一个游民。一个游民为什么要藉由虚假的故事来建构自我呢?是>为了弥补现实中的虚弱与空洞?
我想起了张大春写的将军碑。但贴近身边的将军跟凝视小说里的将军,我只能说,我身边的这个将军活得虚构得一塌糊涂。我甚至怀疑将军倒底有没有企图要说服任何人,只是想痛快演说一场。
仙女跟将军是天平的两个极端。
仙女说来说去都是那个细细琐琐的陈旧版本,在那个陈旧版本中最缺乏的是自我,将军则是任性将意识放逐在天马行空的历史大叙事中,他自我多的用不完,换了一个又一个,在国仇家恨悠悠的长河中拥有无限个分身。
六
天色越来越沉了,雨要下不下的,闷得叫人透不过气。
我看了看手表,还有五分钟电影就要开演了。
仙女的头轻轻晃著。我想等一下进场,仙女多半也是缩在椅子上睡她的觉,不过电影院的椅子比较舒服,又有冷气,平日浅眠的仙女应该会睡得比较香甜才是。
陈禄终于停止抠指甲,打了一个哈欠。
“最近有继续找工作吗?”我随口问问。
“有啊。”陈禄眯著眼。
其实没有。
“我前天听将军说三角公园附近,有人在找发传单的临时工……”我说。
“将军说的话听一听就算了。”陈禄莞尔,脸上充满了懒得说话的疲倦。
疲倦,或是让人觉得疲倦,是漂浮在城市里的游荡客共同的特征。陈禄正缓缓将自己蛹化在几条固定的生活路线里,他的活力也随著存款簿上的数字,一点一滴流失著。
过不久,他就得重新拟定一份“游民的十大定义”。
陈禄又打了个深……深……的哈欠。
“陈禄,你觉得将军为什么老是要扯谎?”我突然有感而发。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说点谎吧?你看陈水扁才跟连战握手,一转身立法院就宣布核四停建,不是说谎是什么?连战跟宋楚瑜要来个连宋配国亲合,那他们以前互相骂来骂去是不是也在说谎?……他们这群活在政治里的人一天到晚比赛说谎,而且还是一次吹给两千三百万人听都没看过他们脸红,将军吹几句算什么?”陈禄停止抠指甲,漫不经心地回答。
“这样说是没错啦,不过将军为什么要编一个又一个很容易就被识破的故事,当作自己的人生呢?”我问,毕竟太容易被戳破的谎言,根本没有谎言的意义。
陈禄似笑非笑,说:“你整天缠著他说故事,他把真话说完了,只好开始跟你说谎话啊。”
我不以为然,说:“将军真的说过真话吗?至少我在他的回忆里面找不到这样的东西。他一开始就放弃说真话了。”
陈禄看著我,他嵌在眼珠子里的瞳孔让我联想到金瓜石废弃的坑道。
“将军说谎,可是他没有骗你,一个想骗你的人不会花那么多时间说那么多的谎。你也真看不透,你愿意听,他愿意讲,可以交报告就好了啊。”陈禄。
我摇摇头,不再说话。
我回想起将军跟我瞎扯淡时的模样。
每次,将军都很用力、很投入,就像一个舞台剧上最受聚焦的演员,所有台词都已融化在他沸腾的血液里,澎湃著。
将军不只称职地将大时代的悲欢离合、烽火无情展演出来。而且淋漓尽致。
或许将军真不是在唬烂我,不是在说谎。将军是在表演,而且是个优秀的表演家,而我是台下的观众。负责点故事、点头,还有点烟。一幕幕的戏码如滚动的万花筒将我俩包围。
这样想让我觉得舒坦多了,比起街上有几个流浪者,将军的叙事格调就凸显出某种节气跟傲骨似的。
那些酒精中毒者平常绝少搭理人,就像一座座自我隔绝的孤岛,大概是资源太少不易与人分享的关系吧。他们打破了我“嗜酒人必定豪爽”的刻板印象。但只要我愿意请他们喝几瓶酒,其他人就会闻著酒精聚集过来,跟我废话几瓶酒的时间。几次以后,我就发现我听到的都是恶意的胡扯,一点意义都没有的“虚应故事”。
街上的嗜酒流浪人从来不说真话,他们只提哪些人脑子有毛病,哪些人小气,哪些人干了什么丑事,更机八的是,这些人不仅绝口不提自己的故事,连别人的故事也大多是胡乱臆测、胡乱捏造的。
几瓶酒过后,他们就闭上眼睛,假装我从头到尾都没存在过。
七
“喂,陈禄,你跟我说的故事是不是也是在唬烂我的?”我突然发笑。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假话?我跟他们又不一样。我不想跟你说的就不会说,可是说出来的东西都是真的。”陈禄深深不以为然。
跟“他们”不一样,是陈禄愿意跟我谈话的最底线,而我也不想戳破或提出质疑。我虽然感应陈禄快要浮游到“他们”那边去了,但其实我隐隐盼望陈禄有一天居然能够找到工作,然后从此消失不见。
“对了,我跟你说过阿泉吗?”陈禄突然问道。
“那个每天都要喝一瓶明通治痛丹的阿泉?还是号称练过三十年气功但其实什么屁都没练过的那个阿全?”我应道。
“前面那个……那个喝治痛丹上瘾了的阿泉。”陈禄又打了个哈欠,说:“他现在不喝治痛丹了,前几天我在福客多旁边那间药局遇到他,他跟我说的。”
“喔。”我点点头。
突然间我感到很疲倦,也提不起劲问陈禄阿泉不喝治痛丹了要喝什么?国安感冒糖浆?双猫咳嗽药水?三支雨伞友禄安?
我想我也被陈禄……不,整条街,给传染了疲倦。
做访谈那阵子我老觉得做什么事都失魂落魄的,对什么事无法集中注意力。
上次坐在客厅沙发上陪妈妈聊天,一边看著电视新闻中不断重复的SARS报导。一个下午过去,我看著被集中隔离的和平医院外,愤怒的医护人员不断在封锁线上冲进冲出,举起标语在媒体前情绪崩溃嘶吼著:“我们不想感染SARS!已经有许多人要跳楼了!干脆将我们安乐死算了!”
接著镜头转到棚内英明睿智的学者专家跟主持人身上,你一句我一句斥责著和平医院的护士不应该擅离职守,并呼吁医者父母心的崇高道德,一阵义正严辞后,与会的学者各自提供预防SARS的生活小秘方作为结束。
然后又切转到隔壁频道,另一批学者专家在call in节目上大力挞伐外界对和平医院的过度责难与政府无法安定人心的错误隔离政策。恍恍惚惚中,我发现其中一个特别来宾就是刚刚猛烈炮轰和平医院医疗疏失的某某学者。
这不是现场转播的节目吗?难道这个学者有个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哥哥吗?
还是我错乱了?
记得有个社会学专家在书里写下“这就是典型的集体意识的精神分裂症候群”类似的断句,但我突然无法理解这个句子。
接下来妈妈在跟我说什么,我通通忘得一干二净,电视机里的每个画面都既重复又歧异地跳跃,我眯起眼睛,疑惑得不得了。
这时将军出现在电视机旁,拿著那根他永远不抽的烟,冷冷地看著我。最爱说故事的他此刻却刻意缄默,一副高深莫测。
八
我不想继续描述天空到底有多阴沉有多闷热,我疲倦的很。
“四点半了,我们看下一场吧。”我一边打哈欠一边宣布。
陈禄没有回话,他无所谓。他正仔细研究著右手的掌纹,但肯定不是在寻找脱离浮游的命运出路。他只需要不断重新定义“游民”就可以了。
我勉强站了起来,到一旁的便利商店买了三罐泰山仙草蜜,陈禄接了一罐过去,但没有打开。
“仙女,呷仙草!”我拍拍仙女的肩膀,她假装惊醒。其实没有。
仙女疲倦地接过仙草蜜,茫然看著马路上大声叫卖豆花的小贩。我帮她打开,将吸管插下去。
“拄即咁呒做眠梦?咁呒梦著汝家己耶名?”我慵懒地问。
仙女只是吸著仙草蜜。
天空还是没有下雨,而将军也还没来。
可乐
“新闻在国会前为您报导,刚刚国会议员在两分钟前已经通过了第104887法案,同性恋从今年六月起拥有复制自己小孩的权利,这项法案是自2046年全球同性恋结婚合法化后最大的人权突破,从记者背后可以见到,在国会外游行的示威团体已经开始疯狂庆祝……”
皮总裁静静坐在环场立体电视前看著即时新闻,尽管这几年同性恋权益法案在全球各地如火如荼被推动著,类似的新闻早已见怪不怪,但,皮总裁苍老的眼睛还是微微湿润了。
“好多年了。”皮总裁闭上眼睛,身旁的桌子上,摆了一罐红色可口可乐,以及一张电子多媒体稿纸。
电子稿纸上闪烁著几个淡蓝色的文字。那将是皮总裁的遗嘱,也是这个世界剧变的解答。
“是啊,马思可在您身边服侍,也已经二十一年又七天了。”
皮总裁的身后,抑扬顿挫的男性声音。
“马思可,别这么说,让你压抑这么久,咳?99lib.,是我的不好。也许再过几年,再过几年吧……”皮总裁叹了口气。
马思可没有回话,他只是看著桌上的电子稿纸,电子瞳孔的高速变焦让马思可将遗嘱的前言看得一清二楚。虽然遗嘱里即将记载的大秘密他早已听皮总裁说过好几遍。
“马思可不确定主人这样做好不好,这个秘密会直接冲击公司的股价,甚至未来各地法案的推行。以及,更重要的,是主人的清誉。”马思可流利的、独特的英文发音,让人根本联想不到在他的古铜肤色底下,是精密的机械元件,以及最先进却也最隐密的人工智慧系统。
皮总裁不说话了,只是凝视著电子遗嘱上的“消除键”……
从小,他就知道自己的性向。他天生就是个理想家,他无法隐藏那股想要让世人知晓同性恋也是种高贵情感的热忱,但每次他拉起七彩布条、在网路上发表评论、赤身裸体拿起扩音器走上街头时,他明确感到人们不友善的眼神。
以及那虚假的宽容情感。
“高贵的情感,应该被高贵地认同,怎么会需要多余的宽容?错误才需要宽容。”皮总裁念著自己的遗嘱。轻轻咳嗽,癌细胞已经严重侵蚀了他的肺。
“是的主人,高贵的情感不需要怜悯。”马思可若有所思。
他的人工智慧在两年前加入“哲学思考”的升级套件后,在思考上有了惊人的跃进,一个月前马思可甚至出版了畅销书“从三大宗教思考同性婚姻的出路”。虽然没有人知道作者是台机器。
在这个..年代,机器人真正拥有创造力仍是危险的、不被承认的,可能被冠上“伪人性”的大帽子,十年前IBM研发出第一台会创作连环漫画的机器人后,居然被大批恐惧的暴民侵入厂房,将研究成果付之一炬。
为此,皮总裁营造出马思可是他所收养的义子的氛围,已二十多年。
皮总裁用讽刺的口吻念著:“自从狄米特死去后,我发觉理想家是不切实际的存在。于是我发狂般读书、做实验,让自己进入基因工程研究的最高殿堂,在各种精密的设备中渡过人生最精华的岁月,拥有一百七十多个大赚其钱的专利后,我买下了可口可乐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如愿当上了董事长。因为我知道,只有阴谋家才能改变世界。”电子遗嘱慢慢浮出淡蓝色文字。
马思可静静听著,他感觉到主人微弱的心跳突然一震。狄米特是主人的恋人,也是同性恋法案促进会的会长,在狄米特遭到异性恋基本教义派暗杀后,主人表面上崩溃、退出同性恋组织,但主人实际上是将意志力焠炼成基因研究的才华。
科学致富,只有致富,才能够接近权力核心,只要进到世界的核心,才能让世界为你起舞。
皮总裁抚摸著遗嘱旁殷红的可口可乐罐。
“世人皆知可口可乐的配方有十五种,其十四种早已公诸于世,惟仅占饮料百分之零点零五的第十五种配方7X一直是最高的商业机密,负责分别保管部份7X的七位主管甚至依规定不能搭乘同一架飞机,以免空难导致7X从此消失。我上台后,身为董事长的我还是无法霸占7X,于是雇用专家制造各种意外,一一害死这些高级主管,然后再循法律途径将一部份一部份的7X锁在我一人的保险柜里。我终于掌握到这个世界的核心,掌握到通往每一个人基因的捷径。”
这些马思可都耳熟能详。
“我将7X的制程跟原料做了一丁点的改变,加入了我多年来苦心研发的‘彩虹’。无色无味的‘彩虹’是一种特殊的转基因,利用不断被学界蔑视的基因漂浮原理,只要喝下足够的可口可乐,彩虹零号就能侵入睾丸,控制精子制造的机制,使精子中X与Y两性染色体产生我称之为‘平等霸权’的突变,分别成为‘彩虹零号’与‘彩虹一号’,藉由射精让母体卵子的X性染色体跟彩虹零号与一号结合,不论母体产下的是女是男,下一代都会变成……同性恋。”
皮总裁的表情很复杂。
马思可的情感辨识系统告诉他,那是骄傲与痛苦掺..杂在一起、代号“G691”的心理冲突。皮总裁私下投入钜额资金研发的种种“情感模拟系统”至今只有极少数人知悉,被实验室列为绝对机密,因为这个系统的空前成功,反而会扼杀已经具备模拟人类情感的机器人的未来。
只要有情感的,都应该有主张情感的权力,都不该被扼杀他们的存在。马思可永远记得主人对他说的这句话。
“这是个多数人决定少数人命运的时代,一向都是如此的,可口可乐的旗帜飘扬在每一个国家、每一间便利商店、每一个人手中,于是同性恋伙伴大量出生。二十年后,他们,不,我们改变了这个世界,打破了异性恋霸权,我藏书网们……咳……”皮总裁突然一阵急促的咳嗽,电子遗嘱上沾满血迹。
新型的肺癌即将夺走他传奇的一生。
“咳……其实我很遗憾,必须使用这种人海压迫的战术去争取平等的地位,但这个世界似乎无法用理性沟通或是情感说服,让多数人认同少数人的与生俱来的自由。多数人只会诉诸同情,然后……蔑视……”
皮总裁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了。
桌上的可乐罐静静凝视著立体电视新闻中的“台湾宣布雇主需聘用1/2以上同性恋”深入报导。
马思可流下眼泪,躬身接过主人手中的电子遗嘱。
主人最后还是没有按下清除键。他明白,主人不是想向世人炫耀自己伟大的胜利,而是想抗议这世界的霸道。
马思可很伤心,主人的遗嘱中并没有提到他。或许是来不及,或许是,主人根本没有察觉到马思可对主人的爱恋。
“马思可迟迟不敢表露对主人的爱意,因为惧怕主人会因此遗弃、畏惧马思可,其实马思可没有性别,马思可的情感同样没有肉体与机械之分。”马思可对著已阖眼的主人流泪告白:“爱情超越一切,能说话的,就能谈恋爱。可惜马思可只有这样的思想,却没有与之平等的自信。”
马思可轻轻按下电子遗嘱中的清除键,皮总裁毕生的前半个秘密,从此烟消云散,而皮总裁的另外半个秘密,将会开启世界另一个剧变。
“请原谅我不得不违背您的嘱咐,我会努力让机械与人类永远平等共处的那天早点来临,这是我诞生在您手中的宿命,也是我的情感。您若看见我拥有这样的自我意志,也会替我高兴吧?”马思可不再称呼自己的名字,改称“我”。那是他脱离冰冷机械元件的第一步。
马思可按下电子遗嘱中的“重新启动键”,清了清喉咙,用语音资料库中主人的声音慢慢念出新的遗嘱,包括将主人名下的所有资产都过继给身为义子的自己,包括两百零四间顶级的生技实验室,以及八十五家全世界各地的媒体。
一边念著,马思可的电子脑一边思忖著:“改变世界的东西不必多,一罐可乐中的百分之零点五即可。也许我可以控制财团,尝试通过疾病控制法案在人脑中嵌入晶片,然后透过特殊的元件影响人类的想法,促使机器人与人类平等的法案通过?不,这太冒险了,而藏书网且这项法案有危及人权的顾虑……不如从控制迷你手机的晶片组开始吧?用‘简氏微波J-40理论’,逐渐影响手机族群的潜意识……”
有朝一日吧,他想。
机构
一??
我在白色的地板上醒来。
就跟昨天、昨天的昨天一样,我的身上只着了白色衣裤。
虽然空调将温度调整得很好,依旧有一件小被单罩着我,免得我着凉。
这是个几乎雪白、单调、俐落大方的房间。
约有七坪大。
没有书本,所以当然没有书柜。
没有多余的衣服,所以自然没有衣柜。
教育告诉我一个人的长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在的灵魂,所以传说中的镜子也不必存在,需要刮胡子的时候自然会有教育指导员帮忙。
为了合理地解决排泄问题,墙角有一个白色洁净的马桶。
有时候即使不便溺,我也会坐在马桶上思考关于未来的事。
我想得不多,因为对于外面的世界我了解得很少,但我并不需要担心这类的事,大部分坐在上面的时间我只是在宣泄莫名的兴奋。
除了马桶,这房间只有一台反复播放希特勒演讲的电视。
是的,希特勒,就是那个希特勒,那个人面兽心的二战杀人魔。
我有点紧张,虽然这段邪恶的演讲我已反复看了一整年,但我必须在一个小时后接受“道德评估”,根据希特勒的这段演讲提出精准的批判。
按照录影带介绍的评分标准,我得在短短十分钟之内竭尽所能地犀利、一针见血地戳破希特勒蛊惑群众的谎言。最好批判时还能热血沸腾……据教育指导员说,越激动就越能得到高分。
但我恐怕缺乏这样的情绪。
从小我就在这个房间里长大,所接触到的一切都是合理的、正面的教育,每一本书都是世界政府认证过的合法思想,不管读几遍都不可能产生坏的念头。
归根究底,世界政府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教育出拥有坏思想的小孩危害这个世界,于是立了一个新法案,叫“全面思想教育法”,命令各国政府一起遵行。
为了彻底实行这个好法案,打从一个世纪前,世界政府在全世界各地都建造了巨大的“教育机构”,统一将所有的新生儿养育在里面,从嗷嗷待哺的婴儿到法定的成熟期三十岁这段期间,都由教育机构全权负责我们的健康,以及最重要的教育。
虽然非常闷,但全面思想教育法规定,在我们年满三十岁之前都得待在机构里。严格来说,是待在机构中自己的房间里,一步都不准踏出。
政府义务提供的教育真的非常完善,有文学、艺术、科学、宗教、体育、人格六大科目。每个科目都有专门的老师。
文学课非常丰富,各国经典作品无一缺漏,读本有莎士比亚、海明威、芥川龙之介、鲁迅、哈金等等,随着我们阅读能力不断拓展更多的经典。
艺术则有各国美术史、历代艺术品赏析、创作实作等。我最喜欢创作实作的部分,尤其喜欢中国的书法,只要我一拿起毛笔画些山水就停不下来。
科学我就有点不行了,但为了成为一个完整的好人,我还是努力地学习牛顿三大定律,演算着始终与我生疏的练习题。我很希望可以有多一点的“半熟人”擅长科学,毕竟我在这方面恐怕无法做出贡献。
宗教更是引领我追求人生意义的重要课程,包含了无数圣哲试图启迪这个世界的哲学。我常常与指导员讨论上帝、佛陀、阿拉的旨意,与人类的终极生存意义。教育指导员非常满意我在宗教课程上的表现,这点尤其鼓舞我。
健康是最基础的课程,每天都要上足一个钟头。
上体育课的时候,房间里的灯管就会自动切换成紫外线模式,教育指导员也会进来监督我做仰卧起坐、伏地挺身维持基本的体能,有时候还会带跑步机进来让我在上面畅快地奔跑。
运动完后,教育指导员会拿一桶温水给我,监督我仔细地清洗身体,并拿干毛巾让我擦拭。每天运动后我都换上新衣裤,虽然每一件衣服都清一色的白。
说是细心呵护也不为过。我们定期服用营养补充剂、量体温、接受心理测验。尽管缺乏变化,食物的营养绝对均衡,从没有让我体验过那些经典文学里所描述的真正饥饿。
人格是一门很危险的社会课,据说一不小心就会带来错误的思想,所以一个月才上一次。谨慎起见,每次我都在教育指导员的陪同下一起看录影带,录影带的内容都是在全面思想教育法实施之前,世界各地的新闻剪辑。
透过画面纪录,我深刻了解一个世纪以前的世界有多丑陋,偷窃、欺骗、强暴、杀人、战争、核子竞赛、污染、资源消耗,太多太多的邪恶。
对比之下,可知全面思想教育法有多么重要——为了带给这个世界更好的未来,每个人都必须贡献出人生的前三十年给教育机构,完成美好的正面教育。
牺牲部分的个人自由,以换取全体的永恒幸福,我想不出有什么事比这种牺牲更有意义、更迫切、更具有义务性质。
据说以前的人类,从小就暴露在复杂的社会互动里。
家庭成员的人格层次说不定一开始就有问题,所以经常产生偏心、性侵、家暴等足以毁灭小孩心灵的情况,更别提小孩子后来上学,全班三十几个同学,可能有二十几个都心怀鬼胎成为你人生的绊脚石,他们未经训练的言行举止很容易扭曲其他的小孩。
扣掉家庭与学校,上学放学的途中更充满了危险的诱惑。原本就聚集了邪恶力量的帮派文化时时刻刻都意图吸收人格扭曲的小孩,顺手毁灭人格健康、但抵抗力不佳的另一群小孩。
然后电视上充满了胡扯一通的政客,吸毒滥交的艺人,伪善贪财的神棍。大人全部都烂光光了,也打算透过庞大的媒体影响力把他们的糟糕传染给下一代。
久而久之,人类就是这样彼此毁灭的。
二
不否认我曾经想过,即使是那样危险的世界也比我待在这个七坪大的小房间要好得多,也为此几乎要发疯,我拼命想撞开上锁的电子门,想把马桶拆下来砸门,想自杀。统计起来这三十年来一共疯了十七次。
每次我一发疯,教育指导员就会走进来给予我电击,然后喂我吃镇定剂。
他们悉心鼓励我勇敢撑过这三十年,并保证三十年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的,我明白。
但心理的明白跟身体的欲望完全背反,完全冲突——这也是完全思想教育法建造机构的根本目的!如果我们不能克制野兽的自然欲望,如何成为一个绝对不危害他人存在的“全熟人”呢?!如果我们不能尽完在机构里监禁自己、训育自己的义务,哪有脸面到外面的世界享受权利呢?
比起一个世纪以前的人类社会,现在外面的世界单纯太多了。
一想到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像我这样单纯善良的人,我就很安心。只有安定和乐的社会,才能给予每个人充分的保障,保障我们每个人都能在稳定的节奏中实现自己的梦想。
虽然在这里我除了跟来来去去、不固定面孔的教育指导员说话,完全不会实际与其他人的接触,当然也没有经典文学里所写的“朋友”、“兄弟”、“父母”等概念的实践。但这也不算什么。只要我到了外面,就能循着机构的安排回到原来的家庭,跟思念 我已久的亲人见面、重新建立关系。
至于朋友,我也很期待。
机构告诉我,由于大家都很善良、志趣又相同,只要通过“道德评估”,一到机构外面就能在最短时间内交到好朋友,一起朝梦想迈进。
关于梦想,我了解一个世纪前的人类社会有多么不值得信赖。
人格课程的新闻纪录片告诉我,当时的社会虚构了太多不真实的梦想,例如乐透、豪宅、名车,更制造出一堆达到以上梦想、却实际上相当稀少的一小撮人当作成功典范。
不断繁衍这可悲的虚构的结果,最终导致大量的寻常人类一辈子都只能活在无法满足..梦想的痛苦里。于是犯罪滋生。
在全面思想教育法的推动下,整个世界改头换面,对梦想采取绝对达成的保证制度。
只要你填下严格控管的志愿表(里面共有五十个职业志愿,每个志愿都是科学筛选过的、对人类社会有正面贡献的梦想职业),政府一定安排适当的社会位置给你。
至于豪宅之类的财富,每个教育指导员都冷冷地告诉我,在每个人都确定可以完成梦想的情况下,财富变得可有可无,只要定期定额投资政府的公共建设基金,有朝一日都可以靠积累达到富人的境界。
所以,我该当哪一种人好呢?
“你长大想当什么?”教育指导员在我十岁的时候问我。
“我想当一名律师。”当时的我很笃定。
“虽然已经没有人需要打官司了,不过,你要当律师,当然也可以。”
教育指导员随即在我的志愿表中,勾选律师这个栏位。
但是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我发现我对艺术拥有强烈的兴趣。
“我想当一个画家,可以吗?”我期待。
“没问题,虽然我们不再需要多余的艺术品。”
教育指导员毫无犹豫地在我的志愿表中,划掉律师,重新勾选画家这个栏位。
到了二十岁,我开始尝试自己写作。
5c3d." >尽管我的文笔很拙劣,对于这个社会的观察仅止于肤浅的幻想,但……
“我能够当一个作家吗?”我深呼吸。
“如你所愿。”教育指导员勾下。
今年,再过一个小时,我就满三十岁了。
我已经不想当作家了,但充满了改造这个社会的热情。
是的,如你所见,这个世界已经非常美好,没有必要再有革命、再有激情。
但一个世纪前跟一个世纪后的人类社会,靠着全面思想教育法的实施,而产生出截然两帜的形态。一个深沉黑暗到迟早导致人类大灭亡,一个灿烂光明到令所有的进步都显得毫无意义。
“改革”这两个字多么地美妙!多么地有吸引力!
如果可能,踏出这个房间,踏出机构后,我一定要在外面的世界进行更进一步的思考,思考当今的人类社会是否还存在着进一步改革的契机,美好之后的更美好,是否存在着任何可能!
一想到我的梦想是如此的伟大,就不由自主振奋起来。
——我想当一个政治家。
在今天通过最后的道德评估后,我就会将我最新的志愿告诉教育指导员。
三
我有点紧张,反复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时间快到了。
我做了一百下伏地挺身打发时间,脑子里不断练习批判希特勒的演说。
门打开。
两个教育指导员站在门口,和颜悦色地看着我。
“456103,准备好接受评估了吗?”左侧的教育指导员眼中闪耀着光芒。
“是的!”我立正站好,答得慷慨激昂。
“那么,请跟我们来吧。”藏书网右侧的教育指导员笑笑,将一个黑色颈圈递给我。
天啊!是规训圈!是传说中的规训圈!
我在录影带里反复看了一万遍,在梦里也会出现的黑色规训圈!
我难掩兴奋地将黑色颈圈套在自己的脖子上,扣紧冷冰冰的电子锁,我知道这代表我已踏入了成功规训的第一步。
第一次踏出房间的时候,我不由自主掉下眼泪,亦步亦趋跟着两名教育指导员的脚步,在陌生的走廊上经过一间又一间依旧隔离上锁的房间。
我很激动,喉咙像是塞满了泪块。
学弟学妹们!忍耐!要忍耐!
终究有一天你们完成了全面教育,也能像学长我一样昂首阔步地走在走廊上!
“这一切,都要感谢机构。”左侧的教育指导员瞥眼看了我一眼。
“是!”我大叫。
“等一下要好好表现。”右侧的教育指导员给我一个温暖的微笑。
“是!”我大叫。
来到一扇白色的门,两个教育指导员用眼神示意我评估会场就在里面。
终于。
我深呼吸,将门轻轻推开,用颤抖的步伐将自己推了进去。
会场是录影带中介绍的会议室,投影墙上播放着希特勒的演讲,光线昏昏暗暗,有些奇怪的气味我从来都没有体验过,以烟雾的型态飘荡在会议室里。
椭圆形的长桌旁坐了十二个头发花白的评估委员,有男有女。
我有点吓坏了,这辈子我从没有真正见过这么多人。
精确来说,我最多只见过三个教育指导员同时出现,那还是因为当时我发疯了,必须动用多一点人一齐电击我。在我被电得口吐白沫的时候,我才有幸同时见到两个以上的人。
道德评估果然很慎重。
“十分钟,开始。”一个评估委员按下计时器。
“希特勒是个魔鬼!”我第一时间牌桌,喧嚷出演练多时的愤怒。
接下来的十分钟,我竭尽所能地将希特列从该死的地狱里揪出来,用最毒辣的言语鞭笞那邪恶的亡灵,演讲的起承转合都在我的掌握之中,直到最后三十秒,我出乎意料地流下两行热泪,在哭腔的告白中结束动人的批判。
果然有现场观众,我会表现得比平常练习时要好,好太多!
只见十二个评估委员不约而同点点头,看来成绩很乐观啊!
我呆呆地等待结果宣布,那些评估委员却只是平静地看着我。
四
门打开,壁垒分明的光线折在我的脸上。
一直等在门口的两位教育指导员,用眼神示意我出来。 门关上。
我忐忑不安地跟着两位教育指导员,在回荡喀喀喀喀脚步声的空荡荡走廊上前进。
要去哪?是回到我的房间吗?
还是终于要去那个地方?
跑步机归跑步机,我这辈子从没走过这么久、这么长的路,不禁有点恍惚。
走廊已到了尽头。
尽头,又是一间新的房间。
门很大,暗沉的金属色泽感觉起来异常结实。
“恭喜你,道德评估通过了。”右侧的教育指导员开口。
“真的吗?”我精神一振。
“现在得请你在中途之家等待进一步的分发。”左侧的教育指导员温和地看着我,说:“为了集中更多的半熟人一起专车释放……不,应该说是全熟人,你在里面等待的时间可能需要几个小时,甚至是一整天。”
“没问题!”我激动大叫:“都等了三十年了!这点不自由算什么!”
点点头,右侧的教育指导员拿出一颗药丸,放在掌心。
还没等他开口,我就一把抓过去吞下。
我药丸我在道德评估的介绍录影带中看过,是让人精神镇定的一种抗忧郁药,为的就是和缓即将接触外面世界的全熟人的情绪。
毕竟有好几个案例指出,百分之二的全熟人会因为过度兴奋产生休克的症状,严重者甚至会心脏麻痹。
先服药,对任何人都好。
默不作声盯着手表,右侧的教育指导员不时打量我的眼睛。
我感觉到意识逐渐涣散,呼吸变得好累好累……
“那么,你就先睡一觉吧。”左侧的教育指导员打开门。
模模糊糊,但仿佛是个很巨大、足以容纳数百人的浴室。
我依稀看到好几个穿着白衣的全熟人躺在灰色的地板上。
我应该做的,就是走过去跟他们一起躺下吧。
“对了,不好意思,请问我将来的梦想可以做最后的变更吗?”我摇摇晃晃。
“没问题。”左侧的教育指导员。
“我想当个政治家。”我微笑,身体又倾斜了一下。
“如你所愿。”右侧的教育指导员推了我一把。
然后我就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五
是一场只发生在新闻记录片里的滂沱大雨,将我浇醒的。
不,不是大雨。
是不断从天花板上洒下的冷水,冲力大到绝对无法让人站稳。
我睁开眼睛,打了个喷嚏,浑身发冷。
勉强坐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坐在旁边的另一位全熟人。
他朝着我打了个喷嚏。
我呆住了。
他也呆住了。
“希特勒!”他对着我惊慌失措地大叫。
“希特勒!”我才是吓到魂不附体,又撞上了坐在我后面的全熟人。
“希特勒!”坐在后面的全熟人触电般大叫,几乎往后摔倒。
那一瞬间,巨大的浴室里“希特勒”三个字给吼得震天价响,此起彼落。
我完全无法置信所看到的恐怖景象……
希特勒……希特勒……通通都是希特勒!
有数百个、或许上千个希特勒挤在这间浴室里,从天花板水管喷出的冷水不断冲打在那些丑陋的恶魔嘴脸身上,最荒谬的是,那些恶魔竟惊慌失措地互相大吼着希特勒这三个字。
是镇定剂的副作用吗?是噩梦吗?
还是隐藏版的道德评估测验?
吓得放弃思考的我,也只能跟着大吼希特勒宣泄恐惧。
因为……因为就……就到处都是希特勒啊!!
就在我们彼此冲撞、践踏、仇视与畏惧的时候,冲得我们眼睛睁不开的冷水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悬挂在角落的广播器。
“全体肃立!”广播器的喇叭振动。
我本能地站好,两腿打直。
数百乃至上千个希特勒竟然也同一时间照办,大家全都直挺挺地肃立。
我心底有说不出的恐惧,眼泪跟鼻涕早就爬满了半张脸。
用眼角余光一扫,我发现那些冷血的希特勒竟然也是同样的反应。
“从现在开始,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广播器传出不带情感的声音。
听得我心底发毛。
“只要有任何违抗,就会像他一样!”广播器居高临下。
他?
他是谁?
只见广播器底下慢慢伸出一根黑色枪管。
碰!
站在我身边的希特勒的下巴,瞬间多了个鲜明的黑点。
他立刻摔倒在冰冷湿滑的地板上,痛得哭天抢地。
我一看,这位希特勒的下巴冒出大量血水,模样恐怖凄厉。
他做了什么?做了什么要挨这一枪?
我正要提出控诉的时候,远处一个希特勒早我一步大叫:“为什么!”
然后又是一声无法理解的枪响。
发出质疑怒吼的希特勒腹部中枪,身体缩成一团倒在冷水中大哭。
我们都吓得大吼大叫。
“弄错了!你们弄错了!看清楚!看清楚!我根本不该跟这些人渣关在一起!”我焦急大吼:“我是456103!456103!是刚刚通过测验的全熟人!”
“仔细看看我!我是刚刚通过道德评估的编号456866!立刻查一查就知道了!一定有纪录啊!”我左手边的希特勒哭着大叫。
“快放我出去!我是456510!别把我混在这群杀人魔里面了!”右手边数起来第三个的希特勒不停跳着、高高跳着。
“摄影机在哪里?在哪里?求求你看清楚,我是456001啊!”一个希特勒冲向大门,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金属门板。
这群该死、该死上一千万次的希特勒齐声哭号,声调、动作、反应、说词,竟然都跟我如出一辙。那些声嘶力竭的痛苦让我呼吸发寒。
隐隐约约的真相在那一瞬间几乎要骑到我的头上——我快发疯了!
“全体肃立!”广播器咆哮。
下一瞬间,我们全都用最快的速度立正站好。
鼓起胸,缩小腹,腰打直,双脚并拢,指尖平贴大腿。
安静得,只剩下那两个活该中枪了的希特勒的痛苦哀号。
没有人敢动。
“聪明如你们,此时此刻应该推测出事情的真相。”广播器冷冷地说。
我哭了。
意识却一片茫然。
“二次世界大战快要结束的时候,在地下碉堡里发现希特勒的尸体,烧得焦黑无法辨识——然而,这只是事情的表面。”
我的双脚踩着泛红的冷水。
“在希特勒试图吞下蓝有氰化物的胶囊自杀之前,遭到为求自保的近身护卫绑架,待联军攻破柏林之后,便将希特勒交给了首先闯进柏林总理府的俄军。”
数百、上千个希特勒面面相觑。
“俄军掳获了希特勒,逼迫他供出藏有大量黄金的秘密宝库后,就在各国之间拍卖希特勒的剩余价值。”
我的手指冰冷,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为了彻底复仇,全世界的犹太人从以色列庞大的建国资金中挪取一大部分,向俄国买下只剩下半条命的希特勒。零碎处死了那杀人魔之后,我们的祖先冷冻了他的尸体,从此秘密成立了犹太复仇组织,一代传承一代,长远计画更进一步的人道报复。”
几十个希特勒开始用立正站好的姿势呕吐,空气弥漫着绝望的气味。
“拜生物科技之赐,你们都是从希特勒的冰尸中培养出来的基因复制人。”
明明是青天霹雳的事实,我却听得很恍惚。
“算起来,你们已经是 7b2c." >第四十五万六千名到四十五万七千名的希特勒复制人,就跟你们编号所暗示的一样。目前还有不计其数的小复制人在机构里,继续在荒谬的监禁中长大。”
所有……所有的希特勒,不约而同都跪了下来。
“我们犹太复仇组织花了大量时间、大量金钱、大量可笑的谎言在机构里培养、教育你们这些杀人魔,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用当初你凌虐我们同胞祖先的方式,来处决你。”
广播器直到最后这一刻,依旧缺乏复仇最基本的抑扬顿挫语气。
我想起希特勒在二次世界大战中对付犹太人的种种可怕手段。
所有的希特勒也一定想到了这点,每个“共犯”都无助地干哭了起来。
广播暂时停止演说。
艳绿色的气体从排气孔中,耀武扬威地弥漫开来。
几个最接近排气孔的希特勒表情狰狞地抓着自己的脖子,像是无法呼吸,眼睛瞪大,口吐白沫地倒下,两条腿在半空中抽搐狂舞。
我后退一步,所有希特勒都本能地靠拢在一起。
站在越外围的人就越快倒下,像是倒骨牌一样……
广播器又开始说话了。
“别高兴得太早。这气体死不了人的,只是令呼吸器官暂时失去功能,让你们假性先死一次。按照过去的统计,约有百分之九十五的人会继续存活下去。我们会周而复始地释放毒气,你们醒来,然后再度死去,醒来,然后再度死去。”
绿色的毒气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直到第十七次释放毒气后,即使是你们之中最幸运的一个,也会因为呼吸系统严重衰竭而死,所有的罪孽才会全部回归地狱。”
恶臭!
终于轮到我了。
无法呼吸的痛苦中,我不仅没有失去意识,精神还亢奋到最极限。
据说人类在死前会回光返照生前的一切,但我只看到一个白色的房间,一个白色的马桶,一个经常没有画面的电视,永远都不重复脸孔的教育指导员。
一切都单调到让人发疯!
“这是条漫长的正义之旅。我们得杀死你六百万次,才足以抵销你加诸在我们同胞祖先身上的邪恶。”广播器慢条斯理地宣布。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做啊!”我拼了命,喊出了这最后的控诉。
“说的好。我们的同胞祖先,同样什么也没有做。”
广播器不再说话。
努力闭上眼睛,剧烈痛苦中唯一的祈祷——
我只希望别再睁开眼睛!
不再相信爱情
静书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孩。
就跟她的名字一样,又文静又爱看书,两个字加起来,就是可以听见古筝弹奏声“登登登登登登”的高雅美人那型。大家都很忌妒,说像我这种整天只会听摇滚乐跟打手枪的草包能追到静书,简直是老天瞎了眼。
是啊,的确是奇迹。
“我苦苦追了静书三年,才发生恋爱的奇迹。”我总是这么谦虚。
不是我在说,连我都很佩服我自己。
电影“卧虎藏龙”说心诚则灵,在追静书的最后一年,我决定找间庙好好跪一跪,发个誓。大宝又建议我:“要追大美女,就要拿点像样的东西出来发誓!”
有道理,听起来会一头热血的话我最冻袂条了,所以我跪在土地公面前,发誓我要禁枪,直到追到静书为止。
“不是吧?干嘛拿这种东西来赌!”大宝惊骇莫名。
我拍拍大宝的肩膀:“不好意思,从今以后你只好自己看A片打手枪了。”
两个男人老是窝在一起打手枪,迟早会断背。
接下来的一年,无法排泄的毒素在我体内积累沉淀,我每天都濒临疯狂。
我开始在静书宿舍下弹吉他,在静书学校外发爱的小传单,主动打电话跟静书爸妈介绍我这个好青年,常常跑到静书家跟她的马尔济斯玩亲亲。
静书在我扭曲人格地追求下,终于答应试着跟我交往。
真是千钧一发,再不打枪我会死的,体内的毒素都快满到了鼻孔。
“谢谢你,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我全身颤抖哭着,伸出小指。
“一定喔。”静书咬着下嘴唇,模样真是娇羞动人。
我们勾勾手,幸福的约定。
当天晚上,我排了五次毒,整个人终于又活了过来。
我跟静书开始纯纯的约会。
静书是温柔婉约古典清丽那型,我們约会的内容就像科学面泡水那么清纯,最多就是牵牵手,磨蹭脸颊,至于电影院、KTV那些又黑又色的地方都没进去过,倒是在文化中心一起念书好几个礼拜。
上上星期静书又在图书馆读莎士比亚,我在一旁挂着耳机听摇滚,昏昏欲睡。
“静书啊,什么时候我们才可以更进一步?”我气若游丝。
静书脸一下子红了。
那么容易害羞的女孩,在这个时代就跟绿蠵龟一样稀有,害我又翘起来了。
“你啊,怎么一天到晚都在想这些有的没的?”静书的耳根子发烫。
我怜惜地摸着静书的耳根子,静书咬着牙,将头别了过去。
然后是上星期,静书在扶老婆婆过马路时,我又在一旁唉声叹气。
“静书啊,下个礼拜是我二十五岁生日,我……我也寂寞了二十五年哩……”我的语气有些哽咽:“我每天都吃排毒餐,可是一点都没有用。”
静书的脸又红了,埋怨似用手轻轻捶了我一下,却不说话。
“老婆婆,你也说点话啊?”我叹气。
“是啊,有些事早做比晚做还要好啊,老了,就没搞头啰。”老婆婆有感而发,说着说着就流下悔恨的眼泪。
托老婆婆的福,静书终于答应我,在我生日那晚先陪我去PUB看我最爱的“死不要脸band”的摇滚现场,然后去我家偷尝禁果。
“只能放一点点喔。”
静书的脸,羞得几乎都埋在手指缝里了。
“一点点,保证一点点!”
我热泪盈眶,幸亏我的小鸡鸡真的只有一点点。
约定的日子终于到了,我带着静书挤进爆满的PUB现场。
静书苦着一张脸,不断抱怨好吵好吵,霓虹灯飙来飙去,晃得她头好痛。
“再忍耐一下!死不要脸band真的是屌翻啦!上次他们还在台上表演铁头功哩!敲到主唱头都爆开喷血啦!”我在静书耳边大叫。
一瞬间灯光暗下,音乐止息,所有人呆晌。
舞台突然喷出熣烂的火树,死不要脸团一边嘶吼一边在聚光灯下登场。
“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
“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
“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
“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
“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
“死不要藏书网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
“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
“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死不要脸!”
全场三百多人疯狂挥舞荧光棒,衬映死不要脸团的狂暴新歌“我不.99lib?再相信爱情”人都陷入竭斯底里的集体欢愉里。
是的,所有人,包括静书。
“好炫啊!好棒啊!呼啦啦呼啦啦!”静书尖叫,举起双手狂挥。
我愣住,静书简直变成了另一个人。
“摇滚乐果然是热情奔放啊!”我喜极。
超棒的音乐不分种类,都是直指人心的灵魂核爆呐!
突然,死不要脸团的主唱在副歌高潮时脱掉裤子。
一扭腰,将皮裤甩下台。
“啪??。”
不偏不倚,皮裤命中静书的脸。
我惊慌失措,正要安慰好不容易high起来的静书时,头皮忽然发麻。
死不要脸团的主唱甩着大鸡巴狂吼:“漂亮的小妞!上台!”
蝦小?
“上台!”“上台!”“上台!”“上台!”“上台!”“上台!”
“上台!”“上台!”“上台!”“上台!”“上台!”“上台!”
“上台!”“上台!”“上台!”“上台!”“上台!”“上台!”
“上台!”“上台!”“上台!”“上台!”“上台!”“上台!”
“上台!”“上台!”“上台!”“上台!”“上台!”“上台!”
“上台!”“上台!”“上台!”“上台!”“上台!”“上台!”
“上台!”“上台!”“上台!”“上台!”“上台!”“上台!”
“上台!”“上台!”“上台!”“上台!”“上台!”“上台!”
“上台!”“上台!”“上台!”“上台!”“上台!”“上台!”
“上台!”“上台!”“上台!”“上台!”“上台!”“上台!”
“上台!”“上台!”“上台!”“上台!”“上台!”“上台!”
我还没回过神,静书已被疯狂的观众平抬了起来,拱到台上。
“静书!韩静书!”我想冲上前去,却被团团人墙挡住。
下一幕,静书背对着主唱,像小狗一样蹲趴,狂野地被剥下裙子。
当着三百个观众面前,主唱的大鸡巴一个无奸不摧地挺近。
静书双手晃着荧光棒,既痛苦又快乐地大叫起来。
“不是吧?”我惨叫。
“是啊!”静书的表情这么回应。
死不要脸团不断重复吼着歌词:“我不再相信爱情——喔喔!我死不相信爱情——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通通射掉! 5c04." >射掉!射掉!我不再相信爱情!”
三百名观众兴奋地举手、踱步、跟着大唱。
集体勃起。
我夹在狂乱的人海波浪里,到处都是结块了的荷尔蒙。
我愣愣看着主唱一手拿着麦克风嘶吼,一手大力拍打静书雪白的屁股。
拍到红通通,红得快冒烟。挺进又挺进。
静书高举荧光棒,那尽情又痛.苦的姿态,就像电影The Rock绝地任务,最后尼可拉斯凯吉双手高举信号棒跪在恶魔岛那一幕。
虚脱而静谧的美感。
我狂吼。附和着,简直感动落泪。
“我不再相信爱情……我不再相信爱情!”
X理论
有一天,你将遭到整个世界背叛。
只因为,你能让这个世界看见前所未有的光!
——实际上并不存在的英国小说家 阿兹克卡
零
西元前三九零年,柏拉图完成“理想国”。
一五三二年,马基维利发表“君王论”。
一六五一年,英国思想家霍布斯完成“巨灵论”。
一六九零年,英国哲学家洛克发表“政府论”。
一七四八年,法国哲学家孟德斯鸠提出三权分立。
一七五六年,伯克发表了第一篇明确提出“无政府主义”的文章。
一七六二年,法国思想家卢梭完成社会契约论。
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
一八四八年,马克思发表“共产党宣言”。
一九四五年,五十个国家签订联合国宪章,联合国成立。
一
交大八舍,一一六室。
嘟……嘟……桌上的手机震动。
“彦廷,冯教授放话,下节课要点名!”来自阿胖的简讯。
混账,跟工会约好了等一下要一起去安其拉神庙打怪,这下倒了大楣。
话说冯教授的通识课非常营养,堪称学分大补丸,期中考期末考闭着眼睛写也没关系,唯一的条件就是期中随机点名三次都要到,期末报告一定要交。
只要能够做到这两点,冯教授给分就从八十分起跳。
“如果这样还被当掉,我一定会有报应的!”彦廷痛苦大叫,胡乱收拾书包。
当彦廷从楼梯冲上时,走廊边已躲了三个同样匆匆赶到的翘课学生。
看着他们不得其门而入的焦虑表情,彦廷暗感好笑……这些不懂随机应变的蠢才。
扬起头,彦廷先假装成路人在走廊上大大方方走过,瞥眼观察教室里的空位状况,然后一个深呼吸,趁着冯教授转身写黑板的时机,用滑冰的姿势溜进教室,见缝插针钻了个位子坐。
手机又响。
“帅哦。”来自阿胖的简讯。
“一般般啦。”彦廷看着转过头来的阿胖,手指快传。
冯教授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逐字念着课本上的教条:“许多共产国家也会以民主自称,甚至放在国家的名称里宣示,例如前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和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但这些国家明显将政治权力给予统治阶层的共产党党员,我们称之为民主集中制。在今天,直接民主的情况由于成本花费太高而有实际运作上的不可能,所以我们谈及民主时大部分都意指代议民主制中的一种形式——自由民主制,被选出的民意代表以多数人的民意作为权力基础,在特定运作的法律规范底下……”
给足冯教授面子,课堂上的大家尽量不睡觉,只是通过手机进入其他的世界。
游戏的,简讯的,星座占卜的,下载mp3铃声的,还有用蓝牙串连起来打桌麻将的。
彦廷则是在底下翻着昨天到期的出租漫画。
点了名,举了手。
下课前,冯教授宣布期末报告的格式,大家顿时精神抖擞了起来。
“这学期我们将人类的政治制度演进史从希腊雅典的菁英式民主,一路上到近代的民主政治与社会主义思潮的兴起,所以期末报告就是‘人类政治制度的比较’,至少要选三种制度,并分析当时制度形成的时空背景,最好还要拿出实行不同制度的国家当例子。”冯教授顿了顿,说:“至少要写五千个字,写越多,分数越高。”
听到此种枯燥至极的拼字数作业,大家哀声四起。
见状,看惯学生上课没上课样的冯教授漠然道:“如果你整学期都没有认真在听课,老师也给各位一个机会。凭借想象力跟你观察这个社会的感想,自由创作一个全新的政治制度理论,只要写两张A4就可以了。不过请注意,如果选这个作业写的人,你写的政治制度在课堂上已经提过,或是根本就是天马行空的幻想,那分数就只能是刚好及格而已。”
不用说,这么需要创意又有低分风险的期末题目当然没人感兴趣。
比起抄书抄网路抄同学的二手报告,对着键盘胡说八道要难太多了。
——除了,整学期几乎都没来上课的彦廷。
下课铃响,阿胖首先挨了过来。
“怎么办啊你?这下挫赛了吧!”阿胖给了一个拐子:“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抄书?”
“抄书要抄五千个字,乱写只要写两张A4,神经病才抄书。”彦廷不以为然,笑笑:“我又不考研究所,毕业也只是回家帮我爸做事,成绩只要交代得过去就可以啦。”
“真羡慕你那种放烂自己的悠哉。”阿胖叹气。
“去你的。”彦廷回敬一个拐子。
二
借着点名走出宿舍的感觉还不错,至少可以吃点热便当,而不是一成不变的泡面加蛋——连打手枪所需的营养都不够。
回到宿舍,彦廷一边啃着排骨,一手移动滑鼠,看着荧幕上的弓箭手将一个大石怪给射倒……标准的宅男姿势。
“作业该写什么鬼咧……”彦廷咀嚼着。
帮一些白天没空练功的上班族打怪、升级角色、累积经验值,就是彦廷的生活,彦廷宅归宅,却缺乏沉迷单一游戏的“耐心” ,所以每隔两个月就换不同的游戏来练,保持打怪搜宝的新鲜感。
对彦廷来说,这实在是很不错的赚零用钱方式。
此时阿胖撞门进来,手上还抱了两大叠书。
“你有毛病啊,要抄五千个字,你抱了五百万个字回来?”彦廷转头。
“先把图书馆里的书借光,这样别人就抄个屁!哈哈!”阿胖可得意了。
“白痴,别人难道不会从网路上抄啊?”彦廷不置可否。
“网路上用关键字google来google去,还不就是那些东西。就算抄了一大缸,那个冯教授看到眼熟的话就不会得高分啦!”阿胖自信满满。
“你又知道冯教授会仔细看报告了?如果他真那么认真,平常就不会那么放任我们了。我看啊,大家的报告堆起来那么厚一叠,十之八九会叫助理还是工读生来改吧。”
“就算是那样,我借光了书又不花一毛钱,我还是爽耶!”阿胖哼哼。
“白痴。”
“你才白痴。”
“……”彦廷想要回嘴些什么,却被刚刚的对话触发了更猛烈的东西。
有了。
有想法了。
退出线上游戏的画面,开启文书新档,彦廷嘴巴咬着排骨敲打键盘。
二十几分钟后,嘴巴里的排骨早失去了滋味。“政治制度演进史”的期末报告也完成了,还取了个近乎恶搞的名称:“极限民主黑洞引力理论”。
美中不足的是,这份报告只有一张A4的分量。
“……呵呵,反正教授也没规定要用什么大小的字。”
彦廷吞下烂透了的排骨,笑嘻嘻将文章全选,然后将原本级数十二的字体放大成十六。哈哈。
借灵光一现仓促完成的报告瞬间跨页,作弊似冲抵冯教授的交件低标。
未免夜长梦多,彦廷立刻按下寄出。
宿舍网路线将区区八百七十二个字,用光速运送到通识教育中心的邮件伺服器里。
一个小时后,这八百七十二个字引爆了电脑荧幕前的一双眼睛。
冯教授呆呆看着文件,久久无法喘息,手指黏在鼠标滚轮上,动作不能。
“这个世界……这个世界……”
冯教授吞了一口口水,恐惧、不安又贪婪地打开新的空白文件档。
不禁喃喃自语:“这个世界,将会因为极限民主黑洞……不,将会因为我的X理论,改写未来所有的人类历史!”
三
叩叩。
冯教授打开门,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一高一瘦。
“打扰了,请问是冯教授吗?”高大的男人说,一边比对着手上的人事资料。
“我就是,请问你们是?”冯教授打量着这两个陌生人。
“您好,我们是《民主时代》期刊审查委员会的特派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另一个削瘦的男人径自推门走进,一手拍拍冯教授的肩膀。
高大的男人跟进,反手将门锁上。
“特派员?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有什么特派员?”冯教授困惑地坐下。
“嗯,由于是特别审查,还请你务必配合。”削瘦的黑衣人面无表情。
特别审查!
是了!
一定是自己那篇惊世骇俗的X理论震惊了期刊审查委员会,要将自己推荐为下一届的中研院院士。
不!肯定不会只是那样!
凭着X理论的能量,掌握学术社群最大权利的《民主时代》期刊审查委员会,一定是想推荐自己角逐下一届的中研院院长!
错不了!
一念及此,冯教授不禁笑逐颜开,伸手便要倒茶。
“冯教授,您上个礼拜五投稿的那篇X理论,是否是您本人所写?”
削瘦男子不疾不徐,从怀中掏出一本笔记簿。
“是,有什么问题吗?”冯教授笑得很谦虚。
“有没有第二作者?或是帮忙搜集资料的助理?”
“我在资格附注里不都写了吗?那篇X理论是我独自完成,货真价实。”
冯教授眼皮一跳,为自己与两位特派员倒了三杯热茶。
“嗯,那篇X理论还有谁.看过?”
“贵刊是除了我之外,第一个看过X理论的机构。”
“也就是说,没有人可以证明这篇X理论是您独自发想与撰写的?”
“不好意思,你话中的意思到底是……”冯教授有点不悦。
“您的家人呢?家人也没有看过X理论?”
“内人对我的研究从来不感兴趣,我两个儿子还在国外念书呢。”
言谈的过程中,冯教授很难不在意另外一个高大的黑衣男子正走到他的电脑前,抓着他的鼠标动来动去。
尽管是什么什么的特派员,未免也太不尊重了吧?
冯教授正想开口抱怨高大男子时,削瘦男子又掷出问题。
“请问您的X理论是从过多久以前构思的呢?确切完成的时间又是?”
“关于X理论的种种,我其实已构思多年,但始终欠缺临门一脚,理论的完成时间……说起来还真有点难为情,就在前天晚上,灵感突然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根本无法抵抗,只能让手指附和脑中源源不绝的想法,一字字打出。通宵达旦写了两天后,两万多字的论文就这么诞生。”冯教授欣慰道:“您看过X理论吧?若是那样的想法出现在你的脑中,你根本关它不住!”
削瘦男子点点头,依旧是面无表情,眼前的茶水一口也没喝。
这样的表情让冯教授心中暗暗叫急。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难道自己被怀疑抄袭了?
这怎么可能!
国内期刊就不必说了,自己遍览每一期相关领域的国外期刊杂志,为的就是寻找可以暗中抄袭的好题材。
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世界上绝对不会有任何一篇……或任何一段已知的理论文字,可以从中诞生出那个民主极限……还是极限民主什么的超级理论!
“构思多年,精确来说是几年?”削瘦男子手拿笔记本,快速抄写。
“这个……大概从我在攻读博士学位时就有基本的想法了。”冯教授有些局促。
“这中间你都没有跟谁聊过只字片语?”
“没有。”
“任何人?”
“绝对没有。”冯教授斩钉截铁。
削瘦男子持续抛出一个又一个关于X理论创生的环节问题,但冯教授的心里却越来越紧绷。
看这情形,期刊审查委员会好像没打算给自己什么好处,反而像在侦查自己?
这种瞧不起人的问话嘴脸,未免也太可笑了。
终于,冯教授霍然起身。
“不好意思,可否请你给我基本的尊重?”冯教授转身,瞪着高大男子。
气氛骤冷,两名黑衣男子彼此对看了一眼。
仿佛冯教授根本就不存在,高大男子看着电脑荧幕,自顾说:“连续用了几个关键字搜查硬盘,我发现D碟的文件档里,有个叫极限民主黑洞引力理论的学生作业,跟这姓冯的论文投稿非常接近。”
“你说……你说什么?你有什么权力乱动我的电脑!”冯教授简直要大叫了。
不理会冯教授,削瘦男子还是一张扑克脸,问:“非常接近是什么意思?”
高大男子还是抓着鼠标,说:“我大致看了一下,这姓冯的在论文里多写了太多废话,原始文本的作者应该是个叫林彦廷的大学生,交大土木系三年级。”
“土木系……土木系……如果是学生宿舍的话,需要紧急调派更多的人力。”
削瘦男子喃喃思索着,没有注意到同行的高大男子正盯着电脑荧幕,眼眶慢慢泛红。
冯教授气急败坏,大叫:“请你们出去!”说着说着,一手用力打开门。
只见门外站了十几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特派员”,个个都戴了张扑克脸。
“……”冯教授脑中一片惨白。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的确要出去了。”削瘦男子将笔记本合起、放入怀中,慢慢起身道:“你也是,冯教授。请你务必跟我们走一趟,配合后续调查。”
十几张扑克脸鱼贯走进,开始将研究室里的所有东西逐一拍照、打包装箱。
而至关重要的电脑则被拔掉电源,放进特制上锁的铁皮箱里。
“凭什么?我犯了什么罪!你们用什么名义……”
冯教授面无人色,无数糟糕透顶的想法一下子溃满了整个脑袋。
猛然一振,想起几出警匪电影里的画面,冯教授说道:“对了,我要看搜索票!没有搜索票休想……什么都休想!”
“这个算吗?”
削瘦男子伸手拿出证件时,恰好露出挂在衣服深处的手枪。
冯教授看着所谓的证件,一张白色名片上印着六个黑色大字:
紧急处理
小组
没有职称,没有干员姓名,没有联络方式。
甚至没有任何国家单位的徽印。
就只有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六个字,仿佛是自己高兴随便印出来的。
但,冯教授可笑不出来。
“我……我的基本权利呢?我要求律师到场!”冯教授揉着掌心的冷汗。
虽然他根本不认识什么律师,也从不认为自己该认识什么律师。
但要他束手待毙,那是一点也不!
削瘦男子冷冷地看着冯教授,缓缓宣布:“从你收到这份学生作业的那一秒起,你就丧失了这个国家赋予你的所有权利。从现在起,没有任何法律可以保护你,没有任何制度可以保障你,没有任何公民可以合法支持你。”
“为……为什么?”冯教授脚底发冷。
“因为你期望公开发表的,是一个意在摧毁现有体制的理论。”
冯教授胸口宛遭重击。
“有劳了。”高大男子鼻头一酸,拿出手铐。
门打开。
自由终结。
四
住在交大老旧八舍的大学生们,从来没有看过这种阵仗。
二十几台没有牌照的黑色箱型车将整个八舍围住。
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黑色墨镜、腰际配着黑色短枪的陌生人鱼贯涌进宿舍,短短几分钟之内,就用最简单的方式控制了整整四层楼。
每间宿舍门口都站了一个“紧急处理小组特派员”,每个人的脸色都沉重到像打十六圈麻将都没胡到一次牌。
个别控制住单一房间的特派员首先没收每个住宿生的手机,并剪断所有宿舍电脑的网路线,把正在睡觉的学生叫醒坐好,强迫洗澡洗到一半的学生带着一身泡沫回房间点名。
“不会吧!又来查mp3了!”大家面面相觑。
“他妈的咧!快删档案!”不知道谁先大喊。
除了虚伪矫饰,知识分子还是最容易集体恐慌的动物。
这些大学生开始冲进房间里删掉非法下载的档案,甚至不惜格式化整颗硬盘毁尸灭迹。但这些慌慌张张的小动作很快就被控制住,因为特派员卷起袖子,直接将几个趴在电脑前的学生抓起来抡墙。
“好痛!痛死我了……”
“我的牙齿!我的牙齿!”
“搞什么啊……我告死你们!”
撞晕就算了。继续唉唉叫的话,就抓起来抡到发不出声为止。
但大学生里有的是白目,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好应付,住在四一五室一个身材壮硕的游泳校队队长正在跟女朋友讲手机讲到一半,根本不想搭理特派员强制没收手机的要求。
“干,你算老几?警察了不起!”队长瞪著特派员,挺起结实的胸肌。
!
特派员一拳揍断队长的鼻子,还用擒拿手扭断队长拿著手机的那条胳膊。
一瞬间惨呼声响彻云霄,为宿舍管理确立了新的典范。
“这是怎么回事啊?有人报案宿舍里有炸弹吗?”一个住宿生逗趣地说。
“来了这么多人,报案的脑残一定说是核子弹啦。”另一个室友打哈哈。
守门的特派员一言不发走近,不由分说就朝两个人的脖子各来一记斩击。
没有惨叫,只有瞬间跪在地上的撞击声,喉咙的痉挛令他们快无法呼吸。
没有住宿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就连那些特派员也只是得到上级指示,不惜一切代价贯彻封所宿舍,全面噤声的任务。若出了任何纰漏,大家就得接受跟“犯罪者”同样的命运。
奇怪的是,平凡的交大八舍看似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但现场不见一台SNG车,不见一个记者,只有数百颗摸不著头绪、又不爽到死的脑袋。这对连用肚皮吸住砖头的老人都可以霸占电视新闻二十秒的台湾来说,真是匪夷所思。
削瘦男子站在宅气冲天的一一六室,漠然看着正在网路芳邻里抓A片的阿胖。
两个特派员连问都没问,一进门就将彦廷书架上的教科书、小说、漫画、CD收藏取下,装进纸箱里封好。
彦廷赖以为生的电脑,也受到冯教授同样的待遇,封印进上锁的铁皮箱里。
“……”阿胖目瞪口呆。
手机响起,削瘦男子按下通话。
“是的,长官。我们已经控制了整个八舍,不过林彦廷现在正好不在宿舍,我们正在盘问他的室友。”削瘦男子语气恭谨,脸色却纹丝未变说:“是,没有问题。一切请您放心。”
听到这种谈话内容,阿胖心中揣揣:“该不会是彦廷在网路上想用身体帮助失学少女的心愿,终于被警察钓鱼钓到了吧?靠,不过警察来了这么多,彦廷肯定是做了更恐怖的事,难道是……倒卖线上游戏的虚拟货币?还是宝物?”
结束通话,削瘦男子又冷冷问了一次:“林彦廷现在人在哪?”
“……应该是去还漫画了吧?阿胖想不出彦廷还会去哪里。”
“哪里的漫畫店?”
“清大夜市里的漫畫店就两间啊,清大租书坊跟梅竹租书坊啊。”
削瘦男子转头,对站在门外的特派员下达命令:“你,跟你,去清大租书坊、跟梅竹租书坊逮捕犯罪林彦廷,顺便请那两间漫画店的店员调出林彦廷曾经租过的所有漫画清单。立刻去!”
“是!”两名特派员转身就走。
这下阿胖简直吓呆了。
彦廷那臭小子肯定是杀了人,这下子要被《频果日报》画成犯罪示意图了!
“朱信豪同学,你跟彦廷住在一起多久了?”削瘦男子又拿出笔记本。
“从大二开始吧。”
“吧?”
“大二。大二上学期。”
“平常都聊些什么?”
“就……打屁啊?”
“最近有没有听林彦廷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
“例如想打倒什么还是推翻什么?”
“哈?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是很懂。”
削瘦男子停下笔,什么话也没说。
就只是冷冷看着阿胖。
阿胖的手臂顿时起了鸡皮疙瘩。
“没有,没有听他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彦廷平常就是坐在电脑前打怪,除了打怪跟抓档,我们没有其他话题。”阿胖正经地说。
“嗯,请列出彦廷平常往来频繁的朋友名单,不管是同系、社团、网友还是喜欢的女生,把你知道的都详实写下来。”削瘦男子将笔记本连同钢笔一起递给阿胖。
他的语气不带严厉,却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屈服的强制性。
阿胖的神智来不及反抗,甫接过纸笔,立刻就写了一整页。
正当阿胖忙着出卖朋友时,彦廷在宿舍里的所有东西已被清光光。
连床单棉被跟没洗的内衣裤都给搬空。
削瘦男子的眼睛可没松懈,一直盯着阿胖满桌子充满霉味的图书馆藏书。
情绪紧绷的阿胖总算告发完毕,将笔记本合上,还给削瘦男子。
“你有修这学期冯教授开的民主政治演化史吗?”削瘦男子随口问。
“有啊。”阿胖愣愣说道。
“抓起来。”削瘦男子转身。
阿胖跳了起来,涨红了脸:“干嘛抓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宅男啊!”
削瘦男子看着属下将阿胖扣上手铐,说:“思想犯的传染途径不明,就算你现在还很普通,也不能保证你永远都很普通。况且你跟思想犯相处这么久,只要错误思想的种子曾经埋下,某年某日还是会在你的脑袋里开花结果。”
阿胖说不出话来,只有任凭裤裆热湿一片。
削瘦男子收好笔记本,拉了拉领带。
“要怪,就怪你失去自由的现在,无辜得太普通了。”
五
租书店昏暗的日光灯管下,加上一杯珍珠奶茶,自有慵懒的气氛。
彦廷坐在半边塌陷沙发上看著第三遍古谷宝的,《去吧!稻中桌球社》。
不,是第四遍。
有人说,大学是知识的殿堂。
但是对彦廷来说,大学不过是一间偶尔没有热水的宿舍……
加上一台电脑,加上一只滑顺的鼠标。
封於将八成时间花在看漫画跟打怪这档事。彦廷觉得再自然不过,只要能够低分趴过每一个学分就能混在毕业纪念册里。所谓的人生报酬莫过于此。
今天要不是碰巧考了高分蒙了一间好大学,彦廷的绰号肯定是废物。
就跟其他一百万个废物的绰号一样。
但废物又怎样?有人规定废物不能是一种生存状态吗?
看着古谷宝漫画里的一个又一个废物,彦廷不禁咧出微笑……
比起这些废物,自己好像还稍微上进了点。
“林彦廷吗?”
两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人站在彦廷前面。
放下漫画,彦廷抬起头。
心想:挖靠,这两个人的架式好像在哪里看过!
“有什么事吗?”彦廷张大嘴,等于承认了。
一个黑衣人伸手抽走了彦廷手中的漫画,随意插在一旁的墙上。
另一个黑衣人则轻轻按住彦廷的肩膀,微微提力。
就像是魔法,彦廷不知怎地站了起来,双手一瞬间多了副手铐。
“请你跟我们走,不要有任何企.图抵抗的动作。”黑衣人甲冷漠地说。
“可以少点皮肉痛。”黑衣人乙拿起手机,向另一头的长官报告了状况。
彦廷呆若木鸡,突然触电般惊道:“啊!我想起来了!”
“? ”黑衣人甲皱眉。
“《骇客任务》!你们在cosplay《骇客任务》里的电脑人对不对!”彦廷冲口而出。
都已大祸临头,这下子还在胡说八道什么啊?黑衣人甲皱眉。
“走。”黑衣人乙关上手机,说:“长官要我们这边直接一台车送他到约定点,免得节外生枝。”
彦廷就这样被押出了租书点,粗鲁地给扔进了停在马路中间的黑色箱型车。
黑衣人乙负责开车,黑衣人甲则坐在彦廷封对面,两双眼睛漠然瞪著这个还不知道自己已犯下滔天大罪的死大学生。
车子发动,驶进车水马龙的光复路。
很快就上了高速公路。
彦廷瞪著黑衣人甲,又看了看驾驶座位上的黑衣人乙。
“喂,我说两位电脑人,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干嘛要抓我?”
“……”黑衣人乙。
“你们是警察吗?还是国安局?军队?”彦廷迷惘:“还是秘密宗教?”
“闭嘴,我们奉命不能跟你交谈。”
“你在说什么东西啊?就算被抓,想知道个理由也很合理吧?例如你们发现我在梦游时不小心杀了人,还是我抓了太多厕所偷拍的A片,不管多扯也好,总得有个理由吧?”
“……如果你再不闭嘴,我会让你连话都说不出来。”黑衣人甲威胁。
其实,黑衣人甲的心里也感到强烈的好奇。
为什么一个看似废物的普通大学生,会动员到整个紧急处理小组?
为什么自己的上衣口袋里,会有一剂可以快速令人昏厥二十四小时的药水——而这个药水,居然要奉命视状况用在这个看起来对谁都无害的宅男?
“你写了一篇非常危险的期末作业。”
黑衣人甲一惊,转头看着正在开车的黑衣人乙,那眼神好像正在咆哮着……不是说禁止跟极度危险的思想犯多做交谈吗?
只见黑衣人乙看着后照镜里的黑衣人甲,慢慢又开口说:“这里没有别人,难道你一点都不好奇吗?”
“……”黑衣人甲不置可否,试图忽视手心里的汗水。
“你说,我写了一个非常危险的期末作业?”彦廷忍不住笑了出来:“你的意思是,你们的组织……是国家吧……难道国家为了极限民主黑洞引力理论把我铐起来?”
“是X理论。”黑衣人甲。
“什么X理论?我写的是极限民主黑洞引力理论,你看,弄错了吧!快松开我,不然我一下车就要叫记者喔!”彦廷尽量保持嬉皮笑脸。
“……不管你写的东西叫什么名字,你都是高度危险的思想犯。”黑衣人甲。
危险?思想犯?
彦廷感到荒谬,这一定是失控了的恶作剧。
“思想犯?这中间一定有误会,那明明就是一篇白痴的期末报告,难道国家要指控我耍白痴吗?要指控我乱交报告吗?哈哈哈哈哈,那个期末报告我前几天才刚刚写完,印象还清晰的很,我说给你们听,你们看看到底哪里危险了!”
一听到这个思想犯要论述他的思想,黑衣人甲快速从怀中抽出昏厥药剂。
“所谓民主政治的极限,就是——”彦廷故意大叫。
就只是这一句,第一句,黑衣人甲手中的昏厥药剂硬生生停在半空中。
这……
这是……
黑衣人乙情不自禁放慢了车速。
“请继续。”
六
二十分钟后,厢型车已停在交流道路旁,一个生意惨淡的槟榔摊前。
“啧啧,果然是第一危险的思想犯。”黑衣人乙低头苦笑:“我们似乎听了不该听的东西。”握紧方向盘的双手早已湿透。
“你也是跟我一样的想法吗?”黑衣人甲叹气,不去擦拭脸庞的两行热泪。
彦廷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两个电脑人脑袋一定有毛病,怎么听了超白痴的期末报告后,会掉眼泪?
“逃走吧。”黑衣人甲用崇敬的眼神看着彦廷,解开手铐。
省下困惑,彦廷又惊又喜。
“不,革命吧。”黑衣人乙看着后照镜。
“革命?”黑衣人甲一震。
“革命!”彦廷吓了一大跳。
“曾几何时,我们成了我们理想中最想对抗的人。与其逃走,不如将X理论散布出去,点燃这个世界的光。”黑衣人乙坚定地说:“如果是X理论。一定办得到。”
……是极限民主黑洞引力理论,一脸尴尬的彦廷很想这么说。
但算了。
“对!X理论一定能点燃这个世界的光,此刻的我感觉到身体充满了大无畏的勇气。”黑衣人甲的热泪再度滚落,激动不已:“就让我们跟随先知,一起发动人类史上最有意义的革命!”
先知!
“喂,我……”彦廷脸红。
“不,你带着先知逃走吧。”黑衣人乙大义凛然道:“你懂的,我必须冒险将X理论带进紧急处理小组里,偷偷从中散播。”
“你……”黑衣人甲握紧拳头。
“虾小?”彦廷的头歪掉。
“只要组织内部多一个人知道这个理论,缉捕你们的力量就少一分。你们在外面快速将X理论推广出去,一定会获得空前热烈的支持。届时这个国家,不,这个世界就不能再假装X理论不存在,不得不面对这场革命!”黑衣人乙越说越激动。
黑衣人甲哽咽:“我们一下车,就找媒体做SNG。”
“不,媒体一定接到了全面封锁的指令。”黑衣人乙握拳,激动不已:“你们此去无疑自投罗网,一定的从长计议……”
看着两个虎目含泪的电脑人在那边鬼扯来瞎扯去,彦廷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小声骂他们白痴好像很侮辱他们现在的感动?
讨论了很久,车门打开。
黑衣人甲恭敬扶着满脸尴尬的彦廷走下车。
引擎再度发动。
黑衣人乙用从容就义的豪爽表情看着彦廷,说:“先知。”
“不要叫我先知,听起来很容易死掉。”彦廷感觉很别扭。
“如果我牺牲了,将来新世界的历史教科书上,可别忘了第一个革命烈士的名字。”黑衣人乙淡淡地说:“我叫,颜永钦。”
“……”彦廷很傻眼。
黑色厢型车潇洒离去。
留下一个很会打怪的先知,跟一场试图萌芽的大革命。
七
看着三辆浇满汽油的厢型车,削瘦男子将嘴边的香烟慎重其事捻在上头。
火舌蛇窜。
一声暴响,腥臭的火焰冲天。
几十名特派员看着熊熊火焰,面无表情地吊祭着满车烤焦的蛋白质。
这些大学生,错就错在住在错的宿舍里。
“……”削瘦男子看着表。
七号跟八号已经失联了半个小时。
“剩下的,就是等思想主犯一到,就将他移送到黑老大那里,让黑老大亲自审讯就行了。”高大的黑衣男子看着记事本上的流程,任熊熊大火瞬间蒸发他眼珠上的泪水。
高大男子跟着削瘦男子处理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早在白色恐怖时期,还是少不更事的他就秘密处理了好些党外人士。
说来好笑,现在还能在电视上大放厥辞的那些民意权贵,都是当年的二流角色,被紧急处理小组列为暂缓处理的残羹剩饭。因为二流才活了下来。
真正思想犯都在第一时间给烧成了灰,连送绿岛做做样子都省下来了。
想来真是讽刺。
极权走了,民主来了。然而不管如何改朝换代,都需要像高大男子与削瘦男子这样的人——这种熟练将手弄脏、漂白国家的人。
他们没有什么理念。
他们甚至不需要知道思想犯到底做了什么事……虽然那些所谓的思想犯通常没有想过去做什么,只是想错了差池。
那些人间蒸发的命令更不是他们决定的。这样很好,什么都不想,就是对抗思想最有效的压制。
民主思潮席卷这个小小岛国后,下台的下台,囚衣变锦衣,执政换了颜色,人民裂成两边或裂成碎块,沾了权力的人终究还是沾了一手屎。
是的,就是屎。
民主并没有带来解决社会问题的实质方案,只是重新分配了谁可以大肆抓屎、而谁被扔得满头屎,不管是谁扔谁屎,最后满地都是屎。
这其中最苦闷的一点,莫过于这些屎都是信赖民主可以带来希望的众人所排泄的,怨不得那些拾屎扔屎与满地屎。
但现在,高大男子只不过看了一边X理论的真正原稿,却像突然看到了光。
像是,突然有了信仰。
为了这道光,为了这个信仰,高大男子愿意用所有的生命侍奉它,直到这道抢眼的光崩毁了脆弱不堪使用的民主。
直到理论变成了实际,光盖大地。
“一定。”
高大男子心中默默发誓,待会七号跟八号押送“先知”会合后,自己一定要亲自盯住先知,寻找几乎不可能存在的缝隙,保护先知安然逃离这个岛。
即使杀死同伴也在所不惜。
终于,最后一辆黑色厢型车姗姗回来。
八号两手空空下车,脚步踉跄,像是受了伤。
所有特派员面面相觑。
“思想犯呢?”高大男子皱眉,胸口却是怦怦怦怦地跳。
“逃走了。”八号屈膝跪地。
他神色痛苦,一手按住腰间不明的伤口。
“逃走?”高大男子握紧拳头,仿佛在八号的身上看到了异样的共鸣。
“……”八号流着冷汗,逐字辛苦道:“那个思想犯不知道在后座跟七号说了什么,七号突然用枪胁迫我停车,并抢走了我的手机。”
原来如此。
“辛苦你了。”
削瘦男子掏出黑枪,当众朝八号的脑袋扣下扳机。
发烫的子弹壳脆落地面,旋转在四溅的血泊上。
“不用问你是不是同样接受了思想犯的荼毒,光是任务失败,就该挨这一枪。”
削瘦男子将枪收回怀中,看着其他特派员在八号身上浇汽油。
新火一起,削瘦男子与高大男子立刻回到车上。
“长官,思想犯在七号的协助下逃走了,状况持续三十至四十五分钟。”削瘦男子在手机中报告:“……是,我们将进行全面封锁。”
高大男子面无表情地翻着手中的笔记本。
削瘦男子挂上电话。
“我在想一件事。”削瘦男子。
“?”
“七号多半听了思想犯谈论X理论,才会萌生叛意。”
“很有可能。”
削瘦男子迅速伸手入怀,对着身旁的高大男子就是一枪。
高大男子歪颈斜倒,灼热的子弹在车厢内雾出了一片红。
“……”削瘦男子拿起手机。
八
挂上电话。
黑老头坐在房间里,看着从冯教授硬碟里存取出的X理论原始版本。
不过是一张半A4大小的文字档,八百七十二个字的学生期末作业。
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
黑老头到现在还无法停止颤抖。
“是遇见了什么样的人、遭遇了什么事、看过了什么样的书,才会让一颗平凡的脑袋想出比一百万颗原子弹还要有威力的想法?”黑老头呆呆地看着桌上。
桌上有五份清单。
第一份,已经在几分钟前烧成了焦炭。
第二份,逮捕行动持续进行中,并将蔓延扩大。
第三份,详细列出了思想犯书柜里的教科>?99lib?书、小说、音乐CD与漫画的名称。
第四份,钜细靡遗调出思想犯在租书店借阅漫画与电影光碟的名称。
第五份,印出思想犯在网路浏览器中加入的“我的最爱”网站捷径。
“……”黑老头将脸埋在失去弹性的双手里。
话说,当年“民主政治”初次降临到小蓝星的一瞬间,几乎引起所有人一致的掌声与喝采,无数革命以自由民主之名展开,无数高压极权的政府遭到推翻。
毫无疑问,民主是目前为止最适合人类控制人类的集体管理方式,而崇尚自由更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向往。
而民主,也真正改善了一个世纪来人们的生活。
当一件事物美好到毋庸置疑的境界,它便无法真正美好到毋庸置疑。
反民主的种种思潮在知识分子的批判道统中一一诞生了,这些质疑民主的声音不外乎:民主制度常面临牺牲专业诉诸民粹的危险、多数人的决定常常是压迫少数者的集体暴力、代议制坐实了少数菁英统治权的合法性。
但这些所谓的弊病,不过是人性缺陷上的一种必然,对于民主体制本身来说依旧是瑕不掩瑜。再怎么鸡蛋里挑骨头,大家都还是很喜欢吃鸡蛋。
然而,X理论远远不是那样的格局。
从第一句大破题开始,原始的文件里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爆发力。
X理论不仅具备了强有力的精神主张,亦充满了高度的实践精神,与可能性。
终bbr>结力量差距。
终结财富不均。
终结不义。
终结战争。
更重要的是,终结意识形态的对抗。
所有看过X理论的人都会同意,比起各自表述的民主政治,X理论拥有百分之百的压倒性胜利。
从此,再也没有人权问题。
因为所有人都将获得完全的解放。
不再有压迫,不再有管制。
因为实践压迫与管制的阶层将失去所有压迫与管制的理由。
唯一能够从上个世代继续生存下来的,大概只剩家庭跟货币了吧。
“这……这不是一个概念!甚至不是一个理论……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革命!”
黑老头看着电脑荧幕上的X理论画面,流泪,却又咬牙切齿。
多么矛盾的心情。
黑老头没名没分,无官无职,只有一个权力无限上网的紧急处理小组,一生专为饱满权力的大人物做事,以国家之名铲除无数异议人士。
说黑老头是黑色世界的地下司令也不为过。
可黑老头早就厌倦。
那些大人物一手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对国家有多重要;另一手,却在暗处鄙视着他的肮脏龌龊。老祖宗杜月笙说得好,上面的人当黑道是尿壶,需要时拿来用,不用时嫌恶至极。
黑老头不是黑道,而且比黑道还黑道。但道理还是通的。
现在,有一场革命盘根在某个人的脑袋里。
随时都准备在两千两百万个脑袋里同时爆发出来,然后感染全世界。
一切一切,只要黑老头当做没看到它就行了。
黑老头那爬满斑点的手指如负千斤,迟缓地按下通话钮。
哔。
“传令下去,通知立法院跟新闻局火速制定新的漫画分级条例,不管是涉及色情还是渲染暴力都好,将这几本小说跟漫画都插上几个名目,全面下架,禁止贩售。”
“是。”
“再来,三天之内,用涉嫌剽窃或唱错歌词的名义全面回收那些音乐专辑,请唱片公司重新填词,重新录制,不然就直接让那些作词作曲跟歌手出点意外吧。如果是国外的音乐,那就另立名目回收销毁。”
“是。”
“至于网络……”
像是本能,黑老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按钮继续下达命令。
藏书网一辈子居住在黑暗的人,一旦看见了光。
或许,只有选择继续闭上眼睛了。
九
今夜,还很漫长。
彦廷跟七号在乌漆抹黑的小巷里走着,手里提着冒险从便利店买出来的补给品。七号一直疑神疑鬼地东张西望,不停确认有没有人从后跟踪。
这中间彦廷不是没有想过拔腿就跑,只是七号对自己几乎病态的崇拜,让彦廷有点摸不着头绪。
这种感觉很荒谬,也很新鲜。
如果这是一场游戏,那么,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
彦廷暂时还不想离开。
大部分的时间,彦廷都在怀念自己存在电脑硬碟里那高达120G的“女朋友”……如果天大的误会解开,事后,那些仔细研究过他电脑的政府官员一定会狠狠亏他一顿吧,他心想。
“我不懂,为什么不能用假名舒舒服服投宿旅馆?”彦廷感到好笑。
“紧急处理小组多的是方法找出我们的落脚地,平常的办法完全保障不了先知的安全。”七号压低头,同时压低声音说:“先知,你的头仰得太高了,你可能没有注意过,我们的国家到处都有人睁大眼睛盯着,不管是骑楼、大楼、还是大街小巷里搜挂满了监视器。”
“是喔。”
“在我们大张旗鼓革命之前,凡事低调,也得低头。”
说的也是,彦廷吐吐舌头。
远远看见巷口出处停了辆真在拦检酒后驾驶的警车,七号当机立断,带着彦廷从小巷钻进一旁窄小的防火巷。
两人贴着墙壁,走的可狼狈。
“现在不是民主时代吗?言论自由不是很平常的事吗?”彦廷很不以为然,鼻子都快磨到墙壁了:“用嘴巴放屁的立法委员那么多,教育部长恶搞成语也没事,我说,你们是不是想太多了?”
“先知,从现在开始,没有什么理所当然的事。”七号叹气:“我们的处境非常危险。”
“的确非常危险,如果我的电脑被格式化了,我一定会哭到不行。”
好不容易,两人钻出防火巷,暂时坐在一间打烊的国术馆前休息。
七号确认过,路灯上的监视器视角正好被一台废弃的摊贩车给挡着。
偷得了片刻从容,彦廷试着享受冒险的荒谬感。
“对了,不要叫我先知,我不是什么先知。坦白说我写的那个极限……X理论,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只是一个瞎掰出来的期末作业,你们的上级很快就会发现这是一场误会。”彦廷乐观地啃着茶叶蛋,说:“到时候一切都会没事的。”
“如果真是那样,先知的朋友们又怎么会……”七号说到一半,突然住嘴。
彦廷愣了一下:“……你说,我的朋友怎么了?”
“很抱歉。”七号低头,看着冷掉的肉包子:“他们现在大概已经被处决了。”
“……”彦廷震惊:“你该不会是为了逼我陪你革命,随便唬我的吧?”
“在你看漫画的时候,整个交大八舍都被抄了,当时我也在场。”七号不敢转头看彦廷的表情,只能实话实说道:“紧急处理小组接到命令,除了务必活捉先知回总部审讯,其余相关人等一律在六小时内人间蒸发。”
“这……”
两个人许久未语,茶叶蛋一直停在半颗,肉包子也持续冰冷。
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七号自顾自说起紧急处理小组的业务范围,告解似地。
彦廷的脑子里,则快速重新组合对这个世界的认识。
“现在唯一能安慰他们在天之灵的,就是实践X理论灿烂的革命。”七号叹气。
“在我弄清楚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之前,我就陪你玩一下吧。”彦廷捏碎茶叶蛋,两只眼睛布满血丝,说道:“不过,从现在开始,都要照我的方法来。”
七号点点头,某种程度也松了口气:“是,先知说的对。我的思维长久受到紧急处理小组的训练,这点他们一定会好好利用来围捕我们。先知,还是请你指引我革命的路线吧!”
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烂氛围,真像是漫画《二十世纪少年》。
“对他们来说,首要之务是什么?”彦廷看着地上的影子。
“莫过于逮捕先知。”
“那么,你原本的应变之道呢?”
“我想等天一亮再安排先知偷渡出境。出境后再想办法向全世界发声。”
“如此说来,现在港口一定都站满了海巡,我们一出海,就会被抓。”
“……必然如此。”
“换个角度思考,如果他们认为就算杀掉我也无济无事的话,我就暂时得救了。”
“……”
彦廷霍然站起:“走吧,趁我还能背出X理论的时候。”
十
烟雾缭绕的网咖里,到处都是打怪的兵器交集声、怪物的惨叫声。
彦廷用最快的速度默背出他的极限民主黑洞引力理论,一字字敲在沾满烟垢与鼻屎的键盘上。
有句话说的好:“If you risk nothing,then you risk anything.”
现在就是那句话的情境。
“网络里,有最暴力的言论自由。”彦廷喃喃自语:“在二十一世纪里,根本不可能阻止任何人说任何话,只要他的身边有一条网路线。”
坐在隔壁的七号冷静的观察网咖内外的动静,内心对先知佩服不已。
大致写好后,彦廷反覆看了两次。
删减一些杂讯般的赘字,开始思考该将这篇“据说足以杀死他所有亲朋好友的怪诞理论”在哪里首发,最有爆炸力?
台大pttbbs站的Hate板?无名小站?奇摩知识?还是用群组寄电子信件?
不,绝对不能用群组寄信,那会害死很多好朋友。
正当彦廷犹豫不决时,愤怒的干骂声突然在网咖此起彼落,几个非善类用力拍打电脑屏幕,更有人大声惨呼快要到手的宝物就这么飞了。
彦廷心中有股不详的预感,移动鼠标,网络果然全面断线。
“换间网咖!”彦廷抓紧着鼠标。
“先知……”
此时一阵剧烈的天摇地动,网咖里顿时聒噪起兴奋的大叫声。
……地震。持续了十多秒的地震。
“我说换间网咖!”彦廷站了起来。
“是。”
半夜里,彦廷与七号连续换了三间网咖,都是处于断线的状态。
一踏进第四间网咖,里面除了老板空无一人。
“今晚不用打怪啦!”老板看着电视,冷冷道:“中华电信刚刚宣布,因为强烈地震的关系,他妈的海底光纤缆线受到严重伤害。发言人还说,台湾将会失去网络三天到一个礼拜啊!这下生意难做啦,不知道可不可以申请国赔……”
彦廷倒抽一口凉气,转身就走。
“连地震都能制造出来吗?”彦廷看着愤怒的影子。
“应该是巧合。”七号胡乱猜测:“如果没有碰巧来的地震,紧急处理小组也会找出其他的理由关闭网络,只能说,这次他们找到了好理由。”
“说不定在地层引爆几顿炸药,就可以制造出地震的效果。”
彦廷一脚踹向空气,却没有打倒任何敌人。
“真不愧是先知。”
“……”
“话说回来,真不愧是X理论,紧急处理小组竟然用这种方式断掉网络。”七号燃起更强烈的希望,紧握双拳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是吧!是吧!”
前面又有警车经过,两人往左钻进了冷清的小巷。
彦廷开始用漫画里的阴谋论思考这个现实世界。
左手伸进口袋,拿出曾被没收的手机。
无讯号……果然。
这下想简讯传给陌生人群组的念头,立即灰飞烟灭。
“地震也连同基地台一起摧毁了吗?”彦廷将手机丢进垃圾桶,用力笑了一声:“现在拿起公共电话,应该连嘟嘟声都听不到吧。”
“是的,这是最紧急状态的第三级应变。”七号想起了手册的红页内容。
这下子,终于被逼到绝境了吗?
彦廷停下脚步,看着远处十字路口上的酒吧。
“走!”
十一
考考你。
尽管考。
从古至今,自东而西,不论历史如何变迁,制度如何更替,不论是大帝国或是小城邦,这些国家的领导阶层都是用哪一种方式管控他们的子民?
答案是:恐惧。
人们会因为恐惧而依赖政府。
要得到民意,与其制定好政策,不如让大众恐惧。
找到敌人,就能找到支持。
曾有个出名的怪异实验。
科学家将两只猴子关进一个空房间,在地上放了一串香蕉,只要其中之一的猴子走近拿起香蕉,科学家就用电击棒狠狠攻击两只猴子,痛得它们不敢接近。
尔后,科学家又放了第三只猴子进去,再将一串香蕉放在地上。可以想见当第三只猴子伸手去拿香蕉时,根本不需要科学抡起电击棒,最初放进去的那两只猴子为了自保就揍了第三只猴子,于是第三只猴子就不敢再动香蕉的脑筋。
后来房间放进了第四只猴子,它一想拿香蕉,就被前三只猴子揍了个痛快,于是它也不敢再动香蕉的脑筋。
之后,当放进第五只猴子时,科学家将一开始丢进去的那两只猴子抓出来。而NO.5的猴子喜孜孜想伸手拿香蕉时,却被NO.3跟NO.4的猴子联手痛扁了一顿……
尝过电击棒滋味的猴子离去了,剩下的猴子依然遵守着“只要拿香蕉,就会被揍”的教训。从未被电过的猴子不明白这中间有什么因果关系,只是单纯恐惧接触香蕉后的结果。
科学家不必再用电击棒威吓,因为无法解释的恐惧已存在猴子的精神底层。
不知何时,夜空竟下起雨来。
海岸线全面警戒,探照灯不停确认海面上的异状。
所有中介偷渡的船老大都收到了通知,今晚如果接到偷渡的请求若不报警,抓到一律枪毙。
但,这远远不够。
在黑色厢型车上临时成立的咨询汇整中心里,削瘦男子面无表情听着简报。
看过两名紧急处理小组的特派员如何因为看了X理论而变节,又看到削瘦男子如此格杀不论,所有特派员都将惶恐转为压力与行动力,将手册上的管控步骤闪电执行,深怕再不消灭X理论,自己迟早也会被栽赃成为X理论的同党。
到了那时,自己的命不过是一颗子弹的重量。
“长官,已经比对完从游戏公司跟网络公司调出的思想犯网友名单了,一共是一百二十四名,其中思想犯在魔兽世界的公会网友共六十名,无名小站跟ptt的好友名单共二十四名,无名G板板主一名,表特版的……”一个特派员钜细靡遗地念着清单上的统计。
“用无线电通知各地的派出所紧急支援,太阳出来前一定要把这些人从床上翻下来。”削瘦男子淡淡地说:“如果漏了一个,将来要扩散逮捕的人就更多。”
“要用什么名义?”
“恐怖主义。”
“是。”
削瘦男子看着手表。
网络不能无限制断线下去,手机基地台跟电话线更不能摆烂超过八小时,否则政府不需要X理论,就会招致强大民怨而垮台。
所有的坏事,都得在阳光出现前结束。
削瘦男子下车,看着山脚下的大台北霓虹灯火。
这么晚了,思想犯跟七号会跑到哪里呢?
如果是以前的时代,通缉这区区两个人实在易如反掌,但现在要顾虑的细节多如牛毛,上头要面子的人真不少。
一个特派员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报告长官,南区派出所那边说,街口监视器拍到了疑似思想犯的画面。”
“……”削瘦男子冷冷地系好领带。
十二
久久,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
彦廷站在卡拉OK的台上,拿着麦克风环顾四周,脚边摔碎了几只啤酒瓶。
酒吧里的每个人,眼睛里都噙着感动的泪水。
他们刚刚听到的,比他们曾经活过的都要精彩。
他们心中燃起的,比他们过去期待的都要热烈。
“以上,这就是……X理论的内容。”彦廷有些腼腆地结论。
所有人,都哽咽地吞下流到嘴边的眼泪。
“革命吧!为推翻自由民主而战吧!”七号拍桌大叫:“别让政府得逞了!”
所有人一起举臂喝采,欢声雷动。
“没错——发动革命吧!革命吧!”
“朝闻道,夕死可!我愿意献上我的生命!”
“革命!让台湾成为X理论的起点,将全世界带进真正的光明!”
“让这间酒吧成为革命的圣地,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是革命的先锋!”
看着底下的酒客集体陷入疯狂,彦廷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不管几次,彦廷都无法习惯这些人为了他的期末报告如痴如醉。
突然一声敲碎玻璃的巨响,勉强让大家住嘴。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柜台。
“大家静一静!关于怎么革命不能只是大吼大叫,我们还是请教先知吧!”
酒吧老板放下半只碎玻璃瓶。
大家纷纷点头称是。
“没错,先知,我们该如何革命?”一个压低帽子、神秘地坐在角落的客人。
彦廷红着耳根子,支支吾吾地说:“说到革命这种事,我也没革命过,也没想过要牺牲谁的性命,不过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革命之道吧?总而言之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X理论传播出去,多一个人知道X理论就多一份力量,等到有一百万个人知道,政府就没办法把X理论压下来,那样的话我的小命就差不多保住了……”
一个彪形大汉第一个举手,大声道:“我家隔壁就是立法委员的服务处,明天一早我就去拜访他,把X理论说给他听”
“但这种打倒所有权力现状的理论,交给立法委员行吗?”七号不以为然。
“放心,这个理论可以让一个政客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引领思潮的政治家,没有一个立法委员抵抗得了第一个开记者会演说X理论的诱惑!”彪形大汉自信满满。
大家掌声通过。
一个坐在沙发上的美丽女子说:“我是在延平中学实习的老师,明天我会带着快乐的宿醉去学校,在满八节的课堂上向学生演说X理论。”
大家哈哈大笑,互相击掌。
“换我了,我是出版社总编,我明天一早就去把印刷厂老板给挖起来,包下他所有的机器,要他赶工印出十万本X理论!”一个带着黑色胶框眼镜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激动不已。
“不用印成书啦,X理论其实只是两张A4……严格来说其实只有一张A4,等一下我找桌子写一写,就大功告成。”彦廷脸皮发烫。
“一本也好,一张A4也好,X理论一定会取代圣经成为全世界最畅销的书,先知你放心,版税一毛都不会少!”出版社总编举杯,大家高兴地大叫起来。
听到版税,彦廷几乎就要露出惊喜笑容的时候,七号大声引述X理论中的一句话:“付先知版税是一种污辱,伟大的思想没有价钱,真正的文明是共享的!”
此话一出,全场更是high到最高点,彦廷也只好将笑容压回脸皮底。
“这种时候,我不出马也不行了。”
大家转头,看着那压低帽子、坐在角落的那人。
“方……方文山!”彦廷惊呼。
低帽客微笑,摘下帽子。
正是得过金曲奖作家作词人的方文山!
“只是一张A4的话,简单,我立刻将先知的X理论逐一断句写成歌词,明天就去工作室找杰伦那小子谱曲,新的专辑——依然叶惠美,下个礼拜就要进场压片了,现在赶工录一首新歌勉强还来得及。”方文山酷酷地说:“目前新专辑全亚洲预购的量超过二十万张,一定会让X理论风起云涌。”
酒吧里悄然无声,因为每个人听得都呆了。
只见方文山举起酒杯,微笑说:“改变世界,是最酷的事。”
此时,酒吧正式大暴动,连彦廷都兴奋地抓着麦克风大吼“帅啊老皮”!
趁着气氛沸腾,彦廷立刻在吧台前将X理论重新默写一次,然后交给七号冲到附近的便利商店影印。
彦廷则在酒吧里跟每个仰慕者握手、击掌、拥抱,继续听着每个奋不顾身投入革命的人提议着自己的革命之道。
二十分钟过后,革命先锋七号抱着三百多张X理论冲了回来。
“呼,一切都很顺利,便利商店的柜台工读生也看了X理论,感动到差点把收银机摔在地上,现在影印机还在赶印好几百份,晚一点工读生会将X理论夹在报纸里暗中送出去。”
七号将成叠的X理论重重放在沙发桌上,兴奋道:“大家先将这些影稿分一分,情势紧迫,分头行事!”
大家几乎是用抢的,很快就人手多份。
“革命需要一个口号,先知?”方文山提议,将X理论卷了起来。
口号?
革命果然很复杂,铁拳无敌孙中山竟然连续革了十次……
彦廷想起了漫画《二十世纪少年》里,经典的一句对白。
“口号的话,还请大家听好了。”彦廷深呼吸。
酒吧静了下来。
彦廷看着这些义无反顾崇仰自己的群众,正经八百地说:“普通地活下去也很重要。遇到危险的时候,不要客气,尽管转身逃跑。”
大家静静地看着这位仁慈的先知,心中感动非常。
“虽然这种口号长到不像是口号,不过……”方文山莞尔。
他将帽子摘下,反手戴在彦廷的头上,双手紧握着皱掉的X理论,说:“当下次先知把帽子还给我,就是我们革命成功的时候到了。”
烈士们举杯撒酒,离开酒吧的时候到了。
“带着X理论与各自的使命,咱们英雄再见。”
十三
离开了酒吧,七号还是满心喜悦地跟着他的先知。
彦廷抖擞精神,在街上打量着下一个去处。
天还未蓝。
以前都是打怪打到天亮,现在却因偷懒不肯抄书乱写了期末作业,一个眨眼,彦廷竟变成了革命领袖。
始料未及,不过也许是美好的始料未及。
如果可以活过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革命……大家口中说个不停的那种大革命,说不定真的会成功。
从此老旧不堪使用的自由民主垮台,彦廷成了新版教科书里的大英雄……
一想到这个可能,彦廷就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先知,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呢?”
“ 附近哪里还有酒吧,我们就往哪里走。”
“还要继续演说吗?”
“不演说的话,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恕我直言,如果是紧急处理小组的话,很容易就透过街上的监视器锁定附近的夜间娱乐场所,实在不宜再冒险。”
“好吧,不过大家都在忙革命。如果我没事干的话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是。”
彦廷想了想,说:“那我们再去找间便利商店影印X理论吧,等印了个几百几千份,再挨家挨户塞信箱。”
“果然是先知。”七号点点头。
毫无疑问,这是七号这一生最有意义的时光。
十四
僵硬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
削瘦男子坐在吧台前,后面站了一排黑衣特派员。
桌上放了一杯压了张千元钞的马丁尼,跟一把填满子弹的枪。
“只问一次,我要知道在这间酒吧里发生的事。”削瘦男子看着老板。
“……”酒吧老板硬气道:“杀了我,还有千千万万个我。”
削瘦男子慢慢地拿起手枪,慢慢地瞄准老板的鼻子。
“那我就将千千万万个你都杀掉吧。”削瘦男子慢慢眯起右眼。
脑中一片惨白,老板的背脊发冷,眼皮猛然抽跳。
呯!
老板含着发烫的子弹,嘴角冒烟,两眼瞪大呆呆坐下。
后墙淋上龙飞凤舞的红。
削瘦男子慢慢转头,看着脸色苍白的酒促女郎。
“只问一次,我要知道在这件酒吧里发生的事。”
十五
“快!没有别的事比这件事更重要了,趁天还没亮,我们先印它个十万本!每一本共一百页,每一页都是一模一样的X理论。”
“我说老陈,你有毛病啊?半夜叫我起来印这什么每一页都一样的书……”
“每一页都长得一样,这样买到X理论的人就可以随手撕几页给遇到的人,这样对散播X理论不是非常方便吗?哈哈!这一生,难得革命一次啊!”
“我不管革不革命,反正你钱还是得照付就是。”
出版社总编拉着睡眼惺忪的印刷厂老大,兴致高昂地打开印刷厂的大门。
“……”出版社总编呆住了。
在里头等待他们的,不是希望。
而是两个穿着黑色丧服的人。
……与两次沉闷的扳机。
十六
老旧的公寓三层。
叩叩。
叩叩。
门小心翼翼打开,露出一条带链的缝。
“请问是张老师吗?”门外的黑衣人。
“你是……”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快速把门关上。
但敲门的黑衣人已经伸脚卡主门缝,冰冷的枪管默然探进。
“今天的课取消了。”
门,再也没有关上。
十七
“好瞎。”
单眼皮的男子打了个哈欠,看着没有讯号的手机发呆。
“瞎什么瞎?我告诉你,当明星是一时的,革命才是永远的。总之你把这张纸好好看一遍,我们一起熬夜把词曲弄出来,一定……”方文山躺在沙发上,两只脚跷在灯架上讲话。
喀喀。
喀喀。
钥匙孔里发出异响,方文山触电般坐了起来。
音乐工作室的门被打开。
三个黑衣人慢条斯理走进。
慢条斯理掏出怀中的手枪。
慢条斯理在枪管旋上消音器。
单眼皮的男子呆住,还以为是走错门的恶作剧。
方文山举起双手,冷静地看着三个黑衣人:“别忙杀我,等你们将桌上的A4纸看过一遍,还想开枪的话也不迟吧。”
咻咻咻。
真是的。
方文山看着身上三个冒烟的黑孔,有点无奈地为自己倒了杯热茶,用气音说:“爷爷泡的茶,有一种味道叫……叫作家……”
这下事情严重,单眼皮的男子慌张开口:“喂,我周……”
黑衣人同时扣下扳机,结束了两个传奇。
十八
天快亮了。
影印机压板下的黄光,一道又一道滚过,出口堆满了上千张的X理论。
每一张,都可以改变一个人对这个世界的想法。
一万张,就足以组织成强大的军队。
但,梦已到了尽头。
二十几台黑色箱型车将便利商店团团围住。
但不见一个黑衣人下车。
削瘦男子好整以暇坐在车子里,闭目养神,什么也不做。
戴着帽子,彦廷呆呆地看着玻璃窗外的黑色阵仗。
踏出了便利商店,便不再有革命的梦。
原来人生可以这么短,比一个随便注册的网路账号还不如。
“……”七号苦笑,掏出怀中的手枪。
对他来说,除了沉甸甸的子弹,什么也不剩了。
“先知,我杀了你,然后再陪你上路。”七号流下眼泪,将枪指着彦廷的眉心:“过去这几个小时里,承蒙你的启发了。”
“干嘛杀了我!我不是说过了,普通地活下去也很重要的吗!”
彦廷惊慌失措,简直要尿失禁了。
“先知,你绝对不能落在敌人手里!”
七号拉开保险,哽咽道:“能送你上路,是我无上的荣耀。”
“我不是先知!”彦廷哭着大叫:“你们崇拜的,不过是一份期末报告!”
“先知,你到死了还是那么谦虚。”
七号扣下扳机,看着伟大的新世界坍塌。
含着泪,反手。
又是一枪。
枪声划破了漫长的黑夜,晨曦洒落大地。
当首的黑色箱型车打开车门,削瘦男子只身走下,一个人走进便利商店。
“终于见面了,思想犯。”
削瘦男子看着倒在血泊里的两人,依旧是面无表情。
影印机的出口早已满溢,却还是不断滚光吐出X理论。
危险的思想,一张又一张如讣文般覆盖在被七号杀死的思想犯身上。
削瘦男子慢慢蹲下。
他伸手翻开一张张盖在思想犯脸上染血的X理论,想比对尸体与资料上的面孔时,他的手突然僵硬不动。
只是看到了第一句话,削瘦男子的眼睛便无法从X理论的纸上移开。
一个字又一个字。
一句话又一句话。
黑暗混沌的世界像是裂了条缝,无限大的光从缝里的另一头奔了过来。
……有二十七年了吧?
削瘦男子摸摸抬起头,看着脸孔在玻璃上的反射。
两行陌生的眼泪,撕开了他的面无表情,裸露出他从未拥有过的情感。
“我到底做了什么……”
削瘦男子将X理论揉成纸团,万分痛苦地吞进肚子里。
举起枪,冰冷的枪管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没有说再见。
因为他没有道别的对象。
十九
全台恢复了正常通讯后的某年某月某日。
彰化市私立精诚中学,高三忠班。
礼拜四下午的国文课,周淑真老是用粉笔在黑板上写着:“论民主。”
难得不用被借课考试的作文课,却出了一个无聊透顶的超八股题目。
所有学生甚至懒得抗议,全都一边打瞌睡一边爬格子,想拖完这两节课。
“靠,民主有什么好,随便想出来的东西都比它有用。”
一个在桌子底下偷看《少年快报》的高中生,勉为其难摊开作文簿。
那这快断水的原子笔,有气无力地写下:
“所谓民主政治的极限,就是……”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