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弄权者·最后一个汉将》 前言 西汉历史,人们从史学、文学、影视作品中熟知刘邦开国,吕后篡权,文景之治,汉武开疆拓土的这些人、那些事。但很少有人了解汉武帝之后二十年从昭帝刘弗陵、昌邑王刘贺到汉宣帝刘询这段不长的时间,却有过民主和专制,和平和动乱,仁慈和残忍,鲜花和血腥并存的社会局面。这段错综复杂、闪耀辉藏书网煌的时代除了有限的两部史书记载外,文学、影视作品至今还未见问世。长篇历史故事《弄权者:最后一个汉将》以真实的历史和故事的形式讲述了这一朝三代的风云变幻和99lib.秘闻逸事,填补了文学领域的空白,同时期待这部作品可以出现在银屏上。 汉武帝刘彻之后发生的每件事都是一个动人心魄的故事。毫无顾忌的书生论政,血雨腥风的宫廷藏书网政变,波谲云诡的立帝废帝再立帝和刀光剑影的霍氏家族叛乱等事件,在西汉的舞台上上演了一幕幕波澜壮阔、浩然正气的正剧,残酷无情、惨绝人寰的悲剧和荒诞无稽、啼笑皆非的闹剧。 让我们穿越两千年的历史到西汉王朝领略古长安的风姿神韵,追寻未央宫殿的紫云梦影,体味宫廷斗争的惊心动魄,倾听古战场上的金戈铁马;探索王道霸道的治国理论,欣赏民族文化积淀的盛世光泽。 引子 汉武帝的最后岁月叱咤风云、威武一世的汉武帝因为刺王惊驾和巫蛊之乱两件大事的沉重打击,提前把自己送进了最后岁月。 刺王惊驾公元前88年(西汉后元元年)夏秋之交的那天夜晚,天空突然一声闷雷炸响,两道银色闪电穿云破雾照亮了泾河上下。紧接着狂风暴雨像千军万马呼啸而来,矗立在岸上的甘泉宫霎时被淹没在浓重的雨幕中。河水迅速暴涨,浑黄的浊浪撞击着宫墙发出惊涛拍岸的声响,整个甘泉宫在雷雨的呼叫和浪涛的轰鸣声中震颤。 甘泉宫位于长安城北百里处的泾河边上,是一座专为汉武帝刘彻建造的离宫。与其他离宫不同的是它除了宫殿外,还兴筑了神秘的益寿观、延寿观和通天台。益寿观和延寿观是刘彻修炼真身,以求长生不老的道观;通天台则被神巫谎称为刘彻的升仙之路。此时,狂风暴雨正在无情地扫荡着皇家大殿的威严,鞭打着曾经孤傲无比的祭坛、祭台的神威。宫里宫外除了狂风的肆虐和暴雨的呼啸声,听不到一点其他的声响,看不见一个走动的人影。这是一个月黑风高、雨狂人静的杀人之夜。 七十岁的刘彻一月前来这里疗养,未料一病不起,再也回不了京城。朝臣们看他不能登殿理事、发号施令,也都敬而远之,很少有人来看望他,宫里的警卫也随之松懈下来。尤其是在这暴风骤雨的深夜,早就没有了禁卫兵的走动,这里便成了一座风雨满楼的空城。经常陪伴在刘彻身边的只太监高昂和贴身侍卫金日磾。风雨的震撼,把刘彻从昏睡中惊醒。他猛然起身,推开黄绫绸被下了床。金日磾拦住问:“陛下要到哪里去?”刘彻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朕要到议事大殿去批奏章。”金日磾阻止说:“皇上,外面正在刮风下雨,一出去就会着凉的。”刘彻瞪了金日磾一眼,不服老地说:“枪林箭雨朕都不怕,还怕什么暴风骤雨。”说着摇晃着身子往寝宫外走去。金日磾熟知皇上倔强刚烈的性格,不敢规劝,连忙拿来披风披在刘彻瘦削的肩膀上,搀扶着他走出寝宫。守卫在门口的侍卫兵要跟着护驾,刘彻挥了挥手说:“在朕的宫院里,难道还有谁敢谋杀朕不成?” 刘彻太自信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刺杀他的阴谋此时正在甘泉宫的一个密室里策划着。 昏暗的油灯下有两个人凑在一起,头抵头地在悄声交谈:“清查江(充)直使党羽的事虽然过去了,皇帝老儿还经常提起太子被逼自杀的事。说不准什么时候,我们参加镇压卫太子的事会被查出来,那就在劫难逃了。” “马大哥不是说今晚有行动吗?他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今晚的确是个风高杀人夜,机不可失。” 这两个人一个叫马通,一个叫马安成。两人正说着,一个人猫一样从天窗上跳下来。他就是这两个人说的大哥马何罗。马何罗体瘦身长,身怀轻功绝技。 马通连忙帮着马何罗脱下雨衣。马何罗抖了抖头上的雨水说:“我已经侦察好了,现在只有金日磾一个人陪皇上去了议事大殿。” 马通高兴地说:“今晚昏君的死期到了。”马何罗接着说:“金日磾那家伙吃得多,喝得也多,爱拉屎尿尿,憋不了多久就会去跑茅房。只要他一离开,我就冲进大殿刺杀昏君。” 马通、马安成、马何罗兄弟三个都是甘泉宫的禁卫官,曾和江充一起谋划、参与了陷害卫太子刘据的“巫蛊之祸”和追杀太子的“巫蛊之99lib?乱”,在清查江充死党中侥幸做了漏网之鱼。 马安成拍着桌子喊道:“大哥说吧,今晚怎么干?”马何罗瞪了马安成一眼,马安成连忙闭住了嘴,跑到窗前向外看了看,见外面只有狂风暴雨,才放心地又回到自己的座位。马通呈给马何罗一碗酒,低声说:“大哥喝下这碗酒壮壮胆,今晚全靠你了。”马何罗说:“马安成兄弟,你给我堵住大殿门口,保证我刺驾成功。”马安成挽了挽袖子说:“我听大哥的吩咐。”马何罗又对马通说:“成败就在今天晚上。你给我守住甘泉宫的大门,不准一个人进来,拼死挡住援兵,不可有任何闪失。”马通挺了挺胸脯说:“兄弟是铁汉子,不是软泥巴。”说着拿刀划破手指。马安成倒满了三碗酒,马通让鲜血一滴一滴地滴进酒碗里。马安成和马何罗也用刀划破了手指。三人喝血酒盟誓:“今晚誓杀昏君。” 一向乾纲独断的刘彻病中也没有放权,议事大殿里的龙案前后上下堆满了没人批阅的奏章条陈。金日磾连忙搬开一条路,搀扶着刘藏书网彻坐在了龙案后面。刘彻急不可待地翻开一本奏章,接过金日磾在龙砚里润好的笔,抖颤的手在奏章上面晃动了半天也没有写成一个字,还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外面的暴雨越下越大,凉气从外面卷了进来,刘彻开始咳嗽起来。他边咳嗽边感叹:“卫太子如果还在,我就不会这样累了。可惜,被朕逼死了。”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和无助。金日磾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陛下不要再自责了。夜深了,臣扶陛下安寝吧。”刘彻摇着头说:“人老了,躺下也睡不着觉,在世的时日不会太多了,朕想和你多聊聊。”金日磾说:“陛下是真龙天子,会千秋万岁的。” 刘彻瞥了一眼窗外烟雨中的那些祭坛、道观和通天台,“嘿嘿”地冷笑起来:“朕为长生不老做了多少怪异的事情。修祭坛道观,也没有求来神仙;建通天台,也没有见到神仙,还把公主许配给法术师栾大,栾大也没有给朕求来仙丹妙药。现在朕什么都明白了,真龙天子和平民一样,都得生老病死。”金日磾说:“臣早知道那些人在蒙骗陛下。”刘彻突然拍着龙案,颤抖着手指着金日磾诘问:“你既然早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朕。”金日磾胆怯地说:“那时臣不敢,怕陛下杀臣的头。”“噢,噢!”刘彻又软软地坐下来,忏悔地说,“不知道朕那时为什么那样糊涂,善恶不分、真假不辨。有人说一句奉承的话,朕就给他官升三级,一个字不合朕意,朕就屠灭人家三族。想起过去,朕也太荒唐、太残忍了,朕……朕……”说着说着伏在案上“呼呼”地睡起来。 金日磾突然觉得想小便,紧紧捏着身子的下部,轻轻走到东套房门口小声喊着:“高公公!”正在轮班休息的黄门总管高昂从窗口探出头,笑问:“金将军是不是又要小解了。”金日磾“嘿嘿”笑着。高昂走了进来,说:“我替你陪护皇上,金将军快去快回。”金日磾提着裤子跑了出去。 长廊里的蟠璃灯没精打采地散发着昏黄的暗光,灯架边的侍卫兵站在那里看似站岗守职,实则抱着长枪睡觉。 报时鼓响了四声,两个黑影躲躲闪闪地摸了进来。 殿外依然下着瓢泼大雨,一队挺戟执戈的巡逻兵走了过来。两个黑影慌忙躲在九龙柱后面,一直盯视着巡逻兵远去。马何罗示意马安成,让他留下放哨。马安成警惕地环视着四周,马何罗迅速躲在龙柱后面换上了黄门(宦官的别名)的衣服,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托盘,又从裤筒里拔出一把匕首,藏在托盘下面,这才若无其事地端着盘子向大殿里面走来。 一扇门洞开,闪出金日磾。他提着裤子从厕所里出来,忽然发现进殿的那个太监鬼鬼祟祟,心里便起了疑,边系腰带边追了上去。 马何罗急急地走着,金日磾在后面轻手轻脚地跟着。 刘彻又从梦中醒来,好像做了一个噩梦,抬起头环视着黑洞洞的大殿,慌悚不安地问:“听说这大殿是江充督建的?”高昂弯着腰,低着头回答说:“是,是江充亲自督建的。”刘彻一愣,惊异地问:“高公公,你怎么在这里。”高昂说:“奴才也在伺候圣驾。”刘彻担心地问:“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暗藏有江充的余党,伺机刺杀朕?”高昂安慰刘彻说:“清查几遍了,我看就是有,他们也没有刺王惊驾的狗胆。”“嗯,嗯!”刘彻点着头,自信地说,“朕雄武神威一世,没有一个人敢和朕作对,谅他们也不敢刺杀朕。”“是,是!”高昂低头附和着。没有了声息,殿里寂静无声。高昂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见皇上又趴在龙案上酣然睡去。他走过去想抱皇上回寝宫休息,可是一个人扶持不动,只得对外喊道:“来人,扶皇上就寝。”马何罗应声走来:“皇上,我给你送夜宵来了。”高昂见是个陌生太监,不由得一怔,惊问:“你是?” “呀”的一声,马何罗扔掉托盘,亮出匕首推开高昂,向刘彻扑去。刘彻被惊吓而醒,一旋身躲到了龙案后面。他曾经是久经沙场的军事统帅,一看到情况有变,立刻反应过来,对外大喊:“来人哪,有刺客!”高昂也喊着:“侍卫兵、禁卫军快来救驾……”一边喊着,一边保护着刘彻向殿后躲去。金日磾追了进来,从背后飞脚踢去,马何罗闪身躲过,两人搏斗起来。 “拿刺客,拿刺客!”侍卫兵大喊着从四面八方向大殿跑来。“站住!”马安成大喊一声从房梁上跳下来挡住了前来救驾的侍卫。有几个侍卫想避开马安成冲进去,被马安成横刀拦住:“谁敢进来,我就杀死谁。” “上!”为首的侍卫官一声令下,侍卫兵立时包围了马安成。 “要活的不要死的!”随着这道命令,一个满脸苍须,膀宽腰圆的老将军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走了进来。禁卫兵们惊呼:“上官将军!”上官桀指着马安成喝问:“你是何人,竟敢进皇宫行刺?”马安成二话没说,举刀砍来。上官桀抽出腰中宝剑迎击,只听“当”的一声,马安成倒退了几步,脚步还没有站稳,宝剑又向他刺来,马安成一跃闪身躲过。看得出马安成也是身手不凡。上官桀不敢小觑这个刺客,收回宝剑,打量着马安成。一侍卫喊着:“将军何不用扑跤擒拿刺客。”上官桀有一身摔跤本领,一经提醒,顿时大悟,一跃而起,把庞大的身躯全砸在马安成身上。马安成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上官桀压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口吐鲜血死去。 上官桀领衔侍郎(掌管警卫皇宫的武官)之职,担负甘泉宫的警卫任务。近来因为新纳了一个小妾,十分宠爱,在宫外秘密租了一套宅子,所以晚上很少再到宫里来。这天晚上,风狂雨猛,院子里一棵大树突然被拦腰折断,他觉得是不祥之兆,就推开小妾单骑来了甘泉宫。但见宫门紧闭,他喊了几声没有人答应,心生怀疑。平时有十几个禁卫兵守门,今天怎么一个也不见了,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急切中用肩膀撞开了旁边的小门。他一下子惊呆了,湿漉漉的地上躺着几具尸体,不是被杀的,而是被毒死的。突然,脑后一阵风,就在这一瞬间他立即意识到凶手就在身后,他很快蹲下身用一条腿当支点,另一条腿扫了出去,凶手被扫倒在地上。凶手一个翻滚站了起来,可是已经晚了,上官桀的剑已经横削过来,凶手的头腾空而起后又重重地落在地上。这时,从宫里传来“拿刺客”、“拿刺客”的呼喊声。上官桀判断这个凶手是刺客的同伙,就割下他的人头提着,慌忙地向宫里跑去。那颗头就是马通的人头。 殿内,马何罗左冲右突,想突破金日磾的阻拦冲向刘彻。刘彻在高昂的保护下东躲西藏,步步后退。马何罗并不想和金日磾恋战,只想刺杀刘彻,金日磾左拦右挡,硬是不让刺客前进一步。马何罗一蹲,纵身从金日磾的头上越过,金日磾举拳打在马何罗的裤裆上,马何罗痛叫一声,从空中栽了下来,金日磾抓起马何罗举在空中又狠狠地摔在地上,喊了声:“绑了!” 上官桀亲自审讯马何罗。严刑拷打,马何罗受刑不过,只得招供。上官桀向刘彻报告,刺客的身份已经查清,死掉的那两个,一个叫马安成,一个叫马通,活捉的这个叫马何罗,是江充和苏文的余党。刘彻气得咬牙切齿,发疯似的叫喊着:“江充啊江充,你这个奸贼。你还我太子,还我太子啊!”上官桀提醒刘彻:“江充早就被卫太子杀了。”刘彻咬牙切齿地问:“苏文呢?快把他碎尸万段。”高昂说:“陛下早把他火烧在灞桥上了。” “罪过呀,罪过!”刘彻悔恨万分,“都是那场巫蛊之乱惹的祸。” 刘彻说的巫蛊之乱,是由巫蛊之祸引发的。 巫蛊之祸“巫蛊”是民间流行的一种加害于人的巫术。其做法是用木头做成仇人的形象,写上恶语、插上铁针、埋在地下,诅咒仇人早死或不得好死。汉宫的巫蛊之祸是由刘彻的一个噩梦引起的。 征和元年(公元前92年)夏天。白天骄阳似火,把长安城炙烤成一个火鏊子,一大早就闷热闷热的,让人透不过气。市民们已经足不出户,大街小巷很少见到人影,知了藏在层层叠叠的树叶中一边躲避着阳光,一边用噪音抗议盛夏的炎热。晚上的长安城更是热浪滚滚,像罩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躺在地上像躺在烧红的铁板上,皮肤被烤得仿佛要脱层皮,心灼得像被蒸熟了的马铃薯般滚烫滚烫的。刘彻虽然住在清凉殿里,却因为冰块没有接续着运进来,殿里和外面一样燥热。他心烦意躁,惩治了十多个负责供应冰块的少府(管理朝廷后勤的官),采购的冰块还是在半路就被炎热的太阳融化了,运到宫里已然剩下一堆水。鞭笞归鞭笞,下狱归下狱,谁也奈何不得老天的肆虐,清凉殿里照样是高温难耐。刘彻烦躁得日不甘味,夜难安寝。这天晚上,他眼睛都熬红了,还是睡不成觉,直到天明时才打了个盹儿。就在这个打盹儿中梦见一个男子提着一把宝剑从外面进来。他马上意识到来者不善,大喊一声,那个男子一愣,继而向后宫逃去。他立即下令对后宫戒严搜查,搜了一夜,也没有见到那男子的身影。他还是不放心,又调集禁卫军大搜皇宫,闹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接着流言四起,传说有巫鬼进了皇宫。嫔妃们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不得不请方士和巫婆们入宫降妖驱魔。方士和巫婆采用的驱鬼办法都是教嫔妃们在自己宫里暗埋各种形态的木偶人,或青面獠牙或张牙舞爪执抢弄棒,来吓唬鬼怪。接着,刘彻又梦见无数木偶人手持宝剑从嫔妃的后宫里跑出来向他袭来。梦醒后,刘彻大怒,说是后宫有人要刺杀他,下令搜查后宫。嫔妃们埋藏木偶人本来是用来驱赶巫鬼的,一下子变成了相互攻击、相互陷害的工具。她们相互告发,指控对方暗埋木偶人诅咒皇上,凡被告发的嫔妃都被治了罪。这场大祸很快波及整个朝廷,许多皇亲国戚、重臣大吏也被卷了进去。 有人告发公孙敬声在御道上偷埋木偶人诅咒皇上。公孙敬声是当朝宰相公孙贺的儿子,母亲卫君儒是当朝卫皇后的姐姐。就是这样的皇亲国戚,刘彻也没有放过,杀了他们全族。又有人指控刘彻的两个女儿诸邑公主和阳石公主在寝宫里埋有木偶人,刘彻毫不手软,下令杀了自己的两个亲生女儿。功臣之后、已逝大将军卫青的儿子卫伉是卫皇后的侄儿,因在他的住房里发现了木偶人也被处死。刘彻的真假不辨和利令智昏给那些要公报私仇的奸佞小人以可乘之机。宠臣江充就是借巫蛊之祸的时机陷害卫太子刘据,逼出了一场骇人听闻的巫蛊之乱。 巫蛊之乱江充何许人也?他原是赵国人,因为陷害赵国太子刘丹而臭名远扬,不得不离开赵国来到京城,经黄门苏文介绍拜见了刘彻。刘彻一见江充身材高大、力能举鼎就留在身边做了贴身侍卫。卫太子刘据知道江充的底细向老父进谏说,江充是个专门陷害好人的奸佞小人,留在父皇身边日后定会制造祸端。江充由此和卫太子结下仇怨。那时的刘彻已是六十九岁的老人,江充深感忧虑,如果皇上驾崩,卫太子继位,他定是在劫难逃。于是,决定先下手为强,利用巫蛊之祸这个机会除掉太子。他向刘彻报告:“陛下的病都是巫蛊作祟,如果不彻底清查皇宫驱除妖气,圣体就难以病除平安。”刘彻也认为他的病是左右亲近的人用巫蛊在诅咒他,当即封江充为绣衣直指使(西汉的官名,有点像钦差大臣),并赐尚方宝剑,命令他带领禁卫兵搜查皇宫。江充暗中买通了太子宫的一个太监,事先在太子宫偷偷埋下了木偶人,并在木偶人身上刻下咒语。为了避嫌,他带禁卫兵先搜查嫔妃宫,最后才搜到太子宫,很快在太子的卧榻下挖出一大堆木偶人,他迫不及待地报告给刘彻。刘彻看到木偶人身上刻的诅他早死的咒语勃然大怒,立即传太子来甘泉宫。 卫太子听说这件事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从他的宫里挖出那么多的木偶人,断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决定奉诏入宫,向父王辩白,却被苏文挡在宫外。 “我要见父皇。” 苏文连看也不看太子一眼就说:“皇上正在静养,任何人都不得觐见。”刘据说:“我是太子,有重要事情禀告。”苏文瞥了刘据一眼说:“我知道你是太子,太子更不能打扰皇上。” 刘彻晚年体弱多病深居简出,被宦官和江充这些宠臣以保护皇上静养为名与世隔绝。卫太子不能谒见父皇说明情况,只得跪在地上向甘泉宫磕了三个头后,洒泪离去。 刘彻晚年任用的大都是酷吏。酷吏们横行不法,制造了许多冤假错案。卫太子性情仁慈敦厚,同情蒙冤入狱的大臣。他做监国以后,纠正了这些冤假错案。事后向刘彻报告,刘彻都点头同意,但也得罪了一些当权的酷吏。他们害怕刘彻之后太子当政,追查他们的过错,就结党营私、朋比为奸,伺机陷害卫太子。现在从太子宫搜出诅咒皇上的证据,他们就推波助澜、大肆宣扬,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江充和苏文借这个“有利形势”向刘彻进谗。苏文说:“太子淫乱宫廷。我多次遇见太子和宫女淫乱。”刘彻误认为太子喜欢女色,立刻把太子宫的宫女增加到二百多人供儿子享用。江充看苏文告状不成又进馋言:“太子听说陛下有病喜笑颜开,盼着皇上早日宾天急于继位。”刘彻原来不相信这些鬼话,从太子宫搜出诅咒木偶人以后,他相信了这些谎言。所以,当卫太子到建章宫外要求觐见时也就拒而不见。 卫太子上诉无门万分焦急,就找少傅(太子的老师)石德商量。石德说:“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和前宰相公孙贺一家都是因为巫蛊之祸被杀的。现在,江充从太子宫搜出木偶人证据确凿,不管是栽赃陷害还是真有其事你都无法说清楚,现在只有动用你监国的印玺假传圣旨逮捕江充、苏文,才能见到皇上澄清是非。”卫太子担心地说:“如果事后父皇知道了这件事,是要治我欺君之罪的。”“啊呀呀!我的太子呀!”石德急得跺着脚说,“皇上大病缠身,一个多月什么人都没有见到,至今是死是活谁也说不清楚,说不定江充他们会像赵高那样已经拟好了诛杀太子的假遗诏。奸臣们狂妄嚣张到了这种地步,太子也不要再优柔寡断、坐以待毙了。” 卫太子胆小,还是不敢伪造圣旨。就在这时,东宫侍卫报告江充和苏文已经奉旨带领禁卫兵来逮捕太子了。卫太子这才慌了,只得采纳石德的建议,拟了个假圣旨,调动太子宫的侍卫去迎击江充和苏文。 双方在未央宫章门外相遇。 江充宣读圣旨说:“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暗埋木偶人诅咒朕早死,已经犯下大逆不道之罪,立即逮捕交廷尉勘问……” 卫太子也宣读“圣旨”说:“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绣衣直指使江充结党营私,蒙蔽圣聪,陷害忠良,立即捉拿是问……” 江充指责卫太子说:“太子的诏书是伪造的。” 卫太子说:“你的圣旨是假的。” 江充说:“太子胆大包天,竟敢伪造诏书。” 卫太子说:“你恣意妄为,竟然假传圣旨。” 双方相互攻讦,剑拔弩张。苏文暗中递给江充一把宝剑被石德发现。石德用脚碰了碰卫太子的脚,卫太子会意,不等江充动手就抽出佩剑,猝不及防地向江充心窝刺去。江充的宝剑也刺了过来,却被东宫侍卫用刀砍断。江充回身想跑,卫太子的剑飞来钻进了江充的后心窝,顿时喷出了鲜血。苏文见势不妙逃到甘泉宫向刘彻报告太子抗旨并杀了江直使。他本以为刘彻会勃然大怒,立即逮捕太子,没想到刘彻这时特别的清醒,说:“可能是因为太子害怕,又迁怒江充才把他杀了,你现在去传唤太子,让朕问个明白。”苏文去向卫太子传达刘彻的口谕,卫太子以为父亲要治他的罪更加恐慌不敢见驾。苏文就向刘彻谎报:“太子不奉诏,已经纠集侍卫和门客造反了。”刘彻这才信以为真,急命宰相刘屈牦调集城防部队去镇压叛逆。 刘屈牦是刘彻的侄儿,和卫太子是同辈兄弟。这人一向谨小慎微、胆小怕事,听说皇上让他去镇压太子叛乱,吓得连相印都不要了,慌忙躲了起来。刘彻见刘屈牦行动不力,立即从甘泉宫回到未央宫催办这事,刘屈牦只得露面,调动三辅官兵去镇压太子叛乱。 卫太子听说宰相带兵来捉拿他,一面命石德征调长水、宣曲两地的胡人骑兵抵抗,一面手持红色符节乘车到北军调动部队。北军指挥官任安早已接到刘彻派人送来的红色加黄缨的新符节,他紧闭营门不出。卫太子在营门外高喊:“我有皇上的红符节,请任将军给我三千人马到京城维持治安。”任安说:“你那是假的。”卫太子问:“何以见得?”任安拿出红色加黄缨的新符节晃了晃。卫太子知道父皇给任安下了新的命令,无奈返回长安。他又号召市民帮他冲进未央宫见驾辩白,立时有数万人响应,呼喊着替太子鸣冤叫屈的口号向未央宫进发。途中遇上了刘屈牦的军队,双方展开血战,激战五天五夜,有数万人在这场混乱中丧生,血水染红了长安城。到了第六天,局势渐渐明朗,跟随卫太子的胡人骑兵和市民获悉是太子谋反,纷纷倒戈,刘屈牦的兵力随之壮大。卫太子眼看大势已去,和儿子刘进逃出京城,躲在湖县泉鸠里的一位旧部家里。后被地方官发觉,包围了他们的住处。卫太子父子走投无路,双双自缢。 刘彻震怒之下大抓太子门客和随从太子叛乱的平民百姓,有的被屠杀,有的被投进了三辅监狱和郡邸监狱。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巫蛊之乱”事件。 壶关三老上书为太子鸣冤叫屈,老臣田千秋也借梦见高皇帝谴责刘彻冤杀亲生儿子以警告皇上。刘彻幡然悔悟,痛心失子,反过来把罪责都推到江充、苏文身上,凡是参与镇压太子的官吏除了宰相刘屈牦外全部打成了江充死党,把苏文绑在灞桥上用火活活烧死,其他人杀的杀,关的关,查的查,清的清,反反复复三四年,搞得人人自危。于是,发生了这个暗杀刘彻的惊魂大案。 托孤辅臣巫蛊之乱和刺王惊驾两大事件使刘彻病情加重,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到了强弩之末,选拔后继之人迫在眉睫。可是,他已无力召开朝会和大臣们商议,只好在病榻上和金日磾谈论立储的事。 金日磾是匈奴休屠王的皇子。汉武帝天汉二年他随叔父浑邪王在定襄和汉军交战,不幸兵败当了俘虏,被留下做了人质。后来被刘彻看中,调到身边当了贴身侍卫,一直升到御马总监这个职位,深得刘彻信任。 这是刺王惊驾后刘彻精神最好的一天。他把金日磾召到身边,关心地问:“你入汉二十多年了,是不是常常想念你们那个匈奴国?” 金日磾憨厚地回道:“刚入汉时的确常常想念故国。现在时间长了,在这里有了儿女,又能荣幸地在陛下身边伺候圣驾,也就不再想回北方的事了。”刘彻宽厚地说:“有机会朕放你几天假,让你回匈奴看看。”金日磾连忙磕头谢恩。刘彻向金日磾招招手:“你过来,离朕近一点。”金日磾移动了一下坐垫,又跪下来。刘彻也移了移身子,“嘻嘻”地笑着问:“你告诉朕,你父王栾提狐鹿孤单于娶了几个妻子,一共有几个儿子?”说着,嘴角流出了涎水,既像一个慈善的老人又像一个老小孩,和他当年的好勇斗狠、蛮横霸道,判如两人。 金日磾回答:“我父王前后有三个阏氏,给他生了十五个王子。”刘彻叹着气说:“朕的后宫嫔妃上千,却只给朕生了六个儿子?是不是上天对朕太吝啬了?”金日磾莫名其妙,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和他谈起这些家庭琐事。刘彻叹息不止:“就是这六个儿子现在也只剩三个了。”他掰着指头算着,“卫太子刘据在巫蛊之乱中被江充逼死了,齐怀王刘闳早年夭折了,昌邑王刘髆先我而去了,剩下的燕王刘旦算是最长了,他的性格有点像朕,粗暴武断好大喜功,怕他将来会重蹈我的覆辙,给国家造成更大的灾难。那个广陵王刘胥嘛,是个花花公子,不学无术,一个不成器的东西。只有钩弋夫人生的这个刘弗陵朕最喜爱,可惜他今年只有七岁,年龄太小了。”金日磾这才明白皇上是在和他谈论立储的军国大事。立储是国之根本,弄不好就会引起内乱。无论是匈奴还是中原华夏,历朝历代为争立太子兵戎相见,骨肉相残者屡出迭现。可是,他是一个外族人,怎么敢跟大汉皇帝谈论这等大事,忙装出一副什么也不懂的愚钝样子,傻傻地看着刘彻。刘彻坦诚地说:“朕想把辅佐幼主的重任托付给你。”“啊……”金日磾顿时吓得头上冒汗。 刘彻提出让金日磾辅政不是昏话。他用人不拘一格,只要你有能力、有德行他都大胆提拔。卫青原是个家奴,刘彻发现他有率兵之才,就给了他一支兵马随贰师将军李广利北扫匈奴。李广利连连失败,卫青却仗仗打胜,刘彻就步步提升卫青,一直到大司马、大将军的高位。刘彻不避金日磾是外族人之嫌,看准的是金日磾的德行。 href='6042/im'>《资治通鉴》记载了有关金日磾被刘彻宠信的三件事。一是金日磾是个忠于职守的人。刘彻素爱战马,十分关心喂马工作,经常到御马房视察。有一次带着一群嫔妃到御马房查看喂马情况。御马房的喂马工们一下子被光艳四照的嫔妃们吸引了过去,一个个睁大眼睛,目不斜视地盯着那些嫔妃,口里都流出了涎水,只有金日磾专心致志地忙碌着。刘彻当时对金日磾就有了好感。回宫后召来了御马总监进一步了解金日磾的情况。当他得知金日磾是休屠王的皇子时,当即表态“把那个短粗彪悍的青年给我调过来”。御马总监提醒皇上,他可是匈奴人啊!刘彻说不管他是什么人,只要忠于职守就行。二是刘彻亲眼目睹金日磾是个无私的人。金日磾在刘彻身边一干就是二十年,刘彻感激金日磾的忠诚,想把他的女儿接到宫里当嫔妃。如果女儿当了嫔妃,金日磾可是一步登天成了皇亲国戚,这是多少大臣梦寐以求的事。金日磾却婉言拒绝说,侍奉皇上是我的职责,不要回报。刘彻更加信任金日磾。三是刘彻认为金日磾是个遵纪守法、大义灭亲的忠臣。金日磾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史书没有记载他的名字)从小就是刘彻的玩伴,长大后一直跟随着刘彻。他的行为不如老父,仗着是皇帝的亲随,经常猥亵宫女。有一次被老父撞见,金日磾把大儿子诱到宫外杀了。刘彻听说后大为愤怒,质询金日磾。金日磾说,淫乱宫闱,按律当斩。刘彻虽然悲哀,但对金日磾由衷崇敬,提拔金日磾当了御马总监。 御马总监是官署名。汉朝的御马总监即殿中都尉,是皇帝的亲信侍卫官,统领宫中的侍卫兵。其职其权,在宫廷总管之上。 尽管深得皇上信任,金日磾依然十分清醒。当他听到刘彻要委他为辅政大臣的重任时,吓得诚惶诚恐连连磕着头说:“臣是一个匈奴人,如果由我辅政,会让匈奴藐视大汉朝中无人。” “嗯!”刘彻想了想,金日磾说得有理。泱泱大汉国,三公九卿,勋臣宿将比比皆是,皇帝怎么推举一个其貌不扬的外族人辅政,这的确会让大臣们不解、不服。 金日磾虽然拒绝了刘彻的委任,但心里却不能不想这件事。皇上已经是七十高龄了,又病魔缠身,一旦突然离去,又没有确立后继之人,就要面临国中无主,群龙无首的局面,真要后院失火、祸起萧墙,天下则势必大乱。他希望皇上能早日立下太子,顺利继位,再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大臣辅佐,就能可避免一场血腥残杀。他谦虚而又诚心诚意地向刘彻推荐说:“我不如霍光,担此大任者非他莫属。” “对!”刘彻恍然大悟,击掌赞同,“霍光为人忠厚,做事谨慎,做官二十多年不见有什么过失,可委以此任。可是有好长时间了,怎么没有看见他来看望朕?”金日磾提醒说:“陛下在一个月前就派他到玉门视察边防了。”刘彻连连拍着脑袋说:“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快,快派八百里快马召他回京。” 此时的霍光正在玉门关外视察。 长城内外,烽燧前后到处是黄沙白骨、残刀断戟和缺腿少胳膊的战车。霍光满脸悲凄,心里阵阵痛楚。他先后在这里抗击匈奴二十多年。先是跟随大司马、大将军舅舅卫青辗转在五原、朔方、云中一带,后又跟随继承大司马之职的异母同父的兄长霍去病在代郡、上谷戎马疆场、东征西战。现在玉门关外的战火和硝烟早已飘散,征马和喊杀声也已逝去,汉朝和匈奴罢兵休戈,边塞出现了百年来少有的安稳景象。霍光庆幸皇上能幡然悔悟,提前结束了对匈奴的那场无休无止的战争。可是,战争留下来的创伤仍旧历历在目。他的百万亲兵部将都永远躺在了这里,他们的血肉之躯化成了嶙嶙白骨,他们的身后留下了号天哭地的孤儿寡母。今日旧地重来,他感伤悲凄,不觉湿润了眼睛。正想着,一团灰沙腾起,一个皇宫侍卫官飞马而来。霍光一怔,有一种不祥之感,莫非皇上……侍卫官来到霍光面前滚鞍下马,将诏书呈于霍光。霍光看了诏书,才放了心。回头招了招手,随从牵过战马,他翻身上马,向边关守将拱了拱手,又看了一眼昔日战争留下来的恐怖惨景拨马而去。四员随将也跟着上马追去。 一路上晓行夜宿,马不停蹄,荡起满天尘土飞扬。第四日,来到肃州地面,霍光突然勒住马,远处跪满了衣衫褴褛的逃难流民,一个个伸着瘦骨嶙峋的手向这里哭喊着:“老爷,救救我们吧!我们快要饿死了……” 霍光因为皇命在身,急于回京,没有敢接近那些饥民,压低了头盔,绕道驾马而去。 “官爷啊,我们都是皇上的老百姓,你们总不能看着我们活活饿死在荒原上呀!”身后悲切的哭喊声使霍光再也不忍心这样离去。他勒住马对随从说:“把我们的干粮都送给饥民。”随从说:“现在离京城还有五百里路程,我们吃什么?”霍光说:“前面就是驿站,他们还能不给我们饭吃?”随从想想也是,就把带的干粮全部送给了饥民。 饥民们磕头作揖感谢这群官兵。 五柞宫外站满了文武百官。 五柞宫是刘彻的另一座离宫,位于现在的陕西周至县。甘泉宫发生刺王惊驾事件以后,刘彻一直惊魂未定,执意移驾五柞宫。五柞宫倒是安全,他的病却愈来愈重,只得召集文武百官来这里交代后事。 一马驰来,有人大喊:“霍光回来了!” “皇上等待的就是霍将军。” 霍光下马来不及和大家打招呼就接到了太监的传唤。他紧跟太监登上宫门外的台阶,突然发现自己和太监一起走在台阶的中央,又连忙退下来,沿着阶沿走了上去。 “臣霍光奉旨从玉门关回来见驾。” 刘彻在榻上移了移身子,握着霍光的手说:“朕日夜都盼着你回来。”说着,手在榻上到处摸索着。钩弋夫人问:“皇上,您在寻找什么?”刘彻说:“你把朕最近让人绘制的那张画找来,打开。”钩弋夫人从刘彻的衣袍里找到一卷画,霍光一看是一幅“周公怀抱幼主接受各封国国君的朝见图”。 刘彻对霍光说:“这是朕送给你的。”霍光迷惑不解。刘彻向小儿子刘弗陵招招手。钩弋夫人推着刘弗陵:“快,父皇叫你呢!”刘弗陵走近刘彻。刘彻对刘弗陵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太子了。”刘弗陵不知什么叫太子,怔怔地站着。钩弋夫人按着刘弗陵的头:“快跪下,谢父皇隆恩。”刘弗陵学着母亲的话:“谢父皇隆恩。”刘彻指了指图画上的周公,又指指霍光。霍光这才明白此图的画意,吓得慌忙跪地,连连推辞:“陛下,霍光万万担当不起周公辅政的重任。”刘彻没有接受霍光的请辞,回头对高昂说:“传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田千秋四位大臣觐见。” 霍光、金日磾、上官桀、田千秋、桑弘羊跪地听旨。高昂宣诏:“封霍光为首辅大臣,并任命为大司马、大将军(刘彻撤太尉设大司马为全国部队最高指挥官;大将军是将军的最高称号,掌统兵征战之事)金日磾为车骑将军,上官桀为左将军,擢升富民侯田千秋为宰相、搜粟都尉(相当于现在的农业部部长),桑弘羊为御史大夫(全国最高监察官),五位爱卿为辅政大臣,同心协力,议决朝政。”大家连连磕头谢恩。 汉代的大司马、大将军之职多由外戚担任。霍光的外戚身份却是半路拾来的。 霍光传奇霍光的姨母卫子夫是刘彻的皇后,舅父是大将军卫青,卫青是卫子夫的弟弟、刘彻的妹夫。同父异母的哥哥霍去病是战功赫赫的汉家大将军。霍光自然是皇亲国戚了。不过他这个外戚身份却是从天而降。 霍光出生在河东郡的一个小县城里。老父霍仲孺,早年在平阳侯曹寿家当家奴。平阳侯的妻子平阳公主有两个婢女,一个叫卫少儿,一个叫卫子夫,两人是亲姊妹。霍仲孺和卫少儿私通生了个儿子叫霍去病。大概是这个原因,霍仲孺被赶出了平阳侯府,留下霍去病由母亲卫少儿抚养长大。刘彻继位初,朝政掌握在祖母窦太后手里。他无事可做,郁郁寡欢,就经常到姐姐平阳公主家里去玩。在一次家庭舞会上他被卫子夫的美貌和舞技倾倒,一见钟情地爱上了这个婢女。平阳公主投其所好,把卫子夫送进宫里。卫子夫深得刘彻的喜爱,引起了皇后陈娇的妒忌,想用阴谋毒死卫子夫。事情败露,刘彻一怒之下废了陈娇,卫子夫由此当上了皇后。卫子夫当了皇后以后,把弟弟卫青调进了宫。刘彻发现卫青有率兵之才,就封卫青为车骑将军。卫青出击匈奴屡立战功,被刘彻破格提升为大将军、大司马。卫青经常带外甥霍去病北征。霍去病有勇有谋,经常克敌制胜,很快被刘彻封为骠骑将军,级别仅次于大将军卫青。霍去病在一次班师回朝的途中听说自己的生身父亲霍仲孺流落在河东郡,而且又有了个异母弟弟,就请父亲和弟弟来见。霍去病见弟弟霍光年龄不大却长得人高马大、气宇不凡,遂将他带进了京城,认了姨母卫皇后和舅舅卫青。霍光由此成了皇亲国戚。 有一天,卫青突然对霍光说皇上要召见他,霍光当时吓得胆战心惊,他一个乡下孩子怎么敢受皇帝召见呢?卫青安慰霍光说:“别看皇上赫声威震,大臣们畏君如虎,但对小孩子们可好了。金日磾的儿子金赏、金建都是他的好朋友。他听说你是从乡下来的又是皇后和我的外甥,决定见见你。” 两人进到刘彻的寝宫,霍光站在宫门口不敢进去。卫青鼓励他:“有我在,别怕。”刘彻在里面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知道是卫青和霍光来了,传出话来:“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快进来呀!” 刘彻一见霍光就喜欢上了这个壮小伙子,远远就招着手让霍光走近他,并拉着霍光和他并肩坐在一起。霍光感动得涕泪泗流,趴在地上连连磕头。从那时他就暗下决心要为皇帝鞠躬尽瘁,报效朝廷。刘彻当时想留霍光在身边,霍光却要求随舅舅一起出征去扫荡匈奴。刘彻欣赏霍光的鸿鹄之志,批准了他的要求,封他为军前都尉,随大军北征。经过几个战役,卫青看外甥不仅是个将才还是个帅才,就把属下的一支轻骑部队交给了霍光。在定襄的一场恶战中,匈奴的部队被击溃向西北逃走,霍光带着轻骑部队穷追。追到定襄北二百里处遇到一条峡谷,霍光怀疑敌人会在这里设下埋伏,就派几个士兵化装成匈奴兵去侦察。当时因为天黑,侦察兵没有发现匈奴的伏兵,回来报告后霍光就驱兵前进。可是刚进入峡谷,就被匈奴伏兵包围,霍光和将士们拼力厮杀,终是寡不敌众,眼看就要全军覆没。霍光对将士们说:“为皇上尽忠的时候到了,大家宁死也不要当俘虏。”他们抛下马匹与敌兵展开了肉搏战。峡谷里突然卷起了暴风,漫天沙尘,敌我难分。霍光暗暗传令,汉军袒右臂为标记,只虚张声势不可恋战。匈奴兵分不清哪是自己人哪是汉兵,乱马驰骋,自己把自己人踩死大半,不得不撤兵。霍光率仅剩的一半部队乘胜追击,直把匈奴兵赶到漠北。这场转败为胜的战役震动了朝廷,刘彻亲率满朝文武大臣到京城外迎接霍光班师回朝。当刘彻看到盔甲破碎、浑身带伤的霍光时,不顾自己的身份,抛开跟随他的大臣扑过去抱住了霍光,感慨地说:“我的两个外甥(霍去病和霍光)都是好样的。” 杀妃诏书立了太子安排好辅佐大臣之后,刘彻应该安心了,谁也想不到他又作出一个令人震惊的决定——杀钩弋夫人。 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刘彻早就想到刘弗陵幼小,母亲年盛,他之后钩弋夫人也会像老祖奶奶吕太后篡权夺位,淫乱宫廷。到那时,他在九泉之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钩弋夫人废掉儿子,肆无忌惮地坐上皇位。霍光毕竟是臣,臣有再大的权力也遏制不住皇太后的野心。他早就想好了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高公公!”他移了移头。一直伺候刘彻的高昂自然明白主子的意思,连忙把手伸到枕头下抽出一份密封的诏书。刘彻示意送给霍光,无可奈何地说:“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霍光打开诏书,脸色突变。金日磾、上官桀、田千秋、桑弘羊惊异地望着霍光。霍光展示诏书,诏书上写着“处钩弋夫人死”几个赫然大字。但谁也不明白,皇上既然立了钩弋夫人的儿子为太子,为什么又要处死他的母亲。 钩弋夫人是李夫人宾天以后刘彻最宠爱的一个妃子。她不仅长得秀丽而且能歌善舞,刘彻每次去边塞视察都把她带在身边。冬天的北国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她和刘彻虽然住的是特制的中间垫着厚厚羊毛的双层牛皮大军帐,依然抵御不住寒气的侵袭。刘彻的脚冻肿了,肿得像红萝卜,痒得坐卧不安。每晚都是钩弋夫人把水烧好,用手试到不热不凉时才把他的脚按在盆子里,用她那雪白柔嫩的手和着温烫的水,把舒心和惬意从刘彻的脚上送到他的心髓里。每当此时,刘彻就激情难耐,捧起钩弋夫人桃花似的脸忘情地看着,畅怀地笑着,爱抚地亲吻着。钩夫人心领神会,知道接下来他想要干的是什么。她主动送春抱怀,一层层地脱去衣衫。就在这年的北国战场上她怀上了刘弗陵。刘彻抚摸着钩弋夫人隆起的圆肚子,小孩似的央求着:“给我生个男孩吧!这男孩就是将来的太子,子以母贵,你就是朕的皇后。”钩弋夫人知道这是一句床笫戏言,因为那时刘彻已经立了卫皇后的儿子刘据为太子,刘彻就是再爱他的儿子也不敢废长立幼,改立太子。儿子不是太子,她也就永远当不上皇后。不过,刘彻爱她,爱她的儿子是真心实意的。现在,卫皇后和卫太子早就在巫蛊之乱时死去,钩弋夫人认为她当皇后,儿子当太子的机会来了,立马带着她的这个宝贝儿子从京城跑来伺候刘彻。 刘彻指了指诏书说:“这事交给霍光去办吧!” 霍光没有想到刘彻会这样残酷无情,下狠心处死这样贤惠且忠心于他的女人。钩弋夫人也万万没想到她这次是来送死的。 雨住了,天也快明了。刘彻迫不及待地催促霍光快去执行。 君命难违。霍光尽管不理解,但也要执行。他捧着圣诏在钩弋夫人住的寝宫外整整站了一个时辰,眼看天已大明,他才小心翼翼地敲响了宫门。守值宫女告诉他,夫人一大早就带着一群姐妹去了御花园。 昨夜的一场暴雨把御花园洗刷得明镜似的光亮,饱尝天恩霖雨后的花草树木生气勃勃地舒展开蓓蕾和叶子迎接着刚刚升起的雨后朝阳。满园的垂柳湿润而又清新,在晨风中摇曳、荡漾;天上的小鸟追逐嬉闹着穿过飘飞的柳枝,一路留下欢乐的鸣唱。钩弋夫人在林间欢快地奔跑着,身后飘起的披风像一团雪白的云朵追逐着她。 一群宫女在后面追喊着:“娘娘,娘娘……” 钩弋夫人鹤立草坪,仰望着头上的蓝天白云,小鸟高兴地旋转着、旋转着,她慢慢躺倒在绿茸茸的草地上,笑着、翻滚着。她从没有这样高兴过。就是在她被刘彻格外宠爱的那些日子里,她虽然感到荣幸和自豪,但心里却恐惧得像站在一块薄冰上,随时都要提防着冰块的突然破碎,掉进那深不可测的冰窟窿里。李夫人那双喷着妒火的可怕眼睛,金夫人对她冷如冰霜的嘲讽,蒋夫人在背后对她的恶意中伤,至今想起来都让她不寒而栗。她在宫里资历浅薄又生性柔弱,从不敢和她们对垒,总是退避三舍,处处躲避着她们。只有刘彻下朝来到她身边的那一刻,她才感到一个妃子被宠幸的愉悦和安全。也是上天有眼,让李夫人进了荒野古冢,金夫人和蒋夫人也像江底沉船,被罚罪到永巷难以浮出水面,没有女人再跟她争宠夺爱,皇后之位舍她还能有谁?她梦寐以求,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当皇后的那一天。她不是急于要母仪天下,更不是想垂帘听政。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有吕后协助高皇帝平定天下的盖世功勋,也没有窦太后蛮横霸道的淫威,她只想让自己的儿子当了皇帝在自己身上不再发生像高皇帝的戚夫人和景帝的栗夫人那样的悲剧。现在,儿子已经被立为太子,她当皇后的大局已定,封后的诏书迟早会下来的,再也没有重蹈历史覆辙的后顾之忧了。在这蓝天白云之下,花香鸟语之中,她怎么能不舒心畅快,仰天大笑呢? 宫女们上气不接下气地追过来。 “夫人,你今天怎么这样高兴?” 钩弋夫人“咯咯”地笑个不停。 “是不是皇上又赏赐夫人了?” 一位老宫女指指自己发福的大肚子,猜测着:“是不是夫人这里又怀皇子了?” 钩弋夫人从草坪上一跃而起,举着手帕跳起舞来。一边跳一边喊着:“我要当皇后了,我要当皇后了。” 侍女们欢呼雀跃,一齐跪地祝贺。 钩弋夫人“咯咯”的笑声格外响亮,惊得草坪上觅食的一群小鸟,“嗖”的一声冲上蔚蓝的天空。 霍光远远就听到了钩弋夫人的笑声。此时,他正戎装佩剑,捧着一只托盘站在御花园里的翠云阁上。他来到这里好一会儿了,钩弋夫人的欢快奔跑,朗声欢笑,他都耳闻目睹。钩弋夫人越是高兴,霍光觉得他捧着的圣诏越是沉重。他是不忍心处死钩弋夫人的。她才仅仅二十六岁,正是春天桃花般的艳丽,夏天荷花一样的淡雅芬芳。他还认为她不应该死。她一向受皇上的宠爱,也一直忠心于皇上。在征战匈奴的战场上,她鞍前马后地照顾着刘彻;在刘彻的病榻前,她殷勤周到地伺候左右。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认错了字。他再次展开圣诏,一个字一个字地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圣诏写得很简单,就那么几个字。就是那几个字就要钩弋夫人不明不白地死去,永远离开她的小儿子,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变成一个冤魂,悲凄凄、哀惨惨地去阴曹地府报到,霍光不忍心再想下去。圣命难违,他只得步下台阶向钩弋夫人走去。他走得很慢,两脚沉重得像灌满了铅。他也不想走得那么快,他心存侥幸,希望在这最后一刻,皇上会突然收回成命,留下钩弋夫人这条年轻的生命。可是,一直没有这个消息。皇上年老了,皇上糊涂了。他作为皇上的忠臣、重臣,不能不在这人命攸关的时刻提醒皇上“不能杀钩弋夫人!”他停住脚步想了又想,终于下定决心,返身向刘彻的寝宫走去。 “陛下!” 刘彻问:“是霍光吗?钩弋夫人死了吗?她临死说了些什么?是不是骂我昏君、暴君,无情残忍?”霍光犹豫了一下,诚惶诚恐地问:“臣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杀死钩弋夫人?”刘彻瞪着呆滞的眼睛,想了好长时间,突然问:“你说什么,朕要杀死钩弋夫人?” 这个圣旨很可能是在刘彻昏迷时写下的,霍光庆幸自己没有草率地向钩弋夫人宣布这个处死她的命令。如果他不是这样谨慎,钩弋夫人现在正在黄泉路上向奈河桥走去。 霍光乘机亮了亮圣诏,说:“臣这就让高公公焚毁。”刘彻木讷地看着霍光,回想着。 霍光催促高昂快去。高昂正要走,刘彻又喊住了他:“慢……把圣旨拿过来让朕再看看。” 高昂把圣旨呈于刘彻。刘彻反复看着诏书,嘴里嘟哝着:“还真有这么回事。”他回忆着,终于想起来了,郑重地问:“霍光,你真的不明白朕的意思吗?”霍光说:“臣愚昧,求陛下明示。”刘彻彻底清醒了,叹了一口气,沉痛地说:“自古以来,国家之所以混乱,都是因为君王年纪太小,而母亲青春旺盛,没有人可以管得住她。吕太后挟幼主把持朝纲,淫乱宫廷就是教训。所以,朕不得不除掉钩弋夫人。我知道你不忍心让钩弋夫人死,其实朕也舍不得钩弋夫人去死。可是,为了刘家的江山永固,为了不让年轻的钩弋夫人在朕死后淫乱宫闱,把持刘氏的朝廷,朕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霍光恍然大悟。刘彻不愧是个英武的皇帝,就是比他想得高、看得远。他怎么没有想到处死钩弋夫人是事关江山社稷的问题呢?是的,如果留下钩弋夫人,一旦皇上去世,新主年幼,钩弋夫人操纵了朝中大权,他霍光还真的奈何不得这个年轻气盛的皇太后呢!他感激皇上为他以后的辅政着想,同时明白皇上把本不该他执行的任务而交给他的用意。那就是让他亲手铲除辅政路上的荆棘和草刺。他后悔自己没有坚决地执行这个任务。刘彻催促他:“快去吧!再迟疑,怕朕心一软又要收回这个决定了。” 霍光高大的背影消失了,刘彻又不安起来。他想最后再看钩弋夫人一眼,挣扎着从卧榻上坐了起来。 “皇上,您?”金日磾连忙拦住刘彻。 “快扶朕到观景楼上去。”推开金日磾就要下床。 高昂也担心地劝告刘彻:“陛下,您这龙体?”没等高昂话说完,刘彻就瞪着眼睛暴怒起来:“朕最后再看钩弋夫人一眼你们都不同意吗?” 金日磾无奈,只得背起刘彻向观景楼走去。 刘彻又交代高昂:“把田宰相召来,陪朕一起去。” 最后再看她一眼“钩弋夫人接旨!”霍光站在翠云阁上喊着。 宫女告诉钩弋夫人:“娘娘,圣诏来了。” 钩弋夫人高兴得把手绢抛向空中,旋转着跳起舞来。跳着跳着,情不自禁地唱起了歌: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吹兮发棹歌,极欢乐兮哀情多……刘彻站在观景楼上,听出钩弋夫人唱的是他写的那首《秋风辞》。事情虽然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他依然记忆犹新。那是一个天高气爽、碧空如洗的秋天,他和钩弋夫人在济汾河上泛舟。蔚蓝的天空下莺歌燕舞,波光荡漾,他的心情特别的好,伴着有节奏的桨声随口诵出了这首诗。钩弋夫人精通音律,又善解帝意,很快把这首诗谱成一首歌,唱出了刘彻乐中有忧的心情。钩弋夫人至今还在怀念着他们那时的赏心乐事和情深意笃,这让刘彻又动了恻隐之心,他深深地叹息着。 田千秋窥测到刘彻心理的变化,想抓住这个机会挽救钩弋夫人的命运,小心翼翼地问:“陛下,等以后……” 钩弋夫人的能歌善舞在刘彻的眼里幻化为风流淫荡的女人。 “不,朕的圣诏岂能朝令夕改。”刘彻坚定不移地说。他快死了,他必须让她先死,他不能把自己所爱的漂亮女人留给别人。刘彻揩了揩昏花的眼睛,没有找到霍光的身影,急切地问:“霍光呢,他怎么还没有宣布朕的命令?”田千秋向远处眺望了一会儿,指着翠云阁说:“大将军在那里!”刘彻疯狂地喊着:“杀,杀,快把那个风流女人杀了!”由于太激动,突然一阵昏厥。田千秋催促金日磾:“快送皇上回寝宫,不能让陛下看到血光。” 钩弋夫人满面春风地跑过来,跪在翠云阁的台阶下,等待着霍光宣布那个她以为会令她惊喜的册封诏书。这诏书来得不容易呀!卫皇后死后,李夫人、蒋夫人、金夫人,还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妃子都千方百计地讨好皇上,甚至不择手段相互攻讦,疯狂争夺,最终没有一个得到皇后的宝座。她虽然看着不动声色,可心里却是走过了漫长难熬、苦苦等待的十年路程啊!现在她得到了这个位置,自然是高兴、激动啊!她暗暗告诫自己,不要慌不要忙不要急不要乱,皇后已经是你的了……霍光窥视了一眼钩弋夫人,她的确是个美女,姿色鲜艳、清纯典雅、独具风韵。就是这样的美女即将死在他的剑下,他握剑的手不由得颤抖起来。这把宝剑在战场上杀敌如砍瓜,不知有多少匈奴兵将被它削去头颅、穿透五脏六腑、砍断了手足。在惨烈的战斗中,血水染红了河水,浸透了沙漠;哭喊声盈满天宇,震颤山岳。面对这样的残忍可怖的画面,他的心从没有颤抖过,他的手也从没有绵软过,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战争把他的心锻造成一块冷钢,把他的两只手练成了两只铁腕。可是今天,他的心在慌乱地蹦跳,捧圣诏的手在不住地哆嗦。这是他从没遇到过的软弱。 钩弋夫人跪在地上一直没有听到霍光的宣诏,再也镇静不住了:“大将军,钩弋夫人在此接旨。”她的声音清脆而急切,向霍光提醒她的存在。 霍光终于说话了:“娘娘可知陛下给您的是什么诏书?”钩弋夫人调皮地说:“皇上的诏书一定是喜事。大将军放心,我不会高兴得晕过去的。”看来钩弋夫人没有一点预感。霍光不忍心马上宣读诏书,他得慢慢让她接受这个现实,一步步引导她往不幸的事情上去想。 “皇上的圣诏如果是让夫人失望悲伤的事呢?” 钩弋夫人自信地答道:“大将军放心,皇上的册封诏书只能使我高兴,怎么会使我失望悲伤呢!” 诏书终归是要宣布的,皇上还在等待着他的复命。霍光不得不走下台阶,将诏书呈送与钩弋夫人:“娘娘自己看吧。”钩弋夫人接过诏书一怔,不相信地问:“这不会是真的吧?”霍光认真地说:“是陛下的亲笔御书。”钩弋夫人再次看了看诏书,果然是刘彻的亲笔字。“天哪!”钩弋夫人顿时如雷轰顶,她吓得晕了过去。宫女们慌忙扑过来抱住钩弋夫人,呼喊着:“娘娘,娘娘!” 钩弋夫人醒来了,发现这不是梦,而是严峻的现实,她哭喊着膝行到霍光面前,拉住霍光的袍角,泣不成声地问:“大将军,陛下为什么要让我死?” 霍光不敢告诉钩弋夫人真情,含含糊糊地说:“霍光只知道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钩弋夫人苦苦哀求:“大将军,您发发善心,救下我这条小命吧,我离不开我的儿子啊!” 霍光抚慰钩弋夫人:“娘娘安心地去吧,太子我会照顾好的。” “不……”钩弋夫人哭喊着,“我不能死,我要亲自去见皇上。” 面对钩弋夫人的苦苦哀求,霍光的心碎了。可是,他再也不敢有妇人之心了。但他不忍心亲手杀死她,临走前他对钩弋夫人抛出一句话:“我给娘娘留一个全尸!” 既然皇上非要她死,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钩弋夫人看着诏书彻底绝望了。她慢慢解下披风,蹒蹒跚跚地踏上翠云阁里的石凳,把披风搭在横梁上,绾成一个死扣,双手抓住死扣慢慢把头伸了进去……“娘娘……”侍女们哭喊着向钩弋夫人扑去。 高昂急急地跑来,宣读了刘彻的又一道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追谥钩弋夫人为皇后。钦此!” 刘彻在去掉最后一块心病之后于后元二年(公元前87年二月二十四日)驾崩,享年七十一岁。二十五日,八岁的刘弗陵继位,成为西汉的第六任皇帝——汉昭帝,立年号始元。 在汉武帝之后的二十年中有十八年是霍光辅政,可以说西汉这十八年的历史是霍光辅政的历史。 第一章 无为而治书生论政 霍光辅政后遇上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夏侯胜他们要拨乱反正,纠正刘彻的治国方针。作为刘彻高度信赖和委以重托的首辅大臣霍光内心十分矛盾,一时难以决断,决定召开一个大会,广泛听取意见,统一思想。这个大会历史上称为“盐铁论证会议”。大会有两大特点:一是广泛性。不仅官员参加,还邀请了地方上的文学、贤良参加。前来的文学、贤良都是底层知识分子,他们没有官帽压顶,可以毫无顾忌地发表意见。二是民主性。在言论上人人平等,都可以各抒己见,畅所欲言。霍光的这项举措在两千年前的封建社会可谓大胆而且难能可贵。 盐铁会议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召开的。 刘彻留下的是一个国贫民穷、骚动不安的国家。每天奏折如雪片似的飘来,探马急报连续?99lib.不断,江淮水涝灾荒,中原饥民造反,西南异族叛乱,北方匈奴南侵……谏议大夫杜延年私下对霍光说这都是先帝对外穷兵黩武,对内横征暴敛的结果。“国家承武帝奢侈军旅之后……年岁比不登,流民未尽退,宜修孝文时政,示以俭约宽和,顺天心,说民意,年岁宜应。”意思是,自汉武帝大肆扩疆拓土之后,国家就年年歉收,饿殍千里,哀鸿遍地,流民泛滥。当务之急是恢复文帝、景帝时的节俭宽和政策,这才上应天意、下顺民心。霍光对此也深有体会,他在奉诏回京的路上,亲眼看到了这幅悲惨景象,如果再不采取措施,天下就要大乱了。可是,这是改变国策的大事,朝内大部分都是老臣,曾极力支持过先帝的穷兵黩武政策(这里说的穷兵黩武政策不仅仅是对外用兵,而是整个国策),要让他们同意改变先帝的治国路线比登天还难,就连霍光自己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这样做。先帝刚走,他就越轨逾制、离经叛道,这怎能不招来千夫之指,万人唾骂呢?但面对眼前的危机形势,他必须得这样做。他愚中有智,“令三辅、太常举贤良各二人,郡国文学高第各一人”(贤良是指有功名而无官职的人,文学统称是读书人)参加殿前会议,有点像今天的政治局扩大会议。他认为这些人无官一身轻,没有那么多顾虑,敢于直抒己见。京辅和地方一举一荐就来了六十余人。在霍光的支持下,于公元前81年二月(昭帝始元六年)召开了著名的“盐铁论政会议”。 刘弗陵被霍光硬拉死拽地到会当了主持人。霍光还特邀夏侯胜参加。夏侯胜是当时有名的大儒,又是刘弗陵的老师,资格老、名望大,又敢于直抒己见,霍光要借他们的口说出他想说而不能说、不敢说但必须说的那些话。 前殿济济一堂,座无虚席。讨论的内容非常广泛。大从安邦治国的大政方针——王道和霸道之争,小到盐、铁、酒的如何经营和老百姓的衣食住行。因为讨论会变成了辩论会,会议一再延长时日,竟然开了十五天,争论相当激烈。 夏侯胜在第一天的发言中就抨击刘彻:“昔秦皇不惜天下之力和胡、越开战,竭天下之财消耗于战争之中,致使数战则民劳,久师则兵疲,百姓疾苦不堪忍受,到处揭竿而起,烽烟遍及全国,导致了秦国的灭亡。先帝也是好大喜功,废弃道德而滥用武力,连年发动战争,征召天下百姓当兵,致使很多人外逃,田地荒芜,粮食歉收,饥饿蔓延,到处出现动乱。如果不迅速改变国策,必蹈亡秦之辙。我建议恢复先皇文帝、景帝时代提倡俭约,奖励农业的政策,与民生息,使百姓安居乐业,国家长治久安。” 夏侯胜是反战的儒生代表。他庆幸霍光给了他这样的一个好机会,多年积郁的怨气喷薄而出,慷慨激昂地说出了别人想说而不敢说的那些话。 宰相田千秋也一反过去的中庸之道附和夏侯胜的观点,点着头说:“夏先生的建议很好。作为辅政大臣,我赞成纠正先帝没有来得及纠正的过错,停止对外战争,马上恢复文景之治时期无为而治的治国方针。” 御史大夫桑弘羊极力反对他们攻击诽谤先帝,他据理力争:“先帝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兴大学、定历数、协音律,是一位英明的君主;即使征伐四夷,连年用兵,耗费点国财,却拓土扬威,取得了四海宁静, 70fd." >烽火不惊。尤其是他在晚年,自知悔过,怜念苍生,我的《上轮台表》被先帝驳回就是佐证。他还颁发《轮台罪己诏》,说,‘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徒使天下愁苦,追悔莫及。从今以后,事有伤害百姓,悉当罢废,不得再行。当务在禁苛暴,止擅赋、立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从三皇五帝至今,哪个皇帝有这样的罪己胸怀?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只有我们的先帝胸纳百川,心如沧海。可先帝尸骨未寒,你们就离经叛道,颠倒黑白,疯狂攻击先帝的不是,不知你们将来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他越说越激动,竟然泣不成声。 刘弗陵问霍光:“大将军怎么不说话?” 争论先帝的功过是霍光主政中没法回避的问题,如果不及时纠正,正如夏侯胜说的“必蹈亡秦之辙”。到那时,不仅对不起一切都依赖他的刘弗陵,更对不起九泉之下的先帝。他不是两面三刀、文过饰非的佞臣,而是先帝信赖的忠厚之臣,面对先帝的过错他不能有丝毫的责难,但又必须纠正,要纠正又不得不讲清楚先帝的那些问题。霍光深知自己没有那种勇气,只能扮演一个配角,也就把那些文学、贤良推到了前台去唱主角。所以,当刘弗陵征求他的意见时,他只能以中庸之道,平衡双方的激烈辩争:“臣从玉门关回京,一路上的确见到老人饿死,小孩啼饥,乌.99lib?鸦和恶狗抢食死尸的惨状。不过,这不是先帝的罪过,是天灾、是十年不遇的大旱灾造成的……”话没说完,就被一位贤良嘲笑起来:“大将军一向忠厚,今天却说了瞎话。”夏侯胜也抖着胡须,狠狠地盯了霍光一眼,怪罪他这种怪异的狡辩。一个文学更是胆大包天,面对面质问霍光:“大将军,现在国虚民穷,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造成的?先帝效法秦始皇,攘九夷,平百越,师旅数起,百姓空竭,万民疲敝,导致了天下骚乱。大家说,这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霍光自知刚才的话是欲盖弥彰,宽厚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御史府的官员害怕这样辩论下去会使霍光更加难堪,有意转换话题为霍光解围。也就三句不离本行,提出以法治国这个论题。他们说:“武威郡骚乱,武都郡暴乱,益州郡刁民造反,原因是法律不健全,惩罚犯人的刑罚太轻,不能震慑恶民,致使他们胆子越来越大,才造成现在的动荡局面。” 一个贤良立即反驳说:“从前,秦朝的法律比茅草还多,法网比凝结的油脂还细密。然而,上下相互包庇,奸诈虚伪层出不穷,即使对官吏严加惩处,也像去救已经腐烂和烧焦的东西一样不能制止。这不是法律松弛,而是废弃礼仪,乱用刑罚的结果。现在的法律有一百多篇,章目繁多,罪名繁杂,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法官们乘机徇私枉法,重罪轻判,轻罪重判,造成冤假错案甚多。”他进而推出了“王道治国”方针,“所以,治理百姓的方法,应该推行王道,进行礼仪教化,不能光靠法律。” 桑弘羊是御史大夫,管的是司法,极力反驳贤良对法律的攻击:“有人公然犯法的确是法律惩罚太轻了。商鞅为了稳定农业的发展,把盗马的人处死,偷牛的判枷刑,杜绝了毁坏耕畜的行为;秦朝的法律还规定路边倒灰犯法,小偷和杀人同罪,使犯罪的人从内心感到恐惧,不敢妄为。轻罪重判,罪浅深究,使秦国出现路无遗物,夜不闭户,家家平安的空前好局面。” 一个文学哈哈笑起来:“御史大夫别忘了,正是商鞅违反圣人之道,把秦国的法律改坏了,才使朝政混乱而不可治理,礼崩乐坏而无法恢复,致使陈胜、吴广起义灭了秦朝。商汤、周武王以礼义治理国家,官以贪赃为耻,民以犯法为辱,商、周就治理得好。” “没有法律和权力,虽是贤能的人也不能把国家治理好;没有盔甲兵器,就是孙武、吴起也不能战胜敌人……”堪称法律专家的监狱长丙吉不赞成文学、贤良们提出的“重礼教、轻法律”的偏激言论让桑弘羊精神一振,满意地点着头奉承丙吉:“还是我们的法学家高屋建瓴,一针见血!” “不,不不!”丙吉打断桑弘羊的话,又说,“其实,我也不赞成秦朝‘轻罪重判,浅罪深究’的严刑苛法。凡事要从实际出发,‘重罪重判,轻罪轻判’,这才是法律的公正。” 桑弘羊脸色一变,反驳说:“弯曲的木头害怕直绳去检验,奸邪的人害怕严厉的法律。国家之所以制定严明的法律,就是要防止和惩治为非作歹的奸邪恶人。所以只有严刑苛法,才能杜绝邪恶,惩治犯罪。” 文学、贤良早就对桑弘羊支持刘彻穷兵黩武和严刑苛法的政策不满,不约而同把矛头指向了桑弘羊个人。他们说:“御史大夫注重储存钱财,奉迎先帝,崇尚武力的目的不是保家卫国,而是从中捞取利益。你现在口口声声要严刑苛法,那就先从你儿子贪污盐、铁、酒官卖税款查起。如果属实,应该严刑典律。” 霍光能这样广开言路,为没有官职、没有权力的读书人提供议论国事的讲坛实属不易。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些文学、贤良胆子越来越大,竟然当面抨击位居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他本想制止这种个人攻击行为,但又想到盐、铁、酒买卖政策是一项国策,应该听听大家的意见,欲言又止。 桑弘羊没有霍光那样的大度,他一怒而起,气呼呼地质问文学、贤良:“我儿子贪污盐、铁、酒官卖税款,你们有证据吗?” “无风不起浪。老百姓早就为你们把持盐、铁、酒官卖从中渔利吵得满城风雨。” “只要调查,就能拿到证据。”文学、贤良们一哄而起,讨伐桑弘羊。 “你们没有调查就说我家贪赃,按法律应该先治你们的诬陷、诽谤罪。”桑弘羊气得跳了起来。 几天的辩论让刘弗陵实在耐不住性子了,早想结束这个吵吵嚷嚷、纷纷扰扰的朝会,厌烦地说:“大家不要再吵了。散朝,散朝!”边说边离开御座。 “臣还有本奏。”桑弘羊认为自己委屈,有很多话需要辩白,所以要坚持说下去。刘弗陵不耐烦地挥着袖说:“有话和大将军说,我出去玩了。”说着向殿后跑去。 大家看着霍光。霍光说:“继续辩论。”霍光认为既然大家都有意见,索性让他们说个够。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盐铁论政会议”。大家畅所欲言、直抒己见,对全国的工业、农业、商业、军事、法律……各方面的政策和策略进行了全面辩论。会议记录分别归类收在西汉桓宽编著的《盐铁论》这部古典名著里。 休养生息霍光对盐铁论政会议上书生们要推行王道治国的意见“纳其言”。昭帝始元二年三月,他派使节到各郡各封国赈济,并贷款给没有种子和粮食不继的农民。八月,又发给农民种子和贷款,都不要偿还,并减免当年的田赋。但对武都郡、武威郡、益州郡的民变和叛乱霍光没有手软,下令地方部队进行镇压。可是一件拦道事件,让他又收回了成命。 那天,他策马刚出城门就被几个断腿少胳膊的乞丐拦住。前哨护兵江龙举起马鞭要为他开道,那些乞丐一齐喊起来:“大将军,我们都是你的老部下啊!”霍光勒住马细看,却没有他认识的,正想绕过去,那几个人猛然扑过来抱住了马腿。 “我是赵明!” “我是李勇!” “我是陈虎!”那几个乞丐分别报了姓名。 赵明说:“当年我们追随大将军转战漠北,驱胡虏、安边塞,立过累累战功……” 霍光猛然想起这个赵明。那次在收复雁门关的激战中,赵明手擎大纛,口衔宝剑,攀着云梯第一个杀上关,连斩五个守兵,又挥动大旗,声如虎吼。汉军受到鼓舞,奋勇攀缘而上,杀得匈奴兵纷纷溃逃,使汉军一举夺下雁门关。就在那次战斗中赵明失去了一只腿。当年那么壮实的兵勇,现在怎么瘦成了一根棍。霍光简直不敢相信,他就是当年的赵明。 赵明指着断臂的李勇介绍说:“他就是在赵信城救过大将军一命的那个李勇。”霍光清楚地记得那次赵信城之战。他本来和赵信一起去攻匈奴的大营,赵信暗中叛变,霍光一直被蒙在鼓里,是李勇得到这个消息向霍光报了信。可是已经晚了,赵信已经引来了匈奴的兵马包围了霍光的大帐。霍光命令突围,几个随身将官保护着霍光且战且退。等退出赵信城时,李勇断了一只臂膀,霍光亲自派人送他回京治疗。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他的这个救命恩人。他慌忙下马搀起这几个老兵问:“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大家都说我们是来向大将军请罪的。 霍光误认为他们是返乡后居功自傲、目无国法,犯了什么大罪。如果不是,他们来请什么罪?赵明和李勇急忙解释说:“我们都是汉朝的忠臣良民,没干什么杀人越货,糟蹋民女的坏事。”霍光问:“那你们犯了什么罪?”李勇说:“我们都参加了造反,现在听说大将军要派兵镇压就主动来投案自首。我们情愿受国法惩处,死不足惜,但有一句话必须在死前告诉大将军。”霍光说:“你说吧!”大家异口同声地说:“饥饿逼民反,大将军万万不可派兵镇压老百姓!”说完,都看着霍光,等待霍光对他们的惩处。霍光没有再问,因为他已经在众多的奏折中知道地方的灾情十分严重,再也不忍心派兵去镇压那些“反民”了。霍光回头对江龙说:“快去追回镇压命令。” 饥逼民反。霍光明白了这个道理后又经刘弗陵批准,发布了减赋命令,两年不征收田赋,鼓励农民返乡归田;暂不征徭役,让青壮劳力,安心农桑。这些应急措施,使西汉王朝很快走向局势稳定、人民休养生息的和平年代。 安抚燕王封建王朝的皇帝承袭惯例是传长不传幼。刘彻出于无奈把帝位传给了幼子刘弗陵,引起了老二——燕王刘旦的不满。他远在燕国(现在的北京一带),收到父王晏驾通知已经是一个月后了。他气得暴跳如雷,大喊着:“我是先帝的次长子,继承帝位的应该是我。”当天他就派出六百里快马把中山哀王的儿子刘长,齐孝王的孙子刘泽接到燕国,讨论应对之策。 刘长说:“都是霍光在那里弄权,把一个小娃娃扶上了皇位。”王宫禁卫官成轸煽动说:“大王现在是先帝的嫡亲次长子,却没有继位,天理不容。只要大王振臂一呼,全国的老百姓都会响应,就是妇女儿童也会追随。” 刘旦就让刘长撰写讨伐檄文。刘长嘿嘿笑着说:“檄文我早起草好了。”当即从包裹里掏出一叠竹简展开念起来:“大奸臣霍光私立幼主,上逆天意,下违人民。燕国大王是孝武皇帝的现长子,义不容辞地担负起清皇宫、保社稷的大任。今率天下勤王之师起兵讨伐,杀霍光等奸臣,以清君侧……” “好!好!”刘泽拍手叫好。 刘旦却说:“好个屁!我要的是刘弗陵的皇位,不是霍光的人头。” 刘泽解释说:“王叔写的这个讨伐檄文好就好在不提刘弗陵继承大统的事,把矛头直指霍光。大家要记住,‘清君侧’就是我们这次起事的口号。只要有这个口号,就能召来勤王之兵,我们就能成功。”成轸拍手称赞:“妙,妙极了!”刘旦不满地说:“不把那小孩子从皇帝宝座上拉下来,我怎么当皇帝。” “你呀!”刘长连连拍着刘旦的肩膀。刘旦还在愣怔着。 刘泽说:“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刘旦突然明白,拍着脑袋笑起来。 刘泽催促说:“事不宜迟,迟则有变。青州知府隽不疑是我的老朋友,我马上回去动员他发动兵变,你们等着响应,咱们在潼关会师。” 刘泽自以为和隽不疑是铁杆朋友,只要他亲自出马动员,隽不疑一定会鼎力相助和他们一起起兵讨伐霍光的。没想到隽不疑虽然哥们义气很重,但在这样的大事上还是清醒的。99lib?他表面上答应起兵,暗中却派人进京报告霍光。 在拥立刘弗陵时,霍光就分析过,武帝的其他两个儿子,老四广陵王刘胥没有远大志向,只知道花天酒地的享乐,唯有这个老二燕王有觊觎皇位的野心。霍光想笼络他,赏赐钱三千,增加封户一万三千家。没想到刘旦不领情,反而说:“皇帝本来就应该是我,用不着谁对我赏赐。”他果然要叛乱了。霍光接到隽不疑的急报后密令隽不疑处死刘泽,并严密封锁消息。对此刘旦一无所知,还在打开监狱,收容犯人,招募各封国的地痞流氓扩充军队,日夜操练,秣马厉兵。 燕王宫白天平平静静,一到晚上,后院就火光熊熊,铁锤叮当,赶着打造兵械。刘旦每晚都来视察督促。这天夜里,他一边视察一边满意地点着头。他的禁卫官韩义却忧心忡忡,不断地摇头叹气。刘旦问他:“你怎么了,是不是对这次起兵信心不足。”韩义提醒刘旦说:“朝廷大局已定。各封国都在祝贺新主登基,大王却反其道而行之,臣担心不会有好结果的。” 刘旦回到王宫痛骂韩义:“你包藏祸心,竟然在大庭广众中动摇我的军心。”韩义扑跪在地,哭谏道:“大王犯的是图谋不轨大逆不道之罪,请大王停止阴谋,速派人进京朝贺新主,俯首称臣。”刘旦怀疑韩义早就和朝廷私通,如不果断处治韩义,内部还会出现更多的奸细。刘旦起兵谋反决心已定,立即传令:“把韩义拉出去砍了!” 霍光对刘旦恩威兼施。派使臣到燕国宣布了刘泽被处死的消息,吓得刘旦目瞪口呆,俯首在地,等待着处决自己的命令。使臣又宣读了霍光的训示:“当今皇帝宽厚仁德,只要你以刘泽为戒,停止叛乱行为,不再追究你的谋反之罪。” 刘旦面对造反事情的败露和刘泽的被杀,只得停止了行动,使西汉王朝得到了暂时的平静。 召回苏武对匈奴实行和平共处政策后,两个民族之间的矛盾得到缓和。霍光派人去匈奴接苏武,并给李陵捎去一封信,让他和苏武一起回来。 朝廷要以隆重的仪式欢迎苏武归来,这个消息极大地振奋了京城内外的老百姓。他们一大早就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十里长街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在这里不仅仅是在等待着苏武的荣归,还在等待着亲眼看一看迎接苏武的威武大将军霍光。 几年来边境烽火不惊给汉朝的老百姓带来了休养生息的机会。农业开始发展,工商业繁荣,纯朴爱国的民风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豪情。他们以极大的热情欢迎民族英雄的归来,以发自内心的热爱来颂扬皇帝的英明和霍光的辅政功业。当白发苍苍的苏武看到欢声雷动的人群,听到锣鼓、鞭炮、笙乐的热烈爆响和鸣奏之声时,激动得抓住霍光的手连连感叹说:“边境平静,中原祥和,全赖大将军的辅佐之功。”“不,不,你说错了!”霍光慌忙纠正苏武的话:“霍某无才无德,全是陛下的圣明。”苏武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妥,连忙纠正:“对对对!是皇帝的英明。” 刘弗陵站在未央宫外的台阶上迎接苏武。当他看见衣衫褴褛、老态龙钟的苏武手擎着脱毛的汉节远远跪在地上三呼“万岁”时跑了过去亲手搀扶起苏武。苏武跪趴在地上向刘弗陵请罪:“臣没有完成先帝交付的使命,应该罪加一等。”刘弗陵说:“卿无罪有功,朕擢升你为典属国,赏钱两百万,公田两顷,住宅一座,好好休养身体!朕就不陪老将军了,委托大将军设宴为典属国洗尘。” 在宴席上,朝臣们无不为苏武在匈奴二十年受尽的苦难唏嘘感叹。 苏武的确是大汉的民族英雄。汉武帝天汉元年,刘彻委派他为正使去给匈奴送俘虏,却被匈奴扣押了。单于劝他投降,他宁死不降。匈奴单于就把他放逐到北海牧羊,同时也断绝了对他的伙食供应。苏武在冰天雪地的北国挖掘草根充饥、捕野鼠填肚,度过了漫漫的二十年。二十年来,他一直保存着大汉皇帝赐给他的符节,尽管符节上的毛缨全部脱落,他也一天到晚随身不离。投降到匈奴的汉朝叛将卫律受单于之托去劝降他。他说:“我常想肝脑涂地,去报答皇帝的恩情。而今幸得有了效命的机会,纵然用斧头把我剁死,用油锅把我烹熟,我也毫无遗憾。” 宴会后,霍光又约苏武到天禄阁私会,他要问苏武,李陵怎么没有和他一起回来这件事。 李陵是老将军李广的孙子,也是汉武帝时代的一员名将。公元前99年秋天,他随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征匈奴。在一次战役中,他独率一支人马在浚稽山与匈奴的一支强大骑兵相遇,以弱敌强,以少胜多,击溃了这支骑兵,初战告捷,歼敌三千三百多人。他又乘胜追击,直入匈奴腹地。匈奴单于正要撤兵,听说李陵只有一千五百人,且弓矢已尽,伤残过半,就集中兵力再振旗鼓,包围了汉家这支队伍。终因寡不敌众,李陵身负重伤被俘。汉武帝听说李陵兵败大怒,下旨屠杀了李陵的全家。司马迁气愤不过,与汉武帝面折廷争,说李陵以一千兵抵御匈奴八万大军,苦战八昼夜,兵矢粮尽,在突围中又中了埋伏,才被匈奴擒获。他认为,论责论罪,不在李陵,而在身拥重兵的李广利坐视不救。李广利是汉武帝的妻兄,那时汉武帝正宠幸李广利的妹妹李夫人,自然不会降罪李广利,反而把司马迁下了狱。李陵听说全家被杀悲痛欲绝,眼见无家可归,无奈降了匈奴。 苏武脸色悲凄地说:“他经常来看我,一直是脸色阴沉,言少语寡,满腹的委屈却不愿倾诉。我俩常常面对面地默默坐着,一直坐到天明。现在,我和你坐在这水榭亭台之中,而李陵却在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与漠风相伴,听胡笳之音。尽管这样,他也不想回来。他说,他不愿以将军之身受那些小人之辱。”霍光和李陵、苏武是老朋友。他一直同情李陵,他慨然长叹:“我们和李陵都是好友,他走错了这步路,也是另有情由。我还是想让他回来,总不能背一辈子投敌叛国的罪名,让国人千秋万代地骂下去!” 苏武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送给霍光说:“这是临别时他给我的一封信。你看看吧。” 霍光接过信读起来:“……你回国享受尊荣,我留在匈奴蒙受耻辱,我们的命为什么这样的不同。我出身在讲究礼义的国度,却背弃君主和父母的恩情,永远流落在蛮夷之邦,让自己的后代变成戎狄之族……让我伤心,让我悲痛,让我痛不欲生。”霍光看信后说:“此一时彼一时也!只要李陵能回来,皇上会既往不咎的。”苏武感叹说:“皇上和大将军有这样的胸怀,李陵如果知道了会被感动得号啕大哭的。” 在那时,霍光敢给一个叛将私下写信,劝其回国,并保证其安全,这不仅仅是朋友关系,还需要一种实事求是的巨大勇气。 第二章 查贪官 霍光辅政使西汉出现了短时间的平静祥和局面。可是没多久便发生了上官桀、桑弘羊、刘旦、盖长公主联合要打倒霍光的宫廷政变。这在西汉历史上是一个大的历史事件。事件的发生看似是源于个人恩怨,实是治国方针不同的矛盾。先从桑弘羊和霍光的矛盾说起。 调查桑迁盐铁论政会议上,贤良、文学揭发桑弘羊的儿子桑迁贪污盐、铁、酒官卖税,摸了御史大夫的屁股,气得桑弘羊真想拿法律整他几个人。转念一想,他们都是霍光请来的,谁敢整治大将军的座上宾。可是他咽不下这口气。 “大将军慢走!”桑弘羊追上来拦住霍光问,“大将军真的要把盐、铁、酒官卖废除吗?” 霍光说:“应该让利于民。” 桑弘羊惊叫起来:“我的大将军呀,盐、铁、酒官卖可是先帝制定的国富政策,你怎么能说改就改,说废就废呢?大将军别忘了当年先帝为了推行这项政策罢了盐铁大商东方咸阳的官,还把极力反对盐、铁、酒官卖政策的御史大夫卜式投入大牢的历史教训啊!” 霍光说:“此一时彼一时也!如果先帝地下有知,也会这样做的。” “我不懂大将军的意思。” “盐、铁、酒官营是给国家创造了经济利益,可是也让那些盐铁官以权谋私,贪污受贿,中饱了私囊。” “大将军是不是相信了那些腐儒诬陷老夫贪污盐、铁、酒款?” “你没有贪污受贿,你敢保证你的儿子没有贪污受贿吗?” 桑弘羊拍着胸膛保证说:“知子莫如父。我敢保证我儿子桑迁奉公守法,绝对没有贪污国家的钱财,没有接受过地方盐、铁、酒官的任何贿赂。” 霍光拍着桑弘羊的肩头和事佬似的说:“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桑弘羊坚持说:“既然没有这事,就该治那些书生们的诬陷之罪。” 霍光反感桑弘羊的喋喋不休,生气地说:“既然没有这事,你何必怕人家说三道四。” 桑弘羊气得胡子一撅,怒气冲冲地说:“大将军,你也太偏袒那些儒生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桑弘羊敢在霍光面前气势汹汹,一是仗着他也是辅政大臣;二是他资格老,是景帝、武帝到昭帝的三代元老;三是对国家有功,曾用盐、铁、酒官卖金支持了刘彻十年北征的费用。翻开桑弘羊的历史档案,此人的确不凡。 桑弘羊洛阳人,出身于商人家庭,生于汉景帝二年(公元前155年)。《汉书·食货志》中记载着他的自述:“余结发束修,年十三,幸得宿卫,给事辇毂之下,以至卿大夫之位,荣禄受赐,六十有余年。”说的是他十三岁就当了皇帝宿卫,十八岁被内史郑当时看中,认为他“言利事”、“善心计”,推荐他当了管理盐铁买卖的官。天汉元年(公元前100年)他飞黄腾达,被刘彻任命为搜粟都尉,主管全国的盐、铁、酒经营。在此期间,他发挥了理财才能,制定了盐铁国家专卖政策,给国家积蓄了丰厚的财富。同时,他又主张进攻匈奴,把积蓄的财富全部投入到刘彻攻打匈奴的战争中。他为刘彻“定大业之路,建不竭之本”,成为西汉杰出的理财专家。所以,刘彻在临终时提升他为御史大夫,位列三公。 取消盐铁官卖让地方和民间经营,剥夺了桑弘羊的垄断之权,同时也让专管盐铁税收的儿子桑迁下了岗。让他担心的还不仅仅是儿子的下岗问题。如果儿子的贪污真是事实,那是要受到法律严惩的。汉朝的法律很严酷,作为主管监察工作?99lib.的御史大夫,自然知道其中的利害。他迫不及待地召回儿子桑迁。 桑迁一回来发现父亲神色不对,试探着问:“父亲在朝廷上是不是遇到不顺心的事了?” 桑弘羊狠狠地把茶盅往桌子上一蹾,冷言厉色地质问儿子:“听说你在盐、铁、酒官卖中有贪污的事,是不是真的?” 桑迁问:“爹听谁说的?” 桑弘羊拍案而起,“你说,到底有没有这事?” 桑迁不敢回答“有”还是“没有”。 桑弘羊看儿子局促不安的样子,知道确有此事。他是个老成持重的人,事情既然发生了,再埋怨、训斥儿子也无用。他沉思着,在想应对之策。 桑迁也在思考着。事情已经闹到朝廷上了,能决定他的命运的只有大将军霍光。他心里有了一线希望。他和霍光的侄孙子霍云是铁杆朋友,昨天还送给他一把宝剑。那把宝剑非同一般,那是他让人从几座铁山里踏破铁鞋寻找到的一块金刚矿石,从中提炼出来一块金钢铁,又请高手艺的铸剑师傅打造而成的。宝剑光泽明亮,削铁如泥。霍云接过那把宝剑就爱不释手,连连夸奖是好剑。霍云为朋友讲义气,又深得霍光宠爱,这事找他,他一定会帮忙。他乘父亲正闭目深思的机会,偷偷溜了出去。 桑迁一进到霍云的宅院就喊:“将军哥,将军哥!”一边喊着一边扬着手中的笼子说,“你看我又给你带来了什么?”霍云一看,是一只鹦鹉,高兴得喊起来:“真棒!你从哪里弄来的?”桑迁说:“别管是从哪里弄来的,送给你就是了。” 霍云接过鸟笼,逗着鹦鹉玩:“鹦鹉老弟,你好!”鹦鹉喊着:“军爷,你好!”桑迁见霍云高兴,悄声地问:“大将军在吗?”霍云问:“99lib?有什么事?”桑迁说:“我想让你在大将军面前帮个忙。” “什么忙?你说吧。” “听说有人在朝廷上诬告我贪污了盐、铁、酒官卖税款,请你求求大将军,让他打个招呼,不要查这个事了。” 霍云本来不知道这件事情,为了显耀自己的身份,故弄玄虚,夸大其词说:“我听爷爷说这事可大了,贪污盐、铁、酒的钱财那是要杀头的。”桑迁连忙说:“要不,我才来求你帮忙。”霍云吓唬桑迁说:“爷爷说这案已经交廷尉调查了。”桑迁“扑通”一声给霍云跪下,痛哭流涕地乞求霍云:“如果让廷尉办这个案子我们全家都没命了,这忙你一定得帮,救救我们一家人的性命吧!”霍云故作为难地说:“如果是廷尉插手,大将军也没有办法救你。”桑迁说:“大将军对你一向宠爱,只要你肯帮忙,请大将军说句话,廷尉就不查了。”霍云这才仗义地拍着胸脯说:“没事,我给大将军说就是了。” 桑迁回家把霍云的话告诉了父亲,没想到父亲更加害怕。这不是不打自招吗?如果霍云真的去向霍光说情,霍光不但不会帮忙,还会信以为真,督促廷尉严查这个事,他气得大骂儿子给家里乱中添乱。 其实,霍云害怕霍光,根本没有敢向爷爷提起这件事,倒让桑弘羊又惊又怕,不得不想方设法对付霍光。 盗玉玺风波只有扳倒霍光,桑家才能逢凶化吉,化险为夷。桑弘羊搜肠刮肚,挖空心思寻找霍光的问题。忽然一件事浮现在他脑海里。这事虽然已经过去六年了,所有参与的人早就忘了,可他却记得清清楚楚,越想越觉得那件事有分量、有价值,是个重型炮弹,足以轰翻霍光。那就是刘弗陵即位不久发生在未央宫的“盗玉玺”事件。 未央宫的后半夜静悄悄的,几个飞贼潜伏在宫墙上拿着未央宫的地图在核对掌玺官房的位置,研究行动路线。为首的飞贼叫马飞,他对兄弟马腾和几个同伙说:“我去偷玉玺,你们趴在殿顶上,如果有侍卫兵过来,你们就往殿后甩瓦,把他们引开。”安排就绪后,“嗖嗖嗖”几个人同时飞起落在未央宫前殿的房顶上。马飞看看四下无人便轻轻跳下房顶,隐在花丛中观察。未央宫前殿很大,前面是宏大的议事大殿,影影绰绰看见里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站着警卫兵。他沿着墙根溜到窗前,拿出早已准备的熏香,刺破窗棂吹了起来。不一会儿,警卫兵都像喝了迷魂药似的倒在地上。他不敢走正门,绕到殿后,“嗖”的一声,又飞上了后殿。后殿是刘弗陵的寝宫,掌玺官住在刘弗陵寝宫边的一个耳房里,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他的脚挂在殿檐上推开天窗,抱着一根明柱滑到一根大灯柱上。因为他轻功好,这一切做得无声无息,像猴子一样蜷缩在高大的灯柱上面观察动静。一个长棂窗里还亮着灯,按图索骥,判定那就是掌玺房。他轻盈地一纵,悬空顶开了窗户钻了进去。掌玺官是个忠于职守的老太监,睡觉也把玉玺抱在怀里。他听到动静,一跃从床上跳起,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抱着玉玺就往刘弗陵的寝宫里跑。边跑边喊:“高公公,有贼了。”高昂一见有人在追赶掌玺官,以为是刺客,顾不得玉玺,抱起正在熟睡的刘弗陵往后宫跑去。马飞的任务不是刺杀皇帝,径直向掌玺官追去。掌玺官一面大喊着:“有盗贼!”一面在大殿里左躲右藏。守在大殿外的侍卫兵闻讯包抄过来。 值班的禁卫官邓广汉听到急报,带领禁卫队跑来。马腾等人“唰唰唰”从房顶上甩下屋瓦。接着,从房顶上跳下来拦住了邓广汉。 邓广汉厉声质问:“你们是什么人,竟敢私闯皇宫禁地?”马腾用刀指着邓广汉哈哈大笑说:“告诉你,只怕吓破你的胆。我们弟兄是巴山大王手下的前后左右护卫偏将。”邓广汉轻蔑地指着马腾:“原来是草寇,你们要干什么?”马腾说:“实话告诉你,我们大王什么都不缺,就缺皇帝的玉玺,你们如果知道我们的厉害,就将玉玺奉上,免得伤了咱们两家的和气。”邓广汉气得两眼冒火,二话没说,举刀欲向马腾砍去,不巧高昂抱着刘弗陵从大殿里跑出来,撞在马腾身上。马腾回身挟持了高昂和刘弗陵。他边咋呼边往后退,意在拖延时间,等待马飞抢劫玉玺成功。邓广汉看皇上在他们手里,不敢进击,不远不近地虎视着马腾。 霍光带着禁卫军赶来。高昂喊着:“大将军,宫里有人抢劫玉玺。”邓广汉对霍光说:“岳丈快去保护玉玺,这里有我。”霍光看着被劫持的刘弗陵,犹豫着先救皇上还是先救玉玺。 “我来了!”上官桀喊着,“大将军快去保护玉玺,有我和广汉在这里保护圣驾。” 霍光急急向前殿跑去。前殿空无一人,但偏门大开,他冲出偏门看见掌玺官在前面跑,一个山寇在后面追,急忙赶过去。 前殿后面是沧池,夜色昏暗,池水朦胧。马飞把掌玺官堵在池边,步步进逼。掌玺官眼看无处可退,身子一纵跳进了沧池,马飞也跟着跳了下去,游水向掌玺官追去。霍光赶来,向掌玺官招手喊着:“快往这里来。”掌玺官游到池边,想上岸,因为抱着玉玺,往上爬了两次又滑了下去。霍光喊着:“把玉玺交给我。”掌玺官反而更紧地抱住玉玺。马飞越追越近。霍光再次对掌玺官说:“快把玉玺给我。”掌玺官抱着玉玺继续向上爬,然而一次又一次失败。霍光急了,厉声命令:“我以大将军的名义,命令你把玉玺交出来。”掌玺官说:“大将军可以要我的头,但你得不到玉玺。”霍光一怔,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掌玺官理直气壮地说:“玉玺是皇帝的玉玺,不能交给任何人。大将军就是砍了我的头,我也不会把玉玺交给你。”这时,马飞已经扑了过来,霍光大喊一声,掷剑向山寇抛去,池面上顿时一片血红。马飞慢慢倒在沧池里。 殿前,上官桀和禁卫兵已经把马腾和他的几个兄弟砍杀在地。宰相田千秋、御史大夫桑弘羊闻报宫里出了事慌忙赶来,急问:“皇上,咱们的皇上呢?”上官桀说:“两位大人放心,皇上安然无恙。”这时,掌玺官在几个禁卫兵的护送下抱着玉玺从外面回来,上官桀一见掌玺官大怒,回头对禁卫命令:“大家都没有罪,罪在掌玺官,把掌玺官拉出去砍了。”掌玺官惊问:“为什么要杀我?”上官桀说:“汉律规定,皇帝印玺不得私自抱出大殿。你却乘骚乱之机,抱印逃走,别有用心。”掌玺官辩解道:“当时山寇要抢夺玉玺,我不得已抱着玉玺逃出大殿,不管任何人处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这样做的。”上官桀还是咬着掌玺官不放:“皇帝玉玺险些丢失,是掌玺官玩忽职守之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押入监牢三个月,以示警诫。”掌玺官不服,大叫冤枉:“本官一直忠于职守,不管山寇怎样追杀,我始终是抱着玉玺不放。就是大将军三次命令我把玉玺交给他,我都是以死相抗,保护住玉玺。” 桑弘羊惊异地问:“还有这等事情?” 上官桀不相信地说:“不会吧,大将军要这玉玺干啥?” 桑弘羊记性好,现在想起还历历在目,仅凭这一件事就可以置霍光于死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决定直接去向刘弗陵告密这件事。 一向走路矫健的桑弘羊今天却是颤颤巍巍地走上了前殿的台阶。今天不同以往,他是去向皇帝告发一个威势朝野的大司马、大将军,提腿抬脚都在颤抖,三百二十级的殿阶他整整上了一个时辰,好不容易才走到刘弗陵的寝宫外。他又瞻前顾后,不敢抬腿迈进里面的禁地。 “御史大夫,你最近身体可好?” 桑弘羊吓了一跳,抬头看,高昂正从里面出来。他连忙赔着笑奉承这位皇帝的贴身太监:“高公公,您老辛辛苦苦伺候皇上,可别累坏了身子骨呀!” 高昂说:“这么晚了,您老还来看望皇上。我这就去通报!” 刘弗陵在里面听到桑弘羊来了,让宫女传出话来:“请御史大人觐见。” 桑弘羊抬脚又停住,问高昂:“大将军在里面吗?”高昂说:“大将军刚刚回宣室殿。”桑弘羊“噢噢”着说:“大将军也够辛苦的了。”说着,胆战心惊地走进寝宫。宫内,两个宫女正在给刘弗陵穿衣服。看来,皇帝是睡下又起来了,桑弘羊感动得丢下拐杖就给刘弗陵磕头。 刘弗陵问:“御史大夫,这么晚进宫一定是有什么要事。” 桑弘羊本想说出本意,又怕说得太直了皇帝怀疑他是别有用心,还是婉转点好,给自己留点回旋余地。脑子一转,他从燕王说起:“臣听说燕王最近又有行动,不知陛下可知否。”刘弗陵一震,急问:“他最近又怎么了?”桑弘羊说:“臣也是道听途说,不敢不奏。”刘弗陵催促说:“但说不妨。”桑弘羊说:“听说他叛心不死,还在招兵买马。”刘弗陵说:“朕也接到密报了,大将军早做了准备。”刘弗陵提起霍光,桑弘羊乘机进谗说:“皇上得有两手准备,防人之心不可无。”刘弗陵不解地问:“御史大夫什么意思?”桑弘羊说:“除了燕王,我看还有人想当皇帝。”刘弗陵迷糊了,不解地看着桑弘羊。桑弘羊接着说:“陛下还记得六年前发生的盗玉玺事件吗?”刘弗陵说:“当然记得。”桑弘羊问:“陛下不觉得那件事疑点很多吗?”刘弗陵问桑弘羊:“什么疑点?”桑弘羊又绕起弯子,问起刘弗陵来:“臣一直迷惑不解,这山寇要玉玺干什么?”刘弗陵顺口答道:“还不是也想当皇帝。”桑弘羊故装糊涂:“臣不明白,是不是只要有了玉玺,任何人都可以当皇帝?”刘弗陵聪明地反问:“你说呢?”桑弘羊故作恍然大悟,拍着脑袋责怪自己:“臣是老糊涂了,老糊涂了!怎么就忘记了玉玺从来都是当皇帝的凭据。战国时的齐王临终传位大儿子,却因为玉玺被二儿子偷走,大臣们都不承认大儿子的继位权,拥立二儿子当了皇帝。看来,谁有了玉玺,谁就是皇帝了。陛下说得对,这些山寇抢劫玉玺,就是想当皇帝。” 想起这件往事,刘弗陵感叹说:“多亏了掌玺官,玉玺才没有被山寇抢走。”桑弘羊说:“是是是!可见想当皇帝,手中没有玉玺是当不成的。”刘弗陵说:“玉玺是皇帝的传家宝,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不是谁想得到它就能得到的。”桑弘羊乘机说:“山寇得不到玉玺就暗中来偷,可是有人竟敢明着去抢?”刘弗陵惊问:“谁?”桑弘羊没有立即指名道姓,却说:“以老臣看,那晚来的不像是山寇,倒像是有人雇的江洋大盗。”刘弗陵惊异地问:“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雇人来抢朕的玉玺?”桑弘羊说:“臣冒昧推测,如果来的真是山寇,他们怎么会对皇宫那么熟悉?这皇宫里,大的有未央宫、长乐宫、明光宫、建章宫还有北宫和桂宫,小的有凤凰阁、云林馆、藏书楼、玉堂厅,不大不小的有宣明殿、广明殿、承明殿、玉堂殿和金体殿、长信殿。进出的宫门有霸城门、清明门、宣城门、直城门、洛城门和章门。这山寇却偏偏选准了西安门后面的宫墙,直奔未央宫前殿的掌玺房。臣以为,如果没有内应,山寇就是大天白日进来也找不到掌玺房。”刘弗陵点点头说:“爱卿说得有理,这场盗玺事件看来是里应外合。”桑弘羊循循善诱:“臣以为,皇宫一向戒备森严,禁卫军分片包干守护住各个宫殿,宫内还有侍卫兵巡逻,每隔半个时辰一次;宫门又有禁卫司令官值班,皇宫的防护可谓森严壁垒,固若金汤,怕是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可是那天晚上,守卫未央宫前殿的侍卫一个个被迷魂药迷倒,山寇明目张胆地进入未央宫,而禁卫巡逻队竟无一人察觉,禁卫司令官在发生事情的半个时辰以后才赶到。皇上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 刘弗陵赞同桑弘羊条分缕析的推理。他已经登基七年了,随着年龄的增长,已经有了思考和分辨的能力。但他没有想到这件事情竟然这样复杂。 “这事得让大将军查一查。” 桑弘羊一愣,他把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皇上对霍光还是没有半点怀疑之心,还要霍光去查这件事。他不能不提醒刘弗陵,但又不敢提出霍光的名字,吞吐了半天也不知道他说的什么。刘弗陵催促说:“有话你就说,这里又没有其他的人。”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桑弘羊不甘心打退堂鼓错失良机。于是横了横心,决定孤注一掷:“听说,大将军在沧池边两次向掌玺官索要玉玺,三次命令掌玺官交出玉玺。” “啊?”刘弗陵感到震惊,“还有这等事?” 桑弘羊证明说:“是掌玺官亲口说的,在场的还有田宰相和上官将军。” “他们怎么说?” “他们也感到吃惊,就是谁也不敢说。” 刘弗陵托着下颌深思着。 桑弘羊看刘弗陵相信了他的话,信心十足地向卧榻边移了移身子,披肝沥胆地说:“臣是提着脑袋,藏书网忠心向陛下透露这个消息的。陛下再想想,那晚值班的禁卫司令官又是邓广汉。邓广汉是什么人,是霍光的四女婿。” 刘弗陵想,这事的确蹊跷,可是也有疑问。如果霍光有野心,在这六年中,他怎么一点也没有看出来;反过来分析,六年前的事,桑弘羊怎么现在才提起?这桑弘羊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对霍光一向是坚信不疑,倒怀疑起桑弘羊来,冷冷地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桑弘羊讨了个没趣,但退堂鼓是不能打的,那会让刘弗陵对他更加怀疑。他含着泪,椎心泣血地再次劝告刘弗陵:“臣是忠心皇上,捍卫皇上,不得不再次提醒皇上,防人之心不可无。” 刘弗陵最讨厌大臣们背后说三道四,倒腾是非。他挥了挥手说:“你退下吧!” 桑弘羊讨了个没趣,后悔自己不该告这个状。 阅兵事件告御状遇到了冷遇,桑弘羊没有就此罢休。 形势逼人,廷尉已经在调查桑迁的贪污受贿问题。桑弘羊愤愤地骂廷尉的那些人太猖狂了,竟敢瞒着管着他们的御史大夫,调查顶头上司的儿子。他们如此大胆,毫无疑问,是因为背后有霍光在支持。他又搜肠刮肚地要找到打击霍光的致命点,扳倒霍光。只有这样,桑迁才能逃过这场劫难。也是天意,一个人的来访,使他又有了一个奇思妙计。 家人引进来一个明盔亮甲的将军。将军一进来就向桑弘羊行大礼:“参见御史大人!” 来将卸下头盔,桑弘羊认出是夏明里。夏明里也是将军级的人物,曾跟着霍光在玉门关抗击过匈奴。在一次战役中失利,霍光要把他治于军法,恰逢桑弘羊押解粮草到了玉门关。夏明里大喊冤枉。桑弘羊提醒霍光,听听夏将军的陈述再斩不迟。夏明里说,这场战争不是他和将士们不效命,而是出征的大帅李广利不拨给他们粮草,将士们三天没有吃喝,忍着饥饿和敌人浴血奋战了两天,曾三次拿下山头,后来实在敌挡不住匈奴兵的强攻丧失了阵地。桑弘羊向霍光建议让夏明里戴罪立功,暗中又多给他拨了粮草,使夏明里再次夺回了山头阵地,立了战功。自此,夏明里对桑弘羊感恩戴德,每每回京都要专门拜访。夏明里一进来就稽首跪拜,再次感谢桑弘羊:“如果没有老爷的军前相救,我早做了黄沙滩上的孤鬼冤魂。”桑弘羊连忙扶起夏明里,嗔怪他:“都是陈谷子烂米的事了,何必每每挂齿。” 两人分宾主坐下后,桑弘羊问他现在在哪里供职。夏明里回答说:“去年从五原调了回来,现在在广明负责训练军队。这次进京是来请大将军到广明检阅部队的。”桑弘羊脑子转得快,一个阴谋很快在他脑海里形成。他转动着眼睛,捋了捋山羊胡子说:“大将军功高盖世,盛名天下,是当今的周公。你们要绝对地忠于他,忠于他就是忠于皇上。”夏明里连声说:“那是,那是!”桑弘羊问夏明里:“你懂我的意思吗?”夏明里说:“请大人指教。”桑弘羊说:“大将军现在既要管理政务,还要抓抵御匈奴的备战,身边急需要忠于他的左膀右臂。只要你能讨大将军的喜欢,以后就会前程无量。”夏明里向桑弘羊保证:“晚辈一定练好兵,接受大将军的检阅。”桑弘羊说:“这只是其一,其二嘛?你要率领全军将士向大将军立誓言表忠心。” 夏明里认为桑弘羊对他说的是肺腑之言,甚是感激。当即说:“我马上回广明,做好大将军去检阅的各项准备工作,一定让大将军高兴。” 夏明里告辞回广明后,桑弘羊立即派心腹到广明偷偷打探情况。 霍光奉圣命带着几个亲兵去广明阅兵。 那天,阅兵场上彩旗飘扬,鼓声震天,隆重非凡。夏明里宣布:“阅兵开始!”一队队明盔亮甲的步兵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来,霍光站在阅兵台上捻着长须满意地点着头。紧接着是铁甲军,将士们铁罩护面,黑甲裹身,一手执刀,一手擎盾,昂首走来。霍光和身边的将军们高兴地议论着。接着是五马拉动的战车,马头戴着红花,车轮上裹着崭新的皮革,将士们站在车上挥刀呼喊着向阅兵台驰来,霍光站起来向战车部队招手。 指挥总官手里的黄旗一挥,步兵、铁甲军和战车部队急速列成方阵,齐刷刷跪在地上。指挥官庄严捧刀高喊:“三军将士向大将军学习,向大将军致敬。”将士们举起刀枪跟着宣誓。 霍光先是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话,问夏明里:“他们在喊什么?”夏明里笑着说:“大将军往下看。”指挥总官手又一挥,方阵迅即变成了五列纵队,三军将士高举刀枪井然有序地通过检阅台,发出排山倒海的喊声:“三军将士永远效忠大将军,随时听从大将军的调遣。”霍光这次听清楚了,气得胡须抖动,两手颤抖,猛地抽出腰间宝剑,一剑下去,面前的桌子被砍得一分两半,拂袖而去。陪他检阅的将军们一个个吓得大汗淋漓,慌悚得不知所措。夏明里慌忙趋前跪在地上拦住霍光:“大将军息怒!”霍光指着夏明里训斥道:“你们太放肆了,竟敢喊这样的口号。来人,将蓄意谋逆的夏明里拉下去斩首示众。”亲兵扑上去拖起夏明里欲走,被一老将拦住。老将匍匐在地,向霍光求情:“大将军,念夏明里跟随您老多年,出生入死,立过累累战功,老朽请求大将军法外开恩,饶他一命。”霍光望着这个曾跟随着他在玉门关抗击匈奴多年,九死一生的老将,沉思良久,怒气有减。老将知道霍光刀下留了人,提醒夏明里:“还不快谢恩。”夏明里连忙俯伏在地,感谢霍光的不杀之恩。霍光语重心长地训示将士:“大家要记住,你们吃的是皇粮,当的是皇家军,要效忠的是皇帝,不是我霍光。一切要听从皇帝的命令,没有皇帝的调兵符节,就是我霍光调兵,你们也可抗拒命令。”夏明里转得也快,带头喊着:“大汉军队永远效忠皇帝,随时听从朝廷调遣。”将士们又跟着喊起来。 霍光依然没有高兴起来,率亲兵离开了阅兵台。这场阅兵不欢而散。 桑弘羊很快获悉广明阅兵场上发生的事,将士们只知有霍光,不知有皇上,这可是霍光功高盖主、图谋不轨的铁证,再加上盗玉玺风波,这两件事足以证明霍光有谋逆之心。因为上次告状的失败99lib?t>,他不敢再去找刘弗陵,让自己的家人联络自己的亲朋好友,到市井饭庄客栈把广明阅兵发生的事散布出去。他相信很快就会有人把这个消息报告给皇帝。 不错,上官桀很快听到了这个谣传,准备上奏刘弗陵。因为他对霍光也憋了一肚子怨气。 第三章 假奏章 上官桀对霍光有气,起因是儿子上官安想让自己六岁的女儿进宫当皇后遭到霍光拒绝。这事发生在一年前上官桀邀请霍光一家的那个家宴上。 宴欢席散上官桀和霍光不仅同为辅政大臣,他们还是亲家。霍光的二女儿霍兰嫁给了上官桀儿子上官安。辅政大臣加亲家,使这两个家族更加煊赫权重。 上官桀原来只是个厩令,说俗点,也就是个喂马的马棚主任。有一次,刘彻病愈后到马棚视察,看见马棚里的马都瘦了,顿时大怒,质问上官桀:“你是不是以为我再也见不到马了,就消极怠工,把马匹养得这样瘦?”上官桀连忙跪地,痛哭着说:“奴婢日夜忧心圣体,也得了一场大病,难以顾及马匹。所以,把马养瘦了,愿受陛下处罚。”为皇帝有疾而忧虑成病的臣子,无疑是个忠臣。刘彻深受感动,就把他调到身边当了侍从。 刘彻对上官桀的真正赏识,是从那次回銮的路上开始的。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皇帝的车驾突遇狂风,刮得车队不能前行。刘彻对护卫的上官桀说:“你把黄绫伞盖接过来,前面开路。”大风更加猛烈,上官桀臂力强壮勇力过人,高举伞盖奋勇前进。刘彻赞叹:“真勇士也!以后必有大用。”不久,上官桀被擢升为太仆,相当于现在的交通部部长。上官桀不负圣望,在随刘彻北征匈奴的途中,逢山开路、遇水造桥,为顺利进军立下了大功,多次受到刘彻的褒奖。刘彻临终时封上官桀为左将军(汉代的大将军下面是右将军,右将军下面就是左将军),和霍光一起辅政。 上官桀当了辅政大臣,全家喜不自胜,邀请霍光全家和他的女儿女婿一起过来庆贺。霍光的那些女婿不是封疆大吏就是禁卫军司令,他们的光临,不仅仅是吃点饭、喝点酒,更重要的是光耀了上官家的门庭。这也是上官桀执意要请霍光一家的私心。 这是一个高级别的家宴,上官家自然办得盛大隆重。前一天府里府外就打扫庭院,插上了彩旗挂上了红灯,新做的“左将军官邸”匾额首次挂在了上官家的府楣上。第二天一大早仆役侍女们排着长队恭立在门口迎接客人。 首先出现在这条街上的是一位骑着雪龙马的将军,他四十多岁,面目清朗,气宇轩昂,眉间显示出庄重内敛的气质。他叫范明友,陇西人,因为镇守西疆有功被封为平陵侯,现屯兵张掖郡,震慑西羌。他后面是随从簇拥着的一顶绿色小轿,正缓缓走来。 “大姐夫!”听到喊声,范明友抬起头,看见迎面走来一队人马,为首的跨着一匹黑鬃马,马上坐着一位脸黑面瘦胡子长的将军,他叫任胜,官拜中郎将(宫禁警卫高级武官)。他后面也跟着一顶小轿。 “啊!”范明友惊喜地喊着,“是任胜啊!”接着下了马。他身后的小轿跟着停下来,走出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端庄文静,行止稳重。她叫霍梅,是范明友的妻子。同时从任胜后面的小轿里也走出来一个女人,丰腴白皙,容光焕发,叫霍竹,是任胜的妻子。霍竹笑盈盈地向霍梅跑来,边跑边喊:“大姐……”霍梅也跑着迎上来:“三妹……”两人拥抱在一起。 范明友在一旁窃笑。霍竹这才问范明友:“姐夫什么时候从边疆回来的?”范明友抱歉地说:“刚回来,还没顾得上去看你们,请谅函。”任胜笑着说:“姐夫现在是封疆大吏,皇上的爱将,我们应该去看姐夫、大姐才是。”范明友拍拍任胜的肩头,笑道:“都是自家人,何必客气呢。”霍竹望着霍梅的肚子笑问:“你还没有给姐夫怀上?”霍梅打了霍竹一掌,嗔怪地说:“你一见面就没个正经。”两人牵着手说笑着向左将军府走去。家奴们慌忙地跑过来接过两位将军的战马,上官府总管上官马也迎过来:“两位将军,大姑奶奶、三姑奶奶,我家老爷、夫人在客厅等候着你们。” “姐夫,姐姐……” 四人正要上台阶,听到喊声,便回过头。 两匹快马并驾齐驱而来。马上分别坐着一男一女。男的也是一位将军叫邓广汉,女的叫霍菊。邓广汉中等身材,面容英俊,风流潇洒,一副儒将风度,现任未央宫禁卫军总领。霍菊低矮粗壮,满脸肥肉,背插箭囊,手里拿着一张铁弓。两人远远跳下马,霍菊把手中的铁弓交给身边的一个侍女,扑上去抱住了霍梅和霍竹喊着:“姐姐,我可想死你们了。”“老四!”霍梅和霍竹也紧紧抱住霍菊,久别重逢的喜悦让姐妹们激动得流出眼泪。 范明友问上官马:“大将军今天也来吗?” 上官马惊叫起来:“上官府这次家宴如果没有大将军出席,定然是黯然失色、索然无趣。” 正说着,围观的人群涌动、呼喊着:“快看,大将军来了,大将军来了。” 上官马听说霍光来了,撇下范明友他们,一边跑着一边喊着:“奏乐,奏乐!” 府里府外顿时响起热烈的迎宾鼓乐声。 上官桀夫妇听说霍光来了,慌忙从府内迎接出来,恭维霍光夫妇:“亲家光临,给我上官家添了面子,增了光彩。”霍光应付着:“哪里,哪里!”上官夫人夸奖霍光夫人:“夫人,您可是越活越年轻了,看上去像三十岁少夫人。”霍夫人叹息着:“老了,岁月不饶人,已经四十多岁了。” 霍夫人叫霍显。体态丰盈,风韵犹存。她比霍光小二十多岁,是霍梅她们的小后妈。她手里拉着一个小女孩,是霍显唯一亲生的女儿。 上官夫人问:“这是成君吗?两年不见,长成漂亮姑娘了。”说着要去抱霍成君。 “君君……” 霍成君一看是二姐和二姐父——霍光的二女儿霍兰和丈夫上官安站在府门口迎接他们,推开上官夫人高兴地跑了过去。 府内张灯结彩,龙凤宝烛,喜气洋洋。宴席已经摆开,燕窝鱼香、海参鸳鸯、玉液琼浆……琳琅满目、五光十色,溢满了香味。上官桀夫妇陪着霍光夫妇在首席落了座。霍家女儿、女婿和上官家的人从长到幼分桌就坐。两家人欢聚一堂,谈笑风生,处处显示出一片宦海得意的喜庆景象。 上官马喝令:“敬酒!” 穿着华丽衣饰的侍女端着托盘排着队走进宴会厅。 上官桀从盘中端起银杯为霍光夫妇敬酒说:“祝贺亲家位列臣首,统领朝廷,造福万民,国幸、汉幸、万民幸!”上官夫人跟着说:“亲家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们上官家以后还得仰仗亲家多多关照。”霍显抢着说:“一家人怎么说起两家话了,我家老爷一定会在皇上面前……”霍光瞪了霍显一眼,霍显忙改口说:“大家彼此照应,彼此照应!” 霍禹、霍山和霍家的女婿们围坐在另一桌。霍禹是霍光的大儿子,霍山是已故大司马霍去病的孙子。 “姐夫,”上官安高举酒杯走到范明友面前,“你可是朝廷的有功之臣,如果没有你带兵守疆,只怕这西北就没有今天这种安定祥和景象。你功高盖世,小弟首先敬你一杯。” “姑父敬得对。”大家抬起头,看见霍云挤进来,“嘻嘻”地笑着说:“如果没有我们霍家,这朝廷里恐怕不是先前的八王之乱,而是九王之乱、十王之乱了。”霍禹提醒霍云:“老爷子已经训教过了,以后不要再夸耀咱们霍家了。”霍云嬉皮笑脸地说:“我不管叛不叛,乱不乱,只要让我有吃有喝有玩就行!”说着抓起一支银匙舀了一勺银耳汤尝了一口,连声说:“好喝,好喝!”霍山在一旁帮着腔:“霍云说的是实话。”霍云拍着霍山的肩臂说:“还是大哥说话公道。”范明友实在听不顺霍云和霍山的话,瞥了他俩一眼。在这些人中属他年长,属他的官最大,也属他最谨慎。他以长者的身份诚恳地说服大家:“兄弟们要记住,天下是汉家的天下,社稷是刘家的社稷,我们有再大的功劳,也是汉朝的臣民。大家要听老爷子的训导,不能居功自傲,给他老人家招惹是非。”上官安油滑地掉转话头,附和范明友:“姐夫讲得对,不能给岳父大人添乱子。来,我们今天不论朝政,只管喝酒。” 霍家姐妹和上官家的女眷围坐一桌。大家围绕着二姐霍兰的女儿上官莹谈笑着。 霍竹拉过上官莹,望了一眼首席上的霍显,大起胆子说:“今天老婆子不在咱这里,吃不了醋,咱姐妹们就大夸大夸俺这个外甥女。”霍梅首先夸奖说:“莹莹长的这模样就是比成君妹妹福贵。”霍兰谦逊地说:“大姐夸奖了。”说着,趴到霍梅耳边笑着说:“你也该给姐夫生一个。记住,也要生个千金,比成君好看,将来不当皇后也得当个贵妃。”霍梅叹了口气说:“不是我不想生,不知道是我这肚子不争气,还是他守边疆不常在家。”霍兰说:“不让他再去守边不就是了。”霍梅难为情地说:“咱爹不放话,谁敢调他回来。”霍兰说:“咱爹那里不好说,我跟俺公公说,准行。”霍菊举着杯说:“就看二姐的本事了。来,为大姐早生贵子干杯。”说完一连豪饮了三杯。 那边的首席上,霍光、霍显和上官桀、上官夫人也在热烈地谈论着。 上官安拉着女儿上官bbr>99lib?莹过来敬酒。霍光远远就喊着:“莹莹,快到外祖父这里来。”上官夫人也喊着:“莹莹,快给外祖父、外祖母请安。”上官莹做了个万福:“外甥女给外祖父、外祖母请安了。” 霍显审视着可爱的外孙女夸奖说:“咱们官宦人家的孩子和一般老百姓家的孩子长得就是不一样。你看莹莹,眉清目秀,重颌垂耳,一脸的福相。”上官夫人说:“光有福相有啥用,还不是给人家当媳妇。”上官安笑了笑,凑近霍光悄声说:“岳父,我想让你外孙女进宫……”霍光以为上官安是在开玩笑,看了看上官莹,只是笑了笑。上官安认真起来:“小婿恳请岳父大人从中帮忙。”霍光这时才认真地打量面前的小外孙女。上官莹幼稚地笑着。霍光说:“孩子这么小,让她进宫干什么?”上官安说:“将来可以当皇后嘛!”霍光教训女婿:“当皇后这句话可不能胡说,让外人知道了说我们有野心。”上官桀解释说:“这不是自家人关住门说话吗!”霍光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盈盈今年才六岁,比成君大一岁。”上官桀明白霍光的话意,应对说:“如果我也没有记错的话,前长公主的女儿陈娇和先帝缔婚,陈娇也是六岁。”霍光说:“那还不是王太后硬做的主,结果还不是害了陈娇。”上官安说:“岳父大人也做这回主吧!”霍光说:“我可做不了这个主。就是能做主,也得考虑影响啊!”上官桀揶揄霍光:“大将军莫不是想把皇后位留给自己的女儿霍成君坐吧?” “你,你这是什么话?”霍光气得脸色突变,抖动的袍袖带翻了汤碗,汤水飞溅在霍成君的花衣服上,霍显忙给女儿擦拭。上官夫人也关心地问:“君君,没烫着吧?”霍成君连推带打上官夫人:“我不要你管,我不要你管!”上官夫人讨了个没趣,顿时满面通红。上官桀拍案而起,吼叫着:“你们大人小孩欺负到我上官家门上来了,真是欺人太甚,太甚了!”霍显哪受得了这个气,忽地站了起来,指着上官桀质问:“亲家,你把话说清楚,是你请我们来的,还是我们自个儿找来欺负你们的?”霍光拦住霍显,对上官桀道歉说:“都是我一时冲动,请亲家谅涵。”上官安也出面和解说:“事情是我引起的。岳父、父亲,要怪就怪你女婿、你儿子不识时务,扫了大家的兴。” 霍显拉起霍成君,招呼霍家的人:“今天这席无法吃了,都给我回家去。”大家不欢而散。 上官家和霍家由此生出不快。 七龄皇后半年以后,上官桀父子如愿以偿地让上官莹当上了皇后。 那天早朝,刘弗陵突然让高昂宣读早已拟好的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封大将军霍光为‘博陆侯’,左将军上官桀为‘安阳侯’……”霍光一怔,无缘无故、无声无息,皇上怎么给他们封起王侯来了。他看看上官桀,上官桀泰然自若地站在那里,不惊不乍,静如卧牛。他正想过去问问,又听高昂传谕:“上官安、上官莹接旨!” 大家抬头望去,上官安拉着打扮得如花似玉的女儿上官莹从殿外走进来。霍光更加迷惑,目问田千秋。田千秋摇头,表示什么也不知道。 上官安和女儿来到丹墀下双双跪地。 高昂宣读另一道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封上官莹为皇后,上官安为车骑将军……” 没等高昂话落音,上官安就喊着:“谢主隆恩,我主万岁,万万岁!”上官莹不懂什么是皇后,呆呆.99lib.地跪着,上官安暗暗催促:“快喊我主万岁,万万岁!”聪明的上官莹马上按照父亲教的话喊着:“我主万岁,万万岁!” 霍光怔呆了。 封后大典是一件非常隆重的国事。按照汉朝礼仪册立皇后,皇帝要身着衮冕,皇后要穿正式的朝服,盛典要由太尉主持。汉武帝改太尉为大司马,现在的大司马是霍光,应该由他来主持这个大典。可是,事前皇上一点口风都没有透给他,连宰相田千秋也一无所知。刘弗陵还是个孩子,你上官父子应该知道这个规矩。无疑,他们搞的是突然袭击。 此中秘密霍光迷惑不解,他心里愤愤不悦。 原来是盖长公主帮了上官家的忙,从中说服了皇上,上官莹才得以入宫当了皇后。上官桀父子由此欠下盖长公主一笔交易账。这账不能不还,也不敢不还。 盖长公主是刘弗陵的异母姐姐。按称谓,皇帝的女儿叫公主,皇帝的姐姐叫长公主。这个长公主因为嫁给了盖侯,史书就称她为盖长公主。盖长公主的丈夫是盖侯王允,也是个将军,早年在北国战场上牺牲,留下盖长公主一个人寡居在盖侯府。刘弗陵对这位姐姐很是同情,就让她住在宫中,一者照顾自己的衣食起居,二者帮助他整理一些文牍之类的东西。其实,最先提出让盖长公主进宫的是霍光。 自从发生盗玉玺风波之后,霍光就提高了警惕,每天晚上都要戎装佩剑在前殿的前后左右巡逻几次,同时把任胜的禁卫队从长乐宫调过来加强对前殿的防卫。前时,他要离京外出视察,对皇上的安全不放心,就想在皇帝身边安排一个既能照顾皇上又能保护皇上的人。盖长公主早年跟着丈夫学过武功,又是皇上的姐姐,是照顾和保护皇上的最好人选。刘弗陵同意了霍光的建议。霍光委托上官桀去请盖长公主进宫照顾皇上。上官桀却说:“依我看还是早点给皇上选个皇后,陪伴皇上,皇上也就不寂寞了。”霍光知道上官桀又要提起他孙女进宫的事了。让上官莹当皇后不仅仅是因为年龄小(前朝早有过这个先例),霍光怕的是朝臣们说他是上官莹的外祖父,在拉裙带关系。没等上官桀把话挑明,霍光就说:“皇上还小,等他们长大了再说吧!” 上官桀急了,一连向霍光提了三个问题:“等他长大了,那要到什么时候?谁敢保证在这段时间内没有人给皇上再推荐漂亮的姑娘?谁敢保证皇上会不会看上哪家亲王或是大臣家的千金闺秀?” 霍光想起和上官桀在宴席上闹得差点打起来那件事,不愿和上官桀再伤和气,一面推托说“此事以后再议”,一面催促上官桀快去请盖长公主进宫侍奉皇上。 上官桀转念一想,这是个结交盖长公主的好机会。只要和盖长公主拉上关系,由她说服皇上,上官莹就有当上皇后的希望。他先派儿子上官安去拉关系,摸摸盖长公主的态度,自己最后出马,大功一定告成。 上官安来到盖侯府要见盖长公主。 盖侯府院公说:“长公主还没有起床。” 上官安知道盖长公主和舍人丁外人最近正在热恋,经常闭门谢客。他不愿无功而返,就站在院子里苦等。 盖长公主的确没有起床,太阳已经普照了大院,她还和丁外人在床上行欢作乐。盖长公主亲着丁外人的脸说:“跟盖侯结婚三年,从没有像跟你在一起这样快乐过。”丁外人怜悯地抱着盖长公主说:“这几年让你受苦了。”盖长公主哀叹着说:“可惜认识你太晚了,浪费了那么多美好时光。”说着翻身趴到丁外人身上。丁外人盯视着盖长公主那张娇态艳姿的脸,挑逗地说:“所以,你才让我黑夜白天地陪伴你。”盖长公主扭动着身子哧哧地笑起来。 上官安尽管极力耐着性子还是等急了,只得向老院公亮出了身份。老院公听了上官安的自我介绍不敢怠慢,去向盖长公主通报,盖长公主不耐烦地说:“又喊什么?”老院公说:“我知道现在不该来打扰公主,可是……”盖长公主回道:“你没有忘记家规就行。”老院公说:“是上官将军的公子过府拜望来了。”盖长公主断然说:“不见。”丁外人提醒盖长公主:“上官家可不敢得罪,您还是见见吧,说不定咱以后还有用得着人家的地方。”盖长公主想想也是,这才答应接见上官安。她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对丁外人嘱托:“你躲在这里,免得外人见了不好看。”丁外人生了气,扭身向里睡去。盖长公主安慰丁外人:“别生气,咱们总有一天会名正言顺的。” 当上官安被允许走进盖长公主的客厅时,盖长公主也从卧室里走出来。她虽然接近中年,依然粉面桃花,楚楚动人。上官安心里一动。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连忙扑跪在盖侯的牌位前大哭起来:“盖侯啊,您出征多年,北扫匈奴,西平乌恒,为朝廷建了勋功奇业,没想到功成名就之时,却离我们而去。让人伤心痛惜啊……”盖长公主假装抹泪,痛苦地诉说:“他这一走,留下我一个人冷冷清清、空空寂寂、孤孤单单、凄凄惨惨,度日如度年。”上官安说:“盖侯和家父是莫逆之交。我来时老人家特意交代一定要在盖侯神牌前磕头跪拜,慰藉他的在天之灵。”盖长公主埋怨上官安说:“我以为你父亲当了辅政大臣,早把盖侯府给忘掉了。”上官安连忙解释:“哪敢,哪敢!”盖长公主问上官安:“我看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你说吧!”上官安说:“我是奉家父之命来请长公主的……” “砰”的一声,从内室里传出,是丁外人不小心撞倒了桌上的化妆瓶。上官安不由向内室瞟了一眼,盖长公主解释说:“我耐不住孤凄,养了一只猫。” 上官安猜测是丁外人在里面,盖长公主不想挑明,他也就当不知道,模棱两可地笑了笑。 盖长公主问:“难得你父亲还记得我?他请我必有赐教,什么事你说吧?”上官安说:“皇上年纪小,身边又没有一个近人。我父亲想来想去,只有长公主进宫伴驾他才放心。”上官安有意把霍光的委托说成父亲的意见。 提起年幼的刘弗陵,盖长公主掉下了泪来,心疼地说:“可惜我母后早早走了,留下年幼的弟弟。虽然他是皇帝,也是孤家寡人,让我好不挂念。”上官安乘机说:“后宫本该有个皇后陪伴皇上,可是至今连一个嫔妃也没有,皇上难免孤寂。”盖长公主说:“是该给皇上选个皇后了,早点安定后宫才是。”上官安说:“长公主如能进宫照顾皇上,我父亲说大内的事就由你掌管。也请公主多操点心,早日给陛下立皇后才是。”盖长公主问:“听说你有个女儿长得很漂亮?”上官安连忙说:“孩子虽小却知书达理、聪明过人。”盖长公主点了点头,又问:“大将军知道我进宫伴驾的事吗?”上官安狡黠地笑了笑:“那是我岳父,我会说服他的。”上官安觉得他已经暗送秋波,把上官家对盖长公主的关心和“恩情”送了出去,应该就此打住。他相信,只要时机成熟,盖长公主会在女儿入宫这件事情上帮忙,也就知趣地告辞。 盖长公主愿意进宫伴驾,但得和自己的情人商量,毕竟是他俩小别短离的事。 当天夜里,盖侯府后花园花好月圆,风清气爽,本是个快乐惬意的好地方,盖长公主却因为心里矛盾,心情格外沉重。她无心赏月,却向黑乎乎的花木深处走去。丁外人跟在后面,不停地叹着气。 盖长公主突然回转身,紧紧地抱住丁外人,两行热泪从她脉脉含情的眸子中流出来。丁外人像一个离不开母亲的小猫一样扑在盖长公主的怀里嘤嘤地哭起来。盖长公主捧起丁外人的脸,久久地看着,伤感地哀求丁外人:“你还是让我进宫去吧,以后我会想办法把你也调进去的。”丁外人抬起泪眼,可怜巴巴地说:“你以为让我进宫是福吗?我们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地下夫妻。朝臣们若有微词,我就有杀身之祸。” 丁外人讲得有理,禁苑严规是不允许一个下人和皇亲淫乱的。盖长公主无奈地喟然长叹:“是呀,朝中是没有人同意我们结婚的。”丁外人捶胸顿足地痛哭起来:“谁让我是个家奴,不是皇亲贵戚呢!”“你不要灰心丧气!”盖长公主紧紧抓住丁外人的手,眼里虽然含着泪花,神态却是坚信不移:“我要你封侯。只要封了侯,咱们就能结为夫妻。可是——”她又哀叹起来:“谁能帮上我们的这个忙呢?”丁外人突然转悲为喜说:“上官将军现在是一言九鼎,只要他在大将军面前说句话,我封侯的事就成功了。” 她和丁外人毕竟是私情,对皇帝难以启齿,只有把希望寄托在上官父子去说服霍光了。 上官安第二次去见盖长公主后,回来向老父汇报:“盖长公主满口答应在皇上面前替咱们说话,并保证办成这事。”上官桀一听高兴起来,还夸奖盖长公主:“早就听说长公主是个侠义女人,果不虚传,是个女中豪杰。”上官安又说:“人家的条件是你必须给她办成丁外人封侯的事。”“啊!”上官桀一怔,“还有这么苛刻的条件?她这是在和我们做交易。难怪有人说她是个奸巧油滑、工于心计的女人。”上官桀知道丁外人封侯的难度并不亚于她孙女入宫当皇后的困难。汉朝自高祖歃血白马盟“非刘而王,无功不得封侯”以来,历经八代皇帝,没有一个人敢破坏这个规矩,谅他刘弗陵和霍光也不敢违规逾制,何况这个丁外人还是一个淫乱皇帝姐姐的好色之徒。如果先帝还在,他丁外人早成了刀下之鬼了。 上官桀失望地摆摆手说:“这笔买卖咱和人家交易不起。” 上官安也知道办这件事的难度,却不死心,动员父亲说:“我岳父和皇上是表兄弟关系,打断骨头连着筋。可我们家既不是皇亲也不是国戚,别看你现在位居九卿之首,一旦出了事,上边照例没有人保护我们。不管千难万难,莹莹必须进宫当皇后,上官家早晚也有个靠山。” 上官桀似乎被儿子说动了,说:“你让我再想想办法。” 就在这时,丁外人来了,一进门就喊着:“恭喜,恭喜!长公主把莹莹进宫当皇后的大事办成了。” 盖长公主的确办成了这件事。那时,刘弗陵还是十一二岁的孩子,对男女之间的那种事还是朦朦胧胧,经姐姐三说两说,也没当成什么大事就随便答应了。以后封后大典的事都是上官父子背着霍光和满朝文武导演的。 上官莹虽然当了皇后,上官父子却高兴不起来。 亲家反目上官夫人和儿媳霍兰去见盖长公主本来是谢恩的,没想到盖长公主却向她们讨债。 上官夫人和霍兰说:“我孙女(女儿)能当上皇后都是长公主的功劳,我们全家人都谢你了。” 盖长公主先是替丁外人卖好:“其实,我看中的是周阳侯的女儿,那女孩长得眉若春柳,目如晓星,娟秀俏丽,谁见谁爱。是丁外人出面退掉了周阳侯的女儿,推荐了你家孙女。再说你这宝贝孙女还是霍大将军的外孙女,我能不看这个面子,胳膊肘往外拐吗!” “那是,那是!”上官夫人连连附和着,“以后有什么跑腿的事,长公主尽管吩咐,就是腿跑断、脚跑烂也要报公主和丁外人的恩情。” “我知道你们上官家是讲义气的,不会忘记丁外人这点苦劳的。”盖长公主话里有话。 上官夫人和霍兰不知道内情,自然不理解盖长公主的话意,连声说:“那是,那是!” “不过……”盖长公主脸上现出不悦之色,话里透出一股冷气,“你儿子托我给你们办的事我可是给办成了,他答应给我办的事,至今还没有一个结果。不知道他是跟我虚与委蛇呢,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不管怎么样,总得给我个交代。” 上官夫人越听越糊涂,看着儿媳霍兰。霍兰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解地看了看上官夫人。上官夫人只得问盖长公主:“长公主能不能告诉我们什么事?”盖长公主不冷不热地说:“你回去问问你儿子和上官将军,他们清楚得很。” 上官桀本想去向刘弗陵报告霍光广明阅兵发生的事,听夫人讲了见到盖长公主的情况后心急如火。丁外人封侯的事他不是不积极,而是不敢贸然向皇上提出这件事,就是提出了,皇上也会说得和大将军商量商量。大将军总揽朝政,国计民生、军队调动、官员任免皇上都听霍光的。平民封侯的事,史无前例,要绕过霍光是不可能。他不能拿阅兵的事再得罪霍光,两家毕竟还是姻亲关系,只要他放下架子说几句好话,再说说自己骑虎难下的处境,霍光也许会答应他的这个要求。 “大将军!” 霍光对那天封侯、封皇后的事心里还窝着气,一进来劈头就问:“陛下给我们封侯,又封皇后的事我怎么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上官桀嘿嘿笑着。 霍光怀疑地:“是你在里面捣的鬼?” 上官桀不屑地说:“封就封呗,辅政大臣不封侯,怎么能镇住那些诸侯王。” “那么,封皇后的事呢?” “那是长公主从中撺掇的。我正要告诉大将军一件事。” “什么事?” “盖长公主经常在夜深人静之时偷偷回盖侯府。” “她还舍不得她那个家?” “她是舍不得她的那个情人。” “谁?” “她的一个舍人,丁外人。” “舍人?”霍光惋惜地叹了口气,说,“只怪战争,早早夺去了盖侯年轻的生命。” “你不怪罪长公主了?” “人之常情,我怎么能怪罪长公主呢?要不,把那个丁外人也调进宫来,免得盖长公主分心离神。” 正中下怀,上官桀高兴起来,说:“大将军胸如沧海,连男女人的私情都装在肚子里,难怪把大汉治理得政通人和、风调雨顺。老夫虽然也是辅政大臣,但是个粗人,缺少关心别人的人情味。惭愧,惭愧!不过……” “你说!” “不过丁外人身无半职,头无一衔,怎好在宫里走动。” 霍光想想也是,说:“要不,你抓紧时间,在朝廷上给盖长公主再找一个门当户对的王公侯爵,也许能稳住她的心。” 上官桀摇摇头说:“谈何容易呀!盖长公主和丁外人正在热乎劲儿上,我们就是给她找了,她也不一定愿意。这样吧,给丁外人封个空衔关内侯,就有资格住在宫里了。” “什么,一个私通公主的人也想封侯,简直是荒唐至极。”霍光发火了。 上官桀恳求霍光:“大将军帮帮他们这个忙吧!只要给丁外人封了侯,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结婚了。这样的好事,何乐不为呢?”霍光盯视着上官桀诘问:“你难道忘了高皇帝无功不能封侯的规定吗?”上官桀说:“规定是规定,还不是大将军一句话。”霍光告诉上官桀:“前时皇上要封金日磾将军的儿子为侯爵,我就没有同意,皇上也就罢了。现在再封一个私通公主的奸夫当侯爷,满朝文武大臣还不口诛笔伐?” 上官桀当然知道霍光和刘弗陵因为金日磾的小儿子金建封侯的事闹得十分不愉快。金日磾生前被刘彻封为秅侯,死后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叫金赏,一个叫金建,他们都是刘弗陵孩童时的好朋友。霍光和金日磾生前交情也很厚,还把女儿霍成君许配给了金建。金日磾长逝以后,金赏以长子的身份继承了金日磾的侯爵之位,金建还是平民。刘弗陵觉得这对金建不公平,就和霍光商量给金建也封个侯爵。霍光说:“金日磾生前只被封了一个爵位,死后被金赏继承,再给金建封个爵位就不合理了。”刘弗陵说:“侯爵不侯爵,还不是凭你我一句话。”霍光说:“先帝有规定,非刘不能封王,无功不得封侯。”刘弗陵提醒霍光:“金建可是你未来的女婿呀!”霍光说:“女婿也不行!”刘弗陵只得作罢。 霍光提起这事,上官桀想想也是,不过无法对盖长公主交代,他进退两难,又乞求霍光:“大将军就格外开恩,封他算了,也算给我个面子。” 霍光正色道:“咱们都是顾命大臣,带头破坏先帝的规定,以后再有人要求封侯怎么办?”上官桀有点恼怒了,说:“大将军早就违背了先帝,支持那些文学、贤良在朝会上肆无忌惮地攻击先帝的政策……这些破规逾制的事你都办了,丁外人封侯这件小事算什么?” “这两件事情怎么能相提并论。一个是关乎国家兴亡的大计方针,一个是给奸夫开方便之门。这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难道没有一点回旋余地?” “半点也没有!” “你也太霸道了,连盖长公主也不给面子。” “是盖长公主让你来说情的?” 上官桀犹豫了一下,决定拿盖长公主压霍光:“难道长公主的事你也要顶着不办吗?” 霍光火了:“皇上封功臣之后金建为侯的事我顶着没办,为奸夫丁外人封侯这事我照样不同意。你去告诉长公主,谁来说情,我霍光都不会破这个规矩。” “我告诉你,丁外人封侯的事就这样定了。”上官桀仗着和霍光特殊的亲家关系,说话的口气难免蛮横。霍光把心里的怒火强压下去,平静地劝导上官桀:“亲家,咱们……” 上官桀气得一跳而起,大喊着:“我不是你的亲家,现在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在孝武先帝时代,论官我是太仆,而你仅仅是个御马监;论俸禄我是中二千石,你才是比二千石。现如今,我是皇后的爷爷,你有资格教训皇亲国戚吗?” 霍光再次压下怒火,苦口婆心地说:“亲家,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没用。”上官桀凌蔑讥嘲霍光,“你不同意我们莹莹当皇后,她不是照样当了;你不同意封我儿子,我儿子不是照样封了。我再告诉你一遍,丁外人封侯的事是长公主的意思。”说完,拂袖而去。 霍光终于忍耐不住了。他头上的青筋暴起,抓起身旁摆放的一只正在冒着青烟的熏炉摔下去,大喊着:“谁敢破坏先帝的封侯制度,我就罢谁的官。” 两亲家由此公开反目,矛盾步步升级,闹出了一个反霍集团。 结党联盟盖长公主人在宫中,心还留在盖侯府丁外人身上。 她进宫后住进刘弗陵寝宫斜对面的一间华贵的耳房里。刘弗陵的起居膳食仍然由高昂带领的太监和宫女负责,她只是偶尔过来检查一下。每到晚上刘弗陵睡下后,她就无事可做了。刚进宫时还算谨慎,隔几天偷偷回盖侯府一次,后来胆子就大了,每天夜深人静时就溜回府和丁外人相会。她有出入禁宫的腰牌,禁卫兵也都认得她,自然是畅行无阻。不过,时间一长,她深夜出入宫禁的事就不胫而走,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盖长公主也觉得这样不是长远之计,急召上官安,催逼给丁外人封侯的事。 上官安说:“我父亲说可以先把丁外人调进宫。” 盖长公主深知丁外人进宫的危险性。大臣们一旦发现他们私通,她是皇上的姐姐,没人敢把她怎么样,丁外人可是淫乱宫闱之罪呀!轻者被驱逐出宫,重者是要诛灭三族的。过去因为淫乱宫闱罪,王公侍卫被放逐和诛死的还少吗?她不愿走这步险棋,也不敢走这步险棋。她大发雷霆:“难道要让丁外人以我情夫的名义住进宫里吗?”上官安想赖账,反驳说:“就是丁外人封了侯,也不能在宫里和尊贵的长公主私通。”盖长公主虽然看出上官安的别有用心,但现在还不想得罪这位国丈。于是说:“你们父子只要把丁外人封侯的事办成,以后的事我自有办法。再等一个月,你们看着办吧!到时再食言,我就不仁不义了。” 盖长公主给上官安限定了一个月的时间,就是一年他上官安也不敢保证办成给丁外人封侯的事。他已经从父亲口中得知岳父坚决不同意的态度。岳父不同意的事,就是皇上也没有办法。上官安只得以实相告,吞吞吐吐地说:“是……是我岳父不同意给丁外人封侯。” “他怎么说?” 上官安迟疑着。 “你说啊!” 上官安只得说:“他说一个私通公主的奸夫也要封侯……” 上官安话没说完,盖长公主就一脚踢翻了座凳,气得跺着脚大骂霍光:“霍光是什么东西,还不是我刘家的一只看门狗。维护主人倒还罢了,敢回头咬主人,主人就会把他杀了。”这种话只有她盖长公主敢说,朝廷上下没有人敢这样辱骂霍大将军的。上官安连听也不敢听,生怕连累到自己。他一边擦着头上的慌汗一边往后退,想一走了之。 “你给我站住,你说,丁外人的事你们到底办不办?” 上官安无可奈何地说:“大将军不同意的事情,就是皇上也不敢办。” 盖长公主气得好长时间说不出话,终于从牙缝里迸出“参倒他”三个字。 上官安吓得一个劲地擦着头上的汗。 盖长公主步步紧逼:“你是害怕这个大将军,还是舍不得参你的岳父?” 上官安的确害怕霍光的虎威,不敢和岳父分庭抗礼。他为难地低着头,任从盖长公主的训斥。 盖长公主挥挥手说:“你走吧,让你父亲来见我。” 上官桀闻讯急忙来见盖长公主。 盖长公主劈头问上官桀:“霍光不同意,你说怎么办?”上官桀挠着头,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盖长公主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她知道仅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是参不倒霍光的,只有联合上官父子才有希望成功。所以,她不能和上官父子闹僵,还得笼络他们利用他们。她态度缓和了,带着乞求的口气,装出一副令人怜悯的样子,无可奈何地说:“左将军,咱们别无选择,是霍光逼着我们参他的。” 上官桀犹豫着。霍光毕竟是他的亲家。两人虽然反了目,他一时也不敢撼动这棵大树。他为难地说:“让我想想。” 盖长公主急得哭起来:“盖侯啊,你为什么走得那样早呀,留下我无依无靠,谁能帮我的忙啊!” 上官桀也感到太窝气了。霍光是首辅大臣,他是辅政大臣,两人只不过一字之差。可是,霍光把这个“首”字抬得太高了,高得神圣不可侵犯。这样居人之下的日子他再也不想忍受了,他第一次有了觊觎首辅大臣的野心。 “那就按照长公主的意思办吧!”上官桀话是这么说,但底气还是不足。 盖长公主觉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凡事得慢慢来。上官父子和霍光已经是貌合神离,迟早会投到她的麾下和她一起干掉霍光的。她挥挥手说:“我再等你一个月。” 盖长公主下了逐客令,上官桀巴不得离开盖侯府,他连一句告辞的话也顾不得说就退了出去。 丁外人封侯的事搅扰得上官桀心烦意乱,回到家里看谁都不顺眼,见谁都发脾气。上官夫人本想安慰丈夫,话没出口就被他骂得狗血喷头。霍兰得知婆婆受了气,想来规劝公公。上官桀看见霍兰又想起了霍光,更加来气,把霍兰从他的书房轰了出去。一天下来,府上的人都躲着他,老婆、媳妇不理他,他再也不想在家里待下去,一甩门走了出去。家人跟在后面。他回头骂道:“你跟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去逛窑子!”家人只得停住脚步。 他盲目地在街上走着,夜色朦胧,一抬头看见走到了御史大夫府门口。他想起了桑弘羊也在怨恨霍光,同病相怜,何不找御史大夫发泄发泄胸中的怨愤。 桑府家人一看是上官将军来了,连忙去向桑弘羊禀报,桑弘羊亲自迎接上官桀进了客厅。还没有落座,上官桀就气愤地述说着霍光如何专权,如何武断,从没有把他们这些辅政大臣放在眼里等,把桑弘羊家的桌案捶得“嘭嘭”响。 “哈哈哈!”桑弘羊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万万没有想到,霍光欺负人欺负到他亲家头上了,众叛亲离呀!”桑迁也在一边发泄怨气:“盐铁官卖我给皇家积蓄了那么多的钱财,现在说撤就撤了,弄得我什么官都不是。这不是卸磨杀驴,兔死狗烹吗?” 上官桀擂着桌子说:“你们说,这样下去我们怎样和他一起保朝共事。” 桑弘羊心里窃喜,但不知上官桀心里是真的反对霍光,还是仅仅发泄怨气。人家毕竟是亲家,发泄怨气之后,会不会还是关系依旧,照常来往,他也不得而知只能笑而不答。 上官桀继续发着怨愤:“霍光现在是千夫所指,众矢之的,我看他是兔子尾巴长不了。”桑弘羊希望霍光有这样的结局,但不知上官桀说的话有什么依据,试探着问:“将军的话我怎么听不懂,什么兔子尾巴长不了?”上官桀这才把盖长公主要扳倒霍光的话告诉了桑弘羊。桑弘羊笑着问上官桀:“莫非你也有这个意思?你们可是亲家呀!”上官桀毫不掩饰地说:“他无情,我也就无义,参他!”桑弘羊激上官桀:“这是一着险棋,霍光也不是好参的。”上官桀说:“如果御史大夫能帮我们出谋划策,这事定然成功。” 桑弘羊是个谨慎人,不会轻而易举表态。霍光的女儿是上官桀的儿媳妇;当今皇后是上官桀的孙女,又是霍光的外孙女。他是什么,是外人,外人怎么敢参与皇亲国戚之间的争斗呢?如果参奏失败,霍光不会对上官桀怎么样,而他得当替罪羊。可是,他又害怕上官桀他们参奏成功,霍光倒了,上官桀掌了军政大权,扭回头找碴儿,又拿桑迁的事开刀。他深知上官桀比霍光更狠毒。他希望霍光倒台,但不希望上官桀掌权。在进退两难中,他只能这样说:“我说上官大人呀,心字头上一把刀,该忍你还得忍着点。先帝托我们当辅政大臣,咱们都担负着辅佐幼主、扶保大汉江山的重任,遇事相互谦让相互谅解点,以大局为重。”桑弘羊的话更加激怒了上官桀: “霍光什么时候把我们当成了辅政大臣。我们对他尊重,他什么时候对我们尊重过;我们对他忍让,他什么时候对我们谦让过,他早就不把我们当成辅政大臣了。参他,扳倒他。我决心已定,你到底干不干?不干,我就和长公主一起干。”上官桀破釜沉舟了。 桑弘羊早听说盖长公主对霍光也有怨恨。要么跟着上官桀他们一起干,要么坐等廷尉对儿子的调查,任凭人家的处理。他审时度势,现在有了上官桀这样的皇亲和盖长公主这样的无冕之王,如果和他们联手,参倒霍光应该说是没有什么问题。但要有把握,这把握就是扳倒霍光的强有力证据。他问上官桀:“老将军要参霍光,不知拿到霍光的什么把柄?” 上官桀撸着袖子说:“他把持朝纲独断独行,他飞扬跋扈,破规逾制。” “就这些?就这些就能参倒霍光?!” 桑弘羊在心里笑起这两个人。一个是妇人之见,凭霍光不给丁外人封侯一件事就想参倒霍光,简直是白日做梦;一个是迂腐之辈,手中无凭无据,依靠咋咋呼呼想扳倒霍光,最终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摇着头说:“你们就以这几句空话皇上就能相信,就能准了你们的本,罢黜霍光吗?” “还有……”上官桀接着说,“他纵容那些文学、贤良攻击先帝;他……”桑弘羊摇摇手,说:“你可别忘了,召开盐铁会议是皇上批准的,让大家畅所欲言也是皇上允许的。要想参倒霍光,必须要有击中要害的证据。” 上官桀急问:“御史大夫一定有高招,我可是专门来领教的。快说,快说!” 桑弘羊凑近上官桀,握了握上官桀的手,说:“听我一句劝告,霍光你们是参不倒的,除非你们有他图谋不轨,篡朝谋位的证据。” “这……”上官桀挠着头,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 “不过……”桑弘羊提醒上官桀,“霍光也不是无懈可击。传说他在广明阅兵时让全军将士喊忠于他的口号,不知老将军听说没有。” “听说了,听说了!全京城都在传这件事。” “还有,霍光曾逼迫过掌玺官交出玉玺那件事,不知老将军是否记得?” “记得,记得!是掌玺官亲口说的。” “老将军以为这两件事是不是可以证明霍光有篡朝谋位的野心?” 上官桀茅塞顿开,拍着脑袋说:“我怎么把这些事情都忘了。御史大夫就是棋高一着。我和盖长公主都是粗人,写不了奏章,还是请你老出山,定然大功告成。事成之后,我保证奏明皇上,把大司马的官位送给你。”桑弘羊哈哈笑起来:“我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官做到御史大夫也就到顶了,早就没有了再升官的奢望。依我看,将来的大司马、大将军非你莫属。” 上官桀一想到坐上大司马、大将军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要参倒霍光的决心更加坚定了。他拍着胸脯向桑弘羊保证:“只要参倒了霍光,一定恢复盐、铁、酒官卖制度,盐铁总监照旧让桑迁去当。” 这正是桑弘羊所要的。只有参倒霍光才能保住儿子,只有参倒霍光,才能保住他们家的既得利益。他决心加盟。 上官桀看桑弘羊被他说动了,抓住时机说:“你是高级知识分子,有舞文动墨的本事,写奏章非你莫属。”上官桀要他写参奏霍光的奏章,风险太大了,一旦参不倒霍光,首先倒霉的就是他桑弘羊。可是,又不好当面拒绝上官桀的要求。不拒绝得有个不拒绝的理由。他年龄虽大,脑子依然灵活,很快有了应付上官桀的办法。他绕着弯问:“老将军认为奏章是联名上呢,还是署我桑某一个人的名字?” 上官桀拍着胸脯说:“当然是联名了。大家都来参奏霍光,皇上就会信以为真。” 桑弘羊摇了摇头,问:“你知道当皇帝的人最怕什么?” 上官桀答不上来。 桑弘羊说:“所有的皇帝最怕、最恨的是大臣们拉帮结派。” “啊!”上官桀领悟过来。桑弘羊说得没错,历朝历代的皇帝不怕哪个大臣刚愎直谏面折廷争,就怕臣子结党营私。因为结党营私的背后一定隐藏着巨大的阴谋。上官桀赞同桑弘羊的看法,说:“那就署你一个人的名字。” “署我一个人的名字,老夫也不会写。” “为什么?”上官桀不解地盯视着桑弘羊。 桑弘羊叹息着说:“老夫分量不够。如果皇上不相信、不理睬,等于我们白忙一场。” 上官桀想想也是。御史大夫虽然位列三公,但要参倒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司马、大将军,显然是蚍蜉难撼大树。他急得抓头挠腮:“这该怎么办?” 桑弘羊断然说:“让盖长公主写。” 上官桀扑哧笑了:“她比老夫强不了多少,大字识不得几个。” “她不是还有个私人秘书丁外人吗?如果参倒霍光,丁外人功不可没,别说封侯了,就是封王也容易;如果参不倒霍光,霍光也奈何不了皇帝的姐姐,更怪罪不到老将军的头上。这样,可进可退,请老将军三思。” 头脑简单的上官桀击掌赞成:“还是御史大夫考虑得周到,我这就去找盖长公主。” 上官桀按照桑弘羊出的主意来见盖长公主。 “老浑蛋!”盖长公主秀眉横竖,大骂桑弘羊,“老奸巨猾的东西,这样重要的奏章丁外人会写吗?他明明是在躲避推诿。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我们要参霍光的秘密,我们就不能放过他。走,跟我到御史大夫府去。” 三更时分,一辆马车停在御史大夫门口,盖长公主和上官桀下车叩响了门。不等院公打问,盖长公主就亮出身份。院公一听说是皇帝的姐姐来了,连忙把盖长公主迎接进去。 桑弘羊听说盖长公主造访,已经猜测到她的来意。虽然不愿接见,已经来不及回避,只得穿好衣服到客厅里迎接。 一见面,盖长公主就吹嘘说:“早就想来看望御史大夫,可皇帝那里一刻也离不开人,每天有几百份奏章要我一一整理,而后再送给皇上御览。” 桑弘羊在朝廷上走动了五十多年,何尝不知道宫里的传文程序。大臣们上的文牒奏章都是先交给领尚书房,领尚书房登记、挑选后由值班太监再呈给皇帝。现在又多了一道程序,那就是还要经过大将军霍光这道关。她盖长公主进宫只不过是照顾皇上的生活起居,没有人给她那么大的权力。她这么说,无非是想抬高自己的身份威慑他。别忘了,他可是汉朝的两代元老,在伺候汉武帝的几十年中,几任宰相窦婴、公孙贺、刘屈牦,哪个不是皇亲贵胄,尽管他们都像几株根深叶茂的大树,盘根错节,却一个个被连根拔掉,全都死在刘彻的屠刀下,而他不过是一棵孤独的小树,反而顽强地生存下来。不是他命大,而是他头脑灵敏,能审时度势,看风使舵,躲过了一场场灾难。盖长公主这次来明明是要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他不会轻易上“贼船”。 盖长公主亮出了底牌:“我为什么连夜来找御史大夫,桑大人心知肚明,也就不绕弯子了。霍光把持朝纲,独断独行,皇上虽然宽怀大度,胸纳百川,但忍耐是有限的,早就想削弱霍家的势力,可惜没有借口,也没有人出这个头。现在机会来了,他向掌玺官索要玉玺以及在广明阅兵的事已将篡逆之心暴露无遗。御史大夫位列三公,又受先帝重托,总不能眼看着有人危及皇帝而袖手旁观,坐视不管吧!”对这样的老臣仅凭她的威势,桑弘羊是不买账的,只有搬出皇上,他才会俯首听命。尽管这套话是她编出来的,皇上并不知情,但桑弘羊是不敢去问皇上的。这就是盖长公主的聪明之处。 桑弘羊果然没敢追根问底。不管盖长公主的话是真是假,他都得顺着盖长公主的话意,讨好盖长公主:“长公主身在皇上左右,对皇上的心思自然是一清二楚。” 盖长公主:“你既然明白皇上的心意,看着办吧!” 盖长公主把桑弘羊逼到了悬崖峭壁,他没有退路了。 盖长公主锲而不舍,步步紧逼:“我只要御史大夫秉笔书写这个奏章,并不让你署自己的名字。” 说得好听,用我的笔写出的奏章,就是不署我的名字,皇上一查还是会查到我桑弘羊头上。这不是欺骗三岁小孩的把戏,谁相信。桑弘羊依然不愿替他们写这个奏章。 盖长公主看桑弘羊不表态,又使出一招:“御史大夫能仿百家字体,你仿照燕王的字体以燕王的口气伪造燕王的奏章呈上去。这既为皇帝尽了忠心,也保护了自己,你还有什么犹豫的。”这是盖长公主在来的路上想出的一个一箭双雕之计,以保护桑弘羊为名,拉他入伙;同时,也迫使燕王早日带兵进京支援他们。 久历宦海风浪的桑弘羊决不会让她当枪使,但无退路,不得不硬起腰杆说:“长公主过奖了,老夫身为臣子,理当为皇帝尽忠效劳。可是,长公主不是不知道老夫的为人,从不做弄虚作假、栽赃他人、损害自己声誉的事情。” 一向气盛心傲,至尊至贵的盖长公主哪里受得了桑弘羊这种侮辱和倨傲无礼。她冷笑着说:“如此说来,只有御史大夫是正人君子,我们都是奸邪小人了。奸邪小人怎么敢和正人君子合污同流、沆瀣一气。”说完起身要走。 桑弘羊慌了,连忙拦住:“长公主慢走!”他后悔自己太直率,忘了他面对的是皇族亲贵的无冕之王,得罪谁也得罪不起的皇帝的姐姐。他慌忙赔礼道歉:“都怪老夫冲撞了长公主,罪该万死。长公主,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老夫这一回吧!”桑弘羊并不是一个铮铮铁汉,只不过是年高功显,硬是装出来的道貌岸然。现在遇到盖长公主这样的权贵,他不得不低眉顺眼,知难而退了。 峰回路转,盖长公主占了上风。一不做,二不休,必须把他逼到绝路上,让他死无退路。她语气不高却锋芒毕露:“御史大夫不合作也行,不过,你家贪污盐、铁、酒官卖款的事,我会让廷尉关照的。”桑弘羊很明白她说的“关照”绝对不是照顾、袒护的意思,而是要变本加厉地惩治他的儿子。他最害怕的就是这件事情,他也深知盖长公主的心狠手辣。前任宰相公孙贺家的巫蛊之祸就是她告发的,武帝一怒之下,屠杀了公孙三族。他权衡利弊,等待廷尉传讯儿子束手待毙,不如加入盖长公主他们的阵线,也许真的能参倒霍光。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在盖长公主的淫威下,他不得不明确表态:“老夫按照长公主的意思办就是了。” 盖长公主临走又给桑弘羊撂下一句话:“这事天知地知,只有我们三人知。” 上贼船易,下贼船难啊!桑弘羊叹息着。 盖长公主回府后把联合上官桀和桑弘羊的事告诉了丁外人,丁外人比她看得远、想得周密。他提醒盖长公主把霍光参倒了,大将军的官位就落到了上官桀的头上。上官桀做事比霍光还专横。“到那时,就说他硬着把我封侯的事办成了,我们还不是什么都得听他的,那种俯首听命的日子可不好过。” 丁外人说得是,她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些。她问丁外人:“你说怎么办?” 丁外人早已胸有成竹,说:“我们得马上和燕王联系,让他知道有人假借他的名义状告霍光,让他打着追查栽赃人的名义带兵进京。如果霍光真的倒台了,他可以鼓动将士们兵谏,要挟皇上让他接替霍光的职位。燕王是你的弟弟,好赖是一家人,大权没有旁落。” 盖长公主连连说:“你说得对,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马上写信和燕王秘密联系。” 丁外人说:“不可!” “又怎么了?”盖长公主不解地看着丁外人问。 丁外人解释说:“不能写信留下证据,要派可靠人带去口信。一旦事情暴露,只要把带口信的人杀了,死无对证,咱们什么事情也不会有的。” 盖长公主敬佩丁外人想得周到,催促丁外人快去找人星夜起程请燕王再次起兵。 上官安很快从皇后女儿那里得知刘弗陵已经收到了燕王参奏霍光的奏章。只要把霍光参倒,大司马、大将军的官位非父亲莫属。他父亲掌握了军政大权,他当宫廷禁卫统领也就胜券稳操了。后宫是自己的女儿母仪天下,禁宫由他掌管,朝廷上是父亲左右形势,大汉天下尽在上官家的掌握之中。他遏制不住心中的喜悦,邀集了几个朋友去喝酒。在酒席上,他忘乎所以,夸夸其谈,炫耀自己女儿是皇后,皇帝是他的女婿,经常请他进宫饮宴,把进宫的荣耀描绘得辉煌而又生动:“你们知道我女儿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吗?住在银铺玉砌、金碧辉煌的皇后宫……你们知道她穿戴的是什么吗?凤冠霞帔,镶满了金珠玉佩……戴的是翡翠手镯,珍珠项链,鸡心耳环,孔雀金簪……用的是银碟玉碗,夜光银杯,坐的是车舆凤辇,珠帘銮驾……皇上请我,不,是我女婿请我,吃的是御膳国宴,喝的是玉液琼浆……饮宴时还有笙歌和奏,美女伴舞……那些舞女一个个美如天仙,比我的老婆漂亮一百倍一千倍……霍兰简直是一团破棉烂絮……”他醉了,滔滔不绝地说着醉话。 朋友们怕上官安酒后惹事,把他送回府邸。 上官安看见自己住的房舍,哭喊起来:“你们说皇帝的岳丈,现任的车骑将军,住这样的宅院寒酸不寒酸,丢不丢人,跟其他将军府相比,就是茅草破庵。不要它,统统给我烧掉。”说着跑进厨房,拿了根着火的柴棒摇晃着要去点房子。府上的家奴不敢上前劝解,请来了霍兰。 “你疯了!”霍兰拉住上官安往屋里拖。上官安一把将霍兰推倒在地,怒吼着:“你是什么东西!大将军我都不怕,还怕他的女儿?!” “你!”霍兰第一次听到丈夫侮辱父亲,气得甩下丈夫不管,又觉得他在大院里疯疯癫癫,丢人现眼,不得不叫人把上官安拖进了厢房。 上官安躺在床上呼呼睡去。梦呓中说:“你霍光有什么了不起,竟敢欺负到我上官家头上……咱们走着瞧……要不了几天,你就得给我滚出皇宫大院……” 霍兰一怔,惊问:“你说什么?” 上官安眯缝着醉眼,咧斜着嘴说:“你们霍家完了,我们上官家胜了……” 霍兰对上官父子近日的诡秘行动早有了怀疑,但不知他们在做什么。现在上官安的几句醉话,让她豁然开亮,原来他们是在搞她父亲。她必须马上回府告诉父亲。 她这次回府,无意中发现了母亲的隐情,也为她以后的死埋下了祸根。 两个风流夫人霍兰一大早起来乘着丈夫酒醉未醒时偷偷回了娘家。得知父亲不在京城后,鉴于事情重大不能贻误,她就急急去找母亲商量。霍府很大,大小有五个宅院。母亲原来住在正中的一个宅院里,前不久,突然搬到了靠近后花园的那座宅院,说是那里宽阔明亮、清爽幽静,开窗就可以看见茂林修竹,闻到百花芬香。随她搬进这个宅院的只有侍女红。侍女红聪明伶俐,很讨母亲喜欢和信任。霍兰进到这个院子里时,侍女红从她住的厢房里跑出来,远远就喊着:“二姑奶奶,太夫人还没有起床,你先到我屋里坐一坐!”接着向上房喊着:“太夫人,二姑奶奶回来了。” “别喊了!我有急事要见母亲。”霍兰说着就往院子里走去。 “二姑奶奶,你还是在我屋里等等,太夫人马上就起来了。”侍女红拦着霍兰,神色有点慌乱。就在这时,霍兰看见两个男人从母亲的上房里走出来,像两只小猫沿着墙根向大院外面匆匆走去。霍兰问侍女红:“他们是谁?”侍女红说:“是……是花工,来送花的。” 送花的?怎么这么早就来送花?霍兰起了疑心,一直盯着那两个“花工”走出院子才向里面走去。一进房门,看见霍显正坐在菱花镜前梳妆,残妆未净,慵态倦眼,她的卧床也是一片狼藉。霍兰越来越怀疑,目光在屋子里巡视着。 “回来也不提前捎个信。”霍显转过身来怪罪霍兰。 霍兰说:“我有急事要告诉母亲。” 霍显摆摆手说:“先别急,把那两盆花挪一挪,别绊着脚。这俩花工真是有眼无珠,放花也不看个地方。” 霍兰这才发现脚边放着两盆花,难道真是花工来送花的? 霍显尽管装得镇镇静静,心却在“怦怦”地跳。她在为刚跑出去的那两个男人担心害怕,猜想他们已经被霍兰撞见了。 那两个男人都是霍家的家奴,同时也是霍显的情人。说起霍显的偷情真有点畸形和浪漫。 两个月前的一个夜里,她特别烦躁,眼看着明月即将西坠,就是睡不着觉。她斜倚在床上望着阔大的卧室空空荡荡,心里涌上一股凄苍悲凉的酸味。半年来,霍光几乎是没有在家住过一个囫囵夜,偶尔回来一次,还没有和她说上两句话就被人叫走了。她理解他,皇帝幼小,丈夫害怕宫内再发生武帝时的刺王惊驾,前时的盗窃玉玺事件,常住宫里也在情理之中。可是,盖长公主已经进宫照顾皇上了,他晚上再不回来就说不通了。她怀疑丈夫是不是在宫里和哪个嫔妃好上了。她知道宫里貌似禁规严律,其实乱得很。先帝好色,每次出巡都要带回来几个美貌出众的女孩,封为嫔妃,玩不上几天就把她们忘记了。那些女孩正值青春妙龄,被皇帝开了苞,就再也煎熬不住,一个个像发情的母狗一样,争抢刘彻的临幸。得不到皇帝的就瞪大眼睛,四处寻找猎物。她们的身边除了宫女就是太监。太监都是被骟了的阉人,只能抱住摸摸亲亲,满足不了她们性欲上的渴求。于是,她们饥渴的目光又盯上了守宫的侍卫。听说,有好几个侍卫兵都是因为出了这种事被处了极刑。武帝在世时尚且如此,他死了,那些嫔妃们一定是肆无忌惮地偷男人。她的丈夫也是个男人,而且是一个有权、有势的高贵男人,哪个嫔妃不想和他这个高高大大、威风凛凛的男人睡觉。而且非常安全,就是被人发现了,也没有人敢透露出半点风声。想到丈夫夜夜不归,和先帝的那些嫔妃们在床上欢乐的情景,她就再也忍耐不住这种孤孤单单、凄凄凉凉的日子了。她本来就是个风流情种。在进霍府前,还是当姑娘时就和庄上的几个小伙子有染。后来,她又被庄上的一个王少爷看上了,只要王少爷的妻子不在家,王少爷就约她偷偷过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王少爷的妻子听到风言风语之后,白天假装说回娘家了,晚上突然回来捉奸,当场抓住了这对男女。王少爷平时就惧怕妻子,现在被捉了奸,更是怕得要死,把责任全推到她头上,两人合伙把她打了一顿,还说要把她拉到街上示众。少爷的妈妈逼她赤身裸体跪在大院里向天起誓,不再勾引她的儿子。这件事情虽然被王家封锁住,后来还是传了出去。和她有染的那几个小伙子听说后醋意大发,几个人一商量就把她绑架到一个山沟里,先是羞辱她,让她交代怎样勾引王少爷、怎样和王少爷上床、怎样和王少爷交媾。为了发泄气愤轮奸了她。这件事情在她们庄上闹得沸沸扬扬。她父母觉得无脸面见人,一怒之下把她卖给了一个人贩子,人贩子又把她卖到了长安的一个妓院。她忍受不了老鸨对她的虐待就偷跑了出来,流落在长安街头,偶然被霍府的大管家任宣遇见。出于怜悯之心,把她收到府上当了一个清洁工打扫庭院。她在霍府非常勤快,把院里院外,甚至房角墙旮旯儿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她没有白出力,霍光的妻子早就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不久,就把她调到身边当了一名侍女。她很会伺候霍夫人,特别是在霍夫人有病期间,她端屎端尿,床前床后,殷殷勤勤,日夜不离霍夫人的病床。有一次,府上的医生不在,霍夫人突然被浓痰堵住了喉咙,憋得脸色发红,双手颤抖,侍女们一个个束手无策。“我来!”她推开众人俯下身用嘴一口一口把霍夫人喉咙里的浓痰吸了出来,侍女们都恶心得扭过身去不愿目睹。霍夫人看中了她,临终向霍光推荐她作为续弦。霍光那时正忙于抗击匈奴,常年戎马疆场,对自己的再婚没有看得那么重,再加上他对妻子一向敬重,也就答应了夫人的临终嘱托,把她收了房。她小霍光二十二岁,长得人才出众又会处事,把霍家的儿女们哄得一口一个“娘”地滴溜溜转。但是,因为她出身低贱,依然得不到儿女们的尊重。为了提高她在霍家的地位,让子孙儿女们把她当作霍家的人,霍光就给她起了个“霍显”的名字。 霍显正值成熟的年龄,特别是在这夜深人静、心潮狂动之时熬不住孤独的寂寞,就想找个男人来欢乐一场。可是,她害怕,一旦被发觉大将军的夫人和另外的男人私通,不仅丢尽了脸面,而且命也保不住。她虽有这样的欲念,因为害怕出事一直忍耐着。 “腾”的一声,小猫从地上蹦到她怀里。她紧紧地抱住小猫亲吻着,感叹自己一辈子只能和小猫为伴,虚度华年。小猫“喵”地叫了一声,在她手上抓了一爪跑走了,手背被抓出了一道血痕。她不仅手痛,心更疼。猫都不愿意与她厮守为伴,何况是人了。她伤心地哭起来。小猫似乎在后悔不该这样对待自己的主人,蹲坐在门口,两眼泪汪汪地看着主人,好像在乞求主人的原谅。 霍显再也没有睡意了。她坐了起来,心里空荡荡的,想大声地哭。就在这时,她想起了一个人——后花园的管理工王子方。王子方三十岁左右,长得白白净净,像个大男人的样子。她是在那次游园时认识这个管理工的。一见到他,她就喜欢上了这个男人。现在想起他来,心里顿时热烘烘的,一股欲火在她的五脏六腑里燃烧起来。越想越急着见这个人,对睡在厢房里的侍女红喊着:“小红,你去把王子方给我找来,让他把这只猫逮走,先替我养着。” 侍女红说:“我把小猫给他送去吧!” “你让他来,我还有话教训他。”霍显用命令的口气说。 侍女红只得跑出去喊王子方。 霍显那时还住在正中大院的深宅里,王子方从后花园往这里来要经过东宅院才能来到中宅院。霍显做贼心虚,生怕王子方一路上被人发现,吓得心都在“怦怦”地跳,像要蹦出来似的。 侍女红站在客厅门口禀报:“太夫人,王子方来了。”霍显对侍女红说:“你去吧!”侍女红退出去以后,卧室里传出霍显的话:“进来吧!”王子方走进客厅却不敢进霍显的卧室。霍显在里面说:“这屋里有一只猫闹得我睡不稳觉,你把它逮走吧。”王子方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小心翼翼地进到霍显的卧室里。里面果然有一只小猫蹲在地上眯缝着眼看着他。他扑过去要去抱那只猫,那只小猫“腾”的一声跳到了霍显的床上,王子方愣怔在那里。 霍显喊着:“快把它逮走呀,烦死人了。”王子方这才抬起头看见霍显穿着睡衣斜倚在床上。霍显催促说:“你怎么站着不动啊!”王子方只得战战兢兢地向霍显的床边走去。霍显这时虽然有了偷汉的心,还是没有偷汉的胆。王子方越是走近她,她越是害怕。她谴责自己不该胡思乱想,并警告自己,快收住心,别自己毁了自己。 “你走吧!” “不逮猫了?”王子方莫明其妙。 霍显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王子方转身要走。 “慢着!”鬼使神差,霍显又喊住了王子方。就在这时,她又找到了足以安慰自己的理由。世上的女人都一样。汉武帝的姑母刘嫖何等尊贵,竟和一个半道拾来的小后生董偃混在一起;当今皇上的姐姐盖长公主又是何等的尊荣,家里还不是养着一个家奴。这些都是朝野上下人人皆知的桃色新闻,可谁也不敢低看人家,人家照样出头露面、招摇过市卖弄自己的风骚。想想自己,转瞬韶光即逝,红颜凋落,却享受不到女人的快乐,岂不是枉度人生。何况这是夜深人静,就是发生了那样的事也没有人知道。荒唐的理由做出了荒唐的事。她大胆地跨越了高贵和低贱,主人和奴才这条鸿沟。她对自己说只一次,尝尝年轻男人的滋味。 “来呀!”霍显伸出了雪白的臂膀召唤着王子方。 王子方此时才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事情了,吓得往后退缩着。他一个花园的管理工怎么敢和大将军的夫人温香抱玉,投怀偷情。他知道这件事情的后果,不是被划脸毁容,就是被填入黑井。可是,他躲不过霍显那对被欲火烧红的眼睛,同时也挣脱不掉那双诱惑的玉臂。他闻到了女人的体香,同时也感觉到了霍显的饥渴。 霍显安慰他:“不要怕,大将军不会回来的,府上的人不报告是不敢进来的。” 王子方突然扑跪在地向霍显求情:“夫人,你饶了我吧!我是个下人,我……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在大将军府……” 霍显没有了平时的威严,嘤嘤哭起来,哭得十分可怜:“子方,子方!我是个苦命的女人,求求你体谅体谅我们当女人的苦衷吧!” 那只猫在床上瞪圆眼睛,好奇地盯视着他们。 王子方手足无措,喊着:“我怕,我怕!” 霍显恼羞成怒,杏目圆睁,喝斥王子方:“胆小鬼!你走,你给我走!” 在霍显的怒目中,在霍显的淫威下王子方怎么敢走,只得向霍显床边走去。 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霍显一旦尝到了和年轻男人的乐趣就一发不可收拾,夜夜都让王子方来和她行欢作乐。她的性欲不仅越来越强,而且追求新鲜感的欲望也越来越迫切。不久,她又把她府上的花工弄到了手。那花工叫冯殷。霍显是在花房里见到这个男人的。 春天的花房,奇花异卉,五彩斑斓。霍显一边满心喜悦地观赏着花卉,一边赞赏着:“这花房管理得真好,你看那几棵冬青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有姿有态;那几株海棠花长得丰采绮丽,娇艳欲滴!”回头问王子方,“听说又来了个花工,是不是他的功劳啊!”王子方向正在给花圃浇水的花工介绍:“这是太夫人。”花工慌忙跪在地上给霍显磕头。 “这是你的刀工吗?”霍显说着转过身,她一下子惊呆了。眼前的这个花工眉目清秀,面色细嫩,姣美如丽妇,不由脱口而出:“好个子都。”王子方不懂霍显说的“子都”是什么意思,问:“什么子都?” “子都你都不知道?”霍显轻蔑地看了王子方一眼,问花工,“你知道‘子都’是什么人吗?”花工说:“子都姓殷,叫殷子都。是古代的一个美男子。小人不敢当,不敢当!”霍显亲手扶起花工,情不自禁、毫无顾忌地伸出白胖的玉手去摸花工的脸,花工想躲避又不敢,任从霍显的手在他的脸上摸来摸去。王子方在一边生出妒意,心里暗骂:“这个骚母狗,又要找狼犬了。”出于妒忌,他催促霍显:“太夫人,该回去了。”霍显看也没看王子方,问花工:“你叫什么名字?”花工说:“回太夫人,小人叫冯殷。”霍显又问:“多大了?”花工回道:“二十岁了。” 二十岁,比王子方整整小十岁,是个嫩得能掐出水的年龄。霍显满意地点了点头。王子方再也忍耐不住了,再次提醒霍显:“太夫人,该回去了。”霍显这才回过身,不满地看了王子方一眼,赌气地走了出去。走了好远,又回过头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花房。这花房已经牵住了她的心。 回到卧房,霍显魂不守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卧室内辗转不安。那只猫又在“喵喵”地叫起来。她烦躁地瞥了它一眼,想喊“子……”只喊了一个字却停住了。她不想让王子方知道她心中的秘密。男人们都是醋坛子,让他知道了反而会坏事。她自个儿走出卧室向花房走去。可是走了几步,又心虚怯阵。她已经是四十多岁的徐娘,会不会再遇到当初被王子方拒绝的那种窘境?为了让花工对她动心,她又返了回来坐在菱花镜前打扮起来。 菱花镜里映出她那副莲花盈盈般的脸。这张出众的女人脸,使她又有了自信。她自负地笑了笑,走出房门,四顾无人,小跑似的向花房走去。多少年她没有这样慌乱地跑过。尽管她知道这个行动与她现在的年龄、地位不相称,但心急如火,顾不得那么多了。 王子方每天夜晚都要到霍显的房里来。刚转过墙角就看见霍显鬼鬼祟祟、慌忙奔走的样子。他明白了一切,偷偷地跟了上来。 正要关门睡觉的冯殷看见霍显慌慌张张地进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忙跪在地上迎接:“是太夫人,奴才给你叩头了。” “起来吧!”霍显借扶起冯殷的机会,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这……这……”冯殷被吓蒙了,想推开霍显又不敢,木偶人一样地呆站着。霍显毫无顾忌地把冯殷揽在怀里,疯狂地亲吻他的脸,上气不接下气地安慰冯殷:“你……不要怕,是我爱上了你。自见了你以后,我就神魂颠倒,再也忍耐不住了,一个心眼地想着你。你长得太好看了,比你浇灌的这些花还好看,比古时候的美男子殷子都还可爱。你以后就叫冯子都吧,我喜欢这个名字。” 王子方躲在花丛里,他的跟踪早被霍显发现了。霍显不惊不乍,不恼不羞,有意说给王子方听:“你不要怕,在大将军府是没人敢说三道四的。王子方侍候了我半年,没有一个人敢嚼舌头。你说是这样吧,子方!”王子方听见霍显点了他的名字,知道躲不过去了,尴尬地站了出来。 霍显委屈地诉说着:“在这高大的将军府,我太寂寞了,只有王子方一个人侍候是远远不够的。子方,你过来!” 王子方走到霍显面前。 霍显一手拉着冯子都,一手拉住王子方,深情地说:“你们俩我都爱。你们要记住,单日子都来陪我,双日子方陪我。如果我高兴,你们俩一起来。” 冯子都这才知道霍显和王子方也有那种关系。心想,他王子方和太夫人私通不怕出事,我怕什么?想到这里也就大起了胆子,说:“我听太夫人的安排。” 王子方倚老卖老地说:“我会让着子都小弟的。” 霍显紧紧地抱着两个情夫,心满意足地陶醉在新宠旧爱的幸福中。为了和这两个情人私会方便,霍显借口搬进了现在住的这个紧靠后花园的宅院里。 霍兰遇上的那两个花工就是王子方和冯子都。 霍兰对那两个男人心生怀疑。莫非母亲和这两个男人都有染?可是,按照一般情况和常理,一个女人不会同时同地和两个男人有那种事,何况母亲还是一个有身份的人。屋子里放着的两盆花也可证明那两个男人的确是来送花的,侍女红红和母亲没有欺骗她。不管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是真还是假,她都不能告诉第二个人。因为她早就把霍显当作亲生母亲。 霍兰永远不会忘记霍显对她的疼爱和关怀。在她生女儿上官莹时因为难产,肚子疼得撕心裂肺,把新缝的被子都抓烂了。是霍显一直守在她的床边紧紧抓住她的手,安慰她:“孩子,不要怕,女人们生孩子都是这样子。”她烦躁得一把把霍显推开,因为用力过猛,霍显仰天跌倒在床下,头撞在床腿上碰了个大窟窿,鲜血汩汩地往外流,周围的人都吓呆了,霍显却说没事,包扎伤口以后又坐在她的身边,依然是笑着鼓励她:“孩子,你坚强点,女人们生孩子都是这样。”霍显陪她一直熬到第二天黎明才生下了上官莹。这次生育她经历了九死一生,霍显也累得大病一场,头上还落了个伤疤,至今遇到天变就疼痛。当她每次回来见到霍显漂亮的额头上那条像刀划的伤疤时很是过意不去,觉得对不起霍显。只要回府她都是先去看霍显,一口一个“妈”地喊叫。霍显高兴,把霍兰紧紧地揽在怀里,像亲生母亲一样地爱抚她。两人接触得多了也就无话不谈。霍显听说霍兰和上官安的关系不好,经常询问。一提起家事,霍兰就抱着母亲痛哭起来,说以前丈夫虽有去妓院的事,但总是偷偷摸摸,从不敢一夜不归。自从女儿当了皇后,他被封为车骑将军以后胆子就大了,经常夜不归宿,听说他在红花院还包养了一个叫玉花的妓女。只要她问起这事,他就打她骂她,有一次用脚把她的腿都踢肿了。霍显一听大怒,说:“他胆子也太大了,竟..t>敢欺负大将军的女儿,看我不收拾他。”霍兰哀求母亲说:“家丑不可外扬。让外人知道了,不但损坏上官家的名誉,也有伤霍家的名声。”霍显只得忍下这口气。 不管怎么说,怎么想,她今天要告诉母亲的事情远比她看到的事情重要和紧急。 “妈,我有事告诉你!他们……”霍兰话到嘴边又犹豫了。因为她要向母亲告发的不是别人,而是她的丈夫和公公。她深知母亲不是省油的灯,如果她把这件事情说出来,霍显决不会和上官家善罢甘休,那将导致两家反目成仇,也会使她在上官家终生不能安生。 霍显看霍兰低着头不说话,以为霍兰说的“他们”是指刚才看到的王子方和冯子都,脸色一红,心又“怦怦”跳起来。她极力掩饰着内心的不平静和恐慌,有意转换话题,顾左右而言他,做出十分关心女儿的样子问:“是不是上官安昨晚又去红花院了?” 霍兰摇了摇头。 霍显说:“如果真有此事,你就告诉妈。” 霍兰出身于霍家这个名门望族,深知宦海争斗向来残酷无情。她如果不把这件事情告诉自己的家人,一旦上官父子参奏父亲的事是真的,父亲岂不要无防无备遭人陷害吗!在这关系着霍家安危的紧急关头,她必须把真情告诉母亲,让母亲给父亲提个醒。 霍显从女儿的神态中看出是出了另外的大事情。要不,她怎么一大早就回来。她一大早回来决不是要捉她的奸。她焦急地催问女儿:“闺女,不管出了什么事情,妈都给你做主。” 霍兰终于下了决心,把听到上官安酒后失言的话告诉了霍显。霍显一下子愣住了,她简直不敢相信上官父子会有这样的险恶用心,更不相信他们竟然会有这样的胆量。但这话是女儿亲口告诉她的。如果是其他人,她一定会认为这是造谣,有意挑拨他们两亲家的关系。女儿的话,尤其是霍兰的话她不能不信。 “妈,这是真的,我亲耳听到的。上官安在酒醉中对我说,‘霍光很快就要被参倒了,要不了几天,就得滚出皇宫大院……’” 霍显相信这是事实。最近她也风闻上官父子和霍光有了矛盾,但没有想到如此严重。她担心霍兰回来久了会引起上官家的怀疑,就催促霍兰:“既然是这样,你就快回去吧,这事我会有办法的。” 霍兰感到后怕,不敢回上官家了,犹豫着。 霍显给女儿壮胆说:“你什么也不要怕,平平静静、..从从容容地只当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霍兰这才胆战心惊地回了婆家。 女儿走了以后,霍显认为必须马上弄清这个事实。丈夫不在京,她去向谁问清楚这件事情呢?她忽然想起盖长公主日夜伺候在皇帝身边,一定知道内情。她平素跟盖长公主也还有点来往,对盖长公主印象不错。但没想到发起弹劾霍光的正是她要去找的这个女人。 盖长公主从宫里一回来就大骂上官父子不守信义。他们要她办的事,她给他们办成了;她要上官父子办的事,他们不但没有办成,最近连面也不照。又骂桑弘羊老奸巨猾靠不住,参霍奏章不知道他到底写没有写,她在宫里至今还没有听到有关燕王上奏章的风声。让她更加焦急和担忧的是上官桀父子和桑弘羊会不会在霍光那里出卖她。 丁外人宽慰盖长公主说:“如果说出卖,我看他们还不敢,可能是害怕霍光的权势龟缩了。” 盖长公主骂道:“早知道这父子俩是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就应该把周阳侯的女儿送给皇上。”骂了上官父子,她又骂霍光:“霍光是什么东西?他的权势还不是我们刘家给的,他只不过是我们家的一条看门狗,他耀什么威,扬什么武?主子一旦不要他了,他连丧家犬都不如。”正在这时,家人禀报大将军夫人来看望她,盖长公主感到突然和震惊。她来干什么?莫非是来闹事的?丁外人说:“不会的!参奏大将军的事只有咱们五个人知道,上官桀父子现在还不会把这件事情告密给霍家。”盖长公主却不这样认为,说:“那可说不准,他们两家是什么关系你还不知道。”丁外人坚持说:“上官桀父子都不傻,他们不会做出不打自招的事。”盖长公主问:“那你说,霍夫人来找我是干什么的?会不会是她听到了什么风声来问罪的。”丁外人一时也猜不透霍显的来意,只好说:“你出去看看,见机行事。”盖长公主不放心地说:“得有准备,她一旦和我闹了起来,你就把她轰出去。”丁外人问:“我出面合适吗?”盖长公主推了丁外人一把,说:“全京城谁不知道我养了你这个白面汉子。再说,霍显也是个风流女人,听说她现在和两个家奴私通,三个人打得火热。如果她敢和我翻了脸。我就去把这些肮脏事儿给霍光全抖出来,让她吃不完兜着走。”丁外人连忙制止盖长公主说:“常言说捉贼要赃,捉奸拿双。大将军的夫人可不是省油的灯,如果你们翻了脸,你一时拿不出证据,她不会罢休的。依我看息事宁人的好,不管她说什么,你都要忍着。” “让我忍着?”盖长公主气得想跳起来,“我早忍不下这口气了。”她想起霍光骂他们是奸夫淫妇的话气得对外大喊着:“让霍夫人走,就说我不想见她。” 家人愣站着,不敢去回这话。 丁外人倒是冷静,循循善诱地劝导说:“如果是平时,咱请人家,人家还不一定来。现在霍夫人登门拜访你,一定是有事求你。咱们和上官父子的交易不成就另找旁人,她求你,你也趁机要她帮忙。听说大将军最听夫人的话,只要霍夫人对大将军吹吹枕头风,我封侯的事就成功了。” “要说也是。”盖长公主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有想到走夫人路线呢?快,快帮我梳妆。” 客厅里,家人呈上了茶,安慰霍显说:“夫人不要着急,长公主马上就出来迎接您老人家。” “不急,不急!”霍显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在骂盖长公主架子大,竟然让大将军夫人在外面坐冷板凳。 客厅里静坐的霍显突然发现盖长公主的卧室和她的卧室一样都是和客厅连接着。似乎听到里面有两个人在说话。她马上猜测到是盖长公主和丁外人在里面。她和王子方、冯子都在一起时也是这样,侍女红叫她起床,她也是迟迟不愿离开那床笫之欢。由自己的情人她又联想到盖长公主的情人。风闻丁外人是京城出名的美男子,她今天一定要看看这男人到底美在什么地方。有了这个好奇心,她就不时地往里面窥看,盼望着那个美男子的出现。 “啊呀,是大将军夫人啊!是什么风把您刮来了,失敬失敬。”盖长公主笑容可掬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霍显好长时间没有见到盖长公主了,她的突然出现让霍显吃了一惊。她比以前更年轻漂亮了。发如黑墨,面如荷花,光彩四溢,看上去比她三十多岁的年龄要年轻十多岁。听人说,爱情使人焕发青春,这话一点不错,她也有同感。和冯子都有了那事儿以后,她的心情每天都像扇扇子那样畅快,走路满身的劲儿,身边没人时还情不自禁地唱小曲。可是,盖长公主的年轻容颜又让她生出妒意。她哀叹自己比盖长公主大十岁,头上两年前就生出了花发,脸上也有了皱纹,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老了。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对自己高贵身份的自信。盖长公主虽然是皇帝的姐姐,有名的长公主,满朝文武大臣对她畏惧恭顺,而自己却不会对她低眉顺眼。自己早已不是那个低贱出身的侍女,而是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大臣的夫人。如果说皇后是全国的“第一夫人”,她就是“第二夫人”。“第二夫人”要用什么样的姿态来应对这个倨傲的皇帝姐姐?她琢磨,不能过于热情,贬低自己高贵的身份;但也不能太盛气凌人,毕竟是来向人家打听事情的,太拿架子了,盖长公主不买她的账,自己就得无功而返。那就见机行事,她热情我也热情,她怠慢我也怠慢,她尊贵我更加自尊自荣。 盖长公主笑着向她走来,她也以笑脸相迎;盖长公主礼节性地向她点点头,她也礼节性地向盖长公主欠了欠身。盖长公主奉承霍显:“太夫人是越活越年轻了。”她跟着恭维盖长公主:“长公主是越来越漂亮了。” 盖长公主招着手向里面喊着:“快出来见过大将军夫人。” 丁外人终于走出来了,霍显惊讶地喊起来:“果然是个名不虚传的美男子。” 丁外人彬彬有礼地向霍显拱了拱手,连声说:“多谢大将军夫人夸奖,多谢大将军夫人夸奖。” 霍显由衷地称赞丁外人一表人才,在全京城里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标致男人,又夸奖盖长公主好眼力,有福气。 盖长公主和霍显开玩笑说:“你如果喜欢丁外人,我无偿送给你。” 霍显也开玩笑说:“只怕你舍不得。” 盖长公主说:“我不会做赔本买卖的。我要你那两个男人来陪我,只两晚上,你舍得吗?” 霍显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知道我有两个男人?这事如果传出去让霍光知道那还了得。她慌乱不安,想否认这件事。 盖长公主一眼看出霍显在想什么,安慰她:“你放心,我是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咱们都是女人,谁不知道当女人的苦衷啊!不说这个了,你只说舍得不舍得我拿一个男人换你两个男人。” 霍显一听盖长公主这样义气便高兴起来,连声说:“舍得,舍得!我要你的一个丁先生足够了。” 两人都笑起来。 盖长公主紧紧地抓住霍显的手,说:“我早想登门拜访你和大将军,可……”她又开始炫耀自己,“这段时间特别忙。刚进宫,皇上的衣食住行需要我照顾,呈上来的奏折条陈还得由我整理,忙得饭都顾不上吃,操心得连觉都睡不安稳。” 盖长公主还掌握朝廷的条陈奏章,没准上官桀参奏霍光的奏折她已经看到了。霍显来找盖长公主要问的就是这件事。丁外人又讨好霍显:“长公主进宫侍奉皇上,还不是大将军推荐的。长公主至今对大将军还是感激不尽,敬仰之至。”霍显说:“长公主还不是听你的,你让她去,她才敢去,你不愿意她去,她又怎么舍得你?可是……”霍显又不胜叹息说,“长公主进宫你怎么办?总不能劳燕分飞吧?” “他是什么人?一个下人,谁能让他进宫和我在一起。”盖长公主打着骡子让马听。 霍显听出盖长公主话中有话,心生怀疑,莫非盖长公主说的“谁”指的是霍光?试探着问:“谁有这么大的权力敢不让丁先生和你一起进宫?” 盖长公主毫不掩饰地说:“还会有谁?你们那个大将军呗!” 看来盖长公主对霍光意见不小,霍显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丁外人瞪了盖长公主一眼,连忙拾起盖长公主掉底的话,巧言令色地说:“大将军日理万机,哪有工夫管我们这些下人的事。不过,我的事还要仰仗太夫人从中帮忙。” 盖长公主后悔自己刚才的话太直太露。丁外人封侯的事还真的需要霍显从中帮忙,万万不能得罪“第二夫人”。丁外人把话挑明了一半,她就干脆说到底:“正好有件事情需要夫人在大将军面前美言几句。”霍显问:“什么事情,你尽管说。”盖长公主说:“朝里有个规定,非王非侯的人是不能待在宫里。可丁外人现在还是个平民百姓,这……” 没等盖长公主说完,霍显就说:“那还不好办,让大将军给他个官当还不容易。你告诉我,他想要个什么官?”盖长公主说:“他什么官名也不要,只要个虚衔,能跟我在一起就行。”霍显问:“什么虚衔?”盖长公主说:“请大将军给他封个侯爵就行了,又不占朝廷官位。” 霍显不知道“侯”是什么官,爵是什么位,随随便便地就答应了:“这事我包了,等大将军回来我就让他给丁先生一个侯爵当当。”尽管霍显极力端着至尊至贵的架子,但三言两语就暴露出她孤陋寡闻的妇人之见。 “这侯爷是要皇上封的。”盖长公主心里暗笑霍显的无知和愚昧,嘴里却说,“不过不要紧,只要大将军点了头,在皇上那里就顺利通过了。” 霍显连声说:“那好,那好!” 盖长公主举起掌说:“一言为定。” 霍显也举起掌和盖长公主拍在一起:“一言为定。” 盖长公主对外喊着:“院公,院公!摆宴款待大将军夫人。” “慢!”霍显觉得答应了盖长公主的事,她也该说自己的事了,移了移身子凑近盖长公主悄声问:“听说有人要参大将军,你在皇上那里看到这个折子了吗?” 盖长公主一怔,她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情?她喜忧参半。喜的是桑弘羊终于写了这个折子,上达朝廷了;忧的是这么重要的事情霍显怎么就知道了。霍显知道就等于霍光知道,霍光知道还不追查此事?做贼心虚,盖长公主害怕起来。现在她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隐藏得深深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暴露自己。于是,她装作惊讶的样子,大喊起来:“谁这样胆大,敢参奏我们的大将军?”丁外人也故作气愤地骂道:“大将军辅佐朝政有口皆碑,要参大将军那才是瞎了眼。”盖长公主问:“太夫人是从什么地方得到这个消息的?”霍显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我只是随便问问。”盖长公主锲而不舍地追问:“那可不行,大将军是随便参奏的吗?告诉我,这是从哪个空穴里刮出来的阴风?我要派人查清楚,如果真有其事,看皇上怎样惩治这些人。” 霍显怎么能把女儿透露给她的消息告诉盖长公主呢?她支支吾吾不愿说。盖长公主知道这样大的事情霍显是不会随便告诉她的,也就此打住,说:“这样吧,我回宫里问问,如果真有这个奏折,我就把这个奏折压住,不让皇上看。” “那就谢谢长公主了。”霍显满心高兴,说着站了起来,“饭我也就不吃了,改日请长公主到我府上坐坐。” 送走霍显以后,盖长公主慌了:“这可怎么办?”丁外人说:“只要霍夫人能把我封侯的事办了,咱就退避三舍。如果他们参奏霍光成功,咱就坐收渔利;如果事情败露,就一问三不知,让他们扛着。” 盖长公主觉得这样做有点不仁义,但想到上官桀父子的避而不见,也就这样决定了。 霍显听说霍光回京了,她要尽快地把上官桀父子参奏的事告诉丈夫,特约霍兰和她一起进宫。一是因为霍兰是第一见证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霍光才会相信;二是害怕霍兰单独进宫,霍光一旦问起家里的情况,霍兰一时激动把那天看见王子方和冯子都的事说出来,这是她从那天起就生出的一块心病。 母女二人梳洗打扮后坐着小轿去了未央宫。 未央宫气势磅礴,雄伟壮观。矗立着一座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遍布着一处处鲜亮华丽的亭台楼阁,嘉木树庭中掩映着典雅幽静的回廊曲槛和湖河池渠。霍显是第一次进宫,想不到天下还有这么华贵的地方,想不到皇帝和宫里的人竟然住着这么好的房舍。她感到新鲜和眼馋。 高昂从大殿里出来,一眼看见霍显母女,连忙跑过来,躬身向她们问安:“夫人、二小姐安好。老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霍显问高昂:“高公公!都是些什么人住在这里,享受这样的荣华富贵?” 高昂说:“皇上、皇后,夫人、贵妃,宫女,还有我们这些奴才……” 霍显又问:“大将军住在宫里,我们家能搬进来住吗?” 高昂苦笑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霍兰提醒霍显:“妈,咱们家住得不是挺好吗!” 高昂猜想霍显母女进宫不会仅仅是来看景致的,一定还有要事,试探着问:“太夫人有什么事情需要老奴帮忙,老奴愿效犬马之劳。” 霍显说:“我是来找大将军的。” 高昂说:“这可是不巧,大将军又出京视察了。如果太夫人有兴趣的话,老奴陪您老和二姑奶奶到处走走看看?” 霍显巴不得把未央宫看个遍,连忙答应:“那就有劳公公了。” 霍兰急于见到女儿,提醒霍显说:“父亲不在,咱们去看看皇后吧。” 霍显说:“不慌,不慌!难得进宫一次,看完了再去看俺外孙女不迟。” 高昂引路,霍显和霍兰跟着向里面走去。 高昂边走边介绍:“那是未央宫前殿,三、六、九,满朝文武大臣都在那里朝拜皇帝。东边是御书楼,是皇帝读书的地方。大将军住在西边的宣室殿,每天都在那里处理朝政大事。未央宫前殿后面那座大建筑是长乐宫,历代皇太后住在里面。”霍兰指着远处的一片水问高昂:“那是御水河吧?”高昂摇了摇头,告诉她:“那是太液池,走,奴才带您过去看看。” 他们穿过九曲回廊,爬上一座玉琢平台,居高临下,太液池像大湖一样碧波荡漾,一群群鸟贴着水面鸣叫盘旋。霍显指着湖中心的一座高建筑问:“那是什么地方?”高昂介绍说:“那是秀水苑。夏天,皇上和皇后娘娘要到那里乘凉、游泳。室内还有供皇上和皇后娘娘洗浴的温泉和打牌、打丸球的娱乐场地。”霍显羡慕得直咂嘴。 三人离开太液池,边走边谈。霍兰问高昂:“我女儿住在哪里?”高昂指着浓树掩映的一座宫殿说:“那是椒房殿,皇后就住在那里。”霍兰又问:“那皇上呢?”高昂说:“皇上住在未央宫前殿的寝宫里。”霍显惊讶地问:“皇上和皇后不住在一起怎么成?我得对大将军说说,让他劝皇上搬到椒房殿和皇后一起住。”高昂解释说:“皇上的寝宫也是办公的地方,他要在那里接见朝臣和处理国家大事,怎么能长住在椒房殿呢?”霍兰关心地问:“我女儿一个人住在椒房殿是不是太孤单冷寂了。”高昂告诉她们:“天天有太监、宫女伺候着,皇家乐队也经常到那里给皇后演奏,哪会孤单冷寂呢?啊,前面那条路就是去宣室殿的路,大将军住在大殿里面。” 霍显正要说进去看看,霍兰要见女儿心切,抢着说:“父亲不在,我们就不去了。你带我去皇后宫中吧!” 高昂引领着霍显和霍兰穿廊过桥来到了上官皇后住的椒房殿。 皇后宫太监席喜远远看见就弯腰打躬迎接:“高公公您来了!”高昂指着霍显和霍兰介绍说:“这是大将军的夫人和女儿,她们是来看皇后的。”席喜点头哈腰,连声说:“我这就去通报,我这就去通报。” 席喜进到椒房殿里,见夏侯胜正在认真地讲学,皇后在专注地聆听,迟疑着不敢开口。夏侯胜有个规定,在他讲学时不准任何人打扰,否则,他就罢教。席喜只得等待着。只听夏侯胜提问皇后:“娘娘说说人伦有三个不孝,最大的不孝是什么?”上官莹不假思索地说:“无后为大。”夏侯胜点点头,正要再问,席喜乘机问夏侯胜:“大将军的夫人探望皇后来了,先生是否恩准……”上官莹一听说是外祖母来了,高兴得站了起来,迫不急待地想见亲人。进宫后她吃住在椒房殿,听太傅讲课也在椒房殿,从没有回过家。除了父亲来看过她几次外,她没有见过其他亲人。 夏侯胜用严厉的目光阻止住上官莹:“不管是什么人来,也得等我讲完课。”说着又瞪了席喜一眼。席喜只得退出,上官莹勉强又坐了下来。 椒房殿外,霍显等得站立不住,一屁股坐在身后的一个圆形玉石座上。霍兰也等得不耐烦了,对霍显说:“母亲,我先进去看看!” “夫人留步!”席喜用拂尘挡住了霍兰。 霍兰气得瞪着眼质问席喜:“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皇后的母亲。” 席喜说:“奴才知道。宫里有规定,在皇上、皇后授课时间,不接见任何人。”高昂也在一边帮席喜解释:“宫里是有这个规定。”霍显忽地站了起来,一边说着“我们大将军府可没有这个规矩”,一边推开席喜就往里面走。正好夏侯胜从里面出来,接上话说:“这是皇宫,不是你家。”瞪了霍显一眼,愤然离去。 “你?”霍显气得想追上去骂夏侯胜被高昂拦住。霍显问:“他就是皇后的师傅,叫什么名字?”高昂回答说:“叫夏侯胜,当今的儒家大师,连皇上都恭让他三分。”霍显说:“让这个冷面人当俺外孙女的师傅,皇后受得了吗?”霍兰也说:“怪不得我女儿连家都不敢回。” 霍显和霍兰走进椒房殿,看见上官莹还坐在书案后面,可能是受太傅的训斥,不敢妄动。霍显远远就喊着:“莹莹,外祖母和妈妈想死你了!”一边喊着,一边奔向上官莹。席喜又伸出拂尘挡住了她。霍显母女不解地瞪视着席喜,面呈怒色。席喜客客气气地解释说:“见皇后是要行大礼的。”霍兰问:“皇后的外祖母和母亲也要行大礼?” “我懂,我懂!”霍显装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拉着霍兰跪下,不自然地呼喊着:“参见皇后娘娘!”霍兰只得学着母亲的样子。 从宫里回来,霍显对王子方说:“宫里真好,就是不让我去住。” 王子方说:“那就在大将军府内建座宫殿。” 霍显在王子方脸上拧了一把,笑着说:“知我者,子方也!” 十年后,霍显真的把大将军府改建得像未央宫殿一样壮观,同时,也给霍家带来了大祸。 假奏章的背后桑弘羊模仿燕王的笔体伪造了参奏霍光的匿名奏章,通过宫里的一个亲信侍卫偷偷塞进了刘弗陵的寝宫里。奏章送走三天了,至今不见动静。是皇上没有把这个奏章放在心上,还是正在暗中追查这个奏章的来历?他忐忑不安,开始后悔不该听信盖长公主的话,做出这样冒险的大事。他多么希望宫里的侍女把它当作废纸扫了出去,刘弗陵永远看不到这个奏折,也就没有危险事情的发生。但希望不是事实,事实到底怎么样,不得而知,这使他日夜心神不宁、坐立不安。怎么办?怎么办?他在辗转反侧一夜之后,决定以向昭帝问藏书网安为名进宫探探虚实。 天不明,桑弘羊就坐轿进宫。过去,每次坐轿上朝,他都觉得轿子走得太慢,唯恐误了三、六、九朝王见驾的时辰,今天却感觉轿子走得太快,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宫门口。轿子停下来了,他还没有考虑好怎样向昭帝打听奏折的事。从密告霍光失败以后,桑弘羊觉得皇帝疏远了他,甚至有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他夜里常常做噩梦,不是掉进了茅坑里被脏水淹没了,就是被大火烧身了。昨晚又做梦全家被押赴刑场,刀斧手正要开刀问斩时被惊醒了,吓出了一身大汗。这时想起,还心有余悸,甚至怀疑这次进宫还能不能再回来。如果真的被扣留了,他这不是去送死吗?与其冒险进宫不如在家静观其变。他想命轿夫掉转轿头返回去,话还没有出口,守宫侍卫官已经迎了上来,礼貌地伸出手请他入宫。罢了!罢了!回府也安不下心,睡不稳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干脆豁出去了。他颤抖着手提起拐杖下了轿,却没有敢直接去找刘弗陵,而是先拐到值班房找高昂去打听情况。 “高公公,皇上起床了吗?” 高昂说:“皇上昨夜批阅奏折到现在,刚刚躺下休息。” “明君,明君!”桑弘羊连声赞颂刘弗陵,“陛下大有先帝风范。” 高昂也感叹着:“是,是!” 桑弘羊又问:“最近奏折是不是很多?别累坏了陛下的圣体啊!” 高昂说:“是不少。过去的奏折都是大将军看了以后,该自己处理的都处理了,重要的事情才向皇上报告。最近大将军不在京师,陛下对呈上来的奏折是一一御览,篇篇批阅。昨天晚上老奴几次劝陛下早点休息,陛下就是不听。有一份奏折不知写的是什么,让陛下秉笔蹙眉了几个时辰,直到天明也没有批出一个字。” “啊!”桑弘羊差点叫出声来。高昂说的这个奏章肯定是他伪造的那个奏折。只有参奏霍光的奏折,才会让皇上犯难。他试探着问:“是什么奏章让陛下那么作难?”说完,察言观色地看着高昂。 高昂是个老太监,伺候了汉武帝一辈子,深知宫里的规矩,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该说的也不说,不该说的更是守口如瓶。他搪塞着“噢,噢”了两声,算是对桑弘羊的回答。桑弘羊没有敢再问高昂,高昂却问桑弘羊:“御史大夫是不是要见皇上,我这就去通报。” 马上就要觐见皇上了,桑弘羊还没有想出打听奏章的巧言令词,急得脊背上浸出了汗。 “桑大人,皇上……”高昂喊着从寝宫里走出来。 桑弘羊喜出望外:“皇上接见我了。”看来皇上对我并无疑心,桑弘羊既高兴又慌乱,抬腿要进寝宫,高昂却说:“皇上说要去长乐宫给金太妃请安,让御史大夫隔日再来!” “啊!”桑弘羊抬起的腿定格在那里。现在不是过年过节,就是过年过节也没听说过皇上去给太妃们请过安。是不是皇上对他已经怀疑了,有意推诿着不接见?他急速地回忆着奏折上的笔迹,清楚地记得竹简上的字刻得很粗犷,和燕王狂傲的字体没有两样,皇上绝对看不出是他刻写的;再想那些措辞,和燕王过去上表章的口气如出一辙,皇上决不会怀疑奏章是假的。可是,皇上为什么对他拒而不见呢?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疑心太重了?不管是哪种可能,今天是见不到皇上了。他想走,又不死心;不走,从高昂的嘴里又掏不出真实情况。他犹豫着。 高昂开玩笑地问:“御史大夫不相信老奴的话?” 桑弘羊编话说:“我是来问问几个郡要求救灾的奏章皇上批下来没有。现在皇上要去给金太妃请安,我就不打扰了。”说完,闷闷不乐地向宫外走去。刚走出未央宫大殿,就听到有人喊:“御史大夫!”抬起头看见上官桀远远地站在殿外的曲廊上。 桑弘羊和上官桀在这里不期而遇纯属偶然,但两个人的心灵相通,都在关心着那份奏章。 上官桀看看四下无人,伸出大拇指夸奖桑弘羊说:“御史大夫干得好,干得好!” “将军什么意思?”桑弘羊心知肚明,上官桀指的是那个奏章,却明知故问。 上官桀哈哈大笑着说:“奏章已经传到皇上那里了,你还装什么糊涂?” 皇上对那个奏章是赞成还是反对至今不得而知,桑弘羊不会轻易承认是他写的,他要给自己留着后路。 “我的确不知道上官将军的意思。” 上官桀亲切地拍了拍桑弘羊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咱们是一个目的,只要事情办成了,你可是立了大功一件。” 桑弘羊顾左右而言他:“上官将军是不是说赈济南方灾民的那些事?那可是大将军离京前就定下来,老夫只是照办行事。” 上官桀四顾无人,凑近桑弘羊悄密地说:“你假手的奏章皇上已经看到了。” “我给皇上呈什么奏章了?”桑弘羊极力否认,但又禁不住想问,“皇上他……”又怕露了底,只得又打住。 “你别再深藏不露了,只要把霍光参倒,我绝不食言,一定让桑迁侄儿躲过这一关,一定把大司马让你当。” 不管上官桀怎样奉承许愿,桑弘羊依然装聋作哑:“到底是什么奏章,让上官将军这样认真?” 上官桀到底是个粗人,桑弘羊的假象让他信以为真。莫非弹劾霍光的御状真的是燕王写的?他深知燕王对霍光拥立刘弗陵不满,早有反霍之心。既然桑弘羊不知道,那奏章肯定是燕王写的,天下凑巧的事多着呢。他半信半疑地告诉桑弘羊:“那就是燕王上奏章告霍光了。” 桑弘羊故作惊讶:“有这等事?” 看来桑弘羊真的不知道这份奏章,让上官桀又纳闷儿起来。如果这奏章真的是燕王写的,霍光倒了,大司马、大将军的职位就非燕王莫属了。与其燕王抢位,还不如霍光赖在这个位置上,好赖和自己是亲家。可是,他又忍受不了霍光的霸道。对,先扳倒霍光再收拾燕王。他有先入为主的条件,等不到燕王进京,他就会在孙女婿面前要到大司马、大将军的高位。目前最重要的是和桑弘羊团结一致,同心协力支持这个奏章。 “御史大夫,燕王这个奏折咱们可要暗中支持呀!必要时还要勇敢地站出来面折廷争。你说呢?” 桑弘羊随口说:“那是,那是!不过……” “你怕了,要当逃兵?” 桑弘羊说:“我怕什么,奏折又不是我写的。不过……最终还得看皇上的态度。” 上官桀说:“那是,那是!皇上那里我们都得走动走动。” 桑弘羊已经在皇帝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再也不敢去进言了,只有鼓动上官桀:“只要你这个皇亲国戚开口,皇上还不得听你的。” 上官桀被捧得禁不住笑起来:“说得也是。” “我等老将军的消息了。” 桑弘羊拱手向上官桀告别。 上官桀急于想摸清皇上的态度,看着桑弘羊走远后急急去见刘弗陵。 刘弗陵在未央宫便殿接见了上官桀。 上官桀向刘弗陵请过安以后,试探着问:“大将军出京之后,最近朝里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情吧?”刘弗陵一脸平静地说:“大事情没有,倒是有一些小事情。”上官桀急问:“什么事情?老臣能否知道?”刘弗陵说:“辅政大臣当然可以知道了。” 看来皇上对我上官桀还是信任的,他期待着刘弗陵告诉他有人参奏霍光的事。刘弗陵却说:“廷尉参奏桑迁贪污盐、铁、酒官卖款事实确凿,请朕裁决;还有益州刺史上书要求增加开凿河道的拨款,青州百姓要求惩办地方官横征暴敛的事……” 刘弗陵说了半天,没有提到燕王弹劾霍光半个字,上官桀大失所望,可又不敢主动提起,只得起身告辞。 走出刘弗陵寝宫,上官桀琢磨皇上是有意不告诉他呢,还是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或是对他起了疑心。他一时揣摩不透圣意。找盖长公主去,她一定了解皇上对这件事情的态度。 盖长公主住在刘弗陵寝宫对面的厢房里,守门的侍卫告诉上官桀说长公主不在。上官桀问长公主去哪里了,侍卫说不知道。其实,盖长公主就在房里睡觉,她事先对侍卫交代过,如果上官桀和桑弘羊来拜访,一概不见。 上官桀虽然不知道盖长公主在不在里面,还是起了疑心,怀疑盖长公主是否有意躲避他。他后悔不该对这些人太相信,关键时刻,他们都溜之大吉。无奈,只得打道回府。 智识假奏章大臣们突然接到皇上今天要亲自召开朝会的通知,同时也听到了燕王参奏霍光大逆不道这个消息。有的替霍光担心忧虑,有的幸灾乐祸,有的脚踏两只船,静观朝廷的风云变幻。桑弘羊断定这个朝会定是讨论燕王奏章这件事。他喜中有忧。喜的是皇上终于重视了那个奏章,参倒霍光有了希望;担忧的是那个奏章毕竟是假的,一旦被识破,就会招来杀身之祸。他一大早就来到未央宫,那里已经来了几个大臣,他本想凑过去和他们聊聊,一看都是平时对霍光不满的那些人。为避瓜田拾屐之嫌,不如躲得远远的,一个人冷静地分析今天的朝会到底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凭借他几十年的宦海经验,皇帝最怕的是臣子功高震主、图谋不轨。广明阅兵事件尽管霍光发怒,毕竟发生了将士向他表忠心的事情,他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朝廷中那些反霍大臣一定会借着这个机会推波助澜,掀起反霍浪潮。刘弗陵毕竟年龄还小,没有什么主见,只要大家异口同声地支持那份奏章,他就会信以为真,向霍光问罪。桑弘羊同时也警告自己不要乐观得太早了,拥护霍光的也大有人在,他们绝对不会视若无睹,定要皇上澄清事实、追查到底。他料到两军对垒、唇枪舌剑、剑拔弩张,将是今天朝会上要出现的局面。 上官桀也来得很早,他要从众人的议论中推断出大家对燕王奏章是人心所向,还是人心向背,这对他至关重要。如果皇上和大臣们都站在反对燕王参奏霍光的立场上他就顺风打旗,声讨燕王诬陷忠良的滔天罪行,极力保护自己;如果皇上听信了燕王的奏章,他就以保卫皇上为名,狠狠地推霍光一把,让他跌倒再也爬不起来。别看上官桀平时鲁莽,遇到关键时刻比谁都能随机应变。 大臣们陆续来了,聚集在殿外议论纷纷。尽管议论不一,心思有异,但都集中在霍光现在在哪里这个焦点上。如果霍光现在还在边疆视察部队,听到燕王参奏他图谋不轨的消息会不会发动兵变,带兵杀进长安;如果他已经回到了京城,皇上要治他的罪,他那些位居高官的儿子、身居要职的女婿们决不会等闲视之袖手旁观,定然是大闹朝会,发动宫廷政变;但更多人则认为,霍光忠厚,最看重自己的名节,就是被皇上罢官流放,也不会做出背叛朝廷的事。 当大家正在议论猜测担心时,霍光在未央宫外面下了马,急急向宫里走来。他对奏章在朝廷上掀起的波澜一无所知,心急的是要尽快处理廷尉丙吉派人给他送去的那个密件。密件里说桑迁拒不到廷尉接受审查,暗中在转移盐、铁、酒的专用款。桑弘羊是御史大夫,直接管着廷尉,丙吉不敢强行逮捕桑迁,只得直接向大将军汇报。盐、铁、酒专用款是国家开支的一项主要经济来源,如果被桑迁卷走,国家将蒙受巨大的经济损失。所以,他一下马就派人去请丙吉到他的宣室殿来汇报。 “大将军!” 霍光转身看见是老将军张安世。 张安世把霍光拉到一棵大树后面,悄悄告诉他:“有人上书弹劾你。” “皇上如何圣裁?”霍光没有问是谁参奏他,他关心的是刘弗陵的态度。 张安世摇摇头说:“现在还不知道。” 霍光又问:“很严重吗?” 张安世说:“听说是燕王上的密折。” “燕王上的奏折?”霍光这才感到震惊,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回头对跟随的侍卫们说:“你们都回家吧,先向自己的家人报个到。”说完卸下宝剑交给侍卫。他要避李下不正帽之嫌,先给自己解除武装。他的亲随侍卫江龙却没有走,平时一直是寸步不离霍光左右,保护霍光。霍光对他也下了命令:“你也回去。”江龙说:“保护大将军的安全是我的职责。”霍光说:“我现在不需要保护,你回家吧!”说完,扭头就走。 “大将军……”张安世追喊着,“皇上今天要在前殿召开朝会,你……” 霍光说:“我在等候处理。”说完,头也不回地向自己办公的宣室殿走去。 丙吉已经在宣室殿门口等候霍光。 霍光劈头就问:“桑迁转移盐、铁、酒款的事确凿吗?” 丙吉慌悚不安地说:“进殿再说吧!” “不,我现在就想知道。” “我看这事大将军就不要插手了。” “什么意思?” “难道大将军还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吗?” “你是说燕王在弹劾我,我无权过问这件事?” “不,不!”丙吉连忙解释,“我是说根据大将军现在的处境应该回避桑迁这个案子,免得和御史大夫发生冲突,对自己不利。这事还是让我去处理吧!” 霍光义正词严地说:“我在一天位就要谋一天政。如果桑迁果然在转移盐、铁、酒款,我命令你马上逮捕他,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行使大将军的权力。” 丙吉敬佩地看了霍光一眼,只得离去。 上官桀听说霍光回来了,也来见霍光。一是对霍光表示亲近,二是不让霍光怀疑到他。 “大将军辛苦了!” 霍光正在卸盔甲,听到有人进来转过身,看见是上官桀,连忙说:“啊,是亲家呀,您坐!” 上官桀义愤填膺,大喊着:“有人的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在背后对大将军捅刀子。” 霍光平静地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 “不,不能让他们恶毒诬陷大将军。我一定要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上官桀拍着胸脯,俨然一副两肋插刀的样子。 霍光摆着手说:“算了,算了!皇上会有圣裁的!” “咚,咚,咚……”洪亮的朝王鼓声响起来。 “走,朝王见驾去,我会为大将军伸张正义的。”上官桀催促霍光。 霍光却坐了下来,说:“我已经是罪人,没有资格上朝了。” 上官桀劝说霍光:“事情还没有查清楚,皇上也没有定你的罪,谁敢说你是罪人。如果定你有罪,我陪你坐监。走啊!” 霍光倔强地坐着不动。 上官桀无奈,“咳”了一声,自个儿走出宣室殿。他得马上去朝王见驾,看看刘弗陵是怎么处治霍光的。 大殿里,刘弗陵高高坐在御座上。桑弘羊发现皇上今天特别的精神。不,是特别的威严,就是侍立两侧的高昂、金赏和掌玺官也比往日严肃。他心里一阵战栗。 三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之后,刘弗陵向下观看,满朝文武大臣中独不见霍光,问道:“听说大将军已经回来了,怎么没有来上朝?”说着,目光扫了一眼张安世。张安世连忙出班奏道:“大将军听说有人告他的御状,正在宣室殿等候陛下治罪。”刘弗陵说:“传他过来。” 大殿里鸦雀无声,只有“传大将军觐见”的一连迭声传了出去。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移向大殿门口。 霍光沉沉稳稳地走进大殿,远远就摘下头冠,俯伏在地:“臣霍光有罪。” 刘弗陵从龙案上拿起奏章,环视了一周,而后把目光落在桑弘羊身上,那目光十分威严。桑弘羊做贼心虚,脊梁骨里都冒出了冷汗。可是,他毕竟是从宦海里过来的人,久经风险,能够把握住自己,装出一副波浪不惊的样子。 刘弗陵说:“朕命御史大夫宣读一份密折。” 高昂把密折转呈给桑弘羊。桑弘羊有点诧异不解。过去的奏折大都是皇上的随身太监宣读的,今天怎么推到他头上,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一时猜测不透,偷觑了刘弗陵一眼,从刘弗陵的脸上看不出是对他信任还是不信任。也许是这密折事关重大,由他这个主管监察、司法的御史大夫来宣读也在情理之中。他心里马上平静下来,粗略地浏览了奏折一眼,没错,正是他刻写的那个密折。 大殿里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乌云压顶,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桑弘羊此时的心情却与众不同,觉得手里捧着的奏章像握着的一把利剑,只要一抛,利剑就会带着雷鸣电闪,呼啸着向霍光的头上飞去。他自鸣得意地清了清嗓子,朗声读道:“臣刘旦告大将军霍光三条罪状……” 张安世气得忍无可忍,出班奏道:“陛下,大将军无罪,燕王图谋不轨早已是路人皆知,臣以为……” 霍光却说:“臣的确有罪,请御史大夫公布罪状。” 桑弘羊接着读下去:“第一条,霍光结党营私,提拔手无寸功的长史张敞为搜粟都尉……” 大殿里没有引起大的骚动,因为这条罪状构不成霍光的什么大逆不道之罪。 桑弘羊接着读道:“第二条,霍光有谋位之心。山寇偷偷入宫抢劫玉玺那天晚上,霍光曾三次向掌玺官索要玉玺,其用意何在,岂不是昭然若揭……” “啊,还有这等事?”不知是哪位大臣惊愕地喊了出来。大殿里顿时大哗,一片议论之声。 “真有这样的事情吗?我怎么没有听说过。”有人将信将疑。 “宦海风云,人心难测。”也有人相信无风不起浪。 桑弘羊看大家情绪激动,一阵窃喜。心想,仅这一条就能扳倒你霍光了。他顿时来了精神,提高声音喊着:“大家静静,还有……”接着念下去,“第三条,霍光有篡军谋位之意。臣闻霍光去广明阅兵,一路上威风凛凛,令地方官员夹道欢迎。特别是在阅兵时,竟然命令三军将士高呼永远效忠大将军,随时听从大将军调遣的口号。霍光貌似忠厚恭谨,实是大权独揽、包藏祸心。陛下圣聪,以史为鉴。当年,韩信拥兵自重,阴谋作乱,高皇帝英武果断,传密诏于吕后杀韩信于钟室。今霍光功高震主,狂傲不羁,和当年韩信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臣愿缴还王爵绶印,回京城侍奉陛下,保护圣躬,督察奸臣,为捍卫汉室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事关紧急,派八百里快马将奏折传递入京。刘旦顿首叩拜。” 燕王告霍光的这一条罪状似盛夏的雷鸣,在大殿里轰然炸响,震得大家目瞪口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先帝托付的重臣,忠心耿耿的首辅大臣,三军统帅也有谋逆之心。不过,也不难理解,霍光虽拥有朝政、军事大权,但官再大也还是个臣子,谁不想披龙袍、当皇帝,君临天下。以此推理,将心比心,大家也都相信霍光有图谋不轨、篡朝谋位的野心了。可是,皇上还没有表态,事情还没有最后明朗,大家只好等待着皇帝的圣裁。 桑弘羊自然高兴,为自己伪造密折的高明和即将大功告成而暗喜。上官桀也感到扳倒霍光胜券稳操,正在考虑事成之后如何争取到首辅大臣和掌管全国军队及对桑弘羊杀人灭口的方略大计。他回头看了一眼儿子上官安,上官安脸上带着笑。 霍光外出这几天,刘弗陵好像突然成熟了,再也看不到往日孩童的那种稚气。他端坐着一边聆听着桑弘羊宣读奏折,一边注视着御阶下面文武朝臣的表情。当然,大臣们也在窥视着他。但谁也看不出皇上对霍光的罪状是激怒还是谅解。 桑弘羊宣读完毕,向大殿里扫了一眼,只见满朝文武都低着头,连张安世也不再激动,把头深深地埋在高耸的脖领里。他自信是他伪造的奏章和有声有色的宣读征服了大家,一心等待着刘弗陵下旨罢霍光的官。 霍光一直跪在金阶下,认真地听着奏章中列举的那些罪状。他承认那些事情都是事实,当然也不乏有夸张、捏造、曲解和陷害的意思。他没有丝毫的激怒情绪和要面折廷争的表示。因为他毫不怀疑自己对汉室的忠心,对皇上的于心无愧。他相信事实总是事实,皇上不会听信燕王的一面之词,冤枉一个忠臣的。 刘弗陵终于开了金口。一句话就解释清楚了燕王指责霍光的第一条罪状。他说:“张敞擢升搜粟都尉是朕批准的。” 刘弗陵给霍光解脱了第一条罪状,大家明白这条罪状并非要害,关键是后两条,那才是对霍光的致命一击,也是皇帝心灵深处的最大心病。一个个像木偶人一样木然地站着,不敢他顾,连气也不敢出,静静地等待着。 “我说……”掌玺官一撸袖袍跪在地上说,“臣也曾怀疑过大将军有夺玉玺之意……” 大殿里顿时一片骚动。由掌玺官出来做证,霍光就无法推脱罪责。桑弘羊脸上掠过一丝笑容,上官桀后悔自己当初没有赤臂上阵,让燕王在尽忠锄奸中抢了头功。 掌玺官接着说:“就当时山寇追夺玉玺的危急情况,要么是玉玺被山寇抢走,要么是把玉玺交给大将军。我选择了死抱着玉玺不放,谁也不给。事后,大将军为此表扬了我对皇上的忠心,还要提请皇上给我加官进爵。大家可以由此分析大将军有无图谋不轨的野心。” 张安世喊着:“大将军对皇上忠心耿耿,决无夺玺之心。” 刘弗陵补充说:“这事大将军对朕讲过,他是不要玉玺落入山寇之手。大家明白就是了。这第三条罪状嘛……”他俯视阶下问桑弘羊:“御史大夫,朕请教你,长安城距离燕都有多远?” 桑弘羊不明白皇上问的意思,直话直说:“两千余里。” 刘弗陵问霍光:“大将军到广明阅兵去了多少时日?” 霍光答:“臣是七月十一日启程,十三日到达广明,十四日下午阅了兵,十五日返程,第六天回到了京城,往返六天。” 刘弗陵又问上官桀:“从广明传递消息到燕国,再从燕国送奏章到京城用八百里快马需要多少时日?” 上官桀回答:“这等于往返路程,至少得半个月。” 刘弗陵严肃起来:“而燕王的奏章是七月十八日就传到朕手上的。也就是说,十三日在广明发生的事,两千里之外的燕王当天就知道了,只用了四天的时间就把奏章传到了京城。” 经皇上这么一分析,谁都想到这奏章是有人在京城写的,问题比原来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严重了。 刘弗陵问桑弘羊:“御史大夫,依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桑弘羊暗暗叫苦。他怎么在奏章上落的是写奏章那天的日期。也许是过去写奏章的习惯,这个习惯今天可闯下了大祸。但他相信,任何人是查不出他的伪造笔迹的。于是,就模棱两可地回答:“是不是有人按照燕王的意思代写的。” 太傅夏侯胜站出来顶撞说:“什么代写的?臣研究了奏章的刻写笔迹,认定奏章是伪造的!” “伪造的?”一石激起千层浪,大臣们不约而同地惊呼起来。 上官安急了,出班质问夏侯胜:“太傅怎么认定奏章不是燕王刻写的?” 夏侯胜哈哈笑起来:“老臣们都不会忘记,武帝后元二年、三年,我在宫里当过燕王的两年老师,他的书写都是老夫教的。”他嘲笑上官安,“不过,那时你还是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娃娃。” “谁这么大胆,竟敢伪造燕王的奏章?”大臣们似乎都在这样问。 刘弗陵命令传廷尉丙吉。 丙吉押着一个宫廷侍卫进来。桑弘羊一看正是他用重金收买的那个赵山,一下子傻眼了,吓得浑身出了慌汗。没等追问,赵山就招认这个奏章是御史大夫让他偷偷塞进皇帝寝宫的。桑弘羊跪在地上大喊着:“这是栽赃陷害,陛下明察。” 刘弗陵又命高昂:“高公公,传夏明里。” 夏明里连连叩头说:“阅兵将士喊的口号是我一人安排的,请皇上治罪。为此,大将军还……” 一切都明白了,刘弗陵摇手没有让夏明里再说下去,问丙吉:“伪造假奏章该当何罪?” 丙吉说:“这不是一般的奏章,而是蒙蔽圣聪、陷害忠臣的罪恶行为,理当屠三族。” 在人证、物证面前,桑弘羊吓得连连叩头,求刘弗陵饶命。 刘弗陵说:“念你是辅政大臣,免除死罪,下郡邸狱终身监禁。” 两个禁卫进来架起桑弘羊。桑弘羊喊着:“上官将军救我,我要见长公主。”上官桀龟缩着头不敢看桑弘羊,上官安扑跪在地,催促刘弗陵:“桑弘羊陷害大将军罪不可恕,求陛下斩立决。” “你个小人!”桑弘羊挣扎着回身大骂上官安。 霍光却替桑弘羊说情:“皇上,念桑弘羊对汉室有功,免职让他回乡思过吧!” 丙吉和张安世坚持说:“皇上已经是法外开恩,对桑弘羊死罪免过,终身监禁必须执行。这已经是从轻惩处。” 刘弗陵挥挥手,禁卫兵把桑弘羊拖出了大殿。 刘弗陵步下御阶,亲自扶起霍光,给他戴上头冠,回头对大家宣布:“大将军无罪。” 霍光感激涕零,满眼热泪夺眶而出。 刘弗陵又回到御座,郑重宣布:“大将军是一位忠臣,以后再有人诬告陷害大将军者和桑弘羊一样治罪。” 上官父子相顾,偷偷擦着汗。 其实,今天的朝会是刘弗陵早就安排好了的。他接到这个来历不明的奏章以后就拿给夏侯胜看,夏侯胜一眼看出奏章是伪造的,刘弗陵也从中发现奏章在日期上的漏洞。当天指示禁卫司令张安世审查七月十三日在未央宫前殿值班的侍卫。有个侍卫提供了赵山那天早晨的可疑行动。赵山害怕,主动自首,交代了偷送奏章的过程。张安世提前在宫门外迎接霍光并向他透露这个消息也是刘弗陵精心安排的,意在安慰霍光。可惜霍光愚钝,没有领会到刘弗陵的良苦用心。 这次朝会的精密安排和刘弗陵的聪明睿智让大臣们刮目相看,再也不敢小觑这个小皇帝了。霍光也宾服刘弗陵的圣明天纵、英武果断,不敢再把刘弗陵当作小孩子看了。以后,他事事恭谨,有章必奏,不敢擅自做主。 第四章 粉碎政变 假奏章风波表面上平息了,一场新的风波又起,在京城掀起冲天大浪,又一次把霍光推到风口浪尖上。 “卫太子”回来了上官府的家人向上官桀报告,有一个自称是卫太子的人在建章宫北阙大喊大叫,说是要见他的姨表兄霍光。 “这不是大天白日闹鬼吗?卫太子十年前就死了。”上官桀不相信。 家人不知道卫太子是什么人,上官桀对卫太子可是再熟悉不过了。卫太子是汉武帝的大儿子刘据,在十年前的那场巫蛊之乱中逃到湖县被官兵包围自杀了,怎么会突然又回来了?上官桀对家人说:“你听错了吧?” 家人说:“绝对没有听错,他口口声声喊着要见姨表兄霍光。要不,老爷随我去看看。” 上官桀不屑一顾:“看什么,肯定是个疯子。” 霍兰从外面急急回来告诉他的也是这件事情,上官桀这才对家人说:“多去几个人,如果是骗子就把他抓起来关几天。” 上官桀带着几个家人来到建章宫外,远远就看见那里人山人海,喧哗一片。家人帮他挤进人群,他这才看见有一个站在牛车上的中年汉子正在讲演。汉子挥动着臂膀,神情激昂地述说着:“本御是孝武先帝的卫太子刘据,前几年被江充奸党陷害亡命湖县,幸被一位老人相救,在深山里整整藏匿了十年,最近才听说孝武先帝临终时平反了我的冤案,所以回来迟了……”上官桀细细辨认,中年汉子就是卫太子。他清楚地记得十年前的立太子大典上,是他亲手把汉武帝赏赐的太子绶带佩戴在卫太子身上。后来在朝会上,又多次和卫太子见面。虽然没有单独交谈过,但对卫太子的印象是深刻的。巫蛊之乱时他正在北方和匈奴打仗,后来听说卫太子在湖县自杀了,现在看来那是误传。他现在回来可就麻烦了。他是先帝长子,名正言顺立的太子,早已名播天下。而现在的刘弗陵则是先帝临终时私下托付给霍光和他们四个人的继承人,并没有公开举行立太子大典,和卫太子相比,自然是名不正言不顺。让他更担心的事是卫太子还有一个坚强的靠山,那就是他的姨表兄霍光。你听他说得多么真切:“我的父亲是汉武大帝,我的母亲是卫皇后,大将军霍光是我的姨表兄……” 上官桀突然有一种预感,莫非霍光早就找到了这个姨表弟,有意让他在大庭广众中大造舆论,先取得民众的同情和支持,待到水到渠成,再逼刘弗陵禅位。如果真的是这样,刘弗陵的皇位可就岌岌可危了。在卫太子和刘弗陵的选择中,他自然是支持自己的孙女婿稳坐龙廷了。不行,得马上把遗患消灭在萌芽中。他对身后的家人说:“把他抓起来。” “是!”家人欲走。 “慢!”上官桀又喊住了他们。他忽然想起人群中不乏当年参加过巫蛊之乱的群众,他们同情过卫太子,支持过卫太子。现在,卫太子回来了,他们自然是欢呼雀跃。如果在大庭广众之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逮捕正在被万民拥戴的前太子肯定激起民愤,惹出大乱。可是,眼前的情景让他惊恐万状,群众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他们呼喊着:“太子回来了,小皇帝该让位了。” “找大将军去,他表弟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太子受了那么大的冤屈,该回来复位了。” 激动的群众簇拥着卫太子向未央宫涌去。这样闹下去会出现暴乱的,他必须尽快告诉皇帝,请他当机立断,调动禁卫军镇压。 当他跑上未央宫的箭楼上时,田千秋、张安世、张敞、上官安、金赏等朝臣正在对刘弗陵七嘴八舌地讲述这件事情。他扫视了一圈,独独不见霍光。霍光是不是有意躲了?他把询问的目光落在儿子上官安身上。上官安会意父亲的意思,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再看看皇上,刘弗陵并不惊慌,像是一个旁观者在看热闹。只听刘弗陵在问:“大家看清楚了吗,那汉子真的是太子哥吗?”没人敢回答。上官桀凑过来说:“我看得真真切切就是卫皇后的儿子,大将军的姨表兄弟卫太子刘据在聚众闹事。”他有意突出霍光和卫太子的关系。 上官安瞥了父亲一眼。他怪罪父亲不该承认卫太子是真的,真的卫太子是要危及女婿刘弗陵的帝位的。只有把真的说成是假的,才能杀人灭口。他请求刘弗陵:“皇上千万不要上这个刁民的当。卫太子早在十年前就畏罪自杀了,分明是冒牌货。臣请求陛下明察秋毫,当机立断,派侍卫兵把这个假卫太子就地处决,免得闹出大乱。” 那汉子看见箭楼上站满了朝臣,挥手向上面喊着:“你们听着,我是卫太子,快让我表兄霍光来接我。”刘弗陵问田千秋:“宰相看清楚了吗,是不是卫太子?”田千秋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又手搭遮阳向下面观望。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却含含糊糊地说:“离得远,看不清楚。” 田宰相虽然比在场的人年纪都大,但还没有到老眼昏花那个地步。他谨小慎微,生怕认错了人说错了话收不回来。他不表态,谁还敢表态。大家都装聋作哑不作声。 霍光闻讯赶到了箭楼。他站在另一个地方认真地向下观望。下面人群中的那个男人从年龄、相貌、高低和挥臂说话的动作都酷似卫太子。他对卫太子这个表弟是熟悉的。 汉武帝元封元年,霍去病带着霍光进宫去见卫皇后。他介绍说:“皇后姨姨,这是我母亲留在乡间的一个弟弟,叫霍光,我把他带来见见你。”卫皇后一听说霍光是霍仲孺另娶后在乡间又有的一个儿子,悲喜交集,紧紧地把霍光抱在怀里,连声说:“回来得好,回来得好!以后就留在宫里和你太子弟弟一起玩吧。”接着把卫太子介绍给霍光。以后,霍光还有刘旦、刘长经常和卫太子在皇后宫下棋、打丸球。有时碰到汉武帝下朝回来,大家也不回避。汉武帝看着自己的儿子和侄子们玩得开心,也高兴起来,同时叮嘱他们:“别老贪玩,你们也要多读点书,将来帮助你太子哥执掌大汉江山。”可是,就在他随哥哥霍去病出征匈奴时,朝里发生了巫蛊之乱,等他回来就再也见不到这个太子表弟了。没想到表弟大难不死,现在又回来了。如果认下这个表弟,皇上宽容仁厚,可能会给太子哥一个安身之处,但上官父子因为卫太子的存在对刘弗陵是个威胁会寻找借口除掉他的。不接他回来,明明是自己的表兄弟,已经受尽了冤屈,再拒之门外于心不忍,也对不起死去的姨母。按照卫太子的身份和处境,他要生存下去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当皇帝。要卫太子夺取刘弗陵的皇位,他是断然不允许的。因为先帝要他辅保的是刘弗陵,而不是其他任何人。一臣不事二主,这是他做一个忠臣的准则。认还是不认?思前想后,进退两难。正想着,听见刘弗陵口谕:“传大将军!”上官桀拦住说:“此事万万不能让大将军知道。”刘弗陵问:“为什么?”上官桀看了一眼大家,心存顾虑。田千秋说:“这里都是皇上的心腹之臣,但说无妨。”上官桀这才说:“卫太子回来干什么?就是为了要大将军帮他夺取帝位。只要大将军对那些正在头脑发热的群众说一句‘卫太子是真正的皇帝’,头脑发热的群众就会逼着陛下禅位。”他本想激怒刘弗陵,没想到刘弗陵却轻轻松松地说:“禅位就禅位,我早不想操这个心了。” “皇上千万不能让位!”上官安急了,带着哭声喊起来,“陛下让了位,我的女儿皇后娘娘怎么办?” 这些话都被站在不远处的霍光听到了,他转身想走,却被大家发现了。 刘弗陵招着手:“大将军,你过来。”上官桀没想到霍光早来了,显得十分尴尬。上官安连忙替父亲解释:“我父亲别无他意,是担心皇后以后怎么办?” 刘弗陵对霍光说:“朕的意思是让大将军把太子哥认下。” 箭楼下突然人群骚动。一群官兵冲进人群拘捕了那个男子。廷尉丙吉怪罪说:“那男子是不是前太子,现在还没有弄清楚,怎么就逮捕人家呢?这是谁的命令?” “我?”已经是京兆尹的隽不疑来到了箭楼。 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落在隽不疑身上。 隽不疑不慌不忙地说:“春秋时,卫国太子卫蒯聩预谋杀死老父卫元的妻子,阴谋败露后逃到宋国。后来,卫元去世,卫蒯聩的儿子卫辄继位,卫蒯聩要求回来,儿子说他叛国,拒绝他回国。《春秋》赞扬卫辄的大义灭亲。前太子刘据谋反失败逃亡外地,已经是个在逃犯,理应押送诏狱勘问。” 对隽不疑的话大家有不同意见。大多数人的意见认为先帝已经赦免了卫太子,卫太子就不是逃犯,不能像卫蒯聩把老父拒之国门之外那样无情,应该回来给予适当的安置;上官桀父子认为卫太子突然回来并非偶然,背后一定是有人支持。国家需要安定,人民需要生息,留下卫太子就是留下后患,朝廷迟早会发生变故。 很明显,上官父子又把矛头指向了霍光。 张安世说:“世界上相像的事、相像的人很多,不能排除这个卫太子有冒充的嫌疑,还是让廷尉调查清楚再说。” 经张安世这么一说,霍光也生了疑。他手搭遮阳远远望去,越看越觉得那个卫太子不像自己的表弟。具体什么地方不像,他又说不上来。他请求亲自调查这个卫太子。 刘弗陵准奏。 霍光把卫太子接到宫里,盛情款待了这位亡命多年的表弟。他虽然对卫太子很熟悉,但毕竟有十多年没有见过面了。斗转星移,人间沧桑,他们经历了不同的人生。霍光的前半生一直在北国边塞对匈奴作战,烽烟滚滚,刀光剑影,把他锻造成了一个大将军;卫太子却是在宫廷斗争的兵刀血刃中失败,亡命荒山僻野。一个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一个是沦落山野的贫民。他们虽然相见却不敢相认。 “你是……” “你是……” 两人都没有敢说出对方的名字。一个是怕认不准人,一个是怕认错了人。 “你是刘据表弟?” “你是霍光表兄?” 两人终于抱在了一起。 卫太子失声痛哭起来:“母后死得好苦啊!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和母后诀别的那一刻。”他说,那次兵变是母后偷了父皇的兵符,他才借出胡人骑兵。本打算清除江充死党后再交出胡兵,而后去向父皇请罪,没想到战局突然扭转,胡人骑兵倒戈,和丞相的兵联合起来围攻我。那天兵败,我带着儿子刘进又回到了皇后宫,恳求母亲跟他们一起走。这时,母后已经接到了父王赐死的圣旨,准备上吊自杀。我抱着母亲说,是儿子害了母后。你跟我走吧,也许父王会有明白事实真相的一天,饶恕我们母子的。母后说,趁官兵还没有来,你快逃走吧!我顿足大哭,父王啊,你为什么这样的暴戾无情,骨肉相残,杀了自己的两个亲生女儿,还要残害自己的亲生儿子和皇后呢!眼看着母后手捧白绫向后宫走去,我扑过去跪在母后面前乞求她,母后啊,我不能让你死,我一定要带你逃出京城。母后说,你快走吧,逃到天涯海角去,再也不要回来了。我死抱着母后不放,母后突然指着宫外说,你看,官兵已经杀进来了。我一愣,母后撞柱而死,鲜血洒满了皇后宫。这时,外面果然响起了人喊刀击的杂乱声。刘进劝告我:“父亲,我们快走吧,只有逃出去,才有机会给祖母报仇……” 霍光听了卫太子追述当年姨母皇后含冤而死的惨景和后来听到的情景很相似,猛然抱着卫太子,两人痛哭起来。 那年,他驻防嘉峪关,姨母被汉武帝赐死,表姐被杀,表弟在湖县自缢的消息是在巫蛊之乱一年后听到的。他痛不欲生,一个人离开军营,独自坐在伤痕累累的烽火台下放声大哭。周围是黄沙漫漫千里无人烟,将士们谁也想不到他们的统帅会在这夜深人静的沙原上哭得昏天暗地、悲天悯人。以后的日子,他战战兢兢,生怕为此连坐,祸及全家。他是汉武帝宠信的重臣,一个统率着汉朝千军万马的兵戎大元帅,决不能步李陵的后尘,给自己留下千古骂名。他敬佩老朋友苏武的耿耿忠心。苏武出使匈奴以后,哥哥苏嘉、弟弟苏贤,一个被汉武帝赐死,一个被逼自杀,苏母由此病死,苏妻饥寒交困,无奈再嫁。苏武的三个儿子两个饿死,最小的苏元被司马迁收养才活了下来。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苏武依然不贪恋匈奴单于赐给他的高官厚禄,面对卫律的劝降,慷慨激昂地说,我生是汉家的人,死是汉家的鬼,决不背叛祖国。想到这里,霍光决定就是连坐,也要回长安。出乎意料的是汉武帝不但没有对他治罪,还晋封他为左将军,参与军国大事。卫太子对巫蛊之乱中诀别卫皇后的详尽描述取得了霍光的信任,但卫太子对皇后宫的不熟悉让霍光起了疑心。 表兄弟俩同桌共饮之后,卫太子提出要霍光陪他去看看母后住过的皇后宫。路过御书楼,霍光无意中问卫太子:“表弟还记得这是什么地方吗?”卫太子说:“记得,这不就是天禄阁吗?”霍光一怔。这座大房子是他们当年读书的地方,他怎么说是天禄阁?天禄阁是皇家的藏书库,建在未央宫那边的太液池上,而御书楼却在长乐宫和未央宫之间。霍光虽有怀疑,但觉得年代久远,表弟也许忘了这个地方,但皇后住的椒房殿他是不会忘记的。他有意试探卫太子:“表弟先到椒房殿等着,我让黄门准备些供品,咱们一起祭奠皇后。”说着离去。 霍光一走,卫太子像蒙着眼睛捉迷藏的瞎子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在皇宫里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椒房殿。自从卫皇后自杀以后,汉武帝因为痛悔残害卫皇后的过失,再也没有立过皇后,卫皇后住的皇后宫也保持着原样,它就在这座院子的后面。可卫太子连这座院子都摸不出去。霍光在隐蔽处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再出面见这位表弟,而是让廷尉丙吉详加勘问。 丙吉客客气气地把卫太子请到刑拘室。卫太子一看到满室的刑具腿都吓软了。因为做贼心虚,心里的防线顿时崩溃,他扑通一声跪在丙吉面前。丙吉是个老司法官,老成练达,不热不冷、不愠不怒地说:“是怎么回事,你自己说吧!”卫太子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事实真相。 这个“卫太子”是湖县人,姓成名方遂,原在湖县当算命先生。卫太子逃到湖县后躲藏在泉鸠里的一个农户家里。有一天,他派随身侍从出去卜问吉凶,正好遇上了成方遂在路边摆卦摊。侍从一下子呆住了,眼前的这个算命先生怎么那么像自己的主人,情不自禁地喊出来:“你的相貌太像我的主子了。如果你不是坐在这里,而是和我的主子坐在一起,打死我也认不出谁是真谁是假。”成方遂把卫太子的侍从请到自己家里款待,并详细询问了卫太子的情况。他很有耐性,十年后,为了后半生的富贵编造了太子未死,隐居深山的谎话来到了京城。没想到全城轰动,大家真的把他当成前太子了。 丙吉本不忍心处死成方遂,请示霍光从轻惩处。鉴于当时已经造成了长安城和朝廷上的混乱,霍光断然决定,把假太子斩首示众。 霍光杀了假太子,这场风波自然也就平息了。 出卖盟友桑弘羊预感到杀人灭口的阴谋在步步向他逼近,他必须马上说出伪造奏章的真相。可是监狱里到处都有上官桀的耳目,他不能轻率地把内情告诉哪个人。皇上他是见不到了,廷尉丙吉又是力主杀他的人,昔日和他有来往的监狱官生怕连累自己,一个个躲得远远的。思来想去,他的命运最终还是掌握在霍光手里。可是霍光现在能见他吗?他告了人家,人家恨不得立时把他碎尸万段。罢了!罢了!死就死了,古往今来,含冤而死的人何止他一个。他闭上眼睛,等待着或被处死或被谋害的那一时刻。可是,一闭上眼睛,上官桀对他出事时的见死不救,上官安迫不及待地要杀人灭口的情景,再次燃起他复仇的怒火。他们让我死我也不能让他们好活着。不管霍光相信不相信他,他都得把伪造奏章的内情告诉他。 他开始绝食了,拿绝食要挟霍光来见他。 霍光果然来了,带着廷尉监丙吉和老将军张安世。桑弘羊觉得自己绝食斗争胜利了,又拿起了架子,眼不睁、头不抬,笔直地坐在乱草地上。霍光说:“御史大夫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我已经不是什么御史大夫了。”桑弘羊不冷不热地说,“大将军是大义灭亲,秉公处理我这个案子呢,还是徇私枉法包庇自家的人。”霍光不解地问:“此话什么意思?”桑弘羊冷冷地说:“请回答我提的问题。”霍光说:“如果你的案子牵涉我家里的人,无论是谁,都要依法惩处。” “大将军真是这样大公无私吗?” “我们共事多年,难道你还不相信我?” 桑弘羊这才移了移身子,睁开眼睛看着霍光,从霍光忠厚的脸上看不出有欺骗他的迹象。想起霍光平时的为人使他后悔莫及,不该伪造那个奏章,陷害忠厚之人。他丢下拐杖,扑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说:“我对不起大将军,我罪该万死。”霍光安慰桑弘羊说:“有话你就说吧!张将军、丙吉大人都在这里可以做证。”桑弘羊说:“我有罪。可是发起参奏大将军的人不是我。我是让人当枪使了。”霍光问:“是谁?能告诉我吗?”“是……”桑弘羊欲言又止。霍光看出桑弘羊有顾虑,心想,这事一定与自己的亲属有关,毫不犹豫地说:“有话你对丙大人说吧,我可以回避。”说着就要离开。 “大将军留步!”桑弘羊喊住了霍光,“那奏章是上官桀和盖长公主要我伪造的。他们迟早会对我杀人灭口的。所以,在我死之前必须把真实情况告诉大将军。” “是他们?”霍光惊愕地望着桑弘羊,似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你竟然不相信?你走吧!”桑弘羊挥挥手。 霍光的确不相信这个事实。他一时找不出上官桀和盖长公主参奏他的理由。就算是他没有答应上官莹进宫,没有给丁外人封侯,他们应该理解,他维护的是汉家的法纪法规。忠厚的人往往猜度不出小人的险恶用心。 “你走,你走!”桑弘羊看霍光不相信他的话,用拐杖捣着地声嘶力竭地喊着。张安世实在看不过桑弘羊的狂傲和无理取闹,“唰”的一声抽出腰中宝剑,指着桑弘羊喝道:“你怎么敢这样对待大将军,别忘了你现在是钦犯。”桑弘羊毫不畏惧,用胸脯顶着张安世的剑尖,不顾一切地叫着:“你捅啊!我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了,按说早就该死了。但我必须提醒大将军,你迟早会被你最信任的人陷害致死的。”说完,仰天大笑起来。 霍光扭身走去。 桑弘羊知道法律饶不过他,但有一线希望谁都不愿意死。他向霍光告密不仅仅是对上官父子对他见死不救的怨恨,他还想立功,争取从轻判决。只要有这条老命在,等皇上激怒的情绪过去,还会想起他这个汉家的有功之臣的。他向丙吉招招手说:“丙吉法官大人,我有事请教你。”丙吉问:“御史大夫请讲!”桑弘羊问:“我已经把话说清楚了,这次参奏大将军的主谋不是我,我是被人当枪使了。按照法律,我是不是应该轻判?”丙吉大笑着嘲讽桑弘羊:“既然你是一杆枪被人使了,枪照例戳死人。御史大夫不是很欣赏商鞅对‘盗马的人处死,偷牛人判枷刑’的严刑苛法吗?御史大夫是管刑律的,自然知道自己该判什么刑了!” 桑弘羊哭笑不得。 回到宣室殿,霍光久久不能平静。他相信桑弘羊的话不是空穴来风。冷静地分析,他渐渐明白上官桀和盖长公主不仅仅是因为他固执己见,而是觊觎他的首辅大臣的高位和大司马、大将军的军政大权。想到这里,他喟然长叹,没想到为了这个“位”,为了这个“权”,连自己的女婿和亲家也妒忌他,也在背后向他捅刀子,他既恼怒又痛心。如果他立即把桑弘羊揭发上官父子和盖长公主的诬陷他的事告诉皇帝,刘弗陵会震惊、恐慌和痛苦,皇上会进退两难的。他宁愿自己受点委屈,也不能给皇上添麻烦。他仰起脖子,把桑弘羊揭发上官父子和盖长公主的事咽到了肚子里。 郡邸狱中的眼线很快把桑弘羊出卖上官桀和盖长公主的消息报告给上官父子,两人惊骇万状。他们亲眼看到桑弘羊被捕入狱,等待他们的是和桑弘羊一样的下场。父子俩商议后,决定上官安进宫谒见皇上,告桑弘羊血口喷人,诬陷忠良,请求皇上立即处死这个奸佞小人;上官桀去见盖长公主,商量应急对策。 上官安在去皇宫的路上突然改变了既定方针。霍光和张安世、丙吉那么多人在场听到了桑弘羊对他父子的揭发,这账是赖不掉的。现在去向皇上说桑弘羊是血口喷人、诬陷忠良,皇上不但不会相信,反而更加怀疑。思前想后,他决定走一着以真乱真的险棋。 上官安一进皇帝的寝宫就跪拜于地,痛哭流涕地说:“臣有罪、臣该万死!” 刘弗陵惊异地问:“国丈何罪之有?起来,快起来!”说着去搀扶岳丈大人。 上官安哭着说:“燕王的奏章是臣让桑弘羊伪造的。” “什么?”刘弗陵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话,急问,“你说什么?” 上官安叩头出血,悔恨交加地又说了一遍:“是臣让桑弘羊伪造了燕王奏章,弹劾岳父的。” 刘弗陵简直不敢相信,诬告霍光的会是他的女婿。难道他不知道伪造奏章蒙骗皇帝是欺君罔上的大罪吗?他比谁都清楚,可是他又为什么来坦白自首呢?是想求得对他的宽恕还是别有用心?刘弗陵在琢磨着。 “皇上……”上官安披肝沥胆,像是要把心挖出来让刘弗陵看似的说:“霍光是臣的岳丈,待臣如亲生儿子一般。臣深知这样做是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奸宄小人所为。但是,臣也深知忠孝不能两全的道理。在亲情与皇上之间,臣还是选择了宁舍‘孝’也要尽忠这条路。” 难道他真的是为了朕而告发自己的岳父吗?历朝历代不乏有这样的忠君之臣,何况他是在保护自己的皇帝女婿。刘弗陵仔细想来,上官安的话也在情理之中。 上官安接着说:“霍光身为大司马、大将军要职,是统管全国武装部队的最高指挥官,拥兵百万,大权在握,若有谋逆之心,变刘氏汉朝为霍家江山易如反掌。臣闻淮阴侯韩信、梁王彭越、代王陈豨、淮南王英布都是手握兵权,功高盖主,才生出谋逆之心起兵叛乱的。前辙之覆,后车当鉴。如果刘氏江山被霍家篡夺,纵观古今历史,‘废帝’不是被处死就是被流放千里之外的大漠荒原。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女儿该怎么办?臣告发岳父虽然出自私心,但也是为了陛下和皇后的安全。所以,臣不顾骨肉亲情,大义灭亲,冒死参与伪造奏章,完全是为了汉家社稷长存,刘家江山永固。臣忠心日月可鉴,天地做证。如果臣有罪,请求从严惩处。” 上官安的剖腹坦心,苦苦诤谏震撼了刘弗陵。岳丈讲的韩信、彭越、陈豨、英布拥兵谋反的历史不远,他不能不引以为鉴;岳丈为了女儿、女婿背叛他的岳父,从情从义上讲也在情理之中。面对这样复杂的亲情关系,刘弗陵再也平静不下来了。他要认真地想想,仔细地琢磨琢磨应该怎么办。他挥了挥手,让上官安退去。 刘弗陵一个人坐在偏殿里,心里翻江倒海。霍光向掌玺官索要玉玺、广明阅兵发生的事虽然都明朗了,但在心里却留下了阴影。国丈的话又一石激起千层浪,让他感到危机和后怕。他毕竟年轻,没有错综复杂的斗争经验,更没有震慑天下的君威,要处理像霍光这样的权臣不但力不能及而且心有余悸。想来想去,他决定去向病休在家的宰相田千秋讨教。他唤来高昂,说:“你准备两套平民衣服随朕出去私访。”就在这时,一个太监进来通报,说盖长公主求见皇上。 刘弗陵去见宰相心切,随口说了一句不见,就和高昂去了宰相府。 宰相府少史(相当于秘书或总管)王山寿急急地向田千秋报告:“相爷,陛下看你来了。” 卧病在床的田千秋一听说皇上亲自登门来看他,慌得一边寻找着自己的官服和相帽,一边喊着“快请,快请!” “不要忙活了,朕已经来了。”随着话音,刘弗陵在高昂的陪同下走了进来。田千秋衣帽未整就跪在地上叩头请罪:“臣未接驾,罪该万死。”刘弗陵连忙扶起田千秋,就势坐在床沿上,关心地问:“宰相的病……”田千秋愧疚地说:“臣愧对陛下。”刘弗陵误会地说:“宰相有病不能上朝理事,朕不怪罪你。”“不,臣是说……”田千秋挥挥手,所有在场的人知道他有机密事要启奏都退了出去。田千秋凑近刘弗陵秘告:“臣虽然在家养病,但无时不在关心着朝廷上的事。听说上官父子和盖长公主来往过密,常在御史府会面,还和燕王有书信来往。老臣本该秘奏陛下,怎奈重病在床,又不便托人代奏,如果发生变故,老臣愧对先帝。” 刘弗陵被宰相的忠心感动,握住田千秋的手,潸然泪下。田千秋又推心置腹地说:“臣有一句忠告,陛下只有依靠大将军,才能稳固江山。”刘弗陵说:“朕这次来,一是来探望宰相病情,二是要向宰相求教。最近,有人状告大将军有谋逆之心……”未等刘弗陵讲完,田千秋就连连摆着手,气愤地说:“这都是奸邪小人的阴谋,陛下万万不可听信谗言。霍光的为人我了解,他一生忠厚谨慎,连出宫入宫、上下殿都不敢走中央,只沿着偏旁的台阶上去下来,而且每次都是那个地方,不差分毫。这样的人怎么会有篡朝谋位之心呢?如果陛下轻信谗言,就会上了别有用心人的当,误伤忠良,既害了陛下,也害了我大汉王朝。” 刘弗陵庆幸自己没有盲目相信上官安的话。他连连点着头,赞同田千秋的忠心劝导。田千秋又嘱咐说:“先帝不会看错人,陛下不要怀疑霍光。”刘弗陵心悦诚服地说:“朕领教了。” 盖长公主听说桑弘羊在监狱里出卖了她和上官桀,吓得惶惶不安。就在这时院公引领着上官桀来了。 盖长公主急问:“桑弘羊告密的事有谁在场?” 上官桀说:“霍光、丙吉、张安世。” 盖长公主气得跺着脚说:“只要这三个人知道,等于皇上也知道了。这可怎么办呀!” 其实,霍光并没有把桑弘羊的揭发上奏,张安世和丙吉以为有霍光在,还轮不着他们越级报告皇帝。所以,刘弗陵至今还不知道桑弘羊揭发上官父子和盖长公主这件事。 敏感的盖长公主突然想起刘弗陵没有接见她那件事,怀疑皇上对她已经不相信了,忧心忡忡地说:“完了,完了,我们也要完了。” 上官桀耐不住性子,撸起袖子,大喊着:“走,现在就进宫,杀了霍光那老贼。” 丁外人连忙拦住说:“只怕霍光早有准备,上官将军万万不可鲁莽行动。依我看,还是派刺客潜入宣室殿暗杀霍光比较稳妥。” “书生之论!谁能进得去霍光的宣室殿?”盖长公主不同意丁外人的刺杀意见,拿出一个新方案,“依我看,不如设下鸿门宴,乘机杀死霍光。” 丁外人附和说:“这计可行,而后废黜这个刘弗陵,迎立燕王入京即位。”他不愧和盖长公主朝夕相处,早就成了盖长公主肚子里的小虫,把盖长公主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燕王也是盖长公主的同父异母弟弟,由他来做皇帝,他不仅躲过这场灾难而且还能为他办成封侯的事。盖长公主也别无他求,只想和丁外人名正言顺地结为夫妻,和丁外人在宫里享受一辈子荣华富贵就知足了。她赞同地点了点头。 “可是……”丁外人又担心地看着上官桀,问:“罢黜皇帝,皇后怎么办?” 上官桀孤注一掷地说:“追逐麋鹿的猎狗,哪还能顾得上兔子。” 盖长公主说:“现在是八月初,催促燕王务必在八月底前兵临京城,逼宫继位。” 丁外人说:“距行动之日还有一个月,大家务必要严守秘密。”说完,看了一眼上官桀。他对上官桀的鲁莽不放心,这话是针对他说的。 上官桀回到家里,上官安已经从宫里回来,高兴地对父亲说:“皇上已经被他说服了,十有八九会收回霍光的兵权。只要扳倒了霍光就没有人再追究桑弘羊揭发的事了。” 上官桀摇了摇头说:“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上官安急问:“又出了什么事?” 上官桀告诉儿子说:“皇上已经不接见盖长公主了,看来问题是越来越严重了。” “不会吧?”上官安自信刘弗陵被他彻底说服了,不会再发生什么变故。上官桀说:“我和盖长公主已经商量好了应急对策。”接着把他们商量设鸿门宴的计策对上官安说了一遍。 上官安觉得还不到山穷水尽、孤注一掷的时候,同时对盖长公主要燕王率兵来京感到忧虑。他对父亲说:“那刘旦是个独断专行残忍暴戾的家伙,如果让他渔翁得利,篡夺了皇位,还不如咱女婿当皇帝。我看这盖长公主是别有用心,咱不能上她的当。” “对,不能引狼入室。”上官桀恍然大悟,他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上官桀又一次从心里佩服儿子的心细。 上官安深知伴君如伴虎,谁当皇帝都不如自家当皇帝保险。他早有自己的想法,对父亲说:“咱们可以将计就计。鸿门宴上借盖长公主之手除掉霍光,我们再以替大将军报仇 4e3a." >为名,囚禁盖长公主。燕王没有了内应,在京城就成了瞎子。父亲再以平叛为名统率部队剿灭燕王,我以保护皇上之名,把刘弗陵劫持到茂陵。父亲平叛胜利,就以皇帝失踪为由秉理朝政。到那时,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父亲稳坐天下就是了。以后,咱就再也不用过这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让我当皇帝?”上官桀一怔,说,“老父从来没有这个野心。”上官安激父亲:“那就只能眼看着燕王当皇帝,咱们去当替罪羊了。” 让燕王当皇帝上官桀是不愿意的。事到如今,他只有让儿子牵着鼻子走,不想当皇帝也得当皇帝了。 黎明前的动乱盖长公主发现皇上和霍光几次密谋,一发现她进来就不说话了。最使她害怕的是见到傅介子出现在霍光的宣室殿。 她认识傅介子。朝廷上的人都说傅介子是勇士,在她眼里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前年,霍光派他当特使去招降楼兰国,他竟然带人闯进楼兰皇宫,把楼兰王的头割下回来交差。霍光不但没有责怪他,反而提议封他为义阳侯。去年,霍光在胶西国视察时,突然得到胶西王要暗杀他的密报,急急结束了这次视察回了京。时间不长,胶西王奉诏入京,半路上被暗杀了,后来都传是傅介子干的。傅介子由此有了个冷面杀手的诨号。现在他突然在皇宫里出现,一见到傅介子满脸的髭须,满身的彪悍,盖长公主心里就发悚。 莫非是霍光又要派他来收拾他们的。盖长公主急召上官桀父子来她府上商量,他们也感到事态严重,决定提前行动,确定了举办鸿门宴的时间地点和除掉霍光的详细方案。 一、鸿门宴设在盖侯府,日期定在九月一日。由盖长公主邀请霍光来盖侯府赴宴,上官安带十个粗壮门客埋伏在盖侯府客厅外。以盖长公主大笑为号,乱刀砍死霍光。 二、由上官桀负责劫持刘弗陵,造成刘弗陵失踪的假象,盖长公主借此机迎接燕王即位。 三、由上官桀提前联系城防部队司令胡同,阻击敢于反抗的禁卫部队和羽林军。 这个阴谋被盖侯府的舍人燕仓窃听到,挨到半夜偷偷跑出去找搜粟都尉张敞。他和张府的苍伯很熟悉。 张敞住在章门外的一条小街上。燕仓看看身后没人就敲响了张府的门。大门闪开一条缝,露出一个苍白的头。燕仓悄声说:“苍伯,是我。”苍伯认出是燕仓就开了门。燕仓进来说:“我有紧急情况要密告都尉大人。”苍伯说:“张大人早已安寝,什么大事也得等到明天再说。”燕仓急切地说:“朝廷里有变,等不得明天。”苍伯只得领着燕仓直接进到张敞的住房。张敞听了燕仓的述说,吓得从床上滑了下来,不断揩着头上的汗。上官安是当今皇上的岳父,盖长公主是皇上的姐姐,上官桀是辅政大臣……燕仓要他向皇上密告这些人,他前瞻后顾,不敢轻举妄动。思来想去,最佳选择是把这件大事推出去。于是,问燕仓:“此事向大将军报告了吗?”燕仓说:“大将军住在皇宫,小人怎能得见。”张敞又问:“田宰相可知此事?”燕仓又回答说:“我只认识你张大人,所以就先到这里来报告了。”张敞抓挠着头,想了半天才说:“你还是先去向宰相报告才是。”燕仓犹豫着:“这……”张敞挥着手:“去吧,去吧!事关紧急,不要再耽误了。啊呀!我的头好疼啊!”说着抱着头痛叫起来。燕仓无奈,只好退了出去。 “慢!”张敞追出来喊住了燕仓,再三交代说,“跟任何人都不要说你来我这里报告过了。”燕仓轻蔑地瞪了张敞一眼,暗骂张敞胆小鬼,愤然离去。张敞回头对苍伯吩咐:“快,快,我们快搬家。” 田千秋在病床上听完燕仓的报告,慌忙下了床。府僚王山寿和田千秋的女婿徐仁从外面跑进来,拦住田千秋。王山寿劝阻说:“相爷,深更半夜的,你要去哪里?”徐仁也说:“岳父,你有病,哪里也不能去。”田千秋推开王山寿和徐仁,向外喊着:“备轿!” 上官桀在京华酒楼约见了城防司令胡同。 胡同是上官桀过去的部下,曾跟随上官桀在北方抗击过匈奴。那时胡同还是一个小校官,但作起战来既英勇又灵活。在燕然山的一个战役中,胡同奉命晚上带着一百士兵去偷袭匈奴的一个大营。当走到距离敌营三十里外的地方按兵不动了。士兵们感到奇怪。命令是必须在天明前拿下敌营,现在已经是半夜了,还没有到达燕然山,莫非是胡同畏敌怯阵,不敢去偷袭敌营了?不管士兵们怎样议论,胡同就是不下进军命令。待到二更时分,他突然命令急速前进,到达敌营时已经是后半夜。他把这支小分队分别埋伏在敌营周围的几丛红柳林中,只派了十几个士兵化装成匈奴兵悄悄潜入敌营,在帐篷前后跑着喊着:“汉军来了,汉军来了!”敌兵从熟睡中惊醒。那天晚上,月黑风高,敌兵分不出东西南北,辨别不清敌我,乱杀乱砍,自相残杀。突然喊杀声四起,和着风声响成一片。右贤王不知道来了多少汉兵,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逃命。胡同带着伏兵杀出,拦住右贤王他们迎头砍杀起来。战事结束,匈奴全军覆没,只逃走了右贤王和他的亲随几百人。胡同大获全胜,上官桀大喜,任命胡同为左翼军统领。胡同从此步步高升,一直升到城防部队司令这个高位。 让上官桀不高兴的是这次宴请本来只约了胡同一个人,胡同却又带来了一个青年将领。上官桀疑惑地看着这个将领。胡同连忙介绍说:“他叫苏元,掌管着我的铁军部队,也是我的铁杆兄弟。都是自己人,将军尽可放心。”上官桀听说苏元是铁军首领,这可是用得着的部队,顿时热情起来,指着桌上的饭菜说:“苏老弟,请吃,不要客气!” 看着摆上来的酒宴苏元受宠若惊,连忙说:“末将怎么敢让老将军请我们的客。”胡同回头对上菜的伙计说:“这桌酒席我请了!”苏元也抢着说:“我请二位先辈就是了。”上官桀说:“这桌酒席我已经订过了,你们就不必再争了。” 苏元和上官桀不熟悉,但早听说了他的大名,知道他是辅政大臣,皇亲国戚。他庆幸今天有缘见到这位老将军,说不准以后的提拔还用得着他老人家。于是,高举酒杯,恭恭敬敬地向上官桀献媚:“能给老将军敬酒是晚生的三生之幸。” 上官桀接过酒杯认真地审视着苏元。苏元一阵慌悚。上官桀问苏元:“我看你有点面熟?”胡同说:“他是典属国苏武的儿子。”“啊,怪不得有点面熟。”上官桀恍然大悟之后夸奖起来:“你父亲是当今的民族英雄。有其父就有其子,你也是国家的栋梁之材。”苏元站起来弯腰躬身,谦恭地说:“侄儿手无寸功,被胡司令提携,受老将军夸奖,惭愧,惭愧!” 上官桀说:“年轻人理当报效朝廷,效忠皇帝,以后我会给你立功机会的。”苏元慌忙说:“晚生正报国无门,老将军一定给我报效朝廷的机会。”上官桀忧心忡忡地说:“现在君主年幼,朝廷上动荡不安,随时都可能发生什么事情。如果有人想废掉皇上,老夫想请两位将军率兵平定内乱。”苏元首先表态:“食君之禄,理当效忠皇帝。老将军放心,到时我的铁军会舍生忘死保驾的。”上官桀拍了拍苏元结实的肩臂,夸奖道:“真是忠臣门里出忠臣。你父亲为了不辱使命,在匈奴被扣押了二十年,成为闻名天下、受人尊敬的大忠臣。你再为救驾立了功,你们全家都是名垂千古的忠臣良将了。好,为有你父子这样的忠臣,咱们干了这一杯酒。喝!” …… 三人开怀畅饮,一直喝到月上中天。 苏元为能结识皇后的爷爷、辅政大臣的宴请,高兴得喝了个酩酊大醉。胡同让店家送苏元回府后,问上官桀还有什么指教。 上官桀忽然想到苏武和霍光关系密切,对苏元有点不放心,提醒胡同说:“今天我和你们讲的事情都是朝廷上的秘密,我对你是绝对相信,可是苏元……”胡同拍着胸脯保证说:“苏元是我的心腹,绝对忠诚。”上官桀这才放了心。 出乎意料,苏元酒后失言,把上官桀说的话泄露给了父亲。 苏元醉醺醺地回到府上,苏武怪罪儿子:“不让你喝酒,你就是不听。”苏元说:“我高兴。”苏武问:“什么事让你高兴,喝这么多的酒?”苏元咧嘴笑着说:“爹能立功,我也要立功了。”苏武问:“现在无战事,你立什么功?”苏元高兴得挥舞着袍袖,大喊着说:“我要带兵进宫救驾了,到那时我会比你在匈奴待二十年的功劳还要大。”苏武一怔。急问:“你要进宫救驾?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苏元指着父亲嘲笑说:“您老整天闭门不出,什么事也不知道,有人要废掉皇上了!”苏武惊问儿子:“是谁要废掉皇上?是谁让你进宫救驾的?” 苏元哼唧一声,昏醉在椅子上。 苏武觉得此事重大,不能不问,舀了一碗冷水,硬给苏元灌了下去。苏元半醉半醒过来。苏武又问苏元:“儿子,快告诉父亲,是谁要废掉皇上?”苏元摆着手说:“这是朝廷里的秘密,我不能告诉你。”说着呕吐起来。苏武一定要问个究竟。哄着儿子:“别人不告诉,老子你也不告诉。” “就是不告诉你。” 苏武避开出兵保驾这个严肃问题,装作十分生气的样子,埋怨地说:“是谁请你们喝了这么多的酒,让你醉成这个样子。真不够朋友。”苏元在半醉半醒中随口回答:“你想也想不到,是上官老将军……” “上官老将军?”苏武一怔。他从街谈巷议的风言风语中已经听到上官父子和桑弘羊的案子有牵连。越想越觉得里面有问题,作为一个深受皇恩的臣子,他不能知情不报。就在儿子酒醉未醒之时偷偷出了门去向皇上报信。来到章门外,宫门已经紧闭,他就坐在宫门外的台阶上等候。尽管夜深风寒,冻得簌簌抖颤,但和他在北国的冰天雪地,凛冽朔风中度过的二十年相比,长安的夜晚还是好熬的。 田千秋把燕仓带进了宫。当燕仓把在盖侯府偷听到上官桀和盖长公主的密谋报告给刘弗陵时,刘弗陵既震惊又害怕,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姐姐、自己的岳丈和妻爷爷会阴谋政变,要谋杀大将军霍光,还要废掉他这个皇帝。他将信将疑。燕仓保证说:“小人如果欺君罔上,诬陷长公主和国丈,愿领灭九族之罪。” 田千秋提醒刘弗陵:“宦海风云,人心难测,陛下不可不防。” 这时,高昂领着苏武进来。苏武告诉刘弗陵:“苏元说有人告诉他,宫里最近要发生什么事情,要胡同枕戈待旦,准备随时听从命令,带领城防部队进宫保驾。臣有疑虑就连夜来向陛下报告。”刘弗陵这才信以为真,而且觉得事情越来越严重,急问:“是谁要调动城防部队?”苏武说:“我儿子酩酊大醉,没有说清楚。可是,他说上官老将军今晚在长安酒楼宴请了城防司令胡同和他,这话可能是在宴席上说的。” 刘弗陵确信上官父子要谋反了。 “皇上!皇上!八百里急报!”高昂捧着一叠文牒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刘弗陵接过急报,脸色突变,把急报转给田千秋。田千秋一看,也脸色大变。高昂急问:“发生了什么事情?”田千秋说:“燕王已经誓师起兵,大军已经出了燕京。” 刘弗陵又惊又怕。盖长公主要杀霍废帝,上官父子策划城防部队谋反,燕王树旗又要叛乱,他一下子处在危机四伏、四面受敌之中。他们都是奔着皇位来的。他并不留恋皇帝的位置,但害怕他们不会饶过他,历史上的废帝没有能躲过杀身之祸的。刘弗陵哭着说:“田宰相,朕再也不想当这个皇帝了,情愿让位。” 田千秋虽是个宰相,但手中既无兵权也无政权,不能调动一兵一卒,也不能对任何人发号施令,他只能安慰刘弗陵:“皇上不要惊慌,依老臣看大将军会有办法的。” 刘弗陵说:“快召大将军。” 就在这时,值班太监进来禀报:“大将军要求见皇上。” 霍光已经得知发生的事,他一进来就卸下官帽,真心实意地说:“他们都是冲着我来的,陛下何不效法当年景帝诛杀晁错的做法平息叛乱。” 刘弗陵熟读司马迁的 href='9038/im'>《史记》,自然明白景帝诛杀晁错的那段历史。那是因为晁错力主景帝削藩引发了以淮南王刘安为首的七国叛乱。他们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要挟景帝杀了晁错,但叛乱仍然没有平息,七国部队来势更加凶猛,攻城夺县,进逼到函谷关。景帝大悟,他们实际上要的是他的皇位,不得不动用军队镇压了这次叛乱。他不能再犯景帝杀晁错的错误。 霍光执意解甲归田,趴在地上向刘弗陵磕了三个头,起身就走。 “大将军不?能走!”在场的人都拦住了霍光。 田千秋苦苦阻拦说:“大将军受先帝重托辅政,现在皇帝处于危难之际,你却撒手而去,不知你将来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丙吉也说:“大将军是国家中流砥柱,应该断然锄奸。”刘弗陵果断决定:“朕把兵符交给大将军,立即调兵捉拿这些叛贼。” 霍光说:“我们现在获得的只是一个消息,还没有拿到他们叛乱的真凭实据,怎么能捉拿他们归案。” “啊呀,这可怎么办?”刘弗陵突藏书网然惊叫起来,“藏兵符的钥匙还在盖长公主的手上。莫非他们已经拿着兵符去城防部队调兵了?” 大家一下子紧张起来。 苏武说:“根据苏元透露的话音,他们只是在准备,还没有接到上官桀调用军队的命令。” 丙吉催促说:“皇上应该马上让盖长公主把钥匙交出来。” “不用了!”霍光制止说,“给他们个机会,逼他们提前兵变,有了铁证,也好向国人交代。” 众人觉得霍光说得有理,等待着他的锦囊妙计。 在此之前,霍光已经得到了上官桀去城防部队活动的密报,预料盖长公主在宫里也不会闲住。他一面派人监视她,一面秘密召来了刚从边关回来的傅介子,对他面授机宜。 果然,盖长公主那双眼睛一直盯住刘弗陵的行动。 这天晚上,眼看丑末寅初时辰,盖长公主发现刘弗陵一直没有回寝宫。莫非小皇帝听到了风声,也在采取行动。她走出卧室问值班太监,值班太监吞吞吐吐了半天也没说出皇帝去了什么地方。她更加怀疑,看看四下无人,急急向前殿走去。 前殿高高地耸立在皇宫大院里。她远远就看见蒙着帷幔的窗棂上映照出灯光,晃动着人影。还发现大殿周围的岗哨加多了,禁卫们一个个严阵以待,如临大敌。她打了个寒战,看来真的要出事了,不管出什么事情,她都要弄个明白。她对前殿周围的情况是熟悉的。哪里是平台,哪里是巷道,哪里有花丛,哪里有树林都一清二楚。她巧妙地躲过岗哨,在正要接近大殿的窗台时,有人说话了。 “长公主,夜深了,莫着了凉。” 盖长公主吓了一跳,回转身看见一个侍卫站在她身后客客气气地提醒她。她不得不退了回来。就在这时,她看见傅介子从未央宫前殿出来,匆匆地走了。 前殿的秘密会议,傅介子的诡秘行动证实皇帝真的要对他们动手了。她得马上去见上官安,了解一下他父亲今晚参没参加殿前会议。如果他这个辅政大臣都没有被通知参加,那就说明皇帝对上官父子也要采取行动了。她急忙出了未央宫。 傅介子的再次出现是霍光有意安排的。他要给盖长公主一个错觉,逼迫他们提前行动。盖长公主果然钻进了霍光的圈套。 御街上冷冷清清,阒无人影,盖长公主一个人赶着马车去见上官桀父子。 上官府和盖侯府相距不远,而且街上已经是夜深人静,马车如入无人之境,一阵小跑就来到了上官府。 上官桀闻报盖长公主这个时候来到他的府上,预感出事了,连忙披上衣服赤着脚跑到了客厅里上官桀听说宫里正在召开秘密朝会,而且把他排斥在外既气愤又惊慌。毫无疑问,这个会议是针对他的。盖长公主说:“事到如今,鸿门宴的方案只得放弃了。早下手为强,晚下手遭殃,只有依靠部队提前行动了。”上官桀立即把儿子召来,命令他马上集合“皇家保卫队”提前进宫,封锁前殿的各个出口,等城防部队到了一齐冲进殿里,把参加会议的人一网打尽。 “皇家保卫队”是在一个月前才成立的,由上官安的三百门客组成。这些门客都是他的铁血朋友,对他忠心无二,而且全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上官安高瞻远瞩,做的是应急准备。一旦倒霍失败,他就利用这支队伍保护自己杀出皇城,占山为王。他当时骗他们说:“这支特殊的小分队是奉皇上的旨意成立的,名字也是皇上亲自赐的,任务是在关键时刻保卫皇上。”队员们听说他们已经是皇家保卫队,感到无上荣耀,纷纷表示决心:“忠于皇上,效忠上官将军。” 上官安秘密训练这支队伍,连霍兰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只要到夜晚,后花园就刀枪碰击,摸打滚爬,很快练成一支强硬的暗杀队。 这天晚上,上官安欺骗“皇家保卫队”说:“霍光正在宣室殿召开秘密会议,阴谋发动宫廷政变。大家马上化装成禁军进入皇宫,捉拿叛贼霍光。”队员们唯命是从,立即更换上早就准备好的禁军兵服,在孔队长的带领下悄悄出了花园后门向未央宫进发。 上官安没有亲自带队是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工作,那就是马上着手父亲登基的准备工作。 与此同时,上官桀也策马去了城防部队司令部。 安排在上官府的卧底很快把上官府的行动报告给霍光。霍光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将军,临危不惧,从从容容地安排了反击方案——为了防止叛军围攻未央宫,他命令邓广汉连夜把皇上转移到宰相府;为了聚歼叛军,他让高昂把未央宫的侍卫全部撤走,留下一个空城;他又命令张安世把驻扎在城外的南军调进皇城,隐蔽在未央宫外的树林里待命。布置完毕,他扳鞍上马准备出宫,张安世追上来拦住了他。 “大将军要到哪里去?” 霍光说:“我要去对上官桀他们晓以大义,千万不能动用军队,挑起内乱。大汉王朝元气刚刚恢复,现在需要的是安定团结。他们如果能放下武器向皇上认罪,咱们就在皇上面前保释他们;如果他们不听劝告,把我囚禁了或是杀了,你们就放他们进宫,而后层层包围,瓮中捉鳖,全歼叛军。”张安世劝告霍光:“他们已经调动了部队,大将军不能孤身入虎穴自投罗网。要去,我陪你去。” 霍光严肃地问张安世说:“你是大汉的臣子,保护的是大汉皇帝还是我霍光?”一句话把张安世问得哑口无言。霍光又详细地分析了敌情:“我了解胡同,他跟上官桀虽然有莫逆之交,但对朝廷还是忠心的。如果让他知道了真相,一定不敢带兵叛乱,也一定不会伤害我。你只要保护好未央宫,就算尽到职责了。你走吧!”张安世遵命欲走,霍光又交代说:“兵符还在皇上的寝宫,钥匙在盖长公主手里。你派人暗中监视盖长公主的动向。”张安世遵命而去。 霍光始终认为这起祸事是盖长公主煽动和挑起的。他只所以要去见上官桀,就是要说服上官桀放弃自己的行动,瓦解他们的联盟,从而孤立盖长公主。他恨透了这个女人,这次必须置她于死地,挖掉这个祸根。他断定上官桀没有皇帝的兵符是难以调动城防部队的,在为难时只有让盖长公主去偷兵符。兵符是盖长公主发动宫廷政变的铁证,只要有了她盗兵符的证据,刘弗陵就是想饶恕他的姐姐,也逾越不过冷酷无情的汉家法典。 当上官桀来到城防部队告诉胡同宫内有人劫持皇帝,要他和苏元马上带兵救驾时,胡同果然犹豫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那命令就是皇帝的调兵符节,上官桀虽然也是将军,但没有皇帝的调兵符节,胡同还是不敢贸然从命。 上官桀解释说:“宫里已经被封锁了,皇帝的兵符传递不出来,难道你还不相信老夫吗?”胡同为难地说:“我怎么会不相信上官将军呢?不过,没有符节,卑将实在不敢调动城防部队。以卑将看,将军总得给我一个皇帝调兵命令的凭据吧!”上官桀看胡同毫无退让的余地,不敢在这里耽误时间,策马去了盖侯府,想让盖长公主从皇帝寝宫弄个皇帝的什么信物。让他喜出望外的是,盖长公主说存放兵符的壁柜钥匙就在她手里。上官桀敦促盖长公主马上去取兵符。 皇帝寝宫异常静寂,除了当值的侍卫外,连高昂也没有守在这里。盖长公主想,真是天助我成功也!她大着胆子进了刘弗陵的住房,掀开蒙在壁上的帷幔,一个暗藏的壁柜出现在眼前。当她拿出钥匙要去开锁时,手颤抖得再也不听使唤,钥匙一直插不进锁眼里。她给自己壮胆,“别怕,在自己家里,害怕什么?”兵符终于偷出来了,交给了上官桀。暗中监视盖长公主的一个侍卫立即把这个情况报告给张安世。 霍光出宫时只带了亲随侍卫江龙一个人。他相信自己和上官桀是老战友又是儿女亲家,这次一定能说服他回心转意回到皇帝身边。他们刚走到东市,就听见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军人的灵性让霍光警觉起来。他示意江龙,两人迅速勒马拐进街道旁边的一条巷道里。在灰暗的晨雾中,隐隐看见是一队禁卫兵走过来。他们虽然个个雄壮,但不像训练有素的正规禁卫军。霍光立即命令江龙:“快去告诉张将军,查清这是哪个宫的禁卫队,他们去执行什么任务。”江龙也心生怀疑:“我看这些禁卫兵像是假的。”霍光说:“那就让张将军逮捕他们,详加勘问。”说完,策马而去。江龙不放心霍光一个人去城防部队,想喊住他,又怕惊动刚过去的禁卫队,只得敛住口。 霍光刚拐上御街就看见大部队黑压压地涌过来,金戈铁矛在晨曦中闪耀着青光。霍光横刀立马站在路中央。 有三个身着铠甲、腰佩长剑、手举长戈的开道骑兵驰来,远远喊着:“让开,回避,让开,回避!”随之挥鞭冲了过来。 霍光凛然不动。 骑兵不得不勒住马。因为冲力太大和猛然刹住,战马嘶叫着在距离霍光一丈左右的地方兜了个圈子,三匹马险些撞在一起。骑兵们发怒了,举起鞭子向霍光抽过来。霍光“唰”的一声抽出宝剑迎着鞭子扫过来,三根马鞭几乎是同时被削断,鞭绳在空中旋了几圈后落在地上。这一剑把三个骑兵镇住了。他们同时意识到来者不是一般人,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一时愣在那里。 霍光平平静静地问:“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骑兵说:“城防部队。” 霍光说:“让胡同来见我。” 他们一听更怀疑了,敢直呼他们总司令的名字,这人来势一定不小。 队伍早停了下来,苏元打马冲了过来,询问:“前面出了什么事?” 霍光上下打量着来将,问:“你是什么人?”苏元说:“城防部队铁军总领苏元。”霍光“噢”了一声,问:“你就是苏武的儿子。”苏元审视着霍光。他只知霍光的威名,却没有见过霍光。霍光不报名,却说:“让胡同来见我。” “谁要见我?”胡同已经从写着“胡”字的大旗下走了出来。 这时,天色已经大明,霍光看清了胡同,胡同也看清了霍光。胡同惊呼:“大将军!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士兵们一听说拦道的是霍光,吓得直往后缩。 霍光问胡同:“你奉谁的命令出动城防部队?” 胡同扬了扬手中的兵符欠了欠身,说:“末将奉命进宫保驾,甲胄在身,不能施大礼了。” 霍光问:“上官将军在你的部队里吗?” 胡同支支吾吾,没说在,也没有说不在。 上官桀在队伍中早就看见了霍光。霍光突如其来地出现,出乎他的意料。可是,当他看清霍光是单人匹马后,心里也就不再惧怕了。他对身边的一个将官暗暗传令:“救驾情急,挡道者格杀勿论。”当这个将官把命令传给胡同时,胡同依然不敢妄动。上官桀又传过来第二道命令:“霍光就是反贼,快拿下。” 霍光怎么会是反贼?反贼怎么会是霍光?如果说霍光真是反贼,他怎么不在宫里夺取皇位,一个人跑到这里干什么?种种疑虑快速地在胡同和苏元的脑海里回旋着。 “命令胡司扫清障碍,快速前进。”上官桀在后面又传来督战的命令。 胡同审视着手中的兵符,犹豫着。这的确是皇帝的调兵兵符,他不执行上官桀的命令可以,但不敢不执行皇帝的命令。他想饶过霍光,挥师进宫见驾。只要见了皇上什么都清楚了。于是,下令继续前进。 “站住!”上官桀要的就是霍光的命,霍光既然送上门来,他怎么能轻易放过。他驱马向前,对将要移动的部队煽动说:“霍光在宫里政变已经失败,现在要一个人逃走。忠于皇帝的将士们,你们建功立业,为皇上尽忠的时机到了,快把反贼拿下到皇帝那里请功。”上官桀终于和霍光撕破了脸,赤膊上阵了。 霍光哈哈大笑起来:“不要再贼喊捉贼了。上官将军,我劝你悬崖勒马,让部队回去,有什么事情咱们坐下来坦诚相见,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上官桀狡诈地说:“要谈我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自缚金阙,听从皇上圣裁。” “可以!我现在就和你进宫见驾。”霍光又催促胡同,“拿绳索吧!” 局势混乱,真假难辨。胡同一时也弄不清谁是反贼。上官桀是皇帝的外爷,绝对不会谋夺孙女婿的帝位;霍光是全国上下公认的忠臣,忠臣怎么突然会是反贼?他百思不解,不敢轻举妄动。 霍光诚恳地说服上官桀:“上官将军,几十年来,征战不止,干戈不息,民困国疲,渴望和平。当今皇上体察民情,顺从民意,对外和匈奴化干戈为玉帛,十多年来烽烟不惊,战马不鸣;对内减赋税,轻徭役,与民生息,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和平安乐、四海平静的好局面。咱们都是顾命大臣,理当忠心辅政,报效朝廷,怎么能在这样的时候同室操戈,兵戎相见,自相残杀,让千百将士断头流血,无辜毙命呢!你如果能退兵,我在皇上面前不但保你无罪,还要把大司马、大将军的位置让给你,让你做首辅大臣。” 上官桀哈哈大笑起来:“我说霍光啊,你这话只能去哄骗三岁小孩,却骗不了我上官桀。我现在十分清醒,到头来,你饶不了我,皇上也不会放过我的。” “啊?”将士们猛然明白过来。 自以为清醒的上官桀,无意中说漏了嘴,暴露了真相。胡同当即命令:“退兵!”部队开始后撤。 上官桀一时愣在那里。 霍光驱马走近上官桀,诚恳地劝告他:“上官将军不要再犹豫了,你跟我回宫吧,我亲自陪你去向皇上请罪。”上官桀说:“你这是送我去死,我不会束手就擒的。” “那你就一个人待着吧!”霍光策马而去。 上官桀回头一看,身后的部队已经撤走,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他掉转马头喊着:“不能撤!不能撤!” 上官桀拍马追过去拦住了部队,大喊着:“你们以为撤了兵就万事大吉了?我实话告诉你们,我们这次出兵就是要废掉假皇帝,迎立真皇帝燕王入京继承大统。如果大家同心协力,把刘弗陵废掉,你们都是燕王的功臣,以后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如果大家就此罢休,我是叛臣,胡司令就是叛贼,你们都是叛军,皇帝秋后算账,咱们一个也跑不了,都要被诛灭三族的。何去何从,大家三思后而行。” 上官桀说得没错,皇帝不会饶恕叛军的。既然上了上官桀的贼船,只有跟着他一反到底。胜者为王,败者为贼。一旦反叛成功,他们就不是反贼,而是功臣。胡同是这样想的,将士们也是这样想的,部队不由得停住了。 上官桀威胁胡同:“你看着办吧!” 将士们扑通跪在地上,喊着:“胡司令,上官将军说得对,我们不能等着皇帝秋后算账,看着妻子儿女跟着我们上断头台呀!” 胡同也觉得事情闹大了,收是收不回去了,破釜沉舟也许能够成功。他终于下了决心,发出命令:“快速前进,包围皇宫。” 江龙离开霍光后直奔宰相府,向刘弗陵和田千秋报告了路上发现可疑禁卫兵和霍光单枪匹马去城防部队两件事情以后,刘弗陵立即发出两道御旨,一道御旨命令任胜带五百名禁卫兵去收拾“皇家保卫队”,一道御旨命江龙带三千名羽林军去接应霍光。 任胜带领的禁卫军埋伏在“皇家保卫队”的来路上,以十倍于他们的兵力很快制服了他们。江龙带着的羽林军正准备出发,霍光回来了,两人一起回到宰相府,把城防部队撤兵的消息报告给刘弗陵和田千秋等人。大家刚松了口气,守门卫兵仓皇进来报告,上官桀带着城防部队冲进了未央宫。大家又紧张起来张安世安慰大家说:“我已经按照大将军的安排,在宫外埋下了伏兵,又命任胜将军接应。” 霍光说:“城防部队不但兵员多,而且装备精良,几千羽林军不是他们的对手。皇上要马上调动三辅官兵把城防部队堵在宫里,咱们给他来个请君入瓮,瓮中捉鳖。” 刘弗陵授予霍光天子宝剑去调动三辅部队后,又决定立即派兵到上官府、御史大夫府搜查他们的谋反证据。这项任务由宰相田千秋负责。 田千秋命霍禹捉拿上官一家,不得放过一人。据查,桑弘羊和他的儿子桑迁也参与了盖长、上官、燕王政变集团,命霍云带兵去抄御史府,全家不论大小一律逮捕。大家正要分头行事,张安世说:“盖长公主是罪魁祸首,不能留下后患。” 田千秋看着刘弗陵。 刘弗陵看着霍光。 霍光毫不犹豫地说:“赐死!” 上官桀和胡同、苏元率领的城防部队冲进未央宫后才发现部队只剩下一小半人,大部分在中途溜走了。为了稳定军心,他们没有发怒也没有声张,硬着头皮指挥部队去包围前殿。 守卫前殿的侍卫问:“你们是什么人?”苏元指了指上官桀说:“左将军奉旨进宫救驾。”侍卫高声向里面发问:“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内有几个声音回答:“宫里好好的,没有张将军的命令不能开门。”上官桀命令:“冲进去!”侍卫们虚喊了几声“有人造反了,有人造反了”,弃门逃走。城防部队跟着冲进前殿二道门,守宫侍卫闻风而逃。城防部队正要冲进前殿时,胡同突然怀疑进军太顺利了,是不是其中有诈。他伸臂挡住了后边的将士。上官桀跑过来质问:“怎么停止前进了?”胡同说:“里面会不会是座空殿?霍光用兵多年,深谙兵不厌诈战术。”上官桀喊着:“我们已经占领了未央宫,把刘弗陵拿住就可以号令天下了,你还犹豫什么?”苏元也说:“事到如今,就是有伏兵,也只有拼死一搏了。”胡同传令后边的部队继续前进。 未央宫大院里有几个侍卫兵站岗,一见大部队进来了,扭头就往前殿跑去。 胡同留下苏元断后,他和上官桀带着十几名士兵冲进了前殿。高昂出来拦住说:“皇上正在安寝,请将军们不要打扰。” 刘弗陵果然没有逃走,上官桀嘲笑霍光说:“大将军连皇上也不顾就自己逃走了,天下少有的大忠臣。”说着,推开高昂,提着剑向刘弗陵寝宫走去。 寝宫里,黄绫帷幔紧闭,御榻下边放着一双千层高底黄靴。上官桀哈哈笑起来:“真是个娃娃皇帝,这个时候了还在睡大觉。”说完,用刀指着黄绫帷幔喊道:“小皇帝,你给我出来!”里面悄无声息。“我叫你睡!”上官桀横剑扫去。黄绫帷幔被拦腰削断,飘落在地上。帷幔里空无一人,回头又不见了高昂,上官桀这才发现中了“空城计”,连忙说:“快撤!” 此时,宫外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上官桀他们撤出前殿时,看见张安世带着羽林军正在追杀城防部队。上官桀说:“前门我们是出不去了,从后殿出去。”他们刚走出后殿门,任胜带领的禁军从殿前殿后的花丛中杀出,把上官桀、胡同包围起来。任胜用枪指着上官桀、胡同喝斥:“大胆叛贼,竟敢闯进皇宫刺王惊驾,还不快快放下武器受缚。”胡同挺枪而出,大骂任胜:“好你个叛贼,竟敢阻拦勤王之师。”两人枪来刀去激战起来。上官桀自知兵败,扭头就跑,他还惦记着在家守候的儿子。胡同后悔上了上官桀的当,立时反戈一击,用枪绊倒了上官桀,兵符从上官桀身上甩了出去,羽林军扑上去捆绑了上官桀。 苏元明白事变的真相后带领断后的城防部队缴械投降。 宫外喊杀声震天动地。霍光调来的三辅官兵正在追歼城防部队逃兵。 查抄御史大夫府田千秋派霍云查抄桑弘羊家并拘捕桑迁,霍云暗中给桑迁透消息让他逃走。桑迁跑回家要带母亲一起走。他一进大院就惊慌地喊着:“母亲,母亲!快,快!”桑夫人听到喊声从室内走出来,看见儿子惊慌的样子,急问:“迁儿,出了什么事?”桑迁惊惶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说:“走,走,走……”桑夫人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桑迁说:“我……我父亲……他……的事连累到咱们全家了……犯了抄家大罪。”“啊!”桑夫人两腿一软吓跪在地上。桑迁要去搀扶母亲,桑夫人推着桑迁乞求着:“儿子,我求你快逃走吧!”桑迁哭求着:“母亲,我们一起走吧!”桑夫人哭着说:“别管我了,桑家只有你一条根。你快走吧,给桑家留下一缕香火!” 府外已经传来杂乱的敲门声。 家人、侍女从室内跑出来,看见桑夫人正在催赶儿子逃走,知道桑府出了事,惊叫着四散奔逃。 桑夫人催逼着儿子:“快走吧!再晚就没命了。”说着抡起拐杖驱赶儿子。桑迁趴在地上给母亲磕了三个头,起身向后门口跑去,外面正在撞门,他扭头又向前院逃去。前院的门被撞开了,霍云带兵堵在门口。霍云原以为桑迁会从后门逃走,没想到在前门遇上了他。桑迁一见是霍云,像见到了救星,扑跪在地乞求饶命。面对带来的禁军,霍云不敢应允,只怪桑迁该死,硬往刀刃上撞。他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奉旨来逮捕桑府所有的人,你受缚吧!”桑迁哭着说:“霍将军,虽然我父亲犯了罪,我却是无辜的,你不能逮捕我。” 霍云看了看手中提着的宝剑,他没有忘记,那是桑迁赠给他的最贵重的礼物。他犹豫了一下,桑迁乘机逃走。霍云故意喝斥随兵:“还不快追。”霍云带的都是他平时的亲信,明白了霍云的意思,虚张声势地喊了几声:“抓住他,抓住他!”但谁也没有动。霍云带着禁军进了桑府。 查抄上官府上官安送走“皇家保卫队”以后就吹着小曲向前院走去。他相信自己的“皇家保卫队”无往而不胜,一定会以禁卫兵的身份顺利进到未央宫,控制住刘弗陵住的前殿,等待城防部队的接应;同时相信城防部队很快就会包围未央宫,霍光和刘弗陵也很快成为笼中之鸟,阶下之囚。汉朝眼看就要灭亡了,当务之急是他得马上想出一个新国号,起草一个昭示天下的公告,为父亲的登基创造一个完备的条件。他急急回到自己的书房,开始了开国大典的准备工作。 可是,要定新国号要起草父亲登基的公告他力不从心,难以胜任这个经典之举。他提起刀笔苦思冥想了半天只刻写了“上官皇帝布告天下书”几个字就写不下去了。他让厨师给他备了几碟小菜,拿来了一壶酒,想借酒启发自己的灵感。他自斟自饮,喝得十分痛快。 公公一夜没回来,丈夫一个人躲在书房干什么?种种迹象都让霍兰怀疑。她推门走了进去。 上官安已经有点醉意,摇晃着身子,颤抖着手抓起酒杯还要喝,被她用手按住了。上官安抬起醉意蒙眬的眼睛,认出是霍兰,一边哆嗦着手要给霍兰倒酒,一边说:“今晚我喝,你也得喝。”霍兰劝阻他:“你不能再喝了!”上官安望着霍兰痴痴地笑。霍兰劝告说:“别喝了,早点睡吧!”上官安推着霍兰说:“今晚不能睡。”霍兰想弄明白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顺势追问:“你还要去干什么?”上官安斜着眼睛,喷着酒沫说:“我等着去当太子,你也要当太子妃了!”霍兰以为丈夫是在说醉话,硬拉着要他回房去睡。上官安认真地说:“我说的是真话。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报告好消息的。” 看来丈夫的话事出有因,霍兰认真起来,问:“报告什么好消息?”上官安看着霍兰的脸,咧斜着嘴问:“你想知道内情?”霍兰哄着丈夫说:“咱们是夫妻,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上官安说:“你得回答我一句话。”霍兰说:“你讲吧。”上官安说:“如果有人反对我做太子,反对你当太子妃,你怎么办?”霍兰不解上官安的话意,为了弄清真相,她逢迎着丈夫说:“咱就杀了他。”“好!”上官安一下子高兴起来,抱住霍兰狂热地亲吻着,夸奖她:“娘娘讲得对,谁反对我做太子你当太子妃,咱就杀了他。” “不对啊?”霍兰忽然觉得丈夫的话有悖伦理。他和她是当今皇上的岳父、岳母。如果他是太子,自己是太子妃,他们不就成了皇上的儿子、儿媳妇了吗?他这话简直是颠三倒四胡说八道。看来丈夫是真的醉了,醉得连大小辈分都弄不清楚了。上官安看出妻子的疑虑,毫无顾忌地明明白白告诉霍兰说:“皇帝要换了。” 霍兰惊问:“换成了谁?” “你猜会是谁呢?” 很明白,上官安要当太子,那皇帝就一定是他父亲上官桀了。她追问:“我父亲知道你们要废掉咱们的皇帝女婿吗?”上官安这才告诉霍兰说:“反对我做太子,反对你当太子妃娘娘的那个人就是你父亲。” 霍兰感到一场翻天覆地的宫廷政变已经发生,她必须马上把这个信息告诉父亲。可是晚了,霍禹带着禁军已经出现在门口。霍兰打量着戎装佩剑的霍禹问:“哥来干什么?”霍禹执行的是逮捕上官一家的命令,当然也包括自己的妹妹霍兰。他犹豫起来,禁军将领们见霍禹没有下达逮捕的命令也没敢动。 霍兰明白了哥哥是来逮捕她丈夫的,她退回来用身子护住了上官安。上官安也惊呆了。此时,他还不知道政变已经失败,抱着父亲带着城防部队来救他的希望,有意拖延时间。 “哥来了,请里面坐,陪我喝几盅。” 霍禹喝令禁军头目:“还愣着干什么?” 禁军将领迟疑着。 霍禹命令:“都给我绑了。” 上官安没有反抗就束手就擒了,等轮到逮捕霍兰时,禁军将领问霍禹:“姑奶奶怎么办?”霍禹坚决地说:“宰相命令不准漏网一个。” 霍兰这才彻底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她不能当上官家的殉葬品,哭着说:“大哥,小妹是什么也不知道呀!你不能逮捕小妹呀!”霍禹望着妹妹可怜巴巴的求饶心软了,但皇命在身,他不能不执行钦命,无可奈何地说:“兰妹子,你就暂时委屈一下吧!” 看着被五花大绑的上官安,霍兰害怕起来。她一个大将军府的小姐怎么忍受得了绳捆索绑的痛苦,大喊着说:“不,我一点委屈都受不了,我现在就离开这里回我们霍家。”说着,往外就走。 禁军们无奈地看着霍禹。 霍禹怎么敢让一个钦命要犯的家属逃回自己的大将军府,那是要犯窝藏之罪的。他再也不敢优柔寡断,狠了狠心下了最后的命令:“把上官夫人一并逮捕。”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 当禁军把霍兰和上官安带出书房时,上官府的大院里已经站满了被逮捕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仆人、丫环以及家眷,少说也有三百多口。禁军还拿走了上官安刻写的“上官皇帝布告天下书”那片竹简。 为盖长公主送活葬赐死盖长公主的命令由范明友执行。范明友在执行时遇到了麻烦。 盖长公主一夜没有睡觉。她和衣躺在卧榻上,等待着上官桀捉拿霍光劫持刘弗陵的好消息。当院公慌慌张张地来向她报告盖侯府被包围时,她才美梦大醒,知道大势已去。可是,她非常镇静。她认为她是皇帝的姐姐,刘弗陵不会把她怎么样,大不了让她离开皇宫重新回到她的盖侯府,像过去一样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尽管她在皇宫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听说也看到过权力斗争的残酷性,她没有想到这种残酷的现实也会降临到她的头上。 院公第二次进来禀报说,范明友将军求见长公主。一个至高无上的皇帝的姐姐怎么会把一个将军放在眼里,她在卧榻上依然目中无人地挥了挥手说:“不见!” 院公退出不久,又第三次进来禀报说:“范将军是来宣诏的。” 盖长公主这才说:“让他进来吧!” 她懒洋洋地起了床,没有梳洗没有整妆,趿拉着绣靴走出卧房来到了客厅。这时,范明友已经带着几个随将等候在那里。一见盖长公主走了出来。范明友先向盖长公主施了礼,后展开诏书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盖长公主身为皇亲备受皇恩,却生不臣之心,盗窃兵符,阴谋兵变;勾结燕王,结党营私,蓄谋叛乱,罪不可赦。朕顾念亲情,不忍残刑,赐自缢。钦此!” 盖长公主听罢宣诏先是一怔,后叫喊起来:“不,这不是皇帝的亲笔御诏,我弟弟是不会让他姐姐自杀的。我要去见皇上!”说着往外就走,范明友横刀拦住,威严地命令她:“请长公主马上自裁,皇上等着我复命哪。” “你们都给我滚出去!”盖长公主声嘶力竭地喊着。 范明友劝慰盖长公主:“长公主息怒,皇命难违,请长公主好自为之。”说着从随将手里接过一条白绫呈送给盖长公主。 “我不死,就是不死,你们敢把我怎么样?”说着,拉过一把座椅,威严地坐在客厅门口。 范明友不敢轻举妄动,双方就这样僵持着。眼看红日东升,随员向他报告,皇宫里已经平叛胜利,上官家和桑家所有钦犯全部逮捕归案,接踵而来的胜利消息让范明友焦急万分。他在执行命令中受阻,却不敢强行动手,只得让随员去向宰相报告。 田千秋闻听此事也束手无策,正要去向刘弗陵汇报,霍光回来了。当霍光听说盖长公主抗命圣旨,顿时大怒,他恨透了盖长公主又一次对他的陷害,主动承担了逼盖长公主自杀这个任务。 霍光立即召来文武大臣和三辅将士,命令他们把白色的衣里翻穿在外,头上扎上白绫,还临时制作了白旗白幡,组成一支声势浩大的送葬队伍。鼓乐队吹奏着丧曲,将士们一路号哭着,浩浩荡荡从大街上向盖侯府走去。 街上挤满了市民,纷纷打听是谁死了,竟然这样隆重。哭丧的队伍故意哭喊着:“盖长公主啊,我们给你送葬来了!”哭喊声震天动地。 霍光还暗中派人把意图告诉了范明友。范明友立即响应,让禁军围着盖侯府也大哭起来。盖侯府里里外外都响起了“长公主,我们给你送葬来了”,“长公主,你走好”的哭喊声。把盖长公主吓得晕头转向毛骨悚然。正在不知所措时,队伍裂开了一条缝,霍光带着几个朝廷重臣从让开的道上走进了盖侯府。盖长公主一看霍光也是身着孝服,一切都明白了,他们是来逼她自杀的。她大喊着:“我不死,我没有罪!”霍光拿出调兵符扬了扬,而后扔到盖长公主脚下。盖长公主一看傻眼了,她知道盗窃皇帝的兵符是什么罪,再也不敢装腔拿势了,大哭一声扑跪在霍光面前。霍光扶起盖长公主,把她搀扶在椅子上,而后退在阶级下伏跪在地,流着泪说:“让长公主受委屈了。”盖长公主明知霍光来者不善,还是抱着一线希望问霍光:“大将军,皇上真的让我去死吗?”霍光说:“臣无能,没有保住长公主。” 盖长公主实在不想去死。在这生死关头,她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丁外人身上。她痛哭流涕地说:“都怪丁外人这个浑蛋,急于要当王侯,出谋陷害大将军。我是被他骗了,请大将军给我留一条生路。”霍光心里暗笑盖长公主的狡诈,嘴里却说:“我知道长公主一向心地善良,绝无谋害忠臣之心。既是丁外人犯了罪,请长公主把丁外人交出来。”盖长公主以为丁外人还在燕王那里,放心地说:“丁外人已经投奔燕王了。如果大将军对我放心,我马上去把丁外人诓骗回来。” “好汉做事好汉当。是我要谋害大将军的。”随着话声,丁外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丁外人奉盖长公主之命去迎接燕王大军,到了渭河听说上官桀已经兵败,他挂念着盖长公主又返了回来。可是已经晚了,盖侯府被包围得水泄不通,他就混在哭丧的人群中静观事态的发展。当听到盖长公主出卖他的话后,他没有怪罪盖长公主。事到如今,盖长公主要活命只能这样做。他当机立断保护盖长公主,保盖长公主就是保自己,只要盖长公主躲过这个生死关,她会救他的。于是挺身站了出来。 盖长公主一看是丁外人又羞又恨。羞的是她不该出卖他,无颜面对自己的情人;恨的是他既然在燕王那里怎么又回来自投罗网。 霍光上下打量着丁外人。丁外人不卑不亢,昂然而立。在他的心目中,丁外人只不过是个奸邪小人,没想到他还是个敢作敢为的男子汉。如果在别的场合,她会饶恕他的,但现在,丁外人已经是众目睽睽的罪犯。她拍了拍丁外人的肩膀,有意回过了身。范明友明白岳父的意思,手一挥,几个亲兵“哗啦”一声扑上去捆绑了丁外人,把他押走了。 盖长公主以为丁外人已经当了她的替罪羊,也就松了一口气,慢慢从座椅上站起来说:“我去向皇上请罪。”说着要走,范明友的长剑拦住了她。 霍光再次跪下,说:“长公主去不得。现在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和燕王勾结反叛朝廷,恨不得食你的肉、喝你的血。你这么往街上一走,他们还不把你活活吃了。”盖长公主果然害怕了,畏缩着不敢挪动脚步。霍光提醒她:“你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盖长公主不解地问:“哪两条路?”霍光说:“一条路是遵照皇帝的诏书自缢。常言,君叫臣死,臣不能不死,这样你可以落个‘忠’的美名。本将军还可以请示皇上追谥长公主为‘忠信’封号,并带领满朝文武三辅官兵为长公主隆重送葬。长公主可以名垂千古,千秋万代。”盖长公主一听,霍光还是不肯饶过她,还是要她去死。可是,还有第二条路,也许是让她改过自新。她问:“那第二条路呢?”霍光说:“长公主是个聪明人,第二条路你会想到的。”盖长公主不解地问:“我不明白。”霍光说:“长公主犯的是什么罪,你自己应该明白。那就是和上官桀、桑弘羊他们一起被游街示众,而后绑赴刑场。” “啊!”盖长公主彻底明白了,说来说去还是一条路,那就是让她死。她现在已经是别无选择。叹了口气说:“大将军如果说话算数,我愿意落个‘忠信’的美名,不愿当叛贼遗臭万年。”说着伸出了手,范明友连忙送上白绫。盖长公主接过白绫,步履蹒跚地向后厅走去。 霍光命鼓乐队奏起了哀乐。 范明友跟了进去。一会儿回来向霍光报告:“盖长公主已经宾天。” 霍光突然变了脸,愤怒地说:“什么宾天?她死有余辜。传令抛尸街头,再给她立个‘淫乱宫廷,图谋不轨,千古叛贼’的牌子。”吩咐完毕,拂袖而去。 乐声戛然而止,聪明的乐队队长立马让乐队改谱换调,吹奏起欢快乐曲。 拯救霍兰长安诏狱。两排牢房分别写着“叛军监牢”、“奸贼桑氏牢”、“奸贼上官牢”、“叛贼家属牢”……二十多个牢房都塞满了盖、桑、上官叛党囚犯。宰相田千秋、将军张安世、廷尉丙吉等人在狱吏的引领下进来查狱。“叛军监牢”里有两个披头散发的罪犯扑过来,抓住木槛大喊着:“冤枉啊!我们是接到皇上的调兵符节进宫救驾的,没想到上了上官桀的当,不知者无罪。宰相大人、张将军、廷尉大人,你们要秉公而断,不能冤枉忠臣呀!”田千秋问张安世:“他们是什么人?”张安世说:“一个是城防司令胡同,一个是苏武的儿子苏元。” 田千秋是宰相,平时接触的都是文官大臣,对将领们他认识得很少。他听说罪犯苏元是苏武的儿子,想起苏武为了向皇帝报告城防部队有变的消息,撑着瘦骨嶙峋的身躯在宫门口等了一夜,心里一阵酸痛。父亲是精忠之臣,儿子却是叛逆罪人。他为苏武老年失子之痛深感同情。尽管他是宰相,也保护不了苏元。他没有敢在这里多停留就向桑弘羊的牢房走去。 丙吉边走边向田千秋等人报告:“桑家一共四十口人,现在是三十九口人,桑弘羊的儿子桑迁潜逃。”牢房里的桑弘羊听说他儿子逃脱了,哈哈大笑起来:“我家总算留下了一条根,你们对桑家是永远斩不了草除不了根的。”张安世被激怒了,对狱吏说:“这老奸贼太猖狂了,给他点眼色看看。”田千秋制止说:“快死的人了,何必跟他计较。” 狱吏报告:“那边是上官家族的牢房,他们家三百三十二口人全部抓捕在案。” 田千秋还没有走近上官家族的牢房,上官家的几百名侍女、仆人都伸着手呼喊着“冤枉”。只有上官桀傲然地坐在地上,对田千秋等人的到来视而不见。 田千秋知道上官桀不服气,他只要再走近一步,上官桀就会骂他是滑头。在他们的事发前,上官桀曾暗示过田千秋,要他也参奏霍光,他没有表态。想到这里,田千秋害怕上官桀胡说八道,血口喷人,回身准备离去,却被牢里的一个女人喊住了。 “田伯父!” 田千秋转回身,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犯人在喊他。 田千秋问:“你是谁?” 女人说:“我是大将军的女儿霍兰,皇后的母亲。你告诉我父亲,他的女儿是无罪的。” 听说她是霍兰,田千秋和张安世都愣住了。田千秋见过霍兰,那是一个既尊贵又稳重的官夫人,一夜之间却变成了一个满脸蜡黄的老太婆。 霍兰乞求田千秋:“田伯伯,你放我出去吧。” 田千秋同情地看着霍兰。可是,面对上官家这样的滔天大罪,他怎么敢答应霍兰的求情呢?他无可奈何地说:“这是皇上亲自下的逮捕令,只怕你父亲也无权赦放你。” “不!”霍兰不相信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父亲救不了他的一个女儿,她恳求田千秋,“你一定告诉我父亲,说他女儿是霍家的人,不应该受到上官家的牵连。田伯伯,侄女求你了。” 田千秋犹豫着。 丙吉走过来,提醒田千秋:“宰相,我们该走了。” 田千秋只得离去。 霍兰还在后面喊着:“宰相大人,你一定让我父亲来救我呀!” 粉碎政变之后,刘弗陵从宰相府又回到了未央宫。因为刘弗陵在前殿住得时间太长,熟悉那里情况的人太多,吸取这次上官桀径直闯进前殿刺杀的教训,霍光建议刘弗陵搬进了和前殿一样豪华的温凉殿。 刘弗陵在温凉殿召集霍光、田千秋、张安世、丙吉、夏侯胜商讨怎样处理这些案犯。 丙吉毫不含糊地回答:“图谋不轨,阴谋作乱,当诛九族。”夏侯胜却说:“慢着!孔子曰,对不仁的人,痛恨得太过分了,使人无所容,就会逼出乱子。”张安世顶撞说:“盖长公主、上官安、上官桀和桑弘羊闹的乱子还小吗?自古以来对乱朝贼子从来都是要杀头的。陛下再也不要听信太傅那套异端邪说了,他的那套孔子的仁义教化学说是制止不了祸乱的。” “你!”夏侯胜又来了犟脾气,指责张安世,“你怎么敢侮辱圣人?” 张安世是武将出身,他好恶分明,根本不管你什么孔子不孔子,仁义不仁义。他还要反驳夏侯胜,被丙吉挡住了。丙吉说:“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从前有个不成才的孩子,经常干违纪违法的事。父母对他发怒,他不改过;乡邻长者对他斥责,他不理睬;老师教育他,他不转变。三方面好心好意的人加在一起感化他,他无动于衷。太傅大人,你说该怎么办?” “这个嘛!”夏侯胜捋着胡须说,“应视犯法的不同程度用不同的刑罚。” 丙吉接着说:“当公差执行国法,拿着长矛来捉拿他的时候他才害怕了,再三表示要改邪归正。这说明什么,说明仅靠仁义治不了人,只有法律才能制止犯法的人。” 刘弗陵又问霍光:“大将军的意见呢?” 霍光说:“燕王大军正在向京城挺进,罪犯寄希望在燕王身上。当断不断,必有祸乱。臣以为,所有参与政变者一律诛灭九族。” 刘弗陵同意霍光的意见,果断地说:“鉴于内忧外患,事不宜迟,明日午时行刑,朕命大将军和丙吉大人出任正、副监斩官。” 霍光、丙吉跪地接旨:“臣谨遵上谕!” 霍显对朝廷里发生的这些惊天动地的事情一无所知,一天到晚地和王子方、冯子都吃喝玩乐,连霍禹、霍云这几天没有回府她也没有察觉到。在执行处决桑弘羊、上官桀、胡同、苏元叛乱集团的前一天,霍显还在后花园和她的情人们玩得尽兴尽致。 “太夫人……” 霍府家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霍显的脸色顿时变得冷如冰霜,不高兴地问:“什么事情又让你慌成这样子。” 家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姑奶奶们都回来了,说是二姑奶奶被抓进了监牢,要和你商量拯救的事。” 没等霍显问明原因,霍梅、霍竹、霍菊都跑了过来,姐妹们争抢着告诉她上官家谋反,全家被抓,霍兰也被下了狱。 谋反,是灭九族的罪。霍显一怔。在霍家姊妹中她和霍兰关系最好。可是,自那次霍兰一大早撞见王子方和冯子都以后,两人见面都觉得有点尴尬,这对霍显来说是一块巨大的心病。她生怕霍兰把这件事情告诉霍光或是她的姐妹们,那可要祸从天降了,大将军决不会容忍他的尊贵家庭里发生这样不体面的丑事,更容忍不了这事发生在自己的老婆身上。不但王子方、冯子都没命了,她也有命难保。这件事使霍显表面上对霍兰比过去更关心更亲近,心里却诅咒霍兰得病猝死或被车轧死。如今,上官家犯了王法,她巴不得霍兰和他们家的人一起死。 霍竹和霍菊催促霍显:“母亲快想办法救救二姐吧!” 霍显虽然盼望霍兰死,但在女儿们面前她还得耍耍心眼,免得引起她们对她怀疑和怨恨。她装着格外惊慌和焦急的样子说:“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霍梅说:“只有父亲能救得二妹,母亲快去央求父亲吧!”霍显向女儿们保证:“你们放心,我就是跪到你父亲面前磕破头、流尽血也要保兰子出来。”姐妹们深感母亲的宽厚仁德,一齐跪在地上谢恩。 霍显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头发,整了整身上的衣服,连屋也没有回就要进宫去见霍光。霍梅说:“我陪母亲一起去。”霍显说:“去的人多了太显眼,还是我一个人去吧!”又心怀叵测地交代女儿们,“你们各回各家,谁也不要再走动,免得把好事办成坏事。” 霍显进宫不是去替霍兰求情,而是向霍光打听情况。她已经想好了,如果丈夫要保霍兰,她就顺水推舟落个人情,事后她可以告诉霍兰,她的命是母亲苦苦哀求父亲保下来的,霍兰感恩母亲就不会对父亲告发母亲和王子方、冯子都私下来往那些事了;如果丈夫不敢保霍兰,那样更好,霍兰一死,她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保下和不保对她都有利。当她走进未央宫门口时,正好碰上张安世带着几个亲兵从里面出来。张安世是霍光亲手提拔的将领,霍显早把他当作霍光的亲信。张安世看见是霍显来了,慌忙过来施礼。 霍显问:“大将军现在在哪里?” 张安世对霍显没有隐瞒军情,说:“大将军正在调集军马准备迎击燕王叛军。太夫人有什么事要办尽管说,在下一定效力。”霍显说:“我想问问上官家如何定罪?”张安世说:“皇上已经下诏,明日出斩。”霍显故作震惊地问:“我家霍兰怎么办?”张安世犹豫了一下说:“皇上正在盛怒之中,谁也不敢给二姑奶奶说情。”霍显又问:“大将军什么态度?”张安世说:“大将军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绝对不会徇私枉法的。”霍显心里暗喜,表面上却装出痛心的样子,替霍兰解脱说:“都是上官父子作的孽,我家霍兰可是冤枉啊!”张安世说:“要不要我给大将军捎个信。”霍显连忙说:“这事怎么能连累张将军。你有公事先走吧,我再想办法。”张安世叮嘱霍显:“太夫人要抓紧时间,明天就来不及了。”霍显说:“我知道。” 张安世走了以后,霍显思谋,上官皇后一定会在皇上面前为她母亲求情,她得先到皇后宫摸摸底,免得无备有患,自己把自己卖了。 上官莹虽然当了皇后,但很少和刘弗陵见面。也许是他们年龄还小,不知道夫妻间的那种事。盖、桑弘、上官集团叛乱这年,上官莹只有十二岁,还是孩童时代,只知道玩耍。她把皇宫的乐坊搬到了皇后宫,整天和那些艺人混在一起,拉拉唱唱,消磨时光。霍显远远就听到从椒房殿传来琴瑟之声,她感到奇怪,上官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上官莹还有心和乐队在里面吹拉弹唱?莫非上官莹把事情摆平了,上官家没事了?她带着急于知道内情的迫切心情走进了椒房殿。这次守宫太监席喜没有阻拦她,她径直穿过月亮门,进了皇后的客厅。里面坐满了乐坊的琴师、乐工、鼓人、笙手……她很快发现皇后坐在最里面的一座高台上,正在专心致志地拨动着一个布满皮弦的乐器,整个大厅溢满热烈的鼓乐之声。霍显左躲右避走到了前台。上官莹看见外祖母来了,只向霍显点了一下头,又眼不斜视手不停歇地舞动着那些皮弦。霍显看出,皇后已经迷恋在演奏之中。她耐心地等待着,直到乐官的大手在空中一挥,音乐戛然而止,乐工们一齐起座离去,她才走近皇后。 上官莹满面春风地迎接霍显,看得出她余兴未尽。她把霍显拉坐在自己身边,滔滔不绝地讲述这段时间的优异成绩:“外祖母,我新学了一曲先皇高祖的《大风歌》。那是先皇高祖在讨伐英布叛乱后班师返回长安,途径故乡沛地与父老子弟聚饮时,即兴唱的歌。我给外祖母弹奏一段吧!”没等霍显答应,她就兴致勃勃地边弹边唱起来,“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霍显从皇后神采飞扬的表情中看出她还不知道父母亲被下诏狱的消息。既然她对这样的大事一无所知,就不能告诉她,免得她哭哭啼啼去向皇帝求情,哭天动地地去感动她的外祖父。霍显不仅不能告诉她,还得拖住她,让她明白过来的时候,她母亲已经是人头落地了。于是,霍显就坐下问长问短和外孙女拉闲话,直到天色渐晚,她还没走的意思。上官莹要留霍显住下来。霍显假意推却,说:“我一个外人住在皇宫里不合适吧?”上官莹说:“谁敢说外祖母是外人,你就放心地住下吧,反正皇上也不来皇后宫,我一个人怪寂寞的。”霍显顺水推舟地住在了皇后宫。 对霍兰的命运最焦急的是霍禹。他后悔当时没有允许霍兰回霍家,把自己的妹妹也抓进了监狱。原来以为把霍兰抓进去要不了几天就会有人找霍光说情,妹妹就出来了。没料到皇上对反叛集团这么严厉,替上官桀父子说情的人一一被训斥了回去。眼看明日上官全家都要绑赴刑场了,还不见有人敢出来保霍兰,这让他忧心如焚焦躁不安。如果妹妹就这样陪上官家丧命,妹妹就是死在他的手里了。到那时,他后悔自责不说,全家的人也饶恕不了他。他必须想办法马上救出霍兰。找父亲说情,父亲肯定不敢答应,只有恳求皇上法外开恩,饶妹妹一条命。 刘弗陵也心神不宁。他为朝里发生这样的大事,而且是发生在自己的姐姐、岳父和妻爷他们身上,尤其痛心和悲伤。他一个人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摆的各种美食一口也没尝,一滴水也没喝,一直处在对罪犯是杀是留难以决断的矛盾中。 高昂心疼地劝说:“皇上,你该吃点东西了,龙体要保重啊!”刘弗陵问高昂:“朕第一次处决这么多人是不是任刑好杀,残忍无道?”高昂说:“陛下圣明,不杀不能以儆效尤。”刘弗陵点了点头,有了这个理由,他的心平静了许多。 守宫太监轻手轻脚进来报告:“陛下,霍禹将军请求谒见。”刘弗陵猜到霍禹的来意,思索了一会儿才说:“让他进来吧。” 霍禹一进来就俯伏在地,向刘弗陵问安。刘弗陵问:“你有什么话说吧?”霍禹以头磕地,说:“臣有一事请陛下格外开恩。”刘弗陵问:“是大将军让你来求情的?”“不,不是!”霍禹慌忙解释,“是我自己来向陛下求情的。”刘弗陵说:“你知道朕要杀的都是些什么人吗?”霍禹回答说:“都是乱臣贼子。”刘弗陵说:“你知道要杀的上官安是朕的什么人?”霍禹说:“陛下的岳父大人。”刘弗陵再问:“他该杀不该杀。”霍禹连忙说:“该杀,该杀!”刘弗陵说:“朕的岳父大人犯了罪该杀,还有什么罪犯不该杀的?”霍禹回答不上来。他明白皇上的意思,不敢再为妹妹求情,连声请罪:“陛下圣明,臣该万死,臣该万死,万死!” 刘弗陵没有再说话,无力地闭上眼睛。 霍禹沮丧地退了出去。 黑夜渐渐退去,微明中的长安城一声催魂大锣响起,吓得树上的乌鸦惊慌四散飞去。天明的这一天一轮血色的太阳冉冉升起……处决叛逆长安城大街上,禁卫军开道,羽林军压阵,上千名满脸杀气腾腾的刀斧手押着长不见尾的叛乱死囚缓缓走来。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群众,他们神态严峻,表情复杂,谁都知道今天处决的不是一般的要犯,而是皇亲国戚、辅政大臣和高级将领——上官家族、桑弘羊家族以及城防部队的胡同和苏元。一个个大气不敢出,眼睛不敢眨,盯视着缓缓走来的行刑队。 行刑队伍走到霸城门口停住了,围观的人如海如潮嘈嘈乱乱。那是因为城门口挂着一男一女两个尸体。男的胸前写着“奸夫”,女的写着“淫妇”。原来是盖长公主和丁外人被暴尸街头。人们挤来涌去向尸体大口大口地吐着唾沫,抛掷着秽物,死尸面目全非,一片狼藉。开道的禁军前呼后喊地驱赶着人群,观众勉强让开一条路,行刑队才得以继续前进。 霍梅、霍竹、霍菊姐妹挤在人群中。队伍从她们面前走过,她们看见上官父子和上官夫人穿着囚衣背后插着亡命旗被绳索牵着。上官桀仰头撅尾东张西望,一个禁军喝斥让他低头,他横眉竖眼地盯着那个禁军,那个禁军胆怯地后退了一步,不敢再说什么了。上官安看见霍家姐妹连忙低垂下头,跟着父亲走过去。上官夫人披头散发,浑身哆嗦,艰难地挪动着步履。桑弘羊夫妇紧跟在上官夫人后面。桑弘羊还像以前那样冷眉冷眼,梗直着瘦挑挑的身子,不紧不慢地走着。他的夫人却像一根软面条,被院公搀扶着蹒跚地向前迈进。胡同和苏元满脸怨气,走一步停一步,被后面的禁军不时地推搡着。霍家姐妹三双眼睛在囚犯队伍中搜寻。没有发现霍兰,以为母亲保下了老二。三姐妹庆幸霍兰躲过了这一劫,没有受到这种羞辱和折磨。她们正要离开,“大姐!”一声凄厉的喊叫传过来。她们回头一看愣住了,霍兰正行进在死囚队伍的后尾。一天一夜的牢狱之苦使她彻底变了一个样,头发白了,脸瘦了一大圈,只有眼睛大了,大得令人可怕。她没有被绳索捆绑,怀里抱着孩子。霍兰看见她们像见到了救星,远远喊着:“大姐、三妹、四妹,快让父亲救我。”霍氏姐妹这时才想起了霍显。六只眼睛相互询问着:“母亲呢?母亲呢?”难道母亲没有保下霍兰?她们四下张望寻找着。 “我在这里。” 霍氏姐妹这才看见霍显在人群中奋力向这里挤来。霍显昨晚住在皇后宫,早上听到催魂锣声后,欺骗上官莹说:“我找你外祖父有事,回头再来看你。”说完,急急出了宫。当她走出宫门时,行刑队已经走到了霸城门。她看看前后无人,不顾一切地追上来。 三姐妹急问:“父亲怎么说?”霍显顿时发起怒来,大骂宫里的侍卫:“气死我了!宫里的那些狗奴才竟然不把老奶奶放在眼里,还把我软禁了起来,直到现在。”三姐妹顿时慌乱起来。眼看老二就要绑赴刑场,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拯救。霍竹拉着霍菊对霍显、霍梅交代:“母亲和大姐保护二姐,我们去找父亲。”说完,两人疯了似的推搡着人群,极力向后面挤去。 霍禹骑着马在行刑队中寻找着霍兰。霍竹和霍菊远远看见霍禹,急切地喊着:“哥,父亲在哪里?我们要见他。”霍禹急切地问:“霍兰呢?见到霍兰了吗?”正在这时,行刑队后面出现了侍卫兵护卫着的监斩官霍光和丙吉。霍光骑在马上面如冰霜,神态木讷,像庙宇里的一尊木雕泥塑。霍菊喊着:“哥,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向父亲求情。”霍禹掉转马头,不顾一切地策马向霍光和丙吉的坐马冲去。霍光一怔,冷着脸问霍禹:“你要干什么?”霍禹滚鞍下马,扑跪在地,乞求说:“请父亲刀下留人,放过二妹吧,她是无辜的。”霍光当然知道自己的女儿是无辜的。可是,没有皇帝的命令谁也不敢法外开恩。他冷着脸命令儿子闪开。儿子苦苦哀求:“父亲,在我们家中妹妹对您是最孝顺的,您不能这样狠心亲手处死自己的女儿。”霍兰的确对他孝顺,他却对不起自己的女儿。霍兰嫁给上官安是他包办的。十年前,霍光和上官桀私下定了这门亲事。范明友听说后对霍梅说,上官将军的那个公子不地道,经常在外面逛窑子。有一次因为和京城里的一个恶少争风吃醋,双方打了起来。妓院老板报了官,上官安和那个恶少都被抓进了监狱。上官老将军觉得丢脸不便出面,请范明友出面给京兆尹打了招呼才把上官安放了出来。霍梅把这事告诉了霍兰。霍兰宁死不嫁上官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霍光怎能悔婚。他劝霍兰说,你得给老父一个脸面。霍兰为了不让父亲生气,最终嫁给了上官安。如果当初他不逼女儿,女儿哪有今天的杀身之祸。他不是没有想过拯救女儿,严酷的连坐法律,皇帝都不敢逾越,他怎么敢对女儿一个人法外开恩呢?他身后跟着执法如山的铁面法官丙吉,再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中拖延时间。他对儿子说:“滚开!”儿子岿然不动,他不得不挥鞭向霍禹抽去。霍禹掩着被抽伤的脸,狠狠地看着父亲。霍竹和霍菊也从人群中冲过来抱住霍光的马腿,哭喊着:“父亲,二姐是我们霍家的人,不是上官家的人。她有功无罪。”霍光看着哭成泪人的霍竹、霍菊,心里阵阵酸痛。按照汉家的连坐法典,诛灭九族,霍家也要受牵连的。廷尉没有追究,霍家得以幸免已是皇上的恩典,他怎么敢再豁免自己的女儿呢! 行刑队伍因为霍竹和霍菊的阻拦而停了下来,围观的群众越挤越多,霍光再也不敢犹豫不决了,像根本不认识自己的两个女儿似的大声喝道:“让开,再拦道者一律同罪。”说着,绕过霍竹和霍菊策马向前冲去……围观的群众看着这撕心裂肺的一幕无不动容,有人看见霍光的眼泪飘洒在空中。 后面霍显和霍梅抱着霍兰痛哭。刀斧手见是霍家母女,不敢干涉,只好等待着。霍光发现队伍停下来,质问一个禁卫兵:“后面出了什么事?”禁卫兵吞吞吐吐不敢以实禀告。霍光大怒,掉转马头拐了回来。霍兰喊着:“父亲,我是霍兰!”霍光像没有听见没有看见一样,催促队伍:“快走,午时三刻快到了!”霍兰绝望地低下了头。霍氏姐妹同时感到事情已经不可逆转,霍梅乘乱将霍兰怀中的儿子夺了过来,慌忙躲进了人群。当她把孩子抱出人群时才发现孩子的怀里揣着一把刀,顿时明白,霍兰在狱中有过自杀的念头。她下意识地掩了掩那把刀,看看四下没人注意,匆匆逃走了。这孩子是上官家幸存下来的唯一一条命。二十年后,死里逃生的这个孩子竟做出一件刺杀君王报仇雪恨的惊天动地的大事。 上官桀、桑弘羊家族和胡同、苏元叛军集团一千多人死于刑场。上官莹因为年龄小,一无所知,又是霍光的外孙女被豁免,仍居后宫当皇后。 燕王的下场燕王刘旦的部队到达渭水河边时已是黄昏,天空突然狂风大起,乌云压着头顶滚滚而来,大军帐上的“清君侧、勤王师”大旗在狂风中“咔嚓”一声拦腰折断。刘旦在营帐门口看着随风而去的大旗惊骇不已,将领们也感到这是不祥之兆。宰相王平(汉朝在各封国设有宰相,直接由朝廷派遣)斗胆劝告刘旦:“大王还是回师吧!”“你说什么!”燕王瞪了一眼王平。大军快要接近京城,他怎么能就此罢休呢! 云层越来越厚,已经闻到了雨腥味。如果天降大雨渭水上涨,明天就过不了河了。刘旦临时决定拔寨起营,急渡渭水。命令传下去了,可是士兵们没有一个人从营房里爬出来。他气得“哗啦”一声从腰间抽出宝剑,声嘶力竭地喊着:“不听军令者斩!” 在将领们的喝斥下,疲惫不堪的士兵们才从营房里爬出来,拐着脚拄着刀枪开始过河。“轰隆”一声,雷鸣电闪,大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哗哗啦啦”铺天盖地落下来。刘旦命令快速过河,可是已经晚了,浑浊的河水开始暴涨。刘旦命令丢下辎重和粮草,让士兵们轻装渡河。部队过去一半,滚滚的巨浪呼啸着扑来,没有来得及到达岸边的士兵在一片哭喊声中被洪水卷走了。 刘旦落汤鸡般地站在大雨中,看着仅剩下的一半士兵,仰天长叹:“天亡我也!”成轸向刘旦建议:“大王不如在这里扎营,整顿人马,以图再进。”刘旦无力地点了点头。成轸传达了刘旦的命令,将士们疲惫得连搭帐篷的力量也没有了,胡乱拉来军旗和篷布盖在身上呼呼睡去。 凶信接踵而至。先是从长安传来盖长、上官、桑弘家被杀的消息,后又接到胶东王奉霍光的命令占领了他燕国老窝的恶讯。进,他兵力不足,是以卵击石;退,老窝被抄,无家可归。他预感到末日的来临。宰相王平劝谏他:“大王千万不要再盲动了。今上官将军和盖长公主已死没有了内应,全国老百姓也都知道了大王是在谋反,大势已去,如再抵抗,定要众叛亲离,只怕大王的性命也保不住了。依臣所见,不如早点投降,朝廷也许会再给大王留一条生路。”成轸却说:“大王是第二次反叛,皇帝不会再开恩了,只有背水一战。”燕王心乱如麻,不知道是降好还是战好,烦躁地对部下大发雷霆,喝斥道:“都给我出去。”他本想一个人坐在营帐里好好想一想。可是,心慌意乱,再也平静不下来,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陪他出师的华容夫人端来了酒,想让他以酒解烦。他一把打翻了酒盘,甩袖走出了大军帐。 天空阴云密布,田野里没有一丝风,庄稼蓊郁不动,到处弥漫着燥热的气浪。他气愤烦躁,抓起一把灰土向空中撒去,灰土满天飞扬。他又举起双手,面对苍天抱怨起来:“上天啊,你对我刘旦好不公道啊!我是先帝的次长子,继承皇位的应该是我,为什么让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登上皇帝的宝座?苍天啊,你好残忍啊,为什么我两次起兵,而且还有强大的内应,却都不战而败,胎死腹中,落到如此下场。难道这就是天意吗?” 成轸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告诉他:“羽林总领张安世已经包围了军营。”燕王透过雨幕望见远处黑压压的都是官兵,他像一根木头一样颓丧地呆立在那里。成轸又一次提醒他:“战也是死,降也是死,不如拼一死战,或许兵置死地而后生。”燕王什么话也没有说,拄着宝剑一瘸一拐地向张安世军营走去。成轸追喊着:“大王。你不能去送死啊!” 燕王来到营寨外,对包围的羽林军说:“我是燕王,要见你们张将军!”张安世从营寨里走出来,看见一个被大雨淋成落汤鸡似的短粗大汉拄着宝剑站在雨地里,心想这就是燕王了。张安世说:“我就是张安世。”燕王拱拱手说:“本御是燕王刘旦。我已经决定自裁。但有个条件。”张安世说:“你说吧!”燕王说:“让我最后见大将军一面。”张安世问:“为什么?”燕王说:“恕不奉告!”张安世为难地说:“此等大事,我得请示陛下。” 第二天霍光带着几个随兵来到了渭水河边的燕王军营。他不知道燕王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见他,是不是刘旦又要他法外开恩再次饶恕他。来前他特意请示刘弗陵,刘弗陵果断地说:“只有再一,没有再二,燕王必须死。”领了皇上的口谕,他和张安世一起来到燕王的军营,士兵们都躲在帐篷里不敢出来,连个站哨的也没有,看来他们是不准备抵抗了。 燕王从军帐里出来了,他袒怀赤臂,背负荆棍,后跟华容夫人、成轸和宰相王平。他一眼看见几匹战马伫立在一杆写着“霍”字的大旗下,战马上的将军们一个个威风凛凛、气宇轩昂,他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很快发现那个头戴紫金盔,身披紫金铠甲,威武高大的将军就是霍光。虽然二十多年没有见过霍光,但小时和霍光在宫里玩耍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还是孩童时,他和霍光、刘据、刘长经常在一起打丸球、捉迷藏,舞枪弄棒。那时,霍光身子瘦小,他短粗体胖,行动迟缓,在捉迷藏中总是被霍光捉住。刘据罚他蒙着眼睛当瞎子,霍光于心不忍,自愿顶替刘旦当瞎子。想起他们孩童时代在一起玩耍的那段开心时光,刘旦后悔不99lib?该去当那个诸侯王。霍光自然也没有忘记刘旦是他儿时的朋友,宦海风云世事沧桑,如今他是平叛大将军,刘旦是败军之将,他暗暗提醒自己这次绝对不能再手软了,一定要严惩这个战争狂人。 燕王远远跪下,后面的几个人也都拜伏于地。 燕王悔愧地说:“我知道自己犯下了万恶不赦大罪,不敢乞求皇上的饶恕。只想最后见大将军一面,感谢你上次的不杀之恩。”霍光说:“你既然知道自己有罪,就应该自缚金阙,向皇上请罪。”燕王说:“本御无颜再见圣上,只求再见朋友一面,死亦瞑目。”霍光说:“我是奉旨而来,大王虽有悔过之意,但事不过三,已经晚了。”燕王说:“念在你我小时是朋友,我告诉大将军一件事。” “你说吧!” “我不是要立功赎罪,而是想让你知道五年前盗窃玉玺的那几个飞贼是我派去的。如果成功了,我就成了皇帝。死的不是我而是你。”霍光哈哈大笑起来:“你还在白天做梦。”燕王接着说:“我还要告诉你,桑家没有一个好东西。桑弘羊要参倒你,却把罪名扣在我的头上。还有他的那个儿子桑迁,亲手画了未央宫的地图送到我属下的手里。要不,我那几个盗手会那么顺利地进入到掌玺房。听说桑迁现在还逍遥法外,他也是罪不可赦呀!”霍光说:“桑迁逃不出法网,迟早会被抓捕归案的。”燕王又说:“本王一世风流,只求大将军格外开恩,让我做个风流鬼,也就含笑九泉了。”霍光说:“老夫自做主张,让你自裁就是了。”燕王连连叩头:“大将军果然怜念咱们是儿时的朋友,我九泉之下也不忘大将军的恩德。”当燕王抬起头时,霍光和张安世已经拔寨撤兵,远远离去。燕王泪流满面。 他回到军帐里,等他出来时已是穿戴一新。他走向宰相王平,悔愧万分地说:“宰相,本王后悔没有听从你的劝告,落到今天这个下场。我们都有罪,只有你一个人没罪。你走吧!” “大王!”宰相王平以头叩地,椎心泣血地说:“臣没有使大王早点回心转意,今已兵败,愿和大王一起伏法。”燕王思谋良久,最后说:“本王知道你的秉性,也就不强人所难了。”成轸和华容夫人也都跪在地上求死:“我们愿随大王一起去死。”燕王命令成轸、宰相王平和华容夫人穿上官服,和士兵们共进晚宴。 士兵们在空旷的野地里点起一堆堆篝火,烧得满天通红。篝火边摆上了丰盛的酒宴,音乐跟着响起来。不过不再是燕王宫里的靡靡之音,而是狂风暴雨似的激烈和粗犷。早已安排好的舞女们围着篝火狂歌狂舞,将士们放肆地暴吃暴饮、狂喝乱叫。 一坛酒被摔在地上,酒液漫地流淌。燕王提剑走过来,摔坛的士兵一见燕王,吓得跪在地上求饶。燕王大笑着夸奖说:“摔得好,再摔一坛好不好?” 将士们畏缩着,没有一个人敢说话。燕王宝剑入鞘,撸起袖子抓起一只酒坛,高高举起,狠狠摔下。将士们一拥而上,一人抓起一个酒坛子,“哗啦”、“哗啦”地摔在地上。酒液滚滚而流,燕王狂笑不止。 华容夫人穿着最华贵的衣饰,款款走到燕王面前,对燕王奏道:“臣妾愿和姐妹们为大王歌舞。” “好!”燕王舞掌赞许。 华容夫人一招手,一群随军女子从军帐里跑出来,她们边舞边唱: 发纷纷兮填渠,骨藉藉兮亡居;燕王抽出宝剑,跳进场中给华容夫人伴舞。华容夫人继续唱道: 母求死子兮妻求死夫,徘徊两渠间兮君子将安居? 华容夫人满含凄楚哀伤的绝唱,使在座的将士涕泪俱下,燕王更是动容,也接着唱了起来。 归空城兮犬不吠,道路广广兮国中已无人;反叛有罪兮天不容,伏诛如愿兮心亦足。 燕王越唱越伤感,抱起华容夫人旋转起来。一边旋转一边喊着:“给你们每人一个舞女,你们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士兵们早就对舞女们垂涎三尺,听到大王发了话,都像饿狼似的扑向舞女,拉着、抱着、亲着、旋转着。狂笑声、哭喊声、惊叫声、厮打声响成一片。 燕王突然把华容夫人摔在地上,抽出宝剑刺去。华容夫人早已料到燕王在自裁以前会先杀死她的。她没有怨恨,捧着刺伤的腹部,含笑对燕王说:“妾在地下等候大王。”说完合上了眼睛。 “停!”燕王让狂欢的将士们停下来,命令说,“大家已经享受了最后一顿盛宴,最后一次风流,接着怎么办?”将士们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想死,都低头不语。宰相王平说:“皇上和大将军不忍心杀我们,要我们自裁,大家都拿起武器,鼓起勇气,以华容夫人为榜样,让我们以死来为皇上尽一次忠吧!” 燕王把手一挥,身边的亲兵“哗”的一声拔出宝刀,冲到士兵和舞女们面前。一个士兵趴在地上向燕王讨饶:“我家中还有八十岁老母无人照应,乞求大王开恩,让我回去尽孝送终。”“好个孝子!”燕王嘿嘿笑着,“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我让你先为皇上尽忠吧!”一剑削去,士兵的头腾空而起,唬得大家噤若寒蝉。燕王厉声喝道:“现在都拿起武器,我喊一、二、三,大家先把怀中抱的美女刺死,我再喊一、二、三,一齐对自己下手。” 燕王喊道:“一……”他环顾四周,将士们都拿起了刀枪。又喊:“二……”没等喊“三”,将士们的刀枪已经刺向美女,一声声惨叫,血水溅满了将士的战袍。燕王又喊“一、二、三”,将士们不约而同地喊了声:“杀!”全场的将士都在飞溅的血花中倒下。燕王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趔趄着向营帐门口走去。营帐门框上面早已挂着一条白绫,他踏上放在门口的一只小凳,回头又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宰相王平和成轸。他们会意地向燕王点了点头,意思是我们跟着你走。燕王慢慢把头伸进白绫的死扣。 天空响起一声炸雷,应了他出征时的恶兆,风雨从天而降,摇天撼地。成轸和宰相王平走进风雨中执刀向腹部刺去,和将士们倒在了一起。 风停雨住,东方升起一轮血色的太阳。 盖长、上官、桑弘羊、燕王、胡同、苏元庞大的政变集团彻底失败了。 汉昭帝突然驾崩,后继无人,霍光匆忙中错误立帝,演出一场闹剧。 第五章 立昌邑王为帝 宰相病逝田千秋病逝源于他擅自召开的那个国务会议。 桑迁为了感谢放他逃走的救命恩人,偷偷把霍云约在一个偏僻的酒楼里相见。霍云问他这段时间躲藏在哪里。桑迁说躲在他父亲原来的部下侯史吴家里。追捕桑迁的风声越来越紧,霍云害怕事情暴露,就想杀人灭口。他秘密逮捕了桑迁和侯史吴,又安排他的一个铁杆法官朋友审讯,很快判桑迁和侯史吴为死刑,还没来得及上报,那个法官朋友突然失踪了,连卷宗也不翼而飞了。消息不胫而走,霍云不得不把这个案件上交给廷尉。廷尉安排徐仁审查此案,桑迁再次被判死刑,侯史吴因为是徐仁的朋友,徐仁徇私枉法释放了侯史吴。廷尉总监丙吉闻知大怒,追究徐仁的包庇罪。徐仁是宰相田千秋的女婿,很多大臣为了讨好宰相,联名保徐仁。田千秋也想保徐仁,但不敢明保,就召开了最高国务会议,通过了一项徐仁只是用法不当,没有犯罪的决议。霍光从渭河回来听说此事,认为田千秋有意借他离京的机会召开最高国务会议,给自己的女婿开脱罪责, 7acb." >立即下令逮捕了徐仁。由此,谣传四起,说霍光的这个行动是针对宰相的,下一步就轮到田千秋了。田千秋也感到霍光隐伏杀机,十分害怕。太仆杜延年提醒霍光说:“如果大狱再牵连到宰相,会引起朝廷混乱的。现在的流言蜚语已经损害到大将军的名声。”霍光马上声明“此案就此了结”。 田千秋一向办事公道,严于自律,在朝臣中德高望重。论官职,除了皇帝就是宰相。宰相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统揽朝政和军权。可是到了汉武帝时,宰相只是一个摆设,权力集中在皇帝和大司马、大将军手里。所以,田千秋也就没有资格召开没有大将军参加的最高国务会议。田千秋也觉得自己越权,不该借此机会包庇自己的女婿。站在霍光一边的朝臣和将军们猛烈攻击田千秋,田千秋既后悔又惊慌,病上加病。他扼腕叹息:“我怎么一时糊涂,为了一个女婿毁了自己一生的名声。”羞愧交加,没有几天就病逝在家里。霍光深感歉疚。在辅政刘弗陵这段时间里,田千秋是他强有力的支持者。对匈奴实行和亲政策,田千秋首先站在他这一边,促成了汉匈两家罢兵休戈、和睦共处,边境二十年无战事;在恢复文帝、景帝时代的“无为而治”国策中,田千秋和他一样顶着压力,并身体力行地在全国推行了抑制工商,发展农业的各项政策。可是,田宰相没有等到霍光去向他解释就走了。人死不能复生,霍光只能以隆重的葬礼,以慰田千秋的在天之灵。 昭帝驾崩刘弗陵是在加封平叛的功臣时晕倒在大殿之上的。 那天朝会,刘弗陵封范明友为平陵侯,张安世为左将军,廷尉丙吉加封光禄勋,霍禹为中郎将,任胜为羽林监,邓广汉为侍郎,霍云为车骑将军,苏武为关内侯,报信人也得到了重赏,大将军秉政如初。在封赏将领的“谢恩”和文武百官的三呼“万岁”声中,刘弗陵晕倒在龙案后面。 在平叛盖长、上官、燕王之乱中,刘弗陵日夜操劳,彻夜不眠,早已心力交瘁。在召开加封平叛功臣大会前他就头晕,大臣们劝他等病好了再开这个会。他说,朕能够活到今天,全赖那些忠于他的文臣武将,一日不报偿一日心不安。他强打精神,在宣布加封所有的功臣后就再也支持不住了。他一病不起,预感到在世的时日不多,把上官皇后和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大司农田延年、左将军张安世召到身边交代后事,说:“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朕没有给刘家留下一子一女,愧见先帝于地下。”上官皇后跪在地上请罪:“怪我没有尽到女人的责任。”刘弗陵说:“不,怪朕没有夫妻情义。从你进宫到现在没有得到宠幸,致使朕身后断绝了后继之人。”霍光也自责:“皇后年龄太小,不谙世事,臣未及时教诲,误了社稷大事。臣愧对先帝和陛下。”上官皇后这年刚刚十五岁,还是个中学生年龄,刘弗陵已经是二十一岁的成年人,霍光应该考虑到这点,给刘弗陵推荐几个嫔妃,肯定会给汉室留下承继大统之人的。不知他是疏忽还是因为皇后是他外 5b59." >孙女的缘故,使他犯了无法弥补的错误。尽管他十分后悔,极力自责,也只能是追悔莫及。 张安世、田延年宽慰刘弗陵说:“陛下正是春秋昌盛之时,福寿绵长,后继会有人的。” 刘弗陵苦笑了笑。他从太医的眼神里已经看到无救的信号,要抓住仅剩的几个时日和他们商量几件后事。他问霍光:“田宰相病逝谁可继任?”霍光说:“杨敞。”刘弗陵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又问:“刘氏诸王谁可继承大统?”霍光说:“臣不知道,听陛下圣裁。”刘弗陵想了半天,摇了摇头,而后说:“大将军去查查封国的刘氏王系谱,再来告朕。”“臣遵旨!”霍光领命欲去,刘弗陵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霍光喊着:“快传太医。”田延年、张安世急切地喊着:“传太医,快传太医!”刘弗陵抓住霍光的手情恳意切地说:“大汉朝能有今天的国泰民安,四海平静,大将军功不可没。朕将后事托付于大将军,扶保大汉江山永固,刘家社稷千秋万代地传下去。”霍光连连叩头,向刘弗陵保证:“臣忠心汉室,誓保刘氏朝廷延续。”刘弗陵又对张安世和田延年交代:“你们都是朕的肱股之臣,务必拥戴大将军。”张安世和田延年连忙说:“陛下圣明,臣唯命是从。” 公元前74年7月(元平元年)年仅二十二岁的刘弗陵晏驾,在位十三年。 霍光下令国丧五十日,把灵堂设在未央宫东门,满朝文武日夜守灵;并要求各封国在京设立丧帐,各藩王和外臣十日内到京奔丧。 昌邑王刘贺未央宫东门灵堂高搭,笙乐低吟,如泣如诉。上官皇后率领三公九卿、宰执百僚日夜守灵。 国家不可一日无主,朝里不能一时无君。上官皇后提醒霍光:“外祖父不能只顾悲哀,应该考虑立嗣继位的大事。” 霍光为难地说:“我已苦思了三个昼夜,在武帝先皇的儿子中只剩下广陵王刘胥了。” 张安世听他们提到广陵王凑过来阻拦说:“刘胥乖张荒唐,没有君主的德行,先帝生前就不喜欢他。”霍光忧心忡忡地说:“我已经查过汉室的王系世表,高祖时封的刘氏王至今已历一百多年,血统早已疏远,有的还断绝了后代,有的因犯王法被废除,有的被指控撤销了爵位。现在屈指数来,刘氏王侯后裔已经是寥寥无几。而且,他们远在封国,我们对他们知道甚少,无法了解他们的学识和德行。” 在座公卿们点头称是,却面面相觑,就是提不出合适的人选。 上官皇后急了,说:“后嗣不立,无人扛幡送葬,怎么也不能发丧。选拔太子是当务之急。” 霍光也说:“君主不立,政局难稳。立君是重中之重。大家快发表自己的意见吧!” 张安世突然想起一个人选,说:“现在的昌邑王刘贺是武帝的孙子,他的父亲刘髆是武帝和李夫人生的儿子。在孙子辈中,只有刘贺最近了。” 霍光问:“德学如何?” 张安世摇摇头说:“不知道。” 霍光说:“既然对刘贺不了解,我看还是不要破坏长幼为序这个规矩,让刘胥回来继位吧!” 大司农田延年据理力辩说:“周太王贬逐他的长子姬太白而立他的幼子姬季当了继承人,周文王舍弃长子姬邑考而立姬邑考弟弟姬发当了周武王。前朝已经开了废长立幼的先河,刘胥既然不称职,只好立王孙刘贺了。” 霍光问杨敞:“宰相的意见呢?” 杨敞说:“我听大将军的。” 霍光又问:“大家的意见呢?” 众人都说:“我们都听大将军的。” 上官皇后说:“就这样定了!” 霍光当即派宗正刘德和少府(宫廷供应部部长)史乐成带着上官皇后的懿旨去昌邑国接昌邑王进京。 刘贺的父亲刘髆是刘彻的第四个儿子,自幼身体不好,刘彻就封他为昌邑王去了昌邑封国,没多久就死了。刘贺是跟着父亲在昌邑国长大的。刘髆死得早,没有人能管教得了他,养成了不务正业、狂浪不羁的性格。他一天到晚带着一群狐朋狗友不是吃喝享乐就是上山打猎撵兔子。你听,他们来了……“追呀!” “往山下跑了,快追呀!” 十几匹马穿林越涧从山上追下来。领头的一匹黑色高头大马首先冲下山来。马上骑着一个三十多岁的99lib?年轻人,一手提着缰绳,一手挥着马鞭,疯狂地抽打着坐骑。这人长着一副猥琐的丑陋面相,刀条脸、黄胡须、小眼睛、翘嘴巴,衣饰却不一般,身着盘龙箭袍,脚蹬黄缎长筒靴,与之相得益彰的是他座下的那副马鞍金镶玉坠,闪闪发光,叮当作响。他就是昌邑国王刘贺。他后面的那些人,虽然也骑着马,但穿着打扮却五花八门乱七八糟。有的像侠客,有的像纨绔公子哥,有的像土匪,有的像囚徒,有的像乞丐,还有的像流浪汉。他们在追赶一只麋鹿。麋鹿蹦跳越涧,刘贺拈弓搭箭瞄准。麋鹿在跑上一座土坡时,羽箭飞来,一翻身倒在地上,后面响起一片叫好声: “好箭法,好箭法!” “大王真是神手,箭不虚发。”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刘贺策马上坡从麋鹿尸体身边掠过,腰一弯手一伸把麋鹿抓起横放在马背上,呼啸而去。后边的那些随从又是一片叫好声。 在山下的一个饭庄前,刘贺勒住了马。 店伙计看见有客人来,连忙迎接出来:“欢迎客官光临,欢迎客官光临!”一边赔着笑一边接过刘贺的马缰绳。刘贺从马上跳下来,径直向饭庄里走去,他的那些随从也在饭庄门口下了马。 店伙计看见来了这么多客人满心欢喜,热情地把他们领到一个包间,弯腰打躬地问:“客官吃什么?”刘贺眯着小眼睛,撅着黄胡子向窗外他的黑马瞥了一眼。店伙计一时没有弄懂刘贺的意思,愣站着。随从大胡子张骂起来:“你瞎眼了?”流浪汉姜嬉笑着说:“这伙计眼没瞎,就是长到屁股上了。”店伙计一看这些人不好惹,连忙笑着说:“小人蠢,小人笨,请客官指教。”另外两个急不可待,跑出去把麋鹿从马背上卸下抬了进来。刘贺指着麋鹿说:“本王要吃烤鹿。”店伙计听刘贺说是“本王”,愣怔了一下,他打量着刘贺,人虽长得不起眼,穿着和架势却不一般,赶忙招呼店里的人把麋鹿抬了进去。 王宫总管王善满脸谄笑着奉承刘贺:“大王这马比千里驹还快,一眨眼就跑了二百多里。” “大王的骑马术天下无双,四海无敌。”土匪黄跟着吹捧刘贺。 刘贺得意忘形地大笑起来。 乞丐李捧着肚子说:“大王,我们从天明跑到现在肚子都饿瘪了,先弄点饭吃吃吧!” 刘贺挥舞着袍袖,豪爽地说:“好,本王有的是钱,大家尽管海吃海喝,吃饱喝足了,再跟本王进山打猎。” 大家一齐欢呼起来:“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纨绔公子对店伙计喊着:“听见没有,快给我们把鹿烤好,吃了饭还要上山打猎。” 店伙计连声答应:“好了,好了!马上来!” 几个伙计把“吱吱”冒着油泡的烤鹿抬上来放在餐桌上。没等刘贺发话,乞丐李伸手就撕下一块,正要往嘴里塞被公子唐按住,训斥道:“大王还没有动筷子,懂不懂上尊下卑的规矩?”刘贺却不讲究这些礼节,挥着袍袖说:“没事没事,尽管吃,尽管吃!”他的袍袖在油乎乎的烤鹿身上拂来掠去,沾满了油腻。王善要给刘贺擦,刘贺满不在乎地说:“算了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回去我就把这件王袍扔了。” 他们吆五喝六,大吃大喝起来。 店里的人偷偷议论:“都是什么人,这样邋遢癫狂?” “还不是一群死猫溜狗。” 店伙计暗暗指了指刘贺说:“人家说是什么王?” “看他长那样子,倒像个王八。” “嘘……”厨师制止他们。他认识刘贺,告诫说,“那个黄胡子就是咱们的昌邑王。去年打猎在这里吃过饭。” “他?”店里的人有点不相信。 “相信不相信,人家照样当王侯。”厨师说。 正在这时,饭庄外响起一片锣鼓声。 刘贺打开窗户往外看,外面围着一群人。他问店伙计:“那里是干什么的?”店伙计说:“今天有庙会,各庄都出动了表演队,可热闹了。”刘贺把筷子一扔跑了出去。随从们也跟着出去,拥着刘贺往里面挤去。 圈子里有跑旱船的,耍狮子的,跳大神的,新媳妇倒骑驴回娘家等节目。他们踏着“铿锵,铿锵”的锣鼓声起劲地扭着、跳着、唱着、拉着长腔吆喝着。刘贺看得血热心跳,跑进去把那个倒骑在驴上的女人拉下来,又从她的老公手里夺过鞭子,一纵身倒骑在驴背上,挥着赶驴鞭子,晃着身子扭起来。随从们一片叫好声,围观的群众也跟着拍起手来。刘贺越扭越高兴,竟然唱起来: 新媳妇回娘家不住回头看,舍不得新郎啊泪涟涟……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刘贺,把他从驴背上拉了下来。刘贺大怒,一看是昌邑国的中尉王吉。王吉是朝廷派来的侍卫官,刘贺自然不敢得罪他,笑着问:“你怎么来了?”王吉说:“皇帝驾崩,朝廷命令所有诸侯王进京奔丧,大王却跑到二百里外打猎。如果有人汇报上去,大将军会追究大王的。”刘贺连忙承认错误说:“侍卫官屡屡教导我,我非常高兴。不过,你可不要告诉上边的官员,我知错就是了。为了感谢你的提醒,本王赏赐你牛肉五斤,酒五石,干肉五包。你快回去自个儿吃吧!”说完,又挤进人群闹腾起来。王吉哭笑不得。 玩够了,刘贺又带着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回到饭庄继续吃饭。王宫郎中令(宫中总管)龚遂飞马寻找到这里,看座席上人多,想把刘贺拉到一边说话,刘贺硬是不识趣,板着脸问:“什么事,你说吧!”龚遂说:“重要事,必须和大王一个人说。”刘贺把手一挥说:“我扭了半天秧歌,肚子饿得咕咕叫,天大的事也要等吃了饭再说。”龚遂说:“全国都在举哀,大王怎么能在这里大吃大喝。”刘贺说:“致哀事小,吃饭事大,让我饿坏了身子你担当得起吗?”龚遂劝告刘贺:“大王虽不是皇上的儿子,却是皇上的侄子,应该悲哀。”刘贺不耐烦地说:“再悲哀也不能不吃饭。”说着扭回头对店家吩咐:“拣好的酒菜上,没有的你们出去买。”王善附和说:“买不到就治你们的罪。”龚遂藐视地看了王善一眼,还要对刘贺说什么,刘贺撕下盘中的一只鸡腿送到龚遂嘴里:“你先吃,吃饱了肚子再教训我们。”龚遂“扑通”一声双膝跪在刘贺脚下,痛哭流涕地说:“大王可知胶东王身死灭国的原因吗?”刘贺大口大口地吃着席上的凤翅,头也不抬地说:“不知道。”龚遂告诉刘贺:“胶东王最宠信的一个大臣叫侯得。侯得是一个马屁精。胶东王明明做的是狂悖的事情,侯得却说胶东王简直比尧、舜还要圣明。胶东王听了浑身舒服,越来越亲近侯得,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淮南王叛乱时,侯得又纵容胶东王参加了七国之乱。叛乱失败,胶东王落了个身死撤国的下场。而今,大王亲近的都是小人,他们已经引导你走向了邪路,再不悬崖勒马,昌邑国也将重蹈胶东国的覆辙。” “你,你……”王善气得怒不可遏,指着龚遂质问,“龚大人,你要说就说清楚谁是小人,谁是马屁精……”刘贺按住了王善,笑着说:“他说他的,咱吃咱的,何必跟他生气。”龚遂看难以说服刘贺,不得不以实相告:“朝廷里已经来人了,现在住在昌邑客栈,等着要见大王。”刘贺一听朝里来了人便慌了手脚,以为是来问罪的,手一抖,夹着的一块红烧肉抖落在王善手上,烫得王善咧着嘴直叫唤。刘贺急问龚遂:“谁来了?”龚遂告诉他:“宗正刘德大人。” 刘德是汉武帝栗夫人生的,至今已六十多岁,刘贺应该称他叔叔。他现在官拜宗正要职,管的是皇族事务,还有督察皇族的权力。刘贺自然害怕,怪罪龚遂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说着,扔下筷子,起身就跑。 王善追喊着:“大王,你的马。” 刘贺这才想起此地离王城还有三十多里路,又折回来翻身上马,撂下跟随他的那些人,一个人策马而去。 刘贺一边策马跑着一边想,老叔一定是来追究他的不孝之罪的。接到朝廷的通知后他应该立即去京奔丧,他却没有把朝廷的通知当回事,自知自己的过错。他在昌邑客栈门口下马后犹豫着不敢进去。龚遂紧追慢赶也到了昌邑客栈门口。 刘贺问龚遂:“朝廷派人来,是不是对我问罪的?” 龚遂摇摇头说:“不知道。”他的确不知道刘德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刘贺又问:“我该怎么办?” 龚遂说:“不管是问罪的,还是办其他事,大王都得去见见他们。” 刘贺一见朝廷命官就俯伏在地一个头跟着一个头地磕,连声说:“我有罪!我知罪!”史乐成一见刘贺那副卑微样子,倒抽了一口冷气。左看刘贺像个流浪汉,右看像个乞丐,再看像个土匪。如果让他当了大汉皇帝,怎么能震慑国家,宾服万千百姓呢?刘德也看这个侄子不像当皇帝的料,但皇后的懿旨已经带来了,不能不宣诏。 刘德迟缓地拿出懿旨,斜睨了一眼刘贺,宣读了诏书:“上官皇后懿旨:皇上不幸晏驾,特诏昌邑王刘贺入京,继承大统!” 刘贺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趴在地上偷偷问跪在后面的龚遂:“懿旨是不是诳我进京治罪的?”龚遂说:“太后懿旨岂是戏言,还不快谢恩。”刘贺连忙磕头:“谢皇后隆恩!谢皇后隆恩!” 王善得知刘贺要当皇帝的消息后极尽谄媚逢迎之事,马上唤来那些杂七杂八的朋友,七手八脚地在王宫外竖起了黄龙旗,在宫内挂起大红灯,还把刘贺平时坐的王座垫得高高的,没有黄龙坐垫,就找了一张黄色狗皮铺在王座上。 刘贺回到王宫,顿时威风起来,一甩袖袍坐在王善刚垫的王座上,还颠了颠,觉得格外舒服。他俯视着脚下跪伏的王善问:“皇帝的御座也是这么高?”王善谄媚地笑着说:“臣用尺子量过,也是这么高。”刘贺哈哈笑起来:“你什么时候去了未央宫?”王善嘿嘿笑着说:“我做梦都盼着大王当皇帝。所以,就在梦中去了未央宫,偷偷量了御座的高度和宽度。现在大王的这个王座就是按照我量的那个尺寸垫高加宽的。”刘贺拍了拍王善的肩膀说:“我想也没有想过当皇帝,真是天上掉了个馅儿饼。起来吧!” 王善趴在地上不动。刘贺问:“怎么了?”王善说:“我鞍前马后伺候大王十几年,离不开大王了。大王这么一走,我就不活了。”刘贺笑着说:“那还不容易,你跟着我进京就是了。”王善的目的何止是进京,他要的是做大官,得寸进尺地说:“我一个下人,怎么敢在皇宫里走动,更不敢长期追随在陛下左右。”刘贺明白了王善的意思,爽快地说:“你不就是想当个朝官吗,封你个侍卫官,整天护卫朕就是了。”王善如愿以偿,把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一连迭声地说:“谢皇上隆恩,谢皇上隆恩!臣永远效犬马之劳。”王善没想到他没有当朝官的福分,人没到京城,在半路就当了刀下之鬼。 一群王公大臣闻讯都来向刘贺祝贺,跪在地上又是磕头又是欢呼:“恭喜大王入继大统!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个老臣说:“大王当了皇帝可别忘了我们昌邑国这些旧臣故友。”大家也都喊着:“臣等愿追随陛下进京,时刻保护皇上。”刘贺高兴地说:“朕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要把你们一个不漏地都调进京,享受享受京城里的荣华富贵。” 群臣喜出望外,磕头谢恩。 龚遂规劝刘贺:“朝廷里对封官是有严格规定的,大王怎么能随意封官许愿。”刘贺说:“朕就是要把皇宫里的大小官儿全换成咱昌邑国的人。” 龚遂吃了一惊。 “恭喜大王,恭喜大王!”随着一阵嬉笑声,李王妃带着一群嫔妃进来向刘贺祝贺:“恭喜大王当了皇帝,妾妃们都要伴驾入京,侍候皇上。”刘贺拉着李王妃的手说:“到京朕封你皇后就是了。”李王妃慌忙跪地谢恩。随来的妃子喊起来:“皇上,我们也要讨封。”刘贺拍着一个个妃子的肩膀说:“封你为夫人,封你当美人,你是良人,你是七子,三等九级人人有份。”众嫔妃欢呼起来:“谢主隆恩。万岁,万万岁!” 龚遂站在一边实在看不下去了,怪罪刘贺:“大王还没有入继大统,怎么又信口开河,乱封嫔妃呢?难道大王真要带这么多女人进京吗?”刘贺思索了一会儿让了一步,说:“这样吧,我们先走,让他们随后再去。这样行吗,我的侍卫官大人。” 王善说:“不带也好,活人不会让尿憋死。” 刘贺说:“我们应该早日入京,免得夜长梦多。王善,你去通知昌邑客栈的来使,让他们做好明日一早出发的准备。”王善行了个跪拜之礼,高高兴兴地喊着:“臣遵旨!” 高兴之余,刘贺觉得这事来得太突然了。他从没想过当皇帝,只要能吃喝玩乐就足够了。他怀疑这是不是在做梦。昨晚他就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群狗,头戴方山冠,脖子以下却是人的身子。这群怪异的狗围着他先是汪汪乱叫,后又向他扑来,吓得他连声惊叫,把睡在身边的李王妃也惊醒了。等不到天明他就把龚遂叫来为他解梦。龚遂说:“这群怪异的狗其实是人,它们就是整天围在你身边的那些左右亲信。他们先是汪汪叫着讨好你,以后又向你扑来要害你。只有赶走他们,大王才会保全自藏书网己。”刘贺不相信龚遂对梦境的这种牵强附会的破解,笑着说:“不会这么严重吧!不过,让你费心了,赏你五斤牛肉,一壶好酒,你自个儿去享用吧!”一翻身,他又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大熊窜进了王宫。大熊立起身子,伸着两只毛茸茸的前爪在王宫里到处寻找。他看着大熊,大熊也看着他,“嘿嘿”地笑。吓得他回身就跑,好像被什么绊了一脚,跌坐在地上,大喊“救命啊,救命啊!”喊着,挣扎着,把睡在他身边的李王妃蹬到了床下边,吓得李王妃子赤身跑了出去。他又传龚遂来给他解梦。龚遂说:“熊是山林中的一种凶恶的野兽,突然窜进王宫,这是凶恶之兆。”刘贺怀疑这次进京凶多吉少,犹豫起来。 王善却对这两个梦作了另一种让刘贺高兴的解释。他说:“大王一想就可明白,戴着方山冠的就是满朝的文武大臣,他们围着你汪汪叫着,那是在三呼万岁。至于大熊闯进王宫,那就更明白不过了,分明是大王不期而至地进到了未央宫。大王记住,梦都是反的,你做的噩梦在现实中偏偏是好梦,吉祥之梦。”刘贺也听说过梦是反的这种说法,也就放了心,又抱着李王妃睡了一个美觉,直到龚遂在王宫大院里催促“准备上路了……”他才起来穿衣梳洗,准备赴京。 进京路上龚遂准备了三辆马拉轿车。第一辆是刘贺坐的,由王善、王吉和他陪侍。第二辆是服务人员,第三辆车是行李车,加上京里来的钦差大臣的车一共是四辆。 第一辆轿车配备的是昌邑国最好的几匹马,刘贺当皇帝心切,不让车夫赶车,自己亲自驾驭。马车一出昌邑王城就奔跑起来。他骑马技术高,平时出去游猎,一天就跑三百多里,现在进京,他依然按照游猎时的速度,把侍从、钦差大臣和行李车远远地甩在后面。 龚遂提醒刘贺:“大王不顾钦差大人的车,一个人奔跑是不礼貌的。” 王吉也说:“大王这样一天跑三百里路,后面的马匹会累死的。” 刘贺却笑着说:“可我这马就是日行三百里,怎么能让它停下来。” 王善纵容说:“迟则有变。陛下只有坐上金銮大殿的宝座才算保险。我看这个速度还远远比不上陛下在山林里奔跑得快哪!” “你就会拍马屁。”龚遂不满地瞥了王善一眼。王吉也戏谑王善:“我早就说王大人是个马屁精。” “你们……”王善想发怒,被刘贺把话抢了过去:“他们说你是马屁精你就当马屁精不就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何必争来争去浪费口舌。” 马车十分平稳地跑着。这个皇帝车夫还真是一流的驾车技术。如果比赛马术,一定是个冠军。王善不失时机地又拍刘贺的马屁:“陛下是神骑,就是大将军的战马也跑不过大王的车驭。”龚遂白了王善一眼,训斥王善:“你怎么敢贬低大将军。”王善“嘻嘻”地笑着:“大将军怎么了?他也得听咱们皇帝的。” 天黑时,刘贺的马车到了济阳驿站,站长出来迎接客人。他看只有这么一辆马车,随随便便地问:“客官们如何住?”龚遂说:“给我家主人安排个上好的房间,后面还有……”站长摆着手说:“再来的再说。走,我先领你们主人去看看房间。”说着把刘贺引进一个单身客房。 刘贺掂起床上的被褥,这里看看,那里闻闻,蹙着眉头问龚遂:“这就是让皇帝住的地方。” 龚遂慌忙走到门口看看,见站长已经远去,警告刘贺说:“大王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刘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怎么了,难道我这皇帝是假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龚遂解释说,“如果这里的老百姓听说是皇帝来了,还不把咱们包围个里三层外三层,想出出不去,想走走不了;如果再混进来刺客,不就更危险了。” “对,对对!”刘贺点头说,“郎中令比朕想得周到。”龚遂对刘贺交代:“大将军待人仁爱,而又智勇双全,曾侍奉孝武皇帝二十余年,没有任何过失,又辅佐昭帝十几年,四海平安,人民安居乐业,深得老百姓称赞。大王登基以后要谦虚谨慎,处处尊敬大将军,依靠大将军。”刘贺笑而不答。 王善进来报告:“刘大人他们已经到了,说要过来给陛下请安。” “免了,免了!”刘贺不耐烦地说,“大家都跑累了,让他们早点休息。你们也都早点去睡吧。” 龚遂和王吉走了,刘贺留下王善,悄声问:“我的那些嫔妃你一个都没带来?” 王善说:“由钦差跟着,我怎么敢。” 刘贺不高兴地挥着手:“别说了,你今晚出去给我搞几个美女来,你知道我没有女人是睡不着觉的。” 王善叫苦起来:“天哪,这个时候了,你让我到哪里给你找美女。” 刘贺瞪着眼说:“你在王宫里是怎么说的?” 王善一时想不起来,迷惑地问:“我说什么了?” 刘贺说:“总不能让尿把人憋死。这话是不是你说的,你以为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王善恍然大悟。他的确说过这话。可是,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去哪里给刘贺找女人。刘贺看王善为难,提醒他:“去秦楼楚馆找呗!”王善又叫苦起来:“这荒村野店,哪里有秦楼楚馆,怕是野鸡店也没有。” “野鸡店不就是妓院吗?妓院总该有吧!”刘贺饥不择食。 王善想,只要你不怕屈尊降贵,我就去给你找个野鸡。 王善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刘贺就急得像等了半年似的那么难熬。这王善平素办事快捷利索,今晚是怎么了到现在还不回来。他坐卧不安,走到窗前向外面瞭望,看见大街上空空荡荡、阒无一人,只有两条狗在野交。刘贺笑了笑叹道:“人狗一样,都离不开干那事儿。”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哧哧”的笑声和脚步声。刘贺慌忙跑到门后隔着门缝往外看,只见王善引领着两个女人说笑着向大院里走来,刘贺高兴得自个儿跳了起来,嘴里骂了王善一句:“这龟孙还真行!”不等他们敲门,他就开门迎接。 王善带着两个女子进来,介绍说:“这是我们的主人,今晚你姐妹俩陪他一个人。”姐妹俩不高兴了,和王善纠缠起来。姐姐说:“我俩人陪一个人,这钱怎么算?”妹妹斜着媚眼说:“钱少了我可是不干。”王善说:“你们一人一份行了吧?” “一份是多少?” 刘贺发话了:“一份五百两银子,两份给你们一千两银子。” “啊,这不是骗我们吧?”姐妹俩不相信这个客官一次会给她们那么多银子。在他们济阳,生意最红火时一晚也就只能挣个十串八串铜币。 刘贺见她们不相信,吩咐王善先付款后要货。王善取出一千两银子,白花花的耀迷了两个妓女的眼睛。她俩慌忙说:“我们干,我们干!”一边说着一边宽衣解带上了床。刘贺叮嘱王善:“你到外面盯着朝里来的那两个人,别让他们发现。” 王善的脚刚跨出去,刘贺就关上了房门,迫不急待地张开双臂向两个女人扑去。两个女人看刘贺出手大方,断定他是个大商人,又敲诈他:“客官,你不要着急嘛,我告诉你我们姐妹可不是一般妓女,我们是有身份的窑姐。都是公子哥们来找我们,从没出来陪过客人。今晚是第一次,你看着办吧。”刘贺早已按捺不住欲火,随口说:“只要你们让我玩得高兴,要多少给你们多少。”“哟!口气还不小,大人当的是什么大官?”刘贺毫不掩饰地说:“说了,会把你们魂儿吓掉。”姐姐“哧哧”地笑起来:“别看俺这里是小地方,接待过的大官可不少。什么侍中、郎中令啊,他们的银子可多了,大把大把地给我们。”刘贺不屑一顾地说:“他们能给你们多少?”姐姐说:“一人一次一千两。”刘贺说:“我给你们三千两。”姐妹俩撇着嘴说:“不会是诳骗人吧。”刘贺说:“实话告诉你们,我是昌邑王刘贺,是进京继承皇位的,今晚路过这里。也是咱们有缘分,让我的总管遇见了你们俩。”“嘘……”妹妹笑得前仰后合,端详着刘贺:“我看你顶大不过是个郡府的师爷,哪像个皇帝样子。”刘贺指着驿站院里停放的轿车说:“你们看那是什么?”女人向院内一看,觉得就是与往日客商的车辆不同。正在怀疑间,王善在窗外悄声告诉刘贺:“皇上注意,史钦差起来巡夜了。”刘贺连忙把两个女人按倒在床上,放下帷帐。 姐轻声问:“你果真是昌邑王。” 妹问:“大王果真要进京去当皇上。” 刘贺说:“只要你姐妹俩今晚伺候好本王,等我登基后封你们为嫔妃娘娘。” 姐姐仰躺在床上,挺着两个雪白的奶头喊着:“来吧,大王,俺叫红,今晚伺候好你。” 妹撕扯着刘贺的衣袍说:“俺叫兰,会让大王满意的。” 刘贺抱住姐妹俩说:“红、兰朕一起玩。” 微明的大街上,鸡鸣狗咬。王善趴在窗上向内轻声喊着:“皇上,天快明了,该送小女人回去了。”刘贺说:“你把行李车赶过来,把这两个小娘们藏在里面,我要把她们带进京。”王善叫苦起来:“那可使不得,让钦差发现了,小人担待不起。”刘贺不高兴地说:“谁让你担责任,快去吧。” 霍光闻报刘贺的车队已经到了灞桥,离长安只有三十几里路了,就派丙吉和京兆尹等官员带着皇帝坐的车辇和皇宫里的马车去迎接刘贺。 接驾的京官刚到十里长亭,黄尘扑面的灰雾中就冲出一辆马拉轿车,站在车上挥鞭策马的正是刘贺。谁也没有想到刘贺的车辆会来得这样快。丙吉连忙吩咐随来的大臣赶快跪在大路两旁迎接。刘贺“吁”的一声勒住了马。王善抢先下车把垫凳放在地上,又伸出手去搀扶刘贺。刘贺摆了摆手,自己从车上跳了下来。丙吉一看倒抽一口凉气,没想到大将军选来的皇帝竟是一个车夫,加上一路风尘,刘贺头发散乱,眼窝深陷,衣衫邋遢,更像个乞丐。心想,让这样瘦小猥琐的皇帝去接见高大彪悍的匈奴单于岂不丢尽大汉朝的脸面。可是,刘贺已经是皇帝,丙吉不得不收回轻蔑的目光,走上前去行君臣大礼。随来的大臣也跟着揖手跪拜:“大王一路辛苦了,臣等在此迎接大驾。” 刘贺没有见过这样的大阵势,有点不知所措,慌乱了一阵,才说:“起来吧。”京兆尹说:“按照规矩大王要换乘皇帝车辇,其他车辆也要换成皇家车队方可进城。”刘贺给王善递了个眼色,王善向京兆尹请示:“行李车就不用换了,倒腾来倒腾去太麻烦了。”京兆尹说:“昌邑国的车驾是不能进皇宫的,一定得换上皇宫里的车。”刘贺示意王善。王善急向行李车走去。行李车上已经上了人,他们正在把上面的东西往皇家车辆上搬运。从济阳带来的那两个妓女藏在里面,听到有人搬动东西吓得蜷缩着。妓女红担心地问:“让他们搜出来怎么办?”妓女兰说:“我们是新皇帝的人,他们不敢把我们怎么着。”车板突然被搬开,射进一缕阳光。只听外面有人喊起来:“里面有人!”妓女红和妓女兰吓得直往行李箱缝里钻。 “什么人?”皇宫侍卫以为是刺客,执刀包围了行李车。 “出来!” “快出来!” 侍卫们怒吼着。 妓女红和兰只得从车厢里怯生生地走出来。 刘德和史乐成怎么也没有想到进京的车里会藏着两个女人。史乐成喝问:“你们是什么人?”妓女红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目光在寻找刘贺。侍卫厉声喝道:“再不说,就拿你们是问了。”妓女兰慌乱中实话实说:“我们是济阳城红花院的人。” “妓院?”史乐成惊异地问。两个妓女点了点头。京兆尹问随来的昌邑国宰相安乐:“怎么回事?”安乐也疑惑不解,问禁卫官龚遂,龚遂又问刘贺:“大王认识这两个女人吗?”刘贺当着众人的面不敢说实话,摇了摇头。龚遂一把抓住王善质问:“你从什么地方弄来这两个女人。”王善畏畏缩缩想往刘贺身后躲。刘贺看事情闹大了,扭转身离去。两个女人看刘贺也不敢保护她们,撒腿逃走。 不言而喻,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京兆尹不敢询问刘贺,却质问王善:“这两个妓女是不是你给大王找来的。”面对京城的这些大官,王善不敢承认,目光在人群中寻找刘贺,刘贺躲在车辇后面不敢露头。京兆尹气愤地说:“国丧期间,你们不但不悲哀,反而找妓女寻欢作乐,又私藏在车里准备带进宫,简直是目无王法。”他回头命令侍卫,“把这个总管砍了。”侍卫一拥而上,拖起王善就走。王善向刘贺喊着:“大王,这两个女人……”刘贺害怕王善道出真相,不得不走了出来为王善解围。他问京兆尹:“藏个女人犯不着杀头吧?”未来的皇帝说话了,京兆尹不敢抗命,看着丙吉。丙吉说:“总管在迎驾的车上私藏女人,损坏大王的名声,怎么能放了。”他暗示侍卫。侍卫把王善拉到路边,王善还没有反应过来,刀已经砍下,王善的人头落了地。刘贺吓得脸色灰白。心想,京城里的官这么厉害,连我身边的人也敢杀,以后我这皇帝可不好当。 龚遂催促刘贺:“大王快上车吧!”刘贺胆战心惊地登上御辇。按照京兆尹的安排,第一辆车是全副武装的侍卫开道车,第二辆是刘贺坐的御辇,第三辆是丙吉和京兆尹的车,第四辆是钦差们的车,再后面是迎驾的大臣和禁卫军。京兆尹命令起驾,队伍开始启动,刘贺掀开后车帘,看见车后跟随着浩浩荡荡的迎驾队伍,又高兴起来,不禁感叹:“还是当皇帝威风。” 长安城阙遥遥在望,城头上飘扬着白旗,城门口贴着挽联挂着挽幛,旗幡下站着身着孝服的将士。 迎驾的车辆在东都门外停了下来。刘贺在车上对龚遂吩咐:“传朕的旨意,快点进城。”龚遂说:“在没有举行登基大典前,大王还是大王,不能自称‘朕’,也不能用‘旨意’这两个字。”刘贺恍悟:“对,对!我不懂朝廷的规矩,郎中令要多多指教。” 城门缓缓打开,飘出一阵哀乐之声,接着出来了两队手托大盘、身着孝服的太监。刘贺又问龚遂:“这是干什么的?”龚遂说:“可能是换孝服的。”刘德过来告诉大家下车换孝服。太监们帮助刘贺换上了孝衣,大队人马也换成白旗、白幛、白衣、白头巾,连车辆都挂上了白绫。刘德喊着:“昌邑王刘贺奔丧进京了……” 哀乐响起,迎驾的官员和钦差官员大哭起来,禁卫兵们也跟着号啕。刘贺看着龚遂。龚遂说:“按照规定,奔丧而来的王侯一看见京城就得哭。”刘贺伸了伸脖颈,捏着喉咙,蹙着眉头说:“我喉咙痛,哭不出来。” 队伍进了东都门,里里外外哭声一片。龚遂又提醒刘贺:“我们已经进了城,大王快点哭啊!”刘贺张了张嘴,还是哭不出来。龚遂怪罪刘贺:“昭帝是大王的叔叔,大王怎么连一点悲哀都没有。”刘贺说:“我又没有见过这位叔叔,没有感情怎么会悲哀呢!”“大王你!”龚遂白了刘贺一眼。刘贺道歉说:“郎中令不要生气,到了未央宫我一定哭。”龚遂说:“昌邑国的灵帐设在驰道北边,按照治丧总管的安排,大王先到自己国的灵帐里祭奠。”刘贺说:“一切听郎中令的安排。”龚遂又催促刘贺:“昌邑国丧帐离这里已经不远,大王应该下车步行哭着进帐。”刘贺说:“昌邑国丧帐里都是昌邑国的人,哭不哭他们都不敢说什么。”龚遂带着怨气提醒刘贺:“迎驾大臣和钦差大臣都跟在后面,你就不怕他们责怪吗?”刘贺恍然大悟:“我怎么把他们都忘记了呢?”这才掩着脸干号起来。 真的当上了皇帝刘贺在昌邑国灵帐里烧纸祭奠已毕,刘德传来懿旨,要刘贺到灵堂谒见上官皇后。刘贺没有见过上官皇后,在他的心目中上官皇后一定是个姿色出众、气度不凡的高贵女人。可是,在灵堂外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坐的却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不容置疑,这小姑娘就是上官皇后了,因为没有人敢坐在那样的高位上,刘贺紧张了多日的心松弛下来。心想,这么小的皇后,没有什么可怕,最怕的是那个大将军霍光。听说他喋血沙场,一连斩杀过二十多个匈奴兵将连眼都没有眨一下;他铁面无私,性情刚毅,处死他的亲家时,一挥手就杀了上官府三百口人,连他的亲生女儿都没有放过。想到这里,他不寒而栗,身上冒出了冷汗。他偷觑身后站着的那些朝臣,想找到霍光。他只听说过霍光的威名,却没有见过其人。扫了一眼,没有发现心里想象的那个大将军。其实,霍光一直站在文武大臣中间。当他看到自己立的是这么个不起眼的皇帝时已经心灰意冷。但在这后继无人的困境中,只得听天由命让这个皇孙坐上了龙廷。 刘德奏道:“昌邑王觐见皇后。”上官皇后点了点头。刘贺慌忙跪在地上,说:“侄儿刘贺参拜婶皇母。”上官皇后问:“你就是昌邑王刘贺。”刘贺回道:“侄儿就是刘贺。”上官皇后回头说:“拿玉玺来。”看来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高昂奉上玉玺,上官皇后背书似的说:“从今日起,你就是汉家的皇帝了。你要继承祖宗祭庙的香火,要担负起安民保社稷的大任。”刘贺一边磕着头一边说:“儿臣听从教诲。”刘德宣布:“授玺开始!”立时响起皇家礼乐。上官皇后郑重地把玉玺授予刘贺。刘贺接过玉玺向上官皇后拜了三拜,而后在众大臣的簇拥下向灵堂内走去。 刘贺率领满朝文武披麻戴孝把刘弗陵葬在平陵。 安葬刘弗陵以后,刘贺继位,十六岁的上官皇后成了皇太后,从未央宫的椒房殿移驾到长乐宫居住。 长乐宫位于长安城的东南角,汉高祖刘邦初进长安时住在这里,后来搬进了新落成的未央宫。到了文帝、景帝、汉武帝时代,这里就成了皇太后居住的地方。长乐宫因为远离未央宫,上官太后也就很少知道未央宫那边发生的事。这给刘贺继位后的狂悖行为有机可乘,在汉朝历史上上演了一幕荒唐闹剧。 第六章 昏君乱政 第一次早朝刘贺接到上朝的通知后不由得心慌意乱起来。宫里的生活习惯还没有适应,又要他上朝理事,他真不知道在朝廷上面对文武百官应该说什么、干什么? 当皇帝和他在昌邑当诸侯王大不一样,事事处处都受到限制。吃饭有规定的时间,不到点不能吃。哪像他在昌邑王宫里,想吃什么,什么时候想吃,随手就可拿来,甚至可以亲手去做,自己做出来的饭食既可口又不限量。入宫后的第一顿饭他就没有吃饱。御膳太监限制他这道菜只能吃一口,那道菜不能多吃。有的菜他觉得不好吃,御膳太监却要他吃;有的菜他觉得好吃,太监又说那菜不能多吃。直到撤宴,他还像什么也没有吃似的。半夜醒来,肚子饿得咕咕叫。还有那严格的上朝礼节,礼宾司让他演练了一次又一次,走错一步,就让他重来,拿捏得浑身都累出了汗。高深沉闷的宫殿又压得他透不过气,他想出去转转,宫卫们挡驾说,皇帝不能随便外出,出了事末将们担当不起。想起在昌邑国的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王子生活,他后悔当了这个皇帝。 催王见驾的钟声,执事太监的“圣驾上朝了……”的传呼声,陡然而起的鼓乐声让刘贺更加不知所措。他何曾经历过这种烦琐的礼仪和严格的登殿程序。在昌邑国他如果不想理事,只要袍袖一挥,王公大臣们就心领神会,退出了王宫。可是,今天他不敢。这里不是昌邑国,而是大汉的京城;他也不是那个独居东海一隅的小王子,而是大汉王朝的皇帝。等待他的也不再是昌邑国的那些僚属腐臣、狐朋狗友,而是三公阁老、重臣将勋。他不想上朝,还必须得上朝去,好像和谁赌气似的,一甩袖袍,一个人走了出去,把伺候和跟随他的太监宫女抛在后面。 “皇上慢走!”高昂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了上来。 未央宫前殿巍然威严,执枪挺戟站着的禁军卫士更是严峻凛然,使刘贺心惊胆战望而却步。 “皇上,大臣们都在上面等待着朝见陛下!”高昂委婉地催促刘贺。 刘贺不得不登上那自下而上一眼看不到头的台阶。鼓乐声有节奏地吹打起来,刘贺抬左脚怕踏错了鼓点,迈右腿又怕坏了宫里的规矩,慌乱中双足偏偏又被衮衮的华服缠住,打了个趔趄。如果不是高昂扶住,就被绊倒在地,闹出一场笑话。朝王见驾的威严本来是显示皇帝君临天下的声灵赫濯,但对刘贺来说,却是一种巨大的折磨。在那一刻,他真想拂袖回去。 高昂发现皇上的袍角被绊住了,慌忙跪在地上解开。刘贺这才迈开步,在两旁四排文武大臣的众目睽睽之下,低着头弯着腰吃力地往上面爬去。他感到两旁的文武大臣都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唯有他像一个诚惶诚恐的臣子。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上了多少台阶,终于走过那半里长的迎驾队伍登上了金銮宝殿,坐进了九龙宝座。随着一阵海浪般的三呼万岁声,三公九卿、宰执百僚、文臣武将都俯伏在地。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威严的宫殿,第一次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第一次接受百官朝贺。尽管也想摆出一副至高无上的架势,还是没有摆脱长期养成的那种流气、猴气和酸气。他左顾右盼,东张西望。当他俯视满殿的文武大臣像一群蚂蚁一样俯伏在地时,才意识到自己是个至高无上的皇帝。顿时有了自信,有了勇气。他翘起黄胡子,挥着袖袍说了声:“罢了!” “罢了”是什么意思?朝臣们谁也不理解这句话的动作含意,有人还把“罢了”误听为“罢朝”,爬起身想走,发现同僚们纹丝不动,不得不又俯伏在地。 “罢了”是刘贺在昌邑国王宫接受臣僚们请安时的习惯用语,也就是“不用了”的意思。龚遂提醒刘贺:“皇上应该说平身。”刘贺恍悟,慌忙改口说:“爱卿们平身。”大臣们这才站起身,井然有序地站在殿下等待着皇帝发号施令。 此时,笼罩在刘贺心里的恐惧感和畏缩感已经被雄踞天下、傲视苍穹的君主威严代之,他开始藐视这些宰执百僚,他们和昌邑国的那些臣僚没有两样,都是他的臣民。在臣民面前,他没有不敢说不敢干的事。他挺了挺身子说:“朕入继大统,靠众卿相助。朕知恩图报,全朝文武都有封赏。” 新主登基,大封功臣,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大家屏声静气地等待着。 刘贺却说:“你们都是亲王的亲王,侯爷的侯爷,朕从昌邑国带来的重臣在朝廷却没有官位,没有官位便名不正言不顺,难以站立朝纲。所以,朕颁诏封昌邑国宰相安乐为长乐宫卫尉,郎中令龚遂为未央宫卫尉,禁卫官王吉为宫廷尚书令……” 龚遂和王吉事先没有听到封赏他们的任何消息,猛然听到都感到突然和害怕。安乐却扬扬得意,慌忙跪地谢恩。殿下则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什么,陛下一句话就罢了大将军两个女婿的两宫禁卫司令官?” “听说皇上还要把三公六部全换成他们昌邑国的人,是不是欺我京城无人。” 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霍光和他的两个女婿任胜和邓广汉。 霍光也感到突然。他望了一眼任胜和邓广汉。两人也在看着他。霍光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耐心等待。 张安世忍无可忍,挺身出班谏道:“臣以为此诏不妥。长乐宫乃是皇太后的居宫,不得到她的允许,禁卫官是不能随便更换的。”田延年也愤然出班抗争:“昌邑国的大臣无功无勋,一入京就委以要职,何以服众。”丙吉提出强烈要求:“此诏有悖众意,乞请陛下收回成命。”臣僚们也一致要求:“乞请陛下收回成命。” 刘贺大怒,拍案而起,厉声诘问:“朕是皇帝,还是你们是皇帝?是朕说了算,还是你们说了算?” 顿时鸦雀无声,大臣们敢怒不敢言。宰相杨敞吓得头上冒汗,身子往人堆里躲。 刘贺自以为满朝文武已经臣服于他,连霍光对他封赏昌邑国幕僚的决定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机不可失,他要借着这个机会给这个大司马、大将军点颜色看看。如果不这样,满朝文武的心里,只有大将军,哪里还有他这个皇帝,哪里还听从他的圣谕。同时,也杀杀霍光的威风。霍光资格老,功高震主。如果还像昭帝时代一样,封个侯也得征得他的同意,他不同意皇帝就不敢颁诏,皇帝还算什么皇帝。擒贼先擒王,只要把霍光驱逐出皇宫,以后就没有人敢和他面折廷争、分庭抗礼了。 刘贺扫了一眼大殿,殿下平平静静。他大着胆子宣谕:“大将军过去是为了照顾幼小的先帝才住在宫里,现在朕已经是成熟的皇帝,不需要任何人照料,准许他回家静养。如果觉得府上简陋的话,国库里有的是银子,朕给你起造一座豪华的‘大将军府’如何?” 霍光对刘贺封赏昌邑国乌七八糟的人早就抑制不住气愤,他本想面折廷争,挺身诤谏。可是,当看到文武大臣据理抗辩,他要说的话他们都替他说了时也就忍住了。没想到这刘贺得寸进尺,这么快就要他解甲归田。他不留恋自己的高位,但忍受不了这个气,承载不住这种屈辱。他想发火,他想抗旨,他想甩袖而去。可是,当他看到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等待着他怒发冲冠,大闹金殿时,又冷静下来。只要他一表示反对意见,未央宫就会大乱,他的部下,他的女婿们就会蜂拥而上,把这个不知好歹的昏君拉下皇帝的宝座。他担待不起扰乱皇宫,欺君罔上的罪名。他要留“忠臣”二字于青史,留美名于人间。于是,他泰然自若,神定气静地出班跪伏在地,奏道:“臣手无寸功又年逾花甲,愿解甲归田。” “哎……”刘贺拖着长腔,装出一副博大宽怀的样子赞扬霍光,“谁敢说大将军手无寸功,立朕为帝,保刘家社稷就是旷世之功。大将军谦恭谨逊,率先垂范,把朝政让给昌邑国的后生俊才,朕从心底敬仰大将军。” “皇上!”任胜怒火难按,想出班力辩,被范明友拉住。 刘贺害怕大臣们再哄闹起来,急于结束朝会,挥着手说:“没有什么事就散朝了。” 待大臣们抬起头时,刘贺已经从后宫门走了出去。安乐紧紧追随在刘贺后面。刘贺得意忘形地对安乐炫耀:“没想到当皇帝有这么大的权势,朕说东他们不敢往西。”安乐谄媚地吹捧刘贺:“陛下是名正言顺的皇帝,谁敢抗旨谁就是乱臣贼子。” 刘贺高兴得前仰后合,大笑起来。 “陛下留步!”龚遂慌不择径,一脚高一脚低地追上来哭拜于地,“陛下,大祸就在眼前。”安乐怪罪龚遂:“陛下初登大宝,本是喜日,你怎么说出这样晦气的话?”龚遂痛哭流涕地说:“陛下刚刚登基就这样骄恣狂悖,连大将军的权威也敢无视和儿戏。大将军宽厚的气量如沧海容万舟,但也是有限度的。陛下如果不收回成命,再这样闹下去,大祸就要临头了。”刘贺“嘿嘿”地笑着:“朕深知大将军忠厚仁人,断定他不会做逆臣贼子的。何况朕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令出正统,再大的官也不敢反对。”说着,扬长而去。 “陛下……”龚遂哭喊着。 放荡不羁高昂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长乐宫向上官太后报告了今天朝会上发生的事情,上官太后拍案而起:“哀家的长乐宫用得着他昌邑国的臣僚来保卫吗?他是不是要把我软禁在这里。这孽子也太狂妄了。”高昂火上加油:“连大将军也被他驱逐出宫,全乱套了。”“什么?大将军也被他赶出了宫?”上官太后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以后会不会把哀家也……”高昂安慰上官太后:“皇上的狂悖行为已经激起了大臣们的强烈不满。太后暂时忍一忍,等一等,看看他还有什么行动再说不迟。”上官太后说:“你快去把大将军追回来,说我紧急召见他。”高昂吞吞吐吐地说:“大将军一气之下回府了。”“啊!”上官太后一怔。高昂摇头叹气说:“怎么立了这么个皇帝。”上官太后指着未央宫的方向骂道:“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此时的刘贺正在做着更加狂悖的事情。他从大殿出来看见长乐宫的太监席喜赶着一辆华丽的马拉小轿车往回走,轿车里套着一匹小马驹,一蹦一跳地跑着,觉得十分好玩,就上前拦住,问席喜:“这是干什么的?”席喜说:“这是太后的专用马车,供太后在宫里走动。”刘贺说:“让我坐上去在宫里兜一圈。”席喜说:“那可不行,这车只给太后坐,就是先帝也不敢坐皇后的这辆车。”刘贺嬉笑着说:“先帝不敢坐朕敢坐。”说着撩起龙袍就要上车。席喜跪下乞求刘贺说:“陛下千万不要坏了宫里的规矩。”刘贺瞪着眼问:“什么规矩,拿来让朕看看。”席喜也不知道这规矩是什么时候定的,更不知道这规矩写在哪里,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刘贺冷笑着说:“没辙了吧!过去的规矩一律作废,现在朕说的话就是规矩。”说着推开席喜坐上了小马轿车,挥动着鞭子,小马驹蹦跳着在宫院里跑起来。安乐喊着:“陛下等等!”刘贺拢住了马驹,问:“怎么了?”安乐跑过来说:“听说上官太后过去坐马车时还要有乐队伺候。小马驹懂音乐,它是跟着节奏旋律走的。”刘贺一听更有了兴趣,说:“快调乐队来奏乐。”安乐说:“听说太庙的乐队演奏艺术最高。”刘贺说:“那就快把太庙的乐队调来,陪朕娱乐一番。”太庙乐队被调来了,安乐又献计说:“只有乐队显示不出皇上的威仪,得把皇家仪仗队也调来,那才能炫耀出皇帝赫声濯灵、君临天下的威风。”刘贺恍然大悟说:“朕怎么把皇家仪仗队忘记了!”他要过足当皇帝的瘾,摆尽皇帝的威风,当即下令调皇家仪仗队。安乐应声而去。龚遂拦住说:“銮驾仪仗队是皇帝出巡时才能使用,陛下现在在皇宫里怎么能动用这么庞大的队伍。”刘贺说:“你是说皇宫里摆不下銮驾仪仗队的阵势,那就摆驾上林苑,朕好长时间没有打猎了,让仪仗队去那里为寡人游猎助兴。”说着把上官太后的小马车推到一边:“这玩意儿太小了,玩着不过瘾。”> 皇家仪仗队奉命来到,果然是浩浩荡荡、威风凛凛。铜鼓铙钗,龙笛云锣,金瓜钺斧,五色彩旗,九龙伞、九龙扇、九龙盖,宫女、太监排起了长龙,一眼看不到头。刘贺高兴得手舞足蹈,情不自禁地喊起来:“起驾上林苑……”说着,坐进了黄绫盖下停放着的肩舆上。安乐又说:“皇帝坐上了肩舆,后边皇后的凤辇还空着怎么办?”刘贺说:“我现在到哪里去找皇后?”安乐向远处指了指,仪仗队闪开一条道,妓女红和妓女兰正向这里跑来。安乐说:“臣早把她们接来了。”刘贺一看是他在济阳驿站风流一晚的那两个妓女,张开双臂抱住了她们。两妓女在刘贺怀里撒娇说:“我们姐妹是来讨封的。”刘贺说:“朕不食言,现在就封你姐妹俩为正、副皇后,随朕出游。”侍女红和侍女兰高兴地蹦跳着向皇后的车辇跑去。安乐又说:“今天陪驾的都是宫女、太监、乐手,没有百官簇拥,哪像皇帝出行?”刘贺说:“朝里的那些大臣一个个老态龙钟,让他们随朕出驾,大煞风景,败朕的游兴。”安乐说:“那就带咱们昌邑国的臣僚。”刘贺说:“他们都在千里之外,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们来了,正在候旨。” 昌邑国的那些臣僚和刘贺的那些狐朋狗友早在头天晚上进了京,用金钱买通了安乐。这群杂七杂八的人跪了满地,磕头作揖地喊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刘贺不耐烦地说:“你们有完没完,不就是来讨封的。” 为首的一个老臣奏道:“大王荣登宝座是我昌邑国臣民的万幸!”刘贺挥着手说:“这些你们就不用说了,我不会忘记昌邑国的臣民的。”一老臣问刘贺:“陛下可曾记得离开昌邑国时对我们的许诺?”刘贺说:“朕金口玉言,不会食言的。好,现在就封赏你们。御马监、侍中、郎中令、光禄大夫……安乐,你去查查还有哪些缺差,都安排咱们昌邑国的人去干好了。”昌邑国臣僚高兴得又呼喊起“万岁,万岁,万万岁”来。老臣又说:“还有李王妃和陛下的那些妃子、宫女马上也要到京城了。”刘贺问:“来了多少?”老臣回答:“二百多个。”刘贺说:“后宫三千,这二百多个还远远不够。告诉她们,按年龄分封。年轻的都是美人,中年的当婕妤,老点的当七子,多多益善。”臣僚连连磕头:“我们替大王的二百佳丽谢恩了。”刘贺说:“不用谢了。你们现在都是朕的肱股之臣,随朕去上林苑,朕要在那里为你们接风。”臣僚们抖搂着自己的衣袍说:“陛下虽然给我们了百官的名誉,可头上没戴乌纱帽,身上没穿九卿的蟒袍,哪像皇帝的肱股之臣。”刘贺这时才发现他们还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像一群赶庙会的乞丐。可是,现在去哪里弄那么多的官衣官帽。他蹙着眉头无计可施。安乐又给他出歪点子说:“陛下何不打开宫库提出绶带赐给大家?”刘贺击掌叫好:“对,对!绶带这个朕知道,亲王一级的佩戴红色绶带,侯爵一级的佩戴紫色绶带,光禄大夫一级的佩戴青色绶带,小官小吏佩戴黑色绶带。先帝的亲王、侯爵、国务官员能佩戴绶带,我们昌邑国的宰相、禁卫司令、郎官、奴仆为什么就不能佩戴绶带,快去打开宫库把绶带运来分发给他们。” 转眼之间,昌邑国的那些官吏和三教九流都佩戴上了显示功勋的各色绶带。在一片欢呼声中,乐声大起,旗帜飘扬,刘贺坐在肩舆上,妓女红和妓女兰坐上了凤辇起了驾。后边跟着那些佩戴着四色绶带,昂首梗脖挺胸叠肚傲气飞扬的昌邑国老少。音乐跟着响起来。 “慢……”夏侯胜从远处跑过来拦住说:“太庙乐队是皇家的祭祖乐队,怎么能随便调用呢?”刘贺早就听说夏侯胜的倔脾气,不想和他争辩,用息事宁人的口气说:“朕不过是暂时征用,游猎以后就让他们回.t>去。”夏侯胜说:“皇宫里不管什么人,什么队都可以征调,唯有这‘太庙’乐队不能征调。”刘贺一挥袍袖武断地说:“我偏要征调,谁敢把天子怎么样。”夏侯胜说:“随便调用太庙的乐队要犯不孝之大罪的。”刘贺气愤地指着夏侯胜说:“你再敢口出不恭朕就杀了你。”夏侯胜哈哈大笑起来:“陛下把祭祖的庙乐当作嬉戏的工具,把奖赏给功臣的绶带滥发给乌七八糟的昌邑国刁民,这是胡作非为的大不道行为。先帝封臣为谏议大夫就是要臣直言不讳,规劝君主改正错误。陛下就是杀了我,我也要阻止陛下的恣意妄为。”刘贺被夏侯胜的一番仗义执言吓住了。安乐在一旁煽动说:“陛下是至高无上的君主,如果容忍夏侯胜的侮辱和谩骂,以后谁还把陛下放在眼里。”夏侯胜大骂安乐:“早就听说昌邑王身边有个马屁精,看来就是你了。”安乐恼羞成怒,恳求刘贺:“陛下,此人不杀,后患无穷。快下旨吧!”刘贺犹豫着。夏侯胜警告刘贺:“陛下,你看这天久阴不雨,显示出上天对你的警告,大臣们对你的不满,而且有了对陛下不利的行动。” “夏侯胜是危言耸听、妖言惑众,不杀他天下会大乱的。”安乐又煽动刘贺。那些被辱骂的昌邑国人也跟着起哄,声嘶力竭地喊起来: “捍卫君威,赐死奸贼!” “不杀奸贼,我们昌邑人在朝堂就无立锥之地。” “杀了他,杀了他!” 在这些人的纵容和威逼下,刘贺终于下了决心:“把夏侯胜打入死牢,秋后问斩。” 侍卫拖起夏侯胜就走。夏侯胜大喊着:“臣工们迟早会废了你这个昏君的。” 龚遂拦住说:“陛下滥杀诤谏之臣,是要激起群愤的。”王吉也哭喊着:“大王你要大祸临头了!”刘贺说:“王吉是昌邑国叛徒,抓起来关进郡邸狱。”回头又教训龚遂,“朕念你在昌邑国有功,不便对你治罪,你要好自为之,不要处处与朕作对。”接着宣布,“再有扫朕游兴的和夏侯胜同罪。” 淫乱宫闱让上官太后更加气愤的是刘贺强奸了她的贴身宫女。 那天,妓女红和妓女兰来到长乐宫要坐太后的小马车,被太后的宫女慧拦住:“你们是什么人敢动用太后的马车。”妓女红一副泼妇的样子,指着宫女慧连说带骂:“我们还没问你是什么烂女贱妇,你倒先问起我们来了。”宫女慧从没见过这样不守规矩、不讲理的女人,也动了怒,推着她俩说:“快给我出去!要不,我就喊侍卫了。”妓女兰说:“我们姐妹俩是皇后,你见了我们也得叩头,怎么连这个礼节都不懂。”宫女慧鄙夷地笑着说:“我在宫里三年了,怎么没见过你们这两个皇后,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侍女红说:“不知道去问皇上。” “不用问了,朕来了。”刘贺说着嬉皮笑脸地走过来。 姐妹俩一看刘贺来了,告起御状:“皇上,这个小贱人不承认我们姐妹俩是皇后,太胆大妄为了。”刘贺“嘿嘿”地笑着说:“你俩是妓女,还想当皇后?”“你!”姐妹俩气得跺着脚说:“你怎么说话不算数。我们姐妹俩的正副皇后可是陛下那天亲口封的。”刘贺挥着手说:“那天是那天,今天是今天。我的李王妃马上就来了,她才是我的皇后。”妓女红和妓女兰气得要骂刘贺,一看刘贺身后站着两个侍卫,把气撒在宫女慧身上:“都怪你这个小妖精,跟我们吵架招来了皇上,把我们的正副皇后也给撸了。” “撸得好,撸得好!”宫女慧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刘贺这才发现宫女慧是那样的文静典雅,那样的姿色出众。他色眯眯地盯着看了好一阵,嬉皮笑脸地说:“朕看这位美人才像皇后。”说着在宫女慧的脸上摸了一把,回头对妓女红、兰姐妹说,“来,来!这是太后的小车,连皇后都没有资格坐,朕让你俩坐,也算是看得起你姐妹俩。” “好!”两姊妹转怒为喜,提裙想上车却被宫女慧拉住。 刘贺说:“不就是一辆小车嘛,坐又坐不坏。” 宫女慧说:“她俩没资格。” 刘贺急于想打发妓女姐妹离开这里,向宫女慧保证说:“太后那里有什么事朕顶着。” 妓女红和妓女兰乘机坐上小马车,一拍马屁股,马驹拉着马车跑了,把宫女慧撞倒在地上,刘贺慌忙跑过来扶起。他拿宫女慧与妓女红和兰相比,妓女红和妓女兰都是贱女,宫女慧才是他喜爱的那种美女。他贪婪地吸了一口将要流出来的涎水,再也按捺不住燃烧的情欲,看看周围无人抱起宫女慧就跑。 宫女慧万没料到当今皇上是个流氓。她挣扎着,呼喊着:“我是太后的宫女,太后要治罪于你的。” 刘贺强行将宫女慧抱进寝宫按倒在床上,粗暴地强奸了她。 宫女慧披头散发地跑回太后宫。上官太后一听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气得大骂刘贺:“畜生,简直是畜生!”接着喊:“席公公,席公公,你去请张将军来。”安乐笑着走进来,弯腰打躬地说:“启禀太后,席公公被调岗了。”上官太后问:“你是什么人?”安乐一边给太后叩头,一边回答说:“我是新任长乐宫卫尉,奉旨保护太后的。”上官太后越发气愤了,命令安乐:“你给我滚!”安乐嘿嘿笑着说:“奴才是昌邑国人,初来乍到京城,谁的话都不敢不听。太后的话我得遵从,皇上的旨谕也不敢违抗,您就体谅体谅下人的难处吧,别让我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上官太后强硬地说:“我的内臣就是不能换。你去把席公公给我找回来。”安乐收起了笑脸,向御道两边站岗的禁卫招了一下手。两个禁卫挺戟跑过来,分别站在了太后的寝宫门口。上官太后意识到自己被软禁了,大喊着:“来人,给我来人!”远近站岗的禁卫没有一个人敢进前。上官太后觉得不能就这样让他们把她与世隔绝,悄悄对宫女慧说了几句话。 一个太监在长乐宫复盎门口被守门禁卫拦住了。安乐走过来,从后面伸手摘掉了太监头上的帽子,顿时露出一头长发。宫女慧惊叫一声,返身向宫里跑去。安乐追着不放。宫女慧对宫里路道熟悉,拐进花木丛中的一条小径不见了。 军情儿戏左将军张安世听说刘贺在宫里胡作非为,还把夏侯胜先生关进了死牢,气得两次进宫,都被挡在宫门外。当他第三次来到宫门口时,遇上告急军使也被挡在宫门外,他要过告急文书一看急了,从腰里抽出宝剑,大喊着我是左将军张安世有紧急军情奏报皇帝。守门宫卫要去向安乐请示,被张安世一把推开,硬是闯进了皇宫大院。 皇宫大院里乱糟糟的,来往的都是陌生面孔。正巧高昂跑了过来。高昂一见是张安世,像见了救星似的向张安世求救:“张将军,你快去吧,皇上要占御书楼了。”说着,带领张安世向御书楼跑去。 御书楼里,刘贺背着手站在屋子中央正在指挥几个太监把满楼的古书古画搬出去。龚遂跪在刘贺面前,苦苦劝谏:“陛下万万使不得啊。这御书楼自文帝以来都是历代皇帝皇子的读书禁地,这里的古书名画,也都是皇上的必读之书、必学之画,哪能说腾就腾,说搬就搬啊!”安乐拉大旗做虎皮训斥龚遂:“陛下吩咐,要把御书楼改为歌舞厅,龚大人再不识抬举、阻三拦四惹恼了皇上,你会和夏侯胜一样被关进死牢的,到时可别怪我不认咱昌邑国的人。”龚遂不屑一顾地瞥了安乐一眼,回头问刘贺:“陛下搬迁御书楼大将军可曾知道?”刘贺闻言大怒,喝住龚遂:“我是皇上,为什么要事事请示大将军。我说龚禁卫官,你为什么总是胳膊肘往外弯呢?” 张安世一见他们把御书楼搞成乱七八糟的样子,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刘贺正想发火,定睛一看怔住了。他不怕文官就怕武将,又见张安世腰里挎着宝剑,顿时软了下来,赔着笑说:“啊,原来是张将军,有什么事要启奏吗?”张安世怒不可遏,但在皇帝面前,他不便大骂,只好喝斥正在搬书的太监:“都给我住手!是谁让你们把御书楼糟蹋成这个样子的?”太监们不敢回答,偷偷看着刘贺。刘贺说:“不就是一些破竹烂简吗,张将军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张安世气愤地说:“谁说这是破竹烂简,这是皇家的藏书,你知道吗?”刘贺故装糊涂:“我哪里知道这些书的用场。张将军现在告诉了朕,就此罢休,就此罢休!”张安世这才把告急文书送给刘贺,刘贺摇了摇手说:“我懒得看,你念吧!”张安世展开急报念道:“匈奴举兵南下,攻占了阳门关,敦煌郡守告急,请求陛下发兵救援。”刘贺问:“阳门关在什么地方,离京城多远?”张安世说:“在西北边塞,距长安两千多里。”刘贺长长出了口气,不以为然地说:“离长安还有这么远,慌什么。”高昂大吃一惊,没想到刘贺对边关急报竟这样掉以轻心,急忙陈述其中利害:“皇上,阳关是西北边塞的门户,一旦被匈奴占领,他们就会长驱直入,要不了十天就能兵临京城。陛下万万不能轻敌,快召大将军商议,决定迎击之策。”刘贺叹了口气:“又是大将军。”安乐也怕霍光,帮着劝告刘贺:“还是召见大将军商议才是。”刘贺说:“大将军是全国最高统帅,武装部队最高指挥官,朕命他派良将征讨匈奴。”说着俯在龙案上写下诏书,又对高昂交代:“你亲自送到大将军府,让大将军即刻发兵。” 张安世从中接过诏书说:“我去找大将军。”说完,正要走想起夏侯胜还被关在死牢里,又返回来问刘贺:“陛下知道夏侯胜是什么人吗?”刘贺不屑一顾地说:“不就是一个教书先生吗?”张安世告诉刘贺:“夏先生可是先帝和太后的太傅啊,你杀了夏先生,就不怕太后废了你。”张安世话说得虽然莽撞,但镇住了刘贺。刘贺忙说:“朕这就放了夏侯胜。”张安世因为军情紧急没有来得及向刘贺讨手谕,匆匆离去。 安乐看张安世远去,提醒刘贺说:“皇命怎能朝令夕改。如果放了夏侯胜,以后谁还把陛下看作皇帝。”刘贺说:“朕不喜欢杀人,只不过吓唬吓唬他罢了。”安乐惊叫起来:“我的皇上啊,从古到今哪有皇帝不杀人的。再说,不杀人怎么能镇得住像夏侯胜这样的狂傲大臣?”刘贺说:“你说怎么办?”安乐说:“杀无赦!”正在这时,一个太监进来报告:“陛下,大司农田延年在偏殿候旨,说是有关农田的事要向陛下启奏。”刘贺烦躁地说:“农事也来向朕请示。不见,让他去找……找谁?”他瞪着眼问安乐。安乐慌忙说:“找宰相。”刘贺说:“对,让他找宰相去。” 田延年听说刘贺不接见,跺着脚愤愤离去。 第七章 废黜昏君 感慨秦皇陵霍光在被刘贺驱逐出宫后就带着妻子、女儿、女婿去了秦皇陵。 如今的秦皇陵长满了乱草,风一吹响起一片簌簌的战栗之声。他选择来这里本身就不是来寻开心的,而是要从秦朝的江底沉船、荒野古丘中求索江山沉浮的历史教训。 这天的天空虽然晴朗,阳光普照万里无云,但霍光的心却沉重得像坠了一块铅,脸阴得像一块将要下雨的乌云。他站在庞大荒凉的秦皇陵前久久不说话。 任胜性躁心急,腹里窝了几天的怨气喷泄而出:“刘贺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竟然狂妄得忘乎所以。如果没有岳父拥立,他能从一个藩王当上皇帝吗?他能从昌邑国跑到京城坐上皇帝的宝座吗?我看他也太不自量力了。”一向沉稳的范明友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气愤,骂起刘贺来:“就是一条狗也知恩图报,他却扭回头咬起主人来了。” “秦朝灭就灭在胡亥骄奢淫乐、昏庸无能上。”霍光忧心忡忡地感慨着。任胜说:“我看咱们的这个刘贺皇帝就是胡亥,汉王朝非毁在他手里不可。”霍光用拳头击打着额头痛悔不已,怪罪自己:“也怪我太草率,立了个这么个昏君,愧对先帝呀!”邓广汉安慰霍光说:“这怎么能怪罪父亲。是刘贺狂妄自大,独断独行,乱了纲纪。”任胜一拳击在秦始皇的墓碑上,忍无可忍地说:“废了他!” “住口!”霍光训斥任胜,“一朝之君怎么能说立就立说废就废呢?你把老父看成赵高那样的人了。”范明友说:“赵高欺上瞒下,谋害太子扶苏,挟持幼主胡亥,又残害忠臣,祸害百姓,引起民怨沸腾,导致义军四起。 7236." >父亲受孝武帝之托,辅佐昭帝一十四年,平定内乱,恢复农耕,安抚四夷。十几年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仓廪殷实,民风好转,使大汉出现空前未有的风和景明、尧天舜日的好景象。不少老百姓家里挂着父亲的画像,供着父亲的神位,对父亲歌功颂德还来不及呢,父亲怎么把自己和赵高拉扯到一起了。” 霍光喟然长叹说:“老父若是赵高,只怕早就被诛灭三族了。”邓广汉说:“咱们今天是来游玩取兴的,不谈国事了。走吧,她们在前面等着我们呢。”霍光也想抛却这些烦恼,大手一挥,说:“走,追上她们去。” 翁婿四人向山上爬去。 前面的半山腰里,霍梅、霍竹、霍菊发现霍光和他们的女婿追上来,惊叫着:“他们追来了,快跑!”霍光也小孩似的喊着:“追上她们!” 金建搀扶着霍成君也在爬山。 金建是金日磾的二儿子,在世时和霍光定下了儿女亲家。霍成君顺手将金建拉进小道旁一簇灌木丛里。两人一阵热吻后,霍成君逗着金建:“跟你结婚,我真有点怕。”金建问:“怕什么?”霍成君嘻嘻笑着说:“人家都说胡人那东西特别大,还长着钩,会把汉家女子的肠子钩烂的。”金建解释说:“别听他们瞎说,胡人也是人,跟汉人一样。”霍成君红着脸问:“让我看看。”金建说:“羞死人了。”霍成君撒着娇:“不,我一定要看。不让我看,我就不跟你结婚。”金建迟疑着。霍成君去拉金建的裤子。霍菊在上面喊着:“成君,你和金建快来看,我射死了一只狐狸。”霍成君推了金建一把,扫兴地爬出了灌木丛。 大家都在爬山,唯独不见霍显和王子方,霍光心生疑虑。他已经听到了有关妻子和王子方有染的传闻,但将信将疑。任宣明白主人在想啥,私下对霍光说:“我去看看。” 山沟里,王子方指着前面冒着蒸汽的地方对霍显说:“听说骊山有不少温泉,太夫人要不要过去看看。”霍显爬山爬得腰酸腿疼,正想找个地方歇歇,听王子方说前面有温泉,巴不得跳进去洗个痛快澡。可是走近了却是一条小溪,霍显大失所望。王子方跑过去一摸,惊喜地喊着:“是温水。” 霍显走到小溪边伸出脚,王子方连忙给她脱了袜子。霍显赤脚泡在小溪里,王子方给霍显揉搓着。霍显感到痒痒的舒服,“咯咯”地大笑不止。 这一切都被躲在树丛里的任宣看到了。 山顶上,霍光居高临下,望着远处渭水那边的残砖烂瓦、败花衰草感叹不已。任胜问霍光:“那是什么地方?”霍光说:“那里就是当年秦始皇住的阿房宫遗址。它北起骊山,南通咸阳,当年五步一楼台,十步一亭阁,走廊绵延,回环曲折,长桥横波。听说昔日渭河的水都被秦宫里嫔妃们的胭脂香粉染红了。当年胡亥和他父亲一样在这里日夜过着奢侈豪华的生活,却不知道义军攻进了京城,很快就要把战火烧到阿房宫。” 邓广汉说:“岳父大人今天来这里出游,原来是另一番深意。” 霍光点了点头,忧心忡忡地说:“我担心我大汉会重蹈秦朝的覆辙,未央宫、长乐宫也会像阿房宫一样宫倾玉碎,灰飞烟灭。”邓广汉说:“我们应该劝谏陛下多读一些儒家的经典,再给他推荐几个贤德的大臣当师傅,也许会使他改邪归正。”任胜摇着头说:“刘贺桀骜不羁,本性难移。还是废了他吧!”霍光感叹着:“立帝易废帝难啊!” 就在这时,任宣回来附在霍光的耳边密告了刚才看到的事情。霍光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女婿们以为朝里出了什么大事,看着霍光。霍光阴沉着脸说:“下山吧!” 在山下的饭店里住了一晚,第二天要返回京城。霍家人等上马的上马,进轿的进轿。霍光骑在马上四下扫视,独不见王子方,问任宣:“王总管呢?”王总管就是王子方,这次出游被任宣任命为总管,负责安排食宿。任宣四下看看,王子方的确不在。霍光下命令:“让家里的人先走。” 任宣喊着:“起轿……”红、绿座轿在山谷里像一顶顶蘑菇伞缓缓移动。霍显掀开轿帘一角,问走在轿旁的侍从:“怎么不见王总管?”侍从说:“他在结账。”霍显这才吩咐轿夫:“走吧!” 大队人马前呼后拥地上了路,饭店外面只剩下霍光和任宣站在那里。王子方从饭店里跑出来,发现大队人马已经离开,想去追赶,被霍光喝住:“站住!”王子方连忙站住,不解地看着霍光。霍光厉声问:“你干什么去了?”王子方说:“结账去了。”霍光没事找事地问:“为什么不早点结账,以致延误了启程时间?”王子方觉察出霍光要找他的事,连忙跪在地上求饶:“是小人办事不力,求大将军饶恕!”霍光强压着怒火,挥着手说:“你不称职,不能在我府上当差了。你走吧,让我在京城里再看到你,别怪我不讲情面。” 王子方是个聪明人,很快意识到是他和霍显的私情暴露了。霍光没有严惩他已是万幸,只好独自走了。 刚走出山沟,霍光就看见张安世飞马而来。霍光让家眷先走,只留下几个女婿等待着。 张安世翻身下了马,把告急文书和刘贺的诏书呈于霍光。霍光看了以后,对范明友说:“明天你带五万人马日夜兼程驰援玉门关。” “遵令!”范明友策马欲走,“等等……”被任胜喊住了。霍光问:“你也想去?”任胜埋怨说:“岳父现在还要大姐夫去给那昏君卖命吗?”霍光正色说:“这怎么是为皇上卖命,这是去保卫咱们汉家的疆域。”范明友拱手辞别,打马而去。邓广汉追出,喊着范明友:“这次出征一定要得胜凯旋,别让皇帝抓住咱们霍家的把柄。”范明友说:“我明白了。” 送范明友走了以后,张安世把霍光拉到一边说:“我有要事对你说。” 国重君轻霍光回到府上一夜没有睡好觉,翻来覆去地想着张安世动员他废刘贺的事。 昨天,张安世把刘贺为所欲为的行为全部告诉了霍光。霍光差点把肺气炸,手里握着的马鞭“啪”的一声折为两段。他当即表态同意张安世的意见废了刘贺。回来以后,细细一想又觉得这个表态太轻率了。“废帝”毕竟是一件大事,不仅落下废君的罪名,还怕由此引起朝廷上的混乱。可是,不废刘贺,任其胡闹下去,大汉王朝定然毁在这个人的手里。他思前想后拿不定主意。 霍显和霍光同床异梦。她感觉和霍光在一起简直是在受罪。她几次想和他做爱,霍光都以身体困乏而拒绝。他们虽是夫妻,却形同陌路人,这使她又想起了和王子方、冯子都在一起的那种神魂癫狂、云雨融和的舒适和愉快。她盼望天快点放亮,霍光早点离开她上朝去(到现在她还不知道霍光已经不上朝了)好和两个情人在一起。猛然想起王子方怎么没见回来,她做贼心虚不敢问霍光,只盼望着天亮出去问个明白。终于盼到了一声鸡啼,窗户开始由黑变白出现了亮光。 霍光没有贪睡习惯,天一亮就起了床,梳洗已毕,从衣架上摘下头盔,突然想起不能上朝了,又把头盔放回原处,倒了一杯茶坐在客厅里慢慢地喝起来。 “大将军,田大人已在外面等候了两个时辰,要见您老。” 霍光 55d4." >嗔怪任宣:“为什么不早点报告。”任宣说:“田大人说大将军回来乏困,他多待一会儿不要紧。”霍光连忙走出去,把田延年引进另一个房间。 田延年哭着说:“大将军,亡秦之祸近矣!”接着把刘贺沉湎深宫、不理朝政、拒绝纳谏等告诉了霍光。霍光怪罪田延年:“皇上如此荒唐暴淫,为什么不报告太后?”田延年说:“长乐宫也被昌邑国的人封锁了,任何人进不去。” 这时,任宣又进来报告:“张将军登门拜望。” 霍光知道张安世还是为废帝的事而来的,连忙说:“快请!” 张安世一进来就问:“大将军,什么时间动手?” 霍光犹豫着没有说话。 张安世说:“将军是国家的梁柱磐石,是当今朝里的首辅大臣。国家出了昏君,朝里滋生乱臣,大将军应该力挽狂澜,像当年太尉周勃清宫一样,铲除吕氏乱党,打扫刘家庙宇。” 田延年这才知道他们早就议论过废帝的事情,也劝告霍光:“国家比君王重要。当今皇上不能承受天命,不能侍奉祖宗祭庙,大将军能立贺,也能废贺。”霍光问:“历史上有臣废君的事情吗?”他不愿当始作俑者,在历史上留下不好的名声。 田延年说:“商王朝时,五任帝太甲荒淫无道,宰相伊尹罢黜昏君而成为圣人。大将军如能废掉昏王更立贤明之君,拯救汉王朝,也是当今的伊尹。” 霍光沉吟良久才说:“这是国家大事,田大人和张将军去找杨宰相商量,我去请示太后。” 田延年和张安世素知霍光谨慎,同意霍光的意见,大家分头行事。 决心废帝霍光刚一走进皇宫大院就遇上高昂慌慌张张向他跑来,远远喊着:“大将军不好了!”霍光急问:“出了什么事?”高昂一边擦着头上的汗一边说:“金太妃哭喊着要上吊自杀了。”霍光说:“你怎么不劝劝她,跑来找我干什么?”高昂说:“金太妃说临死前一定要见大将军一面。” 霍光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他和金太妃那段惊心动魄的事情。 金太妃是刘彻的一个小嫔妃,进宫时只有十五岁,正是含苞待放的少女年龄,只被刘彻宠幸过一次,就把她遗忘了,和其他嫔妃一样被冷落在秀妃宫。秀妃宫里的蒋太妃和金太妃一向不和,经常吵架,有一次竟然打起来,正好被路过的霍光遇上,双方都向霍光告状。这事发生在刘弗陵大丧期间。霍光喝斥她们:“皇上宾天,你们不但不悲哀,反而大吵大闹,成何体统?”回头对侍卫说:“把她们先禁闭起来,等发丧以后再处理。”看管她们的是金太妃的一个叫童山的老乡。童山只把金太妃关了两天,就偷偷放了,蒋太妃一直被关到刘弗陵丧葬以后才被释放。当她得知金太妃早就被放出来的事以后,又气又恨,追问童山是谁下令把金太妃提前放出来。童山不敢承认推推诿诿,含含糊糊,说:“没有命令,我一个小太监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放金太妃。”蒋太妃怀疑是霍光下的令,她不敢去找霍光,让她的小老乡席喜去问霍光。霍光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情当回事,随口说:“放就放了,现在还问这件事情干什么?”席喜对蒋太妃以实相告,蒋太妃肯定了下令放金太妃的就是霍光,从此怀恨在心。金太妃也认为是霍光放了她,对霍光感恩不尽,就备了一桌酒席邀请霍光赴宴。在后宫的尔虞我诈中,谁没有靠山谁就得受欺负。蒋太妃靠的是上官皇后的亲信太监席喜,金太妃因为没有靠山,才经常受蒋太妃的欺负。她想借这个机会接近霍光,日后也有个靠山。她频频给霍光敬酒,霍光也就多喝了几杯,头脑开始发晕。童山正好有事出去了,金太妃春心涌动。那时,她才仅仅二十五岁,比霍显小一轮,在宫里孤居了整整十年,饱尝了没有男人关爱的苦衷和煎熬。今晚天赐良机,老天爷把一个既高大威武又重权在握的男人送到了面前。她再也控制不住,心猿意马、情不自禁地脱掉了外衣,露出蝉翼般透明的纱绣睡衣,把丰盈的乳房和雪白的胴体光彩四射地显露出来。她自信“英雄难过美人关”,相信霍光会不战而降的。她慢慢走近霍光,把疯狂的欲望传递过去。霍光在酒醉中感到有一个女人向他贴近,猛然站了起来,看见是金太妃,顿时大怒,一把将她推坐在地上。他本想训斥她,她却“呜呜”地哭起来,哭得十分悲哀和痛心。他深知这些女人在深宫里没有男人爱抚,孤独寡居的痛苦和煎熬。可是,她是先帝的妃子,不管先帝在世时她受不受宠幸,在先帝宾天后多么难熬,他都不能有非分之想。他没有责怪她,默默地走了。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对金太妃特别地关照,当然不是他亲自出面,而是让高昂去照顾她的一切。特别是在蒋太妃欺负金太妃时,高昂都是去训斥蒋太妃。蒋太妃又认为高昂是在霍光的指示下这样做的,就再也不敢对金太妃无理取闹了。 她现在为什么要自杀?肯定是被人逼到了绝路上。一种怜香惜玉的情愫油然而生。他得过去看看,不能让这个苦命的女人不明不白地离开这个世界。 金太妃要自杀的原因让霍光吓了一跳。原来是刘贺强奸了金太妃,还把霍光也扯了进去。 刘贺当皇帝原想立李王妃为皇后,可是看到宫里到处都是漂亮的宫女和年轻的嫔妃,让他眼花缭乱了。拿李王妃和这些美女相比,李王妃简直是败柳破絮。他决定摈弃李王妃,在宫里找个更漂亮的女人立为皇后。他听说金太妃长得出众,就偷偷去了秀妃宫99lib?。刘贺嬉皮笑脸地对金太妃说:“你是朕见到的最赏心悦目的美女。只要你顺从朕,朕就封你为皇后。”金太妃提醒刘贺:“我是先帝的嫔妃,按辈分是你的祖母。”刘贺振振有词地说:“匈奴的单于可没有论辈分这个规矩。老王死了,小王登基,小王就纳他的母亲为皇后。再说,先帝早早就抛弃了你,抛弃了你,你就不是先帝的嫔妃了,不是先帝的嫔妃也就不是我的皇祖母了,不是朕的皇祖母,朕为什么就不能纳你为皇后呢?”金太妃驳斥刘贺:“在我们中原这叫乱伦,大臣们会口诛笔伐的。” “朕是皇帝,大臣们不敢把朕怎么样。” “皇上也得尊重老祖宗的规矩。” “老祖宗是谁?老祖宗在哪里?老祖宗管得了皇帝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都是朕的,所有的女人自然也是朕的了。朕爱上了你,你就是朕的。”刘贺说着就要拉金太妃上床。金太妃威胁刘贺说:“皇上敢无礼,我就喊大将军了。”“大将军?!”刘贺哈哈笑起来,“朕早知道你和大将军上过床。朕不嫌弃你,因为朕喜欢你。”“你……”金太妃正色喝斥刘贺,“不准陛下侮辱大将军。” “朕了解得一清二楚,你和大将军睡过觉。” “这话谁说的?陛下不能诬陷好人。” “你要证据吗?”他指了指对面的厢房。 金太妃一下明白了,是蒋太妃告的御状:“天哪!”金太妃气得晕了过去。刘贺乘机强奸了金太妃。 的确是蒋太妃向刘贺告的密。蒋太妃对霍光怀恨在心,一直隐忍着。现在霍光失势了,她报仇雪恨的机会来了,就向刘贺密告了霍光和金太妃私通,请求刘贺处死金太妃,再拿霍光问罪。 刘贺可不这样想,他认为霍光能看上的女人,就一定是才貌出众的女人。才貌出众的女人他寻还寻不来,怎么舍得处死呢?于是,他就迫不及待地找到秀妃宫。果然,金太妃既年轻又漂亮,就奸污了金太妃。这事发生以后,他连霍光也不怕了。如果霍光胆敢为难他,他就拿霍光和金太妃私通这件事定霍光的罪。流氓皇帝,有的是流氓手段。刘贺临走对金太妃说:“立你为皇后,朕钦定了。你就等着立后大典吧!” 一个先帝的嫔妃,当今皇帝的祖母要被皇帝封为皇后,是标准的乱伦。金太妃越想越气,越想越害怕。可是,当今皇帝的淫威她一个弱女子是无法与之抗争的,只有以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和坚强。她死不要紧,但不能让霍光蒙受玷污。她从心里喜欢霍光,喜欢他就应该保护他。所以,她让高昂去请霍光,临死前必须见他一面,免得她死后刘贺借此玷污大将军的英名。 霍光从金太妃的口中得知这些情况后,安慰金太妃:“你死了,什么事情都说不清楚了。你要活下去,我会让高公公保护你的。” 刘贺奸污金太妃的兽行和阴谋使霍光坚定了废帝的决心。 谁废帝谁是奸臣无风先起浪。废帝的事还没有确定就有了有人对皇帝动手的谣传,让霍光大吃一惊。莫非他和张安世、田延年三个人的谈话泄了密?他了解田延年一向谨慎,别说是这么大的事情了,就是平常的琐碎事都守口如瓶。他怀疑是张安世。那人是军人出身,办事粗鲁说话直率,可能是一时不慎把这件事情泄露了出去。废帝是掉脑袋的事,他不能掉以轻心,必须马上去找张安世,查问谣传的来龙去脉,正好张安世来了,告诉他这话是夏侯胜说的。霍光急问:“夏侯胜是怎么说的?”张安世说:“夏侯胜在阻止皇上狂悖行为时说朝廷里有人开始了对陛下不利的行动。”霍光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张安世按照自己的理解说:“肯定是指咱们谈论废帝的事。”霍光又问:“他怎么知道了我们的谈话?”张安世摇摇头说:“我也感到奇怪。”霍光说:“你陪我到诏狱去,一定得封住他的嘴,不能让他再胡言乱语坏了咱们的大事。” 在长安诏狱的密室里,霍光和张安世单独约见了夏侯胜。 霍光问夏侯胜:“皇上为什么要治你的罪?”夏侯胜满不在乎地嘿嘿笑着说:“我又触犯了龙颜。”霍光问:“说说你怎么触犯了龙颜?”夏侯胜说:“我警告皇上,天久阴不雨,显示出大臣中一定有人开始了对皇帝不利的阴谋。”霍光和张安世对视了一眼,接着问:“你怎么知道有人对皇上有了不利的阴谋。”夏侯胜说:“我说的话都有根据。”“有根据?”霍光和张安世不由得一惊,不约而同地问:“什么根据?”夏侯胜说:“我的根据在《范洪传》上。”张安世不解地:“什么《范洪传》?”夏侯胜说:“这你们就不懂了。《范洪传》是一本圣贤书。上面说君王在上位荒唐不羁,就会使上天连续阴云不开,这显示在下位的人要动手谋杀他。当时我不敢明言,只说了有对陛下不利的阴谋。” 霍光和张安世松了口气。霍光站起身对外面喊着:“把夏侯胜带走。”夏侯胜不解地问:“大将军也认为我有罪?看着我死吗?”张安世替夏侯胜说情:“夏侯大人敢冒死上谏,可谓忠臣,不应该再……”霍光用脚碰了碰张安世的腿,张安世没再说下去。霍光对夏侯胜说:“不管先生有罪没罪都死不了,不过还得再委屈您老几天!”聪明的夏侯胜听出了霍光的弦外之音,明白了霍光说的“再等几天”的暗喻。看来宫里真的要有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发生了,他微笑着随狱卒走了出去。 张安世提醒霍光:“废帝这件大事不能再拖延了,日子一长,难免会真的泄密。”霍光说:“我在等田大人去禀告宰相的结果。” “什么,你们要废掉皇帝?”宰相杨敞吓得像一根木桩钉在那里。 田延年告诉杨敞:“大将军还要宰相率领满朝文武大臣联名上奏皇太后!” “别,别!”杨敞脸上的汗水滚滚而下,衣袍全被汗水湿透,他用手拧着衣袖,衣袖上的汗水“答答”地滴下。 田延年看着杨敞那副害怕的狼狈样子,觉得好笑,吓唬杨敞说:“大将军的命令你也敢违抗吗?” 杨敞进退两难,既不敢说“不”,也不敢说“是”,不停地抖搂着衣服上的汗水。田延年威逼杨敞:“宰相如果真的不愿意参与,我就给大将军复命了。”说着欲走。 “慢,慢!”杨敞拦住田延年。 田延年问杨敞:“如此说来,宰相要和我们一道废掉皇帝了。” 杨敞又退缩了,为了争取思考的时间,他推口说:“田大人等等,我去去厕所,一会儿就来?。”他抖颤着两腿向里间走去。院公苍伯跟进来说:“这是国家大事,大将军已经作出决定,又派田大人通知你,如果你不跟大将军同心协力,不予合作,首先灭族的将是我们全家。”杨敞说:“让我好好想一想。”苍伯催促说:“还想什么,快出去对田大人表个态。”杨敞只得说:“是,是!” 夏侯胜警告皇帝的话虽然不是有所指,但也需格外小心。霍光取消了亲自进宫去见太后的计划,委派儿子霍禹进宫密告太后。霍禹刚走,任宣进来报告:“范将军的大部队今晚就要回到京城了,是不是派人出城欢迎。”霍光问:“皇上知道这件事吗?”任宣说:“是范将军派密使先来府上报告的。”霍光想万一废帝闹出乱子,那就必须动用军队。他当机立断说:“严密封锁范明友回来的消息。你让明友在城外二十里扎营,听候调遣。”任宣欲走。霍光又说:“让明友今夜秘密来见我。” 霍光焦急地等到月上树梢,院内才响起脚步声,他迫不急待地走向门口迎接范明友。 范明友一见岳父就要报告:“这次出征……”霍光摆摆手说:“军使已经报告过了,知道你打了胜仗。现在先不讲这个,有件绝密的事情需要你去办。”范明友急问:“朝里又出了什么事?” “你跟我来。”范明友跟着霍光进了客厅里面的一间密室。 天快明时,霍禹回来告诉父亲:“太后口谕,一切按照大将军的安排,明天她亲自到承明殿主持这次废帝朝会。” 这天夜里,范明友紧急调动部队暗中包围了未央宫。 部队的秘密调动虽然绝密,还是被侍御史严延年发现了。 严延年原以为是皇上在调动部队替代皇宫里的侍卫队。他的这个怀疑不是没有根据的。他也听说皇宫里的重要岗位都换成了昌邑国的人,早就气愤不过,想进宫规劝刘贺。一想,左将军张安世、大司农田延年都被拒之宫外,自己一个小小的侍御史人微言轻,皇帝怎么会把他放在眼里。现在皇帝得寸进尺,竟然对侍卫队兵士也不放心,要调动部队来撤换,实在让他忍不可忍。他得马上去见大将军,让大将军出面阻止刘贺的狂妄行动。无意中,他又发现了一个秘密,树丛中露出一杆军旗,军旗上写的是一个大大的“范”字。“范”者,无疑是范明友了。范明友的部队包围皇宫,肯定是霍光的命令。难道霍光要谋反夺位了?他不相信一个忠臣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可是,回想霍光被驱逐出宫,他的几个女婿被撤掉两宫禁卫司令一连串发生的事情,霍光的谋逆行动也在情理之中。如果霍光真的要发动兵变,那可是毁了他一世的忠庸之名。他更应该去见霍光,说服他放弃这次行动。 霍光和严延年都是同朝老臣,以为他也是来动员他废帝的。他在客厅里客气地接见了严延年。不料,严延年却是来发难的。 严延年直言不讳地问:“大将军是不是?要发动兵变,废黜皇上?”霍光故作惊异地问:“严大人此话从何说起?”严延年说:“自然是从范明友包围皇宫说起了。”霍光一怔,这样秘密的行动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从哪里走漏了风声?他相信范明友一向谨慎,二十年来在对匈奴的军事行动中,他的周密计划,他的突袭战术从来都是万无一失,今晚的行动也决不会出现纰漏。可是严延年说的是事实,不像是讹诈,不说实话反而会使严延年更加怀疑。他试探着问:“严大人以为当今皇上该不该废?”严延年说:“当今皇上的确昏聩无道。可是,大将军擅自废立皇帝,失去人臣礼仪,却是大逆不道。”霍光说:“难道就这样让皇上像秦二世一样使大汉王朝和秦朝一样走向灭亡,你我不闻不问坐视不管,九泉之下如何去面见先帝?”严延年说:“我是担心大将军忠庸一世,最后落个臣废君的骂名。”霍光说:“商朝五任帝太甲荒淫无道,宰相伊尹罢黜昏君更立贤明之君,稳定了政局,保住了商王朝后五百年社稷。伊尹不但没有落骂名,后人反而歌颂伊尹是忠臣。”严延年讽喻霍光说:“如此说来,大将军要做当今的伊尹了。”霍光说:“社稷重君王轻。只要能保住汉不蹈秦亡之祸,后人对霍光自有评论。”严延年:“古往今来,谁废帝谁就是奸臣。大将军真的要当奸臣吗?”霍光说:“严大人如果这样认为,可以和我一道去参加议政会议,继续发表自己的意见。”严延年说:“去,我一定去。” 等到刘贺睡下以后,霍光在远离刘贺寝宫的宣室殿召开了有宰相、将军、御史、光禄勋等文臣武将参加的秘密会议。他开门见山地问大家:“皇帝已经昏聩淫乱到无法挽救的地步,大家说应该怎么办?”这话问得太突然了,朝臣们不知道霍光的用意,谁也不敢说话。大殿里鸦雀无声,沉静肃穆。 “废掉昏君!”田延年从座位上一跃而起,手按佩剑站在大殿当中,大声说,“大将军应该当机立断废掉刘贺,另立新君。” 有人反对说:“皇帝是一国之主,不能说立就立,说废就废。” 有人反驳说:“君不正,臣不忠,废立也就在情理之中。” “废君国之大忌,必然引起天下骚乱。” “不废昏君,朝纲更乱,危及国家安全。” 朝臣中形成了两派。主张废君的骂反对废君的是为虎作伥,与刘贺狼狈为奸;反对废君的骂力主废君的是乱臣贼子,要共诛之。大殿里气氛紧张。出现剑拔弩张之势。 田延年激励霍光:“先帝把国家托付给大将军,一切全由大将军做主。” “田大人讲得对,一切由大将军做主。”张安世戎装佩剑,杀气腾腾地出现在殿门口。他身后站着范明友、任胜和邓广汉诸将。田延年见军队出来支持,勇气更足,对霍光大喊着:“如果让刘贺这样胡作非为下去,汉王朝定然重蹈秦王朝的覆辙。大将军即令一死,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张安世“唰”的一声抽出宝剑,一剑砍下,一把椅子被劈得粉碎。他大吼着:“今晚必须得有个结果。如果有人最后响应,当场格杀勿论。” 朝臣们一见要动刀动枪了,一个个吓得面色灰青,大汗淋漓。大部分人认为刘贺不能再当皇帝了,但是遇到臣要废君有关忠奸之分,后世留名的大问题,谁都不敢轻率表态,只有拭目以待。 霍光没有想到张安世会带着他的三个女婿闯进会场,这不是明明在搞宫廷政变吗?他怎么能负得起这个历史责任,让史学家在史书上给他刻写上不光彩的一页。他决不允许用刀枪逼着臣僚们服从他的意见。他命令范明友带兵驻扎在城外是防止刘贺调动禁卫部队反击,实属自卫。现在侍卫兵已经控制了皇宫里的局面,没有理由让范明友这些武将再干预朝政,当即命令范明友、任胜和邓广汉退出大殿。而后语重心长地向大家解释:“不是我们要废掉皇帝,是皇帝再也担负不起管理国家,祭祀祖庙的大任。我看废就废了吧,再辅佐这样的人,我们都会成为千古罪人的。” “大将军讲得对,不能再保这个昏君了。” “对,保昏君就是为虎作伥,千秋万代落骂名。” 霍光一呼百应。大家不约而同地都表了态:“保社稷废昏君。” 霍光又征求严延年的意见。严延年看到废君已是大势所趋,只得说:“废就废吧,我听大将军的。” 霍禹拿出弹劾刘贺的奏章,大家纷纷签了名。霍禹最后把奏章交给了杨敞,杨敞不敢接,吓得后退着。张安世说:“宣读奏章宰相义不容辞。” 霍光说:“现在就去请示太后。” 在张安世的率领下,大家都跟着去了长乐宫。 霍光走在最后,被杨敞喊住,颤抖着手里的奏章乞求霍光:“大将军,我看这奏章还是让田大人宣读吧!”霍光不高兴地说:“宰相是不是想溜?”杨敞忙辩解:“不敢,不敢!”说着擦着头上的慌汗。田延年凑过来讽喻杨敞:“还没到五黄六月,宰相怎么就热得满头大汗。”杨敞支支吾吾地说:“不热,不热!” 太后亲临废帝大殿上官太后头戴皇冠,身着朝服端坐在承明大殿上威严地说:“听说你们是来弹劾皇帝的,既然开列了皇帝的不是,就让皇帝也来听听。大将军!你去把皇帝请来,就说哀家要召见他。”霍光欲走,太后又交代:“记住,不准昌邑国的一个官员进殿。”霍光应道:“谨遵太后懿旨!” 霍光带着几个亲兵来到未央宫前殿发现刘贺不在,问守宫的侍卫,侍卫也不知道皇帝去了什么地方。霍光慌了,莫非是走漏了消息,让刘贺逃走了。刘贺在京城没有势力,但在昌邑国却有根底。如果让他逃回昌邑国起兵讨伐朝廷,其理由比当年刘旦起兵更有号召力。刘旦起兵讨伐朝廷,自然是叛乱之举;而刘贺则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只要他把“讨逆”的大旗一树,全国各地都会以勤王救驾的名义讨伐他霍光。“废帝”虽属万不得已,但在刘贺的狂悖行为没有公布之前,各封国自然都把刘贺当作正统皇帝,而他们则是篡朝谋位的叛臣。到那时,他长着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其中的道理,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叛贼这个污名。他正准备调动宫里的禁卫军搜查和追捕刘贺时,一个侍卫跑来说皇上在御书楼,霍光心里的那块石头才落了地。难道皇帝收住了心,也去御书楼读圣贤书了。如果他能早点悔心改正,哪有今日的废君之事。可是,当他走进御书楼时,从里面传出来的不是朗朗的读书声,而是靡靡之音,他感到奇怪。御书楼乃是清静之地,怎么会有音乐之声?他急急地登上御书楼,里面坐的全是不三不四的人。刘贺坐在他们中间,正张着嘴巴如痴如醉地盯着几个半裸的舞女跳舞。正好一曲刚尽,舞女们都向刘贺扑去,偎依在刘贺身边的妓女红和妓女兰眼里充满了醋意,摇晃着刘贺的肩臂,狐媚搔首地说:“陛下可别让这几个狐狸精迷住心窍,忘了俺姐妹俩对你的忠贞。”刘贺对她俩不屑一顾,抱住扑在怀里的两个舞女,夸奖她们:“唱得好,跳得也好。朕封你们为二级美人,日夜陪驾。”霍光怒不可遏,大吼一声:“胡闹!” 刘贺抬眼看见是大将军,先是一怔,接着嬉皮笑脸地招着手说:“大将军今天是不是也有雅兴,想来看看舞,听听歌。”霍光按捺着怒火说:“太后有旨,召陛下到承明殿议事。”刘贺问:“什么事?”霍光说:“陛下去了就知道了。”刘贺回头招呼那些老少:“大家随朕到承明殿拜见太后去。”昌邑国来的那些官员放肆地呼喊着:“好啊,进宫什么都见识了,就是还没有见过皇太后。”“听说皇太后长得楚楚动人,一定能饱眼福。走啊!”霍光气得额上的青筋暴起,但极力忍耐着。好赖他们的好日子不长了,老夫不跟他们计较。 霍光陪着刘贺来到金马门外,回身看了一眼长长的随从队伍,猛然拉着刘贺走了进去,他身后的门随即关上。刘贺回身不见随从进来,奇怪地问:“为什么把他们关在外面?”霍光说:“太后有旨,不准昌邑国的臣僚进去。”刘贺说:“早点说一声不就行了,何必突然袭击。” 金马门外,昌邑国的那些朝臣和侍从正在莫名其妙地东张西望,范明友带领部队飞跑而来,迅速包围了那些人。那些人呼喊着:“我们是昌邑国的人,皇帝的随从。”将士们不容分说地把人按倒在地,捆绑起来。 承明殿内静寂无声威严冷峻。大家都在等待着刘贺的到来,等待着观看即将开始的废帝一幕。 刘贺进来一看这阵势,吓得倒退了两步。霍光在后面催促道:“太后已经等候陛下多时了。”刘贺不得不向里面走去。来到御阶下,他迟疑了一下,迈步要上台阶,被席喜用拂尘挡住了。霍光提醒刘贺:“还不快给太后请安。”刘贺只得跪在地上说:“侄儿给皇太后请安了。”上官太后不悦地说:“坐吧!”席喜搬来一把座椅放在刘贺面前,刘贺只得在下面坐下。上官太后责问刘贺:“陛下可知罪?”刘贺满脸迷惑地问:“儿臣有罪?有何罪?”上官太后威严地喊道:“宰相!”杨敞听到太后喊他,吓得浑身筛糠般地抖动,擦着汗出班俯伏在地。上官太后说:“宣读你们的奏章吧!” 杨敞颤抖着手从袖中掏出奏本,正要宣读,发现奏本拿颠倒了,急倒过来,念道: “臣宰相杨敞,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左将军张安世,度辽将军范明友,前将军韩增,后将军赵充国,御史大夫蔡,宜春侯王谭,当涂侯魏相,随桃侯赵昌乐,杜侯屠耆堂,太仆杜延年,大司农田延年,侍御史严延年,宗正刘德,少府史乐成,执金吾李延寿,大鸿胪韦贤,左冯翔田广明,右冯翔周德,关内侯苏武等文臣武将冒死上书太后陛下,孝昭皇帝驾崩,奉太后懿旨派使节去昌邑国迎接昌邑王……” 杨敞偷觑了刘贺一眼,看见刘贺在低头倾听,又继续念下去:“昌邑王在全国举丧期间拒绝素食,带领他的部属吃喝玩乐;在赴京奔丧途中,又暗藏妓女淫乐;尤其是当了皇帝以后,更是无法无天,荒唐至极……”刘贺面色渐变,变得赤红。 杨敞的情绪渐渐平静,宣读的声音也高昂起来:“……他远忠臣,近小人,对辅国重臣和迎接他的使节没有一句褒扬的话,而对昌邑国来的刀笔小吏、奴仆车夫、奸邪之辈封官晋爵,让他们无功受禄,把大汉王朝变成昌邑人的天下……他无视宫规法度,擅自撤走长乐宫禁卫换上昌邑国的兵卒;对太后野蛮软禁,对大将军随意驱逐;又动用太后的御用马车,让那些昌邑国来的妓女放肆地在大内奔驰,践踏皇宫禁地;还随便征调太庙乐队,滥发功勋绶带,破坏汉朝的法规典律……”刘贺的罪恶激起了群愤,殿下一片哗然。 杨敞越读越气,连他也不曾想到刘贺无礼到这般程度,他一边擦着头上的汗,一边又读下去:“……他奢华糜烂,打猎出游都要出动法驾,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他荒淫无道,强奸太后宫女,先帝太妃,淫乱宫闱;他目无法度,登基二十七日就发出一千一百二十七件征调命令,加重地方负担,使老百姓苦不堪言,自己却随便打开宫库,拿出金银玉器赏赐下人,开口就是千金,已经荒唐到人神共愤的地步。” 霍光愤然站出,跪在地下,恳求太后:“刘贺荒淫昏聩到如此程度,不能让他再当皇帝危害国家,祸害百姓了。国家比君王重要,臣请太后废黜刘贺。”大臣们跟着跪在地下向上官皇太后请旨:“大将军讲得对,国重君轻,请太后废掉刘贺,另立贤德新君治理天下。” 刘贺吓得从座椅上滑落在地上,爬跪着向太后求情:“儿臣知罪,请太后给侄儿改过自新的机会。”上官太后果断地说:“依众卿所奏,废黜刘贺,另选新君。大将军,你送刘贺到昌邑国客栈等候发落。” 刘贺在位二十七天,没有来得及拟定帝号、年号就被废黜了,是历史上最“短命”的皇帝。 刘贺自感自叹,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进京来当这个皇帝。他没有分辩,低着头跟着霍光走出承明殿却不走了。霍光问:“你怎么了?”刘贺厚着脸问:“大将军是不是因为金太妃那个女人要废掉朕?”霍光哭笑不得。刘贺追问:“大将军怎么不说话?”身正不怕影子斜。霍光没?99lib?有回答刘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揣猜,警告他说:“你已经被废了,以后不要再自称‘朕’了。”刘贺答应着:“是,是!” 等刘贺退出去后,张安世出班奏道:“古时候被废黜的帝王都要放逐到边远的地方。臣建议把刘贺放逐到汉中郡,使他远离朝廷,以防新变。”上官太后宽厚地说:“他在昌邑还有姐妹,还是让他回昌邑骨肉团聚吧!他在昌邑的财产也全部还给他,不过不能再做昌邑王了,撤销昌邑国改设为山阳郡,另派郡长就是了。”田延年出班奏道:“太后对废黜的皇帝太宽容了。”上官太后说:“本后以仁教化,宽厚待人,让他回昌邑闭门思过。就这样办,散朝吧!” 未央宫外停着一辆马车,赶车的是龚遂。 刘贺一见龚遂,万分悔愧地说:“我后悔没听龚大人的劝告。”龚遂什么话也没说,扶刘贺上了车,赶起就走。 霍光认为刘贺之所以放荡不羁是受了昌邑国那些人的纵容。从平息盖长、上官、刘旦叛乱之后他又恢复了刘彻时代的严刑峻法,下令全部诛死昌邑国的那些人,唯有龚遂和王吉得以幸免。 第八章 拥立新帝 曾皇孙传奇刘贺帝被废,汉朝又面临着后继无人的局面。 霍光一见廷尉丙吉就说:“让你错过了给我参谋的一次好机会,使我犯了个立君又废君的错误。”丙吉说:“废一个再立一个不就行了。”霍光感叹着:“说得容易,我到哪里找个刘氏王立为皇帝。” 刘弗陵驾崩时,廷尉丙吉正在老家给母亲守孝,等他回来时,已经是废黜刘贺的第二天。没有参与立帝、废帝两大事件。丙吉耿直没有私心,霍光为他没有参与立昌邑王的事深感遗憾。 丙吉跟霍光开玩笑说:“大将军辅政朝廷二十多年,功高盖世、威加四海,就是立刘家的任何人也比不过你的奇勋伟业,何不自己当皇帝。” “你,你……这个玩笑可开不得。”霍光惊吓得脸99lib.都白了,慌忙制止丙吉,“盗玉玺和广明阅兵事件,如果不是先帝聪明睿智、明察秋毫,老夫早就被当作篡朝谋位的野心家被斩首示众了。”丙吉哈哈大笑起来:“谅你也没有称帝的胆量,我才跟你开这个玩笑。” 霍光忧愁满面地说:“国家无主,朝里无君,我忧心如焚,你还有心和我开玩笑。”丙吉说:“这有何难,现在就有个最好的人选。”霍光急切地问:“谁?快说!”丙吉说:“武帝的曾孙子,卫太子的亲孙子刘病已还在人世。” “刘病已?”霍光极力思索着。好像听说过这个孩子。那是十八年前他和卫太子哥在一起下棋时内侍突然跑来报喜:“太子殿下,少妃给你生了个孙子,奴才向你贺喜了!” 内侍说的少妃是卫太子的儿子刘进的妻子。卫太子中年就有了孙子,自然高兴得不得了,拉上霍光就往少妃宫跑。就在这时,传来了汉武帝刘彻命他出征北疆的圣旨。以后就发生了巫蛊之乱,他再也没有见到太子表哥家的人了,没想到他们的这个孩子还在人世。他迫不及待地问:“快说,这孩子现在哪里?” 丙吉却不着急,拉霍光坐下说:“你猜,我在回来的路上又碰上了谁?” 霍光说:“我怎么会知道你碰上了谁,你这老家伙别再卖关子了。” 丙吉说:“碰上了许广汉。许广汉你还记得吗?” “啊……”霍光突然想起来了,“不就是太子府的那个门客。见过,见过!你把话扯这么远干什么?” 丙吉掩饰不住高兴的心情说:“我参加了广汉女儿的婚礼,你猜他的女婿是谁?就是刘病已呀!” “刘病已?”霍光痛悔起来,“都怪我忙于朝事,把我这个表孙子忘了。” “你忘了,我可没忘。” “快说说这孩子是怎么活过来的。” 丙吉是救助刘病已的恩人。他在霍光面前并不想表功,但遏制不住往事如潮,把他推到了十八年前。 巫蛊之乱时,卫太子和儿子刘进兵败逃出京城,苏文带兵冲进东宫抓捕了所有的人。在紧急中,丙吉接到一个人捎来的口信,让他想法救出卫太子的家眷。当他赶到太子宫时,那里已经是血流成河,横尸满地,所有的家人都被杀了,没找到卫太子家一个人。他又急急赶到少妃宫,迎面撞上一个老奶妈抱着一个孩子。丙吉问:“少妃呢?”奶妈看着丙吉面熟,急问:“你是太子的朋友丙吉大人吗?少妃已经自杀了,她让我把孩子交给你。”丙吉二话没说,抱起孩子就走。那孩子就是刘病已。那时,刘病已才一岁,因为到处都在搜查太子余党,丙吉不敢把刘病已带回家,就把这个孩子交 7ed9." >给郡邸监狱一个叫胡组的女犯人抚养。 丙吉把刘病已救回郡邸狱后,本认为在他的管辖范围内安全,没想到一场屠杀太子党人的风暴又差点把刘病已杀掉。 卫太子的谋反气得刘彻要把关进监狱里的太子党人全部杀掉。命令下给了上官桀。上官桀带领廷尉一千多名禁卫兵冲进东长安监狱,一口气杀了五百多个反民;又打开西长安的监狱乱杀乱砍,一个不剩的杀光了太子余党。郡邸狱本来不在屠杀范围,有个望气者却对刘彻说:“臣观天象,郡邸狱中有天子气。”刘彻又命上官桀指令:“无轻重,一切皆杀之。”上官桀又带着禁卫兵杀向郡邸狱,没想到却被监狱长挡在了门外。 监狱长质问上官桀:“上官将军,你怎么杀人杀到我们郡邸狱来了?”上官桀说:“监狱长大人,我现在是奉旨处决郡邸狱中的江充死党。” “可惜……”监狱长坦然地笑着说,“我这里没有一个死囚罪犯。”上官桀询问监狱长:“你就是丙吉大人?”监狱长说:“在下就是丙吉。”上官桀顿时没了杀气,双手抱拳,客气地说:“久仰,久仰!”上官桀早就听说丙吉是个熟知汉律,敢于秉公执法,颇有名气的监狱官,连皇上都知道他的大名,他上官桀自然要礼让三分。可是,他是在执行命令,不得不对丙吉说:“处决郡邸狱罪犯是皇上亲自下的御旨,请丙吉大人不要违抗圣命。”丙吉说:“我也再次告诉你,郡邸狱没有一个死囚罪犯。没有死囚犯,将军就不能把有期犯人当死囚犯杀掉。”上官桀质问丙吉:“我问你,囚犯们是不是死罪,是皇上说了算,还是你这监狱长说了算?”丙吉说:“不敢,下官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违抗圣旨,只是没有犯死罪的人却要他们去死,不知汉家王法可有这条规定?”上官桀恼火了:“什么王法不王法,只要有圣旨,我就敢杀人。”说完,大手一挥,对身后的禁卫兵命令:“冲进去。” “只怕你冲不进来。”丙吉回身拉开门。门内站满了狱官、狱卒和犯人,一个个执枪提棒,怒气冲冲地堵在监狱门口。上官桀顿足大怒,指着丙吉喝道:“我看你是吃了豹子胆。”丙吉“嘿嘿”地笑着说:“豹子胆我没吃,倒是吃了老虎胆。”上官桀气得暴跳起来“你……”一个随从官暗暗提醒上官桀:“监狱长今天这么强硬,其中定有缘故,请大人三思。”上官桀觉得随从说得有理,但又觉得这丙吉也太狂傲了,威胁说:“有胆量,咱们一起进宫见驾。”没想到丙吉果然胆大包天,当即答应和他进宫见皇帝。刘彻问丙吉:“你为什么抗旨不遵,袒护郡邸狱里的人犯?”丙吉不慌不忙地说:“因为狱里有陛下的曾皇孙。”刘彻怀疑地问:“什么曾皇孙,我的哪个曾皇孙在你的监狱里?”丙吉说:“卫太子和史皇孙全家被杀时,曾皇孙还是几个月的婴儿,被我救到了郡邸监狱,才保全了他的性命。”刘彻将信将疑。恰在这时,老臣田千秋进来了,凑近刘彻,生怕别人听见似的,神秘地说:“臣告诉陛下一个好消息。”刘彻问:“现在乱成了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好消息?”田千秋说:“听说陛下的曾皇孙还在人世……”刘彻看了一眼丙吉,怀疑丙吉说的曾皇孙是假的,要不,朕怎么会有两个曾皇孙。于是,对上官桀命令:“把欺骗寡人的监狱官给我杀了。”丙吉扬起手制止说:“慢!陛下还是听田大人把话说完再杀臣不迟。”刘彻催促田千秋:“你说,你说!”田千秋奏道:“巫蛊之乱中,一会儿抓太子党,一会儿又抓江充党,乱抓一气,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把陛下的曾皇孙也抓进了郡邸监狱。”刘彻急问:“莫非你和监狱长说的是一个孩子?”田千秋说:“臣是途听道说,不敢断定。”刘彻犹豫了一下说:“你们给朕调查调查。”刘彻没有指定让谁去调查,这件事也就搁置下来。时间不长,刘彻晏驾,就再也没有人提起这件事了。 刘病已在郡邸狱的日子也不好过。在发放囚犯的伙食费时,伙食管理员认为刘病已来路不明,不给他饭吃,他虽然是郡邸监狱的总管,也不敢虚报犯人名单,就拿出自己的私钱供养刘病已。刘弗陵继位后,更不敢提卫太子这支血脉了,但总不能让这孩子在监狱里待一辈子。他听说刘病已外祖母的母亲史贞君住在蓝田县的黄土沟,就雇了一辆小木车,让刘病已坐上,亲自护送去寻找史家。黄土沟坐落在一座峁梁沟壑中,小木车再也不能向前行进了,丙吉只得打发推车人的走了,一个人背着刘病已进了沟。那时正是七月天,骄阳如火,地上冒烟,没走上一里路丙吉和刘病已都被汗水和灰土搅和成两个泥人。刘病已热燥得在丙吉的背上又哭又号,丙吉也被这暑热的天气折磨得有气无力,几次想停下来歇一歇。可是,漫漫黄土沟别说没有一棵树就是一棵草也见不到,只有继续走。终于看见了两口窑洞,丙吉眼睛一亮,顿时有了希望有了气力。他闭着眼睛,弯着腰身,咬着牙关,蹚着灼热的黄土向窑洞走去。到了窑洞口,放下刘病已一看,刘病已脸色蜡黄,眼睛紧闭,把他吓了一跳,手伸到刘病已的鼻子上,庆幸还活着,连忙抱着刘病已去敲窑洞的门。一位老太婆在窑洞里透过木栅门往外看。丙吉问:“大娘,这是史家吗?”老太婆话也不说就关上了门。丙吉拿出一块布,看着上面写的地址对照着周围的峁梁,觉得没有错。正想再去敲那木栅门,一个年青壮汉挑着一担柴从坡顶上下来,打量着他。丙吉忙迎上去,解释说:“我是来访亲的,这家是不是姓史。”壮汉怀疑地看着他,问:“你是从哪里来的?”丙吉说:“京城。”壮汉一听说京城,吓得把柴担往地下一扔,跑进了另一个窑洞,“哐”的一声关上了门,又插了闩。丙吉从壮汉和老太婆惊慌害怕的样子判断他们就是史家的人。因为巫蛊之乱牵连的人太多了,他们一定是为这事受到了惊吓。心想老太婆心肠软,容易动感情,就抱着刘病已站在木栅门外向里面喊:“你是史太夫人吧?我是来给你送皇曾孙的。”史太夫人终于又露了脸。当她看清丙吉怀里的确抱着一个小孩时才认定来人不是来捉拿他们的。老太婆问丙吉:“你是谁?”丙吉说:“我是郡邸廷狱的总管,名叫丙吉。”老太婆擦了擦眼睛,细细地打量着丙吉,耳朵边顿时响起喊杀声。她也想起了十多年前的那场巫蛊之乱。 太子宫里太监、宫女东奔西跑,一片慌乱。皇孙夫人从屋内出来,把怀抱中的刘病已塞给老太婆,催着:“母亲快抱曾皇孙逃出去,如果能活着的话,去找一个叫丙吉的狱官。”老太婆抱过孩子问:“女儿你……”皇孙夫人说:“宫里宫外的人都认识我,我是逃不了了。他们不认识你,再晚你和曾皇孙都逃不出去了。”他看母亲还在犹豫,一头碰在殿柱上。母亲抱着刘病已跑出来,正好遇上丙吉。 “丙吉大人!”史太夫人辨认后确认来者就是丙吉,连忙打开木栅门扑跪在丙吉面前,感激涕零地说:“你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呀!”说着向邻边的窑洞喊着:“儿子,是大恩人来了。”壮汉在里面听得一清二楚,跑出来也跪在地上给丙吉磕头。丙吉搀扶起两人,说:“快给曾皇孙烧碗汤,他已经渴得不行了。” 史太夫人对丙吉介绍那壮汉:“这是我的儿子,叫史恭。”史恭对丙吉点点头就去抱柴了。史太夫人接过刘病已,泪流满面地哭着说:“我可怜的曾皇孙啊,你总算有了亲人,有了个家了。” 许广汉从一个朋友那里听说丙吉曾抚养过卫太子的孙子,就来打听曾皇孙的下落。他原来在太子宫当门客,很受卫太子器重。巫蛊之乱时,他也受到了连累,但没有判死刑,却受了宫刑,一度被免职在家赋闲。卫太子冤案平反后,丙吉起用了许广汉,把他调到郡邸监狱当了暴室啬夫,相当于监狱管理员的职务。也就是那时,他从胡组的口中得知刘病已也在这个监狱中。但丙吉不说,他也不敢问。丙吉调到廷尉后,许广汉再也没有见到过他,可是一直挂念着刘病已,就找到掖庭令张贺,打听丙吉的住处,张贺爽快地领着许广汉去了丙吉的家。 丙吉一见是他俩,热情地迎上去:“啊呀,你俩怎么有空来我的敝舍。” 张贺说:“我们今天是来向你打听个人。”丙吉问:“谁?”许广汉说:“曾皇孙。”张贺又问:“他现在何处?”丙吉说:“你不问我倒忘了,我也是几年没去看望那孩子了。” “这孩子真的还在世。”许广汉惊喜地喊起来。 丙吉说:“他现在住在蓝田黄土沟外祖母那里。那可是个苦命的孩子啊,一生下来就无父无母、无家可归,还坐了监。算来他现在也十七八岁了。”张贺说:“许大人想见曾皇孙,报答当年卫太子对他的知遇之恩。”许广汉说:“总不能让卫太子的孙子待在黄土沟一辈子吧!我想尽点微薄之力,把曾皇孙培养成才。”丙吉拍着许广汉的肩臂夸奖道:“你是当今难得的义气之人,日后必有好报。” 许广汉去黄土沟把刘病已接进京城,刘病已从此住在了许广汉家里。张贺见刘病已长得一表人才,想把自己的孙女许配给刘病已。他征求许广汉意见,许广汉表示支持,他又去和张安世商量。张安世是张贺的弟弟,也就是现在的左将军。张安世竭力反对说:“现在当今昭帝是武帝的另一支血脉,刘病已却是卫太子的后代,招刘病已为婿不合适。何况他现在无职无业,如果运气好的话,朝廷给他一口饭吃,运气不好,还会有祸降临。以后不要再提这事了。” 张贺也在太子宫做过门客,卫太子对他恩宠有加,现在弟弟不同意把他的孙女嫁给刘病已,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他听说许广汉有个女儿和刘病已年龄相当,遂摆下酒宴请许广汉商量这事。许广汉早有此意就是无法启口,经张贺一说就满口答应了这桩婚事。可是,当许广汉和妻子商量的时候,妻子却说:“把女儿嫁给一个永无出头之日的孤苦曾皇孙,是葬送女儿的前程。就是他有出头之日,咱也不跟皇家拉扯关系。当年你如果不是跟卫太子走得近,能受那种辱刑吗?”许广汉一听妻子提起他受宫刑的事又感到羞耻。在他未受刑前,他在家里是男子大汉,说一不二。受刑后,他自惭形秽,自知亏欠着妻子,处处礼让她三分。但在这个事情上他决不相让,他的心里铭刻着卫太子对他的大恩大德,一定要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耐心地劝导妻子:“卫太子和皇孙含冤而死,只留下这一根幼苗,咱不照顾谁照顾。”妻子又想,人得有点良心,好心会有好报,也就答应了。 刘病已一无所有,娶亲的一切费用都是许广汉出的,而且新房也设在尚冠里许广汉的家里。 丙吉从老家回来路过许广汉家,恰逢许广汉在给刘病已和女儿操办婚事,他就留下帮忙。晚上在一起闲谈时,丙吉告诉刘病已刚逝世的昭帝是他的叔父。新婚之中,刘病已在许广汉家里设了灵位和新婚妻子许平君为这位从没谋面的叔父祭奠。 霍光问:“刘病已学识和品德如何?” 丙吉说:“曾皇孙精通儒家经典,又性情温和。他和刘贺不同。没有像刘贺那样有一个昌邑帮,蝇营狗苟,狼狈为奸;他在朝廷上也没有亲疏关系,有的是平民的朴素,贤良的品德,上人的智慧,像大将军一样的忠厚……” 经丙吉这样介绍,霍光对刘病已有了好感,说:“你写成奏章,呈于太后。” 丙吉从袖筒里掏出竹简,说:“我早就写好了。” 霍光说:“大家一起去见太后。” 上官太后点头同意,命宗正刘德接刘病已进宫。 公元前70年七月二十五日,刘病已接受百官朝贺,成为西汉王朝的第七任皇帝,改名刘询。尊叔祖母上官太后为太皇太后。后称汉宣帝。 封赏功臣刘询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大封拥戴他的功臣。 霍光一家再次被加封。霍光的官职已经到了臣僚中的极位,不能再封了,刘询就给霍光增加采邑。同时封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光禄勋,禁卫军、郎官、谒者均归霍禹管辖;侄孙霍云为冠阳侯,另一侄孙霍山担任皇家御车总监兼管外籍雇佣军匈奴兵团和越南兵团。霍光的三个女婿范明友、邓广汉和任胜分别担任未央宫和长乐宫警卫司令官和骑兵司令官,连霍府的总管任宣也被破格提升为光禄大夫,霍府的车马总管、后勤总管也都封为给事中,都可以参加早朝晋见皇帝。由此,霍氏家族的势力如日中天。 对功臣封赏以后,刘询突然大哭起来,大臣们吃了一惊,急问何故。刘询说:“朕的祖父,先太子刘据至今和父亲刘进还安葬在湖县,没有称号,无法祭祀,请大家准许追封谥号和设立陵园。” 刚被提升为长信少府的夏侯胜又挺身而出,引经据典说:“按照《礼经》规定,谁是谁的继承人,谁就归到那支血统。陛下现在继承的是昭帝的帝位,就是昭帝的血统孙子,接续的应该是昭帝的香火,不可以再祭祀你的祖父和父亲。” 刘询不懂皇家的这些规定,但又不忍心让祖父和父亲的游魂再在荒山僻壤之地漂泊。这是他多少年来的夙愿,也是他要当皇帝的初衷。他把希望寄托在霍光身上。 “大将军的意见呢?” 从刘询一提出这个问题,霍光从心里就同意。因为刘据是他的表兄弟,而且刘据确实是蒙冤受屈,如果不是那场巫蛊之乱,继承汉武帝皇位的顺理成章地就是刘据了。他对姨母和表兄弟的这场遭遇十分同情,于是说:“《礼经》怎么说我不知道,只知道卫太子的沉冤应该彻底平反,以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大将军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大家也就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刘询立即下诏追封祖父刘据为“戾”太上皇,祖母史良娣为“戾夫人”,尊父亲为“悼太皇”,母亲为“悼太后”,全部改葬。 霍光突然想起,加封了这么多的官怎么没有封丙吉呢?他出班奏道:“臣斗胆询问,廷尉丙吉怎么没有封赏?” “不,不!”丙吉抢先说,“只要大家齐心协力辅佐新主,老臣位至廷尉足矣!” 朝臣们也认为丙吉在立刘询中只是提了提名,没有其他什么功劳,加封不加封无所谓。霍光却抛出一句令举座震惊的一句话:“丙吉大人可是陛下的救命恩人呀!” 刘询不懂霍光的意思,私下问高昂:“他对朕有什么大恩?”高昂也不知道内情,看着霍光。霍光问刘询:“陛下过去和丙吉大人来往那么多,他就没有告诉过你?”刘询摇了摇头。 霍光此时才知道丙吉对刘病已的救命之恩守口如瓶,对丙吉更加尊敬。又问刘询:“陛下知道是谁把你从苏文的屠刀下救出太子府藏在郡邸监狱吗?”刘询摇摇头说:“不知道。”霍光又问:“上官桀奉旨要全部诛杀郡邸监狱里的人犯,又是谁把你保护了下来?”刘询说:“从朕记事起就在外祖母家长大,对早先的事情一无所知。”霍光又问:“是谁在郡邸监狱不供应陛下衣食的困境下,拿出自己的俸禄养育了陛下,又是谁亲自把陛下送到史家的……”刘询说:“那时朕年龄小,只隐隐约约记得有一个人抱着我,把我交给了外祖母。难道这个人就是丙吉大人?”霍光说:“不错,没有丙吉大人就没有陛下的这条命,没有丙吉大人就没有陛下的今天。”丙吉辩白说:“不,是郡邸监狱的一个叫胡组的女犯人养育了陛下。”刘询急问:“胡组现在何处?”丙吉唏嘘着说:“已经过世了。” 刘询十分震惊,竟然有这么多人救了他的命。他连忙起座步下金阶,扶起丙吉,怪罪地问:“爱卿怎么不早告诉朕?”丙吉笑着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高昂连忙搬来座凳,刘询把丙吉扶坐在凳子上。朝臣们无不被丙吉救助刘询的事迹感动,纷纷跪下给丙吉请功。丙吉说:“我什么功名都不要,只为效忠汉室。”刘询封丙吉为“恩德侯”,丙吉坚辞不受。刘询说:“恩人是不是嫌爵位低?”丙吉说:“我对陛下的恩惠不如许广汉。是许广汉把你从黄土坡接回京城,又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陛下。如果陛下图报的话,应该给许广汉封侯。” 刘询何尝不想封赏自己的岳父。在加封众臣之后,他就想提出封赏岳父一家。后来看到祖父和父亲追封受阻,害怕再引起非议,只得把这件事暂时搁下。现在丙吉提出,他又征求霍光的意见,霍光却说:“许广汉是个受过宫刑的人,不能封侯爵。” 刘询感到十分为难,好长时间没有说话。霍光这才意识到冒犯了新皇帝,连忙又说:“不过,许广汉在陛下困难时无私救助,其品德可嘉,可封他为‘昌平君’。”在汉朝,“君”比“侯”还高一级,但有采邑无爵位。霍光害怕的是刘询会像刘贺那样培植自己的势力。 再接下来讨论祭庙的事。皇帝登基后要去祭奠自家的祖宗皇帝。刘询颂赞汉武帝:“孝武皇帝躬行仁义,武威远播,品德超过尧舜,功勋可比日月。可是现在庙号和庙乐都没有确定,我既焦急又哀痛。大家应该马上议定。”群臣都说:“陛下贤孝,臣等听从圣裁。”夏侯胜又激愤得抖动着胡子反驳说:“孝武帝虽然有开疆拓土的功勋,可是连年对外用兵,导致国贫民穷,老百姓流离失所,四下逃难,至今元气还没有恢复。他无功无德,没有理由给他特别制定庙号、庙乐。”一朝臣委婉地附和夏侯胜的观点:“陛下既然要修文、景时政,宣扬和推行王道,那么孝武先帝的霸道‘功勋’就不要再提了,庙号、庙乐也就不要再制定了。”又一大臣也说:“王道任德,霸道任刑。孝武先帝任刑无度,杀了陛下的祖父、父亲、母亲和全家,逼得陛下无家可归,流落在民间十几年,如果不是大将军迎立陛下,哪有陛下今天的入继大统。如果要制定庙号、庙乐的话,臣以为应该先为文帝、景帝制定,孝武先帝就罢了。” 刘询坚持说:“朕以为汉家自有制度以来,本为霸道、王道杂之,不过有所轻重而已。孝武先帝以霸道治国,虽有偏颇,但功勋不可没。” “不可!”夏侯胜又阻止道,“王道如精金美玉,岂容杂之。” 御史大夫田广明弹劾夏侯胜:“夏侯胜非议霸道,侮辱先帝,又抗拒陛下圣谕,大逆不道。臣以为应该治罪。” 夏侯胜拍案而起:“我说不能给孝武先帝庙号、庙乐,是因为他没有把国家治理好,自然也就说不上什么功德。” 刘询扫视了霍光一眼,从表情上看出大将军也不同意他们三个人的意见,心里也就有了底,硬起腰杆替汉武帝辩白:“孝武先帝抗击匈奴,开拓疆土,治理黄河,开凿渠道,推行‘代田法’,对外有扩疆拓土之功,对内有发展农业之绩……”不等刘询把话讲完,夏侯胜又与刘询分庭抗礼:“陛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孝武先帝也有好征战,好游猎,好诛夷,好土木,好神仙,好财色的罪过,把文、景先帝的丰厚积蓄挥霍荡尽!” 霍光一锤定音:“孝武帝祭庙的庙号为‘世宗’,庙乐为‘盛德’、‘文始五行之舞’。凡孝武..出游过的郡县一律立庙祭祀,和先帝高祖一样享受至高的待遇。” 大将军说了话,大家也就无话可说,顺利通过。 任用好官刘询是从民间回来当了皇帝的。他深有体会,要治好国家必须要有好官。登基后他就开始调用清官、贤官、能官、耿直官。 他首先想到的是那个敢于冒死直谏刘贺的龚遂。刘贺被废以后龚遂跟着他又回到了昌邑国,依然不断地教诲刘贺。龚遂的品德可嘉,刘询就任命他为渤海郡守。渤海郡盗贼很多,几任郡守都没有治理住。刘询召见龚遂问话:“你用什么办法治理地方,消灭那里的贼盗?”龚遂反问:“不知陛下是让我镇压他们呢,还是安抚他们?”刘询说:“我任用贤能良才,当然是要他用和平的手段使秩序恢复。”龚遂说:“我按陛下的方针去办。” 龚遂上任以后,马上解散了各级治安官吏,同时宣布,凡携带锄头镰刀闹事的都是善良的农民,只有携带武器的才算贼盗。闹事的老百姓听到郡长的这个命令纷纷解散,贼盗很快消失。龚遂又下令打开仓库救济贫民,深受百姓拥护,渤海郡治安开始好转,刑狱案件稀少。 颍川郡(今河南省禹县)太守赵广汉整治地方尚佳,刘询就提拔他到长安当京兆尹(首都市长)。 在赵广汉当颍川郡太守之前颍川非常乱。官吏结党营私,帮派林立,横行乡里,几任太守都被赶走。赵广汉上任以后在郡政府门外设置了一个竹筒,接受人民的投诉,鼓励揭发不法分子。早就忍无可忍的老百姓纷纷写匿名信告发,赵广汉很快掌握了官匪勾结的组织名单。他又利用离间计,对甲说乙告了甲,对乙说甲告了乙,让他们相互揭发狗咬狗,帮派很快瓦解,盗匪跟着绝迹,社会日渐平静。当了京兆尹后,凡有功有奖的都归部下,有错的自己承担,很得部下敬佩,渐渐形成一支围绕着他转的亲信“队伍”。这支部队乐于听命,他指到哪里,他们就打到哪里,而且勇往直前,宁死不逃避。由于有了这支散布在京城各个角落的保安部队,什么邪恶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有几个歹徒在长安远郊集会,商议抢劫一家饭庄,人刚到齐,保安就破门而入,一网打尽。在他治理的首都长安,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政清人和、秩序良好的局面。老百姓说,自汉朝建立以来,从没有一个市长能胜得过赵广汉。 当刘询还在民间当平民时就听说河南郡守黄霸执法公平,宽以待人,有口皆碑。昭帝时代,鉴于先帝刘彻严刑峻法造成的恶果,霍光恢复了文景时代的温和政策。后来因为上官桀集团闹腾的教训,霍光的手就硬了起来,不知不觉又执行起刘彻的残酷法律。上有所好,下就有效。一些官吏为了迎合上级的意图,在法律上宁可严厉点也不给半点宽松,又出现了一连串的冤假错案。黄霸却不随波逐流,他实事求是,在河南郡纠正所有的冤假错案,很得民心。那时刘询就夸下海口说:“有朝一日我当了皇帝,第一个擢升的就是黄霸。”黄霸果然被调入京当了廷尉正(司法部审判长),负责裁决疑案。 刘询的整顿吏治,任用好官,使霍光辅政时代推行的无为而治逐渐转化为有为而治。 饱食思淫欲,位高生野心。霍氏家族权势如日中天。得意忘形,骄而败,狂而亡。 第九章 皇后之位 要让女儿当皇后霍光看出刘询是一个精明干练的皇帝。既然皇帝已经成熟了,他就得功成身退放权还政。他知道功高就会震主,震主就会招来祸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历史有多少功臣就是因为功高震主被主子猜疑而招来灭门之灾。 这天一下朝,他就回了府,想冷静地考虑考虑急流勇退的事。 当他在府门外下马时,有关霍显风流的那些传言又浮现在脑海里,他的心霎时变得一片冰凉,像浸在黑不见底的冰窖里。虽说王子方被他打发走了,可冯子都还在。如果他现在突然回来,发现妻子和冯子都正在他的床上那该怎么办?杀了霍显?霍家的丑闻很快就会传遍朝廷上下甚至全国。尽管他是大将军,像一棵挺立的苍松,却挡不住背后那些轻蔑藐视的眼睛;如果饶恕了他们,一个顶天立地的首辅大臣戴着一顶绿帽子,怎么能挺直腰杆立于朝堂之上。他宁愿这是一场噩梦,醒来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什么传言都是子虚乌有。那才是不幸中的万幸。 霍家大院里冷冷清清,大部分人员都被封官上任去了,留下的大空缺还没有补充上来,一时没有人来接霍光。霍光一个人向霍显住的小院里走去。小院里也是安安静静,只有侍女红一个人坐在西墙下做针线活。霍光心生猜疑,这姑娘是不是在给霍显放哨? 侍女红看见霍光回来,连忙站起来想打招呼,霍光以手势制止了她。聪明的侍女红明白霍光打手势的意思,又坐了下去。霍光走进屋内,霍显正在背着身子试穿一件肚兜,听到脚步声,她以为是侍女红进来了,头也没回地问:“有事吗?”霍光没说话,把全屋扫视了一遍,没有发现疑点。霍显回过头发现是霍光,怪罪说:“你回来怎么也不通知一声?” 霍光随机应变说:“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霍显反唇相讥:“你是想给我一个措手不及。好吧,你好好搜查搜查,看我藏野汉子没有。” 霍光说:“你疑心了。” 霍显呜呜地哭起来。哭得十分伤心,两肩激烈地颤抖着。 霍光问:“你这是怎么了,我又没有怪罪你。” 霍显抬起头满眼委屈地喊着:“是哪个爱嚼舌头的诬告我。我冤枉啊!” 霍光安慰妻子:“别哭了。常言捉奸拿双。我又没有拿到证据,怎么会怀疑你的不贞呢?” “你真的不怀疑我了?” “真的。” “假的。” “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不明不白地把王子方开走了?” 霍光怎么能向妻子说明开走王子方的真正原因呢?他随口编了个理由,说:“他贪污了秦皇陵的出游款。对主子不忠的人,还能用吗?” 霍显知道霍光说的不是真话。如果丈夫真的说了真话,她还真的下不了台。 霍光在朝廷上是个呼风唤雨、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可是在霍显面前却像个驯顺的羔羊。他爱霍显,只是朝事繁忙疏忽了家庭,没有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为此常常感到内疚。幸好,他猜疑的事情终于没有发生。也许是他开走王子方使霍显收敛了。想到这里,霍光的心暂时平静下来。 霍显一屁股坐在霍光的怀里,看着霍光的脸,捋着霍光的胡子,心疼地说:“你瘦了,也老了。” 霍光说:“是老了,该急流勇退了。” 霍显说:“现在你还不能退,等把霍家的根基扎牢了再退不迟。” 霍光说:“他们做官的做官,当将军的当将军。该封的都封了,该加禄的也加禄了,一个个都是朝廷重臣,大厦盖好了还要扎什么根基?” 霍显说:“大厦再结实,没有了根基一遇狂风暴雨照样会房塌屋倒、楼倾瓦碎。” 霍光说:“当今皇上不似刘贺,他很有思想,也有执政能力,早还政比晚还政好,早退下来比晚退下来有益。” 霍显叹了口气说:“我们霍家位高爵重,多遭人忌。如果你退下来了,霍家一旦失宠,会一败涂地。远的不说,就说老祖宗吕太后吧,当年她把吕家一个个封了官掌握了朝政大权,兵权也掌握在她的两个侄儿手里,一手铸造了固若金汤般的吕家江山。她刚撒手而去,吕家就遭到了灭门之灾。你如果退下来,一旦有人找咱们家的事,我们也会像吕家一样在劫难逃。想起这些,真是不寒而栗。” 霍光没有霍显想得那么深远,也没有那么悲观、那么残酷。他只想到了急流勇退也就化险为夷了。经霍显这么一提醒,他才意识到他死后可能发生的事情。他的子子孙孙都出生和生长在煊赫的家庭里,养成了至高无上、目中无人的禀性。别看他的儿子霍禹表面上沉稳拘谨,可骨子里早就充满了权欲,在等待着老子宾天以后去接大司马、大将军的大印;两个侄孙霍山和霍云一向以功臣家自居,飞扬跋扈、骄奢淫逸,标准的纨绔子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连自家的家人在外面也横鼻竖眼,动辄打人。霍显说得对,如果没有了他,霍家很可能会重蹈吕家覆辙,招来灭门之祸。他痛悔自己以前没有想到这bbr>99lib?一点。要不,归政的事再缓缓。他犹豫了。 霍显早有了主意。她说:“只有和皇上攀亲,襟连着襟,亲牵着亲,手心手背一块肉,哪怕是以后出了什么事情,皇帝也不至于杀自己的亲人吧!” 霍光不懂霍显的意思。 霍显接着说:“皇后的位置不是还空着吗?把成君送进宫当了皇后,不就连上皇亲了!” 霍光怪罪霍显说:“你说的是浑话。成君不是早就和金建订了娃娃亲吗?” 霍显不屑一顾地笑了起来:“娃娃亲算什么亲,孩子们大了,你管得住吗?金建不是早就和我身边的侍女红好上了,我们何不借此机会给他们凑成这桩好事。” 霍光深知女儿任性,金建受了不少委屈,所以对金建和侍女红好的事也就信以为真。但对女儿进宫当皇后的事不敢马上表态。他犹犹豫豫地说:“这等大事得有德高望重的大臣支持。你容我想一想。” 霍显说:“只要大将军不反对,以后的事我去办。” 寻找“旧宝剑” 霍显很快走动了右将军张安世的夫人,要她给张安世吹吹风,从中帮这个忙。 张夫人怎么会放过巴结霍家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呢!她听说新皇帝是个知恩图报的仁义之人,如果这事办成了,皇帝肯定会感谢自己的丈夫,霍光一旦逝世,大司马、大将军的高位就非丈夫莫属了。这天晚上,张安世一回来她一边替丈夫卸盔解甲,一边不住口地赞赏霍显:“大将军的夫人还那么年轻,长得那么漂亮。”张安世惊异地问:“你见到了她?”张夫人说:“她今天特来拜访我,我俩唠了半天。外人都说霍夫人架子大,依我看人家随和着呢!还对你的身体问长问短,关心着你。”张安世警惕地问:“你没有乱说什么吧?”张夫人笑着说:“在大将军夫人面前,我敢说什么,只有人家说我听。”张安世问:“她说什么了?”张夫人说:“她说她和大将军有一个小女儿,年方十八,长得天姿国色,又聪明伶俐,想让你给帮个忙……” “找个好女婿?” “可不是一般的女婿。” “要文官武将?” “那么低的官职,一捞一把,还用得着你帮忙。” “找个皇亲国戚?” “也用不着你出面。” “她想让女儿进宫当皇妃?” “还低了点。” “当皇后?” 张夫人拍着张安世的肩膀笑着说:“你这才猜对了,是这么个意思。这可是个两头都讨好的差事,你能帮这个忙,霍家和皇上都会感谢你的。” 张安世想的不是让皇上感谢他,而是只要皇上不计前嫌就是万幸了。自从刘询登基以后,张安世心里就有了一块心病。那就是五年前,他的哥哥张贺想把自己的孙女许配给刘病已,在征求他的意见时,他竟然说:“刘病已现在无职无业,如果运气好的话,朝廷给他一口饭吃,运气不好,还会有祸降临。以后不要再提这桩婚事了。”没想到刘病已还真的有了出头之日,而且当了皇帝。他后悔莫及。 张夫人提醒丈夫:“你担心皇上不同意?依我看,皇上初登大宝,他不靠霍家靠谁?说不定早就有了这个意思,只是无人牵线搭桥罢了。”张安世想“将功补过”,欣然答应。 霍显不仅找了张夫人,还暗暗把伺候过三朝皇帝的老太监高昂请到自己府上做工作。 高昂一进霍府,霍显就满面春风地迎接出来,远远就喊着:“老寿星,您是越活越健朗了。” 高昂笑着说:“太夫人也是越活越年轻了,是大将军积的阴德呀!” 霍显亲自搀扶着高昂进了客厅,亲手斟上茶,呈于高昂。 高昂受宠若惊地说:“我怎么敢劳夫人的大驾。” 霍显奉承高昂说:“高公公是三朝元老,侍奉过孝武皇帝、孝昭皇帝,现在又伺候当今皇上,您功德无量,我哪有不敬之理。” 高昂被霍显夸奖得眉开眼笑。他一边喝着茶一边想霍显请他来府上一定是有重要话和他说,重要事托他办,不等霍显出口就问:“太夫人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老奴效劳,老奴一定尽力去办。” 霍显卖着关子说:“要说有事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想给公公提个醒。” 高昂说:“我洗耳恭听。” 霍显说:“皇上入继大统,百官庆贺过了,高庙也祭祀过了,可是还有一件大事你们没有做到,恐怕连想也没有想到。” 高昂说:“请夫人指教。” “立皇后的事你们想过没有?” “啊……”高昂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还是太夫人心细。老奴久不上朝,竟把这样的大事忘记了。太夫人的意思呢?” 霍显含蓄地说:“我家女儿今年十八岁了,比皇上小两岁。” 高昂心领神会,当即表示:“姑娘的事我尽力而为,我回去就提醒皇上。” 高昂和张安世不约而同地来到了未央宫前殿。 张安世是个军人,说话不拐弯抹角,一见刘询就说:“国邦大定,陛下就该册立皇后,稳定大内。”高昂在一边帮腔:“张将军说得是,册立皇后、告慰祖庙,是当务之急。” 刘询不屑一顾地说:“朕刚登基,要处理的事很多,还没有心思考虑立皇后的事。” 张安世说:“臣替陛下考虑了一个皇后人选。” “谁?” “大将军的小女儿,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刘询心里一直惦记着自己的结发妻许平君。就是按照先后之分,许平君也是理所当然的皇后。可是又不好当面拒绝,婉转地对高昂口谕:“朕有把宝剑遗忘在尚冠里,公公有空去给我找回来。” “宝剑?”高昂不理解刘询的用意,说,“珍贵的宝剑武库里有的是,奴才去给陛下挑一柄上好的拿来就是了。” “不,不!”刘询制止说,“朕就要以前用过的那柄旧宝剑。” 张安世和高昂退出来后分析皇上的话意。两人不约而同地领悟过来:“陛下并不是要什么旧宝剑,而是不忘糟糠之妻。”两人立刻把这个情况报告给霍光。霍光赞叹说:“看来皇上是聪明过人,我们都望尘莫及。”转身对丙吉说:“还不快接去。” 丙吉转身欲走。 “慢!”霍光又交代,“要用隆重的礼仪。” 刘询和许平君是贫贱时的患难夫妻,感情深厚。 京城的田野虽然是春天却看不到绿色,到处是干枯的田地和挖野菜的饥民。入春以来天不降雨出现了空前未有的大旱,遍地麦苗早就枯死,人们看到麦收无望,蜂拥到野地里采挖野菜当粮吃,他和许平君也在其中。 他说:“这样下去我们会饿死的。” 许平君说:“我就是饿死也要让你活着。” 她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每次吃饭,她都把碗里的野菜和汤水吃了喝了,把仅剩的玉谷碎粒乘刘病已不备偷偷地倒在他的碗里。刚开始,刘询以为是岳母特意照顾他,给他多捞了点粮末,后来发现是妻子偷偷倒给他的。他怪罪她,她眯着眼睛笑着说:“我还不够吃,怎么会施舍给你。”至今这一幕还深深地铭刻在刘询的心里。 他日夜在思念妻子,等待着妻子的到来。 刘询正想着,高昂进来报告:“启禀陛下,大将军已经派出一支仪仗队去接许夫人了。” 刘询说:“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告诉朕?” 高昂说:“陛下早吩咐过奴才了。” 刘询回忆良久,还是想不起来,问:“朕什么时间吩咐过?” 高昂笑着说:“陛下曾经说过让奴才去找旧宝剑嘛!” 刘询哈哈大笑起来。 尚冠里许家厢房里,宫女们手忙脚乱地给许平君又是化妆,又是穿衣。许平君拉起拖地长裙,左看右看,不耐烦地嘟囔着:“这叫什么衣裳,出门走路绊倒了怎么办?”宫女说:“只有皇妃娘娘才配穿这样高贵的华服,俺们还没有资格穿呢。”另一宫女将一顶凤冠戴在许平君头上。许平君惊叫起来:“啊呀呀,压死人了!”许夫人听见许平君在惊叫,抱着刘询和女儿生的儿子刘奭走进来,心疼地喊叫起来:“你们这不是要把我女儿压扁吗,快卸了。”一个宫女向许夫人解释:“这是皇妃的凤冠,宫里的皇妃娘娘都戴这种华冠。” “你说什么?”许夫人顿时阴沉下脸,追问,“你说病已在宫里又有了好多好多的皇妃娘娘了?” 宫女慌忙解释说:“不,不!皇上没有别的娘娘。” “准备起轿了。”丙吉在外面催促着。宫女向丙吉求救说:“大人,娘娘不穿戴凤冠霞帔怎么办?”丙吉厉声说:“胡闹!不穿戴凤冠霞帔怎么进宫。这是皇家的规矩,哪能随心所欲。”许夫人见丙吉发了火,只得抱着孩子偷偷退了出来。宫女赶忙给许平君戴上凤冠,插上宫花,搀扶着皇妃娘娘出来。 守轿宫女慌忙掀起轿帘,轿夫连忙仰起轿头。许平君突然返身抱着母亲和儿子哭起来。丙吉安慰许平君:“别哭了,以后皇上会来接他们进宫的。”守轿宫女提醒许平君:“快上轿吧,皇上在宫里等着迎接皇妃娘娘呢。”许平君强忍着离别的悲痛,在孩子的脸上亲了一口,才转身进了大轿。 丙吉招招手,随从拉过一匹马。丙吉拉住许广汉说:“皇上特发口谕,请许大人一起进宫。”许广汉看着自己陈旧的衣服,犹豫着:“这……”丙吉说:“皇上封你昌平君了,你还不快进宫谢恩。” 刘询在未央宫偏殿接见了许平君。两个月没见到妻子,真是恍如三秋。如果他不是皇帝,真会扑过去抱住她。许平君没有见过这样隆重的场面,尽管她很想看丈夫一眼,还是不敢抬起头,恍恍惚惚中听有人在念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封许平君为皇后,掌管内宫,母仪天下,钦此!”她正不知所措,身边有人提醒她快谢主隆恩。她不习惯地喊着:“谢陛下隆恩!” 许平君觉得自己一直在做梦。 刘询设盛宴庆贺许平君当了皇后。 桌上摆满了丰盛的皇家膳食。刘询指着上面的菜肴对许平君说:“这些都是皇宫里的名菜,我们过去见都没见过,每样你都尝尝。”许平君惊愕地问:“这么多的菜要花多少钱?”刘询说:“又不让你从家里拿。”御膳房还在不停地上着菜,许平君说:“别上了,这么多的菜能吃完吗?”刘询说:“吃不完就倒掉。”许平君发现丈夫已经变了,委婉地问:“你对我的心会变吗?”刘询问许平君什么意思,许平君说:“皇帝都有三宫六院,嫔妃多了,那还不把我忘了。”刘询说:“嫔妃再多也不能忘了糟糠之妻。”许平君说:“听说大将军的女儿想进宫,我不吃醋,你就把她招进来吧。我出身平民,当不了皇后,随便给个名分就行了,只要你不忘记我就行了。” 刘询说:“不许你胡说,朕就要你一个皇后。” 许平君说:“我怕!” 毒死许皇后霍显听说刘询册立许平君为皇后,既气愤又焦虑。眼看霍光的岁数一天比一天大,特别是最近一年,迅速出现了老态龙钟的样子,而且还常常头晕、头疼。年龄不饶人,七十多岁的人了,一旦发生不顺心的事或风霜雪寒,说倒下就倒下了。霍家的那些儿子、女儿都不是她亲生的。如果老爷不在了,儿女们不会容忍她再玷污霍家的名声,冯子都的命运就更不好说了。要保住她在霍府的地位,要保住她和冯子都天长地久的地下夫妻关系,她把希望寄托在亲生女儿霍成君身上。只要霍成君当了皇后,他们不但不敢把她怎么样,还得把她当老祖宗敬着,她和冯子都的关系自然也就没有人敢说三道四。让她没有料到的是刘询册立了自己的结发妻为皇后。他大骂张安世、高昂是一群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让许平君捷足先登了。正当她绝望时,淳于衍给她带来了希望。 淳于衍是皇宫唯一的接生医婆。她是文帝时的御医淳于意的后人。淳于意是一代名医,留下《诊籍》医书,是我国最早的见于文献记载的医案典籍。出身名医之家,淳于衍的医术自然也很高明,尤善接生医术,十年前就被聘为皇宫接生御医。但她不住在宫里,在外面还开了一个药店,有空还给人们看病。霍显经常请淳于衍到府上给她看病,一来二往,两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这天淳于衍接到高昂的通知,让她进宫准备给皇后许平君接生。许平君和刘询住在尚冠里时就有了身孕,当时因为忙于刘询进宫的事,许平君就没有把这个喜讯告诉丈夫。刘询把许平君接进宫后才知道她怀了九个月的孕,跟许平君开玩笑说:“咱们已经有了一个儿子,是未来的太子,你最好给朕生个公主。”他对许平君的这次生育非常重视,专门找来高昂商量。高昂说后宫的接生医婆淳于衍十年接生没有出现过差错,为皇后接生自然是非她莫属。刘询就让高昂提前通知淳于衍进宫守在皇后身边,随时掌握皇后的生育动态。 淳于衍接到通知后去向霍显说明情况,以免霍显有病时她不在生她的气。淳于衍的丈夫李赏听说妻子要去和大将军夫人告别,叮嘱说:“听说安池盐铁总管死了,你和霍夫人说说情,让我谋到这个差使,那可是个发大财的肥缺呀!”李赏过去跟着一个建筑队当画图师,后来因为出了事故被开除,现在赋闲在家。淳于衍觉得丈夫应该有个事干,不能老待在家里,满口答应了。 当淳于衍来拜访霍显时,霍显正为许平君当了皇后闷闷不乐。她躺在后花园凉亭上的一把竹椅上,冯子都在旁边给她扇着扇子,宽慰着说:“夫人不要为姑娘进宫的事伤了身体,我想好机会总会有的。”霍显失望地摇摇头说:“还有什么好机会。现在的皇后那么年轻,离死还远着呢,成君能等得着吗?” 这时,侍女红来向霍显报告:“淳于医师在前院等候,说是要见见太夫人。”霍显不耐烦地说:“我有病时她不来见我,现在来干什么?你告诉她就说我正在忙着。”侍女红说:“她说是来向太夫人辞行的。”霍显问:“她要去什么地方?”侍女红神秘地说:“听小道消息说高公公通知她进宫给皇后接生。” 霍显是女人,深知生孩子是女人的生死关,如果分娩不顺利的话,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她希望许平君在生产时出现这样的结局。可那毕竟是希望,希望并不能百分之百地成为现实。要使希望变成现实,只要淳于衍做点手脚,就能置许平君于死地。霍显决心用恩威兼施的手段把这个任务压给淳于衍。她很快由冷漠转为热情,慌忙地说:“请她等候。”侍女红离去后,霍显的蛾眉舒展了,脸上也云开雾散,对冯子都说:“我们回去吧。”冯子都不解地问霍显:“太夫人怎么突然高兴起来了。”霍显舒了一口气说:“也许你说的好机会真的来了。”她从竹躺椅上坐了起来,冯子都要去扶她,她挥挥手说:“你去吧,我一个人接见淳于医师。” 霍显一看见淳于衍远远就打招呼:“啊!是淳于医师啊,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到我房内坐。”淳于衍说:“我是给太夫人请安来了。”霍显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亲热地拉着淳于衍的手说:“多亏你照顾得好,现在我是什么病都没有了。”淳于衍恭维霍显:“这是夫人的福气。” 两人携手走进了霍显客厅。霍显向外喊着:“红,快给淳于医师上茶。”侍女红答应着端上了茶。 “太夫人,这……”淳于衍受宠若惊,想起身致谢。霍显摆着手说:“咱姊妹俩还客气什么。”淳于衍喝了一口茶,连声说:“好茶,好茶!我在皇宫里也没有喝过这样的上等茶。” 霍显问:“听说你要出远门了?” 淳于衍说:“不是出远门,是高公公亲自通知我进宫给人看病的。”她没有敢说是去给皇后接生,事先高昂交代过此事绝对要保密。 霍显关心地问:“高公公亲自出面,这病人不是皇上就是皇后了?” 淳于衍犹豫了一下,说:“高公公只说让我准备好接生的器械……” 霍显说:“那就是去给皇后接生了。” 淳于衍看霍显一语点破,也就不再隐瞒,说:“可能是!”接着说,“临走我有件事想求夫人帮忙。”霍显问:“什么事,你说吧,只要能帮上,我一定办。”淳于衍说:“我丈夫在家闲待了一年了,想再谋个差使。听说安池盐铁总管缺差,不知夫人和大将军能否帮这个忙。”说完,她又后悔自己太直爽了。如果被霍显拒绝,她这脸往哪里搁。 没想到霍显爽快地答应了:“这好办,大将军的一位老部下就管着这事,我捎个信儿就可以让你丈夫去赴任了。” 淳于衍高兴得要给霍显磕头,被霍显拉住。霍显说:“我也有件事情想请医师帮忙。”淳于衍急问:“什么事情,我自当效力。” “你跟我来。”霍显拉着淳于衍走进内室,又拉上了窗帘。淳于衍预感到事情的重大,有点不安,愣愣地站在那里。霍显把淳于衍拉到身边坐下,亲切地说:“我相信你,才将这件事托给你办。” 淳于衍胆怯地问:“什么事?我能办得了吗?”霍显说:“只要想办就办得了。”说着凑近淳于衍,小声说:“成君是大将军最喜爱的小女儿,我也一心一意想让她大富大贵,现在只有你能成全她。” “我?”淳于衍愕然不解地问,“我一个小大夫,能成全姑奶奶什么事?” 内室的门从外面拉开一道缝。 “谁?”霍显警惕地问。 “妈,看见金建了吗?”霍成君探着头问。 霍显摆着手说:“你先出去吧,妈跟你姨姨说句话。” 霍成君不相信,以为里面是冯子都,探着头一定要看个清楚。淳于衍在里面说话了:“是小姐吗?”霍成君这才放了心,转身离去。淳于衍埋怨霍显:“孩子要进来就让她进来,咱又没有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霍显说:“我要你办的事就是见不得人的事,只有你知我知,不能有第三人知。”淳于衍问:“有那么机密吗?”霍显说:“你这次进宫是给皇后接生的,要借这个机会把皇后毒死。” “啊!”淳于衍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霍显说:“你只要瞅准机会,在她吃的药碗里或是茶杯中下了毒,神不知鬼不觉就要了皇后的命。” 霍显之所以敢这样直率、明白地告诉淳于衍是因为她们是深交。连她和冯子都的事都告诉过她。 第一次她发现自己怀了孕非常害怕。那时,霍光到玉门关边防视察一去半年,毫无疑问这孩子是冯子都的。她只好向淳于衍求助。淳于衍就给她开了一服打胎药把孩子打掉了。后来,霍显又怀了一次孕,这次霍显说是霍光的,霍光信以为真。其实,霍显自己也说不准这胎儿是谁的,怕生出来惹出麻烦,再次求助淳于衍,淳于衍又给她开了个药方,帮助她产了个死婴。霍显自然不会亏待淳于衍,给了她很多的银子。淳于衍已经帮霍显做了这么多坏事,把柄也就握在了霍显的手里。可是,要毒死皇后,这件事风险太大了,淳于衍一时不敢贸然答应,害怕得连连摆着手说:“我怕,我怕!” “你怕什么?”霍显安慰淳于衍,“大将军统领天下,即使有人怀疑到你,只要他说一句话,你就安然无事了。到那时,我的女儿当了皇后,别说你的丈夫想当安池的总管了,就是晋爵封侯也不费吹灰之力,问题在于你愿意不愿意给我办好这件事。” 淳于衍知道她已经没有了退路。霍显把这样绝密的事告诉她,不答应,霍显绝不会放过她,定会杀她灭口。答应了,虽然有点冒险,也许能侥幸成功。她相信霍显不会食言,丈夫由此一步登天,当上了侯爷,她也会跟着大富大贵。想到这里,她说:“我尽力而办就是了!”霍显不给她一点退路:“不是尽力而办,而是一定要办成。”语气中充满着威胁。 就这样,一个谋害皇后的阴谋行动开始了。 淳于衍谋害许皇后的事办得并不顺利,她甚至想放弃这个冒险的计划。 皇后寝宫外布满了侍卫兵,严查进出的宫女和伺候人员。宫内的外间也有十多个太医守候在那里,准备应付突发事件。里间不时传出许平君的痛叫声。 许母坐在卧榻边安慰女儿:“要忍耐着点,你又不是第一胎。不用害怕,什么事儿都不会有的。” “母亲!”许平君紧紧抓住母亲的手,惊恐地说,“生奭儿时虽说痛苦,可是一点儿不知道害怕,这次还没生我就特别害怕。”许母安慰女儿:“有母亲在你身边,有这么多的姐妹在身边,还有几十个御医在护理着你,比在咱家生奭儿平安多了。不怕,咱什么都不怕。” 皇后寝宫里里外外都在伺候着许皇后,淳于衍也来了。当她快走近皇后寝宫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衣兜里藏着的那粒特制的毒药丸。那粒毒药丸像一把血淋淋的屠刀揣在她的怀里,她只要触摸到它就心惊肉跳。如果毒害皇后成功了,那是万幸;不成功,不仅她,还有她的全家都会被处死的。她怪罪霍显不该给了她这样一个冒险任务,让她提着脑袋去干伤天害理、丧尽天良的事情。她也想过半路打退堂鼓,谎说宫里戒备森严无法下手。可是,霍显是她能瞒得过的人吗?说不准在这群人中就有几个是她的耳目,早就在监视着她。她已经无路可退,只有硬着脖子、昧着良心干下去。宫里井然有序地站满了保林女官、皇后的贴身侍女和临时调来服侍皇后的女使,皇后的母亲更是寸步不离。在这样的森严壁垒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她就是有天大的胆量、天大的本事,也难以下手。事到如今,只有听天由命,走一步算一步了。许平君叫得越来越厉害,许母白了淳于衍一眼,那是在怪罪她的姗姗来迟。她慌忙放下药箱,挽起袖子去抚摸许平君的肚子。身旁的人一个个拭目以待,等候着她的反应。果然到了皇后要生产的时日。她示意许母和一个宫女按着许平君的手,她跪在床榻上按着许平君的肚子说:“用力,再用力!”许平君咬着牙关,死死抓住母亲的手。站在一边的宫女们有的擎着金盘跪在榻前,有的捧着银盆,在紧张地等待着。淳于衍满脸淌着汗,一位宫女递上汗巾,淳于衍摇摇头。许平君痛叫一声,婴儿呱呱坠地了。淳于衍一手抱起婴儿,一手接过宫女送上的剪刀,熟练地一剪,就剪断了脐带,麻利地把婴儿包了起来。 在场的人长舒了一口气。淳于衍回头对许母说:“恭喜太夫人,皇上添了个公主。” 许母慌忙地从淳于衍手里接过女婴,宫女们都围过来,把注意力集中在女婴身上,一时忘记了许平君。真是天赐良机,淳于衍瞅准了这个机会,对一个宫女吩咐:“快给皇后喝银耳汤。”托着碟子的宫女马上挤了进来。淳于衍已经把毒药丸藏在手里暗暗捏碎,当她正要去接盘中的银耳汤碟时,中间却被一只手接了过去。接碟的宫女端过银耳汤碟,用汤匙搅动着。淳于衍焦急地等待着,恨不得把汤碟抢过来。宫女搅完,舀起一匙,先行尝了,而后亲手送到皇后唇边。淳于衍看着宫里这样严格的规矩,心冷了半截。眼看谋害皇后难以成功,她又不甘心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伸出手对侍汤的宫女说:“皇后身体弱,还是我给皇后喂汤吧。”宫女摇摇头,一丝不苟地把银耳汤一勺一勺地送进许平君的口里。 许母看着满脸是汗的淳于衍感激地说:“谢谢你帮皇后闯过了生死关。”回头对身边的一个宫女说,“快扶淳于医师出去歇歇。”淳于衍不愿离开这里,但许母发了话,她又不得不离开。在宫女的搀扶下,淳于衍走出了皇后寝宫。宫外的阳光毒辣辣的,照得她睁不开眼,可她心里明白毒不死皇后,她就得死于非命,霍显是饶不过她的。她背负着巨大的压力和接生的劳累终于坚持不住晕倒了。 当她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御药房的一个套间里。这是个禁地,除了皇帝、皇后身边的太医和她外任何人是进不来的。因为她也有一个特殊身份,那就是给产后的嫔妃配置滋补药的药师。但对皇后,她只有接生的义务却没有配药的权利。她彻底失望了。产房里她失去了毒死皇后的机会,现在身处御药房,却不敢靠近配药台。但她不死心,务必得找到毒死皇后的最后机会。她起身往外偷看,发现药师正在抓药。她对这里面的情况非常熟悉,知道药师抓的是太医们给皇后产后配的强体补神的药。眼看药师已经抓完了药倒进了药砂罐,如果她再不行动,机会又要错过了。怎么办?只有马上支开药师才有机会下手。她灵机一动,趴在床沿张着嘴干咳起来。药师跑过来急问:“淳于医师,你怎么了?”她挥动着手,说:“小师傅,我感到恶心,你快给我找碗开水喝。” 药师知道淳于衍是从产房刚出来,经历了血污的熏染,恶心也就在情理之中,他慌忙向后面的煎药房跑去给淳于衍端水。煎药房在最里面的一个套间里,淳于衍趁着这个机会把那粒早被她捏碎的药丸撒在药罐里,还拿药签子搅了搅,等药师回来她已经离开了御药房。 许皇后喝了产后补药口吐鲜血身亡。 御史大夫魏相负责调查毒死许皇后一案。 魏相分析在许皇后生育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问题应该出在御药房。太医、药师和取药的宫女都被拘留审查,淳于衍去过御药房,自然也脱不掉干系,廷尉马上派人去抓淳于衍。 廷尉的捕快先到淳于衍家找淳于衍,李赏说她去了大将军府。李赏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也就以实相告。捕快当然不敢到大将军府要人,他们就埋伏在大将军府附近等候淳于衍。 淳于衍在向霍显表功后走出大将军府,捕快客客气气地把她“请”到了廷尉衙门。 魏相审讯了淳于衍,淳于衍一口咬定自己什么事也没有做,甚至连御药房套间的门都没有出。因为没有证据,只得把她暂时关押起来。 李赏获悉淳于衍被抓走的消息后急忙来向霍显报信。霍显吃了一惊,她叮嘱李赏说:“你想办法告诉淳于医师,就说我正在想办法救她,让她什么都不要说。” 送走了李赏,霍显害怕李赏送不进去口信,担心淳于衍受不了酷刑之苦说出真情,霍显灵机一动想出一个办法,她立马回到卧室装病。她对侍女红大喊大叫说:“我不行了,我要死去了。你快去请大将军回来,临终我要给他留几句话。” 霍光听说夫人得了急病和任宣连忙催马赶了回来。一进到府里就听见霍显的哭叫声,他直奔卧室,扑到霍显床前,握着霍显的手问:“夫人得了什么病?”霍显颤抖着手说:“又是老病犯了,只有淳于衍医师能治得了,快把淳于衍请来。”霍光知道淳于衍因为与皇后毒死案有牵连,被关进了诏狱,对霍显说:“我去给你请太医。”霍显哭喊着说:“不行啊,我这是妇女病,只有淳于衍能治。她再不来,我就没命了。”任宣说:“人命关天。大将军快想办法把淳于衍保出来,等给老夫人治好了病,再送她回监房受审也无大碍。” 霍光犹豫着。 霍显骂起来:“霍大老爷,你是眼看着我死去再娶个小老婆吗,你好狠心啊!”任宣催促霍光:“大将军快去吧,只有你能保出淳于衍,拯救老夫人的命。”霍光只得带着任宣去了廷尉大衙。 魏相以为霍光是来查案的,连忙拿来了卷宗。 霍光先问案情:“皇后毒死案审问得怎么样了?”魏相说:“都没有口供,我正要去向大将军报告。”霍光摆摆手没说话,回头看着任宣。任宣会意,对魏相说:“听说案犯中有个叫淳于衍的嫌疑人?”魏相点了点头,说:“刚被抓进来。”任宣接着说:“有个事需要御史大夫帮忙。淳于衍给我们老夫人治病多年,现在夫人的病突然复发,非她不能治。先让她出来给夫人治了病再回监狱行吗?”魏相为难地说:“他们都是钦犯,得请示皇上,我可当不了这个家。”霍光说了句“也是!”转身就走。 “大将军!”魏相追上来,拦住霍光说,“要不这样吧,大将军签个字,我也好向皇上禀报。”霍光犹豫着:“这个字我不能签。”转身又要走。任宣向魏相乞求道:“老夫人危在旦夕,御史大人就不能通融一下。”魏相坚持说:“人我可以暂时放,但字必须签。” 霍光想起夫人痛苦哭叫的情景十分焦急,问魏相:“你说怎么签?”魏相说:“大将军只要写上‘暂保淳于衍给夫人治病,随时听传’这句话就行了。” 在妻子的生死关头,霍光一横心,在魏相的卷宗上签了字。 新皇后霍显如愿以偿地毒死了许皇后,之后的当务之急是赶快解除霍成君和金建的婚约。 她对外喊着:“红,你过来。” 侍女红进来问:“夫人有事吩咐吗?” 霍显招着手说:“你过来!”侍女红走近霍显。霍显拍着身边的空座位说:“你坐下。”一个婢女怎么敢和主人平起平坐,侍女红依然站着。霍显说:“我让你坐,你就坐嘛!”侍女红说:“奴婢还是站着好。”霍显硬拉侍女红在自己身边坐下,亲切地问:“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今年十八岁了,到霍府也有三年了。”侍女红说:“夫人的记性真好,我今年刚满十八岁,到大将军府三年零两个月了。”霍显关切地说:“我不能让你在这里待成老姑娘,如果有合适的人,就给你成个家。”侍女红误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霍显要打发她走人,慌忙地跪在地上求情:“我年幼无知,如果有什么过失的话,夫人打我骂我都行,千万不要撵我走。”霍显搀扶起侍女红安慰她:“你这几年侍候我侍候得很好,嘴也很严,不该说的话不说;办事也谨慎,没有做错什么事情,我很喜欢你。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干女儿了。” 这事太突然了。侍女红连想也没有想过要当主人的干闺女,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霍显又发话了:“怎么,你不愿意?”侍女红连忙跪地说:“奴婢谢谢老夫人恩典。只是我是个下人……”霍显说:“只要你当了我的干闺女就不是下人了。我还想给你成个家,也是为你着想。”侍女红羞红着脸不说话。霍显看出侍女红也有想嫁人的意思,心里有了底,亲亲热热地说:“女儿呀,我已经给你看好了一个人。”侍女红犹豫着说:“儿女婚事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我总得回家和父母商量商量。”霍显说:“媒妁之言嘛,我就是你们的大媒人;父母之命嘛,我现在已经是你的干妈了,就可以决定了。”侍女红看霍显是认真的,大着胆子问:“能让我知道他是谁吗?”霍显直言不讳地说:“金建。” “金建?”侍女红一怔,“金建和姑奶奶怎么了。”霍显说:“金建看上了你,成君也愿意把金建让给你。”侍女红不相信,心里有喜也有疑。她对金建印象很好,金建能做她的丈夫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可金建是侯爵之后,自己是婢女,人家能看上自己吗?让她更加怀疑的是小姐对金建一直是一往深情,怎么会说变心就变心了? 霍显似乎看透了侍女红的心思,断然说:“你什么都不要想了,干妈替你当这个家了。”说着站了起来。 对金建,霍显另外想了个更绝的办法。 她忧心忡忡地对金建说:“你和成君的婚事是我和大将军最关心的一件事,也是你父亲临终留下的遗愿。可是,有件事我不能瞒着你。”金建因霍显莫名其妙的话怔住了,不解地看着霍显。霍显装出痛苦的样子说:“经淳于医师检查,成君不会生。”金建惊异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霍显又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果金家将来无后,我和大将军都对不起你死去的父亲。” 金建怀疑霍家想悔婚。他也想过自己高攀不上霍家,对霍成君的蛮横也早存不满。可是,他不敢表现出来,装作舍不得霍成君的样子说:“没有后代不要紧,只要小姐不嫌弃我……”“那怎么行?”霍显急了,生怕金建抓住她女儿不放,连忙说,“为了你们金家有个接续香火的,我已经给你另找了一个姑娘。这姑娘你见过,她叫红,现在已经是我的干闺女了,你就是我的干女婿了。” 金建经常来大将军府,对侍女红印象不错。那姑娘长得水灵灵的,人也实在。现在,霍显有意退婚,他也有意侍女红,也就顺水推舟说:“我听伯母的就是了。” 霍显没有想到金建会这么爽快地答应了,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就这么定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人之常情,择日给你们办喜事,一切都由我来操办。” 霍显没想到女儿是不同意退婚的。 金建有好长时间没有来见霍成君了,霍成君哭着求母亲:“你快把金建找来,我离不开他。” 霍显埋怨霍成君:“快二十的姑娘了,还耍小孩子脾气。” 霍成君说:“妈既然认为女儿长大了,还不快点把女儿嫁出去?” 霍显扳起女儿的脸审视着,说:“妈如果不是一心为了你,早就把你嫁出去了。” 霍成君没有听出霍显的话意,抱着霍显的脖子撒娇说:“我不嫁了,女儿离不开妈妈。” 霍显在霍成君背上打了一掌,故意嗔怪着:“说瞎话。你不是和金建经常约会,两人还沆瀣一气,背后骂我是个不知关心女儿的老东西。” 霍成君认真起来,问:“妈,我那是开玩笑,还是有人在背后嚼我们的舌头?” 霍显看女儿生了气,连忙说:“自然是开玩笑了。其实,妈时时都在关心着你的婚事。” 霍成君好不害羞地说:“那就让我和金建早点儿结婚吧,你也可早点儿抱外孙子。” 霍显在霍成君的额上捣了一指头,笑骂道:“不知害羞的小东西,终于跟妈说真话了。不过,妈不想把你嫁给一般的人家……” 霍成君说:“金建是功臣之后,怎么能说是一般人家。” 霍显扭了扭嘴说:“一般不一般,是看和谁比。和一般的平民百姓相比,金家也算是官宦人家;和皇家相比,他就是比一般的人还一般。” 霍成君盯视着霍显的脸,不解地问:“妈给女儿找了个王子?” 霍显把霍成君紧紧地揽在怀里,疼爱地拍着女儿的脊背说:“成君啊,妈只有你这一个亲生宝贝女儿,日夜盼着你能大福大贵,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夫人。” 平时霍显很少顾及霍成君,今日的母爱使女儿感到意外。霍成君急切地问:“妈要女儿当哪个亲王的夫人?” 事情还没有办成,霍显自然不敢对女儿说实话,只得绕着弯子说:“你得先答应和金建退了婚。” “妈……”霍成君扭捏着。显然,她并不想和金建分手。 霍显故作生气地说:“那你就别想大福大贵了。” “妈不跟女儿说实话,我就不和金建退婚。”霍成君撒起娇来。 女儿再撒娇,霍显也不敢把打算告诉她,但他们的婚约必须提前解除。于是说:“妈早就看不惯金建那牛样子,你跟他能过好安稳日子吗?” 霍成君说:“女儿舍不得他。” 霍显说:“如果妈不同意你们结婚呢?” 霍成君说:“我就去找父亲主持公理。” 霍显不愿让成君去找霍光,害怕丈夫从中阻拦,忙说:“妈是跟你开玩笑的,千万不要把这事捅到你父亲那里。” 女儿不同意是暂时的,霍显还有别的办法。她把托张夫人和高公公推荐女儿入宫这个消息通过冯子都传给霍成君。现在皇后死了,皇后的位置空着,你母亲想让你……霍成君很快领悟到母亲的良苦用心。一想到登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宝座,母仪天下的至尊至贵,她对金建也不再留恋了。 霍显听说女儿同意退婚非常高兴,马上安排了金建和侍女红的婚礼。在金建和侍女红结婚那天,她有意把这场婚礼办得热热闹闹、张张扬扬,让朝廷上下的人都知道金建和侍女红结婚这个事实。 让金建和霍成君解除婚约的目的达到了,皇帝那里的事只有搬动外孙女上官太皇太后了。 太皇太后也想让自己的这个姑母当皇后,就召见了刘询。 “孙臣给太皇太后请安了,祝太皇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刘询远远就跪下给太皇太后请安。 太皇太后很喜欢刘询的知书达理和谨慎谦恭,满面笑容地说:“起来,起来!龙体还好吧?” 刘询慌忙说:“感谢叔祖母的关怀,孙臣没齿不忘太皇太后的拥立之恩。” 太皇太后招招手说:“你和叔祖母坐近点儿,我有话跟你说。” 刘询移了移身子,坐在太皇太后对面。太皇太后说:“皇后宾天已经两个多月了,陛下要振作精神,日理朝政,不可懈怠。” 刘询说:“孙臣谨遵太皇太后的训导。” 太皇太后试探着问:“你看嫔妃中哪个合适,早点立个皇后才是。” 刘询说:“皇后新殇,依孙臣之见,还是过些日子再说吧!” 太皇太后说:“皇后宫也不能空得太久,太久了会节外生枝的。” 刘询虽然钟情许皇后,同时也害怕嫔妃们为争后位尔虞我诈明争暗斗,引起朝廷震荡。太皇太后已经提醒了他,他不能不听她的忠告。于是说:“听叔祖母的圣裁。” 太皇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既然听我的……”她一边思索,一边又摇着头说,“我倒是知道几个王侯的女儿长得不错,但知书达理的很少。只有一个女孩长得聪明伶利,从小就受到了良好的教育。皇帝能想到她是谁吗?” 看来太皇太后已经有了皇后的人选。他静等着太皇太后揭秘。 太皇太后看刘询这样听话,也就直言相问:“你看大将军的女儿霍成君怎么样?” 刘询一下子明白过来,太皇太后绕了这么大个圈子,推荐霍成君才是她的最终目的。恐怕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想法,可能大将军和朝廷里的几个重臣都商量好了,太皇太后代表的是他们的意见。他怎么敢扫霍光的面子,也不敢得罪这个太皇太后,但辈分上不合适。霍成君是太皇太后的姨母,当了皇后以后就变成太皇太后的孙媳妇,这辈分一下子就翻了三代。刘询巧妙地问:“霍成君当了皇后,怎么称呼叔祖母?”刘询这样的反问让太皇太后还真不知道怎样回答。太皇太后是个聪明的女人,一听就知道刘询在给她出难题。不过,皇家结婚,为了各自的利益,早不把辈分当作障碍。她告诉刘询:“辈分不是鸿沟,前辈的鲁元长公主,也就是惠帝的姐姐,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她舅舅当皇后。辈分的规矩早就被老祖宗们打破了,在这方面你不要有什么顾虑。至于如何称呼,依我看在朝廷上,成君称我太皇太后,我叫成君皇后,私下该怎么叫还怎么叫。”太皇太后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刘询也就无话可说了。但有后顾之忧,不想让霍成君马上就当上皇后,意在考察她,说:“孙臣以为,还是先封她为婕妤,日后再晋升,免得引起非议。” 太皇太后说:“就是为了避免非议,还是一步到位的好,免得夜长梦多。就这样吧,择定吉日,我亲自主持你们的婚礼大典。” 刘询看太皇太后一锤定了音也就不敢再说什么,顺从地说:“我听叔祖母的。如果没有什么事情,孙臣就回前殿了。” 太皇太后看刘询同意了,心里特别高兴,回头对席喜说:“你过去帮助皇上准备大婚的事,这几天我这边有几个宫女伺候就行了。” 刘询走后,太皇太后夸奖刘询:“多孝顺的孙子啊,霍大将军没有选错人。” 当霍显从太皇太后那里得知刘询同意立女儿为皇后的消息后才把这件事告诉了霍光。霍光感到既突然又震惊。这霍显的能耐也太大了,她利用什么人,用了什么办法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办成了这件大事。霍光生怕霍显在背后做了什么动作,使刘询畏惧霍家的威势答应了这桩婚事。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在皇帝眼里就再也不是忠臣,而是权臣、奸臣。朝臣又怎么看?一定会把他看成攀龙附凤、趋炎附势的小人。他虽然是靠着兄长霍去病进宫的,但他的一步步晋升都是出生入死、血战疆场的功劳换来的。他不能为此毁了自己的名声。所以,在霍显得意忘形地等待着他表扬她的丰功伟绩时,他却作出了相反的决定。 “我不同意!” 兜头一盆冷水把霍显浇傻眼了,脸上的灿烂瞬间变成一片冰霜。她气得趴在床上呜呜地大哭起来。 霍光一向疼爱霍显,一见霍显哭成了泪人,心又软了。既然她把生米做成了熟饭,只好默许了。但也没有忘记提醒霍显:“我警告你,不能因为女儿是皇后,自己就忘乎所以;更应该提醒成君遵守宫规,尊重大臣,千万不要让她仗着我这个靠山藐视皇上。”霍光深知自己的女儿bbr>从小就高高在上、傲性十足,生怕她进宫以后脾性不改,强皇帝所难。 霍显破涕为笑,慌忙说:“我一定按照大将军的嘱托教育成君。” 尽管在出嫁前霍显再三嘱托自己的女儿要遵守宫规,霍成君依然我行我素。举行婚礼大典的第二天,按照礼仪安排,刘询和皇后要去拜见太皇太后。当高昂把这个安排告诉霍成君时,霍成君说:“什么太皇太后,不就是俺外甥女吗?”高昂规劝霍成君:“皇后娘娘要谨守宫规,不能再拿家里的辈分称谓太皇太后。”霍成君任性地说:“姨就是姨,外甥女还是外甥女,我就叫她上官莹怎么了?”在去长乐宫的路上,霍成君一步抢在刘询的前面自己向长乐宫跑去。陪伴霍成君去见太皇太后的霍梅和霍竹追上去暗暗训教小妹。霍梅说:“咱外甥女现在是太皇太后,千万不能再喊人家的小名了。”霍成君不服气地说:“难道让我也喊她叔祖母?”霍竹说:“要称太皇太后。”霍成君狡辩说:“太皇太后和叫叔祖母还不是一个样。” 刘询满脸的不高兴,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走在了最后面。高昂无可奈何地摇着头。 长乐宫里外迭声喊起:“皇上、皇后来拜见太皇太后了!” 太皇太后笑容满面地坐在屏风前面,她还给皇帝、皇后准备了彩绸锦缎,等待着赏赐他们。 刘询进来回顾霍成君,想一起向太皇太后行礼,没想到霍成君早就张开双臂,像一只蝴蝶向太皇太后跑去,嘴里还喊着:“莹莹……”高座上的太皇太后对霍成君的放肆行为显然不高兴,冷着脸坐着没有动。站在一边的席喜连忙用拂尘挡住了霍成君。高昂也跑过来,提醒霍成君:“要下跪,口称太皇太后。”霍成君迟疑着喊不出口。高昂说:“大将军每次进宫都要下跪,口称太皇太后。”霍成君只得跪下,偏偏又跪在刘询的前面。高昂摆着拂尘,让霍成君往下面跪。霍成君不知其意,生气地骂了声:“老东西,净摆弄人。”刘询只得向前爬了两步,和霍成君并肩跪在一起,但也没有掩饰住这尴尬的局面。 太皇太后兴致俱消,说了句“把贺礼赐给他们”就起座离去。 霍成君气得跺着脚埋怨说:“这小莹莹,不给人一点儿面子。” 从拜见太皇太后这件事情以后,刘询就再也没有喜欢过霍成君。 第十章 霍光之死 这一年有两件事情对霍光打击最大。一件是废帝功臣田延年的自杀,使霍光后悔不已;第二件是霍显谋害许皇后之事的败露,让霍光心惊胆战。 田延年自杀大司农田延年在废帝中立了大功,可是在管理昭帝丧葬金时却犯了罪。 侍御史杜延年向霍光报告:“田延年虚报先帝丧葬开支,贪污了三万银两。” 霍光不相信。田延年一向两袖清风,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和田延年是多年的同僚,两人的私人交情也很厚,他不希望这件事情是真的。 杜延年板上钉钉似的说:“完全属实。” 霍光想起了前宰相田千秋就是因为一场误会死的,对田延年这样的有功之臣他不能轻率决定。于是对杜延年说:“这案子先放放。” 他在想着如何稳妥地处理好这个贪污案。如果以他个人的名义找田延年谈话,田延年一向爱面子,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贪污的,找他等于没找;如果通知他到宫里来,又害怕他产生错觉,认为是设圈套要逮捕他,是绝对不会来的;如果放下这个案子不管,让廷尉独立办案,贪污先帝丧葬款是大逆不道罪,他是必死无疑。 杜延年猜透了霍光的心思,想讨好霍光做个顺水人情。要做顺水人情就必须把田延年的贪污罪行说得更严重些,然后再想法为田延年开脱,这样会使霍光从心里对他感激。他把昭帝丧葬开支的账本都带来了,让霍光亲自过目。霍光粗略地看了看那本账,确认田延年虚报了三万两银子。他皱起了眉头。 杜延年投石问路,问霍光:“大将军看怎么办?” 霍光说:“按照法律该怎么办?” 杜延年说:“文帝丧葬时,礼宾官贪污了八十两银子就判了灭门之罪。可田大人……”杜延年的话很明显,田延年是死有余辜。霍光进退两难,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下不了这个决心。 杜延年看时机到了就拿出一个为田延年开脱的方案。 “要不,这样吧……”杜延年欲言又止。 霍光不高兴杜延年那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催促他:“有话你就直说,你是监察官。你说,按刑法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杜延年说:“《春秋》大义,功可以掩盖过失。在废除刘贺时,田大人有功,可以拿他虚报的三万两银子作为对他功劳的赏赐,这事就算过去了。” 霍光冷冷地看着杜延年不说话。 杜延年吓得不敢看霍光。 霍光质问杜延年:“汉家的法律中有这样赏赐的规定吗?” “没,没有!”杜延年看霍光不同意他的意见,又连忙改口说,“那就按律处治?” 按律处治田延年,霍光的确不忍心;不按律处治,霍光又别无选择。他进退维谷。 杜延年摸不透霍光的心思,只得说:“怎么处理田大人,我听大将军的。” 霍光无奈地说:“先让田大人到监狱报到,等皇上圣裁。”皇帝圣裁也要听他的意见。这是他的缓兵之计,想等风声过去,再为田延年开脱。没想到杜延年把霍光的意见传达给田延年时,田延年气得拍着桌子大发雷霆:“大将军这是有意羞辱我。我身为朝廷九卿大臣,要杀就杀,何必让我再去牢里受审。”杜延年劝告田延年:“依我看田大人还是到大将军那里认个错,把贪污的钱退回去,我想大将军会从轻处理的。”田延年梗着脖子说:“对朝廷重臣来说,从轻处理和从重判刑一样受辱,你再也别说了。送客!” 杜延年走后,田延年仍然怒气不息,家人来请他吃饭,他大吼着:“都给我出去,谁也不准到我这里来。”家人深知田延年的脾气,慌忙退了出去。 田延年越想越气冲到桌案边,把上面摆设的花瓶、玉器横扫在地。他突然又哭叫起来:“我对不起先帝,我再也没有脸面站在朝堂之上了……”他拿头往墙壁上碰,碰得鲜血淋漓。既然想真死,何必自己折磨自己。田延年一横心,抽出壁上挂着的一把宝剑,站在屋子中央直挺挺地向脖子上抹去。 当霍光听说田延年自杀身亡的消息后又痛心又愧疚,哭着说:“是我害了田千秋和田延年啊!” 吓坏了霍光廷尉反复调查、反复印证,一致认为淳于衍的嫌疑最大,就又把淳于衍收了监。这次霍显不那么恐慌和害怕了,她和淳于衍已经达成协议,不管在任何严刑拷打下淳于衍都保证不出卖她,霍显也向淳于衍保证不管多么困难都要把她保释出来。霍显背着霍光私自去找了廷尉监,理由自然是让淳于衍出来给她治病。廷尉监十分为难。一面是皇帝亲手抓的要案,一面是霍显的说情,他既不敢对钦命要案中的淳于衍法外开恩,又不敢得罪大将军夫人,只得请示霍光。霍光对霍显和淳于衍的关系产生了怀疑。如果霍显和淳于衍仅仅是患者和医者的关系,没有淳于衍给她看病,她完全可以去找别的医生,京城里比淳于衍高明的医生有的是,甚至可以去请皇宫里的太医。可是,霍显为什么非要保释淳于衍出来给她看病?莫非她和淳于衍背后还有其他的隐情?他决定向霍显问个明白。 “你明知淳于衍是嫌疑犯,为什么还要再三保释她?” 霍显还是那句话:“只有她能治好我的病。” “她对你的病治了又犯,犯了又治,能说是彻底治好你的病吗?” “难道你就看着自己的老婆有病不治死去吗?” “听说王太医专治妇女病,昨天刚从家里休假回来,我马上给你请来。” 霍显固执地摇了摇头说:“除了淳于衍医生,任何医生我都不要他治。” “在没有查清许皇后被害一案前,淳于衍是不能再保释了。” “只要你不阻拦,我就能把淳于衍保释出来。” 霍光知道霍显把希望寄托在廷尉监身上,他不得不把廷尉监找他的事告诉了霍显。霍显一下子怔住了。 霍光诘问妻子:“如果淳于衍真的被牵涉进毒害许皇后一案,廷尉监敢执法犯法放淳于衍出来给你治病吗?” “啊!”霍显保释淳于衍的计划失败了,也就是说淳于衍必须接受廷尉的审查。人心都是肉长的,一旦淳于衍受不过把什么都招了,在人证面前她就有口难辩,罪责难逃了。她试探着问丈夫:“难道淳于衍真的是谋害皇后的凶手?”霍光说:“目前虽然还没有她的口供,但她的疑点最多最大。”看来淳于衍目前还没有出卖她,她应该不惜一切代价把淳于衍保出来。可是,要保释淳于衍她已经是无能为力,只有依靠丈夫。她想对丈夫道出真相,晓以利害,这不但保住了他的妻子,也保住了霍氏家族的名声。可是,她又深知霍光是个刚直不阿、秉公无私的人。当年上官家犯罪,霍兰无辜牵连,他依法处决了上官桀的九族,他的亲生女儿也没有例外,更不会徇私枉法去保她和淳于衍。她犹豫不决,忧思满面。 霍光盯视着霍显。妻子忐忑不安的心境被他窥察出来,他断定霍显已经被卷进了这起案子中。他懂得汉朝的严刑典律,谋害皇后之罪轻者诛全家,重者牵连九族。他如果装聋作哑不去追问这件事,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一旦事发不但霍显要受到王法的制裁,也将连累到他的整个家族。他多么希望这个案子与霍显无关,霍家平平静静。可是,眼前的事情让他平静不了,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他需要冷静地理出头绪。 “当家的,我求求你了,放了淳于衍吧!”霍显乞求丈夫。 霍光没说话。他心里翻江倒海,滚动着惊涛骇浪。 霍显误认为丈夫默许了她的请求,顿时高兴起来,三下五除二地脱光了衣服,赤裸裸地躺在床上等待着霍光。霍光没有动。霍显娇滴滴地喊着:“大将军,拿出你在战场上的神威冲锋陷阵吧!”霍光哪有这个心情,思绪还在许皇后被害的案情中。听廷尉监的话音,许皇后无疑是淳于衍谋害的。可是,淳于衍为什么要谋害皇后?他找不到淳于衍谋害许皇后的动机,而有动机谋害许皇后的只有霍显,她要让自己的女儿取而代之。从淳于衍和霍显的关系和霍显死保淳于衍中霍光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这是一起相互利用内外勾结的谋杀案。他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纸里包不住火,这件事情迟早会被调查清楚的,他必须从霍显嘴里掏出实话,以便争取主动,也许皇上会高抬贵手,法外开恩,霍家免遭灭顶之灾。他一把把霍显拎了起来怒不可遏地逼问:“说,你和淳于衍都干了些什么?” 在霍光咄咄逼人的气势面前,霍显不敢再隐瞒下去,只得以实相告,她相信丈夫会想办法保护她的。她战战兢兢地爬下床,赤身裸体地跪在地上向霍光哀求:“你救救我吧!看在咱们夫妻一场,别让我去死。”霍光厉声喝问:“说,你们是怎么联手谋害许皇后的?”霍显颤抖着身子,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是我让淳于衍害死了许皇后。你快把淳于衍放出来吧,免得她在狱中招认,供出真情。” “啊!”猜测果然变成了事实。霍光吓得两腿发软站立不住,连忙扶着墙壁。这不是真的!绝对不是真的!霍光宁愿是梦。 “是真的。”霍显要救淳于衍,只能这样说。只有这样说丈夫才能帮她救出淳于衍,只有救出淳于衍才能拯救她自己。她崴爬过去要扶霍光,霍光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她捂着被打痛的脸呜呜地哭起来,她以为丈夫会心疼她可怜她。不料,霍光又一脚踢在她身上,恨不得把她踢死,踏成一团肉泥。霍光咬牙切齿地痛骂她:“你这个狠毒的女人,许皇后是何等的忠厚贤惠,你竟然下得了狠心把人家活活毒死;皇上对我们霍家恩重如山,你却恩将仇报,害死了他心爱的妻子。这让我如何面见皇上,面对文武百官?如何立于朝堂之上,如何活在人间?”霍显哭着说:“我为的啥,还不是为了咱闺女的大富大贵!”霍光说:“你知道不知道,这是犯诛族灭门之罪呀!”霍显说:“你只要把淳于衍保释出来,我们家就会转危为安。”霍光说:“淳于衍已经是钦命要犯,我就是有再大的权力也保不出她。”霍显说:“那就暗中派人害死淳于衍,杀了人、灭了口,我们什么罪都没有了。霍家还是霍家,你大将军还是大将军。” “啊?”霍光一怔。他在战场上虽然砍杀过无数敌兵,但那是两军对垒,你不杀他他就杀你的敌我搏斗。现在霍显要他对淳于衍杀人灭口,这样阴险狠毒的小人所为不是他这样的人干的。霍家的唯一生路是把霍显绑赴金阙,由皇上亲自处治。他四处寻找着。霍显知道他要寻找什么,毫不犹豫地从挂着的衣服上抽下一条丝带摔在霍光脚下。她谅霍光不会绑她,毫不畏惧地把手伸出来,喊着:“绑啊,你绑啊!”霍光果真要给霍显上绑时,霍显彻底失望了,求生的欲望让她变得疯狂起来。她突然转回身,收回两只手,怒视着质问霍光:“大将军!我害了皇后算是犯了罪,你签字释放过淳于衍算不算犯罪,要不要我向皇帝如实告发。”霍光没想到妻子会拿这件事威胁他。他后悔当初不该在保单上签字画押,现在让她抓住了把柄。他并不怕皇上对他问罪,而是怕毁坏他一世秉公执法的英名。在历经一朝四代的三十多年中,他坚守高皇帝的白马之盟,面折廷争,曾撤销过昭帝为金建封赏绶带的决定;他刚直不阿,断然拒绝了上官桀为丁外人封侯说情的事;他大义灭亲,亲自监斩了自己的女儿、女婿;他凛然不惧,毅然废昏君立新帝,稳固了汉室江山。他在皇帝和朝臣们的心里早就是一块神圣的丰碑。现在,要把妻子绑缚金阙,他是真心大义灭亲,可皇帝怎么想——他在给朕出难题;大臣们怎么想——他在玩把戏。他无力地靠在身后的墙壁上,丝带从他的手里滑落到地上。 妻子谋害许皇后这件事就这样深深地埋在了他的心底,但后怕时时在缠绕着他。他下决心还权归政,带着全家解甲归田,远离京城,隐居起来,这样也许会躲过这场灾难。 别开生面的朝会“大将军请皇上到前殿参加朝会?”刘询听到高昂的传话愣住了。什么时候开朝会,什么人参加,朝议什么内容都是由皇帝决定的。古往今来,那有一个臣子通知起皇帝来了。他问高昂:“开什么朝会?朕怎么事先一点儿也不知道?”高昂说:“奴才也不知道。”刘询又问:“有什么人参加?”高昂说:“奉大将军之命通知了三公九卿和在京的大臣。” 刘询顿时神色紧张起来。如果是匈奴南侵边关告急,商讨军情大事为什么把在京的大臣也召来了。不是,绝对不是商讨军情大事。那又是开什么会?他忽然有了一种可怕的预感,霍光要重演废黜刘贺的闹剧?可是,回顾他登基以来的所作所为并没有过错,也没有得罪大将军之处,大将军没有理由兴师动众来废黜他。他摇摇头,推翻了自己的这个猜想。大将军的宽厚忠庸是有目共赌的。刘贺被废,是他咎由自取,大将军出于万不得已。可是今天的朝会又让他迷惑不解疑惑丛生。 朝会的钟声一声声传来,声声震撼着刘询的心灵。他回眸四顾,皇宫大院里和平时一样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站着手持兵器的禁卫兵。这些禁卫兵都是霍家的亲属部队,就连紧紧跟在他后面的这个老太监高昂也是霍光的人。他又有了不祥之感。 “陛下,你怎么了?”高昂像捏着喉咙似的发出尖声询问。 平时高昂的声音也是这样的尖厉,今天却有一种威慑的含意混在他那尖厉的语音之中。还有那催他上朝的钟声也带着号哭之声,难道这丧钟是在为他而鸣。 “皇上,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龙体不舒服?” 刘询一怔,觉得失了态,连忙说:“没什么,没什么!” 紧催急逼的朝王钟不容他止住步,认真地去分析去判断。现在只有华山一条路,那就是早点走进大殿去证实是吉还是凶。 大殿里已经站满了文武朝臣,他们也在七嘴八舌地议论。 “今天又不是三、六、九朝王见驾的日子,通知我们参加什么朝会?” “今天的朝会是大将军通知的,是不是有什么紧急军情要事?” “商议军情要事,让我们廷尉的人来干什么?” 丙吉走到张安世身边低声问:“张将军,今天开什么朝会。” 张安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么多人参加的朝会,张安世和丙吉这两个重臣都不知道,大家感到奇怪和震惊。 刘询在金阶上出现了,他身后只有高昂一个人。平时上朝,霍光不是跟在皇帝的后面就是早早站在金阶下等候皇帝的驾临。可是,今天有点异常,独不见霍光的身影。有人已经听到了霍夫人谋害许皇后的传闻,莫非霍光也出了事。大家不约而同地用目光去寻找霍家的那些功勋大臣。霍禹、霍山和霍光的女婿们都站在队列中,这种猜测被打消了。可是,霍光既然没有出京,为什么迟迟不见这根擎天大柱出现呢? 刘询在龙位上落座后,扫视了一眼大家,回头问高昂:“大将军呢?”高昂摇着头说,不知道。这就奇了,大将军通知召开朝会,他却不见影踪,这是唱的哪出戏呀! 正当大家迷惑不解、疑虑重重时,霍光出现在大殿门口。他头上没戴官帽身上没穿官袍,浑身上下着的是平民衣服。大殿里又一次议论纷纷,是不是大将军被罢官了?他们把目光迅速移到刘询的脸上。刘询的脸没有怒容之色也没有温和的表情,看似一脸雾水。大家更奇怪了。 霍光进来了,江龙手里捧着一只木盘跟在后面。大家提脚翘首向那只木盘望去,想从那里得到答案。没等他们把答案寻找出来,就见霍光恭恭敬敬地从木盘上捧出军印。刘询惊愕不解,朝臣们也怔住了。霍禹、霍山、霍云和范明友、邓广汉、任胜也不明白老爷子为什么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 “大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霍光趴在地上给刘询叩了三个头。 刘询似乎明白了,又明知故问:“大将军,你给朕带来了什么礼物?” 霍光回答:“军印。” 刘询又问:“这是何意?” 霍光说:“臣观陛下虽是弱冠年华却天聪圣明,有宾服四海之贤,驾驭经纬之能,臣霍光年迈体衰、力不从心,难以继续担当首辅大臣重任和大司马、大将军之职,愿归还大政,恳请陛下恩准。” 刘询问:“是朕对大将军不信任吗?” 霍光说:“不是。” 刘询又问:“是朕不尊重大将军吗?” “非也!”霍光坦然说,“陛下既登大宝,应该主政。上合天意,下顺民心。” 刘询哈哈大笑起来。 霍光诚惶诚恐:“臣归政出于真心,决非虚让之言。” 刘询从霍光的诚惶诚恐中看出他既没有要挟意思也没有虚与委蛇的用心,断然说道:“朕今日当众宣布,以后所有国家大事,仍要先经过大将军裁决,再转报于朕,任何人不得僭越。” 霍光慌悚不安,嘴也结巴起来:“臣……臣……实在没有这个意思。” 刘询步下金阶扶起霍光,情深意笃地说:“朕相信大将军是个忠臣。”指着殿下的江龙命令:“把军印送回宣室殿。朕虽说到了而立之年,但在大将军面前仍然是个孤儿,需要大将军的呵护和栽培。” 霍光心里的顾虑和害怕是不能明说的。他再三恳求皇帝恩准。 刘询急了,他要亲自送霍光回宣室殿。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霍光再也找不出隐退的理由了。算了,豁出去了,以后不管出什么事,皇帝治他什么罪,他都死而无憾。他给刘询磕了三个头,椎心泣血地说:“臣万分感激陛下的隆恩盛意,誓以年迈之躯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文武大臣无不为他们君臣情笃意合、肝胆相照而感动得哭声一片。殿外传来“光禄大夫常惠出使乌孙归来,有边防急报……”的传呼声。 刘询口谕:“快宣进来!” 常惠风尘仆仆进来,跪在金阶下向皇帝报告:“匈奴出动大军攻击乌孙,声言不交出大汉的公主,就要血洗乌孙。乌孙国王请求陛下出兵救援。” 刘询问霍光:“匈奴要乌孙交出的是哪位公主?” 霍光回答:“是楚王刘戊的孙女,在孝昭帝时下嫁给乌孙国王。” 刘询又问:“该怎么办?” 霍光说:“匈奴背信弃义,臣以为可发兵征讨。” 刘询传谕:“朕命大将军调兵遣将,攻击匈奴。” 霍光又精神抖擞,立即命令:“调田广明为祁连将军,率四万骑兵从河西出发,度辽将军范明友率三万骑兵从张掖出发,前将军韩增率三万骑兵从云中出发,后将军赵充国率三万骑兵从酒泉出发,云中太守田顺为虎牙将军从五原出发。五路大军对匈奴形成包围之势,聚而歼之。” 田广明、范明友、韩增、赵充国、田顺一个个气宇轩昂地领命而去。 刘询为今日的这个良好结果高兴,命摆宴款待文武大臣。 含恨九泉皇帝对霍光越是信任,霍光越是愧疚。妻子谋害许皇后一案,他既不敢向刘询报告又憋闷在心,忧郁和害怕竟让他一病不起。 刘询是个聪明人,他早已知道许皇后的死因,就是按兵不动。他深知动霍显就是动霍光,牵一发而动一身。他听说霍光病了,带领三公九卿亲自来看望,祝福他早日康复,继续辅佐朝政。 霍光从枕头下摸出钥匙放在刘询的手掌里诚恳地说:“陛下圣明天纵,谦恭贤明,不仅有尧舜之风而且有乾纲独断之能,臣现在再次请求还权归政。这是宣室殿的钥匙,所有奏章和印玺都在殿里,望陛下恩准臣在家休息养病。”刘询握着霍光的手流着泪说:“大将军忠庸勤政,百官宾服,朕还要大将军辅政。”说着,把钥匙放回到霍光手掌里。 霍光看了一眼张安世,对刘询说:“左将军可以协助陛下安邦治国,料理朝政。” 站在一边的霍禹心里“咯噔”一下。他本想父亲之后,大司马、大将军的职位非他莫属,没想到父亲要把军政大权交给张安世,不满地瞥了父亲一眼,又看看刘询,刘询没有表态,看来还有希望,心里也就稍稍安稳。 刘询安慰霍光说:“大将军静心养病,待康复之日,朕亲自来接大将军回朝料理朝政。” 皇上的话说得情深意切,坦诚相见,霍光再也无话可说。他也深信自己不过是偶染小疾,不日就会康复,康复后再慢慢还政。没想到这是最后一次和皇上的见面,他再也没有回到未央宫。 刘询等人走了以后,卧房里只留下霍显在照顾他。霍显坐在他身边,不时地问:“喝水吗,我给你倒点茶”,“吃饭吗?我给你做你想吃的”,“我去把太医请来给你再看看病”。霍光不以为然地说:“小病一场,休息一两天就好了。” 霍显的温柔体贴化解了霍光对她的怨恨。他好不容易镇静下来,突然听到从客厅里传来有人进来的脚步声,开始他以为是侍女红来送茶的。可是脚步声停住了,没有人进来。霍显慌忙跑了出去。客厅里好像站着一个人,又看见霍显往他这里指了指。 “是冯子都!”霍光心里一怔。任宣对他的告密,侍女红的吞吞吐吐,冯子都的躲躲闪闪……他的身子不由得颤抖起来,气得紧紧攥住了被角。他以为开走了王子方,冯子都和霍显就该收敛了,现在看来,他们还在私下往来。静静地听着,听到了霍显返回的脚步声,他连忙闭上了眼睛,装作睡着的样子。 “大将军!”霍显喊了一声。 朗朗的鼾声。 霍显走近他,替他盖上了被子。他一动不动。她确信他已经睡着,就轻手轻脚地返回客厅。霍光侧耳倾听,只听霍显对冯子都说:“他睡着了。”接着,是他俩一起走出去的声音,而且还关上了门。 霍光连靴也顾不得穿就跑进了客厅,贴着门缝看见霍显和冯子都两人相拥着进了厢房,又紧接着关上了门。霍光轻轻拉开门要跟过去,突然又停住了。他一个统率全国千军万马,在朝廷上一呼百应的首辅大臣、大将军却像一个窃贼偷偷摸摸去跟踪自己的夫人捉奸,实在是太失身份、太丢面子了。此时他完全可以大喊一声,府里的长史(相当于秘书)、家将、侍从、院丁就会闻风而来听从他的命令,把这对狗男女从厢房里抓出来。其后果必然是闹得满城风雨,霍家的威望,一个大将军的声誉会像一杆威严的军旗突然倒下来被疾驰的马蹄践踏成一块满是污泥的遮羞布一样被人讥讽耻笑。罢了,罢了!他只能痛悔自己家教不严,哀叹家门不幸。可是厢房里传出来“咯咯”的放浪笑声,让霍光再次燃起冲天大火。他再也忍无可忍。一脚踢开了厢房的门,看见霍显和冯子都抱住在床上翻滚,他的头像棒击一样眩晕,他仇恨的热血达到了沸点。他大喊着:“我要骟了你们两个奸夫淫妇!”可是当他举起拳头向他们扑去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啊”的一声倒在了地上,口里喷出一团浓血。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又是一阵头晕,喊声、骂声渐渐微弱下去。 当霍显和冯子都整装以后跑过来查看时,霍光已经魂归西天。不知是吓呆了还是有意拖延时间,两人都没有喊人。还是侍女红闻声跑来,发现霍光躺在地上,大喊着:“快来人呀,大将军他……” 霍家大院里顿时乱成一团。 霍光死于公元前68年(汉宣帝地节二年)。 隆重葬礼霍光仙逝,全国震惊。刘询虽然感到梁倾栋折般的压力,但他毕竟是个饱尝艰辛,历经磨炼的成熟男人,已经能够支撑着局面。他命令张安世加强兵力维持三辅秩序,自己亲自操办霍光的丧事。他征调三辅官兵日夜在茂陵为霍光建造陵墓,要把霍光安葬在汉武帝的身边;他追封霍光为博陆宣成侯,赏赐御用棺木一口、御器百套陪葬。同时通令全国致哀,从现在到发丧时为国丧日,禁止一切民间娱乐活动。 霍光的御赐灵柩停放在大将军府外可容纳千人的高大灵棚里,守灵的除了霍家三百口人外,还有在京的所有官吏。守卫的禁卫部队从灵棚一直排到京城门外,见头不见尾。功臣街满目孝白,旗幡、丧幛、丧联遮天蔽日,被风一吹,“哗啦啦”的如山呼海啸。 发丧那天,长安城万人空巷,市民商贾都来给霍光送葬。正当丧葬总管任宣宣布起灵时,远处一连迭声地传来“皇上、太皇太后、皇后驾到”的传呼声。功臣街上哭丧的人墙裂开一条缝,三台肩舆在太监、宫女、侍卫兵的护卫下缓缓走来,上面分别坐着刘询、上官太皇太后和霍皇后。后面是大将军张安世、御史大夫魏相、光禄大夫丙吉、平恩侯许广汉和封国的王子侯孙,迤逦一里多长。霍显带领霍禹、霍山、霍云和霍家姐妹及女婿们跪在灵棚前迎驾。 三台銮驾远远落下,刘询和上官太皇太后、霍成君步行而来,为霍光送灵。霍家人等一齐呼喊着:“霍家子孙迎驾。”刘询满脸悲凄,走上前扶起霍显和霍禹。霍禹劝阻刘询:“御驾亲临,已是对我霍家万分恩宠,送灵就免了吧。”魏相也劝告皇帝和太皇太后:“人到神知。大将军已经知道太皇太后和陛下来了,就不要再送灵了。”刘询不听劝阻径直走进灵堂。任宣拦住恳求刘询:“陛下还是进府内歇息着,免得伤了龙体。”刘询推开任宣,扑在霍光的棺木上边哭边诉说着:“大将军啊,如今天下安定,万民和乐,可是你却走了,连朕也不告诉一声。你让朕今后依靠谁,仰仗谁,和谁商讨安邦定国的大事情啊!大将军呀,你不能走,大汉朝离不开你,朕离不开你,黎民百姓离不开你。你保刘家四朝,辅佐大汉三代,日理万机,鞠躬尽瘁。朕感恩你,臣敬仰你,民爱戴你,我们都舍不得你。你睁眼看看,天低云垂、万物飞泪,满街捶胸顿足、胆裂心碎,都在挽留我们的大将军,呼喊着你的魂归。” 皇上的哭诉感动了所有的文武大臣。霍光肩负汉朝四代保朝重任,辅佐两任皇帝安定了刘家社稷,古往今来,何曾见过像他这样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功高盖世、威名天下的忠厚大臣,即令是周公的功劳也不及他。想到这里,大臣们都大放悲声,哭得惊天动地。上官太后和霍皇后更是哭得死去活来。 魏相提醒任宣:“不要让陛下待得太久,提前起灵。” 任宣慌忙宣布:“起灵……” 炮声三响,鼓乐哀鸣,庄严悲凄。八百禁卫兵开道,数万城防部队殿后。霍禹扛着旗幡,霍山、霍云手执哭丧棒痛哭着从地上爬起来。霍光的厚重棺木在十六个禁卫官的推动下移出了灵棚。刘询、太皇太后、皇后各拉着一根白绫边哭边向前挪动。 送葬的群众看见霍光的棺椁出了灵棚,哭声突然爆发,像奔腾的海浪声席卷着长安城。 “天下太平,都是大将军的功勋。大将军,您千万不能走,不能走啊……” “大将军,您慢走,让我们老百姓再送您一程。” 在灵棺的移动中,皇家乐队吹奏起刘询亲自为霍光写的挽歌。 大将军啊……你驰骋疆场多英勇,你鞠躬尽瘁多忠诚;你仁厚神威天下定,却走得匆匆……千呼万喊,我的大将军,皇宫大殿再也听不到你的启奏声,青史上却留下了你的英名你的英名……皇城外,早就修好了通往茂陵的驰道。霍光的灵柩在绵延的驰道上缓行,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群众纷纷加入了送?葬队伍。送葬队伍越走越长,行动也越来越艰难,突然又停了下来。任宣急忙跑到前面察看,有几百名老兵跪在地上拦住了送葬队伍,他们是来为霍光拉灵的。 “大将军,我们来晚了没有给您老人家守灵,大总管,你破破例,让我们这些老兵为他老人家拉灵吧!”任宣劝阻说:“请老将军们让让路,别让大将军在这大天红日下受热、受累。”老兵们纷纷脱下衣衫覆盖在灵柩上,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白绫,挂在灵车上,赤着臂为霍光拉灵。 刘询何曾见过这样激动人心的场面。霍光在军队中、在人民中的崇高威望感化了他。他决心效法大将军,做一个造福于天下的平民皇帝,以慰霍光的在天之灵。他一步一哭,一直把霍光送到茂陵。 霍光的丧葬结束以后,刘询为了报答霍光拥立之恩和安慰他的在天之灵,对霍家大小再次加封。封霍禹为左将军;封霍山为皇家御车总监,主管宫廷机要;霍云为中郎将、掌管宫廷禁卫;任宣也从光禄大夫晋升为太中大夫;霍显为御赐诰命夫人,可随便出入宫禁。霍家的其他人等也随之晋升。同时任命御史大夫魏相为宰相,丙吉为御史大夫。 第十一章 横行不法 将相结怨魏相当宰相后肩负了治国重任,不能不忧虑霍家的权势和霸道。他早就听说霍家子孙身居高位但狂傲奢侈、放纵不羁,已经引起了朝廷上下的强烈议论。 8fd9." >这不仅不利于国家,也威胁着他的相位。于是上密奏说:“以前大将军因为辅佐先帝和陛下,安定刘家江山有功,先帝和陛下已经给了他最大的权力和最高的荣誉。可是对他们的子孙不可这样。我听说鲁国季友,晋国赵衰,齐国田完都有功于朝廷。鲁王、晋王、齐王不仅对他们的功劳有回报,而且对他们的子孙也给了很大的权力。可是结果如何?季家在鲁国世代专权,赵家瓜分晋国,田家夺取齐国政权。孔子在《春秋》中说,臣僚的世袭制度是国家祸乱的一个重要原因。如今,霍家既然有三位侯爵封号,就不要再给他们政府的职务。” 刘询没有听取魏相的意见,一直认为他应该以高官厚禄报答大将军的拥立之恩。 霍家的蛮横霸道不幸被魏相言中,而且偏偏发生在他们将相两家之间。 隆冬腊月下了一场厚厚的大雪,京城内外的道路冰封雪盖。此时,有两辆马车分别从狭窄的官道两头迎面驰来。一辆是三马驾着的拉水车,一辆是绿罩盖顶的官用轿车。轿车夫远远就喊着:“喂……我们有急事请让开路。”对面拉水车的车夫也喊着:“我们是霍家的车,请你们早点退回去。”轿车上的人又喊着:“我们是宰相府的,请让开路!”拉水车毫不退让,直冲过来。轿车急忙刹住,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雪痕,两辆车险些撞在一起。从相府轿车上下来一个年轻官吏,宰相府车夫介绍说:“这位是相府的长史。”同时,从拉水车上也下来一个人,冷眉横眼地打量着年轻官吏,轻蔑地问:“什么?你是相府的长史?”接着哈哈大笑起来:“自杨敞宰相吓死以后,皇上就再也没有任命过一个宰相,既然没有宰相,也就没有相府,没有相府,何来你这个相府长史。我看你们都是冒牌驴,如果知趣的话就早点让开路,免得老爷我动手伤人。”相府长史说:“我们的确是相府的人,的确是去接相爷的。你是何人?”拉水车夫狐假虎威,拉着长腔说:“连大将军府的王总管你都不认识,狗眼长到屁股上了。”轿车夫说:“你怎么骂人?”王总管鼻子哼了一声说:“骂人,再不让开我还要打人呢!”轿车夫说:“你敢打相府的人?狗胆不小啊!”王总管问:“你一口一个相府、一口一个相爷,这相爷到底是谁?”长史说:“就是魏相。”“魏相?”王总管又哈哈笑起来:“我知道这个人,他姓魏叫相,可不是宰相,只不过是个御史。”相府长史息事宁人地说:“我们也不是拿相爷压人,确实是急着去接相爷的,求大管家高抬贵手,让我们先过去吧!”王总管“嘿嘿”地冷笑着说:“说得轻巧。别说你们是去接相爷的,就是去接皇帝老子我也不让路。”说着把手一挥,霍家车夫挥鞭策马要冲过去。相府的车夫也不示弱,策鞭催马冲过来。在梢马几乎相撞时,车夫们又刹住了车,两辆车僵持在那里。 相府长史知道霍家的威势,命令车夫让开路。车夫也不愿这样僵持下去耽误时间。可是,路面狭窄,又无处可退,再看看霍家车辆后边不远处有一块宽阔的路面,用商量的口气说:“你们后边好退,还是让我们过去吧。我们的事情的确很紧急。”王总管抱着肩歪着头说:“我们拉的是皇后赐给诰命夫人的御用水,耽误了诰命夫人吃水你们担得起吗?”相府车夫说:“耽误了时间,宰相会怪罪我们的。”王总管说:“宰相怪罪不怪罪我管不着,我只知道耽误了诰命夫人 7528." >用水是要挨板子的。说,你们到底让不让路?”说着挽起袖子对随从吼道:“把他们的车推过去。”相府车夫身子一横,扎起打架的姿势说:“你敢?”王总管说:“你看我敢不敢,上!”霍家拉水车上的三个家丁和车夫一拥而上,抓住相府的马车向路旁推去。路基下面是一个冰封雪盖的死水塘,相府的轿车被推翻,滚下了路基,砸破了冰层跌进了水塘里,驾车的两匹马嘶叫着在水塘里挣扎。相府车夫大怒,抡起长鞭向霍府的拉水车抽去。拉车的梢马和辕马一惊,拉着车向前跑去。“吁,吁……”霍家车夫喊着,越喊马跑得越快,车轮撞在一块大石上,拉水车栽倒在路边,水桶被一块尖石扎破,水从桶里喷流出来。霍家家丁哪受得了这个气,一齐扑过来将长史和车夫按倒在地,拳打脚踢。长史和车夫被打得鼻口出血,倒在地上昏了过去。王总管还不罢休,挥着拳头说:“打到御史府去!” 他们来到魏相府外才发现门楣上新刻着“魏宰相府”四个蓝底金字,这才相信魏相真的当上了宰相。一个家丁鼓动说:“管他是魏宰相、王宰相、李宰相,我们霍家还怕他们不成。”其他家丁也附和着:“对,休管他是什么宰相不宰相,打进去再说。”王总管在众人的怂恿下把手一挥说:“上!”家丁们跑上台阶,砸着相府的门。 相府里传出院公的问话:“谁在府外张狂?” “我们是霍家的人,快开门。”霍家家丁一齐喊着。院公开了门,王总管一把推倒院公,冲了进去。宰相夫人从客厅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问:“你们是什么人,有话慢慢说。”王总管问:“你是宰相夫人吗?”宰相夫人说:“是,有话你们跟我说。”王总管说:“你们家长史把皇后娘娘赐予诰命夫人的水桶打烂了,诰命夫人在家里急等着用水,你说让我们回去怎么交差。”宰相夫人不相信地摇着头:“不会吧,我家长史一向温良恭俭,别说是给诰命夫人拉运的御用水桶,就是平民百姓的水桶他也不敢动一指头。”王总管看宰相夫人包庇自家的长史更加气愤,指着宰相夫人的脸说:“告诉你,他们敢打破霍家的御用水桶,我们就敢把相府砸个稀巴烂。”回头对家丁命令:“打,砸!”家丁们蜂拥而上,抓起相府客厅里的摆设乱砸乱摔。宰相夫人大喊起来:“来人呀,我家来强盗了。”相府的十几个家奴从后院跑出来。王总管好汉不吃眼前亏,喊了声:“撤!”家丁们跟着逃走了。宰相夫人用拐杖指着远去的霍家家人大骂着:“好你个霍家的奴才,你们不得好死!” 这件事被魏相告到了廷尉那里。廷尉也惧怕霍家,最后不了了之。魏相从此对霍家有了怨恨。 皇宫似的霍府官邸霍显当上了诰命夫人以后,三天两头地往宫里跑,远远就和守宫禁卫打招呼:“我是来看望我的女儿皇后娘娘的。”“皇后娘娘请我吃饭来了!”禁卫们无不点头哈腰地巴结她:“太夫人您请进!”“诰命夫人慢走!”霍显感到空前的尊贵和殊荣。可是,她并不满足于自己百倍的身价,当看到皇宫的富丽堂皇和宫里人的豪华奢侈时,再次激起她要重建霍府的欲望。这个欲望在十年前她第一次进宫去看上官皇后时就萌生了,但碍于霍光,不敢提出重建大将军府的宏伟计划。霍光一走,她就像被放出笼子的一只母老虎疯狂地蹦跳起来。 要建造大将军府,霍显觉得王子方是最合适的监工。她问冯子都:“你知道王子方的下落吗?”冯子都说:“我碰到过他。”霍显怪罪说:“为什么不让他和你一起回来?”冯子都说:“王子方说不想再回来了。”霍显说:“你没有告诉他大将军已经不在了。你办事也太不利索了。告诉他,就说我让他回来。” “我已经回来了。” 霍显回过身,看见王子方站在她身后,高兴得边打边埋怨:“你这两年上哪儿了,怎么一去不回,想死我了。”王子方笑着说:“其实我就住在京城。这几年朝廷里发生的一切事我都知道。”霍显问:“你都知道什么?”王子方不笑了,脸色阴沉下来,叹了一声说:“这次我本不该回来,可是想到你对我的恩宠,哪怕是遇到灭顶之灾,我也愿意和你共生死同患难。”“什么灭顶之灾?”霍显瞪了王子方一眼,生气地说:“你怎么一回来就说这些不吉利的话。”王子方说:“外边对霍家传言不少……”霍显最不爱听的就是那些传言,挥了挥手说:“你不用说我也知道,有人就是嫉妒我们霍家的尊荣。不说这个了,你回来得好,正好帮我办一件大事。”王子方对霍显想什么了如指掌,不等霍显亮出底牌就说:“诰命夫人是不是要我监造霍大将军府?”霍显笑着说:“知我者王子方也。不过,我这次建造的大将军府宅非同一般。”王子方开玩笑地问:“诰命夫人要造一座宫殿?”霍显认真地说:“不敢说是宫殿,但从规模和气派上要和宫殿一样。而且什么都要有,和未央宫、长乐宫一样有花园、游乐场,还要有像明渠、太液池那样能坐船游览的湖泊,让皇后回来省亲像在宫里一样舒服。”王子方一听畏缩了:“我可没有建造过房子,就是一个猪圈我也不知道怎么盖。诰命夫人得另请高明!”霍显想想也是,王子方虽然聪明,但不懂建筑行业,隔行如隔山,大将军府这样浩大的工程如果在他手里弄砸了无法向霍府的人交代。她突然想起,淳于衍说过她丈夫好像在东京干过几年大工程。她让冯子都马上把淳于衍夫妇找来,还特意备了几个小菜在御花园的凉亭上款待他们。 这是淳于衍第二次被释放。廷尉认为淳于衍是谋害许皇后的凶手,可是皇帝不表态,他们只好又把她放了。 酒过三巡,霍显对淳于衍说:“依我看你丈夫就不要再去安池当那个小官了。”淳于衍以为霍显食言,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不高兴地问:“夫人是不是忘记了……”霍显故意卖关子:“忘记什么了?”李赏看着桌上的饭菜也在怀疑,莫非这个小宴就是霍显对淳于衍替她毒死皇后的报偿。如果真是那样,他们不是什么也没有得到嘛!淳于衍战战兢兢地给她办成了那件大事,为此还两次坐牢,到头来只落了这么一次小酒宴就算打发他们了。正想着,听见霍显对淳于衍说:“我可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这还不是忘恩负义,什么是忘恩负义?”李赏怨恨地看了霍显一眼心里抱怨着。霍显早洞察透了淳于衍夫妇的心理,就把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还推心置腹地说:“咱们可是患难姐妹,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如今我如愿以偿,怎么也不会忘记妹妹的功劳,也决不会食言对你的承诺。前几年我第一次进宫,就有了要把霍府建成像那未央宫、长乐宫那样宏伟气派的宏愿,现在我要实现这个计划,想让你丈夫来做总监工。你大概听说了吧,我家的前任总管任宣让我在皇上面前一推荐,就被封为太中大夫了。只要你丈夫监工干得好,日后我提拔他当光禄大夫。我说到做到。” 淳于衍夫妇相信霍显有那个能力,而且做官比当盐池的总管高贵荣耀多了,两人慌忙跪地谢恩。 建造新大将军府的总管确定以后,接下来就是筹集资金。霍显叫来账房,大略算了一下,就目前霍府的积蓄远远实现不了这个宏伟计划。霍显又找来了霍云和任宣,三人很快达成了共识,那就是卖官。他们偷偷行动,不到一年就卖出五百顶官帽子,拿到了几十万两银子。霍云还放风要修缮大将军府,送礼的、赞助的络绎不绝,白花花的银子堆满了霍家的仓库。 李赏按照未央宫的建筑布局很快画好了图纸,经霍显批准动了工。 两年后,功臣街出现了一道新风景线——霍家的新官邸落成了。大将军府焕然一新,高大的过街门楼上镶嵌着黄底金字的“博陆宣成侯府”的匾额。官邸内有前后两个院落。前院是住宅区,后院是游乐区。住宅区又划分四个宅院,分别是霍禹的“左将军府”,霍山的“乐平侯府”和霍云的“冠阳侯府”,最里面靠近后院的宅院是霍显的住宅区。 建造总管李赏引领着霍显、霍禹、霍山、霍云、冯子都、王子方来检查和验收,淳于衍也跟着来看新鲜。李赏一边走一边给主人介绍。他指着“左将军府”说:“这是仿照未央宫里的玉堂殿建造的。”霍禹心里有事,并没有对自己的新府邸感兴趣,反而对门口两边蹲伏着的一对张牙舞爪的狮子感到恐惧,甚至不敢多看一眼,仿佛那两只狮子随时都会把他吞噬掉似的。李赏以为他不满意,小心翼翼地问霍禹:“大爷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马上推倒重来。”霍禹挥了挥手,谁也弄不清他这手势是“满意”还是“不满意”。霍显看大家都愣怔在那里,催促说:“往前走,看看我山孙的府第。”离开霍禹的左将军府来到霍山的“乐平侯府”。李赏指着里面的建筑说:“这是仿效长乐宫里长信殿的建筑模式建造的。”霍山连声称赞:“不错,不错!门面大方,式样也很新。”大家跟着又来到造工精细的“冠阳侯府”门前,李赏仰着脸试探着问霍云:“将军的府邸像不像未央宫里的建章宫?”霍云眯着眼,东瞧瞧,西看看。李赏以为霍云要挑剔,手里捏着一把汗,淳于衍也担心地看着霍云。他们知道霍府最不好伺候的就是这位侯爷。霍云猛然在李赏的肩膀上拍了一掌,李赏吓了一跳。霍云大笑着夸奖说:“鲁班在世,也不过如此。”李赏松了口气,向淳于衍耸了耸肩,炫耀他的功绩。淳于衍也放心地笑了笑。最后来到霍显住的宅院。门牌上写着“诰命府”。霍云指着府牌说:“这门牌太小了,它应该比张安世的‘右将军府’大三倍,比哥的‘乐平侯府’和我的‘冠阳侯府’府牌大两倍,把这个取下来再做个新的。”李赏恍悟,拍着脑袋说:“是我疏忽了。”回头对霍显道歉:“诰命夫人要打要罚,我李赏都认了。”霍显反而夸奖李赏:“这几座官邸建造得有皇家气派,不愧是个设计师。” 李赏得意地耸了耸肩,说:“还有,大家跟我来!” 绕过宅院,前面陡然一片光亮,波光粼粼的湖水出现在面前。那是一座比未央宫里的沧池还要大的人工开挖的大湖。 “哇!”大家不约而同地欢叫起来。 李赏看出侯爷们对他的杰作由衷赞赏,心里像扇扇子似的舒心,兴致勃勃地介绍着:“湖水把花园分成东西两个区,东区以山水为主,建有石林山,山上有楼台亭阁,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十里湖水尽收眼底,这是特为太夫人饭后茶余建造的休憩之地。我知道侯爷们朝事繁忙,东区以后再看吧,咱们还是先到西区让太夫人和侯爷们娱乐娱乐、放松放松、舒舒筋骨。” 他们沿着湖边来到西区。西区场地宽阔,四角建着四座八棱飞檐亭阁,中间由曲廊连接着。李赏拍了拍掌,从亭阁里推出一辆辇车。众人围过去细看,轮子外缘是皮革包装,车身全是锡金镶嵌,不仅华丽而且轻便。李赏说:“这是特为诰命夫人做的。”霍显高兴地坐了上去。李赏又是一拍手,从另一座亭阁里冉冉飘出四个秀女,像嫦娥奔月似的飘到辇车边,解下四条绸带背在背上,慢慢拉动。辇车像只大船在水上行驶一样平平稳稳地缓缓移动,霍显坐在上面笑得前仰后合。辇车突然奔跑起来,霍山、霍云、王子方、冯子都喊着叫着,跟在后面追赶着。霍显在车上叫着:“舒服,舒服,比坐太皇太后的小马车还舒服。”霍显让车停下,向淳于衍招手。淳于衍迟疑了一下,也坐进了辇车。霍显对淳于衍说:“你丈夫建造大将军府功劳不小,以后就留在府上当总管吧,月薪是一千石,级别相当于一个封国的宰相。”淳于衍感激涕零,连忙说:“我和李赏永生不忘诰命夫人的大恩大德,结草衔环也要报答。”霍显又说:“你嘛,我还有重要任务交给你。”淳于衍的心一惊,霍显是不是又要她干害人的事了。这次要害谁?她虽然惊异,但不害怕。皇后她都敢害,还有谁她不敢害的。她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霍显瞥了一眼周围的人,小心翼翼地对她说:“一会儿我告诉你。” 参观完毕,霍显支走了李赏,对淳于衍私下说:“你知道吗,皇帝已经封许皇后的儿子为太子了。你说,我的女儿再生个儿子怎么办?”淳于衍明白了,霍显要她害太子了。害太子的事情和害皇帝一样危险。但是一想到霍显给丈夫的大福大贵,她怎么也不能拒绝。心里发悚,嘴里却说:“我知道诰命夫人的意思了,决不辜负你的厚望。” 淳于衍带着喜悦和惊恐走出大将军府,突然从一辆马车里跳下几个禁卫兵,她又被逮捕了。 合格刺客霍禹因为没有继任父亲大司马、大将军之职,心里闷闷不乐,也就没有心思去管顾建不建大将军府的家务事,一头钻到打败对手张安世的谋划上。张安世是右将军,他是左将军,有资格竞争大司马、大将军职位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先是想密奏皇帝,陷害张安世拥兵自重有图谋不轨的嫌疑,但苦于找不到证据只得放弃;再就是制造车祸,撞死张安世,又因为张安世出入多是骑马,而且跟随着护卫,制造车祸的计划很难实施;最后想到了毒死张安世这个办法。可是,由他亲自宴请张安世,在饭菜里下毒,查起来他脱不掉干系,只有另寻他人对张安世下手。这个人必须具备三个条件,一是能接近张安世,才有机会下手;二是必须是张安世不认识的人,等风声一过,这人就是走在大街上也没人能认出来;三是要有为他肝脑涂地、不惜牺牲的人。一旦失败被抓住,宁死不招。这样的人到哪里去找,霍禹想不出合适的人选。 霍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苦思冥想,排查着一个个亲信,没有一个人符合那三个条件。他苦思两天了,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他性格孤僻,府上的人除了一个一日三餐给他送饭的侍从外,很少有人进他的深宅大院。他和夫人关系不好,夫人长年住在娘家,这大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这天后半夜,正当他焦虑不安,摔花盆、踢椅子的时候,听见房上“嗖”的一声,好像猫落地的声音很轻很轻,接着就有人敲他的门。这样的时辰,选择越房而进的路径,来者一定不善。他“唰”的一声抽出挂在壁上的宝剑,厉声问“谁?”外面轻声回答:“我!”霍禹追问:“你是谁?”外面的人催促说:“大舅快开门!我是上官雄。”上官雄?霍禹听说过这个名字。二十年前二妹霍兰曾有过一个儿子,好像叫这个名字。那是在上官全族被绑赴刑场时,大妹霍梅半路把这个孩子救走了,后来又听说这孩子失踪了。因为上官家犯的是诛灭全族罪,谁也不敢声张,更不敢出去寻找。还因为上官父子发动的那场政变针对他父亲,霍家也就没有人去关心这个上官外甥的死活了。现在听说这个不速之客是上官雄,他有点不相信,很可能是冒名顶替的。这种事见怪不怪。前几年不是还有人假冒卫太子闹得全城沸沸扬扬吗?可是,外面的人就是不走,还在喊着:“大舅舅,我就是上官雄啊!十年前从大姨家出走的。”霍禹是武将出身他不怕有人来行刺他或是打劫他,只是不愿意有人来打扰他。现在,门被敲得“咚咚”响,把他的心敲乱了,他不得不开了门。 上官雄闪身进来。微弱的灯光下,霍禹看见上官雄满身血迹,手里还提着一把沾满血的匕首。霍禹认真地审视着上官雄。他也就十八九岁,长得粗粗壮壮。细细琢磨,上官雄也到了这个年龄。再看他的长相,既有点像他的二妹霍兰又有点像妹夫上官安。 霍禹惊异地问:“你杀人了?” 上官雄也不认生,像回到自己的家一样随便,脱掉血衣就去洗脸。血缘的感觉使霍禹很快确认这个粗壮青年就是霍兰的儿子,自己的外甥,急忙拿出一套旧衣服放在他身边。上官雄擦洗完了,又不客气地问:“有吃的吗?”霍禹拿出家人送来的饭篮。这几天因为心情不好他饮食大减,剩下很多饭菜。上官雄抓起篮里的一只烧鸡,撕做两半,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完了烧鸡又抓起半拉儿鱼连刺也顾不上挑就狼吞虎咽地嚼起来,像是几天水米没进的样子。 霍禹用怜悯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上官雄。上官雄吃完了,伸出满是油腻的手。霍禹把洗巾递给他。他胡乱擦了99lib?t>擦嘴,连一个“谢”字也没说。霍禹急切地问:“告诉我,你把谁杀了?”上官雄说:“我潜入宫里杀了很多的人。”“啊?!”霍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急问,“你把皇帝杀了?”上官雄闪着寒凛凛的目光,冷笑着说:“还没有到杀他的时候。不过,我早晚会杀了他。” “快告诉舅舅,你杀了什么人?” 上官雄顾左右而言他:“有酒吗?我想喝点酒。” 霍禹拉开壁柜,里面摆满了各种酒坛。上官雄抱出最大的一坛酒,仰起头“咕咚咕咚”喝起来。喝完了,又提起坛底扬了扬。霍禹惊异地看着上官雄。 上官雄这才说起这次进京的前前后后。他十岁时才知道养育他的不是他的亲妈,而是他的大姨母。他多次追问大姨母:“我的母亲怎么不管我了,把我寄养在你家里。”霍梅起初不愿意告诉他的身世,他又哭又闹又不吃饭。霍梅不能生育,把上官雄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儿子,生怕孩子哭坏了身子,就把他一家被昭帝杀害的经过告诉了他。她本想外甥从此会断了想母的念头,把她当成亲生母亲,没料到上官雄在获悉上官家的遭遇以后便萎靡不振,一天到晚迷迷瞪瞪,终于有一天出去再也没有回来。他偷偷跑到了龙山寺院,拜一个叫摩达的方丈为师。一晃十年过去了,练就一身好武艺,觉得报仇的时机到了,就不辞而别。下了山他才知道昭帝早死了,他报仇泄恨的心也慢慢凉了,就混迹于三辅的市井闹街。他不愿意结交江湖游侠,也不愿和那些欺行霸市的混混儿交朋友,总是独来独往,爱一个人到酒庄茶楼独酌独饮。有一次听吃饭的人提到上官太后的名字,才知道自己的姐姐还活在人世,而且已经是太皇太后。他孤独的心陡然生起了希望,决心去见见这个劫后余生又大福大贵的姐姐。可是宫禁森严,他又不敢暴露身份,不得不乘夜潜入长乐宫。长乐宫庞大,楼台殿阁又那么多,他不知道姐姐住在哪座宫殿里,正犹豫间被巡夜的禁卫发现了,一场血战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他武艺高强,杀死了几个禁卫兵才从皇宫后院逃了出来。京城随即戒了严,他无路可走,才想到应该到自己的外祖母家避避难。可是,他也恨透了霍家对上官家的无情。现在出于摆脱禁卫兵的追踪和搜查,又不得不到外祖母家避难。他从霍府的后院蹿上房顶发现只有这间房里的灯还亮着,就脚挂房檐,探头往屋里看,一眼认出坐在书案边发呆的舅舅霍禹。他早已听说霍禹当了左将军,没有人敢来这里搜查。他就跳下来敲响了门。 霍禹一听上官雄是杀了宫里的禁卫兵逃了出来,心里非常害怕,大半天没吱声。 上官雄看出舅舅的担心害怕,拾起地上的血刀扭头就走。 “慢着!”霍禹喊住了上官雄。 上官雄说:“我不怕死,也不想连累你。” 霍禹说:“你就在这里住下,但你必须保证足不出户,不见霍府的任何人。” 上官雄答应了舅舅的条件,就在这个深宅大院里住了下来。 霍禹发现上官雄看的大部分是民间流传的刺客故事,他问外甥为什么专看这些书籍。上官雄直言不讳地说:“我家和刘家皇帝有不共戴天之仇,不论是哪代皇帝只有杀他几个心里才畅快。”霍禹说:“我知道你家的悲惨遭遇,可是纵观历史,刺杀成功者寥寥无几。聂政刺杀韩相侠累,落了个身首分离、暴尸韩市;荆轲刺秦王,却被秦卫士乱刀分尸在秦廷之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上官雄看着舅舅不说话。 霍禹接着说:“不是因为皇帝强大,而是因为他有强有力的防护将领。这些防护将领就是他的左右臂,只要砍掉他的左右臂,皇帝就是肉团一个,也就没有自卫能力了。”上官雄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要杀宣帝,首先要除掉他身边的防护神。”霍禹问上官雄:“你知道皇帝现在的防护神是谁吗?”上官雄摇摇头。霍禹点化上官雄:“现在掌握禁卫兵的是张安世,只要把张安世除掉,禁卫权就落到了你舅舅手里。你舅舅掌握了皇宫的禁卫权,你要除掉皇帝就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 上官雄点了点头,咬住牙什么也没有说。 在这几天的观察中,霍禹发现上官雄就是他要的三个条件中最好的人选。他轻功好,能潜入张安世的住宅;他来自外地,没有人认得他,一旦不成功,容易逃脱;他是他的亲外甥,对刘家有切齿仇恨,自然会不惜生命去完成这项使命。但他不主张上官雄去刺杀皇帝,因为现今皇帝还是他的妹夫。他不想当皇帝,只想要回本该属于他的那个大司马、大将军的高位和权力。只有把张安世除掉,军政大权仍然会像以前父亲在世一样掌握在霍家手里。他拐弯抹角地把上官雄的刺杀目标引诱到谋害张安世身上。上官雄毕竟年轻无知,经舅舅这么一说,也觉得有道理,向舅舅保证:“只要能报我家的仇恨,一切听舅舅的。” 霍禹把早就画好的一幅图拿出来让上官雄看。那是张安世家的住宅图。霍禹过去经常被张安世请到府上款待,他对张府是再熟悉不过了,连张安世的茶盅经常放在什么地方,他的宝剑挂在哪面墙壁上都一清二楚。所以,这幅图画得非常详尽。上官雄一看这幅图就把应该从哪里越墙而入,从哪里潜入卧室,怎样把毒药放进张安世的茶盅里,而后又怎样撤离现场的些微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霍禹派人暗中观察张安世的行动,寻找着下手的机会。那天下朝后,张安世被刘询留下单独协商事情直到晚上还没有出皇帝的寝宫。霍禹估计张安世回家的时间至少要到半夜时分,他把这个情况告诉了上官雄。上官雄立马换上了夜行衣,按照事先侦察好的路线把铁钩搭在张府的高墙上,抓住钩绳身子一纵上了墙。他隐在墙头上的树荫里又拿出张府地图对照,认定张安世住在大院最里面偏东的一座厢房里,就蹿房越脊来到那里。厢房里面没有灯光,他把脚挂在房檐,探下身推开了窗子,而后扳住窗沿身子一缩进到房内。房内分里外两间,外间是书房,里间是张安世夫妇的卧室。卧室里,张夫人已经睡下,发出轻微的鼾声。借着从南窗射进来的月光,上官雄看见张安世的书桌上放着一只陶瓷茶碗。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见茶碗是空的。他推断张安世回来必然要倒水喝茶,就从怀里掏出毒药正想撒进茶碗,忽又转念,如果张安世回来不喝茶径直睡了,到了第二天就麻烦了,茶碗里面的毒药或被刷掉或被发现,不就前功尽弃、白来一场了。他寻思着害死张安世更保险的办法,把目光落在一个雅致的陶罐上。他走过去打开陶罐的盖子伸手一摸,里面是茶叶。如果把毒药拌进茶叶罐里,张安世早晚都要用茶叶,早晚会被毒死。那时的怀疑点肯定会落在茶叶的来源上,谁都不会怀疑是有人进来在里面放了毒药,这真是个再保险不过的办法了。他把毒药撒进陶罐,还用手在里面搅了几遍,这才放心地离开了。 霍禹连连赞赏上官雄的有勇有谋,两人静等着张府传出张大将军喝茶中毒而死的好消息。果不出所料,第三天朝廷上下都在议论张府出事了,霍禹暗暗窃喜。没想到,张安世突然又出现在朝会上,是张夫人当了替罪羊。霍禹的心一下子又冰凉了。上官雄也灰心丧气,怪罪这是天意。 霍禹决心实施第二套计划,让上官雄再次潜入张府暗杀张安世。但苦于张府加强了警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这套方案只得暂缓执行。 扣押奏章未央宫禁卫司令官责任重大,必须天天到宫里值班。霍云过惯了放荡不羁、闲闲散散的生活,怎么熬得住宫廷里循规蹈矩的呆板日子。他一天到晚地发牢骚:“真没意思,憋死人了。”他的随身侍从姜树献媚说:“要不,小人陪侯爷到上林苑去打打猎?”霍云不敢擅离职守,摇摇头说:“这是值班时间,哪敢随便出去打猎。”说完,仰靠在椅背上,望着室外的蓝天、白云,望着望着打起瞌睡来,发出惊天动地的鼾声。大家都在一旁窃笑。 禁卫副官李期悄声对姜树说:“这样吧,我来替班,你陪侯爷到上林苑去玩玩。”姜树小心翼翼地喊着:“侯爷!”霍云摆摆手说:“你不用说了,我什么都听见了。未央宫如果出了事谁也担当不起。”姜树不在乎地说:“大天白日会出什么事。”霍云想想也是,如今天下太平,四海平静,出不了什么大事情,他有点犹豫。李期拍着胸脯保证说:“侯爷,你就放心地去吧,由我在这里替你值班,不会有什么事的。快去吧,玩玩就回来。” 姜树给霍云拿来盔甲,帮他穿上。 “对!”霍云也给自己找到了借口,“再不练习骑马,一旦有了战事怎么为皇家打仗。”说完大步走了出去,刚好碰上了老兄霍山。霍山拦住霍云说:“我找你,快跟我到领尚书事房。”霍山主管着领尚书事房,凡是上奏的奏章都要先经过这里由他审阅,而后有选择地上奏皇帝。霍云看霍山脸色紧张,猜测出了什么大事,连忙和霍山一起去了领尚书事房。一进来,霍山就关上了门,拿出一份“霍家为建造官邸大肆卖官收受贿赂”的奏章。霍山盯视着霍云,霍云慌悚不安。霍山问:“这都是你干的吗?”霍云不敢看霍山,默默地低下头。霍山气得跺着脚说:“你接受了多少贿赂金,全给人家退回去。”霍云不说话。霍山厉声问:“你怎么不说话?”霍云支支吾吾地说:“那钱都变成砖瓦梁檩盖成房了。”霍山长叹了一声。看来这么一大笔银子是退不出去了,他急得在房内团团转。霍云说:“把它压下来。”霍山说:“你以为雪堆里能埋着死人吗?这份奏章压住了,以后再有人告呢?”霍云说:“给他们官当,他们就不会再告了。”霍山说:“说得轻巧。如果告发的人神通广大,直接捅到皇帝那里呢?” 果然被霍山说中了。与此同时,刘询也收到同样告霍家的奏章。奏章上写着“臣多次上书告发霍家横行不法贪污受贿的罪行,就是不见皇上的回音,怀疑是被领尚书事房扣押,不得不呈密折托人带进宫……”刘询正在掩卷沉思,魏相进来了。 刘询让魏相看奏章,魏相只看了前面几句话就说:“臣也是为这件事来向陛下报告的。”说着从袖筒中掏出几本奏章。刘询问:“都是告霍家的奏章?”魏相说:“近来朝里朝外对霍家微词颇多,但又不敢上奏,害怕落在霍山手里。”刘询说:“宰相代朕到领尚书事房看看,把所有上告霍家的奏章给朕拿来。”魏相迟疑着。刘询问:“怎么了?”魏相说:“臣现在虽是宰相,但不管宫廷机要处的事,就是去了,霍大人也不会给臣。”刘询想让魏相去试探一下,嘴里却说:“这事还要朕亲自去吗?”魏相慌忙说:“臣这就去,这就去。” 魏相来到领尚书事房,看见李尚书正在专心致志地整理奏章。魏相一看,封面上写的都是“弹劾霍家”、“状告霍家”的字样。魏相敲了敲桌案,李尚书抬起头看见是魏相,慌忙把奏章收了起来,说:“宰相请原谅,霍将军交代过,这些奏章没有经过他批准,其他人都不能看。”魏相说:“我是一国之相,日理朝事,秉政执纲,难道也是他人吗?”李尚书摇摇头,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魏相只好搬出刘询这块硬牌子:“我是奉皇上的口谕来取这些奏章的,你要不要我调皇家侍卫来执行皇上的命令。”李尚书被吓住了,但依然不敢把奏章交给魏相。魏相也不难为李尚书,只得回禀刘询。刘询大怒,说:“以后凡是重要奏章,只要写上‘亲启密奏’四字,可直接送到朕这里。”魏相对霍家总管大闹相府怀恨在心,别有用心地提醒刘询:“皇上是不是要把霍山掌管宫廷机要的权力收回来?如果是这样,臣担心会引起霍家的怀疑的。霍家现在还掌握着军权,会不会闹出乱子?” 魏相的话引起了刘询的警觉,不得不考虑剥夺霍家军权的问题了。 逮捕霍显没那么容易对霍显谋害许皇后的事因为投鼠忌器,刘询一直压在心底。现在要剥夺霍家的军权正好是个借口,他开始亲自过问这件事,立即召来宰相魏相和御史大夫丙吉。 刘询说:“我要亲自审讯淳于衍。” 魏相和丙吉相互看看,谁都不敢说话。 刘询问:“怎么了?朕是不是没有权力审问这个罪犯?” 丙吉这才告诉刘询“淳于衍昨晚自杀了”。 刘询气得拍案而起,指着魏相和丙吉喝问:“你们是不是害怕霍家,杀人灭口了?”丙吉慌忙解释说:“她是碰壁自杀的。”刘询冷笑道:“你们做得可真利索呀,让朕查无对证是不是?”丙吉慌忙说:“她人是死了,但留下了供词。”刘询冷笑着说:“人证都没有了,供词还有什么用?你们都在戏弄朕。” 丙吉呈上供词。 刘询看完淳于衍的供词无力地坐了下来。 丙吉说:“只要有淳于衍留下的这个供词,就可治霍显的罪。皇上下旨吧,臣立即去逮捕霍显。” 刘询叹了一口气:“逮捕霍显没有那么容易!” 丙吉一时疏忽了朝廷的军权还掌握在霍家手里。经刘询这么一说,也感到要逮捕霍显并非易事。于是说:“陛下应该马上收回霍家的兵权,而后再逮捕霍显,这样才能万无一失。”刘询心里想的是剥夺霍家的军权,嘴里却说:“大将军尸骨未寒,朕就对霍家采取武断措施,岂不是要引起朝臣的非议和朝廷的动荡吗?”魏相激刘询:“难道让许皇后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吗?她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呀!”刘询挥了挥手。丙吉知道皇上要一个人考虑这个问题,和魏相一起退了出去。 自从许皇后被害以后,刘询无时不在思念着自己的爱妻。 妻子死后霍成君搬进了椒房殿。椒房殿很大,刘询没有让霍成君住在许皇后住的椒房宫,而是住在另一个院落——梅园。许皇后住过的椒房宫他命令原封不动,尽管室内的衣柜上卧榻里和地面落满了灰尘,院里的草木疯长得可落雀,也不准许清洁工迈进来一步。他却来过,那是在夜深人静时。 “皇上,你往哪里去?” 刘询独自出来,没想到高昂跟在后面。 尽管高昂对他毕恭毕敬、事事顺从、一步不离地殷勤地侍奉着他,他还是认为高昂在监视着自己。他是霍家的人,跟着霍光在朝廷上走动了二十多年,心里只有霍家,哪怕是好心好意催促他下朝后多回后宫见见霍皇后,刘询也认为他是在给霍家办事。这不,他又跟上来了。 高昂提醒他:“皇上,霍皇后的后宫走这条路。” 刘询再也忍不住了,回了一句:“朕走哪条路还用你指教。”他没有恶意训斥这位侍奉过汉室三代皇帝,如今已经白发苍苍的老人,但心里的怨气还是撒在这个老人身上。他怀疑是他和那些效忠霍家的旧臣幕僚背后走动了太皇太后,凑成他和霍成君这段不幸福的婚姻。 高昂早已觉察到新皇帝对他的不信任和疏远,就是善意,也会被好心当作驴肝肺。他终于回转身不再紧跟新主子,悻悻地回了未央宫。 刘询一个人来到椒房宫,一打开许皇后住的房门,一股压抑不住的悲痛喷薄而出,再也按捺不住,竟然大声哭起来。 “平君啊,你死得好惨啊!是我害了你,把你接进了龙潭虎穴,丧失了年纪轻轻的生命;我一个至高无上的大汉皇帝,竟然保护不了自己的妻子,让你被人害死。而且明知道凶手是谁,而又不敢为你报仇雪恨,我还是皇帝吗?”他扑过去,紧紧抓住许平君生前睡过的凤榻,物在人去,睹物思人,悲愤交加。许平君死时的惨状又浮现在眼前。 当他闻报皇后病危跑进椒房宫时,许平君嘴里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满身痉挛,向他艰难地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和他说什么,费了好大的力气也没有说出话。她的眼睛在渐渐瞪大,她的身子慢慢僵硬。她在极度痛苦中死去。刘询每每想到这幅情景,心就像刀子宰割那样疼痛,怒火就像火山暴发那样按捺不住。好狠毒的淳于衍啊,他怪罪丙吉他们怎么这样疏忽,让一个罪大恶极的刽子手自杀,逃脱了法律的制裁;他恨自己无能,至今还让谋杀妻子的霍显逍遥法外。他决定马上剥夺霍家的军政大权,而后逮捕霍显。 司法官被抓进大牢正当刘询准备剥夺霍家兵权时,收到了京城司法官黄霸在槐里县监狱里托人送来的一封密信,让刘询既震惊又震怒,简直到了一刻也不能忍受的地步。 黄霸去槐里县调查一桩冤案,案情调查清楚了,他却被槐里县县令以假公差的名义关进了大牢。 槐里县县令叫胡山,膝下只有一个叫胡逸的宝贝儿子。胡逸是个恶少,经常纠集一群狐朋狗友打架。这天,他们正在围打四个少年,打得昏天暗地,血肉横飞。有三个乡下来的青年路过这里,看见四个少年被胡逸等人打得哭爹叫娘,在地上滚来滚去,就站出来劝架。胡逸等人恼羞成怒,乱刀捅死了这四少年,同时也把这三个青年抓进了监狱。大堂之上,胡山审讯这三个乡下青年:“你们为什么要杀死那四个少年?”这三个人一愣,明明是那几个恶少乱刀捅死了四个少年,怎么把罪责栽赃到我们头上,他们极力争辩:“大老爷,这四个少年是他们……”话没说完,胡山就拍着惊堂木喊道:“大刑伺候,不怕你们不招。”他们被乱棍打得昏了过去。一个月后,法官判他们三个人死刑。他们大喊:“冤枉!”法官把三份供状扔给他们。三人一看傻了,供状上按着他们的手印,结果被执行了。三个青年人的家属不服,把这起冤案告到了黄霸那里。黄霸微服私访弄清了事实真相,秘密逮捕了胡逸。 黄霸要借胡山的公堂审讯此案。 胡山奉劝黄霸:“这案已经过去了,大人何必再翻那些陈谷子烂米。” 黄霸说:“这起案件不仅是个冤案还是个假案,法律不能不管。” 胡山说:“这是个铁案,谁想翻也翻不了。” 黄霸说:“我这里有证人、证词,铁证如山。” 胡山说:“那是诬陷。” 黄霸把惊堂木一拍说:“带罪犯。” 胡山没有想到衙皂们带来的是他的儿子胡逸,一下子傻了。 黄霸拿出供词,胡山连看也没有看就把那几份供词撕得粉碎。 黄霸大怒,喝斥胡山:“你竟敢目无王法,当堂毁掉证据,给我拿了。” 两班衙役都是槐里县的公差,哪敢拿自己的县太爷,一个个站着不敢动。胡山突然反咬一口,指着黄霸说:“他是个假公差,快拿下。”衙役们这次积极了,扑上去把黄霸从大堂上拉下来关进了监狱。 刘询看了黄霸托人送出来的奏章,气得脸色铁青,立即派人去解救黄霸。去人无功而还。刘询询问原因,去人摇着头说:“我们查到了逮捕黄霸的手谕是霍云签发的。”刘询马上派魏相去勘问霍云。霍云连宰相也不放在眼里,却说黄霸犯的是诬陷罪,应该下狱。刘询下密旨调查霍云和胡山的关系。原来胡山是霍光的侄孙女婿。刘询同时还接到了状告光禄大夫张朔(霍光姐夫)、宫廷禁卫副司令王汉(霍光孙女婿)买官卖官、贪污受贿、欺压百姓的奏折。 刘询深感霍家势力盘根错节,根须已经伸展到各个郡县,结成了贪污腐败、相互包庇,徇私枉法的网,再容忍下去,必将危及社稷,下决心不仅要剥夺霍家的军权,还要削弱霍家的势力。 不能戳破这层纸当霍禹听说许皇后是霍显和淳于衍联手害死的消息后惊恐万状,急忙通知范明友和邓广汉秘密到他的府上商量这件事情。 霍禹问两个妹夫:“你们相信许皇后是太夫人指示淳于衍害死的吗?” 范明友说:“我也是刚刚听到这个谣传,会不会是淳于衍栽赃陷害我们霍家?” 霍禹摇摇头说:“她没有那个胆。再说,她和太夫人关系一向很好,栽赃陷害我们霍家没有理由。” 邓广汉说:“照大哥这么说,淳于衍的口供不是捏造出来的。” 范明友说:“要弄清楚这件事情的真相必须去问太夫人。” 霍禹“哼哼”地冷笑着说:“你以为她能告诉我们实情吗?” 范明友说:“这关系着我们四家人的身家性命,她不说也得逼着她说。” 霍禹想想也是,三人立即去见霍显。 霍显此时只知道淳于衍被捕却不知道淳于衍招供和自杀的事。她打算去找皇后,想让皇后走通廷尉监,再次放了淳于衍。虽说现在没有了大将军,可是有皇后在,她比大将军的牌子只硬不软。她梳妆完毕,侍女红也通知车夫套好了马车,正准备出门时迎面碰上了霍禹和两个女婿。 范明友和邓广汉忙给她稽首行礼:“给岳母请安了!”霍显步也没停地边走边说:“我多日没有见到皇后女儿了,我要进宫去了。”范明友和邓广汉看了霍禹一眼,霍禹目示他们阻止霍显出门。范明友和邓广汉客气地对霍显说:“小婿是专门过来向岳母请安的。”“你们的孝心我领了。”霍显一边说着一边向外喊着:“子方,我的车备好了吗?”王子方在府外应道:“一切都准备好了,都在等太夫人上车哪!”霍禹急了,慌忙拦住说:“妹夫们是特意来看望母亲的,母亲就该陪陪他们。”霍显边走边说:“有你陪就行了!” “母亲!”霍禹急得声音都变了,语气中带着几分命令、几分乞求、几分焦急地喊住了霍显。 霍显这才停住步问:“你今天是怎么了,急成这个样?” 霍禹威胁霍显:“宫里对淳于衍谋害许皇后的事炒得沸沸扬扬,母亲最好不要到宫里去了。”他现在还不能告诉霍显淳于衍已经自杀了。 霍显果然心虚害怕,只得返回客厅。 霍禹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如何向霍显问起这事。 霍显先开了口:“大家都想想办法,把淳于医师救出来。”霍禹试探着问:“淳于衍不过给你治过几次病,我们提升她丈夫当了霍府总管也算报答了她,至于淳于衍被捕不被捕,母亲为什么还要为她操这份心?”霍显说:“朋友有难,自当相助。再说咱们不能眼看着人家蒙冤受屈,而见死不救呀!”霍禹说:“如果她没有犯罪,不救也会被放出来的,救了,反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让外人怀疑我们霍家和淳于衍有什么瓜葛。”霍显叹了口气说:“你们都不愿意搭救淳于衍,她怕是出不来了。”邓广汉有意问:“母亲怎么知道她出不来了?” “我……”霍显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狡辩说,“这几年办错的案子不是没有,哪朝哪代都有屈死的冤魂。淳于衍也只好认命了。” 事到如今,霍显还在和他们兜圈子。霍禹急了,直截了当地问霍显:“母亲能不能告诉我们淳于衍的案子和我们家有没有关系。”霍显嗔怪霍禹说:“你想到哪里了?她被捕不被捕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母亲是指望她今后还给我看病。”邓广汉说:“既然跟我们家没有关系,咱也就别再操这份心了。你说是不是大姐夫?”说着,示意范明友。范明友心领神会,连忙说:“那是,那是!咱们何必以身试法,去冒这个险。你说是不是大哥?”他抬颌看着霍禹。霍禹说:“如果淳于衍犯的事和我们霍家有关系,咱们千方百计也得救人家;如果没有关系,我劝母亲还是别搅和进去,免得邻家失火,祸及池鱼。”霍显看着儿子和女婿关心和焦急的样子,心想如果把真情告诉他们,他们不会袖手旁观、坐视不救淳于衍的,何况这事牵连着她也牵连到他们,救淳于衍不但救了她也救了他们。她指了指室外。霍禹走到门口向外看了看,室外没有人偷听,返回来催促霍显:“母亲放心地讲吧。”霍显仍在犹豫着。 霍禹站起身,威逼霍显:“母亲如果不愿意讲,我就走了。”范明友和邓广汉也站了起来,做出要走的样子:“母亲要进宫,小婿也就不打扰了。” “慢!”霍显急了,喊住了他们,“我是……我是……”霍禹他们都瞪大了眼睛,等待着他们不愿知道却必须知道的那个可怕的祸事从霍显的嘴里说出来。就在霍显决心要道出实情的一刻又犹豫了。不,不能告诉他们,她得给自己留下后路。这事只有她和淳于衍知道,淳于衍就是招了也是一面之词,没有人敢来威逼她承认,没有人敢定她的罪。现在如果把实情告诉了他们,那就等于多了几个证人。霍禹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两个女婿又是外姓人。为了保他们的家,他们会出卖她的。现在谁都不可靠,最可靠的还是她的亲生女儿,当今皇后。只有皇后才能真心实意地帮助她、保护她,也最有能力为她化险为夷,帮她躲过这道难关。 “你们不救淳于衍,我去找皇后救淳于衍!”霍显说着又要走。 霍禹不得不告诉霍显淳于衍自杀了。 淳于衍自杀死无对证。霍显一下子高兴起来。 霍禹却说,她留下了供词。 “啊!什么供词?”霍显又害怕起来。 尽管霍显没有说出真相,霍禹他们已经从她的话音和表情中认定她是幕后主谋者。他们都沉默不语,都在想这层窗户纸不捅破为好。这件事情就算是真的,只要母亲不承认,谁也奈何不了他们霍家。 霍禹对范明友和邓广汉说:“以不变应万变。皇上一旦询问起这事,你们明白该怎么说了吧?” 范明友和邓广汉心有灵犀一点通,不约而同地说:“明白!” 第十二章 阴谋叛乱剥夺军政大权 霍禹提心吊胆地等待着皇上找他了解情况,他已经准备好了应对之词,不管问他什么,他的回答只有三个字“不知道”。可是几天过去了不见什么动静。越是不见动静,霍禹心里越不平静,像暴风雨到来前那样压抑、沉闷和躁动不安。皇上没有找他谈话,说明对他已经不信任了,不信任的背后就一定隐藏着阴谋和行动。正当他焦躁忧虑得坐卧不安时,接到了让他到承明殿参加朝会的通知。他心里一惊,平时的朝会都在未央宫前殿,今天的朝会怎么改到承明殿了?承明殿在大家的心目中是个不祥之地,前任皇帝刘贺就是在那里被废掉的。不仅霍禹这样想,朝臣们也有怀疑,三人一群五人一堆地窃窃私议,这场面多么像十年前废刘贺的情景。 霍云和霍山也来了,发现霍禹徘徊在殿门外,知道伯父最近心情不好,他们也同样有着不好的心情。霍禹看见是霍山、霍云兄弟俩,正想打听朝会的内容,看见魏相从远处走来,连忙示意霍云、霍山离去。 霍禹抱拳向魏相打招呼:“宰相大人早!”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候魏相,过去都是魏相抢先向他问好。魏相连忙还礼:“霍大人早!”霍禹试探着问:“皇上怎么舍近求远,把今天的早朝改在承明殿了?”魏相摇着头说:“不知道。”霍禹不相信魏相的话,说:“宰相也不跟我说实话了。”魏相说:“我真的不知道。”边说边走,一步也没有停留。霍禹感到一种被冷落的羞辱和愤怒。 “大哥!”范明友和任胜喊着从远处走来。 任胜见霍禹脸色不好,惊问:“大哥病了?”霍禹轻声说:“我觉得今天的朝会有点bbr>不正常。”任胜急问:“出了什么事?”霍禹说:“我有个预感,好像与我们家有什么关系。”范明友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任胜拉着范明友问:“姐夫,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范明友摇了摇头,不知他表示的是“不知道”,还是“不便说”。霍禹强打精神,安慰大家说:“我们世代忠良,又受皇上恩宠,不会出什么事的?” “三位将军早!”丙吉喊着从远处走来。霍禹为避嫌疑,催促范明友和任胜先走。 丙吉远远就拱着手,关心地问:“将军别来无恙!”霍禹还礼后,又试探着问:“听说御史大人最近很忙,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大案。”丙吉听得出霍禹的口气里含着颤音。 丙吉敲山震虎,有意对霍禹透露了一点这方面的消息:“我正在审理淳于衍害人一案。”霍禹故作惊讶地问:“她害死了谁?”丙吉故作惊异地问霍禹:“许皇后呗!怎么,霍大人还不知道这件事?”霍禹心里颤抖了一下,口里却气愤地说:“罪大恶极,就该把淳于衍凌迟示众。”丙吉叹着气说:“谁知刚把她关进禁闭室,没来得及问,她就自杀了。” 淳于衍自杀的事霍禹早就知道,他极力掩饰着内心的幸灾乐祸,说:“那就死无对证了。” “那是,那是!”丙吉和霍禹在打哑谜。 宫里传来朝王见驾的鼓声。丙吉挽着霍禹说:“快进去吧,陛下要登殿了。” 两人向大殿走去。霍禹无意回了下头,发现殿后已经埋伏了官兵。他一切都明白了,可是已经没有了退路,只得硬着头皮向承明大殿里走去。 承明殿内,刘询已经坐在御座上,身边只有高昂侍立。霍禹从刘询的脸色上看,没有发现皇帝有异常的表情,还是和往日登殿一样,既没有笑容也没有怨怒。他抱着侥幸心理,但愿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刘询站了起来,向前欠了欠身子,平静地说:“自朕登基以来,朝廷祥和,四海平静,万民安乐,国势昌盛,全赖大将军在世时威加四海,治国有方。现在,他老人家虽然离开了我们,但他的旷世之功将永载史册。朕能有今天,也是大将军的拥立之功。可是大将军再也听不到朕的肺腑之言,看不见朕的报恩行动。现在朕能做到的只有加封他的后人,以慰大将军的在天之灵。” 刘询的这番话,朝臣们谁也摸不住头脑。原以为要惩治霍家的大臣,现在皇上还要对他们加封,看来霍家是倒不了了。他们的舵转得非常快,马上就有人出班逢迎:“陛下圣明!大将军辅佐过四代汉君,尤其是在汉室面临危机之时,他老人家力挽狂澜,匡扶社稷,废昏君而立圣主,功劳高过周公,业绩超过姜太公。当今皇上荫恩功臣后代,鼓舞后人之心,实在是英明濯灵、有道圣君。臣发自肺腑,敬祝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殿里顿时响起一片赞同声,只有魏相和丙吉没有任何反应,显得平平静静。皇上的秘密恐怕只有这两个人知道。 尽管刘询这样高地评价父亲,霍禹心里总拂不掉霍显参与谋害许皇后的厚重阴影。他窥视刘询,没有发现皇上有怀疑霍家的任何表情,但愿是一场杞人忧天的虚惊。他的情绪开始稳定,等待着刘询怎样对他们加封。 刘询拿出早已拟好的圣旨让高昂宣读。高昂清了清嗓子,朗声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晋封左将军霍禹继任父职大司马……” 一听到“大司马”三个字,压在霍禹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他的心血也开始沸腾。“大司马”这个全国最高军事统领的官衔从他的舅爷卫青到伯父霍去病到他的父亲一直都戴在他们霍氏家族的头上,这个指挥全国武装部队的权力也一直握在他们霍家的手里。这个官位虽然不是世袭,但论爵位、论权力、论资格、论资历都应该非他莫属。现在什么也不怕了,只要有了掌握全国武装部队这个军事权力,不管刮什么风、起什么浪,他们霍家都是稳如泰山、坚不可摧。他俯伏在地,等着刘询把“大将军”的头衔也戴在他的头上。因为从卫青到他父亲都是大司马加大将军衔。刘询既然封他为大司马,自然也要加封他为大将军。 可是,诏书没有了下文,他只得接过谢恩。 接着是刘询讲话。他说:“如今边疆烽火不惊,朝廷上下祥和。只是地方官吏有法不依,滥施淫威,横征暴敛,祸害百姓。”大臣们揣测皇帝是不是要惩办一些官吏了,一个个屏声敛气,大汗淋漓。接下来刘询说的却是:“朕要派一些得力的官员到地方任职,推行朝廷的政治清明,缓解人民的悲愤和怨恨。”原来是要外放官员,大家长长出了一口气,紧接着是高昂代天子宣布调动名单。 “调中郎将、长安羽林监任胜为安定太守,调大中大夫任宣到代郡任郡守,调长乐宫禁卫军司令官邓广汉到供应部当少府,免去度辽将军范明友的未央宫卫尉(未央宫警卫司令官)之职,委任为宫廷光禄勋,调任光禄大夫张朔为蜀郡太守,宫廷禁卫副司令王汉为武威太守。擢升右将军张安世为大将军兼京都卫戍总司令和未央宫、长乐宫禁卫军司令官,统率国防军、城防部队、禁卫军、御林军,颁发印玺。” 殿下,任胜、邓广汉、范明友、任宣等人一一答应着跪在地上谢恩,暗中却相互传递着不满的眼色。 霍禹终于明白皇帝使的是釜底抽薪计。皇帝给他的是一个大司马的空头官衔,统率国防军、城防部队、禁卫军的权力全交给了张安世。霍家的亲属都是明升暗降,有职无权,一下子剥夺了霍家的兵权、政权和保护皇宫的禁卫权。他已经听到了皇帝动怒的弦外之音。 对霍禹的奇怪封赏不仅使霍家的将军们感到不安,在朝臣中也引起了一片骚动,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新任大将军张安世戎装佩剑出现在大殿门口,他身后站着禁卫兵。霍禹这时又想起了宫外埋伏的那些官兵,自知大势已去,偷偷走到范明友他们身边,警告他们:“谁也不准动,外面已经被军队包围了。” 霍家的将军们不敢面折廷争,只好随着大家默默地退出了承明大殿。 事后,刘询又觉得对霍家太绝情绝义了,把魏相和丙吉召来,征求他们的意见说:“朕十分不安。深思自己有负大将军的重恩,让他在九泉之下不安稳。”丙吉说:“霍氏家族当权日久,朝野上下都成了他们的人,形成了朋党,对朝廷已经构成了威胁,任其下去,就会发展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现在皇帝已经管不了他们,法律对他们也失去了约束。他们藐视皇上,轻视法律,为所欲为,大将军在地下已经不安稳了。”魏相说:“陛下如果真心厚爱他们,就应该削去他们的一切官职,给他们更丰厚的俸禄,让他们以侯爵的身份返回家园。就是现大将军张安世也可给他御赐手杖,劝其退休。之后,陛下还可以不断召见他们,屈驾慰问他们。这样,朝廷上下就会认为陛下不忘旧勋,霍氏家族也会世代无忧无虑。” 刘询沉思不语。 丙吉又说:“现在已经对霍家的女婿和党羽作了削职夺权的行动,必然引起霍家的恐慌和怨恨。霍禹、霍山、霍云还在重要官位上,他们一旦有了谋反之心,还是会调得动宫里宫外的禁卫军和城防部队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陛下应该免除霍山和霍云在宫里的职务,保留侯爵的待遇,让他们告老还乡,防患未然。” 事情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刘询又下诏让霍山和霍云也离开皇宫禁苑。 霍显向皇后道出许皇后的死因,一旦追查到她身上,求女儿在皇帝面前替她说情,皇后当时就吓得面无血色。她虽是皇后,也不敢去向皇帝求情。何况,刘询对她不是那么宠幸。起始,她以为可能是许皇后刚死,皇上还没有从悲哀中解脱出来,曾主动到前殿安慰皇帝,解劝皇帝,请皇帝到椒房殿来。刘询每次都说朝事繁忙,等闲下来一定去椒房殿过夜。后来,她父亲过世了,她再来请刘询时,值班太监就把她拒之门外。这时,她才知道皇帝是不爱她的,他真正爱的还是那个死去的许皇后。她名誉上是皇后,实际上连嫔妃都不如。新进宫的李妃、贾妃每月都被皇帝召幸几次,而她像一个年老色衰,失宠的老妃子被遗忘在空旷的皇后宫里。她痛悔当初就不该进宫,应该和金建和和睦睦地过一辈子夫妻生活,但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预感到大祸即将临头,唯一的解救办法是去向太皇太后求救。可是,刚走出椒房殿就被拦住了。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宫前的禁卫被撤换了,守卫椒房宫的都是陌生的面孔。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从城防部队来的。” “谁调你们来的?” “城防部队司令。” “城防部队司令部的士兵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不知道!” “你们知道未央宫的禁卫司令官是谁吗?” “不知道。” “告诉你,是我姐夫范明友,没有他的命令,你们怎么敢到这里来?” “范将军已被调任为光禄勋了,我们是奉张安世大将军之命在这里守卫的。” “胡说!” “我们没有胡说。皇帝的圣旨在我们军营已经宣读过了。”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皇后娘娘!我们就是奉命保护皇后娘娘的。” 霍成君这时才意识到宫廷发生了突变,惊慌地回头喊着:“小清,摆驾长乐宫。”禁卫挡住了霍皇后,说:“为了娘娘的安全,请娘娘不要离开皇后宫一步。” 霍皇后只得退了回去。 皇后省亲霍禹一回到府上就病倒了。 太中大夫任宣要到代郡上任?99lib.,听说霍禹有病告了假,慌忙过府来看望。霍禹在病榻上拉住任宣的手哭着说:“我有什么病?还不是气得。大将军坟土未干,皇帝就把我们霍家子弟降职的降职,贬官的贬官。我这个大司马的虚衔恐怕也保不住了,咱们霍家已经到了日薄西山的地步了。” 任宣问:“听说是太夫人害死了许皇后,惹恼了圣上。有没有这种事?” 霍禹说:“看来不是空穴来风,太夫人硬是死不承认。” 任宣说:“不承认也好。承认了霍家就完得更快了。” 霍禹叹了口气说:“已经牵连到你我,你看怎么办?” 话未了,霍山和霍云气急败坏地闯了进来。 霍山铁青着脸说:“我和霍云在朝廷里的职务全被免了,让我们以侯爵身份回老家。” 霍禹一惊,抓住霍山的手急问:“你们听谁说的?” 霍云暴跳如雷,大喊着:“我们在宫里接的旨。完了,完了!我们霍家全完了!”说着大哭起来,“爷爷呀,你为什么走得这么早,撇下我们不管了。” 霍禹摇头叹气地说:“这皇帝忘恩负义,拿功臣开刀了。” “谁.?敢拿我们霍家开刀就让他官当不成,位坐不牢。”随着话音,霍显带着王子方走了进来。 霍云一见是霍显,不由得怒从心起,“你个……”扑上去想打霍显被任宣拉住。他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提溜起王子方扔了出去,王子方被摔得痛叫起来。 霍显大怒,指着霍云大骂:“你疯了,竟敢这样无礼。” 霍山也指着霍显怒斥:“霍家灭就灭在你手里了。” 霍显一把拉住霍山质问:“你把话说清楚,霍家怎么灭在了我手里?” 霍山说:“满长安城都在议论是你和淳于衍毒死了许皇后。皇帝现在把霍家的女婿都贬到了外郡,我们也都被罢了官,霍家不是败在你手里了?” 霍云逼问霍显:“你说,许皇后是不是你指使淳于衍害死的?” “胡说!”霍显想狡辩,心里一虚,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霍山、霍云大哭起来:“霍家要亡了,霍家要亡了!”他俩扑到霍显面前,拉着她哭喊着,“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害死许皇后?为什么要害我们霍家?” 任宣劝告大家息事宁人:“小不忍则乱大谋。该退就退,该忍就忍。” 霍山和霍云说:“我们忍不下这口气。” 任宣说:“忍不了也得忍。我堂堂一个太中大夫被逐出朝廷,去当一个小小的代郡郡守,不是也忍了吗?” 再吵再闹也无用,大家都不说话了,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耷拉着头。 霍家的失势使反对霍氏家族的呼声越来越高。不仅是街谈巷议,对霍家心存怨恨和急于转舵要反戈一击的朝臣更是甚嚣尘上,连连上奏折要求严惩霍家。霍家的人既气愤又恐慌,霍显也觉得末日到了,皇帝对霍家的削官夺权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惩办她为许皇后报仇了。她不得不召开家庭会商量对策。 霍禹说:“当务之急是压住告我们霍家这股风,不能让他们左右皇帝,扰乱圣听。” 霍山摊着手说:“我和霍云没了职,伯父是有职没权,谁能压住这股风?” 霍显又打出皇后的招牌:“只有搬出皇后娘娘才能镇得住这个局面。” 霍禹说:“这计可行,请皇后回来省亲,我们就游逛长安城,告诉那些趋炎附势之辈别忘了我们霍家还是皇亲国戚。” 霍显又赤膊上阵,要亲自去请皇后。霍禹拦住说:“你现在不宜进宫,就在家里装病,让妹妹也有个回来探望的借口。” 霍皇后听说母亲生了病向刘询告假省亲。刘询说:“我不是让宗正告诉你了,我们要去祭祀太庙,祭祀先帝怎么能没有皇后。” 霍成君哭着说:“你去祭祀先帝是尽孝道,母亲病了,我就不应该回去尽尽孝道?” 刘询反感霍成君,挥着手说:“好,好!你去,你去!不过,根据霍家目前的处境,省亲不要太张扬,免得引起朝野的非议。”霍成君嘴里答应,心里早有了谱。她的想法和霍显们的想法不谋而合,也想乘着这个机会摆摆霍家的余威。 她一面盛装打扮,一面调来了銮驾队,依然按照皇后的威仪安排。 她梳起高高的发髻,插着金光耀眼的一步摇,穿上了朝服,打扮得明光翠羽、奇彩耀目,在宫女们的簇拥下坐进了镏金顶镂的凤舆。前有銮驾队开道,旌、幡、纛、帜迎风飘扬,中有掌盖擎扇的宫女紧紧跟随,后面是明盔亮甲的皇家侍卫队。省亲队伍威风凛凛、浩浩荡荡地从章门出发,经过东市、西市、中长安街向功臣街走来。 霍家今天也特别的气派。门楼红灯高挂,两侧彩旗招展,两队家兵佩剑站立,用人们出出进进、忙忙碌碌。 霍显指定李赏当总指挥。这是霍显有意这样安排的,她要让所有的人看看淳于衍虽然自杀了,但她的丈夫依然是霍府的总管,说明一切都已过去,霍家还是稳如泰山。李赏心领神会,背着手趾高气扬地从府内走出来,忙碌的仆人、侍女、用人都热情地和他打招呼。他站在府外审视着由他监工建造的这座官邸,踌躇满志地不住点着头。 功臣街上早已人山人海拥挤不动,等待着一瞻国母的尊容。 一个认识李赏的老者用手遮着耳轮大声问:“大总管,今天是府上的什么吉日?”李赏摇头晃脑地炫耀着:“不是什么吉日,是皇后娘娘回来省亲。”老者竖起大拇指赞许说:“还是人家霍家荣光!”又有人问:“皇后娘娘什么时辰回来?”李赏头一昂背着手扬长而去。 在喧闹的吹奏乐中,銮驾队、鼓乐队、侍卫队前呼后拥地护卫着霍成君的銮舆缓缓走来。每到一处就有京官远远跪在地上迎接。 大将军张安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后跟一队禁军从一条街巷里拐出来,听到震天动地的乐器声,勒住马问:“前面是哪家官员出来了?”身后的一个将官说:“我去看看。”策马正要向前,迎面跑来两骑开道的禁卫官,一边跑着一边喊着:“闪开,闪开!皇后娘娘的銮驾过来了!”张安世一听说是皇后娘娘的车辇,立即命令身后的官兵:“快下马跪迎。” 人声大哗。 “还是人家霍家才有这样的威风。” “连张大将军都跪迎皇后娘娘,谁还敢把人家怎么样。” 霍皇后的这次省亲,果然奏效,镇住了反霍之风,没有人再议论霍家的是非,也没有朝臣敢再上折弹劾霍家了。 孤注一掷表面的煊赫和浮华掩盖不住霍府的虚弱和恐惧,末日的阴云还是向霍家逼近。 范明友、任胜、邓广汉都是戎马疆场、屡立战功的将军和身居要位的皇宫禁卫高官,现在让他们交回军印离开部队去当无职无权的闲官,谁也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但圣命难违,不敢抗旨不遵。正当他们准备携眷离任时,听说霍禹又病了,既是探病又是辞别,不约而同地都来到了大司马府。 霍家的人都在。霍山和霍云跺着脚痛斥皇帝的忘恩负义,大骂魏相和丙吉是奸佞小人。蹦过了,骂完了,惊恐和悲凉的阴云依然笼罩在全家人的心里。客厅里没有人说话,气氛沉闷压抑。他们都知道谁也无力挽回这个败局。 霍禹从床上爬起来,范明友连忙搬过一把椅子,任胜搀扶着霍禹坐下。霍禹声调凄楚,有气无力地问范明友、任胜和邓广汉:“你们什么时候走?”三人都说:“圣旨已下,不敢在宫里多停留。” “都是懦夫,你们走,快点走!”霍云暴跳着、呼喊着,“我和霍山哥绝对不离开皇宫,我看那皇帝敢把我们怎么着。” “不准胡说!”霍禹怒斥霍云,“君叫臣死,臣不能不死。何况皇上还给了我们一碗饭吃。” 霍云捶胸顿足喊着:“汉家的天下是祖宗们保下的。没有我们霍家,上官桀他们早把刘家天下变成上官家的江山了;没有我们霍家,他刘病已至今还是个平民百姓。依我看,趁着皇帝还没有大清洗,军队和禁卫军还掌握在我们霍家亲信的手里,马上发动兵变,把那皇帝赶回沛县去。”沛县是刘邦的老家,也是他刘氏的籍贯。 霍显说:“大家先不要忙着走,看看情况再说。明友,你说呢?” 范明友脸色阴沉着,两眼冷漠地望着地下。 “霍云说得对,兵变就兵变。”霍山忍无可忍地吼叫起来,“当年大将军立了刘贺,也废了刘贺。今日皇帝背弃了我们,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再废了他。” 霍显比谁都害怕都焦急,她积极支持霍云和霍山的意见,说:“现在动手废掉刘病已还来得及。只要咱们还有个大司马的官位,还能调得动部队。”她把希望寄托在霍禹身上。 范明友冷静地说:“如果谋反,会玷污霍家几代的忠臣之名。” 霍显说:“我说大女婿呀!你怎么现在还糊涂着呢?霍家眼看就要灭门了,人都没了,要那忠臣名节有什么用。” 霍云附和说:“我看奶奶今天最清醒,把皇帝看得透透的。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不能眼看着人家把刀搁在脖子上,把我们霍家斩尽杀绝。” 大家都看着霍禹。 霍禹也在想,刘询绝不会就此罢休,霍家的确面临着灭门之灾。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无奈中下了决心:“皇帝既然把我们逼到绝路上了,那就只有背水一战。你说呢,明友!” 范明友看着任胜。任胜说:“此气不出,我怎么也不安心去上任。” 邓广汉也说:“听大哥的。动手吧!废了皇帝拥立大哥坐天下。” 霍禹摆摆手说:“先不要那么乐观,兵权已经掌握在张安世手里了,调不动兵什么事也办不成。” 大家想想也是,皇帝晋升张安世为大将军,统率部队和禁军已是朝廷上下人人皆知的事实,就是他们的老部下想动也不敢动了。看到这局面,大家又沉默不语了。 “哗啦”一声,客厅的门被踢开了,一个人被扔了进来,跟着进来一个手持匕首的壮汉。大家都吓了一跳。 霍禹一见持匕首的是上官雄,连忙问:“出了什么事?”上官雄指着被他摔在地上的那个人厉声喝问:“说,你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那人抬起头,满脸都是血迹。霍云首先认出:“这不是金建吗?”说着,一撸袖袍跳到上官雄面前,满脸杀气地质问上官雄:“你是什么人?竟敢在大司马府打人。” 上官雄冷冷地审视着霍云。 大家也都站了起来,有的堵住了门口,有的向上官雄逼过来。霍禹已经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从座椅上一跃而起,指着金建喊着:“金建是内奸。”一脚踏在金建的脊背上,咬牙切齿地喝问:“说,你都听到了什话,老实交代。否则,我一脚踩死你。”金建抹了把嘴角流淌出来的鲜血,硬着脖子说:“我什么也没有听见,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霍禹对霍云命令:“先把金建关进地下室,我要亲自审问。”霍云这才明白金建是在窃听他们的谈话,把金建拖了出去。金建喊着:“你们要谋反,大逆不道,不会有好下场的。” 这时,霍禹向大家介绍了上官雄。 霍显一看上官雄的面容马上认定他就是霍兰的儿子,一把把上官雄抱在怀里,哭着说:“你是上官雄。孩子,让你受苦了。”大家也都想起上官雄是在上官家被绑赴刑场的路上被霍梅救走的那个孩子,由范明友夫妇暗中抚养。 范明友细看,果然是他们抚养的那个外甥,百感交集,抱住上官雄说:“孩子,你终于又回来了。”大家也都跟着唏嘘长叹。 上官雄不为眼前的情景动容,冷冰冰的,一直紧紧地攥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看着上官雄那副英雄无畏的气概,一个刺杀计划在霍禹的心里形成了。他一拳击在桌面上,眼里露出从未有过的凶光,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只要有上官外甥这样的好汉,刘询死定了。” 上官雄接受了舅舅交给他刺杀刘询的任务后把匕首磨了又磨。那把匕首他深藏了十八年,只要看到这把匕首他就想起了对刘家的深仇大恨。全家被满门抄斩时的情景虽然记不完全,但在长街上母亲抱着外祖母、姨母们悲天悯人哭求的场面还隐隐约约记在脑海里。他曾向霍梅询问过上官家因何被昭帝全家抄斩的事。霍梅掩饰了霍家和上官桀家的矛盾,把诛杀上官家的所有责任都推到昭帝身上。他相信了大姨母的话,开始仇恨刘氏王朝。 有一次,上官雄无意中在大姨母的箱子里发现用红绸包着的这把匕首。他奇怪,大姨母是个温文雅淑的女人,箱子里怎么珍藏着一把匕首,莫非她和姨夫感情不好,准备用这把匕首寻机自尽?他不能让大姨母走这条路,就暗暗藏起了这把匕首。后来,大姨母在翻箱时不见了这把匕首,问大姨夫,大姨夫也说不知道,急得霍梅连饭都吃不下去。上官雄这才说出暗藏那把匕首的用心,并追问大姨为什么对那把匕首那样在心。大姨母这才告诉他这是他母亲在被捕时偷偷揣在怀里的那把匕首。她一个大家闺秀不愿受游街示众的羞辱,准备在行刑前拿它自杀。因为看守得紧,她没有机会动手,就把这把匕首暗藏在儿子的怀里。这把匕首也就随着儿子被大姨母抱走了。上官雄知道了这把匕首的来历,同时也猜测出母亲是要他长大报仇的良苦用心,他就怀揣着这把匕首不辞而别离开了大姨母的家。十年来,他只要看到这把匕首,杀皇帝的怒火就熊熊燃烧,练武的耐性就持之以恒。在这把匕首的激励和鞭策下,他练就了一身轻功、刀功、枪功和暗杀功。现在这把匕首该发挥作用了。同时他还准备了一支长枪,如果距离?皇帝远,就把长矛投过去,他自信自己百发百中的长枪功;如果距离皇帝近,就扑上去把匕首插进刘询的心脏里。他把长枪和匕首都涂上了剧毒,只要挨近皮肤,不刺死也要被毒死。 上官雄对这次刺杀刘询的后果也想到了,那就是刺死刘询后他也得死。他不怕死,只要为父母、爷爷、奶奶和上官家所有的人报了仇;只要能拯救外祖母一家人,让刘家江山变成霍氏天下,他就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回还”也在所不惜。 第十三章 刺杀汉宣帝护驾将军泄密 一年一次的祭祀太庙是朝廷里的一件大事。在皇帝的率领下,皇后、皇亲宗族和重臣都要参加这项隆重活动。负责这项活动的依然是老宗正刘德。刘德按照惯例把祭庙的各项工作安排呈报给刘询。刘询是个平民出身的皇帝,不爱奢侈和张扬,批示除了皇亲和几个重臣,几个贴身侍卫及庙乐队外,其他如銮驾仪仗队、皇宫侍卫队一律不再参加。张安世身负警卫皇帝的重任,再三请求要调皇家禁卫部队护驾,最终还是被刘询拒绝,连他也没有被批准参加。 大司马是朝廷重臣,霍禹理应参加。可是,直到祭庙的前一天还没有接到通知。霍禹恐慌了,莫非他这个大司马的职位也不保了?他听说这次护驾的侍卫官是金赏。金赏是霍家的故亲好友,他的父亲金日磾和霍禹的父亲霍光都是汉武帝托付的辅政大臣,两个老人是莫逆之交。霍家和金家还有过姻亲关系,那就是霍成君和金建的那桩半途娃娃亲。金日磾过世时,他的儿子金赏和金建年龄都小,金日磾就委托霍光照料。金赏和金建一直是在霍家的照顾下长大的。因为这层关系,霍禹决定去找金府了解这次祭庙的情况。 “金将军,久违了。” “啊,是霍大哥。听说你告假在家养病,今天怎么也来了?” “先高祖英武神威一统华夏、缔造汉家万世基业;文、景二帝以孝治国,富国强兵,天下太平;汉武雄才大略,拓疆开土,威慑四夷;昭帝推行王道,国泰民安。几代先皇又对我霍家恩长宽惠,深仁厚泽,老夫就是卧床病疾,也要扶杖躬亲奉祀,顶礼膜拜,报先祖先皇的天恩。” 霍家到了这般处境,霍禹还对汉家这样耿耿精忠,不愧是忠臣之后,这让金赏不禁肃然起敬感动涕零。可是,霍家到了众矢之的,风雨飘摇的地步,他就是想同情、想亲近也不敢去探望霍禹。霍禹理解金赏,还是把金赏当作最亲近的人。他看看四下无人,悄声问:“老夫病假多日未曾上朝,不知有哪些大臣随驾祭庙?”皇帝出行由谁保驾,带多少兵,这都是绝对的秘密。金赏本不该告诉霍禹,但霍家对他们兄弟照顾的恩情使他不敢忘恩负义,.99lib?也就以实相告:“只有宰相、御史大夫和末将带的三十名侍卫护驾。”霍禹故作惊诧地喊起来:“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让张安世大将军调宿卫亲军护驾,一旦发生意外事情,金将军可是担待不起这个责任啊!”霍禹最关心的就是张安世参加不参加这次祭祀活动。金赏自信地笑起来:“现在四海平静,当今皇上又深得民心,难道还会有人图谋不轨刺驾不成。就是发生什么意外,我这几十名侍卫都是精英,以一当十,定能保皇上平安无事,安然无虞。”霍禹心中暗喜。只要金赏这样的疏忽大意,他的计划就万无一失。如果能让金赏从中帮忙,他的刺驾行动定然百分之百成功。可是,这样的弑君阴谋,怎敢轻率地透露给金赏。金赏的忠君思想他是熟知的,一旦告发了他,后果不堪设想,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金赏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霍禹:“祭庙的名单上好像也有你的名字,大哥没有接到通知?”霍禹一震,难道皇上还没有忘记我这个老臣?如果皇上真的钦点了他的名字,那就是魏相从中作了梗,有意不通知他。他不便说出这些话,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金赏知道大司马府和宰相府有隙,也怀疑到了魏相,愤然说:“谁这么大胆,竟敢不通知大司马参加祭庙。”气愤之后又安慰霍禹,“大司马放心,我回去一定查问查问。您老放心地回去准备吧,明天按时进宫陪驾。”说着拱手告辞。 “金将军……”霍禹还想进一步探问金赏,金赏已经离去。不过,霍禹心里已经有了底,只要把刘询刺死,金赏就会倒戈,无条件地听从他的指挥。 他慌忙地回到府上,对上官雄作了秘密交代,又安排范明友、任胜、邓广汉秘密回到他们的旧部策反新任统领,借他们的部队截断张安世的援兵;又命霍山、霍云潜入皇宫,联系皇后窃取玉玺,等上官雄刺驾成功他就登基。 冒死报警皇宫大院里素旗黑幛,宫乐细奏。金赏戎装佩剑站在车舆边,他身后站着挑选出来的三十名粗壮、彪悍的带刀侍卫。 “皇上驾到……” 随着呼唤声,刘询身着素装,在宰相魏相、大司马霍禹、御史大夫丙吉、平恩侯许广汉等朝臣和皇亲国戚的簇拥下从未央宫前殿走出来。金赏向刘询报告:“遵照陛下谕示,三十名护驾侍卫已经整装待命。”刘询挥挥手说:“起驾!”说着坐进了车舆。太庙的乐队奏起了“盛德”庙乐。 “慢着……”大将军张安世慌慌张张地跑来向刘询报告:“陛下,匈奴南侵,边关告急,请陛下速速朝议。”刘询问:“他们的部队到了什么地方?”张安世说:“急报信使疲劳过度晕倒在前殿,御医们正在抢救。请陛下延时祭庙,决定御敌对策。”刘德阻拦说:“先皇先帝的英魂早在太庙等候,祭祀时辰怎么能随便推延。”刘询也觉得不能延误祭祀时辰,说:“传朕的旨意,让御医全力抢救信使,等朕祭庙回来亲自接见他。起驾!” “停驾!”张安世扑跪在地,拦住了刘询的车舆,急切地喊着,“匈奴以五百里日速南下,直扑五原郡。如果五原郡失守,他们就可以长驱直入,侵入中原……” “有这么严重吗?平时朕怎么没有得到一点情报?”刘询感到突兀,怀疑地问。 张安世迟疑了一下,连连顿首说:“军情万变,边关来不及报警也在情理之中。陛下万万不可大意,应马上召开殿前会议,决定御敌之策。”说着要搀扶刘询下车舆。 这是刘询登基后遇到的第一次军情。过去边境上发生的事都由霍光处理,他从没有操过这份心,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刘德又进奏:“祭庙时辰自惠帝以来从没有更改过,每年都在午末未初,皇上应该马上起驾。” “军情紧急,皇上应该立即回殿议决迎敌事宜。”张安世的口气从来没有这样强硬,大有在战场上对士兵发布军令的气势。 刘德催促说:“错过祭祀时辰是对先皇先帝的大不敬,请陛下快宣谕起驾吧!” 刘询终于决定先拜太庙,又坐回了车舆,发布了“起驾”的命令。 张安世不屈不挠,横身拦住了车舆,大喊着:“臣冒死陈奏。皇上必须先议决发兵之事,再祭祀太庙不迟。”说着,不顾君臣之礼,硬是把刘询搀拉下车舆。 霍禹对今天的突然报警和张安世对皇帝的冒昧行动产生了怀疑。军报再紧,信使也不能闯进未央宫前殿;张安世再急,也不能有挟持皇帝之嫌。莫非张安世对皇帝另有话说。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刘询被张安世连扶带拉地“挟持”到前殿。殿里空空落落,只有几个侍卫守卫,不见信使。刘询感到奇怪,怀疑地问:“信使呢?”张安世突然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说:“臣有欺君之罪,罪该万死!” “你在骗朕,置朕于不孝之地?”刘询顿时大怒。 张安世拍了拍掌,一个衣衫破烂的人从殿角扑过来膝行到刘询面前,喊着:“皇上,有人要谋害皇上,皇上万万不可擅离京城。” 刘询惊异地问:“你就是边关信使?” “我是金建。” “你是金赏的弟弟?”刘询惊异地审视着金建。 刘询和金建虽然没见过面,但从金赏的口中多次听到过这个名字。眼见金建这副狼狈相,急问:“快说,谁要谋害朕?” 金建把在霍府窃听到的事和如何被囚禁又如何逃出来说了一遍。刘询大吃一惊,霍家果然要谋反了。他咬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张安世劝谏说:“皇上万万不能离开皇宫,以防不测。” 取消祭庙那是大不孝。他怎么也不敢对皇亲宗族下达终止祭庙的命令。他思来想去,祭庙盛典必须按时进行,而且他也必须御驾亲躬。他对张安世说:“朕不敢逾制,祭庙的规矩不变。但对霍家不能不防。传朕的口谕,把大司马留在宣室殿制订抵御匈奴南侵的战略计划,并监视霍禹的行动。”张安世明白刘询的意思,但还是坚持不准刘询离开皇宫:“陛下出京,臣一万个不放心。”刘询说:“祭祀太庙,哪有皇帝不去的道理。时间不能再耽误了,你什么也不要说了。”说着,转身就要离去。 “皇上万万不可掉以轻心、疏忽大意,危险就潜伏在这次祭庙中。”金建扑跪过去拦住了刘询。 刘询坚持说:“再有危险,朕也不敢取消祭庙盛事。” 张安世只得退一步说:“皇上如果坚持祭庙,臣亲率八百禁卫军保护皇上。” 金建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果刺客就在保护皇上的侍卫之中,那可是防不胜防。” 经金建提醒,张安世顿悟,如果内部真的暗藏着霍家派来的刺客,他就是派再多的军队也保护不了皇上。 金建急中生智,说:“臣斗胆提出罪该万死的想法,请皇上饶恕臣的僭越之罪。” 刘询说:“你说吧,朕不怪罪你。” 金建向刘询献计。 事到如今,刘询只得依从,拉着金建进了内宫。 出发前,张安世又采取了四条应急措施:一是让金赏清查侍卫队,防备有刺客混入;二是从前殿又调来了五十个守卫禁卫兵将补充到他的队伍中;三是临时调整,由他带领的禁卫部队开道,金赏带领的侍卫队保护皇上的车舆;四是到了太庙,所有护卫一律不准进庙,由守护太庙的侍卫替代。 一切安排妥当以后,祭庙队伍才浩浩荡荡地出了皇宫。 霍禹在接到让他留在宫里制订对匈作战的圣谕时什么都明白了,他被软禁了。可是他并不担心这次刺杀事件会失败,因为上官雄现在还不在金赏的侍卫队伍中,就是清查也查不出来。他相信上官雄的机智和英勇,一定会按照他的安排顺利地完成使命,再凭借范明友他们在军队中的威望和根基,兵变绝对能够成功。到时,他就是死了做不成皇帝,只要朝政军权回到霍家手里,也就心满意足,含笑瞑目了。他在宣室殿里焦急地等待着刘询被刺杀的好消息和亲眼看见皇宫大乱的那个绝妙场景。 折戟沉沙祭庙队伍有条不紊地行进着。在进入山沟的拐弯处,从一个小山洞里闪出一个侍卫兵夹进了金赏的侍卫队中。这是霍禹事先安排好了的,队列中的前后侍卫兵都是霍禹的亲信。这几个侍卫兵很快掩护了上官雄。上官雄昂首挺枪,和其他侍卫兵一模一样行进在队列里。快要走出山沟时,突然从山上滚下一根滚木,隔断了禁卫部队和侍卫队的连接。前面开道骑兵的坐骑竖起前蹄,扬鬃嘶叫。乘着这个机会,上官雄和另外两个侍卫兵冲到御车边,左右包围了御车。上官雄举起枪咬着牙向“刘询”刺去。“刘询”今天虽有戒备之心,但没想到危险会来得这样快,等他反应过来,枪刺已经穿进了胸膛,顿时血流如注。走在前面的金赏发现自己的侍卫队出了刺客,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一面命令侍卫捉拿刺客,一面扑向御车。 张安世在前面虽然大喊着“快拿刺客”,却按兵不动。 上官雄看刺驾成功,对帮助他的两个侍卫命令:“快撤!”接着一跃而起,飞身跳上山崖,俯视山下“刘询”血淋淋的尸体,冷笑着向张安世拱了拱手,转身准备逃走,一根长矛飞来,扎在上官雄的左腿上,上官雄身子一歪跌下了山崖,侍卫兵一拥而上绑了上官雄,另外两个侍卫也随之被捕。 大家都以为皇上被刺了。没有了皇帝,什么变故都会发生,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张安世却命令祭祀队伍继续前进,留下金赏处理“皇上”的尸体。大家起了疑,张大将军怎么对皇帝的死不震不惊,还要继续前进?鉴于一时情况不明,谁都不了解事实真相,只得跟随着前进。 直到祭祀完毕回到了皇宫,大家才知道代刘询死的是金建,刘询扮作一名禁卫官兵始终跟在张安世的身后。 “好险啊!”随驾的皇亲和大臣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原来张安世他们使的是金建献的“瞒天过海,李代桃僵”连环计。金建假扮刘询,为主尽了忠。刘询痛哭之后,封金建为“忠烈侯”,厚葬在茂陵金日磾的身边。 刘询躲过这场劫难,张安世的战马可是立了头一功。 自从刘询决定让金赏保驾,命令张安世留守京城以后,张安世一直坐卧不宁,总有一种要发生什么事情的不祥之感。在即将黎明的曙光中,他的战马突然在马棚里“咴儿咴儿”地叫起来,像过去在战场上一样,一遇到异常情况发生,它就心急火燎地叫个不停。十年前在夺取范夫人城后,他带着五千精兵要去追赶溃败的匈奴逃兵,他的战马突然“咴儿咴儿”叫着原地盘旋。他再鞭打,战马就是停滞不前。就在这时,探马来报前面的山沟里遍布敌人的陷阱。他当即命令绕道过去,躲过了全军覆没这场灾难。还有一次,在攻占燕然山时要通过一条长长的深谷,他的战马又是“咴儿咴儿”地叫着原地盘桓不前,原来山谷两边埋伏着几千敌人的伏兵。战马的多次嘶叫和盘桓不前,都让他化险为夷转败为胜。今天,战马故技重演,让张安世生出疑心。他爱抚地拍着这匹久经战阵的战马说:“我的爱驹啊,如果今天真有意外事情发生,你再鸣叫三声。”战马立即昂起头,张开长嘴,“咴儿、咴儿、咴儿”地叫了三声。凭借过去的经验,他认定今天要有事情发生。他以为是京城发生了什么事情,立即披挂上马向皇城跑去,半道上发现在灰暗的路面上躺着一个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人挡住了去路。他大喊一声,那人抬起头认出是他,费力地爬过来喊着:“大将军!” “你是?” “我是金建。快上奏皇上,霍家要谋反了。” 张安世一震一惊。 金建催促说:“快带我去见皇上。” 张安世忙把金建拉上马。他预计祭庙的队伍现在正99lib?在未央宫集中,就绕道直城门把金建带到了未央宫前殿。一问守殿侍卫,侍卫说皇上刚刚离开大殿。张安世急中生智,就谎称信使急报,把刘询骗回了未央宫前殿。 如果不是张安世的战马给他报警和路遇金建告急,上官雄刺驾就成功了,祭祀路上死的就不是金建,而是他刘询。刘询感叹不已,御赐张安世的战马为“神马”。 丙吉坐镇审讯了上官雄,上官雄直挺挺站着一句话都没说,气得丙吉连连责怪自己无能。倒是被捕的那两个侍卫兵受刑不过,才说出上官雄的身份,并交代他们都是受霍禹的指使,案情才得以突破,丙吉马上带人去逮捕霍禹。根据金建的告发,霍山、霍云和范明友、任胜、邓广汉都参与了这场叛乱,刘询颁旨查抄霍府和霍家三女婿的将军府。 霍禹在宣室殿坐立不安。从祭祀队伍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个时辰,一直没有得到上官雄刺驾的一点儿消息。他有一种不祥预感,莫非刺驾失败了?他拿这次行动和盖长公主、上官父子和桑弘羊叛乱集团相比,意识到他们是多么的势孤力单。那次有盖长公主坐镇,上官桀调动城防部队,燕王率兵驰援,里应外合还没有成功。可他们这次,表面上看他是统率全国武装部队的统帅,范明友他们都是能征善战的将军,实际上都被剥夺了兵权,想动也动不了了。煊赫一世,威震天下的霍氏家族在几天时间内就树倒猢狲散,只剩下几个光杆司令,预料任胜他们调兵也不会成功,霍家已经面临着全族覆亡的厄运。突然皇宫大院里掠过一队羽林军奔跑的身影,他的眼睛一亮,以为是邓广汉带兵杀进了未央宫,因为羽林军一直是许广汉统领的。成功了?霍禹急向门口跑去,可是进来的却是御史大夫丙吉。他被捕了。 任胜和邓广汉两家人是在范明友的府里被捕的。他们从霍府出来以后就分别去了自己的旧部,谎称皇帝在祭庙的路上遭到不明身份人打劫,要他们立即出兵救驾。那些旧部将领们虽说都是他们提拔的,但已经接到霍家削官的通知,没有一个敢听命。他们不敢在那里久留,就不约而同地去了度辽将军府,想和范明友商量一起逃走。霍氏家族中只有范明友没有走动和妻子一直待在家里。霍竹、霍菊在自己家里恐惧不安,不敢去霍府也来到了范府。 霍竹急不可待地问范明友:“姐夫,咱们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总不能束手待毙,等人家把咱们一个个宰了。”霍菊愤愤地说。 霍梅说:“都怪那个老妖婆,想让自己的女儿当皇后,谋害了许皇后,惹出大祸,让大家陪着她上断头台。” 霍竹和霍菊说:“依我看,只有告发她,才能保住几家人的性命。” 霍梅说:“事到如今,就是告发霍显,皇帝也饶不了咱们。” 任胜征求范明友的意见:“姐夫,我和广汉的意见是走为上策。” 范明友说:“走,天下都是皇帝的,往哪里走?不管皇帝把咱们怎么办,咱们也不当反贼,让千人骂,万代臭,玷辱大将军的英名。” 正说着,范府院公带着李赏进来。李赏一进来就哭拜在地,说:“太夫人、霍山、霍云两位侯爷和全家大小三百口人都被抓走了。” 灭门大祸果然降临了,大家慌乱起来。 霍竹哭着说:“谁家没有儿子女儿,让大家都跟着进法场断头流血,你们说冤枉不冤枉?” 邓广汉催促范明友:“任胜说得对,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你不要再愚忠了。” “京城早戒严了。”范明友无可奈何地说。 霍家姐妹也感到无路可走抱头痛哭起来。 范明友说:“天不早了,大家先在这里安歇安歇。让我冷静地想一想。”回头对院公说,“你去安排这几位侯爷。”院公带着任胜和霍竹、邓广汉和霍菊走了,客厅内只留下范明友和霍梅。 范明友站在窗前。窗外,乌鸦悲鸣着从房顶上飞去。迟暮昏鸦,范明友的眼里幻化出……大街上,人山人海。囚车在人潮中驶过……他和霍家的人被押在囚车上……两边跟着凶神恶煞的刀斧手……“反贼,反贼!”一街两行的群众拿着苹果、软柿、残食,甚至猪屎、狗屎向他们抛来……他一个威名四海,战功卓著的度辽将军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过去迎接他的都是欢呼的人潮,十里长街的盛宴,高举御酒的当朝天子和对他顶礼膜拜的满朝文武大臣。可是,这一切都成了过眼烟云,等待他的却是囚车、锁链、刑场和那寒光闪闪的屠刀。士可杀不可辱。他不能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下被处死。要死就应该死得挺挺直直、昂昂扬扬,不带一点污泥不拖半滴脏水。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见壁上挂着的那把跟着他征战半生的龙泉宝剑。不,那不是他的随身宝剑,是刽子手的屠刀。他要死个全尸,不带一点侮辱。妻子也是宦门之女,大家闺秀,她也不能死在血淋淋的刑场上,身首分离,颈血飞溅。 “你睡了吗?”他颤抖着声音问。 “这个时候了,我怎么能睡得着觉。” “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说。” 霍梅早梳妆已毕,发髻拢得高高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从从容容地从梳妆间走出来。 “老爷,你让我怎么死?” “你把我给你打造的那两个金坠子拿来。” 知夫莫如妻。霍梅早就猜测出丈夫在想什么,要做什么了。她很快打开宝匣找到了那两个金坠子。交给范明友一个,自己留了一个,凄楚地说:“好歹咱没儿没女,无牵无挂,到那边如果还是夫妻,我一定给你生个孩子。”说着仰起头把金坠吞了下去。范明友静静地看着妻子,妻子软软地要倒下去,他连忙扶住,把妻子抱进卧室轻轻地放在床上。霍梅开始痛苦地挣扎,声嘶力竭地喊叫。看着她痛苦的样子,他像在战场上那样果断,一脚踏在霍梅的肚子上,霍梅在痛叫声中慢慢瞪大了眼睛。而后,范明友吞下手里的那只闪闪发光的金坠子。他本想挺着身子死去,怎奈疼痛难忍,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刀枪碰击,喊声震天,官兵擎着灯笼火把冲进了度辽将军府。首先踢开了任胜和霍竹的住屋。霍竹躲在床下瑟瑟发抖。任胜从床上一跃而起,准备反抗。一根锁链飞来,落在任胜脖子上,锁链一拉,任胜栽倒在地。霍竹在官兵的喝斥下,颤抖着身子从床下爬了出来。 另一队官兵冲进邓广汉和霍菊的室内。霍菊踢翻桌子堵住了门口挡住了官兵,回头催促丈夫:“快走!”邓广汉叹了一口气说:“天意难违。”便束手就擒。霍菊一头向墙壁上撞去,被冲进来的官兵抱住,拖了出来。 与此同时,霍成君被侍卫兵押出了皇后宫。霍成君问:“让我到哪里去?”禁卫兵说:“云林馆。”霍成君哭喊着:“我不去,我无罪,我要见皇上!”侍卫兵是奉命而来,不管霍成君怎么呼喊,最后还是把她 62bc." >押进了云林馆。 第十四章 霍氏家族覆灭哭诉衷肠 霍家党羽遍布全国,害怕霍氏家族被捕入狱的消息传出去引起全国大乱,朝议上迅速作出了斩立决的决定。 刘询对处决霍氏家族一直不忍心,就在霍家被绑赴刑场的这一天,他还在考虑是不是留下霍云和霍山,给霍家留下一条根。他不是故作矫态,而是真心想法外开恩,给他们一条改过自新的生路。在昨天议决霍家的朝会上,他一直呆呆地坐着一言不发。朝臣们不知道皇上怎么想,也就不敢说话,会议陷入长时间的缄默和沉闷。自霍家事发被捕到现在的三天中他几乎是食不甘味,夜不安寝。千种情结,万般痛肠,在他的心灵里扭结、冲撞、奔腾、喧嚣,搅扰得心力交瘁,五脏如焚。武帝病逝,霍光受命辅佐年幼的昭帝;燕王起兵要夺皇位,在国家面临即将大乱的危难时刻,他平息了叛乱,稳定了全国的政局;昭帝刚刚继位,百废待兴,偏偏又发生了盖长、上官父子、桑弘羊集团作乱,他力挽狂澜,粉碎了这场宫廷政变;昭帝驾崩,他虽有立刘贺之过,却又大义凛然,果断废帝,在国中无君,朝中无主,皇位空缺的二十七天的非常时期,博采众议,纳谏选贤,把自己从一个平民百姓迎立为皇帝。其功其德,就是周公、伊尹也是望尘莫及。大将军过世未及两年,他就要对其家族灭门绝户,何忍何安。他的心比逮捕霍氏家族时还要沉重。 “陛下!”丙吉似乎看出他的优柔寡断,出班奏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霍家卖官鬻爵,犯了贪赃枉法罪;大造官邸收钱收礼,犯了受贿罪;他们封官许愿,犯了结党营私罪;他们横行不法,犯的是打砸抢罪;他们包庇桑迁、淳于衍,窝藏上官雄,犯的是包庇窝藏罪;他们谋害皇后、张夫人,枪刺金建犯的是杀人罪;他们扣押奏章,犯的是欺君罔上罪;他们关押钦差官,犯的是目无王法罪;他们策划叛乱,犯的是图谋不轨罪;他们刺王惊驾,犯的是弑君夺位罪,这十恶大罪都是不赦罪,按照汉朝法律,他们都是死有余辜。” 霍家的确是十恶不赦,可刘询不愿毁了知恩图报、仁义之君的美誉,更不想背负忘恩负义、残忍狠毒的坏名声。他环视殿下的大臣,想在他们中间寻找到与丙吉意见相悖,和他心灵相通的支持者。可是,那些头顶三梁进贤冠,身着一品二品朝服的天潢贵胄们一个个像吃了哑巴药似的张着嘴说不出话。他最后把求救的目光落在宰相魏相身上。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百官之首,也是他的心腹重臣,只要宰相替他说句话,他就如释重负,解脱困境,再也不必为霍家的事忧心如焚了。可是,听到的却是魏相远比丙吉更加严酷的奏词:“霍氏家族掌权日久,在全国各郡各府都有他们的亲属和部下,若不尽快诛灭,国家就会大乱。依臣愚见,明天就得行刑。” “宰相说得对,恳请陛下果断圣裁,防患未然。” 大臣们众口一词,不是故意和他作对,而是忧国忧君。他不能再有仁人之心了,无力地挥了挥手说:“张大将军去做监斩官吧。” 远远传来沉重冷峻的催魂锣声。刘询辗转不宁,鬼使神差地来到了宣室殿。宣室殿的正中高高挂着《朝见图》。霍光三十年大权在握,却忠心辅政,功不可没。霍光仙逝,刘询不仅保持了宣室殿的原貌,还特制了一块霍光的牌位,敬奉在霍光生前办公的几案上,每当霍光的忌日,他都带着皇后来这里祭奠。今天,不是霍光的忌日,他又来了,不是来祭奠而是来请罪。他虔诚地站在霍光的牌位前,深深地自责,当初不该不听徐福的忠告:“陛下一味提高霍家的官阶和增加俸禄,让他们的后代把持朝纲,骄奢忘形,等到事态严重了再去剥夺他们的权力,迫使他们惊慌恐惧,不得不动用阴谋,走上叛逆之路,这难道是霍氏家族自取覆亡吗?难道陛下就没有一点过错吗?.99lib?”徐福说得对,霍家的灭亡,他难辞其咎。他想对霍光的在天之灵说“朕有错,朕有过……”突然发现身后跪着魏相、丙吉、许广汉,至尊至贵的身份使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霍家是咎由自取,陛下不可过分苛责自己,龙体要保重。”他们都在劝告他。 他泪眼婆娑,用恳求的目光问丙吉:“能不能给霍家留下一缕香火?” “皇上……”丙吉大喊起来,“万万不能以自私之心毁坏汉朝法度,以仁人之德留下后患。上官家诛灭三族时漏网了上官雄,二十年后招来了刺王惊驾大祸。前辙之覆,后车殷鉴,陛下再也不要姑息养奸,养痈遗患了。” 刘询想想也是,杀就杀吧!他终于从纷乱的思绪中走了出来。 “太皇太后驾到……” 刘询和魏相等人连忙跪迎。 上官太皇太后屏退了席喜和跟随而来的侍女后问刘询:“听说皇上要杀霍氏全族,能不能法外开恩从轻发落?”没等刘询表态,丙吉就说:“自从高皇帝命萧何厘定法律,汉朝就有法可依。历经世代,代代遵法,才使天下尚能为刘氏所有。至今,霍氏乱法,危害社稷,如果皇上和太皇太后法外开恩,蔑视法律,汉朝必蹈秦朝覆辙。亡秦者,秦也,亡汉者必是汉也。” 太皇太后惊异地问:“有这么严重吗?” 刘询说:“单以霍显而论,她为女儿夺取皇后尊位,毒死了许皇后,就死不足惜。” “啊!”太皇太后惊异地问,“哀家怎么闻所未闻?”刘询回道:“此事霍显守秘还来不及,怎么敢让叔祖母知道。”太皇太后说:“那就处死霍显,何以连累霍家三族。”魏相回道:“霍禹、霍山、霍云和霍家的女婿暗派刺客刺杀皇上,欲拥立霍禹为帝。此大逆不道、图谋不轨,依汉家典律当诛三族。” “派刺客刺杀皇帝?”太皇太后半信半疑。 “太皇太后,这刺客……”刘询欲言又止。 “刺客是谁,查出来决不饶恕。” 刘询吞吞吐吐地说:“是上官雄,太皇太后的亲弟弟。” 太皇太后隐隐约约听霍家的人说过,上官雄是在上官全族被灭门时幸存下来,后来不知去向。没想到,二十年后,他又回来暗杀皇帝,干出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情。她急切地问:“我的弟弟,他现在何处?”在场的人谁也不说话,太皇太后明白了。“皇上……”她一下子扑跪在地,恳求刘询:“皇上,我们上官家只有这一条根了,求你法外开恩,让我最后见我弟弟一面吧!”太皇太后的突然下跪让刘询大惊失色。一个历经三代当过皇后、太后、太皇太后,一个德高望重被百官顶礼膜拜、被万民敬仰,又是亲自立他为君的恩人跪在他这个羽翼尚不丰满的新君面前,怎不让他惊慌失措、汗颜无地。他急忙半膝跪地去搀扶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哀求说:“皇上如果不答应,我就跪死在这里。”刘询连忙说:“孙儿陪太皇祖母一起去刑场见太国舅。”丙吉谏道:“皇上去见一个弑君钦命要犯会误导视听,引起刑场混乱、朝廷动荡的。”魏相说:“廷尉大人讲得有理。臣愿代天子伺候太皇太后。”刘询应允,并派三十名禁卫军护驾。 刑场风云就在太皇太后去刑场的路上,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刑场上跪满了霍氏家族所有的罪犯。前排是霍显、霍禹、霍山、霍云;中排是霍家的女儿、女婿任胜、邓广汉、霍竹、霍菊和任宣;后面是霍光的姊夫,官拜给事中的张朔家族和霍光的孙女婿中郎将王汉家族,再后边是王子方、冯子都和霍家的总管李赏、院公、驭手、侍女、厨师、侍从……共计有三百余口。他们一个个都低着头,只有上官雄昂首挺颈,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脸,上了铁锁似的紧紧闭着嘴。 张安世身披红氅,腰挎宝刀从监斩台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酒盘的士兵。他首先来到霍禹面前,恭恭敬敬地呈上一杯酒。霍禹摇头拒绝。张安世痛心地说:“我和你父亲同朝奉君二十多年,又深得他的重用和提拔。可是我没有保护好他的后代,深感失职和愧疚。你喝下老叔这杯酒吧,也算是我给你的最后送行。”霍禹只得接过酒杯把酒洒在地上,看了张安世一眼,不知是感谢还是怨恨。张安世又走到霍显面前呈上酒。霍显推开张安世的手说:“人间的酒肉我都吃饱喝足了,在临刑前只有一句话想说。”张安世说:“你说吧!”霍显说:“灾难前,我宁愿砍头也不想放弃既得的权力,现在想,哪怕当平民也不愿被人砍头,可惜一切都晚了。”张安世点了点头,恳求霍显喝下这杯酒,霍显也把酒洒在地上说:“霍大将军,我有罪,玷污了你一世的英名。”说着,向着西天磕了三个头。 监斩台上传来行刑官的命令:“准备行刑。” “刀下留人!” 大家一齐望去,只见一个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蹒蹒跚跚地急急走来。张安世连忙迎了上去,搀扶着老人,说:“徐老,您怎么来了?” 徐老名叫徐福,为刘家守了一辈子的太庙。他因性情率直倔强、公正而德高望重,从武帝、昭帝到刘询,无不对他敬仰有加。他登上监斩台四顾,寻找不到刘询,质问张安世:“皇上呢?”张安世说:“你老有什么话,我代为上达。”徐福抖动着胡子气愤地说:“我早就上书皇帝,说霍家当权太久,显赫尊贵,对上倨傲,对下无礼,恶名昭著,已经到了恶贯满盈的程度。陛下如果厚爱他们,应只给他们厚禄,不给他们权力。而皇上对我的奏章置若罔闻,反而给他们晋官加爵,全族掌握了朝廷内外的权力以及宫廷上下的所有兵权和政权,使他们更加肆无忌惮,才导致了今天的阴谋作乱。按照他们的罪行应该灭族,可是,霍家犯罪并非是他们自己找死,皇上难辞其咎。” “徐老,您……”张安世没想到徐福竟然这样大胆,把霍家犯罪的因果归咎到皇帝身上。他几次想打断徐福的话,徐福却滔滔不绝,不给他一点插话的缝隙,又引古喻今,指责刘询:“从前楚国宰相鬬椒作乱,率领鬬氏家族和楚庄王对阵作战,后来兵败,楚庄王不忍心鬬氏全族屠戮,留下了鬬椒的孙子鬬克黄。仅这一点盛德,就被后人称‘善’。可是我们的当今皇上不仅要对霍家斩尽杀绝,不给霍光留下一缕香火,还要诛灭他们三族,甚至连功勋卓著、善良忠厚的范明友也不放过,未免太刻薄残忍、绝情寡恩了。” “住口,抨击当今皇上,您老可知其罪?”张安世终于忍耐不住,喝住了徐福。徐福无私无畏、大义凛然,抖动着胡子说:“霍家可杀,皇上也得自悟反省,我去见皇上,非要理论个湖水见底不可。”说着,摇摇晃晃地走下监斩台。 三声炮响,行刑官向张安世报告:“午时三刻已到,请大将军发布行刑命令。”张安世抽出宝剑向行刑队一挥,三百刀斧手举起了寒森森的屠刀。 “慢着!”魏相带着三十名禁卫军飞马而来。 张安世抬头一看,是宰相来了,忙收回宝剑,刀斧手们愣愣地把刀停在空中。 魏相在监斩台前下了马,禁卫军迅速分列在两边,太皇太后的凤辇落了地。张安世一看是太皇太后到了,慌忙跪地迎接,连声喊着:“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太皇太后从凤辇里走出来,魏相一边对张安世说“圣上有旨,暂缓行刑”,一边推开侍奉的宫女,搀扶着太皇太后向刑场走去。太皇太后回头问张安世:“大将军,哪个是上官雄?”张安世引导着太皇太后向上官雄走去。 正在低头等待身赴黄泉的霍云久久不见钢刀落下,抬头看见是太皇太后来了,惊喜地喊了声:“姑奶奶来了,我们有救了!”霍山翘首远望,果然是上官莹来了。他扭头看了看伯父叔霍禹,霍禹只看了上官莹一眼就又低下了头。霍山低声问霍禹说:“太皇太后是不是领了圣旨来救我们的?”霍禹无力地摇了摇头,冷冷地说:“我们家犯的罪谁都救不了。”霍显也看见了上官莹,高声喊着:“莹莹,外祖母一家都在等着你来拯救啊!” 太皇太后径直走到上官雄身边。上官雄昂首跪着,目不斜视。太皇太后审视上官雄良久,突然抱着上官雄大哭起来:“弟弟,我是你的亲姐姐上官莹啊!” 上官雄木雕一样仰着一副冷如冰霜的脸,毫无动容。太皇太后边哭边诉说着:“姐姐没有亲人,只有你这个弟弟。二十年了,姐姐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你。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场合见到了你。我求求你,快喊我一声姐姐吧!” 上官雄动也没动。从太皇太后一走进刑场,上官雄就认定前呼后拥进来的就是他的姐姐上官莹。他知道自己犯的是弑君死罪,尽管姐姐是至高无上的太皇太后也救不了他的命。他不想在临死时给姐姐留下思念的悲痛,更不愿连累姐姐。为了让姐姐断了这念头,他摇着头说:“你认错了人,我不是你的弟弟。”太皇太后气得拍打着上官雄,哭喊着:“不,你就是我的弟弟上官雄。你喊我一声姐姐,喊我一声亲姐姐吧!纵然我救不了你,只要能最后见你一面,姐姐死后在九泉之下也好向父母交代。”在上官莹的紧催急逼下,上官雄把头偎在了上官莹的怀里。 张安世提醒太皇太后:“时辰已过99lib?,臣再也不敢拖延行刑时间了,恭请太皇太后起驾回銮!” 太皇太后只得恋恋不舍地离开上官雄。她路过霍显和霍禹身边,本想再停留一下,催命大鼓毫不留情地又响起来。 尾声 公元前66年7月(汉宣帝地节四年)霍氏家族三百余口在刑场上伏法,霍皇后也在云林馆上吊自杀。半年后,刘询才从悲痛、悔愧的煎熬中挣脱出来。他第一次感到头上再也没有高屋盖顶的压抑,脚下再也没有举步维为艰的羁绊。他是个有抱负的君主,利用手中的权力大刀阔斧地推行儒法合流,刑德兼施的王、霸杂用政治纲领,整吏治、正法纪、减租税、降盐价、假公田……迅速国富民强,人民安居乐业。史 79f0." >称汉朝的“中兴”时代,超过了“文景之治”盛世。?99lib?藏书网 附录

《弄权者:最后一个汉将》有关历史资料—— href='6042/im'>《资治通鉴》

一、汉纪十四/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巫蛊之祸公元前92年四月(征和元年),汉武帝刘彻在居建章宫时,“见一个男子带剑入中华门,疑其异人,逐之弗获。上(上指皇帝,以下均同——笔者)怒斩门侯。冬,十二月,发三辅骑士大搜上林,闭长安门,十一日乃解。巫蛊始起”。 阳陵大侠告丞相公孙贺之子公孙敬声“使巫当驰道埋木偶人,诅皇上,有恶语”。“春二月,父子死狱中。” “闰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及皇后弟子长平侯卫伉皆坐巫蛊殊。” 卫太子“性仁恕温谨”,“上每行,常以后事付太子,宫内付皇后(卫子夫)”。“上用法严,多仁深刻吏,太子宽厚,多所平反。虽有百姓心,而大臣皆不悦。”黄门苏文告上曰:“太子入宫戏。”刘彻“上益太子宫人二百人”。 公元前91年(汉武帝征和二年),上“梦木人数千持杖击”之,怒,拜赵人江充为绣衣使者,“使督察贵戚近臣”,“江充自与太子及卫氏(卫皇后)有隙,见上老,恐晏驾后为太子所殊,因是为姦,言上疾祟在巫蛊。于是。上以充为使者,治巫蛊狱”。“充先治后宫稀幸夫人,以次及皇后,太子宫,掘地纵横”。充云:“於太子宫木人尤多。又有帛书,所言不道。” 巫蛊之乱卫太子害怕,请教师父石德。石德说:“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皆坐此”,“可矫以节收捕充。”太子“遂从石德计……”,“秋,七月,收捕充等……太子自临斩充”。 太子入宫见卫后,卫后偷兵符“发长乐宫卫卒”,苏文逃回甘泉宫,向刘彻“言太子反”。刘彻信以为真,派宰相刘屈牦带兵去镇压。太子知道事情闹大了,一面征发长乐宫警备部队迎战,一面到北军调正规部队。“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召护北军使者任安,与节(调兵符节),令发兵。安拜受节,入,闭门不出。太子引兵去,率四市(即长安东西南北市)凡数万众,至长乐(宫)西阙下,逢丞相军,合战五日,死者数万人,血流入沟中。民间皆云‘太子反’,以故众不附太子,丞相附兵濅(逐渐)多。”卫太子失势,和儿子刘进亡命湖县(今灵宝县),“八月,辛亥,吏围捕太子”,太子“入室距户自经(颈)”。卫皇后因儿子谋反事株连,被刘彻赐自缢。刘彻下令清查“太子党”,太子的孙子刘病已(只有两岁)株连,也被抓进了郡邸监狱。 刺王惊驾公元前88年(后元元藏书网年)。刘彻得知巫蛊之乱的真相,痛恨江充和苏文陷害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孙子,下令“族灭江充全家”及其党羽,“焚苏文横桥上”,株连三百人被处死,两千多人被下狱。“初,侍中仆射马何罗与江充相善……及卫太子起兵,何罗弟通力战”卫太子,后“上夷灭江充宗族、党羽,何罗兄弟惧及……遂谋为逆。侍中驸马都尉金日磾视其志异有非常,心疑之,阴独察其动静。”此时,刘彻正在上林宫,“何罗与及小弟安成矫制夜出,共杀使者。”金日磾从厕所出来,“何罗袖白刃从东厢上,见金日磾,色变。金日磾抱何罗喊‘马何罗反’。上惊起,左右拔刀欲格之。上恐并中金日磾,止勿格。金日磾投何罗殿下,得禽缚之,穷治,皆伏辜”。 处死钩弋夫人“时钩弋夫人之子弗陵年数岁……上奇爱之……欲立焉……犹豫久之,察群臣,唯奉车都尉、光禄大夫霍光忠厚,可任大事,上乃使黄门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后,刘彻对钩弋夫人说:“‘汝不得活!卒赐死。’左右对曰:‘且立其子,何去其母?’帝曰:‘往古国家所以乱,由主少,母壮也!女主独居骄蹇,淫乱自恣,莫能禁也,汝不闻吕后邪!故不得不先去也!’” 托孤辅臣“春,正月,上朝诸侯王於甘泉宫……上病焉,霍光涕泣曰:‘如有不讳,谁当嗣者?’上曰:‘君未谕前画意邪!立少子,行周公之事!’光顿首让曰:‘臣不如金日磾!’金日磾曰:‘臣外国人,不如光’……诏立弗陵为太子,时年八岁……以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又以搜?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 霍光入宫二十多年“沉静详审”,出入禁达二十余年,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小心谨慎,未尝有过。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 注:霍光和骠骑将军、大司马霍去病是同父异母兄弟。霍去病的母亲卫少儿和当朝皇后卫子夫是亲姊妹,霍去病和霍光自然是卫皇后的外甥了。卫皇后的弟弟大司马、大将军卫青是霍去病和霍光的舅舅,又是刘彻的姐夫,霍光是名副其实的皇亲国戚了。 二、汉纪十五/孝昭皇帝上玉玺风波公元前87年二月十四日刘彻驾崩。二月十五日,太子刘弗陵继位,就是汉昭帝。“殿中常有怪。一夜,群臣相惊,光召尚符玺郎,欲收取玺。郎不肯授,光欲夺之。郎按剑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甚谊之。诏增此郎秩二等。众庶莫不多光。” 燕王欲谋反刘彻的次长子燕王刘旦远在燕地(今北京一带),派心腹孙纵之等人去长安打听消息。就在此时,朝廷来使赐刘旦“钱三千万,益封万千户”。刘旦方知父王龙御归天,霍光等人拥立刘弗陵继承了大统。旦怒曰:“我当为帝,何赐也!”遂与中山哀王之子刘长、齐孝王之孙刘泽商议:“少帝(刘弗陵)非武帝子,大臣共立,天下宜共伐之!”并积极准备“赋敛铜铁作甲,数阅铁骑”。刘泽和青州刺史隽不疑友好,自告奋勇去联络,隽不疑收捕了刘泽,追查出刘旦,急向朝廷告密。刘泽伏殊。霍光等因昭帝新立,不宜骤杀亲兄,使刘旦谢罪了事。 “夏,益州夷二十四邑,三万余人皆反。” 金建封侯被拒金日磾薨,留下两子,赏、建俱为侍中。赏继承了金日磾的侯位,昭帝刘弗陵想给建也封侯,与霍光商量,霍光曰:“金氏兄弟两人,不可使俱两绶邪!”上笑曰:“侯不在我与将军乎?”霍光曰:“先帝之约,有功乃得侯,遂止。” 推行爱民政策。 霍光是首辅大臣和大司马、大将军,又有了“领尚书事”衔,幼主弱冠,大政方针和军情要事由他决定。昭帝始元二年三月,经刘弗陵批准,霍光以朝廷名义派使节到各郡各封国赈济,并贷款给没有种子和粮食不继的农民。八月,又发给农民种子和贷款,都不要偿还,并减免当年的田赋。暂时缓和了朝廷和老百姓的矛盾。 盐铁会议论政盐铁会议召开于公元前81年(昭帝始元六年)。这个会议是在霍光的精心策划下,“令三辅(即长安三区——作者)太常举贤良(贤良和后面的文学都是汉代选拔人才的科目之一。贤良有功名而无官职;文学统称读书人)一人,郡国文学高第各一人”共计六十多人参加会议。皆对:“愿罢盐、铁酒榷、均输官,勿与天下争利,示以俭节……”桑弘羊难。 盐铁会议记录分别归类收在西汉桓宽编著的《盐铁论》这部古典名著里。 恢复文景之治“谏大夫杜延年见国家承武帝奢侈、师旅之后,数为大将军霍光言:‘年岁比不登,流民未尽还,宜修孝文时政,示以俭约、宽和,顺民心,说民意,年岁宜应。’光纳其言。”“秋,七月,罢榷酤官,从贤良、文学之议也。武帝之末,海内虚耗,户口减半。霍光知实务之要,轻徭薄税,与民休息。至是匈奴和亲,百姓充实,稍复文、景之业焉。” 腰斩假卫太子昭帝始元五年,“有男子乘牛犊诣北阙,自谓卫太子”,“长安中吏民诏使公、卿、将军中两千石杂识视。右将军勒兵阙下,以备非常。丞相、御史、中两千石至者并莫敢发言。京兆尹隽不疑叱从吏收缚……天子与大将军霍光闻而嘉之”。后经查实此人姓方名遂,在湖县以卜巫为生。卫太子藏匿湖县时,派舍人去向方遂问卜。舍人大异:“先生面貌身状酷似卫太子。”几年后,方遂希望富贵,就假说自己是卫太子,大难未死,现在回来了。在查清假太子的身份后,方遂被腰斩。 霍光与李陵“霍光、上官桀与李陵素善(关系一向很好),遣李陵故人任立政等三人俱至匈奴招之。”李陵说:“归易耳,丈夫不能再辱!” 昭帝智识假奏章上官桀等伪造燕王书,告霍光广明阅兵“疑有非常”,他愿交回燕王玉玺回京宿卫皇帝,暗察光变。桑弘羊也借机上书参奏霍光。朝会上,刘弗陵不见霍光早朝,问左将军上官桀:“大将军安在?”上官桀回道:“以燕王告其罪,固不敢入。”刘弗陵召霍光进见。霍光免冠伏地顿首请罪。刘弗陵亲自为霍光戴上大将军帽,并宣布燕王奏章是假的,大将军无罪。霍光问:“陛下何以知之?”刘弗陵说:“将军之广明都郎,近耳;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是时帝年十四岁,尚书、左右皆惊。上官桀等皆惧,白上:“小事不足遂。”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 桀、安、弘羊、盖主、旦政变失败“初,光与上官桀善”,“光女为桀子安妻,生女甫五岁”。上官安求霍光许其女入主中宫,霍光不同意。盖长公主从中帮忙,使安女当了皇后。上官桀父子为报恩“欲为丁外人(盖长公主情夫)求封侯,霍光不许。又为丁外人求光禄大夫,欲令得召见,又不许,盖长公主以是怨光,而桀、安数为(丁)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惭”。“……于是桀、安深怨光,而重德盖主。”御史大夫桑弘羊“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桀等谋令盖长公主置酒请霍光,伏兵格杀之,因废帝,迎立燕王为天子。”“安又谋诱燕王至而殊之,因废帝而立桀。”盖主舍人燕仓知其谋,“以告大司农杨敞,敞畏事,乃移病卧,以告谏大夫杜延年,杜延年以闻。九月……捕孙縱之及桀、安、弘羊等,并宗族悉殊之;盖主自杀……皇后以年少,不与谋,亦霍光外孙女,故得不废。” 刘旦正欲发兵,接到了桀党被殊的消息,急向丞相平请教:“事败,遂发兵乎?”平说:“左将军(上官桀)已死,百姓皆知之,不可发也!”刘旦知道朝廷不会再次饶恕他,“置酒与群臣、妃妾别”,而后“以绶自绞死”,随自杀者二十余人。 三、汉纪十六/孝昭皇帝下昌邑王刘贺继位公元前74年(昭帝元平元年),刘弗陵驾崩未央宫,年仅二十三岁。 “昭帝无嗣,大将军与群臣议所立……”大臣们商议欲立武帝仅有的一个儿子广陵王刘胥。刘胥不仅年迈有病,而且早被武帝厌恶,霍光不立。有人推荐昌邑王刘贺。刘贺是武帝早逝的儿子哀王刘髆的儿子,“光以其书示丞相敞等,擢郎为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后诏,遣行大鸿胪少府乐成、宗正刘德……迎昌邑王刘贺”。“贺,在国素狂纵,动作无节”。“武帝之丧,贺游猎不止”;昭帝晏驾,霍光通令全国为国丧日,刘贺依然“戏狎为乐”。当朝廷使臣来接他入京继位的消息传开时,他的旧朋新友、王公嫔妃以及厨子车夫都要求随他入京,他无不乐从。大臣王吉上书告诫他:“大将军仁爱、勇智、忠信之德,天下莫不闻……布政施教,海内晏然,虽周公、伊尹无以加也。今帝驾崩,大将军惟思可以奉宗庙,攀援而立大王,其仁厚岂有量哉!臣愿大王事之,敬之……”刘贺把书掷地,独自驾起马车向京城驰去。进京“至济阳,使大奴善以衣车载女子”被发现,郎中令龚遂问王,“王曰‘无有’”。行至灞桥被钦差大臣发现,刘贺吓得避而不见,善被斩立决。及至长安京城,龚遂劝他哭丧,贺推说喉咙痛哭不出声;再至未央宫东阙,龚遂催他哭泣尽哀,他面呈喜色,不见戚容。 上官皇后接见了刘贺,立为太子,等丧事过后择日登基。按辈分刘弗陵是刘贺的叔父,上官皇后是刘贺的婶母。刘贺继位,尊上官皇后为皇太后。 昏君乱政公元前74年六月一日刘贺继位“淫戏无度,昌邑官属皆征(调)至长安,往往超擢拜官……日与近臣饮酒作乐,斗虎豹……驱驰东西”。龚遂不忍看下去,私下对安乐说:“现在是国丧期间,余哀未尽,王竟日夜与近臣饮酒作乐,淫戏无度,尚有内变,我等必然受戮。”安乐无可奈何地说:“我也屡谏,陛下就是不听。随他去吧!”龚遂不得不痛哭流涕,面谏刘贺,刘贺捂着耳朵不听。太仆丞(交通部秘书长)张敞上书规劝刘贺:“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倾耳,观化听风。国辅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辈先迁(升),此过之大也!”刘贺不听。又“从官更持节引内昌邑从官、官奴二百余人,常与居禁达内敖戏”。“大行在前殿,发乐府乐器,引内昌邑乐人击鼓、歌吹,作婔娼”。“召皇太后御小马车,使官奴骑乘,游戏掖庭中。与孝昭皇帝宫人蒙淫乱,诏掖庭令曰:‘敢泄言,要斩。’”“取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绶及墨绶、黄绶以佩昌邑郎官者免奴。” 霍光废帝“大将军霍光忧懑,独以问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延年曰:‘将军是国家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於古尝有此不?’”延年说:“伊尹在商朝当宰相时因为国王太甲昏庸无道暴虐不仁,就把太甲放逐到桐宫,以安宗庙。后世称伊尹是忠臣。大将军如果效法,就是汉朝的伊尹。”霍光又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计议。 “葵巳,光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光曰:‘昌邑王昏乱,恐危社稷,如何?’群皆惊愕失色,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延年前,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如汉家绝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今日之议,不得拖延。’”于是,大臣们都俯首叩地,齐应:“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侍御史严延年劾奏霍光:“大将军擅废立主,无人臣礼不道。”霍光提议由太后决议。于是,带领群臣奏..明上官太后。太后批准了以霍光为首的二十四位大臣联名废帝的奏章,并盛装亲临承明殿,主持废黜刘贺朝会。在位二十七天的刘贺被废。 柏杨先生在他编著的《现代语文版——资治通鉴》中评论:“霍光先生之废黜刘贺先生在中国五千年漫长的历史上,也只此一次,是站在国家利益立场,而不是为了篡夺。” 拥立新帝刘贺被废,汉朝又面临着后继无人的危急。廷尉监丙吉推荐汉武帝的曾孙,卫太子的孙子刘病已。 “初,卫太子纳鲁国史良娣,生子进,号史皇孙。皇孙纳涿郡王夫人,生子刘病已,号曾皇孙。曾皇孙生数月,亦坐收繋郡邸狱。故廷尉监丙吉受诏治巫蛊狱,吉心知太子无事实,择谨后女胡组征卿,令乳养曾皇孙。” “巫蛊事连岁不决,武帝病……”人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于是,武帝遣使者分条中都官诏狱繋者,一切皆杀之……丙吉闭门拒使者不纳……监狱不供应刘病已伙食,丙吉就拿出自己的俸禄养活刘病已。胡组刑满出狱,丙吉无奈。“吉闻史良娣有母贞君及兄恭,乃载皇孙以付之。”掖庭令(宫廷事务总管)张贺曾在卫太子宫当过宾客,很受卫太子倚重。刘病已渐渐长大,为报卫太子的知遇之恩,想把孙女许配给刘病已。弟弟张安世(车骑将军)坚决反对,说:“刘病已是卫太子的血统,运气好的话,政府给他一口饭吃,不好的话,会有灭种之祸。以后不要再提嫁孙女的事。”张贺仍不死心,听说暴室啬夫(监狱管理员)许广汉有一女名叫许平君,和刘病已年龄相仿,就摆下酒宴请许广汉应允这门亲事。许广汉欣然答应。张贺一手替刘病已操办了婚事。两人很快有了儿子,起名刘奭。 “杜延年亦知曾孙德美,劝光、安世立焉。” “秋,七月。光坐庭中,会丞相以下议立”,并联名上奏上官太后。公元前74年七月二十五日,迎立刘病已为汉朝皇帝。刘病已继位后改名刘询,史称汉宣帝,尊上官太后为太皇太后。同时加封以霍光为首的立帝功臣。霍光以朝廷无旧臣,提升张安世为右将军(仅次于大将军)作为自己的副手。 立许广汉女许氏为皇后。 四、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上霍氏家族“本始元年,光稽首归政,上谦让不受,诸事皆先关光,然后奏御。自昭帝时,光子禹及兄孙云皆为中郎将,云弟山奉车都尉、侍中、领胡、越兵。光两女婿为东西宫卫尉,昆弟、诸婿、外孙皆奉朝请,为诸曹、给事中,党亲连体,根据於朝廷。” “初,上官桀与光争权,光既殊桀,遂尊无敌法度,以刑罚痛绳群下,由是群吏皆尚严酷以为能。” 谋害许皇后霍显原是霍光的前妻东闾夫人的贴身丫鬟。因为聪明年轻漂亮,东闾夫人病逝后被霍光纳为后继夫人。“时,霍光夫人显欲贵其小女成君,道无从。会许后当娠。女医淳于衍者霍氏所爱……显曰:‘将军素爱小女,欲其贵之……妇人免乳,大故,十死一生。今皇后当免身,可因投毒药也,成君即为皇后也。如蒙力,事成,富贵於汝’……衍取附子并合大医大丸以饮皇后,毒死了皇后。……显恐急,即以状俱语光,因曰‘既失计为之,勿令吏急衍。’光大惊,欲自发举,不忍,犹豫。显因劝光内其女入宫。”“春,三月,乙卯,立霍光女为皇后。”霍显闻立太子,怒恚不食,呕血曰:“此乃民间时子,安得立!即后有子,反为王邪?”复教皇后令毒太子……后挟毒不得行。 五、汉纪十七/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下霍家如日中天汉宣帝地节二年春,“霍光病笃,车驾自临问,上为之涕泣,光上书谢恩,愿分国邑三千户以封兄孙都尉山为列侯,奉兄霍去病祀。三月,庚辰,光薨。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中二千石治冢,赐梓宫,葬具皆如乘与制度,谥曰宣成侯。发三河卒穿复土,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奉祀,下诏复起后世……以张安世为大将军,霍禹为大司马”。 “上报光恩德,乃封光兄孙山为乐平侯、右将军,兄子秉枢机,昆弟、诸婿据权势,在兵官。光夫人显及诸女皆通籍长信宫或夜诏门出入,骄奢放纵。” 除了五个女婿都是部队、禁卫部队高级将领外,还有霍光姐夫张朔,孙女婿王汉,分别是给事中(皇宫机要秘书)、中朗将(首都卫戍部队副司令官)……宣帝地节三年,“六月,以魏相为丞相,丙吉为御史大夫”。 横行不法“霍氏骄奢纵横。太夫人霍显广治第室,作乘舆辇,加画,绣冯,黄金涂;侍婢以五彩丝挽显游戏第中;与监奴冯子都乱。而霍禹、霍山亦缮治第宅,走马驰逐平乐馆。” “霍氏家奴入御史府,欲躏大夫门……” 剥夺军权“时,霍山领尚书,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关尚书,群臣进见独往来,於是霍氏甚恶之。上颇闻霍氏毒死许后而未察,乃徙光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宫卫尉、平陵侯范明友为光禄勋,次婿中郎将、羽林监任胜为安定太守,姊婿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为蜀郡太守,群孙婿中郎将王汉为武威太守,复徙光女婿长乐宫卫尉邓广汉为少府,更以张安世为卫将军,两宫卫尉,城门、北军兵属焉。以霍禹为大司马,冠小冠,罢其屯兵官属。” 霍氏灭亡霍显及霍禹、霍山、霍云“数相对涕泣自怨”。“霍山说:‘今丞相用事,尽变易大将军时法令,发扬大将军过失……人人自书对事,多言我家者,常有上书我家昆弟娇恣;奏封事,辄使中书令出取之,不关尚书,益不信人;又闻民间权言;霍氏毒杀许皇后。’显恐急,即具实告霍禹、霍云、霍山……霍云惊曰:‘此大事,殊罚不小,奈何?’於是,始有邪谋……山曰:‘然恶端已见,久之犹发,发即族也,不如先也。’” “谋令太后为博平君置酒,召丞相、平恩侯以下,使范明友、邓广汉承太后制引斩之,因废天子而立禹。约定,未发,云拜为太守,太中大夫任宣为代郡太守。会事发觉。汉宣帝地节四年,秋,云、山、明友自杀,显、禹、广汉等捕得;禹腰斩,显及诸女昆皆弃市;与霍家相连坐殊灭者数十家。八月,巳酉,皇后霍氏废,处云林馆自杀。” 茂陵徐生批评皇帝:“霍氏太盛,陛下既爱厚之,宜以时抑制,无使至亡!”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